目录

你的好心看起来像个坏主意

引子

第一章 哎哟喂和小伙伴们

第二章 传说中的“大魔王”

第三章 看看谁厉害

第四章 勇敢的“歌唱家”

第五章 秘密武器来了

第六章 突如其来的灾难

第七章 “外面”的世界

尾声

长篇小说

你的好心看起来像个坏主意

周晓枫

引子

1

大人们总说：“童年是无忧无虑的。”是啊，小孩有好多特权，比如吃冰激凌、看动画片、打游戏、放寒暑假。可小孩也有烦恼，比如上学、考试、写作业。小孩的生活也很单调啊，他们总要面对同样的问题：“今天吃什么？”“明天干什么？”“长大以后要做什么？”

三年级的小安面对着黑板上的四个字发愁：我的理想。

这是语文老师布置的当堂作文题目。小安咬着钢笔套，笔尖抵在作文纸的格子里，又拿起来。他的左手搓着一块橡皮擦，就像是给橡皮搓澡，一会儿就掉下一个细卷一个细卷的泥。小安知道，这四个字是个更“理想”的说法，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那个总是被问来问去的老问题：“你长大以后要做什么？”

其实，许多孩子还没想好，以后到底想做什么呢。可说这样的实话，家长和老师就像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小孩子很容易高兴，大人容易不高兴——这就是区别，就是长大的坏处。唉，让容易高兴的小孩子去讨不容易高兴的大人的欢心，好难啊。为了让大人高兴，小孩子也要说点大话。理想嘛，有时就像一种关于未来的大话。大人明明不许孩子说谎，可为什么，他们一听到孩子的大话就心花怒放呢？

小学生在作文里所说的理想，半真半假。有人说想当钢琴家的，可他练琴的时候，恨不得把黑键像坏牙一样敲下来；有人说想当金融家的，可见到数学公式和符号就像见到噩梦。不过，有的孩子早就想好了以后自己要做什么：科学家、建筑师、画家、警察、歌手……哦，很多人都选医生呢。医生能帮助患者解除病痛，这个职业受人尊重。

小安没想好以后做什么，不过，他想好了不做什么：他才不要当医生。他最不想做的，是医生的孩子。

2

小安的爸爸妈妈都是医生，都是有名的好医生。

所以，小安需要面对许多孤独的夜晚。客厅里的圆形钟摆荡来荡去，有着颤动的金属尾音，像个穿铁靴子的人在不停踱步，酝酿着什么阴谋。小安一边写作业，一边感到背后有寒气，他害怕。

从记事起，爸爸妈妈就永远在看门诊、在分析病例、在出差、在抢救病人。很多时候，他觉得爸爸妈妈更在乎他人的健康，而忽略他的存在。他偷偷忌妒那些患者，甚至希望自己生病，那样的话，他就能够得到爸爸妈妈的照顾。做一个医生的孩子，未必快乐；而小安是两个医生的孩子，他是不快乐加孤独了。缺少陪伴的小安，感觉自己像个孤儿。

小安想起小时候，自己曾像小狗一样，腰上被拴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床柱上，这样爬来爬去的小安就不会跌下来，这样妈妈就可以专心倾听咨询电话里的病情。别的小朋友过节有爸爸陪着去公园，入睡前被妈妈搂在怀里讲故事，小安没有。医生被称为白衣天使，可白衣天使的孩子，怕黑夜里的鬼。

即使用被子蒙住头，缩在棉茧里，还是有些戴着金色面具的脸，在小安紧闭的眼皮里面飘来飘去。小安不敢关床头灯，他总是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个比昆虫摩擦翅膀更大的声音，仿佛就隐藏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小安腼腆内向，胆子小，班里的男孩有时会欺负他。多亏他有个同桌刘乐淇。不过，大家私底下都叫她的外号——仙人掌，因为她的头发不管多长，都一根根地站着，奓开老大的一团。

“仙人掌”是个典型的女汉子，遇到捣乱鬼，她第一遍会好好说，第二遍说时眼神里都撒了盐，第三遍是没有词儿的——她直接上手。班里有个和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男孩，只比仙人掌大12个小时，该排队的时候他不乖，或者捉弄小安的时候，仙人掌会一把抓住男孩的领子抡出去：“你妈妈让我好好监督和管教你。”顺势摔在地上的男孩大叫：“王母娘娘，饶了我吧。”他根本不敢告状，他知道自己的妈妈会向着仙人掌，追加一通批评加惩罚。

仙人掌的性格和小安正好相反，她就像是小安的保护神，对小安很好。仙人掌不许别人欺负小安——好像只有她，才有欺负小安的特权。

是的，仙人掌有时看起来也欺负小安。比如过生日的小安被剪了个女孩般的齐刘海，男同学笑话，仙人掌也送他一个粉红色的气球。粉红色！她明知道小安最讨厌粉红色，他喜欢绿色。可是仙人掌只递过来一次绿色的东西：一支绿色漆皮的2B铅笔，填写试卷用的。剩下的，都是令小安分外讨厌的粉红色。仙人掌从一堆水果糖里挑粉红色的给他，下跳棋公然把小安的绿棋子走回去——问题是，仙人掌作弊耍赖，表情上还是无辜天真的样子。好吧，小安嘟着嘴，接过粉红色的气球，接受来自“野蛮女友”的讽刺。

除此之外，仙人掌是非常可爱也非常可靠的朋友。小安和她一起放学、一起写作业，那时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孤独。他俩最喜欢的，是一起去动物园。

动物园离仙人掌的家很近，从阳台望出去，就能看到动物园那片袖珍丛林组成的浓绿，以及隐隐的湖水波光。他们喜欢那片湖，水面上有缤纷的鸟羽，它们疏朗地飞走又飞来，有时飞翔的鸟组成白昼的焰火；水面下有浓密的鱼群，鳞片闪烁，游动的鱼像夜晚的礼花绽开。

仙人掌拉着小安的手，去看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各种动物。大象有双老人般的沧桑的眼睛，即便刚刚出生的小象也如此。犰狳全身覆盖金属光感的鳞甲，就像流线型的装甲车。他们在科普展板上读到很多奇怪的知识：比如世界上蚂蚁的数量之多，每个人类可以分到一百八十万只蚂蚁；比如章鱼有三颗心，而蓝鲸的心脏很大，人类可以在它的动脉里游泳。哇，可比课本上的内容有意思多了！这些知识不能帮助他们提高考试分数，似乎没什么用处，但它们揭示了这个世界的神秘与神奇，多么让他们向往。

互动区域坐落在一个梨形半岛上，那里可以亲手喂食那些走来走去或跳来跳去的山羊、兔子和鹿。它们一边认真地咀嚼青草，一边用感恩而湿润的眼睛看着……温柔的眼神，瓦解了女汉子，仙人掌的轻声像是自言自语：“等我老了，就去动物园当志愿者。”

3

正因为这些欢乐的时光，小安偶尔被仙人掌讽刺和捉弄，他觉得一点关系也没有；也因为这些欢乐的时光，暑假之后的突然分开，才让小安那么难过。

仙人掌转学了。她离去匆匆，告别仓促。不仅是换一所新学校，而是跟随换了工作的妈妈，去往陌生的滨海城市。

小安不知道仙人掌是怎么想的，她咬着嘴唇不说，但眼睛是哭过的样子。

小安不适应突然的情况，不适应活泼的仙人掌变成安静的刘乐淇，不适应课桌旁边空出的右侧，不适应书包里写着“刘乐淇”的练习册，不适应没有人保护也没有人欺负的无聊。现在，不但小安的夜晚是孤独的，连白天也是孤独
的… …陪伴他的，只有仙人掌留给小安的纪念：垂耳兔阿塔。

似乎都对变化缺乏足够的心理准备，否则，父母不会让仙人掌养宠物。当时的运输条件有限，很难把宠物邮递到遥远的南方。所以，把阿塔交给小安的时候，仙人掌泪流满面。

阿塔是沙漠那样的金黄色，皮毛浓密，有一张婴儿肥的圆脸和一对相隔很远的黑纽扣般的眼睛。它的五官埋在茂密的毛丛里，小安得把那些挡在阿塔眼睛上的毛拨开，才能看清阿塔到底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阿塔的岁数和胆子都小，容易紧张，它耷拉下来的软耳朵虽然不像报警天线那样整天竖着，可一有风吹草动，它就缩成看不见眉眼和腿脚的毛球。

小安严格按照仙人掌的嘱咐照看着阿塔。

“它怕热，别在夏天给它晒太阳。”

“它的肠胃敏感，蔬菜要新鲜，但是不能带露水。”

“它喜欢清洁，笼子里要干燥卫生，用品要定期消毒。”

“每天至少要有一个小时的放风时间… …”

仙人掌还专门强调，“不要抓兔子的耳朵！”是啊，阿塔漂亮的长耳朵是重要的散热器官，可不是在脑袋上安两个把手专门让人来抓的。

阿塔被养得胖乎乎的，不知由于毛色还是体形，阿塔的皮毛上仿佛荡漾着涟漪。虽然它还是一副小心翼翼、忧心忡忡的样子，但小安知道，阿塔信赖自己，它毫不犹豫地站在小安向上托起的手心里。

许多时间里，爸爸妈妈在忙碌，都是阿塔陪伴着小安，陪伴小安写作业、听音乐、看故事书。阿塔就像童话中的吉祥物，被照顾着，似乎也保护着自己的小主人。

小安答应过仙人掌，要好好照顾阿塔，让它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

4

小安没有守住自己的誓言。

几个月以后的一个傍晚，小安放学回来，发现阿塔不吃东西，精神萎靡不振。阿塔的腿也有些发软，没走几步，就东倒西歪地倒下了。小安很担心。阿塔病了吗？它是感冒了，还是得了肠炎？妈妈出差，加班的爸爸在电话里答应，一定提前下班，让小安好好观察，等他回家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安抱着恹恹的阿塔，窗外天光很快暗淡下去。有几个小朋友在外面做游戏，他们的欢呼声与欢笑声一阵阵传来，小安满怀悲伤。焦灼等待中，阿塔的病情急转直下，似乎每次喘息都是艰难的。小安给爸爸打了许多催促电话，都无人接听。手术室里的爸爸是别人的恩人，但不是拯救小安和阿塔的天使。

黑暗无边，小安捧着奄奄一息的阿塔，疯狂奔向几公里外的宠物医院。来不及了。手里的阿塔呼吸越来越弱，身子软得像是没有知觉。小安停下脚步，借着路灯微弱的光亮，他看到一层荫翳掠过阿塔晶亮的眼睛，好像阿塔突然得了白内障。

其实，那个瞬间，是阿塔的告别时刻。

仙人掌离开之后，阿塔是他最好的朋友。可小安不知道阿塔的死因。星空下，小安放声大哭。所有的孤独都回来了，带着加倍的体积和重量。

子夜过后，精疲力竭的爸爸推开家门的时候，小安已经哭过很久，枕巾都湿透了，他一点气力也没有，一点声音都没有。房间一片漆黑，爸爸甚至没有发现小安有什么异常，以为他睡着了。经历十几个小时的抢救手术之后，爸爸精疲力竭，他完全忘了阿塔的事情。爸爸关上小安的房门，径直回到自己的卧室。小安听到爸爸走动的鞋声，听到洗漱的水声，听到光源开关的关闭声。

随后，一片寂静。

寂静。没有阿塔咀嚼食物时吧嗒嘴巴的声音，没有阿塔用稍长的后腿蹬动地板的声音，阿塔再也不会歪着毛茸茸的脑袋，再也不会流露懵懂的表情。小安知道，阿塔僵硬而冰冷地躺在那棵松树的根系旁边，永远睡着了，永远不会再回到小安温暖的掌心。

很奇怪，仙人掌转校以后再也没有音讯。现在，不用把阿塔死了的消息告诉仙人掌，小安不知道自己为此更轻松还是更沉重。小安度过过许多孤独的夜晚，但阿塔离开那天，是他第一次彻夜无眠。黑暗与寂静之中，钟摆的尾音继续回荡，失眠的小安做出一个关于未来的发狠的决定。

小安再也不要经历备受折磨的等待，再也不要无望地求助于别人。小安不要当父母那样的医生。他立志，要成为最好的兽医。

第一章 哎哟喂和小伙伴们

1

早春的清晨，土地渐渐苏醒，花蕾酝酿着开放，空气里已经弥漫微甜。几个月大的长臂猿哎哟喂，小心脏里塞进一团沉甸甸的东西，让它不想起床，不想吃饭和玩耍。除了吮吸自己的拇指，它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就这样紧缩身体，一动不动。

哎哟喂不想睁开眼睛。天亮时，眼皮里是橘子皮的颜色；天黑时，眼皮里是葡萄皮的颜色。在闭着眼睛的梦境里，妈妈偶尔会来。它有点想不起妈妈的具体样子。对它来说，妈妈意味着一团朦朦胧胧的怀抱，让胸腹暖和，让手臂柔软。半梦半醒的哎哟喂，更紧地抱住毛绒娃娃。这是它最喜欢的玩具，有着宽宽的脸、软软的肚子，可毛绒娃娃没有妈妈那样令它安慰的心跳，也没有像妈妈那样，能搂住自己并抚摸自己后背的柔长手臂。

长臂猿哎哟喂刚刚满月，可来幼儿园已经好多天了。

小动物大多还在沉睡，它们说梦话、翻身、伸懒腰。有谁攀爬床栏，又摔倒在毛巾垫上，传来“咚”的一声。哎哟喂猜那是袋熊，它非常喜欢白天睡觉，可以做白日梦；也有可能是麝猫，它胖了，走起路来，浑身的肉抖动，伴随着皮毛上的条纹，制造出令人眼晕的涟漪。

咕咕叫的肚子闹钟似的，陆陆续续，把睡意朦胧的小动物们叫醒啦。有谁不仅肚子叫，还放了个屁，声音刺耳，就像谁把一块破抹布撕裂了。大家哼哼唧唧地猜测，到底是谁干的。

哎哟喂不想参与这种无聊的讨论，它接着想自己的心事。

回忆模糊，其他忘了，但哎哟喂记得离开妈妈的那个瞬间。

妈妈的饲养员平时对它们母子很好，好像很喜欢它们的样子，没想到是装的。她和那个背药箱的坏人是一伙的，不仅和坏人说说笑笑，还帮助他实施阴谋。趁妈妈被饲养员分散注意力，坏人突然吹出毒针……过了一会儿，妈妈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就躺下来，搂着哎哟喂的手臂慢慢松开。

哎哟喂想继续躲到妈妈的腋窝里，可妈妈仰躺着，眼睛不转，手臂一动不动，就像枯朽的树枝。哎哟喂想逃跑，想用爪子挠坏人的脸，可是它太小，又有好几天没怎么好好喝奶，被饲养员和坏人一起，把它从妈妈的怀里夺走了。妈妈没有理睬，就像哎哟喂不再是它的宝贝。

尽管，妈妈有时也不理睬哎哟喂，哪怕哎哟喂饿得都快抓不住妈妈了。有时，妈妈把它紧紧搂在怀里，一旦有谁靠近，妈妈就愤怒咆哮，飞快地在树枝间荡来荡去，两只手臂同时离枝，妈妈像飞鸟一样悬空。瘦弱的哎哟喂有一次没有抓牢妈妈，从半空中旋转着摔下。幸好，被几根横向的树枝挡住，哎哟喂扯下几片树叶，摔到地上的时候，它只是被重重蹾了一下，没有摔伤骨头。

哎哟喂不怨妈妈。它饿，可妈妈没有奶。妈妈是不是也着急呢？妈妈不细心，可它是个新妈妈，也许它对自己也失望呢。哎哟喂宁可挨饿，也不愿意离开妈妈的怀抱和心跳，不愿被装在便携箱里，送到幼儿园，送到陌生人和陌生动物中间。

2

哎哟喂到达幼儿园的第一天。

它被装进狭小的便携箱里，三面是塑料，不止质地坚硬，连味道也是生硬的，它隐隐嗅到一种经过消毒却依然残留的尿味，不知是什么动物无法控制自己的体液。便携箱只有一面，说不出是窗还是门的，透风，也透过被粗铁丝切割过的光。哎哟喂的身体突然向左边一滑，便携箱被人提起来。哎哟喂一会儿用两只细弱的手臂撑住两壁，一会儿紧紧抱住自己。透过那片铁丝门窗，它看到稠密的植物和晃动的人影。

最后经过一段很小的坡道，哎哟喂突然看到一块很大的纸牌，上面画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有扁锤形的头，却没有四肢，就像妈妈抱着它荡来荡去的汽车轮胎那么粗，也不是圆的，而是拉得长长的……长得就像一条没完没了的手臂，真可怕。哎哟喂没有见过这样的丑东西，但一种由尾椎骨上升的酸痛感，让它蜷起身子，退缩到角落。哎哟喂不敢猜测，要被坏人送到哪里，它用便携箱里的毛巾卷裹住了自己。

到了，幼儿园。

两扇对称的门，弧形的顶部排列着矛状物。哎哟喂看到的，是蓝漆大门画着表情欢乐的小动物；哎哟喂听到的，却是一阵阵声嘶力竭的哭腔，混合着尖叫。那个声音，一会儿是高声的呼救，一会儿是哽咽的停顿：“啊，别碰我，我不走！我不要，我还小。”

躲在毛巾卷里的哎哟喂，瑟瑟发抖。透过笼栅露出的空隙，它看到了那个歇斯底里的哭泣者。一只身材玲珑的耳阔狐，小尖脸，却有一对超萌的大耳朵。耳阔狐上蹿下跳，拼命躲避。当饲养员靠拢时，耳阔狐就用两只前腿紧紧抱住桌腿，为了保险，它还用尾巴在桌腿上打了数个
死结。

“我没有长大，我还是小宝宝！”耍赖的耳阔狐挣扎着，它一边眼泪迸射，一边想用后腿钩住路过的门框，“救命啊，有人拐卖儿童啦！”

可人类听不懂动物的语言，就像动物也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在他们的耳朵里，彼此发出的词语都是一些高高低低、怪里怪气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意思。只有少数几种动物，略通人语，有一些简单的词汇量，比如鹦鹉，比如猫狗，剩下的动物才不要说什么人话，叽里咕噜，难听死了。不过关键时候，就惨了，任凭耳阔狐怎么哭诉和求援，饲养员根本就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哎哟喂后来才听说，耳阔狐就是长得小，它是幼儿园的大班生，应该毕业了，可它拒绝参加毕业仪式。耳阔狐努力卖萌，冒充婴孩，它用面团堵住半个嗓子眼、嫩声嫩气、叠字叠语地说话，量身高的时候它缩着脖子，量体重的时候它想把脚指头挪到秤外面……

饲养员把哎哟喂从便携箱里抱出来，却把耳阔狐抱进便携箱——就这样，不想来的进了幼儿园，不想走的出了幼儿园。

耳阔狐的哭声越来越远了。哎哟喂有些糊涂，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有什么值得耳阔狐留恋的？懵里懵懂的哎哟喂扭过头，被刺目的光斑晃到，它眯起眼睛，举起右臂遮挡了一下。光斑又闪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哎哟喂这才看清，一排幼儿期的小动物站立着。它们刚才朝着耳阔狐离去的方向挥手……现在，告别的手势慢慢降低高度，从头顶移到了胸前，变成对着哎哟喂的招手欢迎。

3

哎哟喂开始结识新朋友。它们新入园，是同一个低幼班的。只不过其他小动物比哎哟喂早来些天，已开始适应环境。

袋熊牙牙，是哎哟喂结识的第一个小朋友。牙牙骄傲于自己两颗小小的门牙，每天早晨，袋熊牙牙双手举着一把巨大的牙刷，吭哧吭哧刷它小小的门牙。牙牙刷牙的幅度很大，它站成马步，动作夸张，刷牙声大得刺耳。门牙像是两把垂放的小铲子，被刷得雪亮。大太阳照在上面，反射光晃得大家眼晕——当初晃到哎哟喂的光斑，就源自牙牙的牙。牙牙只刷这两颗门牙，把它们刷得洁白无瑕，寒光闪闪，每每露出来对着自己用力地笑。在装点门面的雪白门牙后面，是釉黄色的槽牙，牙牙就顾不到了。反正没有人看见，有什么关系？

牙牙曾经捡到过半本人类的字典，哎哟喂看到牙牙翻看字典，以为它多么热爱学习。其实，牙牙总是翻到画着齿冠图片的那页。牙牙看不懂那些人类的成语，什么伶牙俐齿，什么红口白牙，它只是摆出架势用力地看，它猜出那些字词都是夸奖牙齿的。热爱牙的牙牙，恨不得学到所有的褒义词，都献给自己的牙。

马屁精领狐猴也喜欢讴歌牙牙的门牙，它的体形不大，生有一圈毛脖领，显得派头十足。可它才不在乎什么尊严呢，整天忙着拍马屁，为了拍马屁，它什么丢人的话都说。遇到人类，马屁精一副谄媚相，简直丢尽动物们的脸。

拿着字典的牙牙说不出什么形容词，可马屁精掌握着许多动物小朋友听不懂的词。比如，马屁精夸牙牙的牙，用的类似是人类成语，大意就是什么齿若编贝呀，什么洁白如玉、光彩照人呀。说得牙牙仰起头，仰起它的门牙，心花怒放。领狐猴趁着牙牙开心，会提出借点食物什么的。尽管牙牙是有名的吝啬鬼，但正被夸得高兴，不好意思拒绝，也不愿马屁精停止对自己的赞美，它只好迟疑地从私人食品库里取出薄薄的几片苔藓。在拿给领狐猴的时候，牙牙又忍不住夺回两片。

擅长打洞的牙牙坐拥一个私人小宝库，把它最喜欢的，无论是好吃的还是好玩的，都藏在这个地下的微型迷宫里。牙牙那么讲究形象，那么自恋，按理说它应该有点洁癖。可它觉得什么都是宝，甚至舍不得自己的㞎㞎被饲养员清扫——因为㞎㞎墙，是洞里最好的防守设施。

阳光灿烂的日子，牙牙就转动它的门牙——某个角度，反射的光斑会晃到哎哟喂。哎哟喂用一面光亮的革质叶子反击，树叶反射的光也形成一个光斑，打在牙牙门牙的反光上，这是它们俩互相打招呼的一种方式。

树叶虽然光亮，但不像水池那样能变成镜子。哎哟喂抱着毛绒娃娃照过水里的镜子，镜子里面的两张脸相互依偎，都显得有点愁眉苦脸。哎哟喂有点怕水，看了几秒，就用手指搅乱了如镜的水面。哎哟喂很少敢于俯下身子靠近水面，因为它怕突然袭来的一阵晕眩，会让它失足跌落。它更习惯把手指蘸湿，让水珠顺势滴落或者吮指解渴。很快，涟漪停止荡漾，水面又一平如镜，反射出两张郁郁寡欢的脸。哎哟喂不知道这个毛绒娃娃是好看还是难看，反正就是喜欢它，只是遗憾，毛绒娃娃不会笑。

在幼儿班里，同样不会笑的，还有龙猫——大家都叫它佛系。是那只名叫警铃的细尾獴给龙猫取的绰号。佛系的眼睛和嘴巴陷在脸上密集的毛丛里，要用嘴使劲吹，才能“风吹草低见牛羊”一样看到佛系的五官……也不一定都能看见，因为佛系经常闭目养神，吹开皮毛，顶多能看个眼皮。佛系看上去冷淡，好像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不需要。哎哟喂进了幼儿园几天，佛系都没有和它说过一句话。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哎哟喂发现龙猫佛系其实不是冷漠，而是有点笨。它的记忆力不好，不擅长沟通，常常犯傻，总做错事。所以，佛系就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凡事都不开尊口，免得自己出丑。

给龙猫起外号的细尾獴警铃，有些神经质，容易失眠。经常半夜睡着睡着，突然警醒，东张西望，似乎听到什么不安的消息。每当它警醒，幼儿园里安静，只有牙牙也会睁着眼睛——牙牙可不是失眠，它是白天睡多了，它习惯半夜起来清点它的仓库。其他的小动物呢，都在甜美的睡梦中。警铃睡不着啊，它小小年纪，就有了浓重的黑眼圈。警铃为此自卑，每当从水池里的镜子里照见自己，它就唉声叹气，心情沮丧。

马屁精领狐猴赞美过警铃，因为它看到人类的烟熏眼，画在上眼皮，其实就是一半的黑眼圈，警铃可是上下左右的整个的全套的黑眼圈。马屁精什么都以人类为标准，那是它最高的参考标准。

在这点上，自称女王的麝猫正相反。女王好像没有小奶猫的童年记忆，它一直盛气凌人——是真的凌“人”，它不仅不怕饲养员，还欺凌他们。哎哟喂记得第一天来，看到耳阔狐被饲养员抓走，麝猫说：“谁要是敢这么对我……”它的鼻子哼了一声，仿佛声音后面藏着一万种报复手段。“你虽然是新来的，但不要怕他们。”麝猫用胖胖的爪子指着哎哟喂，“我可以凶他们！他们也清楚，我的爪子挠上去，后果很严重。”它收回自己立功的爪子，爱惜地舔了舔，上面像装了几把闪着寒光的微型匕首。

袋熊牙牙斜着眼睛看了麝猫一眼，然后对哎哟喂耳语：“吹牛！”

4

麝猫是班里第一个入园的，从此把幼儿园看成它的私人庄园，后来的小动物都是收来陪伴它的，这里所有的饲养员都是它的仆人。因为它是猫，是最为尊贵的猫。猫，无论在哪里都是主子。哪怕是最普通的狸猫啊橘猫啊，铲屎官也对它们言听计从，小心翼翼地看它们的脸色，提供香喷喷的食物和软乎乎的睡床，光有玩具还不行，还得花费大量时间好好陪猫主子玩耍，时不时替猫主子按摩什么的。猫不用劳动，它们每天挑食、捣乱、睡觉和晒太阳，就够了。如果猫猫们不高兴，照样抓破窗帘、床单和围巾，还要随便拉一拉、尿一尿。人类能怎么办？还不是弯下腰清理猫猫们麻花辫一样的㞎㞎……人类只是猫猫的捡屎官、厨师、洗澡婆、保洁员，是猫猫的大玩具和戏弄对象，每天得看猫猫的脸色行事。

“那还是对待一般的猫。像我这样身份的猫，就不同了，不能像对待一般猫那样。我是贵族猫，必须配备专门的班底来伺候。”麝猫整天强调。

以麝猫的标准，它有猫里的最美容颜。而且它尊贵，尊贵到什么程度呢？“听好了，我拉出来的㞎㞎都被人类扒拉来扒拉去，从屎粒拣出消化后的咖啡豆，煮成最昂贵的咖啡来享受。”女王骄傲地说，“咖啡，是人类喜欢喝的一种水。”

这是真的吗？哎哟喂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大开眼界。牙牙的㞎㞎算是“奇葩”：有棱有角，竟然是方形的；没想到，麝猫的㞎㞎还能做成人类喜欢喝的㞎㞎水。

“什么动物的㞎㞎都恶心，唯有麝猫堪比珍馐美味。”领狐猴谄媚地说，“这可不是传说，我看到游客拿的易拉罐咖啡饮料里，有的灌装的就是猫屎咖啡。”

“只有人类喜欢麝猫的㞎㞎，我才不稀罕呢。”牙牙头也不抬，因为它更喜欢自己的棕色小方块㞎㞎，“嘻嘻嘻，你的㞎㞎能泡成咖啡，我的㞎㞎还能搁到咖啡里当方糖呢！”

“呸！我的㞎㞎不放糖也好喝，那是你没喝过！因为我的仆人才舍不得拿我的㞎㞎给你煮咖啡呢。”女王得意地说，“人类喝了猫屎咖啡以后，非常激动，听说他们兴奋得心跳都加速了。所以，人类以陪护我为荣耀，他们拿到我的㞎㞎就乐晕了。对我这样的猫来说，人是卑贱的，简称贱人。”

哎哟喂有些发蒙，马屁精已经忙着给女王捶背了。

“你记住了，可不要给我丢脸。”女王放低音量，宽容地告诉哎哟喂，“如果仆人们犯了一般的小错，如果你懒得动手的话，可以骂他们，就像我这样！”它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谁也听不懂的坏话，然后向哎哟喂做出示范：耳朵向后贴，咧开嘴，露出参差的齿锋，它一阵阵发出哈哈哈的嘶气。女王的口气混杂着浓烈的鱼腥味，哎哟喂被呛得倒退几步……果然厉害，这位女王的口气一点也不清新。

除了马屁精，哎哟喂像其他小动物一样，没有谁把麝猫当作什么女王，可麝猫还沉浸在自己的独角戏里。

哎哟喂在幼儿园住了一段时间，但麝猫还是把哎哟喂当作它的小跟班。麝猫扬了扬下巴，对哎哟喂发号施令：“你可以在我后背左边第三行第六颗斑点那里抓一下。你多荣幸啊，得到给我抓痒的机会！许多仆人，都没有资格碰触我的皮毛。”

“可是人类上次抓过你……”警铃对危险，总是记忆犹新。那是发生在哎哟喂来幼儿园之前的事情，又抓又咬又哈气的麝猫，被它的仆人用网兜套住身子，放到体重秤上。

女王最不愿意别人提这桩屈辱的不堪往事，但它跟哎哟喂说话的时候，突然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仆人都知道我的脾气，根本不敢惹毛我。”麝猫再次从胖指头里亮出寒光闪闪的尖爪，“但他们太想亲近我了，所以当时的情况你们看到了吧？他们都戴着手套。”

哎哟喂犯迷糊了，这跟手套有什么关系？

“人类有个习惯：他们不敢用手直接去碰最珍贵的东西，怕弄脏了。当他们太渴望了，实在难以克制的时候，就会戴上手套去碰触一下。”女王描述着，“我就是最珍贵的宝贝，所以仆人戴了手套。厚层的手套！这样才能表达对我的尊重。”

女王捋捋自己射线状的胡须，撇嘴表示抱怨：“唉，我有时很烦，这些仆人整天围着我，笨手笨脚的。只有少数能讨我欢心。”女王眨巴了几下眼睛，郁闷得多吃了两口——它越不高兴，越暴饮暴食。它有点心烦，最讨它欢心的饲养员米灿灿，一连好多天，都没有出现。

米灿灿不再来幼儿园之后，哎哟喂其实是最难过的，它格外不开心，但哎哟喂憋在心里，不想让别人看出来。哎哟喂不想承认，原来是想妈妈，现在它有点想……米灿灿。

“一般猫在人类家里当宠物，作为尊贵的猫女王，我的宠物是个人。”女王看着哎哟喂紧抱的毛绒娃娃，嗤之以鼻，“你的宠物是个假人，我的宠物是个真人。”它接着唉声叹气，“米灿灿去哪儿啦？哎呀，谁去给我找找？我的宠物走失了！”

5

米灿灿。

刚来幼儿园的时候，饲养员米灿灿每天为哎哟喂准备餐食。奶的温度有点热，水果的口感有点涩，即使什么都是好的，哎哟喂也觉得奶瓶放得斜、奶嘴有点苦，果块切得大了、果实颜色不好看了。就是有什么不对，就是有什么没有做好，就是有什么让哎哟喂不顺眼。哎哟喂不知道讨厌米灿灿的原因，反正，它觉得自己应该讨厌。就是米灿灿和颜悦色，它也讨厌；就是米灿灿低声下气，它也讨厌……反正，哎哟喂不想给人类什么好脸色，哎哟喂拿出了讨厌应该有的态度和动作。哎哟喂把食物扔得到处都是，倒扣餐碗，或者把它们踢飞。滚开，它再不会信任人类了！

米灿灿眼睛里的喜悦、嘴角边的笑意……也许都是假的，就像妈妈的饲养员那样，是让它愤恨的虚伪。人类是不是都是坏人？如果有好人，可能也是暂时伪装的；时间长了，就暴露出坏人的嘴脸。妈妈后来怎么样了，哎哟喂很担心。它可不想和妈妈一样，糊里糊涂地被人类所害。人类伤害了妈妈，分离了它们母子，让哎哟喂的心暖和不过来了。它才不要依恋什么饲养员！哎哟喂要变成一只酷酷的，不，冷酷的长臂猿。

可后来，哎哟喂觉得米灿灿好像是真的喜欢自己哦。她有耐心，她的眼睛里有星星。再后来，哎哟喂开始躺在米灿灿的怀里，一边抱着奶瓶喝奶，一边好奇地拽她垂下来的一绺头发……放到嘴里尝尝：没有什么味道。人类好怪啊，头发长得那么长，皮肤却光溜溜的；不像哎哟喂这样的长臂猿，也不像猫呀、猴子呀、狐狸呀，动物们还是小朋友的时候，皮毛就长得特别均匀。

哎哟喂渐渐习惯米灿灿的抚摸，但它一边喜欢，一边害怕。它怕米灿灿有一天，把自己交给伤害妈妈的坏人，它怕米灿灿是和他们一伙的，它怕米灿灿对自己的照顾是假的，它怕自己对米灿灿的依赖是真的。

突然，米灿灿不出现了。她再也没有步履轻快地走进来，热切呼唤哎哟喂的名字。

米灿灿消失的前一天晚上，哎哟喂没有看出什么征兆。她给哎哟喂端来新鲜的水果：切好的苹果是弦月形，没有变成氧化后的浊黄色。米灿灿把它抱了又抱，抚摸哎哟喂的脑袋，手指伸到哎哟喂毛丛深处轻轻抓挠它的后背。哎哟喂仰头，米灿灿的眼睛水雾朦胧……原来是渐渐涌起的眼泪。她像是舍不得什么似的哭了。

谁想到，米灿灿随后就失踪了。

哎哟喂把脸深埋在毛绒娃娃和自己的手臂之间，这样，谁也看不见它。陷在织物里的鼻孔吸不进空气，哎哟喂有点窒息。它不抬头，继续惩罚自己。哎哟喂生自己的气。米灿灿不来就不来，跟它有什么关系？它为什么会想念一个人类呢？

6

刚来幼儿园的时候，哎哟喂以为自己的身世最悲惨，妈妈被人用毒针残害，不知死活。没想到，幼儿园的小动物，很多都有委屈和不幸。

有的是母亲偏心，双胞胎中选择一个抚养，抛弃了体弱的另一个。有的一出生，就失去了妈妈，根本没有见过妈妈的样子，是在人工养育箱里第一次睁开眼睛。哎哟喂呢，至少还有关于妈妈的记忆。当然，没见过妈妈或者被妈妈抛弃的小动物，也就没有了挂碍。它们不会像哎哟喂那样，想着妈妈，担心妈妈的安危，总是渴望从什么地方获得妈妈的消息。

每隔几天，乌鸦组合就会来幼儿园。它们有乐队一样的名字，叫“黑闪电”。按祖孙三代的长幼顺序，爷爷大乌鸦的名字叫黑，爸爸二乌鸦的名字叫闪，小乌鸦的名字叫电，看样子也是上幼儿园的年纪——身为乌鸦，它不用上幼儿园学习，因为乌鸦是神鸟，是有天赋和法力的，可以预测和诅咒。

黑闪电通灵通巫，它们每一次到来，都极具形式感。三只乌鸦像叠罗汉一样，从天而降。落地的时候，它们会跳上一段舞蹈，就像人类中的毛利族、墨西哥土著或者中国西南地区擅长巫蛊的少数民族巫师那样，整个过程神秘而玄虚。大乌鸦和二乌鸦目光深邃，嘴里念念有词，小乌鸦跟着发出“啊啦吧呀哈”的声音助力。

“你们这些小动物，不懂事啊，难道没人教你们吗？”黑乌鸦收束舞蹈的翅膀，不满地抱怨，“我们黑闪电组合光临的时候，你们要列队欢迎，要热烈鼓掌。因为我们到其他地方巡回演讲的时候，下面掌声不断，经久不息。”

二乌鸦及时提醒大家：“此处可以有掌声。”

小乌鸦带头鼓掌，幼儿园里传来稀稀拉拉的拍手声。

“它们说能听懂人类的语言。重要的事情，我们需要它们来翻译。”领狐猴以羡慕的目光，向黑闪电致敬，但它私下向哎哟喂承认，有时它们的翻译不太好懂，“比如，它们说人类有句话，叫‘鱼儿离不开开水’，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鱼儿为什么离不开开水呢？”哎哟喂歪着头想了想，“它们是想把自己煮成汤吗？好奇怪哦。”

黑闪电说，人类的语言本身就很奇怪，他们自己之间甚至不明白彼此，不像动物界那样是通用语，所以它们需要花费巨大的脑力去当卧底、去倾听，才能破译那些古怪的秘密。

“你们不要说了，我要讲话了。”大乌鸦像个讲演家一样，把两只张开的翅膀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你们再也见不到米灿灿了。”

这个消息让哎哟喂心里一震：“为什么呢？”

“因为她表现不好，对我们无所不能的黑闪电不够尊重，所以啊，”大乌鸦停顿了一下，“我试着念了一段新咒语，下了一个神符，让米灿灿消失！”大乌鸦得意地翻了翻眼皮，用掉了几根羽毛的翅膀，甩出一组奇怪又复杂的手势，“怎么样？见识到我的厉害了吧？你们要是谁对我不尊重，我就让它消失！”

“什么？胆敢擅自处理我的宠物，我看你们仨是想当点心了！”麝猫怒目而视，猪鼻子那样外露的鼻孔喷出冷气，亮出发光的尖爪。麝猫自认有着盛世美颜，但它发怒的难看样子，吓得小乌鸦缩起了脖子。

“我们是把米灿灿送到培训班了。”二乌鸦出来圆场，“人类把宠物送到学习班，可以让他们的宠物培养好习惯、学习新技能。我们送米灿灿去培训，是要让她以后更好地伺候大家，成为最好的仆人；对你说话，她都用气声开头，都用问号结束。女王大人，米灿灿会成为其他仆人的榜样，你会享受到更尊贵的服务。”

麝猫的表情缓和下来：“哦，培训班在哪儿啊？”

那还用说吗？在“外面”。

7

“外面”，成为哎哟喂既害怕又向往的世界。它曾经和妈妈短暂地住过“外面”，但现在记忆模糊了。

黑闪电就是住在“外面”的，可以了解人类的动向，但幼儿园是它们的保护地，每隔几天，它们就会来巡视一次。否则小动物们就会受到欺负，尤其受到“外面人类”的欺负。

大乌鸦说：“我们住在一座神殿里。”

二乌鸦说：“一个金碧辉煌的神殿。”

小乌鸦说：“我们住在神殿后面的那棵大树上……”

小乌鸦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二乌鸦伸出左翅膀捂住了嘴：“我们乌鸦最懂生活，天气暖和了，我们也搞夏令营，就跟人类到野外去住帐篷是一回事。”

小乌鸦把头从二乌鸦的翅膀后面伸出来，嘟着嘴说：“奶奶和妈妈都走了……”

“我们的老婆都出差去了，有许多业务要管理。都是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小可怜儿，让我们操心，让我们走不开，没办法亲自处理，”大乌鸦扑过来，用右翅膀挡住小乌鸦，“怎么办呢？我们的心地太好，太善良了，我们是祖传的慈善家。你们这群小动物，真是让我们操碎了心。”

小乌鸦像是明白过来：“对哦，我们那座神殿可大了，里面长满了大树。”

“每逢重要的节日，每种鸟都要派出一个代表前来朝拜。”大乌鸦说，“它们会组成一个舞蹈团，表演节目让我们开心。孔雀是我们神殿舞蹈团团长，开起屏来可好看了。”

小乌鸦很奇怪，它小声哭起来：“我没有看到神殿舞蹈团跳舞，我要看演出！”

“哭什么哭？”大乌鸦从容地继续，“我们是有意锻炼你，锻炼你承受委屈的能力。”

“不过，你们有什么委屈可以跟我们说，”二乌鸦说，“我们这些慈善家，就是专门来解决你们的困难的。”

哎哟喂举起了手，问黑闪电：“我想知道，我妈妈怎么样了？”

正是这些慈善家们，带来令哎哟喂心碎的消息。

大乌鸦和二乌鸦交头接耳了一会儿，然后大乌鸦说：“你妈妈死了，早就死了。你到幼儿园那天，她就被毒针毒死了。”

哎哟喂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哭也没有用。”二乌鸦说，“我们还看到他们把你妈妈埋在一个坡上。”

“如果你给我们上贡的话，比如几颗葡萄，我们或许可以去那个山坡帮你看看。”大乌鸦说，“我们会编一个黄色的花环，放在你妈妈的墓地那里。”

“这件事得快些办才成。埋你妈妈那个山坡，长满荒草，再不去，我们就认不出来是哪里了。”二乌鸦说，“那时候，你再让我们去看望，我们也没有办法。”

哎哟喂想妈妈，也触动了小乌鸦的心事。它想安慰一下哎哟喂，它想跟哎哟喂说自己也想妈妈，它头顶一根竖起的逆毛都顺服下来；可刚准备开口，抬起头看看大乌鸦和二乌鸦的脸色，小乌鸦磕巴了两下，闭上嘴巴，那根逆毛又竖起来了。

哎哟喂想什么时候偷偷溜出幼儿园，自己到那个山坡去看望被埋葬的妈妈。但它的心思，好像被黑闪电看透了。

大乌鸦说：“绝对不行！没有我们的保护，你到外面寸步难行。”

二乌鸦说：“没有我们带路，你到外面根本找不到那个山坡。”

小乌鸦说：“饲养员才不准你们出去呢。”

黑闪电表情沉重地概括：“你们都不知道，现在外面变得多可怕！”

8

关于外面的世界，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乌鸦讲得最清楚，它们来来往往、传递消息、预告危险。黑闪电一会儿说自己是慈善家族，自愿前来服务；一会儿说自己是动物世界派驻到这里的大使，有着特别使命；一会说自己是巫师，传递外界的情报，也预言即将发生的危险。总之，在黑闪电的共同描述中，幼儿园，是在它们庇护之下得以幸存的。小动物们之所以无忧无虑，全是它们的功劳。

大乌鸦说：“外面世界很可怕。牛被套上犁头耕地，马被套上辔头拉车。耳阔狐不是出去了吗？唉，它被人类抓来做苦役。可怜的小童工，过得生不如死啊。你们在我们的保护下，根本想象不出，外面的动物，正遭受多么悲惨的命运。”

“是的，我妈妈就被外面的人类害死了。”哎哟喂想起来就眼泪汪汪的。

“这个小动物在外面生活时，见证了人类的残暴。”二乌鸦摇头叹气，“仆人在外面就造反了，他们都变成了坏人。”

小乌鸦听着自己爷爷和爸爸描述的场景，吃惊地张大嘴，叼着的零食也掉在地上。

伴随着伤感的背景音乐，哎哟喂努力想象黑闪电所说的一幅幅悲惨画面。其他小动物和哎哟喂一样，它们最初都是来自“外面”，很小很小就进了幼儿园，对外面的世界记忆模糊，有的已彻底陌生，根本想不起来了。哎哟喂记得，在外面时，忍饥挨饿是事实。它的胃一阵痉挛，感受到回忆中的痛苦。

大乌鸦悲愤地说：“人类自己吃东西怕咸，怕得高血压，定期吃降压药。可他们，喂动物吃盐。不是掺调味的盐，而是放一把把亮晶晶的粗盐粒，直接当食物，喂给羊啊鹿啊什么的，让它们得高血压。高血压是什么感觉呢？血液不在血管里好好地流，就像大锤猛砸心脏，把你的血溅到身体的每个末梢……那简直是在身体里面进行的谋杀。”

二乌鸦悲伤地说：“人类把有些鸟放在冰天雪地，温度在零摄氏度以下。冷啊，这些可怜的鸟，羽毛都掉光了。它们的翅膀发育不全，短小无力，再也飞不起来，只能吃力走动；摇摇晃晃走累了，就在地上匍匐，肚皮贴在冰块上。那个地方没有裸露的土地，没有生长的花草，更没有大树，所有的地方都覆盖着冰雪，无论是趴着还是站着，都寒冷，那些鸟，它们的脚丫都是冻疮色的，它们的身体都冻肿了，显得很胖。”

“我亲眼见的，”小乌鸦解释，“它们的名字叫企鹅，原来和天鹅一样在天空飞翔，现在只能在地上爬行。”

哎哟喂想，妈妈就曾是一只外面的动物，原来，它的遇难不是意外，不是偶然。

“老虎够可怕吧？森林之王。但在人类那里，同样受到虐待。”大乌鸦说，“人类抓到老虎，就不让它们晒太阳。老虎都得了皮肤病，失去了黄金般的灿烂，都变成失血的惨白了。身体只剩黑白两色，那还叫什么老虎，成了老虎样子的斑马了。就是把它们尊称为水墨老虎，也不能弥补它们失去的尊严和荣誉了。”

二乌鸦说：“人类只顾自己吃喝玩乐，根本不精心照顾动物。你们不知道考拉究竟有多悲惨，小宝宝太饿了，它们竟然吃了妈妈的㞎㞎！想想，就觉得恶心呀。”

大乌鸦说：“如果我们不保护幼儿园，你们早就活不了啦！你们得把我们黑闪电当作恩人。”

二乌鸦说：“对恩人，就得有对恩人的态度。要学会感恩，要对恩人有所表达，至少要送点礼物吧？”

9

但是，外面的世界，也不是每一种动物都倒霉，也有幸运儿。

大乌鸦要考考小动物们：“为什么熊猫能成为幸运儿？它有什么秘密武器？”

小动物面面相觑，然后开始胡乱猜测。

领狐猴说：“因为熊猫成功地把自己化装成了巨婴，就是成了老爷爷老奶奶的岁数，它们也保持着自己婴儿时的模样。要说卖萌装嫩，没有谁比它们更擅长。”

二乌鸦说：“不对！”

牙牙说：“因为熊猫长着两颗大门牙，听说，它每天要吃掉自己体重一半重量的竹子，没有大门牙怎么行？”

“更不对了！”二乌鸦又说。

“答案我知道。”麝猫女王矜持地瞄了一眼大乌鸦，又斜了一眼二乌鸦，“熊猫之所以得到人类宠爱，是因为它是我们皇族的成员，出身高贵！”

哎哟喂眨巴着眼睛，没有听懂。

“你怎么这么笨呢？”麝猫启发大家，“熊猫与我有什么共同点？还不是因为它的名字里有一个‘猫’嘛，都是猫系列，所以我的仆人们因为迷恋我而宠爱熊猫，爱屋及乌嘛！”

“那龙猫的名字不也有‘猫’吗，”牙牙不服气，把静坐的龙猫佛系推出来，反驳麝猫，“照你的说法，那铁饼和馅饼差不多啦，反正都是饼嘛！”

细尾獴警铃非常焦虑，它急于知道那曾被暗示的正确答案。大乌鸦接过警铃递过来的零食，立即神秘一笑，透露了答案：“你们说的答案都不对，正确答案是熊猫有黑眼圈。”

“为什么啊？”

“因为人类是一种自相矛盾的动物，”二乌鸦接着解释：“人类原来害怕黑眼圈，一旦熬夜呀，身体不好呀，当隐隐生出黑眼圈时，他们就涂化妆品、敷面膜，想尽各种办法去除黑眼圈。可是他们后来改变了，觉得黑眼圈很萌、很可爱、很生动、很酷，所以他们喜欢戴个墨镜，伪装黑眼圈。看到熊猫有那么大的黑眼圈，他们既喜欢又心疼，拿出超常的爱心来对待熊猫。”

小乌鸦说：“有黑眼圈的熊猫住在大房子里，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每天除了吃吃吃，就是出神发呆。我爷爷说了，它们凭什么受到欢迎？就是凭巨婴般的体形和老人般的黑眼圈。”

黑闪电像变魔术一样，拉出一张熊猫海报，向小动物们一一展示。熊猫因为自己的黑眼圈，上海报、上新闻、上网络热搜。它们就是睡觉或者发呆，也让游客们兴奋不已，不停地拍照合影。熊猫才不会像人那样，一旦合影，就傻了吧唧地发出“茄子”的声音；要发，也要发“竹子”——大不一样，“茄子”是咧嘴的，“竹子”是噘嘴的。而且熊猫不笑，要笑，也是冷笑，鼻孔喷出北极熊那样的冷气。

“熊猫为什么这么受尊重呢？”大乌鸦放低音量，它有意如此，为了欲扬先抑地突然提高声音，“那是因为熊猫像我们乌鸦家族一样，有着最大的黑眼圈。”

小动物们一齐发出嘘声。

哎哟喂仔细看看大乌鸦黑、二乌鸦闪和小乌鸦电，明明没有黑眼圈啊，这不是明摆着说谎吗？

“其实我们乌鸦，浑身都是黑眼圈！”大乌鸦得意扬扬地说道。

麝猫女王当然不服：“还有这个道理？照这么个算法，所有皮毛黝黑的动物不都成了浑身都是黑眼圈？大黑熊还不成了人类的心肝宝贝？”

“当然不！”二乌鸦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只有对我们神鸟家族才能这样换算。”

细尾獴警铃很开心。如果说以前“黑闪电”向它透露黑眼圈的好处，那么今天相当于是开了个新闻发布会，正式宣告黑眼圈所享有的特权。警铃决心，要把自己的黑眼圈弄得大一些、明显一些、醒目一些。看来，黑眼圈既是身份的标志，也是安全的保障——等警铃从幼儿园毕业，进入“外面”那个危险世界，它才能获得人类的照顾和保护，才不会沦入饥寒交迫的悲剧里。靠乌鸦、靠别人，都不如靠自己的黑眼圈。耶！警铃伸出右手的食指与中指，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警铃原来就敏感，此后变得更神经质，像个夜游症患者，半夜偷偷起来，鬼鬼祟祟，东张西望。自从受到熊猫的黑眼圈成功学引导，警铃就特别注意锻炼——不是健身，而是锻炼熬夜，去培养自己更大的黑眼圈。警铃借牙牙的门齿镜子，观察自己的眼圈大了没有。它告诉哎哟喂，只要它的黑眼圈长得与熊猫一样大，它就会被接走，住单间，吃香的、喝辣的，有一群为它服务的奴仆。

静寂的夜晚，在一片鼾声中，只有警铃直立，朝各个方向转头窥探，瞪着眼睛……眼睛周围，有一对因失眠而愈加严重的黑眼圈。

10

麝猫怀疑过，“外面”会是那样吗？

看看幼儿园里的饲养员，哪个不是对小动物们赔着笑脸，抱起它们的时候小心翼翼，像抱着稀世的宝贝？小动物们一旦有心情跟饲养员玩耍一会儿，哪个仆人不是兴高采烈，感激小动物赏了他们天大的脸？幼儿园一道小小的蓝漆拱门，会让两个世界有天壤之别吗？既然“外面”那么可怕，那么险恶，为什么还要把它的宠物米灿灿送到“外面”去，那不是让她学坏吗？

“从前不是这样的，也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是现在这样。曾经，动物与人类和谐相处，人类甘愿臣服于动物，为奴为仆，世界一派祥和……”大乌鸦语气悲伤地说，“自从丛林黑帮出现，情况就变了，因为他们有武器。那些没有被强占的领地，动物们还是过着好日子；但丛林黑帮所到之处，动物的灾难就来临了。”

丛林黑帮是动物园里的黑社会。

黑闪电、黑眼圈、黑帮、黑社会……啊呀，这么多黑，把小动物们的脑袋都搞乱了。

按照乌鸦们的解释：黑和黑，不一样！和黑闪电这样的慈善组织相反，丛林黑帮要多冷酷有多冷酷，要多无情有多无情，要多残忍有多残忍。

电闪雷鸣，瞬间照彻山腰上的“黑暗城堡”！

城堡的窗户，映出几个魔影，从里面传出动物绝望的尖叫。

黑闪电模仿丛林黑帮的种种罪恶行径。大乌鸦演黑帮，二乌鸦演动物，小乌鸦当观众——小乌鸦的面部表情丰富，起伏剧烈，对幼儿园的小动物们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具有感染力的观众。

“他们强迫动物吃下毒药，以控制我们的灵魂；

“榨取动物的血液，他们是吸血鬼；

“他们用纱布捆绑，用石膏和夹板限制我们的自由；

“他们用绳尺在我们身上量来量去，还绕着脑袋量，经常想勒死我们；

“他们威胁我们的朋友，绑架我们的亲人，屠杀我们的兄弟……”

在黑闪电的强烈渲染中，小动物幻想丛林黑帮张牙舞爪，狞笑着变成一个个行走的僵尸怪兽，向自己扑来……绘声绘色的演绎，的确让它们瑟瑟发抖。

“唯一获得解救的办法，就是它！如果你们戴着它进入外面的世界，可保平安。”大乌鸦借机兜售护身符，上面画着乌鸦的剪影。

“接受预定，数量有限！别忘了，要把你们最好吃的东西给我们留一点，这样，等你们走出幼儿园的第一天，就可以得到这个护身符啦。”二乌鸦趁机鼓吹，“我们制作护身符，很耗体力，需要补充营养。要不然，护身符上的法力减弱，就不能好好保护你们了。”

“外面的动物，为什么不用护身符防身呢？”哎哟喂疑惑不解。

哎哟喂呆呆地想，如果妈妈能用上护身符，不就能避免不幸吗？都怪自己太小、太没用，没有能力保护妈妈。既然黑闪电以前说过，它们的翅膀下藏着黑传单，谁接到谁倒霉；黑闪电还说过，它们平时必须尽量控制自己，不让自己生气，以防能量漏电，否则有人就要惹上大麻烦了。既然它们有那么大的能量，为什么不能保护外面那些动物，不能保护哎哟喂的妈妈呢？

“嗯，因为黑帮的武器厉害，我们只能暂时保护一部分动物，比如你们这种无父无母的小孤儿。”不过大乌鸦保证，正义必会到来。

二乌鸦说：“我们正在酝酿一场大行动，对付那些外面的坏人。不过行动暂且保密，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惊魂未定的小动物，纷纷献上自己节省下来的口粮，祈望获得乌鸦的护身符。

小乌鸦把上供的东西一一打包，收拾带走；它还虎口夺食，把别人已经到嘴边的食物抢下来，装在自己的打包盒里。

正好，哎哟喂不怎么想吃东西，时隔数日，失去妈妈的悲伤，依然涟漪般在心里荡开，久久不能平息。米灿灿曾让哎哟喂有母爱般的幻觉，谁知道她在“外面”的世界里，会不会变得心狠手辣，和杀害妈妈的人成为一伙儿？想起这些，哎哟喂就吃不下东西，哪怕是新鲜欲滴的果块，也唤不起它的食欲。所以，黑闪电愿意拿走就拿走吧。

只有舍命不舍财的袋熊牙牙，拼命捍卫自己的食物。牙牙用自己两颗雪白晶亮的门牙，以最快速度给食物打出个人的商标：牙牙每样都咬了一口，并且用舌头在食物周遭都舔了一遍。涂满唾液的食物让别人嫌弃和恶心，但是牙牙开心了，没有谁再惦记分走它的美味，它可以慢慢享受，哪怕上面有一线亮晶晶的口水丝……嗯，那相当于它的“拔丝苹果”。

11

南方的阴天，云团密布，像超载的洒水车正运来成吨的雨。伴随着雷声，不时有闪电照亮动物幼儿园，也照亮黑闪电的三张黑脸。然后它们宣布一个坏消息，据它们观察，大魔王即将入侵幼儿园了！

大魔王？小动物们瑟瑟发抖，挤成一团。

吃饱喝足的黑闪电准备溜了，它们装作很有担当的样子：“大魔王正在外面迫害动物，我们得出去拯救！”

小乌鸦悄声告诉哎哟喂：“你简直想不到，大魔王吃的，都是动物……饼干！有小猴子、小兔子、小羊……”小乌鸦仰起头来，仔细回忆它曾经见到过的动物形状的饼干。

“还不快走！”二乌鸦厉声呵斥。

小乌鸦想从袋熊牙牙那里夺取一点食物，又失败了。牙牙把食物都藏得很好——在方砖㞎㞎组成的魔方般复杂的密码结构里，牙牙刚刚藏好一点点饼干屑般的残渣。受挫的小乌鸦跟随大乌鸦二乌鸦离开了幼儿园，身上背着小动物们上供的包裹。

暴雨砸落下来，击打在地面、屋顶和树叶上，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哎哟喂望着外面，想象着“黑闪电”所说的那个大魔王。它仿佛看见了一座阴森恐怖的城堡，被闪电照亮的窗口，有一个人形的黑影，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哈哈哈的笑声，就像是所有的动物，都是他的盘中餐。

那个用毒针射杀妈妈的绿衣人，面孔与哎哟喂想象中的大魔王的脸交替更换，渐渐重叠起来了。像，又不像。他打开了那个印有红色十字的箱子，把里面的各种凶器全倒在桌子上。

摊开的工具里，有寒光闪闪的针头和刀具，也有斧头和金属棒。大魔王的嘴角向上，似笑非笑。每一种兵器，他都会拿出来，熟练地舞动一番。乌鸦凄厉的叫声和雷声一道传来，哎哟喂看见它们在天幕上越飞越远。看来，大魔王是个真正的狠角色。连“黑闪电”都惧怕他，不敢用自己的法力去试探，只好逃之夭夭。

看，大魔王说来就来！

第二章 传说中的“大魔王”

1

小安如愿以偿，成为兽医。不在宠物站，不在宠物医院，工作的地点是他梦寐以求的：动物园！曾和仙人掌一起逛动物园，虽然时隔多年，童年的小伙伴早已失散，但小安一直保存着美好的回忆。哈哈，他现在有种每天都在放暑假的感觉。

当然，动物园的工作并不容易。都说当儿科医生难，因为小孩子不仅脆弱，还不会表达，说不清楚自己哪里疼，说不清楚怎么不舒服，诊断难，对症下药也难。如果说给小孩子看病都难，那给动物看病就更难了。动物就像不会说话的孩子，发烧发炎、疼痛恶心，甚至危在旦夕，动物也不会明白告诉你，可能仅仅表现为有点儿腹泻，有点儿厌食，或者有点儿心不在焉，但转眼就像垂耳兔阿塔那样离世而去。

很多年来，小安从来没有忘记阿塔的模样，记得它给自己孤独的童年带来的安慰。阿塔皮毛柔软，长着两只大大的耳朵，腹部的颜色渐浅，它会站立起来，两只短短的前爪合抱在一起，像是礼貌地作揖。如果小安的手中拿有食物，阿塔就像个乖学生，虽然看不清它埋在毛发里的眼睛，但小安知道，它正在认真地盯着自己，唇须轻轻抖动。多年以后，小安手机里的微信头像，依然是一只卡通垂耳兔——小安觉得，那是天上的阿塔依然日夜陪伴着人间的自己。

偶尔，小安会想起小学时老师布置的作文《我的理想》，阿塔让他下决心成为一名动物医生。只是没有想到，做一名动物医生的难度会那么大。在给人类诊病的医院，医生只是医生，内科、外科、眼科、耳鼻喉科、妇产科、内分泌科，他们或许精通某一门类，就能够帮助患者解除痛苦。然而，作为动物园的兽医，你所要了解的，何止食物和习性？你得懂心理学、地理学、植物学等各个门类的知识，还得兼职做营养师和护士——你必须亲手给动物吃药打针，你必须近距离研究动物的呕吐物和排泄物，你必须面对动物毫不领情之下锋利的牙和爪子，乃至狂怒中的暴力。

动物园的兽医这个职业，想起来好玩，一旦深入其中，才知道其中的难处。入行以后，小安才知道，一个能够坚持十年以上的兽医，必是源自内心的热爱。仅仅依靠职业带来的责任感，远远不够。因为热爱，年轻的小安从不认为兽医的工作单调和重复，相反，太有意思了！当然，防疫比治疗重要，他希望那些动物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为此付出，怎么都是值得的。

每当动物园降生一只新宝宝，小安就高兴死了。包括那些并非母体孕育的鸟类，都让他感受到生命的奇迹。他从自动设置的孵化器中，把鸟蛋拿出来，就像照射玉原石看水头一样，手电光筒贴紧蛋壳。最先发育的是心脏，从中生长出血管，像树枝般布满内膜。然后发育的是眼睛。发育数天之后，就可以看到活动的翅膀剪影，以及芭蕾一样踢踏的腿。放到耳畔，嗯，这是一枚会喘气的蛋，他听到呼吸，听到极为轻细的啄壳声，持续着，就像贴着表盘听到秒针坚定地走动。

没有女朋友的小安，却照顾过许多动物坐月子。比如生了三胞胎的熊猫。自然环境下，双胞胎都是稀有情况，何况三胞胎。一般的熊猫妈妈，容易牺牲掉其中一个小崽，以保全另一个。小安可不允许这样的悲剧发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熊猫妈妈胖，幼崽又小，怀孕的时候难以发现。熊猫幼崽生下来时，大小才相当于一只带壳的花生，也容易混在排泄物里，根本不容易看出来。为了让幼崽全部成活，人工必须给予特别精心的照顾。小安根本没想到自己那么幸运：熊猫妈妈竟然生了三胞胎。哇，全世界的首例啊！

一连很多天，小安就住在熊猫产房旁边，不回家，全程监护。熊猫幼崽无力翻身，它们一直趴着会不舒服的。小安会为它们翻身。他忍不住用单反相机给熊猫宝宝拍照，尽管它们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呢。每一天，小安都会用照片记录熊猫的成长，并用微信发布出去，带给那些关心熊猫成长的人们以快乐。

小安日复一日地观察和照顾熊猫母子，连续熬夜，让他头晕眼花——完成任务那天，小安走出来，看什么都是虚影和双影，就像看3D电影却摘了专用的3D眼镜。他有了显著的黑眼圈，就像熊猫那样，就像幼儿园的警铃憧憬的那样。

2

小安医生对待工作格外认真。他尊重动物、理解动物，认为动物也有隐私，他不能轻易地把病情随便告诉别人。别看它们不说话，可动物里没有一个笨蛋。

的确，许多动物不明白人类的语言，但小安不灰心，他坚信只要付出，只要有足够的耐心，他和动物之间就能够建立沟通和交流。就像他和阿塔那样，彼此默契，有互动。动物，和我们的小孩或者老人一样，都是需要陪伴的。来到动物园工作以后，小安更从工作中发现，动物的技能不是“驯”出来的，是和人类玩耍之中建立的信任和友谊。狗把我们扔出去的球捡回来，或者跳起来咬住空中的飞碟——对它来说，这是乐此不疲的游戏。小安希望通过游戏的方式，逐渐训练动物配合医疗检查。这样，动物经过长期的训练和引导，无论是日常体检还是特殊诊治，都能够隐约理解而无须被麻醉，由此减少对肌体和心理的伤害。的确，要把动物养好，不仅是给它们吃饱，不让它们生病，还应该和动物建立情感；即使它们听不懂，小安也喜欢跟动物说话。

有只金刚鹦鹉和族群里的其他鹦鹉打架，受了伤，攀爬时总是摔下来。为它治疗的时候，小安发现它比想象中的镇定，就不住地夸奖它：“哎哟，你真棒，你真勇敢，你有英雄气概。”每次听到夸奖，金刚鹦鹉似乎能够明白，它特别配合。金刚鹦鹉有肥厚的和人类相似的舌头，但在学习人类语言方面，不如灰鹦鹉，后者能够学会800多个单词。这只金刚鹦鹉虽然不会说话，但它眨动圆溜溜的眼睛，用铁锚一样的脚握住了小安的手指头。它甚至不愿意小安走，不愿意回到自己打过架的族群——从神情上看，这只金刚鹦鹉，似乎认为人类比同类对自己更友善。

小安还在动物园里开展公益讲座，给游客讲解科普知识。每一种动物，都有它的习性。了解了它们的习性，才能更好地认识和照顾它们。

比如说考拉刚出生的时候，就像一块小小的啫喱软糖，蒙蒙眬眬、半梦半醒的眼睛看不见世界，它藏在妈妈的育儿袋里睡觉。考拉可爱睡觉啦，一天可以睡十八到十九个小时。为什么这么懒呢？因为它进食的桉树叶中，水分占到百分之五十，蛋白质只有百分之五，营养很低，难以提供充分的热量，而且其中的单宁含毒量高。所以，考拉的肝脏解毒能力很强，肝的分叶也多。在人类听起来某种不卫生的行为，其实非常重要。六个月左右的小考拉即将出袋时，考拉妈妈会分泌糊状的粪便。与正常的颗粒状粪便不同，这种被称为Pap的、从直肠里排出来的糊状物，小考拉必须吃三到四次。这样做，是为了培养肠道的正常菌群，它的消化系统才得以逐渐适应桉树叶的毒素。

“看起来，它就像是在吃㞎㞎，”小安指着画面上的小考拉，“其实人类的胎儿在妈妈的子宫里，也一样，排泄物也是混在羊水里的。人类的每个婴儿出生前，都这么干过。”

小安还介绍：“大家都知道考拉有个好脾气，但它们也有领地意识，彼此也会厮打。”有时，考拉在自己的树上，非要想到另一棵树上，那等于占领了别人领地。那么，开战吧，别拿馒头不当干粮，别以为考拉不是肌肉男！它们以胸腺蹭树，标明了地盘和界线，如果有谁胆敢来犯——看招，肉滚滚的小拳拳来啦！

“早期饲养员的防护意识没有那么强，缺乏抱拢的技巧，如果考拉正兴奋或者生气，被抓伤的事情常有。如果两只公考拉打架，正打得上瘾，怕他们受伤的饲养员强行把它们分开，就会遇到勾拳和利爪的报复。”小安总结，“所以，饲养员熟悉动物的习性，既是为了保护动物，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可有些话，小安没有说。

有些领地意识很强的动物，对每天喂食的饲养员都会发脾气，何况，是要给它们吃药打针的兽医呢？小安有自己的苦衷。有些尴尬，当初他决心成为兽医时没有预料到。尽管他对动物倾注许多感情，但仍有许多动物对他充满误解、对抗甚至仇恨情绪。和那些饲养员相比，小安必须承认，他在动物中的人缘嘛……非常，不怎么样。

3

小安因为童年孤独，曾在心里偷偷抱怨父母的医生职业，但患者病愈以后，对自己的父母满怀感激。锦旗上写着“悬壶济世”“妙手回春”“医术高超”，这些字被人用金黄色的线，绣在红色的金丝绒上。

小安到动物园工作不久的一天，他梦见了许多动物，敲锣打鼓给他送锦旗。有长颈鹿、大象这样身材高大的动物，也有野兔和松鼠这样小巧的动物。梦境中，那块“手到病除”的牌匾发着金光，被长颈鹿高高顶在头顶，大象伸长鼻子也够不到。最终，是一只猕猴灵巧地沿着长颈鹿的脖子爬了上去，举着那块牌匾，像拳击比赛间隙举牌的美女。作为拯救动物的英雄，小安受到热烈欢迎，他被大象们用长鼻子卷起，一次次抛向空中，然后又被稳稳地接住，惊险又刺激。

小安是在梦中动物们的簇拥下醒过来的。屋子里很安静，窗外有模糊的光。明白刚才只是梦境，小安有些失落和沮丧。

人类患者会给医生送锦旗，感谢他们为自己解除痛苦。动物对兽医的态度呢？感谢？想得美！动物就像正值青春期的叛逆小朋友，让它干什么，就偏不干什么。它们很情绪化，对周围环境变化异常敏感，健康的动物都心思难猜，何况是生病的动物？它们心情差、火气大、脾气坏，伴随着疼痛和恐惧，它们变得攻击性很强。小安预想中的美好关系，经常演变为动物对自己的积怨和仇恨。

小安是如何被记恨的呢？

大象恨他。象鼻子有伤口，发炎感染，连续两周需要一次次的消毒和换药。记仇的大象最讨厌背着药箱的小安，这个兽医和疼痛的记忆牢牢捆绑在一起。此后数年，康复了的大象一见到小安，眼睛就像充血的伤口那样红红的，可怕而狰狞，盯住小安——它恨不得把这个坏家伙用鼻子卷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温顺的马恨他。给发烧的马输液，生理盐水是灌在矿泉水瓶里的，而注射位置，是在马的颈部。有只高大威武的马晕针，它不敢低头，但它知道有一个金属针头就别在自己的脖子上……别说低头，想想就晕了。它曾经猛一甩头，门齿碰撞了小安的额头，磕出血来。此后数月，精神抖擞的马一见到小安，就大大地翻出白眼。而且，它一定把对小安的厌恶告诉了同类，以至于当小安出现在马厩时，所有的马都在龇牙，它们露出红牙龈上的马牙——长长的牙，长得离谱。

猩猩恨他。没有别的原因，当然都是因为治病惹的祸。那只壮年的红毛猩猩正值狂躁的发情期，突然神情淡漠，目光乏力，耷拉着脑袋，用一只手扶着左额，蹲在角落一动不动。小安后来治好了红毛猩猩的急性外伤，红毛猩猩却用夹杂着怨恨的目光盯着他，因为小安的到来，就意味着药的苦、针的疼、绷带和夹板的不便。这只雄性红毛猩猩痊愈之后，见到小安，就悲愤地拍着胸脯，一会儿手臂拄在地上，弓着身子吼叫，一会儿跳起扑向小安的方向。这只猩猩恨不得捡起木棍扔过来，抓起石块砸过来——小安走出好远，还是能听到背后猩猩难以平息的咆哮。

谁都会做噩梦，内容各不相同。有人的噩梦是误了火车，有人的噩梦是走在街上没穿衣服，有人的噩梦是和一千五百六十只蚂蚁打架，有人的噩梦是被猛兽追赶……小安的噩梦，也是被猛兽追赶，不过，不是老虎、狮子那类常见的猛兽。他梦中的猛兽，就是一只左手抡着棍子、右手举着石头的红毛猩猩。跋山涉水地追啊追，无论他躲到哪里，红毛猩猩都立即露出首如飞蓬的奇怪发型——红毛猩猩的发型的确很怪，脑壳前面是脱发后的半秃，脑壳后面剩下的稀疏毛发很长很长，像雾，像悠悠漂浮的苇草。梦中的小安背着药箱拼命逃跑，而步伐总是迈得太小太慢，身后猩猩宽大的脚掌击打在道路上的声音不断传来，他感觉到后颈吹过危险的鼻息。

这样的噩梦无处诉说，小安也因自己的胆怯感到不好意思。然而，没有动物知道动物医生的心病，它们以为他是无坚不摧的。小安的恶名在动物中渐渐传播，个头大的动物能够明确表示对小安的敌视，那些身形矮小的动物也对小安望风而逃。小安的生活规律就是这样：白天所遇，都是动物的冷漠脸、鄙视脸、仇恨脸；晚上所遇，是梦中被发型怪异的红毛猩猩，漫山遍野地追逐。

怕小安的，算屈服派。这些动物正高高兴兴，吃饭、歌舞、做游戏……只要见到小安，它们马上呆若木鸡、鸦雀无声；或者警惕，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或者沉默，低着头像在开追悼会……欢乐氛围荡然无存，就像从《步步高》的曲调一下子变成了哀乐。

恨小安的，算反抗派，并非都是生过病或正在生病的动物。小安是个被动物说坏话的人，不仅是黑闪电这样信口雌黄的乌鸦，还有些信誉良好的动物也在传递消息。大家充分发挥想象，一传十、十传百，小安就被传成了一个法力无边的恶棍和大魔王。

这让身材小巧、胆量惊人的卷尾燕们很是愤怒。它们无惧无畏，胆敢从空中霸主老鹰的嘴里夺食，地面上那些行动迟缓的家伙从来不被它们放在眼里。它们非常具有正义感，和黑闪电这样声名狼藉的组合相反，它们是一支精英部队，它们是代表动物向小安复仇的飞行军。它们有个响亮的名字：拉屎大队。

4

太阳升起来。露珠还凝结在草尖，圆润而晶莹。每棵树都光斑闪耀，竖琴般的光束穿过叶丛。这是新的早晨，清新，明亮，一切都跃跃欲试——包括，大榕树上的卷尾燕。

一只卷尾燕的胆子就够大了，何况是一群。它们是敢在太岁头上拉屎的主儿。它们空余时间就去练习，在高空盘旋，进行目标追踪，锁定、俯冲、投弹，完成漂亮的空袭。大魔王怎么啦？经过谨慎的侦察，他既没长三头，更没长六臂，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挡不住从天而降的“流弹”！

一早醒来，它们例行集合，都憋在树枝上。它们用意志力夹住自己的两条腿，防止括约肌松弛。兽医院的大门还没有打开，大魔王还没有现身——最小的那只卷尾燕“小笨鸟”急得来回跺脚，哎呀，都快憋不住了！小笨鸟的眼眶都憋青了，眼睛都憋红了，它已经很努力了，还是被拉屎大队的指挥官批评教育：“再忍忍，一定要节省弹药！”

谢天谢地，终于出来了！

指挥官一声令下，鸟群编队飞行。它们组成变换着的轰炸阵型，争先恐后，对着大魔王脑袋中的发旋，轮流向前，一一瞄准靶心。它们投放弹药，直到酣畅淋漓，把排泄物空降在大魔王头顶。看来，它们平常的训练不错，不少卷尾燕投中了十环，仓皇之中，大魔王的脑袋就像个移动中的厕所，不停有㞎㞎落在他的头上。危急之中，大魔王闪转腾挪，急停、之字形蛇行、跳跃、突然加速，身手敏捷的他让不少卷尾燕投弹脱靶。即使躲过枪林弹雨，大魔王刚想得意，最后被慢一拍的小笨鸟，一击命中额头。

猝不及防的空袭，让小安非常狼狈，头上、身上、衣服上甚至药箱上，都留下了卷尾燕的杰作。所幸，每只卷尾燕只有几枚屎弹，投完之后就只能当看客。因此通向幼儿园的那条路很快就安静下来。小安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路上，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天屎降临”，这条通往幼儿园的路为何成为一条“㞎㞎街”。

片刻之后，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小安低头一看，屎壳郎的队伍正火速行军，向他赶来。当他往后撤退的时候，虫子也想给他下绊；放屁虫拽住他的裤脚，一起放屁，因为他一身的屎，屎壳郎也像赶集似的，追逐着他。小安明白，屎壳郎不是他的粉丝，它们只是喜欢天上掉馅饼一样掉下来的鸟屎，这是它们的狂欢节。

每天都会遭到卷尾燕的狂轰滥炸，小安依然每天背着医药箱在动物园里巡视，风雨无阻。动物园的占地面积很大，有山岗、树林、小溪……小安用脚步一次次丈量它们的距离。每天，他至少要行走十公里，长久的坚持，让他的体魄日益强健，变成了一个有棱有角的男子汉。炽热的阳光，将他的皮肤晒成古铜色，小安自嘲，说自己原来白白嫩嫩的，像个“蛆”；后来风吹日晒，变成了“黑蛆蛆（黑黢黢）”。

刚刚遭到拉屎大队的空袭时，小安在“㞎㞎街”总是手忙脚乱。风里雨里，半年下来，小安逐渐改变了风格、造型和被动局面。小安轻车熟路，他有了充分的战斗经验。

当卷尾燕们故伎重施，准备卸下憋了一夜的㞎㞎弹药。明明看见大魔王出了动物医院，往幼儿园方向走来，可当它们起飞，路上却突然不见了大魔王的身影。大魔王看见卷尾燕起飞，通过密生的树丛返身躲回动物医院。失去目标的卷尾燕一阵慌乱，憋不住了，不少卷尾燕的弹药仓自动打开，屎团从天空中毫无目的地乱下。一般每只卷尾燕只有三颗屎弹，个别大胃王或者吃饱了撑的才有五颗屎弹。小笨鸟呢，只有两颗，所以如果发射以后没有命中目标，它只有一次纠正错误的机会。这些珍贵的弹药被浪费了，因为等它们稀里糊涂地清空了弹药仓，却看到大魔王信步而来，走得器宇轩昂，神气活现。

拉屎大队也改变了战术，它们不再是一窝蜂攻击，而是分批次投弹。小安已经有了丰富的战斗经验。他面目冷峻，动作矫捷。到了㞎㞎街，当拉屎大队投下屎弹，小安总是在屎弹快击中他的那一瞬间，控制精准地打开雨伞。毕毕叭叭，屎弹都落在了伞上，更为可恨的是，趁那些投弹手还没飞高，小安旋转伞柄，利用离心力，将伞上的屎弹甩飞，变成了攻击拉屎大队的武器。他像电影《黑客帝国》里的特工一样，闪转腾挪，冷脸冷面地甩掉㞎㞎的干扰。

有一次，差点儿立功的还是小笨鸟，它拉稀了，但这个慢半拍的空中神枪手在小安收伞的瞬间击中了他，没有击中十环，但击中了五环，屎弹落在了小安的鞋上。小安用帅呆酷毙的动作，甩掉粘在鞋上的㞎㞎，一下，两下，再来一个飞旋，让那颗屎弹像子弹一样飞了出去，动作潇洒至极。

大步流星的小安，背着药箱，将伞当文明棍拄着，他现在不仅能够对付空中飞来的屎弹，也能对付陆地上的暗器——他像京剧中的功夫武生，凌空连环腿，踢飞轮番而来的木棍、石头和水果块，威风凛凛。

阻击战失败了，动物们垂头丧气。小安旗开得胜，心情超好，并且因即将负责幼儿园而愉快地吹起口哨。小安不知道，自己已成为幼儿园小动物传说中的可怕魔王。

第三章 看看谁厉害

1

哎哟喂吮吸拇指，它不吭声，听刚吃过早饭的麝猫一通抱怨。哎哟喂惬意、发呆、犹豫、想心事的时候，都喜欢吮吸手指，平时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麝猫仿佛第一次发现似的。也许因为麝猫要拉拢同盟军，女王误以为，哎哟喂正沦为和自己一样的处境。

“你也没吃饱吧？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啊？人类胆敢敷衍自己的主人，胆敢这么对待一位猫女王……”麝猫因为同情自己流下眼泪。麝猫本来脾气就不好，自从幼儿园被大魔王控制，更是心情恶劣。本来麝猫还抱着你不惹我、我也不惹你的态度，哪想到大魔王竟欺负到自己的头上。这不是错觉。连续几天，麝猫发现餐食减少了分量。它想象大魔王吃夜宵的场景，就气得浑身发抖：大魔王关灯睡觉，当附近的灯纷纷熄灭时，在一片漆黑中，被窝呈现出奇怪的拱形，传来阵阵咀嚼声——那是大魔王，在偷吃从麝猫女王这里克扣的口粮。

沦落至此，女王发怒的时候反倒少了。并非坚强，而是麝猫担心，发怒消耗体能；食物少了，万一营养不良，再加上生气，身份尊贵的麝猫伤害了自己的身体，可怎么办啊？

不仅是份额减少的问题，对有些小动物的喂食方式也改变了。在麝猫看来，这就是大魔王在变着法子折磨小动物们。

“为什么改变我的营养食谱，为什么克扣我们的食物？为什么改变我的开饭时间？仆人的敬业精神和服务水平哪里去了？米灿灿培训好了没有，怎么还不回来？应该好好教育一下这些不懂事的笨家伙！”麝猫一肚子怨气，“哼，还把食物藏起来，让我们花心思去找。”

恨大魔王，也恨饲养员也怕大魔王，都听了他的话。为什么要找食？为什么要受累？麝猫就喜欢躺着吃，就喜欢半梦半醒地吃，就喜欢围绕的仆人把饭端到嘴边，以哀求的表情恳请它吃。麝猫不爱运动，尽管越来越胖，它也拒绝锻炼——对女王来说，睡觉时翻个身都算体育运动。

“把食物放得高高低低的，这对宝宝们是危险动作。”麝猫突然变得体恤起来，“摔伤宝宝们怎么办？它们又不像我们猫这样，天生就有运动天赋！”

有运动天赋的，可不止麝猫，猩猩、狒狒、蜘蛛猴，包括哎哟喂，都身怀绝技。哎哟喂有一天，会像自己的妈妈一样，成为最完美的体操运动员。对于人类难度系数极大的吊环啊单杠啊，对长臂猿来说却易如反掌。它们优雅的摆荡，从一根树枝过渡到另一根树枝，如同空中芭蕾。哎哟喂现在还小，但已擅长在绳网上悬吊和攀爬，它在地面行走，反而需要举起轻微晃动的双臂以调节身体平衡，看起来，有点笨拙和滑稽。

和麝猫的想法不一样，哎哟喂喜欢藏起来的食物，寻找的过程像在游戏；它喜欢爬高下低，找到苹果、枣或者青椒，哎哟喂格外满足。它用力咀嚼，果蔬的新鲜汁液在牙齿间溅开。这样找到的食物，比盛在碗里直接端过来的食物好吃得多，因为包含着获胜的得意。大魔王想把食物藏起来，把食物吊到高处，哎哟喂正好锻炼臂力，增加动作的协调性和灵活性——大魔王想让动物们饥饿，哎哟喂才不会让他得逞呢。

牙牙和麝猫是幼儿园里最不高兴的两个小动物，它们都长得胖，不喜欢运动。

牙牙的不满是，以前食物可以敞开肚皮吃，它甚至还能够在进餐时，偷偷藏起一些，运到它地下的仓库。夜晚，等其他小动物都熟睡之后，牙牙还给自己加餐，现在变了，每餐食物，都得它辛苦地去寻找，这让牙牙很是愤懑。而且，自从大魔王来了以后，牙牙珍贵的牙不管它怎么刷，也不像原来那么白，而是奇怪地变黄了。

麝猫呢？以前是饲养员求着它吃东西，态度谦卑，麝猫女王只要装作胃口不好，米灿灿就着急，麝猫享受那个过程。享受米灿灿的低三下四，享受米灿灿的哀求，直到米灿灿急得快哭出来，麝猫女王才极不情愿地张一下尊口，仿佛它每吃下一口东西，都是对米灿灿的赏赐。那才是女王过的日子啊。

每一天，麝猫女王都得扭动着肥胖的身子，到处找被大魔王藏起来的食物，好在身手灵活的哎哟喂有时会主动提出为它寻找，但是麝猫女王不放心，食物已经被大魔王克扣了，如果哎哟喂在帮它寻找时偷吃掉一些，原本富态的女王岂不是要饿得皮包骨头？麝猫女王只得亲力亲为，它饥肠辘辘，好不容易找到一块藏起来的食物，它总是三下五除二几口吞了，连食物的味道都还没有尝出来。关键是，吃相还不好看，这实在是太伤女王的尊严啦。麝猫再也不能像往常那样躺着，不能用肥胖的手指轻敲床沿说：“看在你忠心耿耿的分上，我破例让你喂我！”

在哎哟喂看来，与麝猫女王相比，牙牙尽管自私、吝啬，但可爱得多。它懂得向哎哟喂笑一下，亮出它的两颗小小的门牙，说声谢谢。

2

第一次见到大魔王，哎哟喂曾瑟瑟发抖。传说中万恶的大魔王，样子并不凶悍。虽然他有一个芒刺样的脑袋，头发向四面八方生长着；脸有点黑，颧骨发红。他对哎哟喂说话温和，用温暖的手轻柔抚摸了哎哟喂的脊背……哎哟喂发抖，因为它的眼睛注意到了大魔王穿的制服，更在意大魔王放在旁边的那个药箱，这唤起了它的痛苦记忆。

恐惧，拒绝，哎哟喂迅速逃离，把额头抵到角落，闭着眼睛喘息。过了一会儿，惊魂未定的哎哟喂偷偷回头，它发现大魔王弯腰拿起了它的毛绒娃娃，这让哎哟喂想起自己被人从妈妈手中夺走的情景。瞬间，愤怒代替了恐惧，哎哟喂龇牙示威，但它不敢做进一步的举动，眼睁睁看着毛绒娃娃被大魔王带走了。

毛绒娃娃被大魔王扔进了一个刷漆的金属机器里。那个机器放在幼儿园的过道里，有时发出哗啦哗啦的流水声和轰隆轰隆的振动声，那声音就像天空中滚过很低的雷声。哎哟喂怀疑，那个金属机器里长满了牙齿，否则，滚筒里露出的毛绒娃娃为何那样痛苦？它的脸被挤扁，紧贴在玻璃前罩上。毛绒娃娃后面，还有许多毛绒玩具，相互挤压，在水流中旋转，在泡沫里沉浮。怕水的哎哟喂，想象娃娃此时所经历的折磨，一阵晕眩。

整个上午，哎哟喂都恍恍惚惚。它不安地蹿上蹿下，眼前老是毛绒娃娃被压扁的脸。夹带泡沫的水倾覆下来，淹没了毛绒娃娃。它被淹死了吗？

再次看到毛绒娃娃，是在幼儿园的空地里。晾衣绳上悬挂的毛绒娃娃，样子比哎哟喂印象中的要瘦小。仅仅一个上午不见，它就被大魔王折磨得瘦了一圈。毛绒娃娃背对着哎哟喂，似乎在生气。过了一会儿，一滴水珠从毛绒娃娃身上掉下来，是毛绒娃娃的眼泪吗？它哭了？等吹来吹去的风，改变了毛绒娃娃悬垂的方向，哎哟喂震惊地看到——在那张它所熟悉的脸上，只剩下一只眼睛。

哎哟喂打了个寒噤。哎哟喂想起了那个给妈妈打毒针的坏人，穿一样的浅绿色制服。哎哟喂仔细看看大魔王的脸，不是杀害妈妈那个人，但他们都随身携带着棕色的方药箱——那个像是牙牙㞎㞎一样的箱子。

“大魔王的箱子里装着各种凶器。”哎哟喂觉得自己有必要告诉小动物们真相。

“有什么凶器？”警铃紧张地问，它的声音都在发抖。

“有毒针！”哎哟喂红着眼睛说，“我见到过，我妈妈就是被那毒针害了。”

“还有呢？是不是像黑闪电说的，有刀，有毒药？”牙牙问。

哎哟喂答非所问，他说：“大魔王与杀害我妈妈的人，是一伙的。”

夜晚来临，蜷缩的哎哟喂总觉得不踏实。它的怀中空空如也，没有了毛绒娃娃的陪伴，它格外孤寂。树木都成了黑色的剪影，风吹过来，叶片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像有谁埋伏着并悄悄靠近。天空中，繁星点点，偶尔一颗彗星划过天际。这一幕它曾经熟悉，那个时候，它就是妈妈怀里的毛绒娃娃。

想念妈妈，哎哟喂就痛恨那用毒针射杀妈妈的坏人。它想报仇，但哎哟喂还小，无论是岁数、胆子还是力气。不过它能感觉得到，仇恨，沉默而倔强地，在它心里燃烧着。总有一天，它会长大……可是它想，即使是长到妈妈那么大，还是不能保护自己，也没办法给妈妈报仇。那怎么办呢？哎哟喂想不出办法，它又无望又难过，只好默默地吮吸着自己的拇指。

3

大魔王的折磨才开始。他是个变态狂，喜欢作弄小动物们。就拿吃饭这么简单的事来说，大魔王一来，开饭时间就只提供个半饱，他把剩下的一半食物藏在各种地方。要想不饿肚子，小动物们就得翻箱倒柜地找。最为让哎哟喂生气的是，每当看到小动物们为了吃饭而辛苦奔波，大魔王就开心，脸上浮现让它痛恨的坏笑。

不得不承认，大魔王又坏又聪明，很难斗得过他。何况它们都是小宝宝，缺少爸爸妈妈的指导。而且，大魔王的坏主意一个接着一个，可多了，不仅让小动物们花费力气，还要对它们进行心理折磨。

以前的食物放在小碗小盘子里，想吃什么，看得见、摸得着。大魔王设计了一种柜子，柜子上的贴签上画着蜘蛛、毛虫，或者树根、草籽，当然还有水果——画着苹果、香蕉、梨、西红柿等不同图案，后面是对应的实物。还有的是空格子，食物或者失望就藏在柜子后面，一切，得看小动物们自己的本事。

聪明的哎哟喂识破了大魔王的鬼把戏，它总能猜对答案。可有些笨笨的小动物，总猜错，气疯了。连一向冷静的佛系，都因为挫伤自尊而吹胡子瞪眼，少见地发了脾气。

领狐猴马屁精当然是动物里的变节派，它最爱讨好大魔王了。马屁精的手只有人类指甲盖那么大，质感像是戴了袖珍的胶皮手套。就用这么小、这么小的手去拍马屁，马屁精也够努力的。领狐猴的食谱里需要补充糖浆，以前都是用勺子喂的；在大魔王的授意下，饲养员在树根上掏洞，把糖浆灌到树洞里。领狐猴得用长长的手指探进树洞里去，一点点往外边掏边蘸着吃。人类不许自己的小孩子这么做，说不是一个好习惯；哈哈，对领狐猴不是这样，它有这个特权。领狐猴好喜欢呀，吃东西像在做游戏呀。它还用黏黏糊糊的手指头去粘昆虫，它弹出手指，就像变色龙弹出弹簧般的舌头。马屁精高高举着手指头在风中连蹦带颠地跑，在糖浆被风干之前，它有时能撞上边飞边打瞌睡的昆虫，给自己增加一餐塞牙缝的小点心。

领狐猴每每见到大魔王，就拼命示好。有一次，马屁精看到背着药箱的大魔王匆匆路过，它激动得想喊口号，可糖浆把它的嘴唇粘住了，马屁精唔唔唔的什么也说不出来。它慌慌忙忙，学人类用餐巾纸去擦黏黏的手指头，用残余的糖浆把餐巾纸粘在尾巴上——摆来摆去，马屁精的尾巴像永动机似的一个劲儿地左右挥动——这是它的白旗，既代表拥护，又代表投降。

可惜，它热情的表达，大魔王根本就没注意到。

4

成年动物可塑性低，习惯一旦养成，改变起来困难，而且它们的对抗也激烈。小安承认自己对憨态可掬的小动物有些偏宠，它们或是因为母亲不会养育，或是被母亲遗弃，或是在群体里受到危险攻击，才被送到幼儿园。总之，它们都是一些可怜又可爱的小家伙。

很快，小安熟悉了袋熊牙牙、麝猫女王、细尾獴警铃、领狐猴马屁精……还有一只很小的长臂猿——哎哟喂。

小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奇怪：在噩梦里畏惧红毛猩猩，却在现实中偏爱长臂猿。也许，是因为在学校读书时老师讲过海南长臂猿的案例。在长臂猿种群繁盛的年代，只要猎捕到一只长臂猿，就可能猎捕到一群。因为打死一只长臂猿，族群中的其他成员不忍离开，它们依依不舍地围着死者转圈，结果整个悲痛的族群都成为人类的狩猎目标。在中国，只有云南和海南两个省份，还有长臂猿的踪影，而海南长臂猿仅剩下十多只，珍贵程度远超大熊猫。

小安曾利用假期，深入原始森林。在野外环境，在极其隐蔽的密林中，薄雾弥漫的清晨，他听到长臂猿的歌声。通过望远镜观察，小安迷上了这种树居动物略带忧郁的表情。它们体态苗条、骨架纤细，臀部窄小而双臂修长。臂力能够支持它们像果实一样，在枝条上悬吊，并且保持一种即将下落的危险感。长臂猿优美摆荡，能够利用树枝的弹性，把自己抛向空中，完成短距离的飞行……动作优雅流畅，如空中芭蕾。

小安甚至喜欢长臂猿的缺陷。比如动物园里的猴子可以玩积木，长臂猿不行；它们只需要简易的绳挂就可以了——摆荡几乎是它唯一的乐趣。长臂猿不能洗澡，它们容易感冒，也怕水，甚至它们喝水的时候，都喜欢用蘸湿手指的方式。假如落入池塘，它们可不会捞月，反而容易溺水而亡。

观察和阅读，让小安明白，长臂猿的丛林经验看似非常丰富，其实许多事情并不像它在树上的移动那么轻松。比如长臂猿喜欢待在上方有挡、下方却裸露的地方，这样是因为长臂猿防鹰怕蛇。初来乍到新环境，长臂猿格外害怕所有露天的场所。假设动物园里缺乏经验的饲养员仅仅把软布铺在笼里，幼猿也可能会失眠；如果选择一只鹰隼和幼猿做邻居，鹰当晚会成为恐怖片里噩梦般的主角。

长臂猿从幼年开始就极度渴望安全感，有种近乎可怜的归属渴求；即使成年，它们依然是害怕探索未知世界的，在灵长类世界里，几乎像是“宅男宅女”。它们是一些肯定回家的动物，不会夜不归宿。它们性情温和，异常重情。它们不仅懂得用手搭在臂膀上寻求和解，也会营救受困的家族成员，这使得人类检查幼猿变得非常困难，无论与饲养员有着多么熟悉的关系，当饲养员试图接触幼崽，都会带来成年长臂猿焦虑的啼叫和慌张的躲避。猿类有着超乎寻常的长达两年的哺乳期，当哺乳期的母猿由于受伤或缺乏奶源，无法养育幼崽，人类不得不麻醉它，以救活它境况危险的孩子——兽医的职业荣耀是拯救动物，让濒危动物存活与健康，更是对他们的
奖励。

母亲缺少奶汁，也缺乏哺育经验——这就是那只名叫哎哟喂的小长臂猿被送到幼儿园养育的原因。小安觉得，同为灵长类的哎哟喂有点像小时候的自己，敏感而害羞，甚至孤独也成了一种隐秘的自我保护。他喜欢哎哟喂，并且对它怀有一种疼惜。

5

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好吧，人与动物之间没有语言进行有效沟通，那么眼神的交流也是一种渠道。那个出生在纳米比亚的小女孩蒂皮，不就具有一种天赋吗？她会用眼睛与野生动物交流，从而消除它们的戒心，许多令人避之不及的猛兽跟她在一起，反而变得十分温顺。小安用柔和的目光望着哎哟喂，试图让它感受到自己释放的善意。

本来就属于数量日渐稀少的种群，哎哟喂又远离自己的族群，它幼小而孤单，就这样面对整个似乎充满威胁的世界。猿类瞳孔的虹膜周围，没有白色巩膜，所以不会用翻白眼来表示鄙视和愤怒，但小安觉得，哎哟喂全黑的眼睛里，仿佛可以呈现内心丰富的起伏，仿佛可以胜任内容复杂的沟通。失去母亲保护的哎哟喂，有时会浮现一种无辜、茫然又害怕的神情，这让小安联想到童年的自己。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体验。好像哎哟喂是长臂猿中的童年小安，而童年小安则是人类中的哎哟喂。在身份转换的想象中，小安似乎能够触摸到哎哟喂胆怯、畏惧以及过度防卫中的莽撞。

小安试图建立与小长臂猿之间的亲密感情,他总是以温和的口气来问候哎哟喂。每次来，小安都愿意亲手喂食，对哎哟喂一脸讨好的模样，完全没有黑闪电传说中丛林大魔王的威严。

看到传说中的大魔王如此善待哎哟喂，麝猫女王不开心，觉得大魔王一定弄错了，明明麝猫女王才是动物幼儿园真正的主子。因此，当小安抚摸哎哟喂时，肥胖的麝猫女王非常失落，它知道小安没有心思喂它。麝猫女王不知道的是，因为它贪吃又不爱运动，已经超重，小安正限制它的饮食，增加它的运动，帮助它实施计划中的减肥。袋熊牙牙也不能再胖了。而且，它的牙有点白，这是缺钙的表现，幸亏及时补钙，牙牙已呈现出健康的小黄牙了。

的确，小安来幼儿园以后，喂食方法改变了。他调整了幼儿园以前的一些做法。因为，动物园的饲养环境毕竟小于野外，他怕动物们出现刻板行为，无聊地重复某个动作。无聊并非什么具体的器质病变，但容易导致亚健康。所以要充分增加变化，来调节动物的期待心理，比如改变投喂时间、埋藏食物，为动物们找食增加难度，这样可以增加运动量和游戏感，辅助培养动物们的技能。

没有虐待，没有鞭打。他怎么舍得呢？偶尔克扣军饷，是想调整动物们的暴食恶习，要让它们减肥，维持健康的体量。喂食的问题上，小安既要科学控制饮食，又要保持动物们的新奇感。不过，小动物们都像麝猫一样，以为大魔王把少给的那部分自己偷着吃了——比如，他肯定多吃了好多条面包虫。

麝猫抗议，它叫起来，也不知道是冲大魔王还是冲哎哟喂。躲在一旁的警铃看在眼里，它眨了眨眼，也很疑惑。莫非，在大魔王这儿，麝猫不是女王，哎哟喂才是王子？那黑眼圈还算不算是贵族徽章？不过，也没听说大熊猫就不是国宝了。看来，自己的黑眼圈还是不够醒目。它还得加倍熬夜，把黑眼圈弄得再大一些。

按照黑闪电的说法，小动物们本来很怕大魔王。后来发现，他的确讨厌，不过没有那么可怕。背对着他，互使眼色、心照不宣——小动物们越来越多地敢于做出各种奇怪而负面的表情。

小安的平和与善意，弄得哎哟喂也很困惑，它不知道大魔王葫芦里卖什么药，担心大魔王在玩什么阴谋。夜晚，当幼儿园里的小动物们声讨大魔王时，哎哟喂沉默不语，不知道怎么加入它们的控诉。

“这个大魔王不光坏，眼光还差，看不出谁是主子、谁是跟班！”麝猫女王没忘点哎哟喂的名，“你也说说！”

哎哟喂装作没有听见，它不知道说什么。哎哟喂找不出大魔王对它哪儿不好，尽管他穿制服，长着一张人脸，背着可怕的医药箱。哎哟喂抱着毛绒娃娃……洗干净的毛绒娃娃。虽然说清洗的时候弄坏了它的眼睛，可后来大魔王又给娃娃做了眼睛手术，给它安装好啦。清洗过后的毛绒娃娃身上有股淡淡的阳光香味，眼睛也闪着晶亮的光。

麝猫女王说：“大魔王也不是对所有的小动物都不好！有的动物就被大魔王宠爱，我怀疑，这里面有猫腻。甚至，不排除有内奸的可能。”

一听说有内奸，大家的眼神都不约而同瞥着领狐猴马屁精。

“其实，很容易就检验出我们中是不是有内奸。”牙牙说，“我们每个动物都想个主意对付大魔王，谁想不出主意，谁就是，嘿嘿，内奸！”

6

黑闪电乌鸦三代在幼儿园上空盘旋，它们最喜欢以叠罗汉的方式降落，形式感极强，有点类似京戏里的亮相。它们一落地，大家就围绕过去告状。怎么样对抗呢？小动物们七嘴八舌，但方案似乎都不可行。连“拉屎大队”那样训练有素的精英部队，都拿大魔王无可奈何，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可以装病，”小乌鸦难得聪明一回，“人类中的小朋友也会装病。他们没写完作业，想躲避考试，想睡懒觉，想玩一整天的游戏……反正，他们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就是不想上学，就想到了装病。头晕啊，恶心啊，嗓子疼啊。他们骗过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吃好吃的，喝好喝的，还得了玩具和礼物。”

看到二乌鸦瞅了自己一眼，小乌鸦赶紧补充：“我可没装过，上次是真病，病得很厉害的那种病。”

“装病好是好，但是容易被识破，”二乌鸦说，“人类的小孩子，一旦被大人识破，不仅得去乖乖上学和补课，还要被惩罚：多背诵一篇课文，多算十道应用题，多默写一百遍单词！”

“我不用装病，我已经病了，”麝猫女王懒洋洋地说，“我浑身乏力，头晕眼花，看什么都是重影。”

“我看你得的，是心病。”袋熊牙牙讽刺麝猫。

“我也病了，你们不知道失眠有多痛苦，”细尾獴警铃连连打了几个哈欠，“苦不堪言！”

别看小动物们个头不大，它们心眼可多了。这回，它们在黑闪电组合的导演下，准备集体装病。人类那么聪明，他们装病的时候都容易被识破，何况是动物小朋友？但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对付大魔王的情况下，它们只能这么试试了。

大乌鸦说：“集体装病这个主意不错，我们要让动物园的头头和饲养员看看，自从大魔王来了，幼儿园的小动物们都失去了健康，再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从现在起，你们每个小动物都是病人，记住啦，都是病人！”

二乌鸦说：“我们统一行动，就应该喊喊口号。”

“我们生病了，我们不要大魔王！大魔王没有本事治病！如果他不走，我们就一直病下去！”小动物们忘了生病的自己应该弱不禁风，它们在黑闪电的带领下，如同吼狮，如同人类呐喊时露出嗓子眼里的颤动中的小舌，声音整齐而响亮，把在一旁想心事的哎哟喂吓了一跳。

大乌鸦说：“为了彻底打败大魔王，我们正在策划一个大动作，但还需要一些准备，你们先集体装病吧，正好可以拖延一些时间。”

“成败就看你们的表演了，”二乌鸦接着说，“如果你们的表演逼真，引起饲养员的警觉和动物园头头儿的重视，大魔王就会被直接赶出幼儿园。”

“要病，就得病得像个样子！你们没有表演经验，又来不及培训，很容易露馅儿。可只要饿上几天，每个小动物看上去都像患了重病。为了演出效果，我建议，把你们手里的食物都交出来，交给我们保管。”大乌鸦说，“不，一点食物都没有，容易被发现，千万不能引起人类的警惕。”

“对对对，”二乌鸦附和，“我们只要比平时多拿一点就好啦。”

“你找大魔王要好啦！我饿得都想吃小乌鸦了！”麝猫女王耸了耸肩，摊开两手，瞥了瞥瞬间跳出几米远的小乌鸦，其实它的脑海中，涌现的，是漆盘上的冰层，冰层腾起冷冷的烟雾，然后乌鸦三代都光裸着，成了有出场造型的“刺身”。

“就是，哪还有多余的食物？”警铃说，“除了哎哟喂和牙牙。”

“要命啊！要吃的没有，要命一条！”牙牙尖叫，“我都饿瘦啦，两颗门牙，都没有了用武之地。”

大乌鸦失望了：“我们到其他地方传经送宝，人家都是好酒好肉招待；你们这儿对付大魔王，总不能让我们饿着肚子吧？”

“我们要不吃饱了，怎么帮你们打败大魔王呢？”二乌鸦说，“何况，吃饱了表演就不真实了，你们必须假戏真做。”

结果呢？一天后，黑闪电来检查工作，幼儿园里谁都没做到承诺中的一点不吃。

“我假装吃，但被饲养员发现了，只好吃一点啦。”麝猫女王这样解释。

“我有低血糖，我怕真的昏倒了误事，迫不得已，只好吃几口。”警铃有借口。

“我没有忍住，差不多都吃进去了！只剩了这么一口。”牙牙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肚皮，然后它刚把豆粒那么大的食物残渣递给小乌鸦，牙牙好像立即就病了，浑身发软，情绪低沉。

真是愁死了，小动物们怎么才能掌握好分寸，既让大魔王难受，又不让自己难受呢？

大乌鸦说：“装病嘛，有个窍门，就是慢！动作一定要慢，配合的表情一定要悲怆，千万不能灵活和兴奋。要放慢一切节奏。穿衣服要慢、吃东西要慢、玩耍要慢、尿尿也要慢。要像龙猫那样，凡事都慢半拍，有气无力的样子。”

小动物们跟着学，结果演得像人类电子游戏里的僵尸。

积攒着妒意的麝猫女王，发现只有哎哟喂没有跟着学。这个消息，被爱告密的领狐猴马屁精当场透露给黑闪电。

大乌鸦用翅膀指着哎哟喂说：“喂，你，说的就是你！你平时不爱吃东西，也不爱说话，长得跟大魔王还挺像……最像内奸。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你来演个重病号怎么样？这可是男一号啊，算主角！”

哎哟喂吃力地抬起眼皮，又低垂下去。

大乌鸦说：“嚯，这小家伙，入戏倒是挺快的啊！”

7

苹果呈现氧化后的浊黄色，水滴蒸发使葡萄深紫的表层有点起皱。饲养员发现，哎哟喂的食物一口没动。

哎哟喂缩在角落，紧闭双眼，脑袋枕靠着那个它最喜欢的娃娃——手臂松弛，甚至没有气力搂着娃娃。对送到嘴边的水果，哎哟喂看也不看，没有品尝和下咽的意思；就是把小粒食物塞到牙齿里，哎哟喂也不咀嚼，听任它们再掉落出来。它不吃也不喝，嫌恶地侧过头去，躲避靠近的奶瓶。

哎哟喂，病了。

“哇，影帝级的表演啊！浑然天成，毫无破绽！”大乌鸦得意，它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多么准啊，“我有一双X射线般具有穿透力的眼睛，你们不觉得吗？我简直可以去当个星探了。”大乌鸦禁不住自我吹嘘。

“爷爷厉害！”小乌鸦赞美。

大乌鸦皱了皱眉：“要叫巫师！现在是工作场合。”

不过，大乌鸦心情很好。它把两个眼珠尽可能地靠在中间，斗鸡眼一样，从尖尖的喙看出去，两颗眼珠像舞台上的追光灯一样。大乌鸦的视线扫过翻着猪鼻子的麝猫，太难看；扫过门牙闪亮的袋熊，太胖了；扫过神经质的细尾獴，有去不掉的黑眼圈；扫过像小丑样的领狐猴……

“你们没发现？普天下的动物，还是我们乌鸦最美。”大乌鸦沉浸在得意之中，看看老年人类还需要染发，看看自己都当爷爷了，浑身羽毛还是黑亮如鞋油，所以它由衷地说，“乌鸦最美丽。”

“还最聪明。”二乌鸦补充。

“还最可爱。”小乌鸦也追加自己的看法。

饲养员见哎哟喂生了病，其他小动物好像也不对劲，慌忙找兽医去了。

“没想到哟，表演逼真，有说服力和感染力！”大乌鸦为大家点评哎哟喂的表演，“我要不是导演，我都相信它真的生病了！”

女王、牙牙、警铃、马屁精……它们都像坐在第一排看戏的VIP，为哎哟喂的精彩表演热烈鼓掌。完全忘了刚才饲养员在的时候，它们有的假装呕吐，有的假装肚子痛，有的假装翻白眼……这会儿，它们都只顾高兴，忘记自己是群众演员，也承担着完成剧情的任务。

一高兴，它们就把正事忘了。大乌鸦急忙为小动物们讲解装病技巧，小乌鸦一会儿装中暑，一会儿装骨折。可小动物们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根本安静不下来。除了哎哟喂，它们都是健康的小宝贝，不明白生病是什么滋味，所以乌鸦无论怎么示范，它们还是不得要领。可眼见哎哟喂成功骗过饲养员，它们佩服得不得了。

“是不是比饿还饿、比渴还渴、比痒痒还痒痒？”牙牙很好奇。

“是不是身子软了，像没有骨头一样瘫在地上？”警铃虚心求教。

“是不是死活不睁开眼睛，不睁开眼睛就不知是死是活？你这个不知死活的样子，太迷人啦！”马屁精问，“怎么装，才能装成你那个样子？”

“其实也不难，”麝猫口气不屑，“我要想真心去演，当然比哎哟喂出色。我要屏住呼吸，让饲养员摸不到我的鼻息，以为我死了。”

“你们比不上哎哟喂，我的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它是个演戏的料儿，天生的好演员。”大乌鸦竖起一边翅膀上的最长飞羽，就像人类竖起了大拇指。

“当然啦，您的表演课教得也不错。”二乌鸦竖起两边翅膀上的最长飞羽，就像人类竖起了两个大拇指。

“醒醒，可以啦！饲养员去报告了，估计大魔王很快就会来。”大乌鸦用翅膀拍打哎喂哟，“你得抓紧时间，给大家讲讲心得、说说体会！”

哎哟喂一副消沉的样子，继续低低地垂着沉重的头和沉重的眼皮，始终不理睬围观的小伙伴。

二乌鸦回过头去对大乌鸦说：“哎哟喂，入戏太深，从角色里出不来了？”

小动物们也催促。牙牙因为跟哎哟喂的关系最好，它觉得能替哎哟喂表态：“当着大魔王的面说也没关系，反正他也听不懂，以为哎哟喂在说胡话呢。”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魔王真的来啦！

黑闪电迅速撤离现场，幼儿园里一阵忙乱。

牙牙紧闭双唇，只把两只门牙扣在外面；马屁精翻着白眼；麝猫女王也顾不得什么尊严，干脆仰躺在地上，露出肥胖的肚皮……

哎哟喂依然一动不动。它脑袋很沉，沉得细脖子支撑不住。它的眼皮和喉咙灼烫，像被一团从胸腔向上燃烧的火炙烤。可肚子里面冰凉，好像有枚硬石头滚过来、滚过去。嘴里呢？又酸又苦，像含了一枚有毒的涩果子。哎哟喂感觉关节的骨缝裂开了，浑身疼痛，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最难受。

小安一摸哎哟喂，明显感觉毛丛下的皮肤很烫。他顺手摸了摸仰躺的麝猫女王，温度不高，而且只是轻轻挠了一下，怕痒的麝猫女王就缩了两下前爪，肥胖的身子左右扭动，舒服得又哼哼又打呼噜。可再看周围的小动物们，一个个斜眼撇嘴，还流着哈喇子，就像是集体食物中毒。

小安打开药箱，准备拿温度计和听诊器……

哇，小动物们吓得魂飞魄散，大魔王打开了凶器包！黑闪电说过的话、哎哟喂说过的话，小动物们在几秒钟内复习了一遍，它们记得每个可怕的形容、每个可怕的词、每个可怕的标点！

片刻之间，小安以为自己刚才看到的是幻象。

因为，麝猫一骨碌爬起来；领狐猴不翻白眼了；警铃像拳击运动员一样直立起来，握紧爪子并错动脚步；牙牙想站起来但没控制好身体的平衡，又跌回去——它就势倒下，悄悄地把扣在嘴唇外面的两颗大牙收缩回去，装作睡着了的样子。

只有哎哟喂没有什么反应。水银柱的刻度吓了小安一跳！小安抱起虚弱无力的哎哟喂，就像抱着一团刚刚熄灭的炭火。对于生病的动物，必须给予足够的重视，有的需要抽血化验，有的需要喂药打针，有的需要隔离观察，有的需要住院疗养。小安和饲养员抱起哎哟喂，快步离开。

大魔王的脸近在咫尺，哎哟喂无力反抗，它连毛绒娃娃都抓不住了，掉到地上……它背后的幼儿园安静下来，小动物们不知所措。它们既为自己拙劣的演技自卑，又为哎哟喂优秀的演技带来的后果担忧。

第四章 勇敢的“歌唱家”

1

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儿，哎哟喂睁开眼睛，看到了什么？最中间，是深黑的极小的圆点；旁边，有些小碎渣一样的黑屑；两侧，是充溢血丝的眼白……

“醒了！”当小安对旁边的人这样说，哎哟喂才发现凑在它面前的，正是大魔王的脸。此时，大魔王的脸正藏在白色口罩后面，眼睛怀疑而专注，死死盯着哎哟喂。

哎哟喂原本瘫在诊床上，现在它尽量蜷起双膝，缩成很小一团，挡住几乎越出胸口的心跳声——它感觉心跳，似乎是自己仅剩的气力。不想让大魔王看出自己的软弱，更不想让大魔王碰触自己，于是，哎哟喂努力睁大眼睛，咧开嘴唇，龇出示威的牙。哎哟喂的牙看起来不像牙牙的牙那么撑门面，但很尖，闪着令人生惧的寒意。

有什么东西从窗子外面飞过。哎哟喂不想面对面看着大魔王，它吃力地偏了一下头，看到诊室的窗玻璃上，倒悬着黑黑的三颗脑袋……正是黑闪电。

其实，当黑闪电提出装病的主意时，哎哟喂已经感觉不舒服了；当大乌鸦夸它是表演艺术家时，哎哟喂甚至连辩驳的力气也没有了。现在，弄假成真。哎哟喂明白，黑闪电当然不是来营救它的，它们也怕大魔王。

在大魔王面前，抵抗都是徒劳的。他戴着防护手套，翻过来、掉过去把哎哟喂检查了一个够。哎哟喂象征式的威胁，丝毫威胁不到他，大魔王就像压根没看到一样，摸摸哎哟喂的脑门，拍拍它的后背，哎哟喂像个任凭大魔王揉搓的面团。

吃毒药、勒死、绑架、用刀划开皮肤、把针刺进肉里……哎哟喂想起黑闪电提到的那些酷刑，打了个寒噤。它不知道大魔王会怎样对付自己，大魔王的每次触及，都让哎哟喂的肌肉一紧，抽搐一下。过了一会儿，哎哟喂紧张得体力都支撑不住了。它不再挣扎，开始任由大魔王摆布。它怕激怒大魔王，怕他立即在自己身上实施残忍的实验。哎哟喂平时都打不过大魔王，何况体弱的时候？越来越重的病情和越来越深的恐惧，让哎哟喂无助。周围除了大魔王和两个饲养员外，再也见不到其他的人。幼儿园的小动物们都不在身边，连黑闪电也不见了。哎哟喂除了闭紧眼睛，它不知道怎么躲避即将到来的灾难。叮叮当当的器械声传来，大魔王好像是打开了他那装满各种刑具的箱子。

哎哟喂隐隐听到大魔王叽里咕噜说了什么，又听饲养员叽里咕噜说了什么，他们一起叽里咕噜说了什么。当哎哟喂被饲养员抱进怀里时，它不用睁眼，也能从体味上区别出这不是大魔王；另外一双按住它脑袋的手也是饲养员的，他的食指侧面有个硬茧，领狐猴马屁精说那是他每天用刀切苹果磨出来的。哎哟喂习惯的米灿灿还没有回来，它和这两个饲养员不算太亲近，但哎哟喂知道他们想对自己好；可大魔王在这儿，那就说不准了——没准饲养员和动物们一样，也怕大魔王。要不然，为什么对他的话都言听计从呢？

迷迷糊糊之中，哎哟喂的脖子被套上了什么。它睁开眼睛，一个支撑起来的项圈围住它的头。除此之外，它只睁了一下眼睛，哎哟喂就看到了项圈之外，那道比自己的尖牙还要闪烁的寒光。

后来被传颂为英雄的事迹，当时的哎哟喂并没有清晰的意识。

饲养员、制服、药箱和针管。针头上那道寒光，瞬间穿透黑暗，穿透回忆里最疼痛的部分。就是在相似的情景里，哎哟喂失去了妈妈。此时，孤独地躺在山坡、躺在地下的黑暗里，温暖的怀抱变得彻底冰冷……它只短暂拥有过的妈妈。现在，大魔王也要这样来对付自己了，要让自己中毒，要让自己死！

爆发的仇恨，使哎哟喂忘记了恐惧，哪怕因此沦入和妈妈一样的死亡命运，它也不怕。谁也没有预料，虚弱得已放松戒备的小小的哎哟喂，会突然跃起，挣脱没有扣牢的伊丽莎白圈，在尖锐的针管刺入体内之前，它狠狠地，咬了大魔王一口。细小如针的尖牙，穿过织物的纤维，穿过表皮……

一声尖叫，大魔王的声音，惊慌而意外。闭上沉重的眼皮之前，哎哟喂有些欣慰，它对自己爆发出来的勇气感到自豪。混沌之中，它的齿尖有一点点陌生而奇怪的甜热，这让哎哟喂迷惑不解。

2

哎哟喂被大魔王和饲养员带走，幼儿园的小动物们陷入恐慌。究竟大魔王会怎样虐待哎哟喂？每个小动物脑子里，都出现了自己所能想象的最恐怖的情景。黑闪电去探听消息去了，等待是让人心焦的。

想到黑闪电介绍过的手段和酷刑，大魔王把用在“外面”的手段用在哎哟喂身上，它们不寒而栗；它们也怕装病计划泄露了，会殃及自己。连麝猫以往盲目的自信，都有点动摇了。之所以现在生活得衣食无忧、备受宠爱，是因为它们小；长大就是灾难，就会被驱赶到“外面”，像耳阔狐所遭受的命运一样。

心事重重的细尾獴警铃，想象大魔王的各种报复，它悲哀地看着镜子里的黑眼圈：它们到底够不够大，够不够形成保护，使自己免于悲剧？

……夜深人静之后，警铃溜了出来，像个小偷一样，摸进了隔壁的熊猫馆。警铃看到了一只只大熊猫过得那么养尊处优，尤其是看到它们明显的黑眼圈，忌妒的警铃就气不打一处来。警铃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白粉笔，细心地把一只只熊猫的黑眼圈涂白。没有了黑眼圈的熊猫，脸很陌生，像是种从来也不认识的动物。它们的眼睛很小很小，小得可笑。想象天明以后，它们凑在一起的时候，就更可笑了。这些小眼睛的怪熊猫，不再是人类的宠物，无论是说“茄子”还是“竹子”，都没有人愿意和它们合影了。失去黑眼圈，熊猫就失去一切。到那个时候，取而代之的是它警铃，只有警铃有着一双美妙的黑眼圈，它会成为全世界瞩目的焦点，成为媒体上的超级明星。那个时候，它什么也不担心，被采访、被拍照、被要求签名……对，它才不会摆出什么配合的表情呢！不管做什么，有着珍贵黑眼圈的它，只要一边睡觉，一边就可以出席最盛大、最隆重的典礼。警铃想着想着，在睡梦中露出得意的微笑……

警铃难得睡得这么美、这么好，是因此前一连好几天，它基本没睡。不，只睡过一次，它还梦游了……梦游中，它把领狐猴当作白旗的餐巾纸收集起来，为自己准备葬礼上的花圈了。一忙活，就是一夜；一直干活，直到天亮。

幼儿园的小动物中，龙猫佛系睡得最踏实。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如果按人类标准，此时的佛系就像得道僧人，叫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了。

领狐猴马屁精呢？它想好了，只要大魔王一回到幼儿园，它就要向他举报黑闪电，是它们出的馊主意，让大家装病。马屁精想象它因举报黑闪电得到了大魔王的表扬，得意地把自己的拇指竖了起来，像是给自己点了个赞。

3

新的早晨，天刚亮，嘎嘎嘎的笑声就传了进来——黑闪电回来了。

哎哟喂怎么样了？小动物们一下把黑闪电围了起来。

小乌鸦很兴奋：“你们都想不到，哎哟喂……”小乌鸦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大乌鸦挡了回去。

“想知道结果？”大乌鸦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我们为你们辛辛苦苦打探了一夜消息，还没来得及吃早饭！”

“这可是个冒着生命危险的任务！”二乌鸦强调。

小动物们纷纷献上礼物，连小气的牙牙也钻进洞去，拿出几粒食物。

大乌鸦一边吃，一边感叹：“精彩，太精彩了！”但究竟怎么精彩，它卖关子不说。

“等我们吃饱喝足了，再告诉你们！”二乌鸦用翅膀抹了抹嘴唇说。

“好吧，你来告诉它们，”大乌鸦对小乌鸦说，“昨晚上的事情，你们做梦也想不到！”

小乌鸦成为中心，还有点不习惯。它模仿大乌鸦说话前必须咳两下，清清嗓子。“大魔王把哎哟喂带到行刑室，要用一根长针扎哎哟喂，想不到哎哟喂一下蹿了起来，就像这样！”小乌鸦模仿哎哟喂，一下飞到了高处。

“哎哟喂装得太像了，”大乌鸦接过话头，“它骗过了人类，咬了大魔王一大口。”

“大魔王疼得把凶器都摔掉了。”二乌鸦补充。

“哎哟喂平时显得胆小，这回怎么这么厉害，我都没看出来。”牙牙伸出舌头，用力舔了舔自己的两颗门牙，它因为自己有这样一个朋友而感到骄傲。

“真的吗？你确定没有看错？”麝猫女王闷闷不乐，这种英雄事迹不应该发生在哎哟喂身上，应该是它才能完成的作为。

“后来呢？”牙牙关切地问。

“哪还会有好果子吃？”大乌鸦承认，“它立即被五花大绑捆在床上，接下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行刑室的窗帘拉上啦，看不清又发生了什么。”二乌鸦想了一下，“哎哟喂可能被胶带封住了嘴，它都叫不出声音了。”

小动物们面面相觑。

接下来怎么办？大魔王是不是那种被咬一口，就立即咬小动物三口的小心眼？如果大魔王知道了装病计划，会不会收拾了哎哟喂，依然余怒未消，会不会彻底翻脸，对整个幼儿园都实施报复呢？大魔王不会善罢甘休吧，他会怎么惩罚呢？小动物们越想，就把未来受迫害的程度想得越重……会不会，将有一场屠杀？

反击的哎哟喂刚刚被视为英雄，喜悦就过去了，幼儿班弥漫着绝望的情绪。

4

小动物们提心吊胆，却不见大魔王采取什么行动。

再次见到哎哟喂，是几天以后的事情了。令幼儿园小动物们大为震惊的是，大魔王竟然抱着哎哟喂回来了。黑闪电呢？它们不是说哎哟喂惨遭大魔王的酷刑吗？此时的大魔王，看上去倒像是哎哟喂的俘虏，他手臂上缠着纱布，一脸小心翼翼的表情，好像怕惹哎哟喂不高兴。

牙牙有点闷闷不乐，大魔王根本不像黑闪电说的那么厉害，它怀疑自己上了当，白白用许多食物去换什么乌鸦的护身符。想着那些被骗去的食物，牙牙就心痛。

麝猫女王断定，大魔王和黑闪电一样，爱夸张、爱虚张声势，其实没什么本事，连自己装病的小跟班都对付不了。看他一脸讨好哎哟喂的模样，一定是害怕再被它咬一口。他还背着那个传说中的可怕药箱，哼，可能是个道具，专门用来吓唬人的……不，吓唬动物的！少来这一套。

大魔王把哎哟喂放在它平常发呆的树枝上，叽里咕噜地对它说话——谁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鬼！不过能听出来，他的语气温和。哎哟喂则是一脸爱理不理的表情，酷毙了。

安顿好哎哟喂之后，大魔王来看望其他小动物。牙牙亮了它白白的大门牙，凶了大魔王一下；大魔王反而对牙牙笑，还摸了摸它的头。

等他来到麝猫女王面前时，麝猫女王立即对他变了脸。女王太愤怒了，早知道大魔王原来是个胆小鬼，那么第一个咬大魔王的，就应该是它麝猫女王，怎么会让一个小小的无名之辈哎哟喂占去风头？何况作为一只高贵的猫，它忍受得太长太久太多太重，实在忍无可忍。想起长期被克扣食物，麝猫怒火万丈，它拿出大王见小王的架势，龇牙咧嘴加上吹胡子瞪眼，在空气中一阵狂挠，加上想象中的勾拳和直拳，要不是被饲养员拦着，它能抓烂大魔王的制服、踢飞大魔王的药箱。大魔王没有咆哮，听任女王发泄怒火，有点手足无措。二王对决，就看出谁才是真正的王。麝猫知道大魔王已甘拜下风——他不是被自己的美貌，而是被自己的力量征服了，反正，就是服了。

就连一贯见风使舵的领狐猴，也把餐巾纸粘在了大魔王的后背上。在小动物们的起哄声中，大魔王灰溜溜地离开了幼儿园。见到大魔王被大家打败，小动物们转着圈欢呼胜利。

可哎哟喂有点蒙，它在那个奇怪的屋子里长长睡上几天，怎么就不难受了？当小动物们追问它那天晚上的英勇事迹，并得知实情，也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生着病，还能咬大魔王？咬了白咬，他还不敢怎么样？大魔王连一只生病的小动物都对付不了？得罪大魔王不用后怕，因为没有后果！

其实，那天大魔王后来得逞了。哎哟喂隐约记得，大魔王在饲养员的帮助下，把它给固定了起来，从手脚到脑袋。大魔王举起针筒，看看上面的刻度，针尖上贼亮的光一闪一闪。哎哟喂想起牙牙门牙上的反光，想起那份短暂又温暖的友谊……它将告别一切，它要被大魔王害死了。还有，那些浑身缺点的小伙伴：自以为是的女王、胆小的警铃、整天忙于奉承的马屁精、冷淡的佛系……此时回忆起来，却是那么可爱。再见，小伙伴们。

套上项圈的哎哟喂没有看到针尖怎么刺入，它只是感到有一点点疼，只有一点点，没有想象中那么疼。它的确看到满满一针管的血——这是大魔王取自它身体的。又怎么样呢？大魔王想加害哎哟喂，以为抽了血，哎哟喂就会身体更弱？哼，错了，哎哟喂奇迹般的逐渐恢复了健康。并且，大魔王再也没有胆量从哎哟喂身上吸血了，他也知道害怕——哼，胆小鬼。

就打针来说，大魔王给哎哟喂打了一针，哎哟喂咬了大魔王一口，左边一个上牙加上右边一个上牙，左边一个下牙加上右边一个下牙——谁的数学好？袋熊牙牙第一遍加出来是三，第二遍加出来是五颗。反正是好几颗针那么尖的牙一起咬，等于一下子给大魔王打了好几针。这个比赛，动物宝宝没有吃亏。

谁凶，大魔王就怕谁。哎哟喂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肯定是因为胆小，大魔王才不敢动隔壁班的小老虎、小狮子和小狼，据说他从不敢惹它们。

“我早就说过，不能对人类客气！”麝猫冷笑，“我以前一直对他们严厉，他们怕我；现在哎哟喂向我学习，他们又开始怕哎哟喂了。”

“这次，哎哟喂给我们做出了榜样。”牙牙亮出微黄的小门牙，“以后看我的厉害！”牙牙上下牙突然咬合，用力太大，差点硌飞门牙。

被黑闪电吹得天花乱坠的大魔王现了原形，什么大魔王？弱爆了！宝宝们才是小魔王，酷毙了！放松了警惕的动物宝宝们，左右看看……还是心照不宣，它们露出了使坏的笑容。

5

小安发现，自从哎哟喂病愈回到幼儿园，小动物们突然变得活泼好动，特别调皮，经常做恶作剧，就像以前奋勇作战、后来有点偃旗息鼓的“拉屎大队”。不过，他很高兴，小动物们有精神头儿捣乱，说明它们身体健康。

各种作、各种折腾、各种捣乱。动物宝宝们从小动作开始试探，它们想挑逗、挑衅和挑战大魔王，就像人类的小孩子对抗父母、青春期的问题少年对待教官一样。

他只是提醒自己别冒冒失失，小心一点就行啦。比如他救治过的哎哟喂，会把吃剩的西瓜皮，准确地扔在他的脚下。上次脚下一滑，他为了不跌倒在地，努力保持身体重心和平衡，他张开双手，感觉就像奔过去拥抱肥胖的麝猫一样，样子滑稽。最搞笑的，是麝猫女王像是被非礼了一样愤怒，对他吹胡子瞪眼的。如果不是他躲闪得快，就被麝猫的爪子挠到了。

当然双方互有输赢，小动物们也有失手的时候。小动物们的作弄，让小安觉得有趣。有时他装作就要上当，徘徊在陷阱旁边，在小动物们眼巴巴等他掉进去的时候，小安一个机敏的转身，就避开危险，让满怀期待的小动物们失望不已。还有一次，它们腮帮子含满水，准备喷向大魔王。阴差阳错，大魔王躲过去了，还用一把雨伞，把口水都挡了回去。小动物们倒把自己淋湿了，害得它们打了一通喷嚏……咦，伞上什么鸟味？

不管怎么说，小动物们越来越勇敢。大魔王和饲养员不在旁边的夜晚，小动物们望着满天繁星，总结斗争经验。它们一致认为黑闪电在说谎，大魔王根本不可怕，他胆小得可以跟警铃做伴了。“黑闪电就是为了骗吃骗喝。”它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从窃窃私语到器宇轩昂，“我们根本不需要黑闪电保护，我们自己能保护自己。”

只有领狐猴马屁精，为了讨好，向人类谄媚和告密。可惜饲养员和大魔王，根本听不懂马屁精传递的重要情报，他们听得一头雾水，完全没有引起重视。就像人类的语言，在动物们听来，效果也是这样的：@#￥%&*#@&%%$%^&)^*&&%**￥￥#@&……

6

等黑闪电再来幼儿园，它们的开场无论怎样夸张，小动物们都各做各的事，没有谁来围观。黑闪电倒是奇怪哎哟喂毫发无损，这个被绑起来的小病秧子，现在竟然骑在树枝上，对着上升的太阳练声，它在自学唱歌！

像小摊小贩一样，黑闪电摆出草草制作的护身符。

“卖护身符啦，买了护身符，就等于买个安全、买个放心、买个踏实。”大乌鸦卖力地吆喝，“否则，大难临头了哇！”

“不买的话，灾难来了，后悔都来不及啊。”大乌鸦说，“先买的便宜，后买的贵啊！”

哎哟喂的练唱声戛然而止。它像个体操运动员那样双臂吊着，愤怒地望着乌鸦三代。歌唱是不能受干扰的，只要被打断，哎哟喂就得重新起头——然而，它刚找到的一个调门、刚摸索到的一节旋律，就被黑闪电的吆喝声打断了！

“看看哎哟喂，大魔王为什么没有迫害成功？”大乌鸦像是找到了最有利的证据，“就是因为我们在它后背，偷偷贴了护身符！”

“我们还贴了力量爆发符，”二乌鸦说，“哎哟喂才有能力咬伤大魔王。”

一道黑影闪过，大乌鸦面前的护身符少了一张。原来是哎哟喂，利用有弹性的树枝荡了过来，抓起一张膏药般的护身符，三下两下，搓成一团。

小动物们拿它当个球，争抢起来。本来佛系是不参与这种热闹游戏的，偏偏纸团打在了它的头上，弹进了水塘。

护身符被水浸泡，上面画着的乌鸦不仅变形，还流下混浊的黑眼泪，就像人类中的女性哭花了眼妆的样子。

大乌鸦阴沉着脸：“看来，要让小蠢货吃点苦头才行。”

小乌鸦立即反抗：“我不吃，我不吃。”

二乌鸦在小乌鸦的屁股上踢了一脚：“一边待着去，没说你！”

大乌鸦和二乌鸦交头接耳的时候，小动物们也聚在一起，商量着，要不要把骗子赶出去。

警铃熬了很多个夜，熬得头晕眼花，熬得走路都快走不稳了，它已经判断不出自己的黑眼圈是不是长大了；但它判断出，熊猫因为黑眼圈而成为人类的宝贝，恐怕是黑闪电的鬼话。“既然大魔王我们都不怕，乌鸦我们更不怕啦！”警铃想起来自己的委屈，就气得眼圈发黑，“黑闪电太坏了！胆小的、胆大的，它们谁都骗。不仅骗我，也骗牙牙和女王……”

“我是那么聪明的女王，怎么可能被它们骗呢？”麝猫皱了皱自己的猪鼻子，“我的食物，是赏赐给它们的。”

“你可以用你的方形饼干，去换一张护身符啊。”领狐猴马屁精一脸坏笑，捅了捅牙牙的短胳膊。

“我没方形饼干啊？”牙牙一头雾水。

马屁精把头凑过去，对牙牙耳语了一番。

见到生意终于开张，大乌鸦的脸色由阴转晴。

“什么东西啊？”欢天喜地的二乌鸦拿起包着金色糖纸的小方块，剥开来，放在嘴里咬了咬，“还挺硬，没吃过哎！”

小乌鸦一听，也要尝新鲜。

大乌鸦狐疑地从二乌鸦的翅膀上，抢过一块包着金色糖纸的小方块，对着太阳晃了晃，就像是人类在鉴别宝石。方形的，棕色，干燥，没什么异味。大乌鸦左看右看，认真研究，突然脸色大变，认出这是袋熊牙牙的㞎㞎，大乌鸦的脸气得一下白，一下红，像灯泡一样闪烁。

小动物们战胜了大魔王，又战胜了黑闪电，它们笑得前仰后合。在一片欢呼声中，黑闪电狼狈地飞走啦。

7

哎哟喂和佛系都爱丢三落四，哎哟喂是粗心大意，佛系是记忆不好，刚刚放好的东西，转个身就忘了。只有牙牙，天生就是个仓储员，它的爱好除了保护门牙，就是清点它的库存。心情不好的时候，只要清点货物，它就有种发财的快感，就能暂时忘记忧伤。

牙牙的东西从来不舍得给别人。除了在黑闪电恐吓下，用食物换过护身符，牙牙没有在财富上吃过亏。它就像是一个活着的、只进不出的貔貅；或者说，哪怕它是一只会拉㞎㞎的貔貅，牙牙也舍不得扔掉它的㞎㞎。

牙牙一方面视财如命，另外一方面，数学并不好。随着收藏的财富增多，牙牙清点着清点着，就忘了货物的数量……它又得从头来清点。好在它乐此不疲。每一天，牙牙都要用自己混乱的数学把仓库里的货物清点一遍。清理的时候，它会满足地把自己的食物舔一遍，然后又一一码放好。为保证财物的安全，牙牙还用自己的方形㞎㞎砌墙，可牙牙的方㞎㞎墙，总是被饲养员当作违章建筑拆除。牙牙不气馁，它还是每天建，它恨不得把每个食物都印戳打码啊……要不是数学不好的话，牙牙早就给食物编上序号来进行管理了。

不幸降临的那天，清点完食物的牙牙心满意足地从私人仓库里出来，到户外的草地上散步。不再受黑闪电的欺骗，它积攒下的食物越来越多。牙牙谋划着美好的前途，等长大了，出了幼儿园，别的小动物一无所有，它已经是个腰缠万贯的富翁，会有许多美丽的雌袋熊向它示好，对它抛媚眼。“到那时，整个动物园，我就是钻石王小五，”牙牙用自己肥肥的小巴掌拍了拍腰上想象出的皮夹，“我想娶谁，就娶谁。”

沉浸在未来幸福中的牙牙，喜笑颜开，根本就没注意到有一大团从天而降的东西，旋转着掉下了来。那团不知是什么的黏稠东西粘在牙牙的背上，它有点愣，感觉被谁轻轻捣了一拳，就像哎哟喂平常跟它打闹那样不重的一拳……随后，一阵甜而芬芳的气息散开来。它的后背有点痒，牙牙费劲地把爪子向后伸过去，用力够，终于够到一点点，它的指甲尖上黏糊糊的，放进嘴里尝了尝，很甜……蜂蜜！牙牙心花怒放，天上掉的馅饼，不，掉下来比馅饼还好吃的蜂蜜，真是砸中自己啊！几乎同时，牙牙听见嗡嗡嗡的噪声，它回头，看到密集的马蜂围剿过来。短短的几秒钟，牙牙的欣喜就被恐惧代替。

“妈呀！”跌跌撞撞逃跑的牙牙，只来得及惊慌地喊出一声，连续的刺痛让它的上下唇迅速肿胀——它用自己的嘴堵住了自己的嘴。

马蜂和熊，两家是仇人。熊的嘴馋，老去偷马蜂家的蜜。人家马蜂的蜜，是留给自己家的马蜂宝宝吃的。熊那么大个子，平常卖萌也就算了，这个时候还冒充宝宝，想跟真正的宝宝抢蜜吃，太过分了！马蜂当然生气，作为维护公正的家长，它们针对熊，给了它集体的教育和教训——“针对”这个词用得特别对，因为它们给熊同时打了好几百针。

袋熊和熊不一样，就像铁饼和饼不一样。牙牙没有偷蜂蜜，可它一回头，就看那么多热衷打针的马蜂，都是穿护士制服的胖护士造型，每位都配备着一个闪亮的手持针头。

喊不出疼的牙牙接着跑。以前，它都觉得自己的体形雍容华贵，它的脸是方形的，拉的㞎㞎是方形的，走路它都喜欢踱方步；可它现在后悔跑不快，跑起来，都像是在踱方步。原本不远的洞口，这会儿如此遥远，远得好像走不到尽头。一针刺来，这下是在左眼皮上，立即就肿了个大包；像是为了对称，右眼皮上也挨了一下——牙牙的两只眼睛，变成了两只金鱼的泡泡眼，它什么也看不见了，跌跌撞撞朝感觉中的洞口方向奔过去，一头撞在哎哟喂平时歇息的那棵树上。

昏死过去之前，牙牙，这个喜欢盘点货物的“货郎”，痛苦地数着所中的箭。一根、两根、三根……天啊，太多了，根本数不过来，只觉得四面八方的箭雨一样射来，千针万针的痛，密集而急促，牙牙很快不省人事了。幼儿园里安静极了，其他小动物都藏了起来，不敢大口呼吸，唯恐引起在幼儿园上空愤怒盘旋的马蜂的注意。只有哎哟喂扯起晚上睡觉时盖着的苫布，一边挥舞着驱赶马蜂，一边试图营救陷入困境的牙牙。

也许是哎哟喂的苫布起了作用，那团蜂群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剩躺在地上的牙牙。它醒了过来，但它本来就看起来很肿的脸不可思议地更肿起来。牙牙被马蜂蜇得面目全非，连标志性的美丽门牙都露不出来了。

8

没有谁，注意到这次灾难秘密的参与者、阴谋的设计者、计划的执行者，正隐藏在后面窃笑不已。

树叶之间，有三对白眼圈，兴奋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那是由乌鸦三代组成的黑闪电，它们戴着强盗面具那样的眼罩……为了强调对比色，它们的眼罩是白色的。全黑的乌鸦戴上白色的眼罩——等于给它们点颜色看看。

那天，袋熊牙牙胆敢用自己的方形㞎㞎冒充糖果，竟然戏弄和羞辱了聪明绝顶的黑闪电？而且，它们竟然还上当了！啊呀，要是消息传出去，这怎么了得？

大乌鸦说：“要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一点颜色看。”

小乌鸦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歪着脑袋问：“为什么要给它们颜色看？给它们看红色的，还是黑色的？”

“给它们一点颜色看看，就是要收拾它们！”大乌鸦情绪恶劣，耐下性子解释，“否则，它们都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那究竟有几只眼呢？”小乌鸦求知欲很强。

“别插话，”二乌鸦呵斥小乌鸦后，请教大乌鸦，“用什么办法呢？”

“先收拾这个袋熊，要不然，我们黑闪电没法在江湖上混了，”大乌鸦扶着额头，冥思苦想，“麝猫也不能放过，看它那个傲慢的德行，把吃剩的皮儿给我们，简直拿我们当乞丐了！”

最近一段时间，黑闪电的日子很不好过。原本这个动物园的大动物就不信它们，现在连幼儿园的小动物也不买它们的账，对它们自吹的法力深表怀疑，不上贡，不交保护费。黑闪电的日子越来越清贫，尊严和信誉都遭受重创。

那天看到小乌鸦被一只马蜂追踪，大乌鸦的眼珠飞快旋转——有了，一个好主意！

黑闪电眯着眼睛，向上看……马蜂窝的位置很高。在大乌鸦的指示下，心领神会的二乌鸦带着懵里懵懂的小乌鸦迅速飞走。片刻之后它们回来，嘴里叼着一个大尺寸的黑色塑料袋，那是在人类垃圾堆里翻拣到的。

趁着天黑，马蜂归巢，三只乌鸦叼起塑料袋，飞到空中，兜头盖脸，罩住了那个马蜂窝，并迅速打了个结。蜂群已经暴动，它们愤怒地冲出巢穴，却发现立即掉入一个黑色的陷阱里，马蜂们爬来爬去，找不到出口，气得嗡嗡乱飞。大乌鸦为自己的阴谋而得意，这些都是趁着夜深人静的子夜时分干的。黑夜、黑乌鸦、黑塑料袋……哈哈，神不知、鬼不觉，人类用夜视仪都未必能发现。

牙牙喜欢在光天化日下打呼噜、做白日梦，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它精神抖擞地四处巡游，顺便把它认为有价值的东西拾掇回去。它根本没有想到，一个针对它的阴谋正在实施。黑闪电把一团黏黏糊糊的蜂蜜甩在袋熊的后背，然后打开黑包袱皮儿，放箭——在塑料袋里憋了一天火气的马蜂都带着箭，带着不消毒就直接打的针。马蜂们目标明确，对准带有蜂蜜味儿的窃贼身上，无情射出复仇的尾箭……

是黑闪电捅的马蜂窝，可它们不用承担倒霉的后果——这不是法力是什么？这不是智商是什么？哼，看看不听话的后果！受罪去吧，这就是作弄黑闪电的下场。

9

像是晴朗的大太阳天，片刻阴云密布，接着狂风怒号、雷电交加。当小动物们认定大魔王虚有其名，可他突然让它们傻眼了。

变脸之前，大魔王不动声色，他在行动之前毫无征兆，蒙蔽了所有小动物。可是咔嚓一下，他翻脸了；哗啦，他的脸又翻回来，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传言不虚，大魔王真是说到做到的狠角色。一个上午，他狠狠收拾了两个厉害的家伙。大魔王说到做到，无惧于它们有着相似的锋利爪牙。

都说老虎屁股摸不得，大魔王不仅摸，还要打……打针！

消息是领狐猴传来的，它被吓得结结巴巴。

动物园里一片结了冰似的寂静。

提到打针，小动物们立即回忆起牙牙被马蜂攻击的事。那是牙牙的噩梦，也让它们铭心刻骨。虽然没有像牙牙那样被当成仇人攻击，但它们眼看着方形的牙牙肿成圆形的牙牙；马屁精也挨了一针，就一针，它就痛得受不了，咧大了嘴巴，眼皮都翻到脑门上去了。哎哟喂为了救牙牙，也挨了一针，比大魔王打的那针还疼。以至小动物们一想到针，都会吓得浑身发抖。

只有哎哟喂好一些，它在幼儿园里是见过世面的人。哎哟喂不仅见过给妈妈打的毒针，比马蜂的针不知道长多少倍、粗多少倍，难怪只是一针，妈妈就不行了；而且，自己还挨过一针。不过，它可没有像牙牙那样，同时挨过那么多针。大魔王为什么没有把自己变成刺猬呢？是不是因为他不像蜈蚣有那么多手脚？

大老虎是森林之王，小老虎还没那么厉害，但非常淘气，有时候还不讲理。有时候，你只是远远看看它们，它们就对你龇牙咧嘴的。平时，它们在隔壁院子里散步，昂首阔步、趾高气扬的，仿佛它们看到的地方，都是它们的领地。

“它们都是野蛮的，不懂规矩。看到它们身上的条纹了吧？听说人类中只有病号和囚犯才穿这个条纹服呢。”麝猫女王对此的表态是，“我们都是猫科动物，但是它们不能跟我比，我的贵族身份是经过认证的，我的㞎㞎是受到追捧的。”

牙牙、警铃、马屁精它们，也包括哎哟喂，都有些怕小老虎，没有谁怕女王。可它们远远地却是亲眼看到大魔王，开始捏住排名第二凶的那只小老虎的后颈，指点着它的脑门，对它温柔地说话；几分钟之后，大魔王不仅摸了小老虎的屁股，还把针扎到小老虎的屁股里。大魔王用的针头，比马蜂护士用的针头，型号大多了。据说，最凶那只昨天已经被打过屁股了。虎头虎脑的凶老虎多结实啊，可它边哭边求饶，大魔王还是没有放过它。嗖！就是比冷箭还冷的一针！大哥都被教训了，现在小老虎里的二哥连叫都不敢叫一声，它怕遭到大魔王更无情的折磨。

小老虎被打过针后有点瘸，它明显耷拉着脑袋和眼皮，甚至不敢抬眼看大魔王。它倒退着，就像前来拜见大魔王，之后它依然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生怕大魔王跳起来吃了自己。在退出一段距离之后，它才一拐一拐地加速逃跑。

牙牙听说有打针的事情发生，不问是谁，就吓得回到自己的库房躲起来。剩下的小动物，认为小老虎被打残疾了；要不然，就是太疼了，否则小老虎不会被打瘸，今天晚上没有残疾，可能明天早上就变成残疾了。

小宝宝们这下明白：打针，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打针没有那么疼。就是看着疼。如果你不看的话，就不疼了。”哎哟喂以前这样告诉过大家，现在它挨过两种针，有经验了，它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大魔王的针看起来疼，但并不太疼；马蜂的针，又细又小，那才叫针疼——真疼啊。”

大魔王的针不疼？哎哟喂可能对疼痛不敏感吧？比如长臂猿能吊在绳子上不头晕，其他宝宝可受不了这种晃悠。哎哟喂说的，不能作数，何况它自己都没仔细看清楚打针的过程；牙牙被打针后的惨状，动物宝宝们可是看在眼里……不忍目睹的。

警铃从黑眼圈中放射出来的怀疑眼神，死死盯着哎哟喂：“你真的打过针吗？难道你比小老虎还厉害？小老虎都承受不了、都怕了。我看，你根本就没有被大魔王用针打过。”

“是黑闪电说的，大魔王用针打过哎哟喂，可我们都没看到，”麝猫女王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说，“那几只乌鸦，整天就靠造谣维生。”

“就是！”领狐猴也说，“黑闪电的话，好像没有一句是真的。”

“我看啊，”麝猫瞥了哎哟喂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黑闪电说大魔王被哎哟喂咬了一口，会不会，也是假的呢？”

10

小动物们老实了，走路轻手轻脚，不敢惹大魔王不高兴。除了哎哟喂和女王，谁也不敢再挑衅了，它们努力回避和大魔王的眼神接触，生怕他一高兴或者一不高兴，把自己列为下一个打针的目标。

不知是谁最早透露的消息，说那些马蜂之所以追着牙牙蜇，是因为大魔王给马蜂下的命令，这更加重了它们对大魔王的恐惧。但为什么大魔王要让马蜂蜇牙牙呢？大家又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当大乌鸦听小动物们说，马蜂之所以蜇牙牙，是大魔王授意的，简直气坏了。但它无法把自己的妙计和盘托出，很是郁闷。这次虽报复了牙牙，出了一口恶气，可小动物们都把本事算到了大魔王身上。

至于那个讨厌的麝猫，早就让黑闪电不爽了，它根本没有接受教训，反而变本加厉。麝猫耍脾气，整天威胁要开除大魔王这个不听话的男仆，这没关系，可你不能对黑闪电也出言不逊——它的话从来不用问号结束，用的都是叹号，而且是三个叹号！！！麝猫对大乌鸦的口气也像是对小乌鸦……竟然拿它当孙子！想起这些，大乌鸦就浑身不爽。

不久之后发生的事，让小动物们彻底惊呆了。

大魔王打针让它们害怕，可小老虎毕竟是隔壁班的，它们不熟。对动物宝宝们形成最大心理震慑的事，是麝猫的中毒和失踪。就因为麝猫以前曾经想抓挠大魔王，大魔王表面若无其事，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秘密下毒，害得麝猫上吐下泻，威风全无。它被大魔王活活抓住，带到“外面”的世界，不知死活。

小动物们明白了，大魔王就要当大魔王，无论是百兽之王的小老虎，还是名字叫女王的麝猫，哪怕只是名声上有竞争力，他都不会放过——总之，动物里的王，打不过人类里的王。

其实呢？依然是大乌鸦的计谋。

什么女王，老以为自己是No.1，好吧，那让你明白明白什么是叫“二”——让你丢脸，让你装不了贵族的身份，让你在厕所里哭着喊着挠墙，让你跟自己的屎尿屁搏斗去！办法吗？甚至不用像捅马蜂窝那么冒险。

小动物们正餐只让吃个七分饱，剩下的食物像在捉迷藏，得靠自己去找。正餐时间，饭桌之间有透明隔板挡着，小动物们只能吃为自己准备的食物，不能让它们因为好奇心而互换食物。不合适的食物对它们来说，几近下毒。

女王一贯经不起食物的诱惑，一到开饭时间，它就恨不得拉开牙床，把美味一股脑儿地倒进去。这天，黑闪电按计行事，一边分散宝宝们的注意力，一边运用空中的魔术手，把给哎哟喂的奶制品换给了女王。别的小朋友可以喝牛奶，麝猫乳糖不耐受，喝了奶的后果，可不是打几个臭嗝那么简单哦！好汉架不住三泡稀，这下好了，麝猫别说骂人，它连打嗝放屁的劲儿都没有了。

想跟黑闪电斗心眼、掰手腕？没那么容易！先拿袋熊和麝猫这两个带头的坏典型开刀。小动物们都以为是大魔王的能耐，这虽然让大乌鸦耿耿于怀，但既然大家重新怕上了大魔王，也许对黑闪电推销护身符有好处——为了利益，大乌鸦只能牺牲自己，它的虚荣心没有得到满足。

“吃了小亏，就要接着吃大亏。”黑闪电拿牙牙和女王这两个血淋淋的例子教育大家，并且在黑翅膀上戴起了缅怀亲人的黑纱，因为它们说麝猫已遭遇极刑。

“一出幼儿园大门，麝猫就被大魔王‘咔嚓’了……”大乌鸦悲痛地宣布。

“不过大魔王倒是埋了麝猫，位置就在那个山坡，离哎哟喂妈妈那里不远。”二乌鸦再次提议，“有没有谁想去献花环？黑闪电可以代劳。”

此前屡屡受骗，现在小动物们虽然担忧女王，但不再轻易相信黑闪电的说法了。也许麝猫像耳阔狐一样，出去当童工了；或许像哎哟喂一样，过几天还会回来。然而，它们觉得黑闪电有一句肯定说对了：大魔王，真是难对付啊。

11

小动物们发现，大魔王有时会化装，混在游客中悄悄来幼儿园。

最先发现的是警铃，那是一个周末，来动物园的游客比平常多。有个游客正在吃饼干，那块压成动物形状的饼干，看上去像是长臂猿。警铃心中一惊，抬起头来，就看到那张让它熟悉又恐惧的脸。

警铃吓坏了，脑袋“嗡”的一声。正在这时，一个横冲直撞的小男孩碰了大魔王的胳膊肘，大魔王手中的动物饼干当场掉到地上，被旁边一位游客巨大的脚掌踩碎。

黄昏闭馆之后，警铃惊魂未定，它知道自己又将面对一个失眠之夜。警铃的声音微微颤抖，对哎哟喂说：“大魔王把你压成了饼干，一块、一块地吃。”

牙牙自从被马蜂蜇过以后，大脑的反应有些慢了：“大魔王把哎哟喂压成了饼干？它不是好好地在幼儿园里吗？”

“哎呀，跟你说不清楚，大魔王吃的饼干，就是压成我们小动物的模样！”警铃又看了看哎哟喂，把那块碎了的饼干像拼图一样在回忆中拼来拼去，错了几回，最后终于拼对了图案，“我看那个小动物，长得就像哎哟喂！”

大魔王平常都穿着制服，可他现在穿得和游客一样。听说大魔王和饲养员一样，隔几天，就可以不来幼儿园，可以在家休息，他们可以把这天专门用来吃好多好吃的东西，专门用来睡很长时间的觉。可大魔王在休息日也来监控幼儿园，既过分又可怕。他穿着过节般的花衣服，当着小动物的面儿，吃动物饼干……这分明是在发出威胁的信号：他在选下一个牺牲品。

下一个牺牲品会是谁呢？

牙牙缩了缩身子：“不会是我了吧？”

“哪会每次都收拾你呢？”警铃又瞄了哎哟喂一眼，“我倒是猜得出，谁是下一个倒霉蛋。”

“那我也不怕他。”因为妈妈，因为牙牙，因为原来关系一般的女王，新仇旧恨，让哎哟喂对大魔王无惧无畏。

“不过，也不一定就是你，”牙牙发表它的看法，“大魔王对你一直都很客气，说不定，你是大魔王的克星呢！”

除了哎哟喂，谁能不怕大魔王呢？想想小老虎和麝猫的下场，小动物们默默放弃了反抗。它们理解了领狐猴马屁精的做法，不再笑话它了。

马屁精发现，许多小游客都愿意拿着心形的气球——哇，知道了，人类一定最喜欢这个形状！饲养员再给马屁精发水果的时候，它就把每枚果子，都悄悄啃成心形。马屁精要献给大魔王，它估计大魔王一定会喜欢；从此，大魔王肯定会偏爱自己，而不是什么没有尾巴的长臂猿。可惜它的造型能力欠佳，根本就啃不出表达爱意的心形，大魔王和饲养员还都以为它在浪费食物，这让马屁精郁闷死了。

看到领狐猴率先讨好大魔王，其他小动物也不安，开始以自己的方式讨好大魔王。连屎壳郎都把粪球摆成乐高积木的造型，送给大魔王。幸亏屎壳郎小巧，如果它有了大象那样的体积，堆积如山的粪便会堵住幼儿园的大门。

但大魔王和乌鸦黑闪电不一样，好像什么都不要，对礼物视若无睹。也许麝猫猜出了谜底，大魔王才恼羞成怒的——没错，他克扣粮食，是为了趁半夜没人的时候自己偷吃。他已经吃得太饱，才什么都吃不下去，才什么礼物都不收。

12

只有少数，始终不屈服。比如拉屎大队，比如哎哟喂。

拉屎大队不怕，因为大魔王不会飞，抓不着它们。在纪律严明的指挥官命令下，拉屎大队的飞行技术越来越娴熟，胜任花式轰炸。可惜大魔王的对抗能力太强，让有的飞行员对自己的成绩很灰心，都不想继续参战了。

哎哟喂也不怕。虽然生病时曾被大魔王抽走了一管血，但哎哟喂的身体后来好啦。它可不能再病了，不能再落入大魔王的魔爪。哎哟喂向大魔王示威和宣战：“别以为我好欺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杀了我妈妈！别以为我会投降！”

为了反对大魔王，哎哟喂提前用上了自己特殊的本事。

具有音乐天赋的哎哟喂，把对大魔王的积怨和恨意，写成了一首童谣。只要一见大魔王进幼儿园，哎哟喂就三荡两晃地到树杈上去，对着树叶卷成的喇叭，一遍遍演唱。用它天生的好嗓子，说难听的话。

想讨好的马屁精前去告密：&@3+）%！&@#……可大魔王听不懂马屁精的情报，当然也听不懂哎哟喂的歌词。大魔王望着哎哟喂傻笑，这下，连最笨的龙猫佛系都似有所悟：“莫非，真像传说的那样，哎哟喂是大魔王的克星？”

整天面对大魔王提心吊胆，一旦有谁编歌来骂大魔王，小动物们很高兴。哎哟喂编的坏话歌，是动物语的，反正大魔王也听不懂。而且哎哟喂编的歌好听，朗朗上口，节奏感很强。每当哎哟喂开始演唱，大家就跟着鼓掌和跳舞。只有马屁精着急，眼前明明有个立功的机会，却因为大魔王听不懂，就白白浪费了。

哎哟喂很有成就感。它不但用歌声来反抗大魔王，还得到小伙伴们的支持。哎哟喂尽情地唱，小动物们忘我地跳……突然，大魔王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幼儿园！哎哟喂的歌声被打断了，它停顿一下，然后从头开始，继续歌唱；但小动物们的伴舞立即停止了。它们马上装成局外人，看天的看天，看脚丫的看脚丫，都装作跟哎哟喂的歌声没什么关系。

除了一对跳鼠姐妹，它们才不管大魔王，依然在哎哟喂的歌声里跟着节拍蹦跳不停。它们是新来的插班生，还没有见识过大魔王的厉害。它们的名字，就叫小蹦和小跳。可它们个头儿太小，即使它们像热情的啦啦队队员那样，也没有谁注意；即使它们一起参与合唱，声音也极小，能听到的，只是哎哟喂的独唱。

哎哟喂如此咒骂大魔王，大魔王不仅没有生气和责罚，恰恰相反，大魔王一脸欣赏的表情。小动物们开始困惑，过了一会儿，愣在原地的它们纷纷清醒过来，并且相互提醒和鼓励：“对对对，大魔王听不懂歌词！”

“没关系的，他听不懂，我们想怎么说坏话，就怎么说坏话！”它们欢呼起来，重新加入伴唱的队伍。

13

哎哟喂真喜欢唱歌啊！清晨，穿过树叶的风吹拂，它的额头迎接着第一缕金色的光束，音符也像内在的光源，把它小小的胸腔照亮。它还做不到像成年长臂猿那样声音宏阔，传播遥远，但只要哎哟喂不断练习——音阶逐渐提升，音量逐渐增大，它将展现出美妙的歌喉和天赋的才华。

假设哎哟喂正唱得投入，突然受到干扰，它会恼火，甚至恼怒。这个道理很容易理解。看看人类，假设音乐剧演到中间，唱段飙到最嗨高音……突然被鼓掌，好吗？会不会欣赏呀？长臂猿的表演也同样，一旦受到干扰，它会悻悻地盯着冒犯者，无论冒犯者是谁。如果是人，就盯人；如果是鸟，就盯着鸟；如果是汽车，就盯着轮胎；如果是雷声，就盯着天空。直到讨厌的冒犯者屈服或者彻底远离，长臂猿的心情才会转好，等它平静下来，再继续尽情歌唱。所谓重来，当然要从第一个音符开始。

哎哟喂嫩声嫩气，但，它承继了长臂猿家族的传统：忘我歌唱。牙牙打了嗝，它要重新唱；马屁精放了屁，它也要重新唱。飘来一片落叶，掉了一个松果，哎哟喂都从第一句的第一个音符开始重新唱。大魔王的到来，打断了它的演唱，这可不行！勇敢无畏的哎哟喂，从头再来。

一开始，动物宝宝们很欢迎哎哟喂的演唱。后来，哎哟喂一被打断就重唱的次数太多了，都听不完整首旋律。牙牙、警铃和马屁精纷纷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有些小动物还用吃剩的果核堵住耳朵。

除了跳鼠姐妹，小蹦和小跳是哎哟喂的铁杆粉丝。无论哎哟喂怎么唱，哪怕只是“啊——”的一声，它们也觉得美妙无比。哪怕是哎哟喂险些跌跤发出的“啊”，它们也陶醉地闭着眼睛：“好听哦！”有一次，牙牙遇到一只很小的蜜蜂有根袖珍的针，它惊慌地乱跑，横冲直撞，又撞到树上——把哎哟喂撞得从树杈上飞起来。哎哟喂在空中旋转，发出“啊——”的呼救声……小蹦和小跳还闭着眼睛，沉浸其中：“音色好美啊！”它们竟然跑去哀求牙牙，以同样的角度和力量，再撞一次树，让哎哟喂以同样的方式再在空中旋转一次，这样，它们就能再次听到那声动听的“啊——”

为了听到一首完整的新曲，小蹦和小跳很担心哎哟喂会被打扰——大段的旋律，它们才好跳舞啊！幸亏，沉浸在音乐里的哎哟喂已不关心听众的意见，它要的只是忘我歌唱——“忘我”是什么意思？连自己都想不起来了，还能留意观众的态度变化吗？哎哟喂就是要唱，要引吭高歌！

什么让哎哟喂停了下来？怎么才让哎哟喂停下来？

哈哈，绝对想不到吧？除了跳鼠姐妹，最欢迎哎哟喂唱歌的观众，竟然是：大魔王！

他像个忠实的粉丝一样，听了一遍又一遍。他的确听不懂歌词中对自己的讽刺和痛骂，越是被骂惨的时候，大魔王越是给哎哟喂鼓掌。

哎哟喂最后唱得劈音走调，累得半死，大魔王还兴高采烈地喊着什么。慢慢哎哟喂就猜，大魔王的大意是：“我不怕你，再来呀！”

哎哟喂委屈而衰弱地嘟囔：“怎么会有这种人呢？不要脸，不要脸……”哎哟喂都快被大魔王的行为气哭了。

第五章 秘密武器来了

1

右臂上端，有个锥孔大的红痂。围绕红痂，是一圈黄疸色；再向外，才是半圈弦月形的紫红色。小安挽起袖子，时隔数天，哎哟喂的咬痕还很明显。

作为兽医的小安，当然知道在最熟悉的饲养员陪伴下取血，动物的反抗才会小。他当兽医这么久，有时还是会在妇人之仁里为难：到底麻醉不麻醉？不麻醉，对动物是好的，但容易让动物愤怒，攻击人类。看到因生病而柔弱的哎哟喂，他决定不麻醉。可能从动物角度，只要不疼都是好的吧？它们才不管什么“不麻醉可以减少伤害”的道理，非“让动物疼”的，一定是人类里的恶棍。

需要抽血化验，才能做出医疗上的准确判断。昏沉的哎哟喂看似无力挣脱，但它摆脱饲养员和项圈的爆发力，反而让小安感到安慰，小家伙抵抗力不错。当然，小安也付出了代价。锐痛，如一根线丝贯透他的整个胳膊，直抵指尖。制服要比平常的衬衫稍厚，可无法形成铠甲式的保护，哎哟喂的牙陷到皮肉里。

兽医相对于饲养员，当然更容易被动物排斥。饲养员负责喂养，带来的是食物缓慢积攒的信赖；兽医负责防疫和治疗，带来的是药物和持续积累的仇恨。很多时候，他是在动物最痛苦的时候出现，也必然成为动物痛苦回忆的一个部分。小安明白，哎哟喂是害怕自己，并且把自己当作坏人了。

鲾鲼和鲨鱼会让小鱼为它们处理皮肤上的伤口，河马和鳄鱼会让小鸟为它们清除齿缝间的残渣……动物患者和动物医生之间容易信任，想让它们主动向人类求医？太难了。

小安在近海水域曾有过一次堪称奇迹的相遇，令他终生难忘。一条大鱼在吞食甲鱼时被卡住了，它既吞不进去，又吐不出来，痛苦万分。大鱼倾斜着身子浮在水面，挣扎着，向小安乘坐的小船游来，乞求帮助。大鱼被拖上甲板，不仅是由于乏力，小安能够感觉到大鱼的温顺里包含着配合。小安很快取出卡住的甲鱼，获救的大鱼重归自由。大鱼竟然绕着小船游了一周，才恋恋不舍地离去。这是概率多么小的相遇啊，主动前来的动物患者遇到一个人类中的动物医生……小安一直觉得，这是对自己职业生涯最美好的奖赏。

如果陌生的脊椎动物尚能如此，小安相信，他与熟悉的灵长类动物——那只长臂猿哎哟喂，终有一天，也能够达成内心的默契。

小安被咬当天，曾立即检查过伤口。揭开袖子，没有流血，在极细的红划痕旁边，只有一个极小的肉粉色钉孔，似乎有点破皮。衣服没事，拽拽抻抻，织物的纤维完好无损，连硌痕都看不出来。但，疼。就像被咬到神经的那种疼，活动起来，略有不适。

哎哟喂的体重多么轻啊，就像它整天抱着的那个需要定期清洗和消毒的毛绒玩具。然而，哎哟喂在自我捍卫中爆发的力量，令人畏惧。小安甚至庆幸，哎哟喂在狂躁之中依然控制精确，既形成足够的威胁，又不至造成真正的伤害。被咬的数天里，痕迹始终都是比芝麻粒大的溃口，没什么变化。但隐痛一直都在，并非是敏感和多虑下产生的幻觉，偶尔，细丝样的抽痛，通电一样抵达指尖。围绕着溃口的瘀青，就像翻涌出来的井水那样在皮肤上溢开。

小安想，他给那么多动物打过针，自己不挨一针也不公平啊。微小的咬痕，经过消毒处理，小安在意识里并没有当回事，一点不影响他对哎哟喂的感情。他很高兴，孤儿般被人类抱养的哎哟喂无师自通，能用那么美的天赋来歌唱。每每听到哎哟喂的歌唱，小安就心情愉快，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好听，再来一遍！”

2

小笨鸟心生疑惑，整个下午它都在回忆大魔王奇怪的举动。

尽管拉屎大队的成员苦练投弹技术，但大魔王的防护更高一筹，它们很难将屎弹投掷生效。因为成就的降低，拉屎大队有些成员心灰意冷，热情殆尽。到指挥官这里报到的成员，慢慢地，只剩三两只。小笨鸟是其中之一，它依然坚守在岗位上。它的消化系统，就像精心布置的物理机械：一粒粮食进入口腔，就像一颗启动整个系统的弹珠，一个环节接着一个环节地被激发，经过精密运转，变成直肠里储备着的弹药。这是为大魔王准备的军火库。

小笨鸟之所以仍然在坚持每天轰炸，是因为到后来，它投弹最为精准。先前，大家都说它笨，可小笨鸟笨鸟先飞，熟能生巧，它不仅瞄准精确，还能预测大魔王的防御措施，进行延迟发射。这使得它享有更高的命中率。不像其他成员，发射完毕，毫无收获，再遇好战机也无用，没弹药，再努力也只有几个短屁，把自己像喷气式飞机一样向前加速推行，对大魔王毫无威胁。

作为拉屎大队的新星，小笨鸟的荣誉感上升，它分外享受自己的空中动作：停顿、盘旋、俯冲、迂回……噗，噗。

然而前一天的例行轰炸中，小笨鸟发现了异常。这天早晨，戴口罩的大魔王很小心地用手套，收集雨伞上自己的粪便，装到一支玻璃管里。

小笨鸟大为疑惑，飞行的动作都有些变形。它看到大魔王像对待珍宝一样对待自己的粪便，不禁警惕起来。小笨鸟知道人类的古怪爱好，拿麝猫的屎去冲咖啡，拿燕子的唾液当补品……大魔王要干什么，不会是要用自己的屎做蛋糕吧？小笨鸟越想越不踏实，担心自己的身体里有宝屎，宝屎里有精华，精华里有营养，万一，它不经意间，是把好东西白白送给了大魔王呢？哼，那可不行，不能让坏人得逞！

通常，大魔王会举着一把防御的伞，而他收伞的瞬间是最佳时机。低飞的小笨鸟斜飞过去，有如一架成功躲避了雷达的轰炸机。小笨鸟正要投弹，又犹豫了，它紧急收缩肛门，关闭弹仓。不行，得弄清楚原因。

小笨鸟重新拉升飞行高度，在大魔王上空一掠而过。它拼命拍打翅膀，想尽快飞回基地，因为停放仓口的屎弹有滑膛的危险。小笨鸟憋得脸色铁青、双眼通红——不，要忍住！它用两只交叉的爪子抵住弹仓的门口。

到了基地，憋大劲了，反而拉不出来了。小笨鸟连续运动，才终于有了便意。小笨鸟很有仪式感地小心拉了一泡，热情邀请拉屎大队的几个成员鉴别。没有谁能闻到自己的臭气，小笨鸟也闻不到，它觉得自己的㞎㞎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只是大家一闻，差点集体被臭气熏倒，就像沼气中毒。

鸟离自己的㞎㞎远，相当于弹药一发射就追不回来了。这下才知道，原来它们对大魔王投放的，真是化学武器呀。只是大魔王太厉害了，他什么也不怕，他没有弱点，没有软肋。

小笨鸟不知道，小安收集它的㞎㞎是为了实验室的化验。邻近地区有禽流感，动物园需加强防范；幼儿园的小动物们体质弱，更要注意，不能让外来鸟类随意穿行与出入。至少，要把疫情开始传播这一段时间躲过去。熟门熟路的黑闪电几次想溜进去，都被阻拦在外。没有找到听它们吹嘘的观众，它们郁闷得不行，脸色、心情，都和羽毛一样黑了。

3

收拾好药箱，小安走出兽医院的大门。每次去幼儿园都让他心情愉快，他禁不住学了几声鸟叫——这正是小笨鸟的叫声。小安在路上，他突然想起来了：哦，那对跳鼠！他快步返回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小喷雾瓶，仔细装进自己的上衣口袋，然后重新出发。

小安，他把小长臂猿从危急病情里挽救回来，而且，它恢复得那么好！哎哟喂摆荡身体，从一棵树到另外一棵树，只要有丁点判断失误，它就会从高空坠落；但它总是能够安全抵达，空中飞行的身姿既优雅又惊心动魄。哎哟喂展开歌喉，既动听又充满别趣……长臂猿是一种多么美妙的生灵。幸亏验血及时，确认了是什么病毒，才能对症下药。

入主幼儿园来，小安与小动物们打交道，越来越有经验。哈哈，动物宝宝们找得到藏好的食物，它们就此锻炼了身体机能；可它们，找不到药！碾成粉末的药，掺到食物里、搅到饮水里……对，这就叫下药。生病的小动物欢天喜地享用果昔，不知不觉，就轻松地完成了药物疗程。哎哟喂在及时的药物干预下，健康而勇敢，就像从来没有被疾病击倒过。

想起自己被哎哟喂咬过一口，小安觉得特别值得。他微笑起来，是嘴角向下的几乎带点调皮的微笑。也许是巧合，从那以后，那只噩梦里定期造访的红毛猩猩再也没有出现。也许，就像哎哟喂用灵长类的尖牙给他注射了疫苗。似乎是坏事变成了好事，小安觉得自己有种奇怪的幸运感——就像一个人被落井下石，可他在井底发现了金子，又垫着扔下来的石头爬出井口一样。

这个时候，饲养组的组长米灿灿回来了，她去外地进行业务的进修和培训，终于完成学业，重新回到她想念的动物宝宝们中间。当她出现在幼儿园的时候，哎哟喂和动物宝宝们在经历了短暂的惊愕之后，都欢呼起来。它们纷纷从藏身之地奔了出来，围着她叽里呱啦地说着，既是诉说它们对她的思念，也是控诉大魔王对它们的迫害。米灿灿用手摸了摸每一个小动物的头顶，温柔的抚摸让它们放松。

米灿灿与小动物们的亲热，让小安非常羡慕。他来幼儿园工作以后，只与米灿灿见过一两面，从没有近距离看过这个姑娘。

米灿灿梳着两条柔顺的辫子，这个年头，很少有女孩子留这种发型。她说话声音不大，细声细气的，可吐字清楚；一点也不做作，不用深交，也能让人感觉到天真和诚恳。小安和她聊得特别好，平常害羞的小安很少能和陌生女孩一见如故。聊着聊着，小安觉得亲切的米灿灿，就像熟悉已久的朋友。

米灿灿特别感谢小安，为她的宝贝哎哟喂治好了凶险的急症。

小安对抱着哎哟喂的米灿灿说：“哈哈，你的这个小家伙可厉害啦。”

他刚要接着说话，就迷惑地看着米灿灿。

米灿灿歪着头，神秘地停顿了一下，微笑着问了一句：“小安，你真的不认识我啦？

4

如果不说，小安无法把抱着哎哟喂的米灿灿，和记忆里抱着阿塔的刘乐淇联系在一起。怎么会？小安如此意外和震惊。留着刺头发型的假小子，怎么会变成安静又好看的姑娘？名字不一样，样子不一样，说话的声音和印象中也不一样了。可如果不是她，怎么会知道阿塔，知道在动物园美好的游乐时光，知道突然发生的告别以及随后的杳无音信？

米灿灿正是当年的仙人掌。无拘无束的童年，她曾以为自己一直会勇敢向前——意外的变故，让她收起飞翔的翅膀。父母的感情无法弥合，决然离婚。此前，仙人掌毫不知情，她以为自己拥有最幸福的家庭；而潜藏多年的裂痕一旦暴露，就无法收场。来自成人世界的欺骗，让仙人掌感觉脚下坚实的地面突然被抽离；也的确如此——她跟随决意忘记过去的妈妈离开了原来生活的地方，到陌生的城市重新建立生活的地基。仙人掌改了名字，跟着妈妈姓米；她的性格也从一个淘气的假小子，变得内向而沉默。那段时间，她不跟别人交流自己的心事，对小安也只字未提——就让那个开朗活泼的自己，永远留在小伙伴的记忆里吧。

从刘乐淇到米灿灿，如果说有什么始终没变，就是她一直喜欢动物。动物的美，动物的天真，动物的神秘，动物的力量。从某种意义上，她心怀感激，动物治愈了她的创伤。来到新的环境，她保持了去动物园的习惯，只是，一个人。她曾想过给小安写信，问问阿塔，也说说自己……可怎么说自己呢？犹豫，拖延，慢慢就忘了。

长大以后，她选择去动物园。当饲养员和她小时候想象的不一样，实际是繁重的劳动。不停地清扫，不停地准备食物，甚至和小动物们一起玩耍的时间都是有限的。但她热爱这份工作，这里花草丰富，鸟鸣猿啼，她喜欢闻到清凉的植物味和暖腥的动物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她形容不好，嗯，就像世界刚刚诞生般的生动
气息。

米灿灿不怎么愿意想起童年，大概因为那是一段带着创痛的回忆。她不怎么想起小安，倒是想起过她刚刚养了几天就被迫转给小安的长耳兔阿塔。米灿灿并不知道接手幼儿园的新兽医就是年少时的同桌，变化也很大啊——昔日那个胆怯孤僻的男孩，已经变得果敢而英气十足。直到米灿灿看到小安的名字，才恍然大悟，这是奇迹般的重逢。

5

惊喜——在惊讶之后的喜悦是巨大的。

两个曾经的小伙伴走在动物园里，他们有说不完的话。天空中是奶油色的云，地上是缤纷的着色——那是茂密树丛间清醒或睡眠的动物，是它们各异的羽毛和皮毛，闪烁光彩。童年重现，有如梦境。

当小安确认米灿灿就是刘乐淇，奇怪，他觉得小伙伴就是往日模样，甚至她的长辫子——她的发型始终与众不同，这个特点没有改变啊，什么都没变。而且，重逢以及随后的交往，也解开了小安心里另一个谜团。

一个小孩在游玩时和家人走散了，米灿灿在为她寻找妈妈的过程中，为了安慰大哭的她，在纪念品商店里买了一只气球。小女孩要粉色的，米灿灿却挑了一只绿色的回来——这下，小女孩哭得更厉害了。原来，米灿灿是色弱。她当年并非取笑和欺负小安，只是因为区分不出绿色和粉色。在她眼里，两种颜色非常相近，经常弄错。哈哈，你以为给对方的是最好的，其实却是对方反感的。

重逢之后的小安与米灿灿，内心里有了不用沟通就存在的默契。他们重温共同的记忆，也分享此后不同的成长……微妙的情感正在秘密地萌芽。

米灿灿刚回来时，小动物们都欢呼起来，觉得自己有了靠山。如果大魔王再要给它们打针吃药，米灿灿就会站出来保护它们。问题是，要真打起来，米灿灿能打过大魔王吗？

别看米灿灿温柔，但黑闪电告诉过动物宝宝们，说米灿灿以前在水族馆工作，管过海豚和鲨鱼。有只海豚叫“贪玩太后”，喜欢拿食物当玩具，就是不爱吃饭。饲养员急死了，哀求不已，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来给太后请安——太后会根据自己的心情，选择吃，还是不吃。后来米灿灿来管这只海豚，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贪玩太后”竟然变得乖巧听话了，让它好好吃东西就好好吃东西。黑闪电还说，鲨鱼够厉害了吧？它们被人类称为海中霸王，可碰上了米灿灿，遭了殃——有几只鲨鱼在水族馆横行霸道，结果它们的牙齿就被米灿灿亲手拔掉了。经过她的教训，鲨鱼们都乖乖的，脾气也变好了，一边游泳，一边微笑。

小动物们对黑闪电的话，将信将疑。这次黑闪电没完全说谎，它们说对了一半——因为它们自己也对这个传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它们不知道，鲨鱼有好几千颗牙齿，前面的牙掉了，后面的备用牙就移到前面补充。它们一生都在掉牙中替换牙齿。米灿灿是管过鲨鱼，也的确有鲨鱼的牙齿，但不是她拔掉的，是鲨鱼自己脱掉的。

总之，米灿灿能统治鲨鱼，这是小动物们愿意相信的故事版本；而且，米灿灿在“外面”学习到许多照顾动物的新本领——是啊，如果米灿灿为了保护小动物，和大魔王打上一架，会不会赢呢？

米灿灿和大魔王同时出现在幼儿园，让小动物们有点不知所措。哎哟喂头一秒钟还在米灿灿的怀里撒娇，一转头看到的是大魔王，满脸厌恶。每个小动物都是这样的，表情迅速变换，让它们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米灿灿对决大魔王的幻想很快破灭了，怎么回事？他俩有说有笑，像是两小无猜的朋友。米灿灿和大魔王一起，在小动物面前一一经过，他们和它们打招呼、做鬼脸。米灿灿是那种做游戏的鬼脸，大魔王的鬼脸看不出具体的样子，只看到他挤眉弄眼——有一段时间了，他每次来幼儿园都全副武装，口罩和眼罩并用，一直没有摘下来。大魔王露出来的眼睛，配上小动物们想象的各种口罩下的表情……一千个小动物就有一千个想象出来的表情，谁也说不准他是什么心思。趁着米灿灿没注意，大魔王还检查了他贴身的口袋，好像里面藏着什么秘密的武器。反正，他没安好心，可米灿灿一点不知情。

哎哟喂伤心，简直是失望透顶。可失望也没有办法，生气也没有办法，哎哟喂和其他小动物都想不出有效的奇招，来阻止米灿灿和大魔王之间的结盟。

6

有一天，大魔王又跑到米灿灿旁边。哎哟喂窝着一肚子气，唱起那首坏话歌，没想到米灿灿竟然和大魔王一起鼓掌，好像哎哟喂唱的不是骂大魔王的歌，而是表扬大魔王的歌。尤其是哎哟喂唱到高音区的时候，它看见大魔王悄悄牵了一下米灿灿的手；米灿灿没有打大魔王几巴掌，而是任凭大魔王握住她的手。

哎哟喂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抓过马屁精总是啃不成心形的果子，奋力向大魔王扔去……啪，这回，粘在大魔王脸上的果子，竟然是个非常标准的心形。流汁的果子，看起来就像一颗流血的心。

哎哟喂的歌声戛然止住。正在跳舞的小蹦和小跳，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空中……小蹦和小跳面面相觑，又颓然坠地。

跳鼠姐妹花小蹦和小跳，睡同一床小被子，被子小到只有人类的肥皂盒那么大。它们是幼儿园里最不起眼的一对小角色。它们只关心袋熊牙牙走路时会不会踩到它们、梦游的警铃会不会踩到它们、势利的马屁精会不会踩到它们——反正马屁精是从来不会把它们放在眼里的。小蹦和小跳为了自我保护，它们睡在角落，以两条长尾巴为绳，拦出人类拳击擂台那样的三角围区。

它们不担心哎哟喂。哎哟喂喜欢吊在半空，即使下到地面，它也走得小心翼翼……它举着胳膊，走得摇摇晃晃，行走的姿势，就像在躲避谁的㞎㞎。自从来到幼儿园，姐妹最开心的，就是听哎哟喂唱歌。小蹦和小跳是两个五音不全的音乐爱好者，唱歌跑调，一首歌能让它们唱成诗朗诵。但它们擅长伴舞，芭蕾舞、民族舞、踢踏舞、交谊舞，小蹦和小跳什么舞都喜欢。它们平常的动作是一蹦一跳的，无论什么舞蹈由它们跳起来，都有点奇怪。真的是跳舞，每一步都跳起来，有时不连贯，像人类动画片那样有跳格的感觉。作为哎喂哟的铁杆粉丝，只要歌声响起来，它俩立即浓妆艳抹，舞起狂欢节的裙摆，和平常衣着朴素、孤苦伶仃的造型，判若两人。

如果一连几天没有听见哎哟喂唱歌，小蹦和小跳都觉得生活里缺少了什么。它们想让哎哟喂唱歌，可哎哟喂有情绪，就是不唱。

失落的小蹦和小跳，依旧陪伴它们心中的明星——哎哟喂蜷缩双腿，一手抱膝，一手吮吸着自己的拇指。哎哟喂，怎么办？怎么能快快想出办法，让米灿灿认清大魔王这个坏人？

7

沉默的气氛，被好久不见的黑闪电打破了。

禽流感风波结束，黑闪电又鬼鬼祟祟地溜进幼儿园。不过，溜进来的难度比过去大了。饲养员的巡查，在黑闪电看来就是巡逻。好不容易，这三个黑影才又找到机会溜进来，带着重新设计图案的新版护身符。它们非常欣赏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非常享受欺骗和吹嘘带来的快感。

没有动物和它们打招呼。

“怎么样？被马蜂蜇了不好受吧？”大乌鸦主动靠近牙牙，幸灾乐祸地说。

牙牙对大乌鸦翻了个白眼，不搭理它们。

小蹦和小跳是新来幼儿园的，还没见过黑闪电呢，它们有些好奇，就问二乌鸦：“你们是谁呀？是新来幼儿园的吗？”

“你们两个小东西，连我们是谁都不知道，也太孤陋寡闻啦！”二乌鸦耸耸肩，“难道，你们没在江湖上听说过无所不能的‘黑闪电’？”

“你们来幼儿园干吗？”小蹦和小跳异口同声。

“干吗？”小乌鸦笑了，一时有点糊涂，它转头问大乌鸦和二乌鸦，“干吗？我们究竟来干吗？”

“我们来保护你们，不被大魔王伤害啊！”大乌鸦来到小蹦小跳面前，蹲了下来，“买了我们的护身符，大魔王就伤害不了你们；否则，都不知道多大的灾难在等着呢。”大乌鸦迅速望了牙牙一眼。

牙牙恼怒地反击：“我买了你们的护身符，根本没用！”

“因为你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二乌鸦想起自己那次屈辱的上当，就气不打一处来！但是跟什么人都得做生意，它强咽下这口气，换了口气说，“试试我们升级到第八代的产品！哇，这版护身符超强，防水防电防火，防蝇防蚊防虫，防偷防盗防打架……除了防身，什么都防！”咦，二乌鸦今天有点随小乌鸦，也有点绕糊涂了——到底是防身好，还是不防身好？

“好久不见了，你们到哪儿骗吃骗喝去了？”警铃已经不信什么黑眼圈的鬼话了，它现在说话难听，说得比鬼话还难听。

“嗯，哪能这么跟长辈说话呢？”大乌鸦的脸一沉，“我们集体出访了，被孔雀国王请去做文化交流，刚回来，就马不停蹄来看你们。”

“我们受到隆重礼遇和最高级别的接待，你们见都没见过，听都没听过。”二乌鸦像煞有介事，仿佛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

“对，孔雀国王见了我们，都开屏欢迎！”大乌鸦眼前浮现绚丽到辉煌的画面。

“可是，孔雀不是对着它的皇后才开屏吗？”小乌鸦多嘴，真是个拆台的。

“可是，乌鸦的美让它太震惊了！”好在二乌鸦来补台，“我们体现了简约、时尚、经典的高级美！”

除了越说越离谱的出访见闻，黑闪电倒是带来一个重要的情报。

8

黑闪电的情报，让哎哟喂它们听了，心里一惊。小动物们想把它当作谣言，想不屑一顾……可怎么想，都有点害怕。

“大魔王有个神秘的瓶子，威力巨大，可以制服一切猛兽。”大乌鸦透露，“大魔王每天都带着那个神器！”

瓶子？

这个，哎哟喂有印象。那天它唱歌骂大魔王，小蹦和小跳在下面伴舞……戴着口罩的大魔王出现，他掏出口袋里的瓶子看看，又放回兜里了。

“大魔王的那件终极武器不是要用在谁的身上，”二乌鸦低语，“大魔王随身携带的那个瓶子，其实是个袖珍炸弹，他要引爆整个幼儿园。”

“‘轰’的一声。”小乌鸦的两只翅膀分开，做出夸张的动作，“炸弹爆炸，你们就都会飞啦！”

“大魔王把那个瓶子视为宝贝，一刻也不离身，偶尔忘记，还会专门回去取呢。”这可不带说谎的，这是大乌鸦偷看时亲眼看到的场景。

“我看，你们还是多买一些第八代升级版护身符吧。”二乌鸦借机兜售，“你们想想，命都没有了，还要食物有什么用？”

“幸亏牙牙以前买过，即使被马蜂蜇了，好歹保下命了。”大乌鸦说，“麝猫的死就是一个教训。如果它有我们给的护身符，就可以减弱大魔王的攻击，只是挨饿，不会被活埋。”

“你们不相信我们，那我们也无能为力。”二乌鸦表情沉痛地凝视着哎哟喂，“你就要和你妈妈葬在一起了……”

小乌鸦不识趣，跑去和哎哟喂击掌相合：“欧耶！你就要见到妈妈啦！”小乌鸦是多么羡慕哎哟喂呀，它都想不起自己的乌鸦妈妈长什么样了——据说，妈妈跟爸爸长得很像，有夫妻相。

哎哟喂和其他宝宝们一样，对黑闪电将信将疑。黑闪电总故弄玄虚，只靠嘴说，从来没见到它们有什么实际本领，整天骗吃骗喝，所以它们不信黑闪电的法力了。但是，它们对那个袖珍炸弹有印象——嗯，藏在大魔王贴身口袋里的喷瓶。

无论是来自黑闪电的消息，还是哎哟喂和牙牙它们的观察，都发现大魔王在幼儿园外面，经常光着一张脸；到了幼儿园大门，他立即全副武装，口罩加眼罩。黑闪电说过：坏人做坏事的时候就是这样……是啊，否则，大魔王为什么呢？他对付小动物，无论是袋熊牙牙还是麝猫女王，都易如反掌，根本不需要便携式炸弹。在这点上，黑闪电的分析似乎更合理：口袋炸弹，是要引爆整个幼儿园！

是不是因为米灿灿在场，大魔王的阴谋没开始实施，他还没来得及下手？细思极恐的警铃，几乎放弃了黑眼圈培养计划——那个太慢不说，也从来没见大魔王重视它眼睛周围积累起来的成果。连平常不慌张的牙牙和一贯向人类谄媚的马屁精，也像警铃一样紧张起来。

“怎么办呢？”小蹦问小跳。“那怎么办呢？”小跳也问小蹦。小蹦和小跳个子和胆子都小，听说大魔王要炸了整个幼儿园，它俩吓坏了。

“只有你能对付大魔王，上次你不是咬了他吗？”牙牙觉得，幼儿园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哎哟喂了，“你把大魔王的瓶子咬破，让它爆炸不了！”

可是如果咬破了瓶子，会不会直接爆炸呢？哎哟喂拿不准。

“有了！”哎哟喂想出好主意，“这次，我要把大魔王的手咬伤，让他拿不住瓶子！”

9

动物宝宝们交头接耳，商量如何阻止大魔王炸毁幼儿园。

小安和米灿灿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开始约会。害羞的两个人，以为谁都不知道。错！一切尽在掌握，树叶间闪烁的不仅是太阳的光束，还有小笨鸟执着的目光，还有幼儿园小动物们窥探的眼睛。

拉屎大队解散了，一次次失败，让心灰意冷的队员们不想在大魔王身上浪费时间了。可小笨鸟不行，它还坚守在岗位上。这么做的原因，并非真的忠于职守——是因为，大魔王休假的日子，它就便秘。小笨鸟龇牙咧嘴，脸红脖子粗，就是拉不出来。可是只要见到大魔王，小笨鸟条件反射，立即涌起便意……喜笑颜开，噼里啪啦。

所以，小笨鸟每天都焦灼地等待大魔王出勤，它到处寻找大魔王的身影。有时跑到兽医院，从一个又一个的窗口向里窥视。如果值班表格上显示大魔王休假，小笨鸟就特别失望和失落，因为不知道怎么解决自己的便秘问题。

大魔王一上班，小笨鸟兴高采烈，在树枝上雀跃。虽然孤军奋战，但小笨鸟表现得，好像还在拉屎大队的飞行编队中执行任务一样。小笨鸟自己给自己喊口号：“节省弹药，目标出现！升空，射击！”它的㞎㞎呼之欲出，疾风骤雨。

米灿灿也意识到了小动物们的情绪变化——见到小安，它们从原本的欢天喜地，立即变得安静，乃至消沉。连米灿灿招呼小动物们吃食都不管用。小动物们突然变得冷漠，躲在各自的窝里，对她视而不见。

“你好像不讨小动物喜欢呀？”米灿灿把自己的怀疑告诉小安。

“嗯，连小鸟都恨我。”小安尴尬地承认，“它们埋伏起来，然后追着冲我拉屎。”

米灿灿听说这样的事情，咯咯咯，她笑得好像很开心。

事情很快就被证实。

小安和米灿灿准备开车去郊外旅游，当小安准备发动停了好久的汽车，他发现，汽车的前挡风玻璃上，不仅有尘土，还有一层鸟屎。小安打开雨刮器，刮水片从乌蒙蒙的鸟屎中，划出一片透明的区域……小笨鸟，正无畏无惧地站在雨刮器上，跟随摆动的频率，一边邪恶地坏笑，一边拉个痛快。

10

铃，铃，铃……细尾獴警铃按动了警铃。

大魔王来啦！

和往常一样，小安还是在幼儿园门口停下来，武装自己，把脸藏在重重的遮挡之后。他和米灿灿一起，在幼儿园里查看……咦？动物宝宝们像雕塑一样，不动。

突然，哎哟喂唱响第一个音符，声音清脆，吓了小安一跳。紧接着，其他小动物加入，歌声此起彼伏。米灿灿以前听过这样的歌唱，但那是哎哟喂的独唱；可这次不同，幼儿园的所有小动物都跟随哎哟喂一道高歌，它们共同仰着脖子，唱得非常卖力。不错，这是合唱，它们向亲爱的米灿灿陈述大魔王的罪行；伴以表演，小动物们再现自己所遭遇的不公正手段。它们知道米灿灿不懂歌词内容，她听到的大概是&¥）&¥¥！）*&¥%&（）**@……没关系，它们想出了解决米灿灿不懂的办法！到了齐声合唱的副歌部分，悲伤的动物宝宝们一边做出痛苦的表情，一边用小小的指爪，共同指向大魔王。愤怒而灵活的哎哟喂，还拉下了大魔王的口罩——哼，让米灿灿好好看看坏人的模样。

小蹦、小跳和其他小动物的情绪反应不一样——哎呀，高兴死了！集体演唱，其实声音高高低低不一样，牙牙声音低，警铃声音高，连一直不怎么参加活动的佛系都加入了，佛系不唱具体的歌词，只唱“啊啦吧呀哈”之类的语气助词。小蹦和小跳也唱呢，荒腔走板地跑调，痒痒了很久的小脚丫又可以跳舞啦。从来没听过如此多的小朋友一起唱歌，小蹦和小跳不停地跃起，舞步像霓虹灯那样闪耀。它们也不怕被谁踩到了，随便拉上谁，就和谁一起跳，甚至还追逐着大魔王……嗨得停不来啊。

米灿灿从来没见小动物们有过这种阵式，这是怎么啦？它们像是集体饮了酒，它们情绪激动、满脸通红、连连乱叫——难道，要地震？

米灿灿转过脸去，想问问旁边的兽医小安到底出了什么事，但眼前的景象让她吓了一跳：大魔王急促喘息，胸口像被什么憋住一样，脸色变了，连眼睛都鼓出来。他惊恐地躲避着小蹦和小跳，呜里哇啦地边对米灿灿说着什么，边逃向幼儿园的大门。小蹦和小跳还在惯性的狂热中，以为一切都是游戏，它们依然飞快地追逐着。

这时，大魔王从口袋里掏出了袖珍炸弹——不好，他要提前行动！小动物们捂眼睛的捂眼睛，捂耳朵的捂耳朵，谁也不敢跟大魔王抢夺，连哎哟喂也不敢去硬抢，因为它们不知道怎么操作，不知道是不是一碰就爆炸了。哎哟喂几下蹿到了树枝的高处，牙牙利用最后几秒，把所有的食物储存都塞进嘴巴，这样它也不留什么遗
憾了。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没有爆炸声。

听觉敏锐的小动物们能听到“哧哧哧”的微
响。

再睁开眼睛——它们看见米灿灿慌张地把小蹦和小跳隔离，而大魔王呢？艰难喘气的大魔王，此时，正用袖珍炸弹对准自己，数次按动顶端。一阵细小的喷雾弥散，就像一条干涸的鱼，绝望地游向水滴，大魔王刻不容缓地靠近那团湿气，像个垂死的人。

小动物们，都能看出大魔王明显的紧张、恐惧和绝望。

11

尽管之前小安对米灿灿说过，他对跳鼠过敏，但米灿灿绝对没有想到会这样。从幼儿园出来，米灿灿怜爱地望着小安，眼神里满是关切。

仿佛昨日重现，仿佛再次回到童年：看到了小安的软肋，米灿灿似乎秒变成了比小安更强壮的保护神。谁能想到，一个每天接触动物的兽医，因为对跳鼠过敏，竟然引发那么严重的哮喘？

小安告诉米灿灿说，只要注意，平常没事，何况随身带着急救喷雾瓶。以前接触过跳鼠，他胸闷又咳嗽，曾诱发过哮喘。当时他不敢相信是和跳鼠有关，结果屡试不爽，他才知道要小心。小蹦和小跳来插班，小安自禽流感期间戴上的口罩，过后在别的地方可以摘下来，到了幼儿园可不敢。别看跳鼠姐妹个头小，对他来说，威力巨大，就像一对能够引爆的炸弹。

“出诊都戴着帽子和口罩，别人都以为这是兽医的标配呢，”米灿灿笑了，“以后我会注意保护你的。”

小安有些羞赧，他让米灿灿看到自己那么脆弱的一面。但正是因为有脆弱，唤起了米灿灿身上隐藏许久的“仙人掌”的那面，他们之间的关系更亲近了。

哎哟喂本来是想拆散大魔王与米灿灿的，小动物们都不喜欢他们两个之间的结盟，结果，不仅没有见效，他俩反而更好了。当大魔王逃跑的时候，米灿灿抛弃了幼儿园所有的小宝贝们，只关心、照顾和追随大魔王。哎哟喂有些失落，小动物们都有些沮丧，不过，一想到大魔王狼狈不堪的样子，它们就高兴了。

最高兴的是，此前黑闪电所说的最高端的秘密武器，大魔王随身携带的瓶子，并不是用来摧毁幼儿园的，而是大魔王自己救命用的。看来，大魔王压根就没有什么秘密武器！真正有秘密武器的是幼儿园的小动物，是小蹦和小跳！

现在，幼儿园的小动物们都觉得大魔王是个纸老虎，生病的哎哟喂能咬他，瘦小的跳鼠姐妹能把他害死——都不用动牙动爪子，只要在他旁边转个圈、跳个舞，他就喘不上气了。

小蹦和小跳以前是不起眼的小角色，但现在不同了，连势利的马屁精都改变了谄媚对象，对它们另眼相看。

想起那么不可一世的大魔王，竟然败在一对小跳鼠的手上，哎哟喂就觉得有些不真实。在它的想象中，小蹦和小跳穿的是短褂灯笼裤的中国功夫装——是的，它们功夫超强，有两对极小却能摩擦出火的铁砂掌。这对姐妹花的尾巴拴在一起，抡起来，就像带着火光的流星锤……大魔王魂飞魄散，吓得到处逃窜。

跳鼠姐妹，成了女王，被高高抬起在火柴盒那么大的宝座上。

幼儿园的狂欢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牙牙抱着肚子，它把积攒的食物都拼命塞进嘴里，现在消化不了，肚子胀得难受。牙牙愤怒地磕了磕牙：“哼，黑闪电！”哎哟喂也在想，每次验证黑闪电的话，差不多都是假的；那它们所说的大魔王，是不是真的大魔王呢？但，大魔王把米灿灿抢去了——哎哟喂觉得，仅凭这一点，他还是大魔王。

第六章 突如其来的灾难

1

跳鼠在女王的袖珍宝座上还没坐热乎，女王就回来了。

是麝猫女王。

乍见麝猫，像个幽灵。它果然没有死，但它看起来瘦了很多——据说，死后的幽灵，体重都比原来的身体轻。麝猫的神情也变了，没有那么嚣张，反而有点沉静。女王气色不错，动作灵活，比原来的身材好多了，体形也从大妈变成了女神。

麝猫喝了黑闪电偷换的牛奶，被大魔王带出了幼儿园——麝猫没有死里逃生，相反，它享受到了医生和护士的特别服务。麝猫在医院经历了化验和治疗，虽然过程有些不舒服，但和生病时的难受比起来，反而是治病更舒服些。

黑闪电自述的出访是说谎，但住院之后的麝猫真的出访了。其实，肠胃病本来并不严重，在幼儿园里吃点药剂就行；曾经的肥胖问题，因为被严格控制进食量而有所好转——像麝猫这种情况，本来不必住院。正是因为麝猫即将担任形象特使，所以大魔王安排它住院，全面体检和疗养，确保麝猫成功出访。

麝猫参与了一个大型科普展览，名为“爱护最可爱的朋友——动物”，这是人类对人类自己进行教育的。女王作为形象使者出现，因为其中一块展板，详细讲述的，正是麝猫的生活故事。

展厅看守人有一只橘猫，以前它是风餐露宿的流浪猫，后来被看守人收留，成了居家的“宅女”。橘猫长期跟人生活在一起，渐渐懂得了人类的基础语言“吃饭”“拉㞎㞎”“乖咪咪”“淘气鬼”“可爱”“讨厌”，这些词，它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不会弄混。关键是，橘猫看得懂展板里的图片说明。橘猫向麝猫讲解了展板内容，就像个猫翻译。的确有猫屎咖啡这么回事，不过麝猫听到的，是一个凄凉而悲惨的心碎版本。

2

……在热带丛林的深处，树影斑驳，狭窄而密集的笼子里，关押着许多麝猫。因为麝猫消化道里的特有酶类和发酵过程，会为咖啡豆带来别样风味——这就是著名的猫屎咖啡。本来作为零食的咖啡豆，被人类强行变为麝猫的主食；除此之外，它们所处的生存环境恶劣，还要遭受日光和幽闭恐惧症的折磨，许多麝猫患有皮肤感染和精神疾病。人们不停地过度喂食，希望麝猫吃得越多越好；人们不关心麝猫的健康，只要它们的屎粒。原来麝猫的角色并非王者，在人类的咖啡农场里，它们只是产屎的奴隶！

展览的目的，不是让麝猫女王也当产屎奴隶；而是呼唤人们保护和热爱动物，不要虐待它们，不要残忍地对待它们。

麝猫知道了“外面”的残酷，也知道了“外面”的美好——橘猫流浪的时候，患有皮癣和眼疾，都快瞎了，是看守人救了它。给它治好了病，给它温暖的窝和玩具——它有七个颜色的塑料球，有咬起来会出声的橡胶人，甚至还有抱枕。看守人宠爱它，洗澡的时候被它抓了三条血道子都舍不得训斥……当然，那是以前，现在橘猫已经适应洗澡啦，它很享受被揉搓的泡泡浴。

橘猫所讲述的，让麝猫震惊，但它知道，猫和猫之间是不撒谎的。过度喂食，并非好事；大魔王做的，正好相反。

“原来，猫里有麝猫也有橘猫，就像人类里有好人也有坏人……”麝猫喃喃自语，它还没说完，就被橘猫的反问打断了。

“这是什么比喻？好像你是好人，我是坏人？”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一贯傲慢的麝猫开始学着道歉，“我是说，有人看着像好人，其实可能是坏人；有人看着是坏人，其实可能是好人……”

归来的麝猫不再盛气凌人，比原来可爱。但麝猫的困惑，变成了整个幼儿园的困惑——大魔王，到底厉害不厉害？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人太复杂了，辨认好坏太难了……它们能学会这个本事吗？

3

以前麝猫自封为女王，觉得大家都应该宠着它、让着它；但在对付大魔王的战斗中，麝猫几乎不起任何作用，它除了自恋，还是自恋。不像跳鼠姐妹，明明身怀绝技，却一点架子也没有。不但没有，还是哎哟喂的忠实粉丝，整天跟在哎哟喂身边，像两个小跟班。反正哎哟喂惆怅，它们就跟着惆怅；哎哟喂愤怒，它们也捏着一对小拳头走来走去，像是寻找想象中的对手；只要看到哎哟喂的心情不错，它们就立即活泼起来。这让人感觉哎哟喂才像王，像幼儿园里真正的王。

哎哟喂感到一丝恼意。它的刺儿头发型被改变了，多出两条对称的辫子——那是一左一右纠缠着它的跳鼠姐妹。

小蹦央求着：“求求你，唱一个《大魔王的坏》好不好？”

“不想唱！”哎哟喂拒绝得非常干脆。

小跳出了个新主意：“那你就唱一个《大魔王的好》坏不坏……也行。”

这是什么话？小跳以为哎哟喂不喜欢的词，换成反义词就喜欢了；哎哟喂不喜欢的事情，换成相反的事情就喜欢了。哪有那么简单？因为，对一个东西或一件事情，哎哟喂有时候不能肯定，自己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有时候，它喜欢喜欢着就讨厌了，或者讨厌讨厌着就喜欢了，比如青椒。

有些事，哎哟喂有时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但哎哟喂知道，跳鼠姐妹是致命的法宝。不对，对大魔王来说，是致命；对小动物们来说，是法宝。哎哟喂需要的是一对女战士，不是两个演艺明星。小蹦和小跳不去攻击大魔王，反而缠着哎哟喂……哎哟喂可没兴趣当男保姆，当跳鼠姐妹的保育员。可为了对抗大魔王，哎哟喂只好强迫自己充满耐心。哎哟喂答应跳鼠姐妹，假设它们再次打击大魔王，它就唱一天一夜的歌儿来庆祝。

小蹦和小跳有双不跳舞就痒痒的脚，只有音符能治愈。假如哎哟喂不唱，小蹦和小跳就蹦跳不起来，只好经常围绕着哎哟喂打转。有时哎哟喂打了一个哈欠，跳鼠姐妹以为它要开口唱歌了；等哎哟喂把嘴巴闭上，小蹦和小跳失望地对视一眼，托腮发呆，晾着四只无所事事的痒痒脚，显得可怜巴巴的。它们才没有兴趣当什么女王，麝猫的名字叫女王，它愿意当就让它当好了。小蹦和小跳只要跳舞就够了，四只小巧的脚高速击打，有时弹起来的它们就像悬停在半空之中。动作是那么的一致，一嗒嗒，二嗒嗒，旋转，空翻，在一次腾空中，两脚可以拍打五次，然后同时落地，整齐得让人目瞪口呆。

一次腾空，双脚可以拍打五次。太厉害了。领狐猴试过，警铃试过，连牙牙也试过，没有一个能够打过两下。麝猫女王拒绝模仿，担心姿势难看遭到嘲笑。夜里，趁其他小动物都睡过去，麝猫女王在床边的空地上来个空中击打双脚，只拍打了一下，由于紧张，爪子上的尖趾甲交叉在一起，麝猫女王就失去了平衡，摔到地上。麝猫女王来不及查看伤势，而是环顾四周，看有没有目击者……有，讨厌的大惊小怪的警铃！

好了，哎哟喂一唱歌，跳鼠姐妹就起舞，大魔王就不敢轻易靠近！

“石头剪子布，一物降一物。”牙牙是这样说的。

所以，哎哟喂唱歌，再没有谁中途打岔了。有一次，牙牙吃多了，没憋住，放了一个响屁。哎哟喂的歌声戛然而止，小动物们齐刷刷愤怒地盯住牙牙，羞愧得牙牙把头藏进了地洞，只把方屁股露在外面。

4

从小动物的眼光看，哎哟喂是最坚决反对大魔王的，会跟他斗争到底。其实哎哟喂心事重重，有点困惑，它没法跟别的小动物交流心里的想法。

大魔王究竟是不是像黑闪电所说的那样坏？说不坏吧，他把米灿灿给拐跑啦，还穿着哎哟喂讨厌又痛恨的制服；说他坏吧，被自己咬过一口，可大魔王并没有报复。再说，大魔王是不是真的很厉害也不好说。说他不厉害吧，他敢给小老虎的屁股打针；说他厉害吧，一对跳鼠姐妹都可以收拾他。那么，对于大魔王来说，跳鼠姐妹才是真正的大魔王？

这么多天，麝猫所看到的、黑闪电所说的、米灿灿和大魔王所做的……各种消息和见闻混杂在一起，让它不知道谁好谁坏，谁对谁错。哎哟喂烦闷地吮吸着拇指，它不像过去那么确信自己的判断了。

“石头剪子布，一物降一物。”牙牙的喃喃自语，突然帮助哎哟喂想通啦！大魔王应该只是黑闪电的大魔王，是黑闪电的克星，就像跳鼠姐妹是大魔王的克星一样。

这个发现让哎哟喂兴奋。它闭着双眼，仔细回想进幼儿园以来所经历的一切。哎哟喂发现，只要有大魔王在的时候，黑闪电都不敢现身；有时黑闪电正在幼儿园侃侃而谈地显摆，听到大魔王来，连老谋深算的大乌鸦也慌不择路要逃走。

当哎哟喂终于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小动物们按着这个思路分析——越想，大魔王越像是黑闪电的大魔王，不是它们的。

“我早看出这三个是骗子，我从来不买它们的账。”麝猫翻着猪鼻子，一副早已洞穿乌鸦阴谋的样子。

“对啊，对啊！我就说大魔王不错吧，的确不错！”马屁精的表态，既追随着麝猫女王，又追随着不在场的大魔王，“哎哟喂咬他，小蹦小跳差点把他害死，可大魔王对我们做什么了，做什么了？我早就看出大魔王是个好人，好人啊！”

5

“可是，除了黑闪电，小笨鸟也恨大魔王，为什么呢？”牙牙有些不解，但飞行大队的活动区域不在幼儿园，小笨鸟偶尔追过来一次，没说几句话，就飞走了。而且，失眠的警铃听夜鸟说，后来小笨鸟所在的飞行军也因为斗不过大魔王而解散了。

小笨鸟习惯大魔王一出兽医院的时候就阻击他，二粒，顶多二粒半弹药，根本撑不到幼儿园，所以，哎哟喂都没有什么远远见到小笨鸟的机会。这一天，小笨鸟没找到跟踪目标，急得焦头烂额，追到幼儿园查看——哎哟喂这才找到询问的机会。

“你为什么恨大魔王呢？”哎哟喂吮着大拇指，努力思考，“是不是和黑闪电它们一样，只要是鸟，都恨大魔王？大魔王是所有鸟类的敌人？”

“怎么能拿我跟黑闪电放在一起？！”小笨鸟的自尊心和正义感都被伤害了，但哎哟喂年纪小，看在它还不懂事的分儿上，小笨鸟不想跟哎哟喂计较，但它依然告诉哎哟喂，“黑闪电的口碑很差，没有谁还信它们的鬼话，鸟类都不怎么理它们。黑闪电只能骗骗你们这些幼儿园的小孩子。”小笨鸟顿了一下，坦率承认，自己也曾被黑闪电骗过，以为大魔王是个大魔王。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现在还不放过大魔王呢？”哎哟喂觉得更奇怪了。

“这个，这个，”小笨鸟的脸憋得通红，“我有难言之隐，只有大魔王才能解决问题。”

见多识广的小笨鸟是这样解释了哎哟喂妈妈的事情：“依我看，你妈妈多半是被麻醉了。我看过这种事，动物睡得死了似的，一会儿就活过来了，没事——等你从幼儿园毕业，说不定还能见到你妈妈呢。”

说起麻醉的事，小笨鸟就有些遗憾：“哎呀，我也想被麻一下，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小笨鸟在这件事上不满意，“大魔王真抠门，不管我怎么努力，他就是舍不得给我打一针。”小笨鸟沉浸在向往之中，问哎哟喂，“你说，我要是被打麻了，再醒过来，会不会变得特别厉害？变成小魔王？”

小笨鸟飞离以后的很长时间，哎哟喂都缓不过神来，以至有只蜻蜓落在它的被毛上休息，哎哟喂都浑然不觉。

闷热中，蜻蜓越飞越低，如若无物的透明翅膀摩擦着空气。它们在低空盘旋翻转，捕捉细小的蠓虫和蚊蚋。麝猫女王在捕捉蜻蜓——这是个不断尝试失败的游戏，因为敏捷的蜻蜓闪躲很快，还不如抓住它自己的尾巴容易呢。

袋熊牙牙自从被马蜂蜇过，就开始怕所有的昆虫，见到毛毛虫，就要大叫着逃离，因为牙牙看到的毛毛虫，就像个移动中的针垫……满身的针啊！牙牙也不敢捉蜻蜓，总觉得每只蜻蜓都有根烧得通红的长针，上面还有刻度呢。

大魔王的威胁基本解除，按理说，警铃应该放轻松了吧？谁知它不再沉浸在半梦半醒的恍惚里，却开始频繁报警：“注意，注意，危险就要发生！”有什么危险呢？如果追问警铃，它也给不出答案。就像一到刮风下雨的阴天，人类中的老人关节就会痛——警铃总感觉有什么不对，有什么可怕的灾难就要发生，它完全凭借一种微妙的直觉，却不被理解。

“故弄玄虚的本事哪儿学的？我看你成了黑闪电的学徒。”嘲讽了警铃，马屁精这回难得不拍马屁。

6

小安喜欢动物园的清晨。当早起的鸟儿开始试唱，晨光还没有水银般流淌在远天；而鸟家族中的懒鬼白头翁，一定要等待着阳光普照，才会慢吞吞起床，它的歌喉，听上去有些困顿，倒像是一个人睡意来袭伸着懒腰发出的哈欠声。等狮子和老虎起来巡视领地，动物园已敞开大门，孩子们拉着父母的手，鱼贯而入。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好奇与期待。接下来的一天，他们将见识匪夷所思的奇迹：舌头涂满黏液的变色龙；浑身插满微型标枪的豪猪；大象仿佛脚上长着耳朵，能够通过震动来传递信息；狐狸很狡猾，能够模仿猎物的叫声接近；每秒钟能够振鳍二十次的海马；每秒心跳多达五百次的蜂鸟；还有，会发电的鱼、会飞行的蛇……这是一个魔术师和杂技演员云集的世界。小游客和大游客东张西望，满眼都是新奇，到处都是他们好奇、兴奋而满足的笑脸。直到闭园，他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并且期待明早就和动物重逢。

小安同样也喜欢这里的夜晚。游客散尽，动物园宁静而空旷。入夜后的动物园，更像一座植物园：枝干悄悄酝酿拔节，花朵释放它们幽然的香气。星宿满天，一些亮如星斗的眼睛已秘密睁开……是的，那些羞涩的动物正在醒来。夜幕的掩盖中，小安看不见动物，只传来偶尔的呼唤与梦呓。小安想象那些暗中观察的瞳孔——大概在它们眼里，只身穿行的自己，才更像是“稀有动物”。

也许是太喜欢动物园了，以至小安养成一个习惯：天气不好的时候，自愿加班。

小安能从蜻蜓或燕子的低飞中预感雨水的来临。有时迹象明显，堆积的乌云像被大神推动的战车，轰轰隆隆地向前，然后卸货一样卸下超载的雨水。无论天上下着的是激烈的雨，还是葡萄大的冰雹，只要有动物发生急症，小安都像一条奋力游泳的鱼那样，穿越辽阔无边的大水奔赴前往。

他曾在暴雨如注时冲进马厩，抢救一匹难产的母马。当暴雨洗礼后的大地，弥散着菜根那样生甜的气息；当小安大口喘息着，凝视着自己的成果，一匹从难产母马的肚子里抢救回来的马驹；当小马驹摆脱黏湿的胎衣颤颤巍巍地站立起来，小安从它深色水晶般清亮的眼眸里，看到映现出来的彩虹——那是小安见过的最美的一弯。

7

这个休息日，小安坐在去郊外办事的公交车上。

天色阴沉，像是象皮色的那种深灰。小安从黄昏的空气中嗅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铁锈气息，像有一把小刀泡在水里。他仔细嗅了嗅，味道又没了。小安摇了摇头，他有点怀疑自己，就像习惯了㞎㞎街的偷袭就闻不到㞎㞎味儿了，他有时不太能判断，到底是真实存在的味道，还是记忆里的幻觉。

暴风雨又要来了吗？嗯，这个季节总是这样。小安还记得前天的雷电之夜。天是瞬间黑下来的，像厚厚的遮光窗帘“哗”的一下，就挡住了所有光线；像毛笔在很小的砚池里涮了两下，水就变成了墨汁。大雨很快就变得汹涌而狂烈，撕扯着剧烈晃动的树枝和叶子；风声也被放大，仿佛一万个疯子在外面奔跑。

小安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表，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格外不放心。小安中途下车，折返，行色匆匆赶往动物园，就像焦虑的家长要赶往幼儿园一样。

一方面，小安想去陪伴正在值班的女友米灿灿——这样的狂虐之夜，她可能会害怕。哦，现在反过来了，命运改变了两人的性格和角色：曾经的仙人掌变成了含羞草，曾经畏惧黑夜的自己变成了不怕雷电的男子汉。不过，总有什么始终没变：他们之间，注定要由一个保护另一个。

另一方面，小安也惦记那些容易害怕的小动物，惦记着吮指的长臂猿、黑眼圈的细尾獴、呆萌的袋熊与原来有点神经质的麝猫和行为莫名其妙的领狐猴。小安想，狂风暴雨中，它们会害怕，会和米灿灿一样，需要自己的照顾和保护。

……闷热，气压很低，天色在深灰中隐藏着一些深红。入夜的动物园，他走过无数次，可不知道为什么，小安感觉黑暗里有什么奇怪而神秘的东西，与往日不同。站了一会儿，他感觉周围环绕着一种低噪。这种感觉是陌生的，小安不记得以前有类似的发生。

走着走着，小安脚下一滑，踉跄得就像没有在浴室防滑垫上站稳，并不是被什么绊到了，紧接着，小安的身体也被奇怪地晃动了两下。虽然没有经历过，但瞬间小安就判断出来：地震。

就像一个沉睡巨人苏醒以后的喘息，大地上的渺小如蚁的生命，立即感到恐慌。脚下的支撑像要变成了深渊，他们不是站在平稳的土地上，而是站在翻涌的海浪上。哪怕仅有几秒，已足够造成威胁。何况，地震不仅是脚下的悸动，它还能引发天上的灾难。

咔嚓一声巨响，接着又是一声！那些闪电像一些被扔进沸水中的蛇，翻滚、弹动、颤抖。咔嚓！一道照彻天地的闪电，像天上万吨的火药被引燃，炽烈的光照彻大地。小安的眼睛瞬盲，有几秒钟他感觉自己完全丧失了视力。眼睛重新看清周围的时候，远处滚动着一个很大的火球，所到之处，燎起一片火焰。

而那棵熟悉的大树却因燃烧而变得陌生——闪电挟带的火焰，让炭色的枝条在炙烤中噼啪作响，就像红色天空中布满黑色的闪电。很快，被劈开的树干支撑不住，在火焰的包围下倾斜，沉重地倒下，压向一座建筑物的顶棚。

小安心里一沉，那正是动物幼儿园的方位。

他知道米灿灿和其他饲养员一样，日常繁忙。他们不仅要喂食，要训练小动物自觉适应医疗检查，还要学习特殊情况下的动物保护。你可以训练人类中的小孩子如何应对灾难，如何躲避在建筑物的夹角中，如何戴上头盔或穿上救生衣，以免溺水、烧灼或碰撞，可对动物，收效微弱。当地震发生的极端情况下，就像脚下平稳的一切被抽离，就像所有的生命都陷入深渊，这怎能不让人恐慌？人类难以保障自身的安全，小动物更会惊慌失控。想到米灿灿和小动物的险境，小安没有去找庇护所，他在晃动的大地中奔跑起来。小安奋力奔跑，跑得大汗淋漓，钢针般竖起的头发上闪着一簇簇的晶光。他在心里不断默念并祈祷。小安怕任何闪失——重逢之后，他再不能忍受和米灿灿的分离。

其实，小安想得既对，又不对。日常培训，的确难以应对这样的突发灾难；但地震发生的时候，米灿灿远比小安想象得镇静。在理智情况下，都知道人命的重要，饲养员首先要保护好自己。但本能的冲动，使米灿灿忘了害怕。电影中经常有这样的画面，主角冲进烈焰，救回自己颤抖着的宠物狗——并非主角有多么勇敢，是爱意使他无惧。就像小安无惧于大地的晃动与火焰的燃烧，米灿灿也在危险之中，分秒必争地设法保护动物。离得最近的红毛猩猩，已被米灿灿迅速转移到开阔而安全的地带。

小安和米灿灿都还没来得及赶到哎哟喂所在的幼儿园。

8

动物园的建筑物，有的非常结实，抗震级别高；有的板材轻薄，这也能成为抗震的一种方法，因为即使墙体倒塌，也不会对动物造成太严重的外伤。可谁也不能预料这样的结果，来自天地的灾难竟然同时发生了。

目瞪口呆的哎哟喂，往下看，是开裂的地面，出现两道深沟，牙牙地库里的宝贝也暴露了；往上看，墙体倒塌，一侧屋顶腾升着猛烈的火焰，不断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很快，燃烧着的树干压塌屋顶，砸落下来，触地以后火星四处散开。

哎哟喂能够借助斜垂的树枝，凭着出色的攀爬和飞跃，跳到墙头的安全地带。可是，它的朋友怎么办？早已气焰全无的麝猫女王一改高冷和矜持，慌里慌张地绕圈子，手足无措，嘴里念念有词：“这怎么好？怎么办？”

慢吞吞的龙猫佛系还在静观其变：“不要慌张，小不忍则乱大谋。”它真是火烧眉毛都不着急呀……火星已经烧着了它的眉毛！

领狐猴马屁精直立起来，它双手举着一根折断的树枝，试图扑灭地上的火。一处的火熄灭了，又有另一处的火苗冒出来。后来，领狐猴手里的树枝竟然被点燃了，吓得它把树枝扔得远远的，就像扔掉一条有毒的蛇。

哎哟喂发现，牙牙的地库虽然毁了，但牙牙的方㞎㞎形成防火墙，墙体内侧的食物没有烧着。这让哎哟喂有了主意，它用两片树叶粘住掌心，然后开始搬方㞎㞎砖，砌墙。多亏牙牙的㞎㞎是方的，砌起来严丝合缝。无论是别人的圆㞎㞎还是麻花㞎㞎，都堆不起来，而且立不住，不能成为防火墙的材质。连一贯清高的麝猫也参与砌墙，不过，女王不仅用树叶粘住手掌，还粘住了胳膊、粘住全身，像是穿着树叶的铠甲。

终于砌成了一堵隔开火源的墙……呀，还差两块砖！所有小动物回过头去，不许看，牙牙临时拉了两块㞎㞎砖，补了窟窿。

小动物们躲在㞎㞎砖墙后面，终于暂时安全了。

可还没多喘一会儿气，又一截燃烧的断木掉下来，把避难所毁掉了。

火势逼近，带着烟尘和热浪……小动物们节节后退，可供栖身的区域越来越少。连那条哎哟喂原本可以借以逃生的树杈，也被烧断了，这下全完了！

袋熊牙牙原来是个吝啬鬼，只知道保护它的门牙和食物，现在它用自己珍爱的小铲子牙，开垦出一条逃生之路。平常，动物园的特殊护墙是一种保护措施，牙牙的牙再结实也没用，顶多留下一点胡乱的划痕。地震，使墙体倒塌和错位，也使牙牙得以用尽洪荒之力，燃烧着自己的小宇宙，在光滑的墙面上啃出梯级。牙牙挥汗如雨，硬是在围墙上啃出来了一道逃生的楼梯，只是快要大功告成的时候，牙牙实在啃不动了，它腮帮上的肌肉都僵住了，它的牙再也无法像人类的缝纫机那样连续工作了，牙牙累得瘫倒在那儿。

这时，哎哟喂站在牙牙啃出来的梯子上，用自己的长臂，努力抓住墙头生长的一株植物，在草茎断掉之前攀上了墙头。小动物们正是借助这条牙牙用牙啃出来的临时阶梯，向上攀缘……还够不着墙头，但如果踮脚、蹦跳或被托举，上面有哎哟喂伸下来接应同伴的手臂。

龙猫佛系爬到一半的时候，发现警铃还站在地面发呆，刚才着火的树干就落在脚边，它被吓傻了。警铃身子僵硬，像个非洲木雕，始终绷直躯干和四肢，不知道沿着开凿的线路逃生。小动物们在围墙上焦急地喊了起来：“警铃，警铃……”但懵圈的警铃，对大家的呼喊充耳不闻。谁都没有想到，平时慢吞吞、仿佛事不关己的龙猫佛系，关键时刻如此神勇。佛系像个深藏不露的扫地僧那样，搬起木雕般的警铃扛在肩膀，跑上了救生梯。直到安全的墙头，警铃才像被按了开关，彻底清醒过来。

最沉的是牙牙。真沉啊，哎哟喂的两条胳膊都快被拽断了，还是拉不上来。这时，在哎哟喂的手臂旁边，突然多出另外一条手臂——那是女王拽住马屁精、马屁精拽住佛系、佛系拽住警铃组成的手臂。大家一起使劲，拽肩膀的拽肩膀，拉脚丫的拉脚丫，才把牙牙艰难地拽上来。

靠着牙牙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牙，靠着哎哟喂长长的手臂，靠着小动物们的齐心协力，大家终于从危险地带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墙头。在米灿灿救助其他动物的时候，幼儿园的宝宝们就这样学会了自救。

“谢天谢地！谢谢牙牙！谢谢哎哟喂！谢谢大家！”以往觉得别人就该伺候自己的麝猫女王，劫后余生，竟然学会向大家道谢了。

从来没有受到这样的表扬和鼓励，牙牙羞红了自己的方脸蛋，扭捏地晃着自己的方肩膀和方屁股。

9

米灿灿来到幼儿园的位置，发现里面一只小动物也没有，她站在四处冒着火苗的废墟之间，一脸困惑。烟雾弥漫，看不清楚。传来一个响声，米灿灿回过头去，墙壁倒了，堵住了刚才进来的大门。现在即使米灿灿想退后，逃生之路也被阻断了。

火势突然大了起来。有什么引起了米灿灿的注意，借着火光，她看到一个黑影，米灿灿觉得是牙牙，但又不像，因为它的脸一团漆黑。

原来，上了围墙的牙牙缓过劲儿之后，惦记上了自己暴露在外的财产，一想到它们即将被火焰吞没，牙牙就不能接受这样的悲剧。牙牙知道不要贪恋财物，可它做不到；趁着哎哟喂它们不注意，牙牙竟然从上到下，把最后几级楼梯啃了出来，然后顺着自己啃的梯子又下到地面。

但牙牙没有想到，它拼命抢救出来的粮食正从着火的口袋里掉落出来。在烟雾中丧失方向，牙牙一路跑，身后一路掉火。着急的牙牙昏了头，围着绕圈，相当于把自己和米灿灿都围困在一个火圈里了。等牙牙发现问题，它甩动食物袋，想扑灭火苗——可惜相反，把燃烧的粮食甩得到处都是，尤其被火点燃的坚果，油汁迸射，成了四处发射的流弹。

火光照耀着米灿灿的脸，也照耀着墙头的小动物们。

“呀，我的宠物在下面！”麝猫女王失声叫了起来，指着下面的米灿灿。

“都怪牙牙！”领狐猴马屁精忍不住抱怨。

没想到，袋熊牙牙成为英雄仅仅不到两分钟，它就失去了这个荣誉称号——牙牙现在成了纵火犯！暗燃的烟，变成陡然升起的烈焰，炙烤着墙头。牙牙啊牙牙，它把大家的避难所，变成了远比刚才逃离的地方还要危险的火场。小动物们幻想刚才待在原地，顶多被燎伤皮毛；这下可好，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跑也跑不了，回也回不去，大火阻断了一切……这里就要变成火葬场了！

等牙牙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牙牙望着像是突然出现的米灿灿，害怕又后悔，它躲在了米灿灿的怀里。牙牙错愕地张大嘴，刚才立功的两颗门牙，“吧嗒吧嗒”，连着掉下来，落在它胖胖的掌心里。牙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回事？但它发出的声音，却是“怎么肥事”，因为它的嘴露风。牙牙变成了豁牙的牙牙，它放声大哭！因为牙崩坏了，积攒的粮食被引燃，牙牙不怕死到临头，但它真没想到，自己死得这样悲惨，竟是一无所有——它的两样宝贝，一个也没留下来啊。

站在墙头的小动物们开始还焦急万分，在围墙上跑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怎样去救米灿灿和牙牙；而现在，火焰已临近墙头，上面的动物和下面的牙牙一起，放声大哭……翻卷的大火，就要吞没它们了。

10

小安用手指和虎口连续按压灭火器的黑色压把，干粉喷薄而出，覆盖了着火区域。燃烧产生的烟气，以及灭火材料产生的粉雾，让他禁不住咳嗽；高温和紧张，让他满头满脸满身的汗水。幸好他有准备，估计幼儿园的防御设备难以面对这样的灾难，而消防部队赶来，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他从顺路的消防设备中，拿了灭火器，并用它开辟出一条道路来靠近米灿灿。

小安用灭火器在火圈上开辟出一个缺口，抱着牙牙的米灿灿从中跳了出来。小安冲进幼儿园的时候，想的是保护米灿灿；但他们见面的那刻，没有更多交流，眼神就已达到一致的心愿：尽最大可能营救动物。这不是口号式的职业精神，是因为与小动物们朝夕相处，它们就像是他们自己小小的家人。小安和米灿灿，难以为了自身安全而割舍它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小可爱，被火焰和死亡的阴影包围。

被损坏的建筑物里，有地面陷裂和墙体变形。小安踩着垫脚处，登到高处，被喷上灭火粉末的一群动物宝宝，正瑟瑟发抖。不过，还有零星的火。可灭火器用力按下去，没有粉末喷出来，里面已经空了。小安脱下衣服，拍打小长臂猿后背上的一簇火苗。还好，即使他的力气稍微大了一点，小长臂猿也没有挣扎，几下就扑灭了。有什么从衣服口袋里甩出去，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哦，是哮喘喷雾瓶。没关系，那个东西现在一点儿也不重要，

不过，小安马上意识到自己错了。

正如哎哟喂突然想起它的两个小粉丝，小安立即想起来了他的两个克星。尘埃落定的时候，不是所有小动物都在。那对跳鼠姐妹不在，它们小得在一片混乱中，根本不被注意。它们待在三角形的自己搭建的“安全区域”里，地震发生，让这个安全区立即变得不安全。它们细弱的腿被挤在变形的砖石里，不能挪移。疼痛，使它们不断发出叫声。这对小可怜，声音太小了，力气也太小了，它们怎么努力，也无法从砖石中抽出脚来。

小安的哮喘之所以再次发作，是因为燃烧产生的烟尘，是因为紧急情况下的呼吸紊乱……更重要的原因，是在没有防护措施下救助跳鼠。呼吸变得困难，氧气不够用，小安每次呼吸都不能沉入胸腔，只停在喉咙往下一点点的地方，并且气息变得越来越短促。米灿灿，快来，快来救我！濒死的恐惧再次向小安袭来，他伸手一抓，恍惚抓到了米灿灿伸过来的手。

11

如果动物中也有武侠，长臂猿一定算是高手。它们能在极为复杂的枝丛之间飞速转移，观察和判断都极为出色。哎哟喂继承了这样的天赋，它看清了那个喷瓶的飞行弧度。然而，在预估的落点位置，并没有见到那只小喷瓶。哎哟喂一双深黑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明明，就应该在这个方向啊？

原来，这只不起眼的小瓶子，落到一个坍塌导致的缝隙里。牙牙太胖，麝猫的胳膊太短，只有哎哟喂能用它长而纤细的手臂伸进去。哎哟喂贴伏在地，伸长手臂尽力向前。它一会儿咬紧腮骨，一会儿龇牙咧嘴，它感觉自己手臂里的筋，也被拉直，绷得紧紧的，像要撕裂自己的韧带，像要撑断自己的关节似的。哎哟喂怕疼，可唯有用它的长手臂，用弹钢琴般的长手指，才能进入狭窄的缝隙，碰到喷瓶。

圆形的喷瓶，光滑，哎哟喂的手指刚好能够摸着，但无法把手指蜷缩过来扣住瓶体。不仅如此，瓶子被碰到以后滚动，离得更远……幸运的是，瓶子碰到石头阻碍，反弹，又滚回来。哎哟喂终于拿到它了！

哎哟喂把喷瓶递给了米灿灿。它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有了这只瓶子，大魔王就可以不那么难受。看他的样子，比自己那时候生病还难受呢，比自己的妈妈倒下去的时候还像是死了……米灿灿急得快哭了，大魔王倒在地上，紧闭眼睛。

哎哟喂以前恨死了大魔王，恨不得自己的恨能杀死他。可大魔王现在的样子，让它难过。是从什么时候，哎哟喂发生了改变呢？是自己咬了他却不被怪罪的时候？是大魔王喜欢自己唱歌的时候？是麝猫说在它住院期间，大魔王每天都来给它抓痒的时候？是灾难发生，大魔王明明应该逃开却跑来营救它们的时候？是大魔王用衣服为自己扑灭火苗的时候？是大魔王听到跳鼠姐妹失了音准的变声尖叫，就不顾危险地前去救援的时候？哎哟喂不愿意大魔王就这么死了，哪怕以后还是要和他作对，哪怕是因为哎哟喂不愿意米灿灿哭泣，哪怕是哎哟喂暂时还不知道的原因，反正，哎哟喂希望，大魔王还能背着方㞎㞎箱子好好地出现。

可惜，哎哟喂好不容易拿回来的喷瓶，经过火焰烧灼和石头磕碰，药液泄漏，喷口受损，已不能发挥救助的功效。米灿灿尝试喂药水，不行！大魔王已经昏厥。米灿灿开始用力压大魔王的胸腔，可他没有任何复苏的迹象……

12

凄厉的鸣音，闪烁的灯光，救火车与救护车一起抵达。

一阵杂乱。呼喊声、器械的碰撞声、水带被拖拉的声音。消防队员的水枪可比干粉灭火器厉害多了。笔直而有力的水柱，冲击力极大，打在墙体和砖块上激溅出水沫和很大的声响。熄灭的火苗，化为缕缕白烟，空气中夹杂着焦煳与潮湿的味道。

小动物们被临时转移到清除出来的空地上。救援同时展开，饲养员和兽医检查小动物，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在抢救大魔王。

小动物们这边，并无大碍。而躺在地上的大魔王却陷入昏迷，就像哎哟喂的妈妈似的，任凭怎样呼唤，他都没有什么反应。直到穿白大褂的人用两个金属块挨着大魔王的胸口，这是怎样的刑罚呢？好像有什么东西穿过大魔王的身体，他剧烈颤抖了两下，连腰背都弹离地面。

哎哟喂和其他小动物一起目睹，人类对付大魔王，竟然和对付它们的手段非常相似，甚至更为严重。而且，米灿灿在旁边看着，都不出手阻止。过了几分钟，传来一阵欢呼。大魔王睁开了眼睛，被喜极而泣的米灿灿抱住。

奇怪的是，哎哟喂和牙牙、女王、警铃它们也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虽然，它们以前都说恨大魔王——很恨，狠狠地恨，很狠狠地恨的那种。

而且，大魔王也被打针了耶！穿白大褂的人用棉球擦了擦大魔王的手腕，拔开塑料封套，把闪出寒光的针头扎到他的血管里，还一直扎着，没有马上拔出来。这可不像给动物打针，一个针筒里面的水没有多少，给大魔王打的水很多，是个挂起来的很大的吊瓶，装满了水。

哎哟喂吮着自己的大拇指，其他小动物宝宝也目瞪口呆，它们好像恍然大悟，同样是打针，有时是善待，不是虐待，虽然看起来很像是一回事。对比在大魔王身上发生的抢救，小动物们终于明白，兽医不是坏人，一直被视作折磨它们的行为，实际可能是一种帮助和救助。

第七章 “外面”的世界

1

火灾过后，小动物们被安排去兽医院集体检查身体。

袋熊牙牙拉着哎哟喂的手臂，耳阔狐的呼号如在耳畔，这是它第一次走出幼儿园的大门。牙牙沮丧，它自卑，因为失去了它骄傲的微黄小门牙。门牙的位置空旷，是个洞，说话总是发出“fff”或“sss”的摩擦音，有时候还往外迸溅口水。牙牙觉得全世界的动物都在盯着它的嘴看，所以它不爱说话，不爱笑，噘着小嘴，掩盖它的破绽。

哎哟喂把手搭在牙牙的肩膀上，这是一个安慰的动作，示意牙牙“外面也许没有那么可怕，”但是哎哟喂说不出来，因为大火让它的嗓子哑了。但是哎哟喂的心情好，它好像一下子变得乐观了。因为它曾以为米灿灿更喜欢大魔王，结果她休息日穿的T恤衫上，都是动物宝宝们的头像，不是大魔王；它曾以为最坏的大魔王，结果为了救小动物们，险些丢了自己的性命……所以，哎哟喂正在学习，把事情往好处想。

“是的，你会像我一样，从外面好好地回来。”麝猫女王已经去过“外面”，难免有几分优越感，但女王的性格改变多了，懂得关心和安慰别人了，甚至对警铃都非常有耐心。“兽医院也没有什么可怕的。”麝猫一想起住院时吃的病号饭，就馋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

也许因为见过世面，麝猫女王比别的小动物更有奇思妙想。比如，它从火灾现场弥漫着的焦煳味中，闻到一股奇特而熟悉的味道——非常接近以前它巡演时闻到过的咖啡味。这种味道一直若隐若现，没有彻底散去，麝猫女王终于发现源头了。哎喂哟的皮毛烧焦了一点点，就是那点焦煳味，非常接近咖啡味。女王就认定哎哟喂已经成了一种咖啡猿——不用自己的屎，哎哟喂只要去泡个澡，就可以制作出猿味咖啡——嗯，黑闪电说过的“原味咖啡”，虽然黑闪电总说瞎话，但“原味咖啡”还真的有，也许游客们现在喝的，就是哎哟喂的猿味洗澡水。

2

这就是“外面”！

坐在电瓶车里的小动物们，开始还怯怯生生的，但很快，它们睁大眼睛，咧开嘴，下巴快掉下来了——牙牙也顾不得掩饰自己的豁牙。

“外面”，几乎是放养的动物世界：长颈鹿在散步；大象用鼻子当花洒在淋浴；蜘蛛猴在露天的树和网上用尾巴悬吊着做游戏；天鹅在湖面上睡觉；站台的鹦鹉在偷偷看游客的表，计算离下班的五点还剩多少时间。

电瓶车从人群中穿过，游客喜悦地望着小动物们，小动物们也好奇地望着游客。袋熊牙牙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小游客身上，它好惊喜啊——人类小朋友会掉牙，哈哈，他们好多都豁着牙，有掉门牙的、有掉虎牙的、有掉了这颗掉那颗的……那么多掉牙的小孩子让袋熊牙牙吃惊，他们却是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样子，这让牙牙的心情也好起来。它掏出口袋里的小树枝——这是零食，相当于它的棒棒糖。牙牙愉快地用两侧的牙齿，错过中间的空洞咀嚼，但在其他动物看来，它就像是在刷牙。

细尾獴警铃的情绪相反，它郁闷，因为幻想彻底破灭了。电瓶车经过的地方，警铃的注意力在动物身上，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大熊猫、小熊猫、眼镜猴、狐猴、浣熊……天啊，这么多动物都有黑眼圈啊。大大小小的黑眼圈，虽然形状上不太一样，有的更圆，有的更方，可确定无疑，都是正经的黑眼圈。警铃不仅看到了令它忌妒的黑眼圈代言人大熊猫，更生气地发现，大白天的，它们一只又一只，竟然都在睡懒觉！喝凉水都塞牙，睡觉都长黑眼圈，这个世界还有天理吗？警铃模仿哎哟喂的习惯动作，也吮了吮手指，想明白了。黑眼圈是天生的，警铃要是好好睡觉，也一样能长出黑眼圈——原来如此，为了黑眼圈，它真是白熬夜了。

最惊讶的是哎哟喂，当电瓶车经过拐角处的丛林时，哎哟喂看到一个长臂猿的背影，似曾相识。等电瓶车开过去，哎哟喂看到了长臂猿的脸——难道是幻觉吗？妈妈！隔着一段距离，哎哟喂的嗓子因为火场的烟气哑了，它张了张嘴巴，没发出任何声音。那只像妈妈的长臂猿没有看到哎哟喂，它轻舒长臂，优雅飞跃，迅速埋入浓绿的树影中。

兽医院和想象中不一样。

体检完了，牙牙掉了两颗门牙，跳鼠姐妹的脚有点皮外伤，除了哎哟喂哑了嗓子，后背的毛烧掉一点，其他小动物安然无恙。

大魔王竟然没事，只是戴着护目镜和口罩。跳鼠姐妹也想亲近他，是他伸手相救，小蹦和小跳才没有伤着它们宝贵的跳舞脚。跳鼠姐妹知道，上次惹了大祸，险些弄出人命……那它们可就成了过失杀人的杀人凶手啦，还怎么心情愉快地跳舞啊！幸亏大魔王没事，隔着护目镜看它们的眼睛还是温柔的，隔着口罩对它们说话的口气还是温柔的，隔着手套碰触它们的时候还是温柔的。小蹦和小跳原本既自卑，又想来当面感谢它们的救命恩人，所以它们用叶子重重包装自己，打扮得像一种人类的食物：粽子。不仅如此，它们还偷偷喷了一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奇怪香水；它们还在其他动物身上使劲蹭，想蹭上其他动物的体味，这样，也许大魔王就不会过敏了。结果，戴着防护装备的大魔王似乎真的不过敏了，其他动物过敏了，连哎哟喂都打了喷嚏，袋熊牙牙打了好几个喷嚏，大大暴露了它的豁牙。

动物宝宝们在兽医院里转转，看看这里、摸摸那里——有些仪器的样子，好奇怪。哎哟喂高高地举起双手，可做检查时它被碰到了痒痒肉，哎哟喂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兽医院真的没有什么可怕的，哼，黑闪电，除了撒谎，一点别的本事也没有！

3

意外的是，小动物们竟然随后在医院里碰到了老熟人。黑闪电被烧伤了，它们来找大魔王治病——它们说自己是无辜的受害者。

灾难发生的第一时间，没有跑开，没有躲避，反而奋不顾身奔赴火场——除了大魔王和米灿灿，真的就是黑闪电了。

看到火光，黑闪电立即向幼儿园飞去。当然，它们赶过去，是为了假装神通，是为了表现超能力，想冒充这场大火是它们靠自己的神力放的，是掐准了黄道吉日专门放的——这，正是它们酝酿已久、始终神秘、最后终于爆发的“黑闪电”行动计划！可从逻辑上，应该说雷电和大火是大魔王的终极武器啊，应该说是大魔王要摧毁幼儿园啊？如果黑闪电能制造电闪雷鸣是真的，为什么不摧毁兽医院呢？嗯，黑闪电可以说这是个圈套，小动物们做出一点牺牲没什么，关键是，彻底击垮大魔王的嚣张气焰。黑闪电骗那些涉世未深的小朋友，其实不就是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并幻想捞到一些小小的实惠吗？大动物们没有谁听信，但黑闪电越被人嫌弃，它们就越幻想自己受人欢迎，就越编造自己受人尊敬和膜拜。

乌鸦三代平常连蒙带骗，有时也喜欢偷点东西……哪怕是它们用不着的东西，也先藏埋起来再说。它们不仅偷其他动物的东西，也偷人类的东西，比如假牙或者燃烧的烟头。有一次，还把自家的巢弄得着火了——它们就说，这是在展现自己吐火的能力。地震那天，看到被闪电击中的树很快燃烧起来——哇，这才叫天大的机会！黑闪电想利用千载难逢的机会，趁火打劫，表现自己巫师般令人战栗的威慑力量……

没想到，当黑闪电藏身在树叶之间观察，正要抓住这个最佳现身机会时，米灿灿赶来了。——冲动的小乌鸦将张开的翅膀收了回来，一脚踩空，差点从大树上摔下去，是二乌鸦一把拉住了它。随后，大魔王也赶来了。

“唉，我们晚了一步，错失良机呀！”大乌鸦有些懊恼，它知道，只要米灿灿和大魔王出现，黑闪电就不能再现身了——因为黑闪电毫无对抗能力，显然处于劣势，这可万万不能让小动物们知道——对黑闪电来说，这是最后一批珍贵的小观众了。所以，黑闪电惆怅地注视着火情，只能在树杈中，暗中为大火加油。它们甚至希望烧伤几个小动物，这样它们才会有教训，才会为自己不买黑闪电的护身符而后悔。

看到小动物遇险，连大魔王也莫名其妙倒下了，大乌鸦终于笑逐颜开。

乌鸦耸了耸肩，摊开双翅，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说：“它们都在水深火热中，只有我们黑闪电家族，能够幸免于难。”

“嘿嘿，这场大火以后，我们就能现身说法，护身符就会畅销——这回可不愁卖啦！”二乌鸦马上意识到了商机，“哼，它们不好好央告和哀求，我还不卖呢！”

小乌鸦也开心得直打嗝。

巨大而强力的水柱击打在墙体和树干上，发出吱吱吱的声音，火被淋熄，弥漫着白色的蒸汽，大乌鸦用翅膀擦了擦眼睛，它觉得地面上一片模糊。

突然，大乌鸦、二乌鸦和小乌鸦，被高压水柱弹射到半空——力量之大，把它们都击晕了，水流硬灌进它们刚才因得意而大张的嘴里，呛得它们上气不接下气。尤其是，水淋淋的翅膀根本使不上劲，它们无法控制自己，旋转着从高空坠落，一头栽进闷燃着的火堆之中。

大乌鸦的翅膀被火燎燃，它疯了一样冲出火堆，扎进泥水里。

烟熏火燎的二乌鸦掉下来，一脚踩上火炭……一股青烟冒了起来，二乌鸦用两只翅膀，捧着自己的两只伤脚，哇哇怪叫。

小乌鸦被火燎到了头顶，把那根神气的逆毛燎没了。

深夜，烟气弥漫，没有谁注意到受伤的乌鸦，以多么怪异的飞行姿势，狼狈离开。

4

即使是来看病，黑闪电也想来得与众不同。

最前面的大乌鸦黑，左侧还覆盖着羽毛，右侧像烤翅那样光裸而赤红。一只翅膀受了伤，飞得偏偏倒倒，落地不稳，险些撞上哎哟喂。

“我新掌握的飞行姿势怎么样？”大乌鸦嘴硬，冒充有意为之，它喘了口气说，“天空里的霸王金雕就是我这种飞法，你没发现？我飞得相当有英姿，当然，也有鹰姿！”

二乌鸦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一圈，迟迟落不下来，因为它的脚底被烙伤了，还长着一串水疱，无法直接落地，只能落在柔软而有弹性的地方。它选择降落在一张巨大的绳网上，那是蜘蛛猴用于攀爬训练的网子。二乌鸦说：“我正在练习蹦床运动和轻功，很快就要参加国际比赛了。”

烧成秃顶的小乌鸦，看上去像是一只小小的秃鹫。它没想出什么好词，耷拉着眉眼和嘴角，显出一副未老先衰的倒霉相。

“你们的护身符，为什么没能保护你们自己呢？”哎哟喂提了个尖锐的问题。黑闪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张口结舌，接不上话。

看到三只受伤的乌鸦前来就诊，作为兽医的小安立即给予救治——因为他爱所有的动物，即使是被人普遍嫌弃的乌鸦。他只是不明白，除了体形最小的那只不怎么吭声，剩下的两只大乌鸦一唱一和在“哇哇哇”什么。

小动物们听得很清楚，大乌鸦和二乌鸦是这么说的。

大乌鸦说：“小安呀，我们平常最理解你的工作了。唉，吃力又不讨好，真不容易啊。”

二乌鸦说：“我们这个乌鸦家族最会心疼人了，看到你这么辛苦，我们心疼啊……疼得都犯心绞痛了。”

大乌鸦说：“小安呀，我们的工作性质差不多。我们是鸟类里的神医，也擅长给兽类看病，正在学习给鱼类看病。”

二乌鸦说：“知道你忙，我们平时帮你做了很多，尤其是帮你照顾幼儿园的宝宝，给它们看个小毛病什么的。”

大乌鸦说：“小安呀，这些宝宝原来对你有误解——是我们总去劝说、去安抚，它们才渐渐明白了道理，知道你是为它们好。”

二乌鸦说：“我们真是英雄家族，一家三口都受伤了。那天，我们是去救火的。这些小宝贝平时都是我们照顾，我们自己舍不得吃的都留给它们。唉，我们实在是不放心啊。”

要不是哎哟喂嗓子哑了，它真想大喊一声。哎哟喂以前骂过大魔王“不要脸”，因为大魔王听着骂自己的歌儿还能鼓掌。现在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不要脸”，当着这么多双眼睛，黑闪电还能这么说“瞎话”。

不过，黑闪电根本不在乎小动物们怎么想，它们只顾着跟大魔王套近乎。领狐猴马屁精瞪大了眼睛望着黑闪电，与它们相比，自己吹牛拍马的功夫真是太业余了，算什么啊？马屁精算开了眼界，见识到了，什么是马屁精里真正的马屁精。

“它在撒谎！”哎哟喂对着大魔王叫了一声。

“你们想告状也没有用，亲爱的安医生不懂你们咿咿呀呀地说什么……”大乌鸦黑着脸的同时翻着白眼，它耸着受伤的肩膀，若无其事地对哎哟喂说。

哎哟喂语气讽刺地说：“可大魔王也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啊！”

“这你就不懂了。”二乌鸦得意了，“只有我们神圣的乌鸦家族，能够听懂人类的语言；我们说的语言，聪明的人类也能听懂一部分。”

“辣他肿么不里里？”口齿不清的牙牙想表达的是，“那他怎么不理你？”

“因为大魔王被深深地感动了，”大乌鸦说，“你看，他被感动得都说不出话来……”

“都是为了救你们，安医生受伤了，我们也受伤了。”二乌鸦也翻着白眼，它跷着受伤的脚巴丫，煞有介事地对哎哟喂它们说，“看看他给自己上的药，和给我们上的药，是一样的。过两天他要给我们包扎，也像给他自己包扎的那个样子。为什么呢？”

大乌鸦黑：“因为我们是亲戚……因为，我们亲。”

二乌鸦闪：“对，是我们让米灿灿回来，就是要和安医生亲上加亲。”

米灿灿来接小动物们回幼儿园，那时候黑闪电已经离开了。如果她听懂了乌鸦的话，会怎么想呢？也许，她能当作祝福来接受吧。

5

如果有耐心去观察，有勇气去了解，你会发现，很多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比如，掉了牙的袋熊牙牙，只要齿根还在，过了一段时间，漂亮闪亮的门牙又长出来了。牙牙不仅笑容完整了，也更自信了，因为它实在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哇，跟米灿灿养过的鲨鱼一样！不，鲨鱼的牙是死的，牙牙的牙是活的，它们会自己长个儿。

再比如，还是袋熊牙牙。牙牙被马蜂蜇过，所以它特别怕昆虫，尤其怕所有的针状物：怕蟋蟀的尾叉、怕蜘蛛的腿毛、怕毛毛虫一身的刺。黑闪电以前说过，人类有种叫“针灸”的爱好，就是模仿毛毛虫，身上扎满针。袋熊牙牙想不明白，人类的行为这么古怪？牙牙一见毛毛虫，就觉得它浑身都被打针了，它怕毛毛虫也像易怒的马蜂那样，拔下身上的尖针，扔飞镖一样扔过来。

后来有只迷路的毛毛虫，向牙牙问路。稀里糊涂的，它俩成了朋友。这对毛毛虫来说，是一生最重要的友谊，所以等它变成蝴蝶，还跑回来找牙牙，像个蝴蝶结装饰在牙牙的额头。前来参观的人类小朋友，也想让妈妈给自己买一个，因为她们戴的蝴蝶结是不会扇动翅膀的。

哎哟喂羡慕地看着那些向妈妈索要礼物的小女孩。因为对它来说，有妈妈就够了，这是最大的礼物；如果有了妈妈，它就不再要额外的礼物。哎哟喂的脑子里，不断闪现那个短暂相遇的瞬间：那个像是又不像是妈妈的身影。

到了麝猫女王过生日，米灿灿把它梳洗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麝猫当即宣布，它不当女王了，它从此改名，要叫麝猫公主。牙牙从额头上取下了那个活着的蝴蝶结，放在麝猫公主的额头上——哇，好漂亮。

哎哟喂想，马上就要到自己的一岁生日了，它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礼物呢？

6

那天，米灿灿送给哎哟喂一个水果做成的生日蛋糕。哎哟喂认识这些水果，它已经能从图案上准确做出判断，然后熟练地拉开抽屉，选取自己喜欢的口味。它也能够指点卡片，表达自己的要求。虽然不会画，但哎哟喂认得那些画的意思是什么。

吃完水果做成的蛋糕，小安医生也来了——嘻嘻，动物宝宝们不再叫那个“大魔王”的绰号了。小安医生和米灿灿一起，送了一个特别特别大、让哎哟喂特别意外和特别幸福的生日礼物。

小动物们长大以后，要从幼儿园毕业，多数要送回自己的群体之中。为了增加心理和行为的适应性，会让它们对自己的族群有所了解和接触。这是个特别棒的生日礼物——哎哟喂再次见到了自己的妈妈！

原来，哎哟喂的外婆因为盗猎者的伤害，致使手臂关节永久性受损，无法在野外环境下继续存活，当年就是被送到动物园养育。哎哟喂的妈妈是在动物园的人工环境出生的，它缺乏奶水，又不会养育幼崽，使幼小的哎哟喂处于半饥饿状态，影响身体的健康发育。于是，动物园决定改由人工来养育哎哟喂长大。可是雌性长臂猿的本性是即使不会照顾，也很难放弃幼崽，最后不得不实施麻醉，然后把哎哟喂从它妈妈的怀里取出。

见到妈妈，听到其他动物的讲述，哎哟喂才明白，人类并没有杀害妈妈，就像小安医生从来不想伤害自己。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有一部分动物就出生在动物园，成长在动物园，动物园就是它们的故乡和家乡。

从悲观的角度，这些动物甚至没有能力去野外谋生，终生依靠与人类的关系才能存活；从乐观的角度，这些动物，相当于是从动物世界来到人类社会的“友谊大使”。黑闪电说过“大使”，麝猫当过“大使”，别看哎哟喂、牙牙、警铃它们个头儿小，可它们都是“大使”。就连“拉屎大队”仅剩的一名队员小笨鸟，也是“大使”；虽然它在动物园的编外，可谁能否认，小笨鸟是个屎尿屁特别多的“厉害大使”呢？

7

哎哟喂在大雨中跳舞和歌唱，就像人类愿意在洗澡的时候唱歌一样。它被烟火熏坏了的嗓子还没有完全恢复，唱歌变得特别难听。见到妈妈以后，易于激动的哎哟喂，早晨唱，晚上唱，晴天唱，雨天唱——调子还是那个调子，只不过改了歌词；习惯还是那个习惯，一旦被打扰后，它依然要从头重新开始歌唱。此前，哎哟喂唱反动大魔王的歌曲，但它的嗓音好听；嗓子坏了，也这么坚持唱，哎哟喂成了干扰动物休息的……小笨鸟说：人类里的“广场舞大妈”就是这样，高兴得只顾自己，不，是连自己也忘了。

唱着唱着，哎哟喂的歌声由难听变清亮；唱着唱着，哎哟喂长大了。

在这歌声里，小安医生和米灿灿一起跳舞，旁边是欢乐舞蹈的动物们。森林广场上，人和动物一起，用歌舞来表达自己的喜悦。大象喷出跳芭蕾舞的跳鼠姐妹花，小蹦和小跳在空中交叉芭蕾舞步。还有啊，麝猫、耳阔狐、跳鼠姐妹都是女的，它们和原本不受欢迎的黑闪电跳舞……三只乌鸦头上像酋长戴着羽冠，身上像穿着燕尾服，竟然有人邀请它们参加舞会，这对黑闪电来说多么荣耀……以后可有的吹嘘啦！

接受黑闪电，对大家来说非常不容易。

因为，等哎哟喂真正融入“外面”的动物园，它才明白，当年乌鸦们描述的，其实是多么像真事的谎言。

兽医给动物吃药，被说成下毒控制动物的灵魂；抽血查体，被说成是吸血鬼的爱好；为受伤动物固定石膏，被说成是限制动物的自由；量头围，被说成想勒死动物；检查生病动物，不让其他动物靠近以免传染，被说成是威胁；带走生病动物住院，被说成是绑架；偶尔手术失败，或者动物自然死亡，都被说成屠杀。

原来，喂盐不是想把动物害成高血压，驯鹿和山羊等需要舔盐来补充矿物质；放在冰天雪地里的是企鹅，它们不怕冷，喜欢把肚皮贴到冰面上滑行；白虎生下来皮肤就是白色的，就是天天晒太阳也晒不成金黄的；小考拉吃妈妈的㞎㞎糊倒是真的，是为了培养肚子里的菌群，吃桉树叶就可以不中毒了。

不管有没有黑眼圈，饲养员都超爱他们的动物宝宝。据说有的游客认为，麝猫是最难看的猫；但在米灿灿眼里，她的麝猫宝宝可神气了。米灿灿、大魔王和许多工作人员一样，他们偏心眼，觉得动物都长得可爱，只不过有的动物长得特点鲜明罢了。动物无论多大，在他们的眼里永远是宝宝，有乖宝宝，也有脾气大、胆小的宝宝，就像有的人性格好，有的人说话硬、心肠软一样。

经过一段过渡时间之后，哎哟喂和小伙伴们搬家啦。

哇，这个新开辟的区域面积很大，动物就像生活在自然界一样。这里有自驾游和缆车观光区域——嗯，感觉是把人类放在移动的金属笼子里，供动物们参观。园区里的工作人员整天忙忙碌碌，的确如麝猫所言，他们都像动物殷勤的奴仆。

天鹅飞翔，弯角羚跳跃，哎哟喂在它的新世界里穿越半空中的丛林，同时感觉到飞翔和跳跃的美妙。

8

理解归理解，害怕归害怕。

小安医生“丛林恶霸”的身份被洗白了，动物们明白吃药打针也是为自己好，可被检查身体的时候，动物们推三阻四，谁也不愿意上前。

即使是哎哟喂理解了小安的良苦用心，也怕呀。哎哟喂一边喊口号：“我不怕，我不怕，我一点也不怕……”一边硬着头皮打头阵。还没怎么样呢，针头根本没有扎下来，哎哟喂的牙齿就剧烈颤抖，口中含着的木棒被咬得就像电钻下的玉米一样。

袋熊牙牙也怕打针，它爱惜自己的牙，可不能像哎哟喂那样，它怕再把牙齿崩坏了。牙牙害怕的时候，拿出准备好的棉垫，牙齿剧烈颤抖的时候咬在棉垫上就不会受伤害。如果棉垫掉了，牙牙再害怕，也不会让牙齿碰在一起，它靠意志让原本可能会磕碰的牙齿，相距一个棉垫的距离。

无论是孩子喜欢的气球，还是大魔王送给米灿灿的巧克力，马屁精经过反复而长期的观察，确定人类就是喜欢心形。它以前用牙齿把果子咬出心形，没有被人类看出来，反而被视作浪费粮食；它改进了方案，把吃剩的果核摆出心形，这回能说它浪费了吗？可是马屁精缺乏构图能力，它知道什么是心形，可摆盘时就是不规则，还是没有被人类看出来是心形——它的爱心就这样被辜负了。

小笨鸟倒是意志最坚定的，它依然风雨无阻，每天等着兽医院门口走出那个熟悉的身影。然而，小笨鸟的㞎㞎真有宝物。经过㞎㞎街的小安医生还像特工般，造型酷帅地打开雨伞。伞上有小笨鸟的屎团，旁边有袖珍园丁屎壳郎。屎团里面包含的种粒，发芽开花……雨伞上长出一座立体的花园。

看，每个生命的食性和习性都不同。对人类来说，送你个粪球，你会恼怒；假设你肯把这个粪球送给屎壳郎，屎壳郎欢天喜地，心怀感激。天下掉鸟屎，在屎壳郎的眼里，就是天上掉饼干。

所以啊，动物和人之间，有敌意也可以慢慢消化，彼此的好意也需要正确理解。即使人与动物朝夕相处，也未必能马上彼此懂得。比如，你的宠物猫为什么每天拿死老鼠回家？不是因为要恶心你，那是它的善意。因为猫发现你居然不会打猎，它心生同情和怜悯，它舍得把自己的猎物让给你……猫以为自己是在帮助你。就像是动物们从抽屉上面画着的水果图案，逐渐理解了人类的意思；人类不断积累交流经验，从动物的肢体语言上分析，小安医生也编出了一本动物语言辞典。

人类的语言是相通的，可他们之间也会产生矛盾。父母觉得对孩子好，孩子却对父母反叛；小安医生和米灿灿，对绿色和粉色的认识还存在分歧。人和人之间的误会都未必能够消除，何况人与动物呢？有时候，你的好心看起来就像个坏主意。

没关系，只要有耐心，我们总有一天能辨认出：你的好心看起来像个坏主意，但它和坏主意就是不一样。

尾声

清晨，小安穿行在热带原始密林里。

踩着微微下陷的腐殖土，小安能够看到靴子附近的藤条、菌类和昆虫，再远就看不清了。天空与大地之间，山岗与山岗之间，树木与树木之间，都弥漫着雾气。这里的气候就是这样，随着阳光的照射，浓雾将会散去。神秘汇聚的水滴，从高处滴落到旁边宽大的植物叶片上，发出轻柔的钝响……除此之外，小安听到的，是偶然的鸟鸣和自己的心跳。

哎哟喂就是被放归在这片野生动物保护区的。这是动物园与国际动物保护组织合作进行的研究项目，计划将人工环境下繁育的动物，经过持续的野外生存训练之后，彻底放归自然，以帮助脆弱的种群恢复生机与活力。

保护区的科研人员持续追踪长臂猿，并反馈消息。尽管观察结果表明，哎哟喂的适应性出色，在群落中与同伴相处融洽……然而，米灿灿还是情不自禁地想念它。她担心地问小安：“你说，哎哟喂会不会以为我们不要它了？它会伤心吗？”小安沉默。

在陪伴哎哟喂进行生存训练的过程中，小安曾从哎哟喂的目光里感受过迷惑与怀疑，但他同时感受到，有什么，潜藏在哎哟喂的眼睛深处，正秘密苏醒。

小安最后一次见到哎哟喂，那正是它离开人类社会进入丛林的时刻。密林深处同伴之间的呼唤，最终点燃了哎哟喂内心的渴望。小安记得，哎哟喂是如何从一棵树的高大树冠一跃而起，飞向另一棵树的高大树冠……如云中芭蕾。哎哟喂的身影消失之后，小安还久久仰望着树冠叠映的远方，怅然若失。

时隔数月，小安又来到这个神秘、自由又生机勃勃的野性世界，寻找哎哟喂的踪迹。找了许久，一无所获。雾气散开，阳光照射并从叶隙间漏下。小安眯起眼睛，看着前方那棵闪耀金色光芒的树，以及树下它雕镂出的清凉影子。小安想：一切事物，都有美妙的呼应，我们有时能够看到互相连接的根系，有时却看不到……相隔遥远，我们终其一生，未必能听到那个动人的回音。

突然，小安听见一声猿啼，嘹亮，悠长，虚幻得让人置疑——当小安侧耳倾听，周围重新安静，他无法分辨刚才的声音来自哪个方向；他甚至怀疑，那个声音源于自己的回忆。小安克制着自己，缓慢转动身体，仰望着四面八方的树冠，希望从中分辨出灵活的身影和隐秘的喧哗。

不知为什么，小安轻声唱起一段隐约熟悉的旋律，等待树丛深处的回应……他不知道，那正是哎哟喂唱给大魔王的《坏话歌》。

这是充满希望的早晨。阳光越来越明亮，就像，正在上升的音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