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狄更斯集（套装共10册）

著者：〔英国〕查尔斯·狄更斯

译者：董秋斯　张玲　张扬等

目录

大卫·科波菲尔

双城记

艰难时世

远大前程

雾都孤儿

圣诞故事集

匹克威克外传

老古玩店

董贝父子

狄更斯演讲集

版权信息

大卫·科波菲尔

著者：〔英国〕查尔斯·狄更斯

译者：董秋斯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邓敏

装帧设计：灵动视线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卓立千古的狄更斯

“窃火者”的路

作者传略

作者叙

第一章 我生下来了

第二章 我观察

第三章 我有了一种变换

第四章 我丧失了体面

第五章 我被从家中打发开

第六章 我扩大了相识者的圈子

第七章 我在萨伦学堂的“第一学期”

第八章 我的假日特别是一个快乐的下午

第九章 我过了一个可纪念的生日

第十章 我受了忽视得到赡养

第十一章 我开始独立生活却不喜欢这生活

第十二章 依旧不喜欢这生活我下了很大的决心

第十三章 我的决心的结果

第十四章 我姨婆打定了关于我的主意

第十五章 我另起了一个头

第十六章 我在不止一种意义上是一个新学生

第十七章 一个人出现了

第十八章 一次回顾

第十九章 我处处留心得到一个新发现

第二十章 斯提福兹的家

第二十一章 小爱弥丽

第二十二章 一些旧场面和一些新人物

第二十三章 我证实了狄克先生的话也选定了一种职业

第二十四章 我第一次的放荡生活

第二十五章 吉神和凶神

第二十六章 我陷入了情网

第二十七章 汤姆·特拉德尔

第二十八章 密考伯先生的挑战

第二十九章 我又去斯提福兹家中访问他

第三十章 一种损失

第三十一章 一种更大的损失

第三十二章 一种漫漫旅途的开始

第三十三章 得意

第三十四章 我姨婆吓了我一跳

第三十五章 失意

第三十六章 热心

第三十七章 一点冷水

第三十八章 散伙

第三十九章 威克菲尔和希普

第四十章 流浪者

第四十一章 朵拉的两个姑母

第四十二章 离间

第四十三章 另一回顾

第四十四章 我们的家政

第四十五章 狄克先生应验了我姨婆的预言

第四十六章 消息

第四十七章 马莎

第四十八章 家务

第四十九章 我堕入迷雾中

第五十章 辟果提先生的梦想成为事实

第五十一章 一条更长的旅途的开始

第五十二章 我参加了一场火山爆发

第五十三章 又一度回顾

第五十四章 密考伯先生的事务

第五十五章 暴风

第五十六章 新伤和旧伤

第五十七章 移居海外的人们

第五十八章 出国

第五十九章 归来

第六十章 艾妮斯

第六十一章 两个有趣的忏悔者

第六十二章 一盏明灯照亮我的路

第六十三章 一个客人

第六十四章 最后的回顾

译后记

译者题记

附录 狄更斯生平及创作年表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卓立千古的狄更斯

殷企平

就英国作家而言，除了莎士比亚之外，狄更斯（Charles Dickens，1812—1870）的影响力恐怕无人能敌。伟大的文学家都具有双重生命：既对当下人言说，又不断地超越时空，恒久地对不同时代、不同国度的人们言说着。狄更斯就是这样一位作家。

一　狄更斯与他的时代

作为现实主义作家，狄更斯对文学的最大贡献，在于他开了新型工业/城市小说之先河。更具体地说，他率先用小说捕捉住了工业化和城市化浪潮中世事变换更迭、万物倏忽而过的景象，以及人们因无所适从而产生的迷离、彷徨和困惑——尤其是那种身居闹市，却倍感孤独的感受。

用英国著名批评家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的话说，狄更斯的小说呈现了一个个“可知社群”（the knowable community）。在其名著《英国小说：从狄更斯到劳伦斯》一书中，威廉斯提出了一个著名的观点，即“大多数小说都是可知社群”。这句话的意思是：小说家大都用——而且应该用——适当的方法来确保小说人物及其相互之间的关系可以被理解，可以起到交流作用。在狄更斯的年代，城市化进程大大加快，以致人们突然发现周围的世界/社区变得陌生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变得陌生了。如果还是用传统的小说形式来表现新的社会现实、新的人物及其相互间关系，那么最终展现的必然是不可知社群。狄更斯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用新的小说形式展现了新的社会现实——他的作品塑造了一个又一个反映新兴城市文化的可知社群。创造新的可知群体意味着寻找新的方法，而新方法本身则意味着对新现实的体验。从《匹克威克外传》到《老古玩店》，从《董贝父子》到《远大前程》，我们都可以听到狄更斯在社会转型、快速发展的旋涡中所发出的心声。他书中人物的行踪常常飘忽不定，彼此之间聚散离合的速度常常令人目不暇接，这一切都折射出作者对新兴工业城市的真实体验。

狄更斯的时代，弥漫着一种“速度新概念”，它的形成直接跟火车/铁路的崛起有关。如阿尔梯克（Richard D.Altick）所说，“铁路使速度这一概念渗入了全民意识。在这一方面，铁路所起的作用超过了维多利亚时期的其他任何科技发明”。跟速度意识同时蔓延的是有关“进步”的宏大叙述。在以麦考莱（Thomas Babington Macaulay）等人的“进步”学说的熏陶下，越来越多的英国人生成了一种一往无前的“豪迈”气概；他们不但相信“进步”，而且总嫌“进步”的速度不够快。这种对速度的狂热追求导致了一些新的社会现象。另一位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家乔治·爱略特（George Eliot）就观察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发人深思的速度新现象：“现在连空闲也变成了急切的。”同时代的诗人阿诺德（Matthew Arnold）则更直接地把这些现象称为“现代生活的病态的匆忙”。

狄更斯的小说，回应并创造性地发现了工业大潮冲击下的上述社会变化。从思想根源上看，他直接受到了卡莱尔（Thomas Carlyle）的影响。后者对工业化英国的批判影响了整整一代人。如爱略特所说，她和狄更斯所处的“这个时代里出类拔萃或思想活跃的人中，几乎没有一个人未受过卡莱尔作品的点化”。确实，狄更斯对工业化的回应就明显带有卡莱尔的烙印。例如，他的小说《艰难时世》的扉页上恭恭敬敬地写着“献给卡莱尔”几个大字。卡莱尔在《时代特征》（Signs of the Times，1829）、《拼凑的裁缝》（Sartor Resartus，1833）和《文明的忧思》（Past and Present，1843）等著作里都哀叹了人类在工业化进程中所付出的精神代价。他看到了科学技术的进步，但是他更看到了被科技进步所掩盖的精神贫困。他不顾举世颂歌滔滔，发出了惊世骇俗的言论：“就灵魂和人格的真正意义而言，我们或许落后于人类文明的大多时期。”比这更有影响的是他在《时代特征》中给工业时代所下的定义：“假如我们需要用单个形容词来概括我们这一时代的话，我们没法把它称为‘英雄的时代’或‘虔诚的时代’，也没法把它称为‘哲思的时代’或‘道德的时代’，而只能首先称它为‘机械的时代’。”他还强调：“目前受机器主宰的不光有人类外部世界和物质世界，而且还有人类内部世界和精神世界……不光我们的行动方式，而且连我们的思维方式和情感方式都受同一种习惯的调控。不光人的手变得机械了，而且连人的脑袋和心灵都变得机械了。”

跟卡莱尔一样，狄更斯把上述机械式进步看作人类的最大危害。他的《艰难时世》的主人公格雷戈林就是一个十足的“机械人”——他完完全全地生活在了数字/事实推理。无论是他的公共生活，还是他的私人生活，一律都是用数字“算”出来的。他曾经靠做五金批发生意（这离不开算计）发了财，然后便创办了一所体现数字崇拜的学校，接着他又渴望从政，以便“在议会中展示自己的算术天才”。就连他的家——他把自己的家叫作“事实之家”——也是“算”出来的：“这是一座经过预算、核算、决算和验算而造成的房子。大门的这边有六个窗户，大门的那边也有六个窗户；这一厢的窗户总数是十二个，那一厢的窗户总数仍然是十二个；背后两个厢房的窗户总数也是二十四个。房子外有一片草地，一个花园，还有一条林荫小道，都是直条条的，好像一本用植物编成了格子的账簿……”格雷戈林一生追求数字，最终反被数字所害：他的儿子小汤姆在他的熏陶下，一心算计着发财，因而沦为窃贼，害得他整日担惊受怕；他的女儿露易莎屈从于他的算计哲学，嫁给了有钱却没有良心的庞德贝，结果闹出了让他心烦的家庭风波；他的得意门生比泽理性发达，唯独没有良心，结果与他反目为仇。

狄更斯不仅关注工业化带来的社会外部变化，如社会机构和地貌景致等形式的变化，而且关注人的内部情感、体验和自我认识方面的变化。以《董贝父子》为例，主人公董贝对小保罗的“钟爱”体现于他急切地盼望儿子迅速长大——也就是迅速“进步”——的焦虑。在小保罗出生才四十八分钟时，董贝就迫不及待地构筑起儿子共图大业的宏伟计划：“地球是造来让董贝父子公司在上面做生意的；太阳和月亮是造来给他们光亮的；江河大海是造来供他们的船在上面航行的；彩虹是用来给他们预报好天气的；风也是针对他们的企业而吹的，不管是顺风，还是逆风；星辰沿着轨道运转，是为了使以他们为中心的体系永远不受侵犯。”不仅如此，他还连续三次称眼睛都张不开的幼子为“年轻的绅士”。在小保罗才六岁时，董贝就觉得他很快会变成十六岁，因而匆匆忙忙地把他送到了一家能够培养“男子汉大丈夫”的学校。该校由勃林勃尔博士所开，其宗旨正好与许多维多利亚人所热衷的“时代快车”完全合拍：“勃林勃尔博士的学校是个大暖房，里面有一架强迫机器在不停地工作。所有的男孩子都提前开花结果。精神青豆在圣诞节生产出来，智力芦笋一年四季都有。数学醋栗（而且是很酸的）在不当令的季节也不稀奇，而且是在勃林勃尔博士的培养下，从灌木的嫩芽上结出来的。希腊文和拉丁文的蔬菜是在最寒冷的环境中从最干枯的男孩细枝上采摘下来的。”让孩子们“提前开花结果”，实际上就是扼杀他们的童年。在《董贝父子》中，童年惨遭扼杀的情形并不是一种孤立的现象。小保罗的童年自不消说（他连生命都过早地失去了），弗洛伦丝的童年也是乌云密布：在她父亲那黑黑的屋子里，我们看不到她有过任何童年的乐趣。书中还有一个从来就没有童年的人物，即董贝的第二任妻子伊迪丝。后者从小只受到其母斯丘顿太太的一种特殊培训，即如何吸引有钱的男人。在成长为母亲的一棵摇钱树的过程中，伊迪丝早早地丧失了自己的童年。所有这一切，都是对“时代快车”的极大讽刺。

二　是现实主义，还是浪漫主义？

以往对狄更斯的研究有一个很明显的倾向，即简单地把他划入现实主义的范畴。事实上，他的创作思想中，既有现实主义的成分，又有浪漫主义的成分。

当然，他首先是一个现实主义作家。根据威廉斯的观点，现实主义小说最重要的成就在于取得社会和个人之间的平衡。狄更斯恰恰是这方面的楷模。他的小说既评判了人类的全部生活方式，又评判了人类个体。

先说他对人类总体生活方式的评价。除了前文所说的回应工业浪潮之外，他非常擅长社会的全景式描写。事实上，恐怕没有别的英国小说家能比狄更斯提供更广阔的社会画卷了。他的笔触伸向了社会的各个阶层，刻画出了为数众多的人物形象，尤其是中下层社会的小人物形象，这在文学史上几乎是空前的。他的第一部小说《匹克威克外传》破天荒地揭示了当时英国的社会全景：他笔下的人物走上伦敦的街道和广场，走到上流社会的各个角落，走进人民集会的场所，走入遍布全国各地的旅店、饭馆、公寓、别墅、法院和监狱，等等。可以说，狄更斯用这部小说肯定了当下现实生活素材的美学价值。其后的小说也都延续了同样的思路和手法。

再说他对人类个体的评价。在英国乃至欧洲文学史上，没有哪一位作家比他更能塑造出令人难忘的人物形象了——不管是属于哪一个阶层的人物，只要是出自他的笔下，其形象就会变得异常生动，生动得让人一眼就能辨认。有人批评他只能塑造“扁平人物”，即没有什么内心活动、性格不会发生变化的人物。然而，正是这些“扁平人物”洋溢着不朽的生命力，让人终身难忘。例如，《远大前程》的乔·葛吉瑞太太“身上总系着一条围裙。那围裙后面用两个环捆着！而前身则别满大大小小的别针和缝衣针”。狄更斯寥寥数笔，就把这人物的“刺头”性格写活了。又如，《大卫·科波菲尔》中的密考伯先生尽管穷困潦倒，却永远保持着乐天派的形象，而密考伯太太总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扑到丈夫的怀里，并大声喊道：“啊，我决不抛弃密考伯先生！”这样的形象虽然夸张，但是又那么贴近生活。

上文关于乔·葛吉瑞太太和密考伯夫妇的例子，其实已经表明狄更斯善于糅合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创作手法。尤其是密考伯夫妇，他们的生活经历（所遭遇的贫困和艰辛）是现实的，而他们的乐观以及对爱情的执着又是浪漫的。狄更斯融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于一体的手段很多，其中最突出的是人与物在品质上的互换，也就是把人当作物来描写，又把物当作人来描写。例如，小说《小杜丽》的开头部分就用了一连串的拟人手法来形容马赛城内外的情景：“万物盯着炽热的天空，天空也反过来盯着底下的万物……让初来乍到者备感窘迫的是那些盯人的白色房屋、盯人的白色墙壁、盯人的白色大街、盯人的干瘪小道、盯人的丘陵——这些丘陵上原本郁郁葱葱的草木都被烤焦了。”此处凸显的排比手法和拟人手法极具想象力，显然是浪漫主义的，但是又为烘托全书的现实主义主题——质疑“进步”话语——起到了良好的作用。该书上卷第三章的开头更为典型：“那是伦敦一个星期日的夜晚，阴暗、湿热、沉闷。教堂的钟疯狂地发出各种不同的音响，尖锐的和低沉的，沙哑的和清新的，急促的和缓慢的，敲得砖石、泥灰之间的回音令人厌恶、心烦。忧郁的街道披着煤灰的忏悔外衣，把那些被发落到这里开窗凝视这外衣的人的灵魂，浸入了极度的沮丧之中。在每一条通衢大道，从几乎每一条小巷，到几乎每一个路口，都有一个悲凉的钟在颤抖，在震荡，在敲打，仿佛城中蔓延了大瘟疫，收尸车在大街小巷推过。”这里，教堂的钟像人那样忽而疯狂，忽而悲凉；街道也像人那样变得忧郁，并且披上了忏悔外衣。这样的转喻，跟引文中的“瘟疫”意象形成了强烈的呼应，而这一“瘟疫”意象又为全书中蔓延的“进步瘟疫”埋下了伏笔——《小杜丽》下卷第十三章的标题是“瘟疫的蔓延”（The Progress of an Epidemic）；令人回味的是，原文中“Progress”一词还有“进步”的意思。这实际上是一个跟小说的中心思想相联系的双关语：许多维多利亚人狂热追求的“进步”竟然是一场瘟疫！采用夸张手法来针砭时弊，是狄更斯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创作思想并举的体现。

更确切地说，狄更斯在从事现实主义创作的同时，吸收了许多浪漫主义创作思想和手法。就像当年华兹华斯提倡保持童心并向大自然汲取精神养料那样，狄更斯在他的许多作品中流露了对大自然的向往，以及对童真的赞赏。例如，《圣诞颂歌》的主人公史刻鲁挤弃恶从善的转变跟对孩提时代的回忆不无关系：圣诞节前夜出现的鬼魂让他回顾过去，看到自己曾是一个纯洁的少年，曾经对妹妹怀有真挚的感情，从而悔恨自己竟然变成了一个毫无人情味的吝啬鬼；他意识到童年是自己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因而渴望回到那个天真无邪的状况中去：“我情愿是个娃娃。哈啰！呵哦！哈啰！喂呀！”又如，在《老古玩店》中，小耐儿在她外祖父濒于精神崩溃时挺身而出，承担起安慰、规劝并照料后者的任务。事实上，她几乎处处都胜过了外祖父，甚至成功地劝阻了他偷钱赌博的念头，以致他发出这样的感叹：“我是孩子，她是大人。”读到这里，我们不由得会想起华兹华斯的著名诗句：“孩子是成人之父。”维多利亚文学专家斯通（Donald Stone）曾经指出：“耐儿像华兹华斯那样把信仰寄托于大自然。”我们不妨说：耐儿也像华兹华斯那样把信仰寄托于天真无邪的童心。当然，耐儿（其实是狄更斯）确实也向往大自然及其所代表的美好价值。如斯通所说，《老古玩店》呈现了两幅画面，即“虽生犹死的城市”和“虽死犹生的乡村”，二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耐儿这样规劝外祖父离开邪恶的城市：“我们乞讨去……我们在乡间走，田头上树底下都可以睡觉，再也不想什么金钱。”在耐儿的眼里，乡村生活充满了诗意，即便在坟丘旁也是如此：“天空宁静，一片光明；新鲜的空气中，处处有新落叶儿散发出的清香，令人赏心悦目；附近的小溪溪水闪闪发光，潺潺的流水声悠扬悦耳；坟丘的绿叶上晶晶闪亮的是露珠，就像是善良的精灵流着的眼泪，为死者致哀。”这分明是从浪漫主义诗泉里涌出来的语言！

要加深理解狄更斯，还得读一读他的演讲集，其中不乏凸显浪漫主义精神的叙述。例如，他在一次演讲中这样评论威尔逊：“他从事写作不是出于一般爱好，也不是出于对自己同胞的钦佩和折服，而是因为他抑制不住写作的冲动，是因为他的心灵里涌动着一泓清澈见底、熠熠生辉的诗泉——它非喷射出来不可。这泓诗泉犹如神话中那光彩照人的喷泉，不管你怎样往外抽水，它总是水源充足，甚至连一滴水珠或一个水泡都不会少。”显然，狄更斯在这里流露了浪漫主义的创作动因观：作家写作不是因为他要写，而是他不得不写。狄更斯所说的“冲动”和“诗泉”跟柏拉图的“迷狂说”、郎吉努斯的“狂喜说”以及雪莱的“灵感说”是一脉相承的。狄更斯的浪漫主义创作观还体现于他对想象的“魔力”的讴歌。例如，他于1842年在纽约演讲时曾经动情地赞扬华盛顿·欧文“把魔杖指向了艾勤汉卜拉宫的墙壁……唤醒了每个山洞里回响着的音乐，唤醒了无数快速移动的舞步声，唤醒了铙钹的击打声，唤醒了沙场武器的铿锵声，唤醒了邮递员沉重的脚步声……唤醒了已经在地下沉睡了千年或一直在那而守护掩埋着的宝藏的古罗马军团”；更有甚者，狄更斯还认为欧文的笔“能够从大海深处召唤出……精灵——而且让他们召之即来——使他们居住在卡茨基山脉，直到他们变成山脉的一部分，就像任何危耸的岩石或任何从山顶飞泻而下的急流一样”。毫无疑问，狄更斯对想象力如此热情的讴歌堪与华兹华斯和柯勒律治等人颂扬想象女神的任何笔墨相媲美。正是因为有了如此丰富的想象力，狄更斯才创造出了前文所说的许多贴近生活的现实主义作品。换言之，在狄更斯的笔下，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是并行不悖的。

三　狄更斯研究领域中的认识误区

我国关于狄更斯的论著数量不少，但是存在着一个重大缺憾，即对内缺少不同观点的交锋、争辩，对外缺少与国际狄更斯研究主流话语的深度对话与交流，常常是单向的接受，而且是简单的接受和沿用。

简单、机械地搬用国外研究成果，造成了一些认识误区，略举数端如下：

1.不加批判地套用文化批评、后殖民批评等理论。例如，有学者在介绍了萨伊德的后殖民批评理论以后，认同了他对《远大前程》的如下评论：“狄更斯对于麦格韦奇重返祖国的限制不仅仅是惩罚性的，而且是带有帝国主义霸权性的。”我们知道，在《文化与帝国主义》一书中，萨伊德把“文化”界定为“一种身份的来源”，或者说“文化已经跟民族和祖国联系在一起，而且常常带有攻击性；这种文化致力于把‘我们’跟‘他们’区分开来”。更具体地说，萨伊德在阐释狄更斯等人的作品时总带有这样一个预设的前提：“像小说这样的文化形式，对于帝国主义的态度、价值参照系和经历的形成起着极其重要的作用。”这样的预设出现在了我国学者的不少著述中。例如，有人认定狄更斯的小说“参与了帝国主义的活动”，因而要“揭示其作品所体现的强烈的西欧中心主义，从而挖掘其中蕴涵的帝国意识与殖民话语”。这种预设其实是可以商榷的。笔者认为，萨伊德犯了一个错误，即把文化与假“文化”之名推行帝国主义的实践混淆了起来。诚然，所有的小说家都多多少少会受到历史的局限，狄更斯也不例外。然而，伟大的文学艺术作品都会在不同程度上超越历史的局限，狄更斯的作品更是如此。就《远大前程》而论，即便其中有帝国主义霸权思想的残余，我们也不能忽视它超越时空的艺术价值：熟悉文本的读者都明白，麦格韦奇的故事在小说中只占了很小的篇幅，而大量的篇幅都指向了金钱、地位与纯真的爱情、亲情和友情孰轻孰重这一超越时空的主题，都深刻地批判了横行于19世纪英国的“进步”话语，都展示了狄更斯在人物塑造、情节安排和象征的埋伏照应等方面的精湛艺术。我国的一些评论对此视而不见，生搬硬套萨伊德的理论，结果只能是以讹传讹。

2.干脆把狄更斯的作品当作印证某种时髦理论的工具。例如，2009年问世的一篇论文简单地用《远大前程》来印证新历史主义理论：“格林·布拉特的‘颠覆’与‘抑制’理论在《远大前程》中也得到了印证……以道德家自居的心态，使得狄更斯在出于情节精彩考虑而安排叛逆、挑战姿态的同时，最终又使之控制在一定的社会道德范围内，甚至最终走向隐忍和回归。这恰恰符合了新历史主义‘颠覆’与‘抑制’的辩证关系理论。”这样的解读有两大毛病。其一，文学作品的解读失去了它应有的首要地位，沦落为理论的附庸，实为本末倒置；作品本身的分析过程，已经不再有趣，因为它必然通向预设的理论观点。其二，缺乏对理论本身局限性的警惕。就拿新历史主义来说，它固然能钩沉稽古，偶尔也洞隐烛微，但是它深染“去经典化”之风，往往把毫无审美情趣的文献资料与文学经典等量齐观。当然，经典的内涵和规模不是一成不变的。如克莫德所说，虽然经典会随时代的变迁而有所变更，但是大部分的经典是卓立千古的，而“经典的必要前提是它能给人愉悦，尽管这一前提不那么明显”。就《远大前程》而言，其意义远远超出了对“颠覆”与“抑制”之间关系的揭示；皮普做上等人的美梦破碎，然后与艾丝苔拉破镜重圆，这一切即便能说明所谓“狄更斯的良苦用心，一切的颠覆最终归于抑制”，其更重大的意义也不在于此，而在于歌颂纯真的爱情、亲情和友情，其中交织着超越时空的审美判断。

3.借鉴国外学者的观点时随意性较大，事先未做深入的对比分析。所谓对比，即不同观点之间的对比，以及批评家所持观点跟有关文本实际情形之间的对比。例如，一位颇有影响的学者曾就《双城记》作出过这样的结论：“像狄更斯这位英国文学史上著名的流行作家，我国在研究他时夸大了其作品对重大的社会问题和社会现实的反映，将他作为流行作家媚俗的一面过滤掉了。”这一论点的论据是：“在英国人那里，他们却持有完全不同的态度，他们认为《双城记》‘是作者所有的小说中最缺乏狄更斯风格的一部了’，‘许多不喜欢狄更斯其他作品的人倒十分偏爱《双城记》，而许多热爱狄更斯的人却不肯把《双城记》读上两遍’。”令人纳闷的是，这里所说的“英国人”只有个人——那位学者只举了乔治·桑普森所著《简明剑桥英国文学史》中的一个例子，便得出了上述结论。事实上，许多热爱狄更斯其他作品的英国人也十分喜爱《双城记》，原因恰恰是他们认为后者很能代表狄更斯风格。例如，威廉·基·朗在他的《英国文学史》（该书在文字和学识上远胜桑普森的简史）中赞扬并推荐了《大卫·科波菲尔》、《匹克威克外传》、《雾都孤儿》、《尼古拉斯·尼克贝》、《荒凉山庄》、《董贝父子》和《老古玩店》等许多作品，同时也予以《双城记》极高的评价，理由是在该书中狄更斯的“所有特质都得以展露”，而且“像半遮半掩的光线那样，富有艺术感染力”。当然，赞同桑普森的观点，这本身无可厚非，然而不做比较就下结论，并把一家之言说成英国人普遍持有的态度，这未免过于草率。另外，若要断定《双城记》最缺乏狄更斯风格，还得用第一手资料佐证才行，而上述学者并没有做这方面的功课。事实上，《双城记》卷首的名言就带有典型的狄更斯风格：“那是最昌明的时世，那是最衰微的时世；那是睿智开化的岁月，那是混沌蒙昧的岁月；那是信仰笃诚的年代，那是疑云重重的年代；那是阳光灿烂的季节，那是长夜晦暗的季节；那是欣欣向荣的春天，那是死气沉沉的冬天；我们眼前无所不有，我们眼前一无所有；我们都径直奔向天堂，我们都径直奔向另一条路……”狄更斯惯用的全景式描绘、生机勃勃的悖论和烘云托月般的比喻方式，都在这里精彩地呈现。仔细欣赏过这一段美文，并结合小说中波云诡谲的情节加以细细品味的读者，就不会草率地用《双城记》来代表狄更斯“作为流行作家媚俗的一面”。

狄更斯离开人世已经有200多年了，我们仍然需要从他那里寻求启示。如今的中国正处于社会转型时期，当然有必要参照当年英国在经济腾飞道路上的诸多经验，但是更有必要聆听许多英国有识之士在快速发展旋涡中的心声。狄更斯的作品就是聆听这种心声的最好场所。狄更斯不朽，他不仅仅属于英国，而且属于中国，属于全人类。

“窃火者”的路

——董秋斯与翻译（代序）¹

凌山

（一）

鲁迅曾把翻译比作古希腊神话传说中的普罗米修斯为人间窃火；那么，当年那些为西学东渐推波助澜的翻译家便是名副其实的“窃火者”。20世纪初年，受五四新文化运动影响的文学青年，几乎都做过创作的梦：以手中的笔唤醒民众。但从这里开始，他们却戏剧性地走上不同的路。据秋斯回忆，他也有这种经历。

20世纪30年代，左翼文学在上海文化界兴起。当时文化界流行一种见解：应该用文艺的形式表现社会运动；要实现这个主张，非有像鲁迅这样杰出的人才不可。因此冯雪峰便动员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时常去鲁迅先生处“唠叨”，希望鲁迅写反映革命斗争的作品。当时秋斯也是他们中的一员，遂被动员去对先生说：“只要先生肯写，我们有一班朋友，可以替先生搜集材料”。鲁迅的回答大意是，写文艺作品不同写论文，专靠别人供给的材料是不行的。关于劳动阶级的生活，他只知道几十年前绍兴乡间的农民。离开故乡以后，一向在教育界做事，所接触的限于学校里的同事和学生。别的方面知道得很少，不知道所以不能写。鲁迅对创作严肃认真的态度，给秋斯留下深刻印象。秋斯曾借用陶渊明的诗句形容自己当时的个人生活：“本既不丰，又忧病继之”，对许多事不了解，就“自己取消了创作的资格”，转向翻译。他决心“不管别人怎样看不起翻译和弄翻译的人，我还是要翻译，而且一直翻译到拿不动笔的时候。鲁迅先生最后一件未了的工作，是《死魂灵》的翻译，可以说，他是用翻译工作来结束了他的写作生涯。这件事虽然是偶然的，却增加了我不少的勇气和信心”。

当年秋斯“自己取消了创作的资格”转向翻译。不过，这与他后来几十年间笔耕不辍的几百万字译文劳作相比，也未尝不可以看作是他遵从鲁迅先生的教诲，保持一个文人应有的自律与自谦。秋斯对外国文学给中国新文化带来的巨大影响有非常深刻的体会。1931年，上海文化界为鲁迅举行五十岁生日庆祝会，秋斯充任鲁迅与美国小说家兼新闻记者史沫特莱女士的翻译，开会前几分钟，大家在院子里闲谈，史女士问秋斯，中国文化人为什么把精力和时间用于翻译外国作品，不多从事自己的创作呢？秋斯回答：“中国的文学传统与我们所要求的新文学，中间有一段很远的距离，不多介绍先进国家的名著，供中国青年作家取法，中国的新文学不会凭空产生出来；就是在政治方面，我们也有很多地方要取法先进国家，道理是一样的。”随后秋斯把这一番谈话告诉鲁迅，先生点头道：“政治也是翻译。”从政治变革的角度肯定翻译的重要。后来秋斯在《鲁迅先生对我的影响》一文中又做说明：一般谈文艺和政治，都把模仿看作最要不得的行为，“诚然，世间没有哪一种名著是模仿得来的，没有哪一个国家的政治是模仿成功的。不过这是论结果，不是论过程”。“落后国家若想追上先进国家，不能不先之以模仿，追到一定的程度，然后才能清算这个模仿阶段，从一般性到特殊性”。秋斯比喻说，这就像“供模仿的仿影和字帖，在初学时期显然是不可少的”。

（二）

秋斯每译一部作品，都要在叙言或译后记中说明自己为什么要翻译这部作品，以便读者对它的来龙去脉有更多了解。总括这些文字，秋斯赞同鲁迅的文艺观，主张为人生的文艺。这也是他鉴别作品和选材的尺度。秋斯在加德维尔等作家的短篇小说集《跪在上升的太阳下》的译后记中，明确地说过他的这种想法：“假如有人觉得我这个看法太近功利主义，就是说，太富于社会倾向性，我只好说一声‘对不起！’，因为我原就是一个俗人，从来不懂什么叫‘为艺术而艺术’。在我眼中，文学和艺术也是一种工具。它可贵，因为它有用，因为它能指导我们趋吉避凶，活得更好一点。否则就一钱不值。”但正如世界上有人吸食毒品和贩卖毒品一样，也有人欣赏和推销有害的作品。对于这种人，秋斯不客气地说：“我绝对不希望他们来翻一翻我这个译本。”

秋斯于1926年毕业于燕京大学文理科，应聘到广州协和神学院教书。当时的广州到处弥漫着革命气氛，在这里，秋斯能阅读公开出版的宣传马克思主义的书刊，使他对西方现代文学的思想和历史背景有比较深入的了解。对西方文学19世纪以来发生的变化，秋斯后来在《杰克·伦敦传》的《译者叙》中谈到，19世纪最后十年间，科学的社会主义，写实主义的文学，进化论的生物学，这三种现代文化“在欧洲已经有了长足发展”。秋斯把写实主义文学看作现代文化的重要部分，也比较推崇这一流脉的作品。他认为，其时“维多利亚朝的风尚已经僵化成一定的模子，更加上（19世纪末的美国）中西部道德的束缚，文学家写不出有创见的作品。他们所写的对象，限于可敬的中等阶级或富人，善行永远受赏，恶行永远受罚。他们主张看人生的愉快面，避免一切粗暴的、严厉的、真实的东西”。秋斯看中杰克·伦敦，正因为他是这种缺乏生命力的文学传统的叛臣逆子，因此“他在小说中写社会主义，写进化论，写实实在在的人生，写贫血的、纤巧的、怯避的、伪善的十九世纪文学所不敢正视的一切东西。由于他那长于说故事的天才，也由于他学习前辈大家的努力，他锻炼成一种文学技巧，足以攻下顽固分子的森严壁垒，也侵入了暖室一般的太太小姐的深闺。这在美国，确乎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

秋斯对杰克·伦敦文学成就的评价，可说是译者在选材上的夫子自道。但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无论美国的杰克·伦敦、加德维尔、斯坦贝克、德莱塞、海明威，还是英国的狄更斯或俄国的托尔斯泰，他们的写实主义小说都是秋斯后来的译作。在当时的社会主义思潮影响下，秋斯开始翻译的是一部反映社会主义前途的小说《士敏土》。苏联作家格拉特珂夫的长篇小说《士敏土》是秋斯与蔡咏裳早期合作的译本，作品描写苏联内战结束后向社会主义建设过渡时期的生活。正如鲁迅为《士敏土》作图序所言，小说中“有两种社会底要素在相克，就是建设底要素和退婴，散漫，过去的颓唐的力”。然而，“和这历史一同，还展开着别样的历史——人类心理的一切秩序的蜕变的历史。机械出自幽暗和停顿中，用火焰辉煌了昏暗的窗玻璃。于是人类的智慧和感情，也和这一同辉煌起来了”。

（三）

《士敏土》翻译出版后，秋斯陆续翻译了一些现代欧美和俄罗斯作家的作品。在三四十年代的上海，靠稿费生活的文化人不可能愿意译什么就译什么，就是不靠稿费生活，也必须考虑译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出版，所以秋斯慨叹当时的文化人生活在一个“打杂的时代”，并希望这“打杂的时代”赶快过去。

在这种环境，秋斯并不放弃做事的原则。他每决定翻译一部作品之前，都反复研读原作，尽可能搜集有关这位作家和作品的资料。这样做，一是为确定作品的价值，二是为更准确地传递“作者的特殊风格”。比如动笔翻译美国作家斯坦贝克的小说《相持》之前，秋斯一连好几个月踌躇不决，据美国批评家杰克生的文章介绍，美国左右两派都不喜欢《相持》这本书。秋斯反复读了两三遍这部小说，他认为，关于美国西部农村劳资之间的斗争，“这部书使我开了眼界；我相信它提供的材料是有真实性的。尤其使我不忍释手的，是这本书的表现方法。它对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事的特征，把握得恰到好处：寥寥几笔，已经应有尽有。我读过以后，仿佛觉得，这不是一部书，这是一套电影。我所接触的，不是文字，是具体的动作和形象。这成就说起来简单，但不是每一部有名的小说都作得到呢。”至于美国左右两派的意见，秋斯说，右派不喜欢它，可以说是当然的；左派因为“书中没有充分的宣传，所以失望”，但“文学究竟不同普通的宣传文字。若有人要从斯坦贝克的书中寻出很多标语口号来，只好由他们去失望了”。秋斯终于译出这本书，还把杰克生为斯坦贝克的另一部作品《鼠与人》所作的叙《记斯坦贝克》也一并译出附在小说里，供读者参考与印证。

当他准备翻译介绍狄更斯作品时，二战结束后的上海有一种论调：“作为文学作品”，狄更斯的“这些书似乎没有一点价值，翻译它们简直是多事”。于是秋斯把翻译《大卫·科波菲尔》前后搜集的关于狄更斯的资料一一整理，写成《从翻译狄更司说起》。文章说，贬低狄更斯作品的论调“并不希奇。远在一百来年前，俄国就有类似的说法，并且得到名作家屠格涅夫的同意。但是，托尔斯泰说道：‘屠格涅夫情愿上当。狄更司是百年一遇的天才，他的批评家却早已被人忘却了’”。秋斯对俄罗斯和苏联翻译出版狄更斯作品的数量也做了详细的统计，根据统计资料，他分析说，之所以“狄更司作品的英国特征一点也未减低他在俄国的盛名”，是因为“人道主义者和民主主义者的狄更司，与十九世纪的俄国文学和俄国读者，实在太接近了”，用车尔尼雪夫斯基的话来说，狄更斯是“反抗上层阶级压迫的下层阶级保卫者，谎言和伪善的指斥者”。秋斯还引述高尔基在小说《在人间》中对狄更斯的评价：“这个人在‘人类爱’这个最艰难的艺术问题上有了奇妙的成就。”

秋斯对狄更斯自认为“最心爱的”这部长篇小说也有自己的见解：“狄更司是真正通晓人情的，但他的人道并非浸入悲天悯人的嘲讽的单纯的人道主义。他的力量乃存在于他散布幸福、快乐、善良思想的灵魂中。”这是秋斯对大量作品的分析和比较得出的结论。秋斯经常为翻译一部作品，花许多时间和精力阅读大量的中外文资料，但我几乎听不到他的怨言。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做事情“一定不要怕麻烦”，“要耐烦”，也许唯有这样，才能达到他认为一个好的译者应该做到的：真切地表达作者的风格吧。

另外，为“增加读者对那个译本的理解”，秋斯的每一种译本，都有他对作者及其作品的意见。他说：“一部外国作家的作品，对于中国一般读者，在生活和思想的背景方面，总有若干距离。我希望用我附加的说明把这个距离减缩下去。”秋斯并不是专职的翻译，但他始终把翻译当作一项事业，从对相关资料的熟悉和了解，可见他对译文认真之一斑。

自19世纪末叶开始，西学东渐的潮流在中国一浪高过一浪，其中翻译扮演了第一重要的角色。但至半个多世纪前，翻译的景况却不容乐观。秋斯曾引英国诗人邓安的诗句“骄傲愚蠢或命运，译事多付无文人”，大意是形容当时流行的译文有许多不可取。针对这些问题，秋斯在40年代接连发表《翻译的价值》、《翻译者的修养》、《我们需要这样一个刊物》等文章，他说：“马马虎虎是农业社会一种传统风气。这种风气不革除，中国永远不能成为一个现代国家。”他呼吁出版界出版一个提供高质量译文的刊物；翻译界应建立翻译“理论的体系”和“公认的标准”。凡事都说来容易，做起来难，而且秋斯相信“教育者先受教育”，与其说他向社会呼吁什么，推荐什么，不如说，那是他向自己挑战。无论在动荡的年代，还是在贫病交加的境遇，或者是在上海挥汗如雨的亭子间，秋斯都手不释卷地工作着，“一名未立、旬月踟躇”，秋斯在翻译中所下的苦功，真可以说是启蒙时代赋予他的宿命。

（四）

我始终担心，秋斯认真的性格会给他招来麻烦。“文革”时期，他的翻译受到“宣扬资产阶级个人奋斗思想”的批判，这些就不必说了，因为当时周围的朋友们都遭遇各种各样的“麻烦”。我主要指的是秋斯看到问题就要发表议论的习惯，尽管这些问题都非出于个人恩怨，而集中在吸收和借鉴外国文化方面的分歧。秋斯总是用他认真研读、反复思索得来的知识，予以有理有据的辩驳和阐释。在翻译方面，秋斯毕竟不是一个匠人。

例如，关于文学翻译的必要性，秋斯说：“我们为什么翻译文学作品呢？……主要的是通过翻译，学习外国的文学，以滋养我们自己的文学。事实上，现代各国文学，都或多或少地受了别国文学的影响，而这一种影响，主要的是由读翻译文学作品得来的，不是由读原作得来的。”他举例说：“英国民族是很骄傲的。但是他们不得不承认”，莎士比亚以来的英国“文学基础是靠‘新旧约全书’的译本来奠定的。他们不得不承认，昭厄特翻译的柏拉图，茅德翻译的托尔斯泰，以及一些别的译本，已经成了他们重要文学遗产的一部分”。既然外国文学翻译在一个国家和民族的文化发展中如此重要，就不可以随随便便。“翻译也需要天才”，但“关于天才的解说，一向很分歧。相信轮回的人，以为天才由于前世智慧的积累。总之，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玩意儿。但是，有人却说，天才不过是长久不懈集中意志来作一件事的能力。前一种说法起于宗教信仰，后一种说法则是由于事实的考验。我们认为天才的可贵处，不在于炫众取宠的小聪小慧，而在于它能在利用后生方面有更大的贡献。这样看来，我们自然支持后一说法了。翻译工作所需要的正是这样一种天才”。

当时对翻译有许多误解。对此，秋斯说：“决定翻译价值的高低，不在与其他文化部门比较，乃在它自身成就的好坏。坏的翻译没有价值，正如坏的创作也是没有价值的”。不过当时呼吁提高翻译质量，也不是众口一词都赞成的，相反，有些人从谋生的角度，觉得那不过是“不切实际的高调”。“但是，我的看法是，我们翻译出来的东西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众多的读者（尤其是青年学生）。想到一种错误的歪曲的翻译所能发生的坏影响（使人憎恶翻译是其一端），我们不能不对潦草的不负责任的态度提出控诉。”秋斯特别反感随意删节原文的做法。他提出：“应当树立一个最根本的原则：不值得译的东西干脆不译。既然要译，那就绝对忠实。译者不同意原作时，可以在篇前篇后写出自己的见解，他绝对不得删节或歪曲原作。这样，不但对得起原作者，也所以尊重读者。每一个够资格的读者，都希望自己保留最后选择和判断的权利。”译者删改原作，即使“他的态度是大公无私的，他的学识修养是相当老到的，也将被认为剥夺了读者的权利，而使认真的读者异常感觉不快的”。

（五）

秋斯早年接受马克思主义，20世纪30年代曾翻译列宁的《卡尔·马克思》、拉法格的《忆马克思》、李卜克内西的《星期日在荒原上的遨游》和《马克思与孩子》。这些译文和何封、蒋天佐、林淡秋、罗稷南等译的其他有关马克思生平的中短篇佳作，一同收入读书出版社1939年出版的《卡尔·马克思——人、思想家、革命者》一书中。在宣传马克思主义方面，秋斯不是教条主义者，他翻译和介绍有关书籍，也是悉心学习和研究的过程。因此他能不囿于成见，翻译作品题材的范围比较宽。

他的译作中有描写“青春的化身”的《马背上的水手——杰克·伦敦传》，有批判现实主义的杰作，也有浪漫而温馨的《红马驹》（斯坦贝克著）。关于这部翻译于20世纪40年代的“田园诗一样的书”，秋斯说：“莺飞鱼跃、花谢水流何一不是神妙的呢？”从这部1948年出版的译本推想未来的文艺，他说：“推广开来说，我们现在提倡人民的文艺，断乎不是从高处喊几声就算完事，也不是说，混到大众中生活一下，便可以创作。一种虚怀体验的态度应当是最重要的。《红马驹》中的写作对象是一些小人物以至狗和马的喜怒哀乐，没有英雄豪杰，没有惊心动目的大场面，平凡是平凡极了，但看他娓娓写来，何等令人神往！这里不仅看出高妙的艺术手腕，也看出平心静气的体验工夫。后一点是我们民主世纪的作家们格外应当学习的。”经历过后来生活的人们，一定会觉得秋斯当时对文学未来的想象太理想化了，但对于他一生格外珍重的“窃火者”的事业来说，他只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1963年，秋斯翻译出版的最后一部小说，是以色列女作家罗丝·吴尔的儿童文学作品《安静的森林》，其中拟人化的描写与神奇的想象，依然与时代“不大调和”。这是秋斯送给还在小学读书的女儿和小朋友们的一份礼物，也可以看作是他在实践“民主世纪的作家”应尽的最后努力。

从秋斯30年代去鲁迅先生处“唠叨”，到他在“文革”中去世，他实现了近四十年前说的“一直翻译到拿不动笔”的志向。今天，社会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年秋斯翻译或从英文转译的作品，今天也有了新的译本。秋斯若地下有知，一定感到十分欣慰。多半个世纪以前他曾说：“读书界要想从译本认识一种世界名著的真面目，那么，一个以上的译本不但不是多余的，而且是必需的”；对于那些伟大的文学作品，“假如此后有人根据原文或别种文字再来译一道，我一定站在读者的立场表示欢迎”。

秋斯当年翻译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便是从英国著名翻译家毛特先生的译本转译的。秋斯的译本曾得到茅盾先生的好评，他说：“此书（指《战争与和平》）有董秋斯据毛特英译本转译的中译本，比直接译自俄文者为佳。一因毛特为托翁多年老友，他的译本是托翁审定的；二因董君于英文精通，而中文之修养亦正足达旨传神。……解放后见董译，认为后虽有人再从原文精译，而董译终不可废。”（见《茅盾姚雪垠谈艺书简》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41页）

与其他事业一样，翻译工作也像长江后浪推前浪，不断发展。秋斯说：“一个负责的译者，不但要通晓语文，还要具有与原作者同等的或详尽的想象力或表达力。就这一点来说，翻译就是创作。因为生活经验或文学修养因人不同，尽管两个作家写完全相同的事物，写出来的东西也会很不相同。”在此意义，今天的读者或许能通过秋斯译文，了解那个时代的译者对国外作品的理解，从中发现历史演化的轨迹，以丰富今天社会的文化建设。

2010年6月14日

作者传略

在小说《大卫·科波菲尔》里，狄更斯把事实和虚构混合起来，有许多地方表明这小说是一部自传，久已成为公开的秘密了。不过直到他逝世以后，他的最亲密的朋友福斯特为他写的传记出版以后，大家才知道，在那最悲惨的几章中，那个青年主角不折不扣是青年狄更斯。为了这个缘故，我们对他的生平不得不在局部认识之外多知道一点别的。

但因专门列叙事件及其年月的传记，不但读起来使人觉得沉闷，也不能使人多知道性质和品格。所以我们仅从他的生平选择那些足以使我们了解狄更斯这个人的事件，并且尽可能用他自己的话把这些事件写出来。

几乎任何一本狄更斯的小说的读者，尤其是《老古玩店》、《雾都孤儿》、《董贝父子》、《大卫·科波菲尔》的读者，有一件事不会忘记，就是狄更斯对儿童生活的亲切了解。他对处境悲惨的儿童所作的描写，是英国文学中从来不曾有过的，在这一方面，如果把雨果除外，也是任何国文学中从来不曾有过的。儿童的灵魂可能是很简单的，但是大多数小说家倘不具有几乎圆满的同情心，就不能加以分析。同情软弱的困苦无告的人，特别是儿童，乃是狄更斯的主要特性之一；因为他对若干儿童所感受的悲哀的知识得自他自己最早的经验。他对他的童年具有牢固的记忆。他在《大卫·科波菲尔》第二章中写道：“假如我在这传记中写下的东西，有什么表明我是一个具有周密观察力的孩子，或是一个对童年生活具有极强记忆力的成人，我没有疑问地主张这两种特性的所有权。”

童年

当狄更斯在波特西降生时（1812年2月7日），他父亲是朴茨茅斯海军库的会计员，家境不算不好。不过忧患的日子在后来。那个父亲先被调去伦敦，后又被调去查坦木；每调一次，薪金就减少一点，那个愈来愈大的家庭（一共有八个孩子，狄更斯是最大的男孩，排行第二），愈来愈成为那本来不多的进款的填不满的深坑了。

他的最早的记忆上溯到家居波特西的时候，以及住宅前面的小花园。不过那时他的年纪太小了，只能留下一些模糊的印象。直到他们在伦敦住了两年以后迁去查坦木的时候（1816年），才可以说他的自觉的教育已经开始。他那时是四岁大，一个非常长于观察的孩子；他从那地方带去的记忆终生不忘，其中有许多后来被写入他的书中和小说中。

在大卫·科波菲尔徒步去斗佛姨婆处那孤苦伶仃的旅途中，他睡在幸而有哨兵的脚步声做伴的一尊大炮旁，那地方就是查坦木。他在他的第一部伟大作品《匹克威克外传》中描写的，是查坦木及其四围的景物：“似乎是兵士，水手，犹太人，白垩，小虾，军官，和船厂工人。”他在他那未完成的小说《艾德温·杜鲁德之谜》中重新提到的，是查坦木及其邻镇罗彻斯特。他终生觉得那个市镇和邻近的市镇和肯特的小村子是英格兰最可爱的地方，因而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地方。相去不远是因莎士比亚的《亨利四世》著称的盖兹希尔，后来狄更斯在那里置下跟他的关系最密切的住宅。在《非经商的旅行者》中，他把自己描写作这样一个小男孩：赞美那地方，瞻望梦想实现时的将来。

“你羡慕那所房子吗？”我说道。

“一点也不错，你老，”那个很奇怪的小男孩说道，“当我还不到九岁的一半的时候，被带来看它是给我的一种优待。现时我是九岁了，我独自来看它了。自从我能记事以来，我父亲见我那么喜欢它，时常对我说道：‘假如你很节省而且努力工作，有一天你可能住在它里边呢。’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呀！”那个很奇怪的小男孩说道，低吸了一口气，又尽力看窗外的房子了。

听那个很奇怪的小男孩这样说，我大吃了一惊；因为那所房子碰巧是我的房子，我也有理由相信，他的话是真的。

他是一个多病的孩子，时常感受剧烈的痛楚。结果他的娱乐大部分属于想象。正如小大卫·科波菲尔，他旁观别的孩子们游戏，一段阶梯，一片树林，或一块墓地，就足以使他想象出一个热闹场面。正如小大卫·科波菲尔，一开始由他的母亲教他，后来随同他的姊姊梵妮入了吉尔斯先生所开办的一个走读学校。

概括地来说，他在这水陆两栖的市镇中的经历并非不快活的。在学校儿童中间，他有几个游伴。不过他所喜欢的姊姊梵妮乃是他的最亲密的伴侣。小说《一个儿童关于一颗星的梦》是描写他和他姊姊的一幅画，因为他们时常看一颗明亮的星升起，他们喜欢把那颗星唤作他们自己的，并且叙述那颗星怎样展开他们的想象和爱情。他是一个大读书家，当别的孩子们从事比较剧烈的运动时，他就专心读《天方夜谭》和菲尔丁、斯摩雷特、勒萨日、塞万提斯的小说。正如大卫·科波菲尔，这些小说是他从他父亲家中一间被遗忘的书室中发现的。狄更斯从这些来源养成最早的对书的嗜好，是一件很可喜的事。他后来不能作很多有系统的诵读了。正如大卫·科波菲尔，他用一只鞋楦的轴心武装起来，自以为是皇家海军的乌有舰长，在家中高视阔步，从事冒险。他从幼年就喜欢写作和演剧，这两种嗜好都可以使他快活。他在很小的年纪写成题名“印度苏丹密斯拿”的悲剧，显然是以“魔神故事”之一作蓝本的。正如大卫·科波菲尔，他喜欢说故事，假如没有别的人听，就说给自己听。他会唱滑稽歌并加以表演，这是他时时奉命在客人前炫示的一种才能。

因为很小的孩子觉不出贫乏的压迫，像这样他在查坦木度过了五个年头，并非完全不快活的。他对华盛顿·欧文把自己形容作“很小的不大有人关心的孩子”。不过他后来回顾这些经历，依旧看作他幼年生活中最快活的。他这时最坏的地方是太孤寂，而这一点或许使他提前认识自己，也使他后来格外同情孤寂的儿童。

在伦敦的初期经验

但是，当那个家庭又迁去伦敦时，由于政府方面某种经济观念，那个父亲的进款又减少了，情形变得更坏了。他们住在坎顿区（接近伦敦市外最穷苦的部分）北汉街上一所简陋的寓所里，隔壁住有一个洗衣婆，对街是一个波街警官，那个九岁的孩子当然觉得寂寞和荒凉了，他不能在田野里游玩，因为那里没有田野，他也不能跟别人结识。那所房子的样子大致跟密考伯入巴洛监狱前夕所住的地方相同。“在北汉街的小顶楼里，当我想到因失去查坦木而失去的一切时，只要让我再去入任何别的学校，去任何地方学一点什么，我肯给出我所有的任何东西呦！”

那个小男孩所感受的最大痛苦是完全没有人照顾。那个父亲的诸多不幸，债务，因愈来愈大的家庭而有的愈来愈大的用度，使得父母无法再去注意那个敏感的紧张的小人儿了，他的唯一的安慰是从旧图书室中带来的几本书，但是，过了不久，连这几本书也一点一点地落入旧货商手里了。“若不是上帝的恩惠，专就我所受到的照顾来说，我可以很容易地变成一个小强盗或小流氓呢。”²

在写作《大卫·科波菲尔》几年以前，狄更斯写过一部自传的一部分，叙述这几年在伦敦的艰苦生活。后来他几乎把这全部材料用进那部小说中，只把人名和地名换过。他后来把原来的自传托付他的最亲密的朋友约翰·福斯特，也就是为他作传的人；使我们大吃一惊，我们发现《大卫·科波菲尔》第十一章和前后各章中的若干部分几乎是逐字从他自己的传记中搬过来的。下面有一些句子都是从那个片断中引出来的。

密考伯先生这角色通常以为影射这一困苦时期的狄更斯的父亲。没有疑问，密考伯的画像的若干部分是用老狄更斯作模型的。但是，除了夸张的语法和“人类胸中永存的泉源”的希望以外，两个人中间没有相同的地方。正如许多别的小说家，狄更斯不得不运用身边的材料制造他的人物，他把若干相识放进他的小说中。不过有一件事我们可以断言：在他那最成功的角色之一的描写中，他断乎没有意思毁谤他父亲，当《大卫·科波菲尔》的若干章出版时，他父亲正处在将死状态呢。他很佩服他父亲。“我活得愈久，我愈觉得他好。”又说：“我知道我父亲不愧是一个仁慈的宽厚的人。他对待他的夫人、或孩子们、或朋友们的行为，我所能记得的每一件，都是称颂不尽的。……不过，由于他的性情的随便，也由于他的生计的艰难，他这时似乎完全失却教育我的念头，也完全失却我在哪一方面或任何方面对他有任何权利可主张的观念。因此我退化到在早晨替他和我自己擦靴子，帮助那个小家庭的工作，照顾我的弟妹（我们现时一共有六个），担任那种起于我们的贫穷的生计的贫穷的差事。”

狄更斯用密考伯家在伦敦的困难半庄半谐地写出那家庭的不幸。同一可怕的“契据”，或折中偿债问题，像乌云一般悬在那个不幸的家庭上，也必然是那贫乏的餐桌上时常谈论的题目了。那个母亲也曾开办一个唤作狄更斯夫人学馆的女校，借以挽救家庭的命运。自传中关于这一不成功的尝试的叙述，所用的文字与《大卫·科波菲尔》里边的完全相同，只把姓名换过。分享狄更斯家的命运的那同一孤儿，后来成了密考伯家的仆人。此外，家庭悲哀更进了一步，老狄更斯先生在耗尽所有资产之后被捉进马夏尔西监狱。那个十岁大的孩子所留下的印象是：“当时我真相信他们伤了我的心。”

正如小说中那个小主角，现实生活中的小孩是经常的探监者，把父亲的平安消息带给空无所有的寓所中的家属。不刮脸的队长和他那些不整洁的同伴，借来的刀叉，家具和书籍的典当，醉酒的书商和他那衣衫褴褛的老婆，一字不易地出现于他那未完成的传记中。最后，正如密考伯家，狄更斯家迁入马夏尔西监狱，小狄更斯则僦居坎顿区的小学院街，同住的是后来在《董贝父子》中以辟普秦太太著称的一个女人。

我买了一个便士的廉价面包和约值一个便士的牛奶作我自己的早餐。我把另一小块面包和四分之一磅的干酪收藏在一个特殊的柜子里的特殊的架子上，作我夜间回来时的晚餐。我知道得很清楚，这就用去六七个先令中的一大笔了；我整天留在鞋墨店中，整星期都要用那一点钱来维持我自己的生活。我相信我的房租由我父亲付。我自己确乎不曾付过，从星期一的早晨到星期六的夜间，我确乎得不到任何别的补助（我相信，做衣服除外）。没有劝告，没有指导，没有鼓励，没有安慰，没有支持，来自我所能记得起的任何一个人，确乎这样的。

坎顿区离马夏尔西监狱是那么远，那个孩子每星期只能跟他的家人团聚一两次。他劝说他的父亲，结果在包洛的兰特街一个破产法庭代理人的家中为他找到一个后顶楼，这就是许多年后巴布·骚耶的住处。一张床和被褥为他送了过去，在地板上布置起来。“那个小窗子面对一个木场，看起来很愉快；当我占有我的新住处时，我觉得这是天堂了。”

这样一来，他就进入他的家庭的圈子，那一家人在监狱中比多时来在监狱外过得更安适。监狱的大门六点开，十点关。他来得及去那里用早餐，白天的工作做完以后，他回那里用晚餐，九点钟回到他的住处。

监狱生活中大致有一些消遣。密考伯先生所写的那个要求改善破产债务人的状况的呈文（没有疑问给了他很大的快乐）乃是以现实生活为蓝本的。不过，就狄更斯家来说，替囚徒们请求恩典，为了国王就要到来的生日干杯，并不是一件很体面的事。这时一笔出乎意外的遗产解除了那家庭的灾难。跟债主们结账以后，全家迁入辟普秦太太的公寓。

鞋墨店生活

青年狄更斯在工作和责任方面也受到早期的教训。这个在鞋墨店中开始工作的小人儿（把标签贴在鞋墨瓶子上），引起了大量的同情。那间老店在《大卫·科波菲尔》中以摩德斯通·格林白公司的化名受到仔细描写。店址在布莱克·弗赖尔近斯特兰的亨格佛·司退阿斯。一个跟该店有股份关系的亲戚替他弄到这个位置；他在那里度过的两年，在性格和生活上留下最大的影响。大卫·科波菲尔的感情和经验几乎全部是作者的经验，仅把人名地名改动了一下。他所感到的最大的需要是年纪跟他相近的友伴。

我想不明白，我何以能在那样的年纪那么容易地被打发出来。……我的父亲和母亲都非常满足。假如我是二十岁的年纪，毕业中学，将入剑桥，他们也不能更加满足了。……我的工作是裹鞋墨瓶子；先用一张油纸，再用一张蓝纸；用一条线扎起；然后把纸剪得整整齐齐，一模一样，直到它像药房里的膏药瓶子一样漂亮，然后罢手。……两三个别的孩子在楼下从事同一工作，得到同一工资。在第一个星期一的早晨，其中之一，穿着一件破围裙，戴着一顶纸便帽，上楼来教我用线和打结的秘诀。他的名字是巴布·伐金；好久以后，我擅自把他的名字用进《奥列佛尔》去了。……

当我跟这些人为伍时，我灵魂中的烦闷是不能用语言来形容的；把这些每天的友伴跟比较快活的童年的友伴加以比较；觉得我先前作学者、作名流的希望在我的胸中破碎了。……这种思虑的悲哀和屈辱是那么深入我的全部天性，即使在有名望、受爱护、也快活的现时，我时常在梦中忘记我有一个亲爱的妻和孩子们；甚至忘记我是一个人；踽踽凉凉地回到我生平的那时期。……

在这一时期内，他发过几次旧有的痉挛病，他也记得房东家人和伙伴巴布·伐金的好意。

早期困难的影响

在这些早期的穷困中，这个多病的孩子的生命未被消灭，他的品格也未被环境所屈服，乃是一种奇迹。他在给他的朋友福斯特的信中明明白白地说，这些困难对他日后的生活发生了一种影响。

我必须求你（他在1862年6月写道）停顿一刹那，回顾一下你所知道的我的童年，并且问一问你自己，在那时形成的在比较快活的环境下失去的那一部分品格，若在最近五年中再现，是不是很自然的。旧时难忘的灾难，在一个衣食不周的孩子心中酿成一种畏缩的神经过敏症，我觉得在近时难忘的灾难中那病症又回来了。

不过，起因于早年困难的性格特征，在神经过敏之外，还有几种同样显著的别的。最重要也是最显著的是他对一切受苦的人和用力谋生活的人的广大同情。一切人生中的不幸者，一切险恶的自私的势力下孤立无援的受难者，尤其是后者，都在他的同情范围之内。连不会说话的畜生在狄更斯的同情心的广大世界中也有其地位。他最憎恨的是那些有权力做好事使别人快活但是却滥用那权力使周围的人受苦的人。

他也从这很早的岁月领会辛苦工作和自立的价值。假如有一个作家对他的职业非常认真，并且经常像在一个工头下工作，那就是狄更斯。他的游戏像他的工作一样用力；他一心想永远负起任何两个普通人负不起的任务，可能是他早死的直接原因。《大卫·科波菲尔》中有一段话乃是一种自白。“我生平不拘想做什么，我一心想做好。不拘我献身于什么，我整个地献上去。……凡我可以用全力来做的事，我断乎不用一只手来做，我现时发现我的金科玉律是，断乎不假装看不起我的任何作品。”

狄更斯适应了19世纪，也贯彻了加莱尔关于辛苦工作的意义和价值的说教，这种“奋斗生活”的爱好大概是一个象征。狄更斯断乎不是像前辈作家那样的学者。他不是像菲尔丁或华尔波尔那样把法律、政治、文学混而为一的文学兼业者，也不是像高尔斯密那样在饥饿的逼迫下生产的文学苦力。他是把精力转向文学的19世纪的事业家。

一个从幼年入世自谋生活的人，大致不变成一个由雇主指挥和操纵的单纯的机器，就变成一个以世界为其机器的自负的人。狄更斯的自负有时来得很近于顽固，我们随后就知道了。他从来都愿意接受他的最亲密的朋友的劝告和文学问题上的同情的批评，甚至时常改变一本小说的全部次序。但是在别的问题上他是不肯让步的。违反了朋友们和医生们的劝告，他从事最后若干次的朗诵，随着来的无法避免的结果是他的早死，英国失去了它的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

此外，他父亲早年的穷困使他加三倍用心不使自己或他的家人陷入同一窘境。这事实使得他在不需要为了钱财的报酬而工作时工作。他同他的出版家们龂龂讲价。狄更斯断乎不是我们现代所说的富有，不过他有足用的收入，虽然他的费用是大的。他自己的嗜好很简单，却爱炫示奢侈和富裕，他的最高理想是一个独立的乡村绅士的生活。

直到他的父母离开马夏尔西监狱一些时候以后，狄更斯才能离开那个鞋墨店。这种好运似乎是偶然到来的。他父亲同鞋墨店的亲戚争吵起来，因而那个孩子被解雇。他母亲显然觉得那一家人需要更多的收入，所以主张他依旧去做工。但是他父亲坚持送他进学校，于是他进了学校。因为他母亲这时所作的主张，这位作家终生不能十分宽恕她。对当时他永远脱离的那生活，他所怀抱的感情，以他自己的话说得最好。

从那时到我写作的现时，我的童年的那一段（现时好在已经结束了）不曾有一个字从我的嘴中透露给任何一个人。这个时期继续了多么久呢，是一年呢，或更多呢，或更少呢，我完全想不起了。从那时起，到这时止，我的父亲和母亲已经给它吓得不能出声。虽然离得远哉遥遥，我从来不曾听见他们任何一个人略一暗示到它。在我现时把它写在这里以前，我从来不曾对我所信任的任何人，连我自己的女人在内，掀起我当时放下来的帘子，感谢上帝。

学校生活

在1851年，有一篇题名“我们的学校”的文章，发表在《家常话》杂志上，描写与老克里古尔的学校大致相同的惠灵顿·郝斯学校。那里有同一似乎无所不知的助教。有同一粗暴的听差，不过他却看护患猩红热的学生们。校长永远用粗大的桃花心木戒尺指正算术簿，用那同一可恶的工具打犯过者的手心，或用他的大手之一恶狠狠地抓紧一条裤子，用另一只手打那个穿裤子的人。

狄更斯过了两年这样的生活。我们没有方法知道他得到多少启发；我们可以断定他受到很少的教育，因为他所描写的英国当时的坏学校是没有多大好处的，我们只能把这些学校看作我们今天幸而避免的一种半开化的东西。我们知道，像斯特朗博士的那种好学校是很多的，不过，狄更斯的小说的大多数读者所记得的乃是克里古尔的和斯奎尔士的那种学校，这或许是一件不幸的事。

不过，正如许多别的早熟的儿童，狄更斯有一种好胜的习惯。一旦脱离那可憎的商店和鞋墨瓶子，他的精神立即发扬起来，他同别的学生们成立了一个俱乐部，借以传布他的小说和不公开的演戏。这一点又使我们想起小科波菲尔在学校中的活动。这个少年在这样早的年纪就显出对他终生醉心的两件事的兴趣——著作和戏剧。

入社会

狄更斯的教育并非在学校中得到的，因为在十四岁上他又被打发去做工了，这一次是在葛雷院作一个律师的书记。固然，他在那里接触到一种比鞋墨店高尚得多的生活，但是那生活的范围是狭窄的，不能容纳一个有创见的正在发育的头脑。不过他从这经验中，正如从一切经验中，为他后来的小说得到很好的材料，他的教育来自一个大城市中环绕着他的生活。一般说来，他对法律和律师的描写不常是客气的。这个以抄写书信和法律文件为专职的青年书记，有一双看透一切的锐利的眼睛。

他是野心勃勃的。他父亲是当时国会辩论的速记访员。他也要学速记，像他父亲一样做国会访员；不过，鉴于他在社会、政治、历史等问题方面的知识根基太浅，于是他在办公时间外成为大英博物院图书馆热心的读者；到1828年他就被许可入博士院做访员了。

他学习复杂的速记时所感受的困难，《大卫·科波菲尔》中有很详细的叙述。正如大卫·科波菲尔，狄更斯也遇见过一个朵拉，她在他心中的影子使他不对失望让步。他永远不曾同她结婚，他后来又以芙罗拉的化名写入《小杜丽》的故事中。

狄更斯厌倦了博士院——我们知道大卫·科波菲尔怎样称赞它的机构——想以舞台做唯一可能的出路；当他正要接受可芬花园³的聘约时，一场最幸运的病把他保留给文学；在他又要去应征时，他转入国会采访一途（1831年），这职业至少提供相当的兴趣和紧张。他的辛苦工作和决断迅速的能力使他在这里成为我们所说的“访员明星”；报馆的气氛唤起他那已经发达的对重要场面和人物的注意力和非常准确的表现力。报纸对狄更斯的天才指出最后的方向。他于是变成了一个小说家，报馆访员明星。

关于那时访员的方式，他留给我们一种有趣的叙述。这一番话在过去时常被引用，在将来也还值得重提。

我时常为排字工人从我的速记本中抄录重要演说，这工作需要极端正确，抄错一个字就对一个青年人十分有碍；在一辆四匹马拉的脚车中，借着一盏昏暗的灯笼的光，我在手掌上抄写，这辆车子以当时可惊的每小时十五英里的速度，在深更时分，驰过荒凉的乡间。

在那老下议院的老旁听席的老后排座位上，在我的膝盖上记录，我已经写酸我的膝盖；在那老贵族院的一个可笑的圈子里，我们时常像等待重装羊毛垫子⁴的那么多羊一般被圈禁在一起，站在那里记录，我已经站酸我的脚。从乡间兴奋的政治会议回伦敦那等待中的报馆，我确实相信，我曾在当地几乎每一种交通工具中发急。在我那时代，我曾被延滞在泥泞的僻路上，在夜半将过时，离伦敦四五十英里，伴同筋疲力尽的马和酩酊大醉的脚夫，坐在车轮沉没的马车上，在排版前赶回来，接受故布莱克先生最坦率的褒奖。

狄更斯永远乐于承认这访员训练的重大益处。“我经常把我初期的成就归功于年少时严厉的报纸工作那有益的训练。”这工作教给他勤勉和观察，也给他的天才开辟了一个宽阔的世界。

小说家

就在他以访员出名的时节，他第一次投身于纯文学。1833年，他把他的第一篇速写投入“月刊”的信箱，那经过和得见自己的著作初次印出来的快乐的故事是很有名的。“当时我走向威斯敏士特厅，在里边停留了半个钟头，因为我的眼睛因欢喜和骄傲而模糊得不能上街，也不宜于在街上被人看见了。”这篇故事或速写题名“杨树林区的晚餐”，后来以“闵斯先生及其亲属”的题名收入《博兹特写集》中。

到1835年2月，他已经在《月刊》上发表了十篇特写，不过，因为该刊不能给那个青年作家稿费，遂不得不为他将来文章的发表作新的安排了。他依旧保留《晨报》编辑部的位置，但是在《晚报》上辟出地位，登载这些“表现日常生活和日常人们”的特写。他的薪金也从每星期五基尼增至七基尼，于是他在弗尼渥旅馆租下了寓所。1836年，这些速写再版作两本，题名《博兹特写集》，由克鲁克善克作图。这两本特写震动了全国，因为人们很快就知道，一个新的天才以一种奇妙的正确观察力和人物摹画力以及一种本地诙谐的新作风在写作了。

狄更斯从默默无闻一跃而名满全国。正如拜伦，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名人。回顾那一时代，我们可以了解英国社会忽然赏识起他来的理由。我们应当记住，在30年代初，司各特是英国小说家中间的领袖人物，他所提倡的小说风格——古事传奇，有许多模仿者。狄更斯关心环绕他的生活，以菲尔丁和斯摩雷特做先生，他们像他一样，也关心当代的生活。因此，他像从新的地方吹来的一缕清风。我们也应当记住，这是一个十分关心大多数人民生活的时代。新改革法案刚刚通过（1832年），英国几乎得到普遍选举权。奴隶买卖受到克拉克生的斥责，威尔勃佛斯曾经要求监狱改良；新济贫法运动勃发了。各阶级人民对“我是看顾我兄弟的吗？”⁵那最重要的问题觉悟到他们应给的答案。狄更斯最早的速写，正如他最后的小说，对下层人民的生活满具兴致，同情和关切，对这一问题中的问题作了肯定的答案。

随着《博兹特写集》来的是《匹克威克外传》（1836—1837年）。出版家本来选定西摩为《匹克威克外传》作插图，西摩死后，萨克雷曾来应征，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匹克威克》第一号出版，狄更斯就与《晨报》和《晚报》脱离关系，并跟前雇主的女儿凯瑟琳·霍格斯小姐结婚。从这时起，他是一个职业小说家了。

《匹克威克外传》在狄更斯全集中永远保持其受欢迎的小说的地位。为狄更斯作传的福斯特说了一个有趣的故事，表明大家期待每月分册出版的迫切心情。

“一个副主教，”加莱尔先生后来写给我道，“有一晚，用他自己那庄严的嘴，告诉我一个稀奇的亵渎神圣的故事，讲到一个对一个病人作宗教慰安的庄重的教士；既经自以为很满意地作完，走出室外，他听见那个病人不自觉地失声道：‘得，感谢上帝，不拘怎样《匹克威克外传》就要在十天之内出版了！’可怕呀！”

书中诙谐的温厚，尤其是人物的真实，为它赢得成千成万的崇拜者。萨木·维勒和匹克威克先生被称为伦敦人中的堂吉诃德先生和桑超·潘查。

这一套书出了不过一半时，《雾都孤儿》就开始了（1837年）；狄更斯像这样继续下去，几乎到死为止，至少有一部分册出版的小说，时常有两三部，疾速付印。若想在这里详细叙述这些小说及其出版情形，乃是不可能的。在下余的篇幅中，我们只从他的传记中举出几件事来，说明他的性格和著作，再对他的诸小说，特别是《大卫·科波菲尔》，作一简短的讨论。

看一眼这个一举成名的青年人的相貌，或许是有益的。幸而有他的朋友麦克莱斯为这样年纪的他画了一幅像。为他作传的福斯特写道：“脸上每一部分具有敏捷的锋锐的神气，有实践的能力，有热烈的好动的顽强的表情，看起来不像一个学者或著作家的脸，却很像一个俗世的行动家和事业家的脸。它的每一部分透露出光彩和行动。在我所说的时间四五年后，一个最有创见的最精细的观察家，故加莱尔夫人，谈到他的脸时说道：‘这好像是钢打的。’在我介绍他与李·罕特相识后的第二天早晨，罕特写给我道：‘在客厅里遇见的他那脸是何等奇妙的脸！其中具有五十个人的生命和灵魂哪！’”

他一生的这一时期定居在伦敦，但是在特威肯喃、彼得兹罕、斗佛、邦丘、布来登、布劳斯兑兹等乡间作过长时间的逗留。1843年，他在给一个美国朋友的信中谈到后一地方，我们也可以从中对他自己得到有趣的一瞥。

这里有一个小钓鱼台；非常安静；建立在一个悬崖上——在一个小半圆海湾的中央——就在那上面，立有我们的房子；海在窗子下面翻滚，冲撞。七英里外是古德温沙洲（你已经听到过古德温沙洲了吧？），天黑以后，漂浮的灯光不断地从那里眨眼，仿佛它们正在同仆人们进行阴谋。村后小山上也有一个名叫北福尔兰的大灯塔，这是一种严肃的牧师的灯光，一面斥责那些小小的轻佻的漂浮者，一面恶狠狠地向海上凝视。悬崖下是难得的好沙子，每天早晨全体孩子聚在这里建筑无法完成的防线，一到满潮时就被海水攻下了。年纪大的绅士们和古老的淑女们，在两个读书室中，也在露天许多散布的座位上，依照他们自己的习俗来调情。别的年纪大的绅士们整天用望远镜张望，永远看不见任何东西。在一个凸窗中，在一把高椅子上，从九时到一时，一个头发很长、不带颈巾的汉子，一面写，一面笑，好像他觉得他是非常有趣的。他的名字是博兹。

他最早的朋友都是气味相投的人，他们一同处得很快活，我们可以从他的书信和传记中看出来。他的书信中最常提到的最著名的朋友有福斯特，麦克莱斯（为狄更斯画像的画家），哲娄尔德（批评家），麦克力狄（演员）。后来。加莱尔成为他的密友之一。1844年，这一群朋友聚听狄更斯圣诞小说《教堂钟声》的诵读，麦克莱斯留下一幅有趣的速写。

1837年，发生了一种变故，他似乎永远不曾从那损害中恢复过来。他的作品似乎受了一种深刻的影响。到那时为止，他的作品中富于诙谐，但是缺乏真正的悲哀。那年五月，住在他家里的他的小姨玛丽·霍格斯小姐在十七岁的妙龄上去世了。他从来感受的悲哀，没有比这个“年轻、美丽、善良”的很得人爱的少女的死亡更深刻的了。在他死的前一年，他写给他的朋友道：“在任何时候，特别在我功成愿遂的时候，她是那么占据我的思想，关于她的记忆已经成为我的本体的一个重要部分，像我的心跳一般跟我的存在不可分离。”当他将要写到《老古玩店》中小耐儿的死时，他写不下去了。“亲爱的玛丽昨天死了，那时我想到这个悲哀的故事。”她必然也在朵拉和许多别的人床边显现，假如他自己不懂得悲哀，他断乎不能那么深刻地感到那些人的死的悲哀。

旅行

英国作家大概没有比狄更斯旅行得更广远的了；倘若我们把吉普灵先生除外，英国作家在作品方面所受外国环境的影响大概也没有比狄更斯更少的了。他从外国带回来的东西很少不是他带去的。英格兰人时常生就一种不感受外国影响的头脑，因此，凡英格兰人所到的地方，便出现无数“英格兰式的”旅馆。在这一方面，狄更斯是格外英格兰型的。

1841年，他旅行过苏格兰的高原，关于这些地方，福斯特的传记第一卷有一些绝妙的描写。假如我们把这次旅行除外，那么，他第一次英格兰以外的旅行是1842年去美国了。那是隆冬之际一次很险恶的航行。关于那次旅行的一连串叙述，收入《游美札记》中。

他本是专为了推广“国际出版权”来的。他受到某种反对。他苦恼地写道：“在地面上，对于一个意见很不相同的问题，没有比这个国家更缺乏言论自由的了。——啊！我怀着勉强、失望和悲哀写这些话；不过我相信这是从我的灵魂深处发出的话。”他憎恶蓄奴，他写道：“我实在害怕，由于这个国家开给世界的恶例，它加于自由的打击将是从来最严重的了。”

美国人为了他的诚恳、他的诙谐，尤其为了他的民主思想而欢迎他。韦勃斯特说过，关于改善穷人的状况，狄更斯的成就比大英帝国派去国会的所有政治家的成就更大。欧文为他干杯，称他为“国宾”。狄克诺先生写道：“一场凯旋式已经为他准备好，全国都要来参加。他在美国所受的欢迎将是辣斐德以来无与伦比的。”他的凯旋式与狄克诺先生所预言的完全相合。在一封给弗斯特的信中，他写道：

关于这些事，我说什么才能使你略微知道他们对我表示的热烈敬意，或那透过全国的欢呼呢。我所接见的代表，有从两千英里外的远西来的，有从湖上来的，有从河上来的，有从新开地来的，有从木屋来的，有从城市来的，有从工厂来的，有从乡村和市镇来的。几乎各州的当局都写信给我。我接到各大学、参众两院各种类的公私团体的来信。昨天詹宁博士写给我道：“这不是胡闹，也不是客套。这是诚心诚意。像这样一种凯旋式是空前绝后的。”

他对美国最初的印象是好的，因为我们发现他从波士顿写给他的朋友道：

美国的穷人，美国的工厂，各种机关——我已经有了一本书。在新英格兰的这市镇中或这一州中，每一个人每一天都有通红的火炉和一餐肉食。空中一把闪光的剑也不会像街上一个乞丐引起那么多注意。

但是，依照美国人习有的过失，他被看作最新奇的货色，受到太多的注意。在另一封给他的朋友的信中，他说道：

我不能做任何我要做的事，去任何我要去的地方，看任何我要看的东西。假如我走上一条街，就有一大群人跟在我后面。假如我留在家中，造访者使那所房子变成了市场。假如我造访仅有一个朋友的公共机关，管理人员即刻出来，把我截留在院子里，对我发表一长篇演说。我晚间赴一个约会，不拘站在什么地方，我总被人包围得因缺乏空气而精疲力竭。我在外边吃版，必须对每一个人谈每一件事。我为了图清静去礼拜堂，我的坐席附近就发生猛烈的拥挤，牧师也就对我说教。我坐在火车上，卖票员不肯放松我。我在一个车站上下来，喝一杯水，在我张开嘴喝时，就有一百人张望我的喉咙。想想看，这都是什么事！

不怪最早的印象是不禁久的了，他写给麦克里克道：“虽然他很喜欢这一碟名菜的材料，但是他不能不说，这一碟菜自身却不合他的口胃，他不喜欢它。”“诸位，在晚餐以后，”他说道，“一味地谈金圆，金圆，冒了丧失信实和荣誉的危险。”他最后的结论是：“不过我不喜欢这个国家。我绝对不肯住在这里。”

他在美国住了四个月——这时间不足作满意的考察——旅行过波士顿、纽约、费拉德尔菲亚、巴尔提摩、华盛顿、里契芒、辛辛拿提、圣路易、巴菲罗、尼阿加拉和芒特里。当他终于到达加拿大的英国领土时，他立刻快活起来了。他在芒特里一些不公开的戏剧中演一个重要角色，为他这旅行增加了兴味；随后他在七月间回到英国。

他写《游美札记》，同朋友们去康华尔作了一次愉快的旅行，随后写《马丁·朱述尔维特》。在后一书中，他又提到美国，继续在小说的外观下加以讽刺。我们已经承认，他所说的大部分是真的。至若说，他在美国所受的欢迎会以“一两朵花的伪装”成为他的“铁口络”，他并不感到此种必要。美国人也不长久记仇，因为当他在1868年再来美国时，他所受到的欢迎，假如有什么不同，只有比第一次更多真情的表现了。

1844年，他在日诺亚度过一个愉快的夏季，在那里研究人物，参观傀儡戏——依旧为意大利人所喜好——和剧院，写作《教堂钟声》。他的《意大利风光》（后来发表）时常是热情的。他游历了帕尔马，摩狄纳，波罗革纳，菲拉拉，威尼斯，渥朗纳，曼图亚。而威尼斯使他着了迷：“这是一种你看了要落泪的东西。”

在苏格兰住过几个月后，他匆匆忙忙地去了瑞士。与大卫·科波菲尔相同，他在瑞士那安静的小村落和高耸的山峰感到闲静。“假如冬季的瑞士村庄在我眼中是好看的，它们的夏季景色就是最可爱、最迷人、最美妙的了。为长覆白雪的高山所包围，为高大的树木所荫蔽，点缀在一片最柔软的丰饶的草茵上，它们似乎是躲避大城市的苦恼和患难的许许多多的小安身所呢。”

他虽然性喜安静，他那最好的作品却需要拥挤的街市的刺激，因此我们发现他写道：“我的人物倘若没有群众围绕就似乎是迟钝成性的了。我在日诺亚写得很少（只有《教堂钟声》），觉得那里似乎有这样一种影响——不过我至少有两英里长的夜间有灯的街道可供散步，也有一家大戏院每夜可去。”巴黎比较合于他的嗜好，因为巴黎把它的街市、愉快的人群、戏院和大量灯光和彩色供给了他。

像这样他在英格兰和大陆之间消磨他的光阴，每次在一个地方绝对不多过几个星期。他一时所能负担的工作的数量实在是惊人的。他编辑周刊和月刊，自己写作一大部分，有一个时期，他甚至做了《首都日报》“每日新闻”的主笔，直到他发现那工作不合他的个性，才告一段落。连他的游戏的态度也像他的工作一样努力不懈。《懒惰的旅行》中“捱得儿⁶学徒”之一说道：“我觉得一个做事永远不半途而废的人是一个可怕的人。”这一句话完全适用于它的作者。

“游戏，”托马斯·捱得儿说道，“这里有一个人，有系统地撕碎自己，仿佛他永远有从竞赛中夺取锦标的义务，使自己受没有间断的训练，他叫这个作游戏。游戏，”托马斯·捱得儿注视着空中他的一只靴子轻蔑地叫道，“你不能游戏。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你把一切弄成工作。”“在布莱登过春天，在布劳得斯特雷兹过秋天，在这中间，率领一大群男女旅行。”这就是一年的行动的报告。

票友

旅行是他享受假日的好方法之一。他率领他的一些朋友，以票友的身份旅行国内，从事慈善演剧。他当时的生活，借了《马丁·朱述尔维特》里的绥瑞·甘普（他自己的最好的人物之一）的嘴，得到很好的描写。这是福斯特的《狄更斯传》中第一次披露的一个片断。他是一个“浑身是汗的疯狂的先生，臂下挟着一个大文件包，不断地跑来跑去，同很普通的人交谈，使自己兴奋得不得了”。

我们已经知道，狄更斯好演戏几乎等于他好写作，这种舞台和舞台效果的爱好在他的小说上有深刻的影响。他的小说是“戏剧性”的，这就是说，其中的情况都是明晰可见的，都是富有戏剧趣味的。对话也完全像戏剧中的对话一样有力。人物几乎像从戏剧中取出来的。其中有许多具有一种讽刺画的倾向，他的主要画家布朗的插图加强了这一点。狄更斯的小说有许多编成优秀的剧本，理由就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和感到他的小说的动作；他的小说似乎先诉于我们的官觉，而后及于我们的思想。狄更斯的感动力的秘诀也就在这里。

他的好动一开始由于精力过剩，但是逐渐变成一种痼疾了。当他四十岁时，他写道：“我变得不能休息。我十分相信，假如我吝惜我自己，我就要生锈、分裂和死亡了。死于工作中是好得多的。大自然首先把我造成这样子，我的生活方式近来已经证实了，唉！”

朗诵和逝世

好动和爱戏剧这两种特性使他晚年把一大部分时间献给他的作品朗诵。他的朋友们知道他所冒的危险，用力劝阻他。但是他写道：“我必须做一点什么，否则我的心脏就要衰弱下去了。我看不出有什么比这个更有希望更适合我的好动状态的事可做。”他渴求积极表示的心情，像演员一样；他爱拥挤的会堂的辉煌和热闹。他已经觉出他在写作方面的创造力衰退了，因而愿意使得他的生存容易一点。他是属于活动的现实世界的，只能从活动的环境中发现安乐。他不知道有可以退隐和休息的精神境界。不过，这一切的紧张在他身上有了可怕的影响，正如他的朋友们所预言的。“我似乎永远在坐火车，或朗诵，或睡觉。我是那么疲倦，一有时间想起，我就以入睡为当然了。”

不过英美两国广大社会的反应是厚道的。爱尔兰的白尔伐斯特的一个本地人请求：“握握手吧，狄更斯老先生，求老天保佑你，你老；不仅为了今晚你使俺长了见识，也为了你使俺家里人都长了见识，你老；求老天爱护你的脸，永永远远。”这疲劳大概是值得的。

在他逝世的五年前，火车出了一次事。虽然他未受伤，却给了他一下永远不曾复原的震惊。“我有，”他写道，“一种——我不知道叫它什么；我想是生来的——镇定，当时一点也不着慌。不过，在写这几句回忆话的时候，我感到那震颤，不得不停止了。”

在他写作最后的未完成的小说《艾德温·杜鲁德之谜》时，死神十分突然地在1870年6月9日降临。他被葬在威斯敏士特寺，葬在英国著名的使人类更快活的像他一样的其他伟人们中间。

狄更斯的性格

狄更斯的性格从他的小说中看得最清楚，因为他的小说特别是他自己的一部分。在某种意义上，这些小说都是自传性质的，因为它们把他所看见所感觉的东西的正确印象保留下来。假如我们读他的小说和书信，我们知道这个人多于性格分析所能告诉我们的。

他是生来的乐观主义者。“从来没有像想得那么好的东西。”一次麦尔本勋爵说道。“也没有那么坏的东西。”狄更斯插嘴道。这就是他支配我们的秘诀，我们每读完他的一本小说，必然觉得，“这究竟是一种还好的世界”。他对世界的乐观多半是属于气质的，因为他生来是他的朋友们所说的“他这年纪最快活的人”。不过笑容和笑声是有传染性的，因了这一理由，狄更斯是最富于传染性的作家之一。加莱尔称他是“最热情、最诚恳、最明察、最速决、最公正、最有爱心的人”；这一句话乃是来自加莱尔的最高的称赞。

爱穷人和苦人，在他看来，是人类主要的责任。在他的小说《雾都孤儿》中，他描写最下级的社会，他甚至对罪犯都表示了经久不变的同情。在《尼古拉斯·尼克贝》里边，他同情那个被送进现时绝无的学校去受苦的可怜的小人儿。《圣诞故事》是为人类中间的善意和好感呼吁的。

伴同这种对穷人和被压迫者的同情，有一种对虚伪和不平的极端憎恶。在《雾都孤儿》里边，我们见到一种显示严正的公道的报复力。《马丁·朱述尔维特》揭露英国人特有的伪善作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骄傲，是《董贝父子》的本旨。他的每一本书中含有一种教训，以他对不幸者的爱心为动机。假如我们有时觉得，他使善人终于享福，恶人终于受罪，不合我们常见的实际生活，我们也不会有别的主张。他的乐观主义是有传染性的。

大卫·科波菲尔

《大卫·科波菲尔》，从1849年5月起，每月出版一册，到1850年11月出齐。这部小说在狄更斯的作品中断乎无疑地保持读者喜爱的地位仅次于《匹克威克外传》的。我们从叙言中知道，它永远是狄更斯最爱的一部书，理由是不待远寻的。这部书大部分是他自己的故事，一部用他的心血写成的故事。

当他开始写这部小说时，他感到非常的困难。他必得用很长的时间想书名和人名。他写道：“像往常一样，开始我感到最深的沮丧。”但是一旦开了头，那个故事就使他不可违抗地写下去了。他的主要迟疑跟朵拉有关，朵拉已经变成他的特宠；在他的心目中，这个角色是那么真实，在她死后不久，他就为他第三个女儿取名朵拉。他对辟果提家也最感兴趣。“我怀抱一个很大的希望，我要被‘小爱弥丽’纪念许多年呢。”后来，当这部小说顺利进行时，他写道：“这个故事直到最小的一点我都感觉到。”后来，将近写完时：“我写到最后三页了，跟往常类似情形相同，我莫名其妙地悲喜交集。我的亲爱的福斯特，即使对你略说一说，今晚科波菲尔使我发生的感情（多么奇怪），就得把我的里子翻出来了！我似乎在把我的一部分送入虚无缥缈的世界呢。”

大多数现代小说，仿照戏剧动作的严格统一律，有一种精密的统一的情节，比较起来，《大卫·科波菲尔》几乎像是散漫的了。这部小说好像是一长串或松或紧地联系起来的事件，作者把这些事件集结在一些任意来去的人物周围。正如雨果的《悲惨世界》，这部小说似乎是一些连缀起来的故事，而没有一个密切关联的情节。这见解有一部分是正确的。第一，这部小说所要表现的是主角生活的纵切面，而不是一个重要关头的横切面。因为这个缘故，严格地来说，这部小说没有一个高潮，而有一串高潮，那就是主角一生经历中的几个转折点。

不过，假如我们在动作的统一性方面有所失的话，我们在人物研究上却得到很大的便利。我们在比较简短的小说中所见的人物都是长成了的，我们在这部小说中，却看见我们的人物从一长串事件中长大，当我们把书放下时，我们像在他们中间过了若干年的那样认识他们。我们不仅认识他们的性格，也能在他们一生的每一阶段来说明他们的性格。

概括地来说，小说有两种，一种注重故事，另一种注重人物。前一种受艺术上的限制，要严密遵守戏剧动作的统一性，就是说，要使那些事件在某一点上有一个戏剧性的趣味顶点，一个高潮；凡不能直接或间接造成或继承那个顶点的事件都不可用。后者呢，作者选择那些足以说明他所关心的人物的事件，以表现他的艺术；假如，他有许多人物（例如狄更斯），他就必得几乎无限量地增多他的事件。狄更斯属于后一派小说家，除了《双城记》外，他的小说都是人物研究。由我们读时，我们关心人物，仅只间接地关心故事。

在《大卫·科波菲尔》中，狄更斯给了我们何等出色的一群人物！当小说发展下去时，我们对这些人物的态度怎样变化呀！在这里仔细讨论这些人物是不合时宜的。他在这部小说中非常成功地混合诙谐和悲哀，在这一方面，他的其他小说没有一本比得上。固然跟密考伯先生在一起，没有人可以长久失望，但是若把他一个人除外，狄更斯的诙谐人物无一不表明，啼笑非常接近，而最好的笑是从可以流血的心中发出的。福斯特先生说过：“《大卫·科波菲尔》是英国欢乐的极致”；这或许是过誉，不过这部小说也几乎是英国悲哀的极致了。

有两段赞美这部小说的文字，值得引在这里，其一是萨克雷写的，另一是阿纳尔德写的；前者是狄更斯的主要敌手，后者是最伟大的英国批评家之一：

这是多么美——多么可爱的新鲜和单纯。在这些可称赞的温厚的诙谐笔法方面——我应当把诙谐唤作爱与机智的混合物——谁能跟这个伟大的天才相比？他的书中有像施给读者的个人恩惠一般的短小字句。

这是一部非常健全的作品，一部非常有价值的作品。书中有何等丰富的欢喜、创造、生命的宝藏！何等的机警和才力！主宰全书的是何等善良的仁慈的灵魂！

（这篇传略原是布克教授为本书所写的导言，翻译时略加删节。）

小大卫·科波菲尔自身的历史和经验

本书主角与其父同名，故在他的名字上加一“小”字。

作者叙

我在本书原叙中说过，在刚刚写完本书后的激动心情下，若要离得远远的，怀着这个冠冕堂皇的标题所似乎需要的平静态度，来谈论这部书，我觉得是不容易的。我在这部书上的兴趣是那么亲切，那么强烈，我的思想是那么悲喜交集——喜的是一个长久设计的完成，悲的是许多伴侣的别离——我大有用个人心事和私有感情使读者厌烦的危险呢。

此外，关于这个故事，我所能说的一切对题的话，我都用力在书中说过了。

在一种经过两年的想象工作的结尾，这支笔是怎样悲哀地放下；或，当著者头脑中一群人物就要永远离开他时，他怎样地觉得仿佛把自己的一部分投入淡忘的世界；知道了这个，或许跟读者没有什么关系吧。不过，我没有别的可说了；除非我不得不招认（或许更不重要了），从来没有人在读的时候比我在写的时候更相信这一篇故事的真实性了。

这些招供在目前是那么老实，我现在只好再告诉读者一桩心事了。在我所有的著作中，我最爱这一部。大家不难想到，对于我的想象所产生的每一个孩子，我是一个溺爱的父母，从来没有人像我这样深地爱他们。不过，正如许多溺爱的父母，我在内心的最深处有一个得宠的孩子，他的名字就是“大卫·科波菲尔”。

第一章　我生下来了

在我自己的传记中，作主角的究竟是我自己呢，还是别的什么人呢，本书应当加以表明。我的传记应当从我的生活开端说起，我记得（据我听说，也相信），我生在一个星期五的夜间十二点钟。据说，钟开始敲，我也开始哭，两者同时。

考虑到我下生的日子和时辰，保姆和邻居一些识多见广的太太们说（她们在无从与我会面的几个月前就聚精会神地注意我了），第一，我是注定一生不幸的；第二，我有眼能见鬼的特禀：她们相信，这两种天赋是与星期五夜半后一两点钟内降生的一切不幸的男女婴儿分不开的。

关于第一点，我用不着在这里说什么，因为那预言结果是被证实了呢，还是否定了呢，没有比我的经历更能表明的了。关于本问题的第二项，我只能说，要不是我早在婴儿时期就已丢光那一份遗产，那就是我还不曾承受到呢。但是我若被夺去这份财产，我一点也不怨恨；假如任何别人正在享受它，我衷心欢迎他加以保有。

我带着一层胎膜降生⁷，这一张胎膜，以十五基尼⁸的低价，在报纸上登广告出卖。是那时航海的人们缺少钱呢，还是缺少信仰、宁愿穿软木衫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与证券经纪业有关的辩护士递过唯一的价：两镑现款，余数用葡萄酒补足，宁愿放弃不沉水的保证，也不肯加一点价。结果广告撤回，广告费完全损失了——谈到葡萄酒，我那可怜可爱的母亲自己那时也有葡萄酒出卖呢——十年以后，那个胎膜由当地五十个人抽彩，每人出半克朗⁹，抽中的人出五先令。我自己也在场，像那样处置我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我记得，我觉得很不安，很难堪。我记得，那个胎膜由一个带提篮的老太太抽到手，她很勉强地从篮子里拿出规定的五先令，都是半便士的铜币，还短少两个半便士——虽然用了一大段时间和一大篇算学向她证明这一点，但是并未发生任何效果。后来她并不曾被水淹死，却以九十二岁的高龄意气洋洋地死在床上，这故事将成为那一带长久不忘的奇闻了。我已经听说，她一生最大的夸口就是，除了过桥，她生平从来不曾到过水上；在喝茶的时候（茶是她极端嗜好的），对于胆敢“荡”世界的水手们和别的人们的罪过，她一贯地表示愤慨。对她说明有一些享受品（茶大概也在内）从这种讨厌的行为得来，是没有效果的。她总归更用力更自信地说：“我们不需要荡。”

我自己现时也不要荡了，我要转回来，从我的出生写起。

我生于萨弗克的布兰德斯通，或如苏格兰人所说，“在那块儿”。我是一个遗腹子。对于现世界的光明，我父亲的眼睛闭上了六个月以后，我的眼睛就睁开了。即使在现时，一想到他从来不曾见过我，我就觉得有一点奇怪。在朦胧的记忆中，我觉得更加奇怪的，是我儿时对于墓地里他那白色墓石所起的幼稚的联想，是当我们的小客厅被火炉和蜡烛烘暖照亮，而我们家的门却把它关锁在外面时（我有时简直觉得残忍），我对于黑夜中独自躺在那里的它所感到的无限的同情。

我父亲的一个姨母，因而是我的姨婆（我后面还要谈到她），乃是我们家中主要的大人物。特洛乌德小姐——当我可怜的母亲克服了对于这可怕的人物的惧心，敢于提到她的时候（那是不常有的），总称她为贝西小姐——曾经嫁过一个比她年纪轻的丈夫。他是很俊秀的，倘非如俗语所说，“美貌在于美德”，因为他大有打过贝西小姐的嫌疑，有一次在争论日常饮食时，他甚至鲁莽到想把她抛出三层楼的窗子。这些脾气不投的事实，使得贝西小姐给他一笔钱，双方同意分居了。他带着他的资本去了印度。据我们家中一种荒诞的传说，一次有人见他在那里跟一个大狒狒骑在一头象上；但是我想，那应当是一个贵人，或是一个公主。¹⁰不拘怎样吧，在十年以后，他的死讯从印度传到家中。我姨婆听了这些消息作何感想，没有人知道；因为在分居以后，她立刻恢复了作女儿时的名字，在遥远的海边的小村中买了一间小屋，带着一个仆人住在那里作独身女人，大家都知道，她此后决心度与世隔绝的生活了。

我相信，我父亲一度是她所宠爱的人，但是他的婚事非常伤了她的心，因为她说我母亲是一个“蜡娃娃”。她不曾见过我母亲，但是她知道她还不满二十岁。我父亲和贝西小姐再也不曾见过面。在他结婚的时候，他两倍于我母亲的年纪，体质也不大好。他一年以后就去世了，如我前面所说，在我来到世界上以前六个月。

这就是那重大的要紧的（请恕我这样说）星期五的下午的情形。所以我不能说，在那时我已经知道情形怎样，或对下面的事有根据自己官觉的任何记忆。

我母亲正坐在火炉旁，身体软弱，精神萎靡，含着泪看火，对自己和那无父的小陌生人感到绝望。楼上抽屉中大量预言针¹¹早已把那个小人儿欢迎到世界上来，这个世界对于他的来临是一点也不惊奇的。在那明朗的有风的三月的下午，如上面所说，我母亲正坐在火炉旁，很怯弱，很忧愁，很怀疑能否度得过面前的难关，当她擦干了眼睛抬起头来望着对面的窗子时，她看见一个向花园走来的陌生女人。

再看一眼时，我母亲就有了一种确信不移的预感：那是贝西小姐。落日在花园篱笆外的陌生女人身上闪光，她摆着别人不能有的恶狠狠硬邦邦的姿态和从容不迫的神情走向门前。

当她来到宅前时，她又一次地证明了来的正是她本人。我父亲时常表示，她的行径不像任何普通的基督教徒；这时，她不牵铃，一直过来张望那同一的窗子，把她的鼻子尖在玻璃上压到那样的程度，我那可怜可爱的母亲时常说，有一个时候她的鼻子尖变得完全平而且白了。

她使我母亲吃了那样一惊，我一向相信，我在星期五下生，实在得力于贝西小姐呢。

我母亲慌得离开椅子，走进椅子后面的角落。贝西小姐缓缓地若有所寻地张望那个房间，从对面开始，移动她的眼睛，像荷兰钟上萨拉辛¹²的头一般，终于移到我母亲。这时她皱了一下眉头，像惯于教人服从的人那样，对我母亲作了一个姿势，教她来开门。我母亲过去了。

“大卫·科波菲尔太太吧，我猜。”贝西小姐说道，那加重的语音大概是指我母亲的丧服以及她的生理状态。

“是的。”我母亲有气无力地说道。

“特洛乌德小姐，”来客说道，“大概你已经听人说起过她了，我猜？”

我母亲回答说，她有过那样的荣幸。她有一种不快意的感觉，没有表现出那是一种非常的荣幸。

“现在你看见她了。”贝西小姐说道。我母亲低下了头，请她进来。

她们走进我母亲刚从里边出来的那间客厅，走廊对面最好房间的火炉未生火——实际上，从我父亲出殡的时候起就不曾生过；当她们两个都坐下来时，贝西小姐一言不发，我母亲白费力来按捺自己，随后就哭起来了。

“得啦，得啦，得啦！”贝西小姐连忙说道，“不要那样！好啦，好啦！”

但是我母亲忍不住，她一直哭到尽了兴才算完。

“摘下你的帽子来，孩子，”贝西小姐说道，“让我看看你。”

我母亲即使有意拒绝这奇特的要求，也不敢不照办，她太怕她了。因此她照所受到的吩咐办了，她的手忙乱到使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是多而且美的）全部披散到脸上来。

“嘿，我的天！”贝西小姐大叫道，“你简直是一个吃奶的孩子呦！”

没有疑问，我母亲在外表上是非常年轻的，比她的年龄还要年轻；可怜的人，她垂下头来，仿佛这是她的罪过，并且呜咽着说，她的确恐怕她是一个孩子气的寡妇，假如生产后活得成的话，还要作一个孩子气的母亲呢。随后在短短的停顿中，她恍惚地感觉到贝西小姐摸她的头发，还觉得她的手并非不柔和；但是当她怀着怯弱的希望看她时，却发现那个女人折起衣服下摆坐在那里，双手叠在一只膝盖上，双脚放在炉栏上，向着火皱眉。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贝西小姐突然说道，“为什么叫鸦巢？”

“你是说这房子吗，小姐？”我母亲问道。

“为什么叫鸦巢？”贝西小姐说道，“叫厨房¹³才比较合适呢，假如你们两个中随便哪一个有一点实际的生活观念。”

“这名字是科波菲尔先生选定的，”我母亲回答道，“当他买房子的时候，他总以为附近有乌鸦呢。”

这时晚间的风在花园深处一些高高的老榆树中间引起一场骚动，使得我母亲和贝西小姐都忍不住向那方面看。榆树像正在低诉秘密的巨人一般相向低垂，经过了几秒钟这样的平静状态，就陷入一场狂乱中，四下里摇摆它们那狂暴的胳臂，仿佛它们方才的密语确实险恶到扰乱它们内心的和平，这时压在较高的枝子上的一些风雨摧残的旧鸦巢像狂风暴雨的海面上的破船一般摇摆。

“那些鸟在哪里啦？”贝西小姐问道。

“那些——？”我母亲正在想一些别的什么。

“那些乌鸦呀——它们怎样了？”贝西小姐问道。

“从我们住在这里的时候起就没有了。”我母亲说道，“我们想——科波菲尔先生想——这实在是一个大鸦巢呢；不过那些巢都是很旧的了，很久以前那些鸟就把它们放弃了。”

“完全像大卫·科波菲尔！”贝西小姐叫道，“彻头彻尾的大卫·科波菲尔！当附近没有一只乌鸦时，把房子唤作鸦巢，冒冒失失地相信有鸟。因为他看见了鸟的巢！”

“科波菲尔先生，”我母亲回答道，“已经死了，假如你敢对我挖苦他——”

我想，我那可怜可爱的母亲有一时想打我的姨婆，可是即使我母亲在那种交手上比那一晚间的她受过好得多的训练，我姨婆也可以用一只手毫不费力地把她制服。但是这场战斗随着她从椅子里起身的动作告终；她很柔顺地又坐下来，晕过去了。

当她清醒过来时，或当贝西小姐使她苏醒过来时，不拘怎样吧，她发现后者站在窗子前。这时黄昏转成黑暗；她们彼此看不清楚，没有炉火的帮助，就完全看不见了。

“喂？”贝西小姐走回她的椅子时说道，仿佛她方才不过偶尔张望一下景色，“你估计在什么时候——”

“我浑身颤抖，”我母亲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就要死了，我相信！”

“不，不，不，”贝西小姐说道，“喝一点茶吧。”

“哎呀，哎呀，你想喝茶对我会有半点好处吗？”我母亲带着无可奈何的样子叫道。

“当然有好处，”贝西小姐说道，“这不过是幻想罢了。你叫你的女孩什么？”

“我还不知道是不是女孩呢，小姐。”我母亲天真地说道。

“保佑孩子！”贝西小姐叫道，不自觉地引用楼上抽屉中针插上第二句吉祥话，但是把这句话不用在我身上，却用在我母亲身上，“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你的女佣人哪。”

“辟果提。”我母亲说道。

“辟果提！”贝西小姐愤愤地重复了一遍，“孩子，你的意思是说，居然有人进入基督教堂，给她自己取一个辟果提的教名吗？”

“这是她的姓，”我母亲怯弱地说道，“科波菲尔先生这样叫她，因为她的教名跟我的相同。”

“喂！辟果提！”贝西小姐开了客厅的门叫道，“茶。你的太太有一点不舒服。不要闲荡。”

贝西小姐带着仿佛自有本宅以来就被公认作一家之主的势派发出这一道命令，并且跟听了那陌生的声音、带着蜡烛走过廊子的吃惊的辟果提打了照面，然后又关起门来，像先前一样坐下来：双脚放在炉栏上，折起衣服的下摆，双手叠在一只膝盖上。

“你方才说起过你要生一个女孩，”贝西小姐说道，“我一点也不怀疑，一定是女孩。我有一种一定是女孩的预感。那，孩子，从这个女孩降生的时候起——”

“也许是男孩呢。”我母亲冒失地插嘴道。

“我告诉你，我有一种一定是女孩的预感，”贝西小姐回答道，“不要拌嘴。从这女孩降生的时候起，孩子，我愿做她的朋友。我愿做她的教母，我求你叫她作贝西·特洛乌德·科波菲尔。这个贝西·特洛乌德一生不应当有错误。不应当滥用她的爱情，可怜的孩子。她应当受好的教养，好的监护，使她不至愚蠢地信赖她不应该信赖的事。我一定把这个看作我的责任。”

贝西小姐每说一句话，她的头就痉挛一下，仿佛她自己的旧仇恨在她的内心作祟，她用力不使它们作任何更明显的表示。至少我母亲借了黯弱的火光观察她时这样想：因为她太怕贝西小姐了，心中太不安了，太软弱也太慌张了，什么都看不清楚，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卫待你好吗，孩子？”贝西小姐静默了一会问道，她头部那些动作逐渐停止下来，“你们在一起快活吗？”

“我们非常快活，”我母亲说道，“科波菲尔先生待我只有太好了。”

“什么，他把你惯坏了吧，我相信？”贝西小姐接下去说道。

“又是孤身一人留在这艰苦的世界上，完全依靠自己，从这一方面来看，是的，我恐怕他真的惯坏了我。”我母亲呜咽道。

“够了！不要哭了！”贝西小姐说道，“你们的地位并不相当，孩子——假如任何两个人可以地位相当的话——所以我问那问题。你是一个孤儿，是不是？”

“是的。”

“也当过保姆？”

“我在科波菲尔先生造访的一个家庭当婴儿的保姆。科波菲尔先生待我很和蔼，非常注意我，非常关心我，最后他向我求婚。我答应了他。于是我们结了婚。”我母亲坦白地说道。

“唉！可怜的小孩！”贝西小姐沉思道，依然对火皱着眉，“你知道点儿什么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小姐。”我母亲吞吞吐吐地说道。

“例如，管理家务。”贝西小姐说道。

“恐怕不多，”我母亲回答道，“不像我所希望的那么多。不过科波菲尔先生过去正在指导我——”

“他自己懂得很多吗！”贝西小姐插进一句道。

“我希望我应当有了进步，因为我很急于学，他很耐心教，假如他的死那大不幸——”我母亲又在这里停住，再也说不下去了。

“好啦，好啦！”贝西小姐说道。

“我经常地记账，每夜同科波菲尔先生结算。”我母亲在另一阵悲痛中哭道，又停下来了。

“好啦，好啦！”贝西小姐说道，“不要再哭了。”

“我敢说，我们在这方面从来不曾有过一句不同意的话，除了科波菲尔先生反对我的三和五¹⁴太相像，或在七和九上加弯曲的尾巴。”我母亲在另一阵悲痛中接续道，又停下来了。

“你就要把自己弄病了，”贝西小姐说道，“你知道，这样，对于你，或对于我的教女，都不好。好啦！你一定不要那样了！”

这理由在安静我母亲上有一部分功效，但是她那逐渐增加的不舒服或许占更大的部分。这时是一段沉默，偶尔被贝西小姐突然发出的“唉”声打破，她依旧把脚放在炉栏上坐在那里。

“我知道，大卫曾经用他的钱买到一笔年金，”她过了一会说道，“他怎样替你安置的呢？”

“科波菲尔先生，”我母亲有点费力地回答道，“非常体贴，非常厚道，把其中一部分年金给了我。”

“多少？”贝西小姐问道。

“一百零五镑一年。”我母亲说道。

“他大可以做得更坏呢。”我姨婆说道。

这一句话说得正合时候。我母亲的情形大大地变坏了，带着茶盘和蜡烛进来的辟果提，一眼就看出她是何等难过——假如那里有充分的光线，贝西小姐早就看出来了——赶忙把她扶到楼上她自己的卧室；立刻派她的侄子海穆·辟果提去请护士和医生。海穆已经有好几天藏在宅中，不教我母亲知道，以备紧急时作特差。

当那两个联手的重要人物在几分钟内先后到达时，发现一个面貌可怪的不相识的女人，坐在火炉前，把帽子系在左臂上，把耳朵用珠宝商的棉花塞起，他们都大吃一惊。辟果提对于她一无所知，我母亲也完全不曾说起她，她在客厅中诚然是一个谜；她衣袋里藏有大量珠宝商的棉花，并且像那样把那东西塞进她的耳朵这事实，并不曾贬损她的仪态的庄严。

医生去过楼上，又下来，因为，据我猜想，既经断定这位不相识的女人和他大有面对面连坐几个钟头的可能，他就竭力作出有礼貌善交际的样子。他是他那性别中最谦逊的，小人物当中最温和的。他侧起身子出入，以便少占些地方。他走路像《哈姆雷特》里头的鬼一样轻，而且更慢。他的头垂向一边，一部分由于谦逊地贬低自己，一部分由于谦逊地讨好任何人。若说他从来不曾对一条狗废话¹⁵，那还没有什么稀奇，他甚至不能对一条疯狗废话。他可以温和地对它说一句，或一句的一半，或一句的一小部分；因为他说话像他走路一样慢；他不肯对它粗暴，他不会对它动气，不拘为了什么人世的理由。

祁力普先生，温和地看着我的姨婆，头向一边垂着，微微地向她鞠了一躬，轻轻地触了一下他的左耳，暗指着那块珠宝商的棉花，说道：

“一种局部发炎吗，小姐？”

“什么？”我姨婆回答道，把那块棉花像一个塞子一般从一边耳朵里拔出来。

祁力普先生被她的粗暴吓了一跳，他后来告诉我母亲说——几乎弄到张皇失措了。但是他温和地重复道：

“一种局部发炎吗，小姐？”

“瞎说！”我姨婆回答道，一下子又把自己塞起来。

祁力普先生此后什么都不能做了，只好怯弱地坐在那里看她，她则坐在那里看火，直到他又被唤到楼上去。去后约有一刻钟，他回来了。

“喂？”我姨婆一面拔出离他最近的那只耳朵里的棉花，一面说道。

“喂，小姐，”祁力普先生回答道，“我们在——我们在缓缓地进行呢，小姐。”

“呸︴！”我姨婆说道，在那表示轻蔑的感叹词上用了一种纯正的颤音。又塞起自己来，像先前一样。

实在地——实在地——祁力普先生后来告诉我母亲说，他几乎受了惊；单从一种职业的观点上来说，他几乎受了惊。但是他依然坐在那里看她，她则坐在那里看火，差不多过了两个钟头，他又被叫出去了。去过之后，他又回来了。

“喂？”我的姨婆说道，又取出那一边的棉花。

“喂，小姐，”祁力普先生回答道，“我们在——我们在缓缓地进行呢，小姐。”

“啐︴！”我姨婆说道。祁力普先生所受到的粗暴待遇，使他绝对不能忍受了。那真是设计了来挫折他的精神的，他后来说。在再被叫去以前，他宁愿在黑暗和寒风中坐在楼梯上了。

海穆·辟果提（他入过免费小学，长于课堂答问，所以算得是靠得住的证人）第二天报告说，在这事发生一个钟头以后，他偶尔向客厅的门口张望，立刻被当时在激动状况下走来走去的贝西小姐发觉，在他来得及逃走以前就被抓住了。他说，当时楼上一阵一阵地有脚步声和说话声，声音最高的时候，那位小姐就把他当替死鬼一把抓住，在他身上发泄她那过分的激动，从这种情况来判断，楼上的那些声音不是棉花所能挡住的。他又说，在那些时候，她捉住他的领子，不断地把他拖来拖去（仿佛他服了太多的鸦片），她摇他，弄乱他的头发，揉皱他的领口，塞住他的耳朵，仿佛把他的耳朵跟她自己的分不清楚，此外更搔他，打他。这情形有一部分由他的姑母证实，她在十二点半钟在他刚被释放的时候看见他，据说他那时像我一样红呢。

和蔼的祁力普先生假如在任何时候可以怀恶意，在那样的时候他办不到。他的事情一办完，就侧着身子走进客厅，用他那最和蔼的态度对我姨婆说道：

“喂，小姐，恭喜你。”

“为什么？”我姨婆锋利地说道。

在我姨婆极端严厉的态度下，祁力普先生又慌张起来；为要安抚她，他向她微微地鞠了一躬，对她微微地笑了笑。

“老天爷，他在干什么呀！”我姨婆不耐烦地叫道，“他不会说话吗？”

“放心吧，我的亲爱的小姐，”祈力普先生用他那最柔和的腔调说道，“再也不用着急了，小姐。放心吧。”

我姨婆竟然未去摇他，不把他必须说的话摇出来，后来被人当作一种奇迹。她只对他摇她自己的头，但是用了使他瑟缩的一种神气。

“哈，小姐，”祁力普先生一鼓起了勇气就继续说道，“恭喜您。现时一切都过去了，小姐，都妥当了。”

在祁力普先生一心发表这演说的五分来钟内，我姨婆仔细地看他。

“她好吗？”我姨婆说道，交叉起两臂，其中之一依然系有她的帽子。

“哦，小姐，她不久就十分舒服了，我希望，”祁力普先生回答道，“在这种悲哀的家庭状况下，我们对于一个青年母亲所能期望的舒服也不过如此了。你若现在去看她，不会有任何不便，小姐。或许对她有益呢。”

“她呢？她好吗？”我姨婆锋利地说道。

祁力普先生把他的头更向一边俯下一点，像一头驯良的鸟一般看我的姨婆。

“那个小孩，”我姨婆说道，“她好吗？”

“小姐，”祁力普先生回答道，“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呢。那是一个男孩呀。”

我姨婆一言不发，径自拿起帽子上的绳，比作一个投石器的样子，对着祁力普先生的头，瞄准了一下，然后又把帽子歪戴在头上，走了出去，永远不曾回来过。她像一个失望的仙人一般，或像大家相信我有资格看见的鬼一般不见了，再也不曾回来过。不曾。

我躺在我的篮子里，我母亲躺在她的床上；但是贝西·特洛乌德·科波菲尔永远留在梦和影子的国土，留在我最近旅行过的那广大地域；我们卧室窗子上的光照在所有那样旅行者的人世归宿地上，也照在一度是没有他就不会有我的那个人的残灰和尘土上面的小丘上。

第二章　我观察

当我远向幼年的空白生活中回顾时，在我前面具有清楚的形象的第一批物体，是生有好看的头发和年轻的样子的我母亲，以及完全不成样子的辟果提。辟果提的眼睛黑到仿佛使脸上全部近眼处发暗，她的双颊和两臂既硬又红，我奇怪那些鸟为什么不舍掉苹果来啄她。

我相信我记得，这两个人在相隔不远的地方俯下来或跪在地板上，使她们在我眼中变小，我则摇摇摆摆地从这一个走向那一个。对于辟果提习惯伸给我的食指的触觉，对于那被缝缀磨得像小香料¹⁶擦子一般的食指的感觉，我头脑中有一种不能与实际记忆分开的印象。

这或许是幻想，不过我相信，我们大多数人的记忆力，可以比我们许多人所假定的回溯到更远的时代；正如我相信，有许多很小的孩子的观察力在切近和正确方面是十分可惊的。诚然，我相信，关于大多数在这方面著称的成年人，说他们不曾失掉这种官能，较之说他们得到这种官能，或许更为适当；当我概括地观察那些保持一种朝气、一种厚道、一种乐观的人们时，更觉得这样，这也是他们从童年保存下来的一种遗传哪。

停下来说这个，若非借以说明下面的意思，我会悬心我是在“荡”了，我所要说的是：这些结论有一部分建立在我自己的亲身经验上；假如我在这传记中写下的东西，有什么表明我是一个具有周密观察力的孩子，或是一个对童年生活具有强健记忆力的成人，我没有疑问地主张这两种特性的所有权。

如我前边说过的，回顾幼年的空白生活，我所能记起的特殊于混乱事物之上的第一批物体是我母亲和辟果提。别的我还记得什么呢？让我来看看吧。

从云雾中出现的，我们的房子——在我眼中不是新的了，但是很熟悉，保持最早的记忆中的样子。下层是辟果提的厨房，与后院相通；后院中央的杆子上有一个鸽子笼，其中并没有什么鸽子；角上有一个大狗窝，并没有什么狗；还有一群我觉得高得可怕的家禽，摆出吓人的凶猛的样子，走来走去。有一个飞到柱子上来啼的公鸡，当我从厨房窗子看它时，仿佛格外注意我，它非常可怕，使我发抖。边门外有一群鹅，当我走过那里时，它们伸着长脖子摇摆着追我，我夜间梦见它们：正如被野兽环绕的人会梦见狮子一般。

这里是一道长廊子——在我看起来，是多么幽深哪！——从辟果提的厨房通前门。一间暗黑的贮藏室的门开在那里，那是一个夜间走过时要加快脚步的地方；因为当那里没有一个带一盏不亮的灯的人时，我不知道在那些桶子罐子和旧茶叶箱中间会有什么。从那个门内透出一种霉湿气，其中混有肥皂、泡菜、胡椒、蜡烛、咖啡的气味。再则是两个客厅：一个是我们（我母亲和我，还有辟果提——因为当辟果提工作完毕、我们也没有客人时，她是我们真正的伙伴）晚间坐的客厅；另一个是我们星期日坐的最好的客厅，很够排场，但是不大舒服。我觉得那个房间有一种忧愁的气氛，因为辟果提曾经对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但是显然在许久以前——谈到我父亲的丧事，以及穿黑外套的人们。一个星期日的夜间，我母亲在那里对我和辟果提读拉撒路怎样从死人里复活¹⁷。我是那么害怕，使得她们后来不得不把我从床上抱出来，把卧室窗外安静的墓地指给我看，死者都在庄严的月光下一动不动地躺在他们的坟墓里呢。

在我所知道的不拘什么地方，没有东西有那墓地的草一半绿，没有东西有那里的树一半阴凉，没有东西有那里的墓石一半安静。在清晨，当我从母亲的卧室的套间里的小床上跪起来向外看时，有羊在那里放，我看见在日晷仪上照耀的红光，于是在内心里想：“我不知道，日晷仪是否因为它又能报时而高兴呢？”

这里是我们在教堂中的座位。多么大的高背座位呀！附近有一面窗子，从窗子里可以看见我们的房子，早晨礼拜的时候，辟果提向我们的房子看了许多次，她要尽可能地明了我们的房子未遭抢劫，也不曾起火。虽然辟果提的眼睛四处徘徊，假如我的眼睛也那样办，她就非常生气，当我站在座位上时，她向我皱眉，教我看那个牧师。但是我不能永远看他——他就是不穿那件白东西，我也认识他，我害怕他会奇怪我为什么这样看他，或许停下礼拜来问我——我干什么好呢？打哈欠是很不好的，但是我必须做一点什么呀。我看我母亲，但是她装作不看见我。我看过道中的一个孩子，他向我作鬼脸。我看透过前廊从敞开的门口进来的阳光，我看见那里有一头迷路的羊——我所指的不是罪人，是羊肉的羊——颇有进入教堂的意思。我觉得，假如我把它看得更久一点，我会被它引诱得高声说一点什么；那样一来，我就要变成什么样子啦！我向上看墙上的灵牌，试着来想念本区已故的包佳斯先生，当他久受痛苦、医生束手时，包佳斯太太作何感想呢。我不知道他们曾否请祁力普先生，是否他也无能为力；假如是那样，他是否喜欢人们每星期把这件事提醒他一次。我从戴礼拜天围领的祁力普先生看到讲台；于是想，多么好的游戏场，可以弄成多么好的堡垒，由另一个孩子走上梯子来攻打，把带穗子的绒靠枕向下抛在他头上。这时我的眼睛渐渐地闭起来；起初仿佛听见牧师正在兴头上唱一支催眠的歌，后来就什么也听不见了，直到我咕咚一声跌下座位来，然后半死不活地由辟果提把我带出去。

这时我看见我们住宅的外部，卧室的格子窗敞开来，透进新鲜的空气，那些破碎的旧鸦巢依旧在前面花园深处的榆树中间摆动。现时我在后面花园中，在空鸽子笼和空狗窝所在的院子后面——一个很好的蝴蝶保育场——据我所记得的，有一道高围篱，一扇大门，还有一把钩锁；那里的果子累累地生在树上，比从来任何别的园子里的果子更多，更熟，我母亲在那里把一些果子摘进篮子，我则急急忙忙吞着偷来的莓子站在旁边，尽力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一阵大风刮起，夏天一下子就过去了。我们在冬季的黄昏中游戏，在客厅里跳舞。当我母亲喘不过气来、在靠手椅上休息时，我看她把她那光洁的卷发绕在她的手指上，伸一伸她的腰，没有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她喜欢作出健康的样子来，并以长得这样美丽自豪。

那是我最早的许多印象的一部分。我们两个都有一点怕辟果提，在大多数事上都听从她的意见，这种感觉也是我从眼见的事上得出的最早的见解的一部分——假如可以说是见解的话。

一天晚上，辟果提和我一同坐在客厅里的火炉旁。我对辟果提读鳄鱼的故事，我一定读得太清楚了，或许那可怜的人儿太感兴趣了，因为我记得，在我读完以后，她得到鳄鱼是一种蔬菜的模糊印象哩。我读得疲倦了，非常想睡；但是既已得到特许坐到去邻家消磨晚间的我母亲回来的时候（这是一种格外的优待），我宁可死在岗位上（当然啦），也不愿去睡。我已经达到那样想睡的程度，辟果提仿佛膨胀起来，变得非常大。我用两个食指把我的眼皮撑开，用力看坐在那里做手工的她，看她留来擦线的一小块蜡烛头——那东西的样子有多么旧，各方面都那么皱了！——看码尺居住的草顶小房子，看她那绘有圣保罗教堂的（有一个红圆顶）带滑盖的手工匣，看她指头上的铜顶针，看我觉得很可爱的她本人。我觉得非常想睡，我知道，假如我有一小会儿不看见任何东西，我就不能挽救了。

“辟果提，”我突然说道，“你结过婚吗？”

“天哪，卫少爷¹⁸，”辟果提回答道，“你怎会想到结婚呢！”

她带着那样大的惊慌回答，使我完全清醒过来。于是她停下手工来看我，把她的针拉到线尽处。

“你到底结过婚吗，辟果提？”我说道，“你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是不是？”

我当然觉得她跟我母亲的样子不同，我把她看作另一派美的十足的典型。在最好的客厅中有一个红绒脚凳，我母亲在上面画了一个花球。我觉得凳子的底子与辟果提的皮肤是同一的东西。凳子是光滑的，辟果提却是粗糙的，不过那没有什么关系。

“我漂亮，卫！”辟果提说道，“天哪，不对，亲爱的！你到底怎会想到结婚呢？”

“我不知道！——你必然不能同时嫁一个以上的人吧，是不是，辟果提？”

“当然不啦。”辟果提毫不踌躇地回答道。

“但是假如你嫁一个人，而那个人死了，那时你就可以嫁第二个人了，可以不可以，辟果提？”

“可以那样，”辟果提说道，“假如你愿意，亲爱的。这是一种见解问题。”

“你的见解到底怎样呢，辟果提？”我说道。

我一面问她，一面惊奇地看她，因为她非常惊奇地看我。

“我的见解是，”辟果提说道，从我身上移开她的眼睛，踌躇了一下，然后继续做她的手工，“我永远不结婚，卫少爷，我不希望结婚。我对于这问题的见解不过如此。”

“你不生气吧，我想，辟果提，是不是？”我安静地坐过一分钟以后说道。

我真以为她生气了，她对我非常冷淡；但是我完全错了：因为她把她的手工（那是她自己的一只袜子）放在一边，大张开她的两臂，围起我的生卷发的头，给了一下好挤，我知道那是一下好挤，因为她很胖，当她穿好衣服以后，任何时稍微一用力，她的长衫背后一些扣子就飞走了。我记得当她搂我时，就有两粒向客厅对面爆开去了。

“现时再让我听一点饿鱼吧，”辟果提说道，她还不能把名字完全说对呢，“因为我听了还不到一半呢。”

我不十分了解为什么辟果提的样子显得那么奇怪，为什么她那么急于回到鳄鱼身上去。不过我们回到那些怪物身上去了，我又重新清醒过来，我们把它们的卵留在沙土中，由太阳去孵；我们从它们旁边跑开，用不断的转弯来苦恼它们，由于它们那笨重的身形，它们不能很快地转弯；我们像土人一般下水去追它们，用锋利的木棒插进它们的咽喉；总而言之，我们执行了全部对鳄鱼的刑罚。至少我那么做了；不过我怀疑辟果提是否也那样，她不断地若有所思地用她的针刺她的脸和臂的各部分。

我们已经把鳄鱼收拾完，开始收拾那些鼍龙，这时花园的铃响了。我们走到大门口；我母亲在那里，我觉得她的样子比往常更漂亮，一个生有好看的黑头发黑胡子的男人跟她在一起，上星期天他曾跟我们从教堂走回家。

当我母亲在门前弯下腰来抱我吻我时，那个男人说，我是一个比皇帝更有特权的小家伙——或类似那样的话；我知道，我后来的了解力在这里帮助了我。

“那是什么意思呀？”我从她肩头上问他道。

他拍拍我的头；但是不知什么缘故，我不喜欢他或他那洪亮的声音，我嫉妒他的手在摸我时会碰到我母亲的手——他的确那么做了。我尽力把它推开。

“啊，卫！”我母亲阻止道。

“可爱的孩子！”那个男人说道，“我不会奇怪他的忠心哪！”

我先前从来不曾见过我母亲脸上那么美丽的颜色。她温和地呵斥我的粗暴；一面使我贴近她的肩巾，一面转过身去谢那位费那么多事伴送她回家的男人。她说话时向他伸出手来，当他用他的手去接时，我觉得，她看了我一眼。

“让我们说‘再见’吧，我的好孩子。”那个男人说道，同时他把他的头俯在——我看见他了！——我母亲的小手套上。

“再见！”我说道。

“好啦！让我们做世间最好的朋友吧！”那个男人笑着说道。

“握手吧！”

我的右手在我母亲的左手中，于是我把另一只手给他。

“嘿，不是这一只手，卫！”男人笑道。

我母亲把我的右手拉向前方，但是为了前面的理由，我打定主意不把那只手给他，我没有给他。我把另一只手给他，他亲热地握那只手，并且说我是一个勇敢的家伙，然后走了。

这时我见他在花园中转弯，用他那不吉利的黑眼睛给了我们最后一瞥，随后门就关上了。

不曾说一句话或动一个指头的辟果提，立刻把门上了锁，我们大家都走进客厅。我母亲，跟她平常的习惯相反，不走向火炉旁的靠手椅，却留在室内另一端，低声唱着坐在那里。

“你今天晚上很快活吧，太太。”辟果提说道。她像桶子一般直地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个蜡烛台。

“多谢你，辟果提，”我母亲用一种高兴的声音回答道，“我过了一个很愉快的晚间。”

“一个生人什么的引起一种愉快的改变。”辟果提暗示道。

“诚然是一种很愉快的改变。”我母亲回答道。

辟果提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客厅中央，我母亲又唱起来，我睡了，但是我睡得并不熟，还能听见声音，不过不能听清她们说什么。当我从那不舒服的瞌睡中半醒过来时，我发现辟果提和我母亲一同在流泪，一同在谈话。

“不是这样一个人，科波菲尔先生一定不会喜欢的，”辟果提说道，“我这样说，我这样发誓！”

“哎呀！”我母亲叫道，“你就要把我逼疯了！从来有像我这样被她的底下人这样糟蹋的可怜的女孩儿吗？为什么我冤枉自己把自己唤作女孩儿呢？我不曾结过婚吗，辟果提？”

“上帝知道你结过，太太。”辟果提回答道。

“那么你怎么敢，”我母亲说道，“你知道我的意思并不是你怎么敢，辟果提，乃是你怎么忍心——使我这样不痛快，对我说这样残忍的话，你既然十分清楚，我在外边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朋友！”

“为了这种理由，”辟果提回答道，“更加不可以。不！不可以。不！怎样也不可以。不！”我觉得辟果提准会抛掉那个蜡烛台，她那样用了它来加重她的语气。

“你怎么可以这样张大其词，”我母亲说道，比先前流出更多的眼泪，“用这样不公道的态度说话！我一次一次地告诉你，辟果提，一点也不曾超过最普通的交际，你这残忍的东西，怎么说得好像一切定了局安排好了那样！你谈到追求。我有什么办法？假如人们蠢到滥用他们的感情，那是我的罪过吗？我有什么办法，我问你？你愿意我剃去头发染黑脸，或用烧伤烫伤或其他类似的办法使自己变丑吗？我猜你愿意的，辟果提。我猜你很喜欢看我那样办。”

辟果提似乎很为这句冤枉她的话伤了心，我想。

“我的亲爱的孩子，”我母亲叫道，走到我所坐的靠手椅旁边，搂抱我，“我自己的小卫！这是否对我暗示，我对我的小宝贝，从来最可爱的小人儿，缺少爱心！”

“从来没有人暗示那样的事。”辟果提说道。

“你暗示过，辟果提！”我母亲回答道，“你知道你暗示过。你所说过的话不是那样的意思，是什么意思，你这刻薄人，你像我一样知道，完全为了他的缘故，上一季我不肯买一把新阳伞，虽然那把旧的绿阳伞上面全破了，穗子也完全脏了。你知道是这样，辟果提。你不能否认。”于是，她亲热地转向我，用她的面颊靠着我的，“你觉得我是一个淘气的妈妈吗，卫？我是一个讨厌的、残忍的、自私的、不好的妈妈吗？说我是，我的孩子；说‘是’，亲爱的孩子，辟果提会爱你的，辟果提的爱比我的好得多，卫。我一点也不爱你，是不是？”

说到这里，我们大家一起痛哭了。我想我是三个中哭得声音最高的，但是我相信，我们都是诚心诚意地哭。我自己是十分伤心了，恐怕在十分激动时骂过辟果提“畜生”。我记得，那个诚实的人十分痛苦，当时一定变得完全没有扣子了；因为当她跟我母亲和好以后，她跪在靠手椅旁，跟我和好，于是那些小炸弹一起爆走了。

我们非常懊丧地睡了。经过很长的时间，我的呜咽不断地把我弄醒，当一次很剧烈的呜咽把我完全从床上搅起时，我发现我母亲坐在被上，俯在我身上。在那以后，我在她怀中睡去，睡得很熟。

我再看见那个男人，是在下一个星期日呢，还是过了更久的时间他才再出现呢，我记不清楚了。我并不以长于记日期自许。不过他来到教堂中，后来与我们一同走回家。他也进来，看我们客厅窗子内那著名的天竺葵。我觉得他并不大注意那东西，但是在他走以前，他求我母亲给他一朵花。她请他自己选择，但是他不肯那样做——我不懂为什么——于是她为他采了一朵，交到他手里。他说，他要永远、永远不再离开这朵花；我想，他不知道一两天内花就落成一片片，他一定是一个十足的傻子。

辟果提开始不像先前那样每晚同我们在一起。我母亲对她非常客气——我觉得，比往常更加客气——我们是三个十分好的朋友；但是我们究竟不跟我们先前的样子相同，我们相互间不像先前那样愉快。有时我想，辟果提或许反对我母亲穿她抽屉里那些漂亮衣服，或许反对她那么常常去那个邻人家；不过，我不能彻底明白那是什么道理。

慢慢地，我见惯那个生黑胡子的男人了。我并不比从前喜欢他，对他怀抱同一不安的妒心；对于这问题，假如我在儿童本能的憎恶之外，在辟果提和我自然而然地重视我母亲的那种笼统概念之外，还有任何理由，当然不是我年纪大一点时所能发现的那理由。当时没有那种见解进入我的脑子，或接近我的脑子。我似乎可以一点一点地观察，但是若把这一点一点的做成一个网，把什么人捕捉在里边，那是我还办不到的。

一个秋天的早晨，我同我母亲在前面花园中，那时摩德斯通先生——现在我知道他叫那个名字——骑着马来了。他勒住马向我母亲行礼，并且说他要去罗斯托夫特，看几个驾游艇的朋友，并且满面春风地提议，假如我喜欢骑一次马，可以坐在他前面的鞍子上。

空气非常明朗可爱，那匹马自己似乎也非常喜欢让人骑，它站在那里向花园的大门口喷鼻，用足蹴，使得我十分想去了。于是我被打发到楼上辟果提那里，由她把我装扮起来；这时摩德斯通先生下了马，马缰拖在他的胳臂上，在蔷薇围篱外慢慢地走来走去，我母亲则在里边陪同他慢慢地走来走去。我记得，辟果提和我从我的小窗子里向外偷看他们；我记得，在他们散步时，他们仿佛多么细心地在察看他们中间的蔷薇；我也记得，辟果提由天使一般的脾气忽然变得暴躁起来，拼命用力梳我的头发，把它梳错了方向。

摩德斯通先生和我不久就出发了，沿着大路旁的青草地跑下去。他十分轻松地用一只胳臂揽住我，我相信我往常并不好动，但是我坐在他前面，却不能下决心不时时转过头来向上看他的脸。他生有那样一种浅浅的黑眼睛——我需要一个更好的字来说明那种看进去没有深度的眼睛——当他出神的时候，仿佛由于一种奇怪的光线，每一斜眼就变了样。当我几次看他时，我怀着一种惧心观察那表情，也想知道他那么专心地在想什么。他的头发和胡子，从这么近看，比我过去所承认的更黑更密。他的脸的下部的方形，他每天剃光的粗硬的黑胡子的痕迹，使我想起大约半年前来我们附近展览的蜡像。这，以及他的整齐的眼眉，他的皮肤上很浓的白色，黑色，褐色——该死的他的皮肤，想起他就可恨！——这一切使我一面悬心，一面想他是一个很漂亮的人。我相信我那可怜可爱的母亲也这样想呢。

我们来到海滨一家旅馆，那里有两个男人在一个房间相对吸雪茄烟。他们每一个人躺在至少四张椅子上，都穿着一件宽大的粗毛短衣。在一只角上是一堆外套，值勤的海军军官的斗篷，还有一面旗，都捆在一起。

当我们到达时，他们两个都懒懒地从椅子上滚了起来，并且说道：“哈喽，摩德斯通！我们以为你死了！”

“还没有。”摩德斯通先生说道。

“这个后生是谁呀？”两人中的一个抓着我说道。

“这是卫。”摩德斯通先生回答道。

“姓什么？”那人说道，“琼斯？”

“科波菲尔。”摩德斯通先生说道。

“什么，迷人的科波菲尔太太的孩子吗？”那人叫道，“那个漂亮的小寡妇？”

“奎宁，”摩德斯通先生说道，“请你当心一点。有人很懂事呢。”

“谁很懂事？”那人笑着问道。

我赶快仰起脸来看，想知道是谁。

“不过是希菲尔的布鲁克斯罢了。”摩德斯通先生说道。

听说不过是希菲尔的布鲁克斯，我实在放了心；因为起初我真以为说的是我呢。

希菲尔的布鲁克斯先生的声名，似乎有一点很好笑的地方，因为一提到他，那两个人都认真地大笑起来，摩德斯通先生也非常开心。笑过一阵以后，那个被他叫作奎宁的人说道：

“关于这一笔计划中的生意，希菲尔的布鲁克斯的意见怎样呀？”

“哼，我看不出布鲁克斯在目前对于这种事懂得很多，”摩德斯通先生回答道，“不过，我相信他并不十分赞成。”

说到这里，大家又笑起来，于是奎宁先生说，他要牵铃叫一些葡萄酒来为布鲁克斯祝福。他这样办了；当酒拿到时，他要我喝一点，吃一块饼干，在我喝下以前，要我站起来说“打倒希菲尔的布鲁克斯！”，这祝福引起一大阵喝彩，和那么认真的笑，使得我也笑起来了；我一笑，他们更加笑起来了。总而言之，我们都非常开心。

在那以后，我们在海滨悬崖上散步，坐在草地上，用望远镜看东西——当望远镜放在我眼前时，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我装做能看见——随后我们回旅馆，提前用午饭。当我们在外边散步时，那两个人不断地吸烟——我想，假如我可以从他们那粗毛外套的气味来判断，从这两件外套由缝匠处拿到家中时起，他们一定就不断地吸烟了。我不应当忘记，我们去乘游艇，他们三个人走下船舱，忙着料理一些文件。当我从敞开的天窗向下望时，我看见他们很努力地工作。在这时间，他们把我交给一个很和蔼的人，这人生有红头发的很大的头，头上戴有一顶很小的闪光的帽子，身上穿着一件斜纹的衬衫或背心，胸前绣有大字母的“云雀”。我想这是他的名字；因为他住在船上，没有标榜他的名字的街门，所以他把名字摆在那里；但是当我叫他云雀先生时，他说那是那条船的名字。

据我整天的观察，摩德斯通先生比那两个人更严肃，更沉着。他们是很快活的，无忧无虑的。他们随意地互相调笑，但是很少同他调笑。我觉得他似乎比他们更聪明，更冷静，他们也似乎怀着与我相同的感觉来看待他。我看到，有一两次当奎宁先生说话时，他从眼角上看摩德斯通先生，仿佛要知道是否会惹他不高兴；有一次当巴斯尼治先生（另一个男人）兴高采烈时，他踢了踢他的脚，用眼睛偷偷地警告他，教他观察严肃地沉默地坐在那里的摩德斯通先生。我也不记得那一天摩德斯通先生究竟笑过什么，除了对那个希菲尔笑话笑过——但是说到究竟，那也是他自己的笑话呀。

我们在天黑以前回家。那是一个很晴和的晚间，我母亲同他又在蔷薇旁边散步，我被打发进去喝茶。当他去了以后，我母亲问我那一天所有的经过，他们说过什么，干过什么。我提到他们说她的话，她笑了，并且告诉我，他们都是胡说八道的不要脸的家伙——但是我知道她喜欢他们的胡说八道。我在当时知道得同现在一样清楚。我趁机会问她，曾否见过希菲尔的布鲁克斯先生，但是她回答了一个不字，不过她猜这人一定是制造刀叉的。¹⁹

既然，就在这时，她的脸在我面前出现，像我愿意在拥挤的街道中寻见的任何脸一般清楚，我能说她的脸——虽然我记得它改变了，虽然我知道它消灭了——不存在吗？既然，在现时，像在那一夜一样，她那天真的少女的美的气息扑上我的面颊，我能说它凋谢了吗，没有了吗？既然我的记忆使她复活过来（只能这样了），既然记忆中的青春比我或任何人一向所宝爱的青春更栩栩如生，而青春时代所珍贵的一切在记忆中永远不会消失，那么，我能说她改变了吗？

我完全照当初谈话后我上了床、她来跟我道晚安时的样子写她。她玩笑似的跪在床边，双手托着下颔，笑着，说道：

“他们说什么，卫？再告诉我一次。我不相信。”

“‘迷人的——’”我开始说道。

我母亲把两只手放在我的嘴唇上，拦阻我。

“断乎不是说‘迷人的’，”她笑着说道，“断乎不会说是‘迷人的’，卫。现时我知道不是这样说的！”

“是的，是这样说的。‘迷人的科波菲尔太太’，”我理直气壮地复述道，“还加上‘漂亮的’。”

“不，不，断乎不是‘漂亮的’。不是‘漂亮的’。”我母亲又把手指头放在我的嘴唇上插嘴道。

“是的，是这样说的。‘漂亮的小寡妇’。”

“多么愚蠢的不要脸的人们！”我母亲笑着遮着脸叫道，“多么可笑的人们！是不是？亲爱的卫——”

“嗯，妈。”

“不要告诉辟果提；她会因为他们生气的。我自己非常生他们的气；我但愿辟果提不知道。”

我当然答应了；于是我们一次一次地互相接吻，我不久就睡实了。

相隔这么久，我觉得辟果提透露那我就要叙述的惊人的大胆的意见，仿佛是第二天的事。不过实际上大概是在两个来月后。

一个晚间，我们像先前一样，伴同袜子、码尺、蜡头、盖上画着圣保罗教堂的匣子、鳄鱼书，坐在一起（当时我母亲像先前一样不在家），这时辟果提，一连几次看我，张开嘴想说话，却又不曾说出——我当时想那不过是打呵欠，否则我一定会着慌的——最后才诱哄地说道：

“卫少爷，你喜欢同我去雅茅斯在我哥哥家过两个星期吗？那不好玩吗？”

“你哥哥是一个有趣的人吗，辟果提？”我仓促间问道。

“他是个非常有趣的人！”辟果提叫道，举着她的两只手。“那里有海；还有小船和大船，还有渔人；还有石子，还有可以一同玩耍的阿穆²⁰——”

辟果提说的是她的侄子海穆，第一章已经提过了，但是她把他说得好像是英文文法的一小部分了。

她数说这么多开心的事，使我兴奋起来，于是回答说，那真好玩，不过我母亲会说什么呢？

“我敢打一个基尼的赌，”辟果提看着我的脸说道，“她一定让我们去。假如你喜欢，她一回家，我就去问她。好呵！”

“不过我们走后她可怎么办呢？”我说道，把我的小臂肘放在桌子上来讨论这问题，“她不能独自一个人过活呀。”

假如辟果提忽然要在那只袜子的后跟上找一个洞，那必然是很小的不值得补的一个了。

“我说！辟果提！她不能独自一个人过活，你知道。”

“天哪！”辟果提终于又看着我说道，“你不知道吗？她就要去同葛雷波太太住两个星期了。葛雷波太太就要请一大些客人了。”

假如是那样，我就实在愿意去了。我极端耐不住地等我母亲从葛雷波太太家（这就是那个邻居）回来，决定我们能否得到实现这大理想的许可。并不像我所预期的那么惊奇，我母亲痛痛快快地答应了；当夜把一切安排好，我在旅行期间的食宿费将来照付。

我们出发的日子很快地到了。连我也觉得那日子来得快，当时我曾经怀着热烈的期待，有一点怕地震或火山，或其他自然界的大变故，会把那旅行阻挡下来。我们要乘早餐后出发的脚车。只要许我一夜不脱衣服，戴着帽子穿着靴子睡，多少钱我都肯出。

回忆我怎样急于离开我那快乐的家，怎样一点不曾疑心我竟永远离开它，虽然我漫不经意地叙述，直到现在还使我难过呢。

我喜欢回忆，当脚车停在大门前，我母亲站在那里吻我时，一种对她和我先前永远不曾离开的老地方的感激的依恋使我哭起来。我喜欢知道，当时我母亲也哭了，我觉得她的心靠着我的心跳。

我喜欢回忆，当那个脚夫开始走动时，我母亲跑出大门来，叫他停下，以便她再吻我一次。我喜欢玩味她的脸凑上我的脸吻我时所表现的亲切和热爱。

当我们丢下她一个人站在路旁时，摩德斯通先生向她走去，仿佛规诫她不要这么动感情。我绕过车篷向后望，想知道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也从另一边向后望的辟果提仿佛非常不满意；从她带回车中的脸色可以看出来。我坐在那里，把辟果提看了一些时候，心中作这样的幻想：假如她奉命把我像童话中的孩子一般遗弃，不知我能不能沿着她落下的纽扣回家呢。

第三章　我有了一种变换

我猜脚夫的马是世界上最懒的马了，它低着头磨蹭下去，仿佛它喜欢要收包裹的人们等待呢。我真在幻想它有时为这念头笑出声来，但是脚夫说，它不过是患咳嗽。

脚夫像他的马一般低着头，在赶车时睡昏昏地向前垂着，一条胳臂放在一只膝盖上。我说“赶车”，但是我觉得，这辆车子没有他一样可以到雅茅斯，因为马负全部责任；至于谈话，他除了口啸之外再也不曾想到。

辟果提的膝盖上有一篮点心，假如我们坐同一辆车子去伦敦，这一篮点心也足够我们用的了。我们吃了很多，也睡了很多。辟果提总把她的下颔放在篮柄上睡去，她从来不把篮子放手，一个一无防备的女人能像这样打鼾，若非亲自听见她这样做，我简直不能相信。

我们沿小路停留了许多次，用那么多时间把一张床架送交一个酒馆，又造访一些别的地方，我是十分厌倦了，但是到我们看见雅茅斯的时候就很高兴了。当我张望隔河沉闷的大荒地时，我想，这地方的样子很潮湿，很蓄水；我不禁奇怪，假如世界真像我的地理书所说的那么圆，何以它的各部分都这么平呢。但是我想，雅茅斯或许坐落在两极之一，所以这样。

我们走得更近一点，看见全部邻近景况是横在天空下的一条低低的直线，这时我向辟果提示意，有一座小山之类的东西就好了；假如地同海离得更远一点，市镇同潮水不像烤面包和水一般那么混在一起，就更好了。但是辟果提比往常格外加重地说，我们应当随遇而安，就她本身来说，她却以自称雅茅斯鱼²¹自豪呢。

一旦我们来到街上（我觉得十分稀奇），嗅见鱼、沥青、麻絮、柏油的气味，看见来来去去的水手，以及在石头上叮当着来去的车子，我觉得我冤枉了这么热闹的一个地方；于是把这意思告诉辟果提，她怀着很大的满足听我那高兴的话，并且告诉我，大家（我猜这都是有福气生为雅茅斯鱼的人）都知道，雅茅斯大概是宇宙间最好的地方了。

“我的阿穆在这里！”辟果提叫道，“长得认不出了！”

实际上，他在酒馆里等我们，像一个旧相识一般问我觉得怎样。一开始，我并不觉得像他认识我那样认识他，因为在我降生的那一夜以后，他不曾到过我们的家，自然他认识我而我不认识他了。他把我放在他的背上，驮我回家，我们的交情由此大见进步。他当时是身高六英尺，又魁梧，又强壮，身阔肩圆的人了；但是他生有呆笑的孩子的脸，还有使他的样子好像绵羊的卷曲的浅色的头发。他穿着一件帆布短衫，一条没有腿在里边也可以独自站得起来的硬裤子。你与其说他戴有一顶帽子，不如说他像一所旧房子一般顶上盖着一种漆黑的东西。

海穆背上驮着我，臂下夹着我们一只小箱子，辟果提拿着我们另一只小箱子，我们穿过散有木片和小沙土堆的小巷，经过煤气厂、制绳厂、小船厂、大船厂、拆船厂、补船厂、配锁厂、铁匠厂，以及这里那里的一大些这样的地方，终于来到我从远处就已经看见的沉闷的荒地。这时海穆说道：

“那里就是我们的房子，卫少爷！”

我向各方张望，尽可能从荒地上望过去，望到海岸，望到河边，我看不见任何房子。在不远的地方，在海潮不到处，有一条黑驳船，或别种旧船，放在地面上，从里面伸出一个铁漏斗，当作烟囱，缓缓地冒烟；我看不出任何别的像人住的地方。

“那不是吧？”我说道，“那个船形的东西？”

“那就是，卫少爷。”海穆回答道。

假如这是阿拉丁²²的宫，鹏鸟的蛋，等等，我想，也不比住在那里边这荒唐想法更使我着迷。侧面挖出一道有趣的门，陷进屋顶下，上面有一些小窗子；但那非常迷人的地方却在于这是一条的的确确下水几百次的真正的船，从来没有人想到会有人在旱地上居住在里面。我觉得这正是它迷人的地方。假如这本来是预备居住的，我会觉得它太小，或不方便，或太孤单；但是因为从来不预备作那样用，它就成为一个完美的住处了。

里面清洁得可爱，要多整齐，有多整齐。有一张桌子，一只荷兰钟，一个带抽屉的衣柜，柜上有一个茶盘，茶盘上绘有一个带阳伞的女人，在同一个军人模样的小孩散步，小孩在转动一个铁环。茶盘用一本《圣经》顶住，免得掉下来；假如茶盘掉下来，它会砸碎聚在书周围的许多杯子、碟子和一只茶壶。墙上有一些普通的绘有《圣经》故事的彩色画，镶有框子和玻璃，此后我每一看见小贩手中有这些东西，就立刻又看见辟果提的哥哥的房子的全部内容。穿红衣的亚伯拉罕用穿蓝衣的伊撒献祭，穿黄衣的但以理被投进绿色狮子的洞中²³，乃是其中最出色的两幅。在那小壁炉架上，有一幅在孙德兰建筑的“撒拉·珍”小船的图，上面粘有真木的小船尾；一件画家和木匠的联合艺术作品，我把它看作世间最令人羡慕的物品。天花板的横梁上有一些钩子，我那时不明了它们的用处；还有一些柜子、箱子和类似的东西，用作坐具，弥补椅子的不足。

这都是我进门后第一眼看见的——按照我的理论，这是孩子气的——这时辟果提开了一扇小门，把我的卧室指给我。这是从来我所见过的最完全最可爱的卧室——在那条船的尾部；有一个小窗子，乃是过去船舵经过的地方：一面小镜子（刚好合我的高度）钉在墙上，镶有蚌壳的边；一张小床，刚好够睡在上面，还有一束海草插在桌上的一只蓝杯中。墙壁刷得像牛奶一般白，补缀的被单光亮得刺痛我的眼睛。在这有趣的房子里，我格外注意的一件事，就是鱼的气味；那气味强烈到，当我拿出衣袋里的小手巾擦鼻子时，我觉得它的气味恰像里边裹有一只大海虾。当我偷偷地把这发现告诉辟果提时，她告诉我，她的哥哥贩卖大海虾、螃蟹、龙虾；后来我发现，在收藏盆子和罐子的木头小外屋中，经常有一堆这样的动物，彼此有趣地纠结成一团，它们一旦钳到任何东西，永远不会放松的。

我们受到一个穿白围裙的很有礼貌的女人的欢迎，当我在海穆背上时，大约在四分之一英里以外时，我已经看见她在门前屈膝行礼了。一同行礼的还有一个带蓝珠子项链的最美丽的小女孩（或我以为她那样），当我想要吻她时，她不肯让我吻，跑开去，藏起来了。后来，当我们带着阔绰的神气吃煮比目鱼、融奶油、马铃薯时（还给了我一块排骨），一个面貌很和气的多毛的人回来了。因为他把辟果提叫“小姑娘”，又在她脸上来了一个亲热的响吻，从她一般的礼数来看，我断定他是她的哥哥；果然他被介绍给我作辟果提先生，乃是这一家的主人。

“欢迎你，少爷，”辟果提先生说道，“你会觉得我们粗鲁，少爷，不过你也会觉得我们爽快呢。”

我谢了谢他，回答说，在这样有趣的地方，我一定会快活的。

“你妈妈好吗，少爷，”辟果提先生说道，“你离开她的时候，她很快活吗？”

我解释给辟果提先生听，她是要多快活有多快活，她还要我致意呢——这是我捏造的一句客气话。

“我多谢她，真的，”辟果提先生说道，“哈，少爷，假如你能跟她，”向她的妹妹点头，“还有海穆，还有小爱弥丽在这里多住两个星期，我们会觉得有光彩呢。”

用这样殷勤的态度表示过地主之谊以后，辟果提先生走出去，在一满罐热水中洗他自己，嘴里说着，冷水永远不能洗掉他的污泥。他不久就回来了，外表大见改善；只是太红了，我不禁要想，他的脸在这一点上与大海虾、螃蟹、龙虾相同——进热水时是很黑的，出来就是很红的了。

喝过茶以后，门关闭起来，一切都塞好（当时是夜冷多雾的），我觉得这是人类所能想象的最舒服的隐居了。耳听海面上兴起的风，知道雾在爬过外边荒凉的海滩，眼看火炉，心想附近除了这一家没有别的人家，而这一家却是一条船，像是着了魔术。小爱弥丽已经克服了她的羞怯，跟我同坐在最低最小的柜子上，这只柜子刚好够坐我们两个，刚好放进烟囱的角落。穿白围裙的辟果提太太对着火炉在编织。辟果提那样自由自在地用绘有圣保罗教堂的匣子和那一块蜡头做针线，就像那些东西从来没有放在别人家里一样。海穆给我上过纸牌游戏第一课，想记起用垢污的纸牌算命的玩意儿，把他拇指上的鱼腥的痕迹印上他翻动的所有的纸牌。辟果提先生在吸他的烟斗。我觉得这是讲话和谈心的时候了。

“辟果提先生！”我说道。

“少爷。”他说道。

“因为你住在一种方舟²⁴里头，所以给你的儿子起名海穆吗？”

辟果提先生似乎把这问题当作一种很深的道理，但是回答道：

“不是，少爷。我从来不曾给他起过名字。”

“那么，谁给他起的那个名字呢？”我说道，用教义问答²⁵的第二问来问辟果提先生了。

“哈，少爷，他父亲给他起的那个名字呀。”辟果提先生说道。

“我先前想你是他的父亲呢！”

“我的宙弟弟是他的父亲。”辟果提先生说道。

“死了吧，辟果提先生？”我肃敬地停了一下示意道。

“淹死了。”辟果提先生说道。

辟果提先生不是海穆的父亲，使我大为惊奇，于是开始疑心我是否把他同那里一切人的关系都弄错。我非常想知道，于是决心从辟果提先生口中盘问出来。

“小爱弥丽呢，”我看着她说道，“她是你的女儿吧，是不是，辟果提先生？”

“不是，少爷。我的妹夫陶穆是她的父亲。”

我忍不住了。“死了吧，辟果提先生？”我又肃敬地静默了一下示意道。

“淹死了。”辟果提先生说道。

我感到继续这话题的困难，但是还不曾问到底，无论如何，我是应当问到底的。于是我说道：

“你一个孩子也没有吗，辟果提先生？”

“没有，少爷，”他稍微一笑说道，“我是一个独身汉。”

“一个独身汉！”我吃了一惊道，“喂，那是谁呀，辟果提先生？”指着正在编结的穿白围裙的人。

“那是古米治太太。”辟果提先生说道。

“古米治吗，辟果提先生？”

但是说到这里，辟果提——我指的是我自己的特殊的辟果提——对我作了不要再问任何问题的那样有力的表示，使得我只好坐在那里，看全体静默的人们。直到就寝的时候，在我自己的没有外人的小卧室中，她才告诉我，海穆和爱弥丽是无父无母的侄子和甥女，当他们无衣无食地被抛下来时，我的主人在不同的时候把他们从童年留养起来；古米治太太是他在一条船上的伙伴的寡妇，那个伙伴很穷地死了。他自己也是一个穷人，辟果提说，不过像金子一样好，像钢一样纯——这都是她的比喻。她告诉我说，使他发脾气或赌咒的唯一的题目，就是他这一义举，假如他们任何人提到这件事，他就用右手捶一下桌子（有一次曾经打破一张），赌一句可怕的咒语，假如有人再提这件事，他若不一去不回来，就要受“高埋”²⁶。关于受“高埋”这个受动词，据我所得到的回答，似乎没有人多少知道它的来历；不过他们都把它看作最严重的诅咒。

我在一种被睡意加深的很舒畅的心情下，领会我的主人的好处，听女人们在船的另一端另一类似的小室中入睡，听他和海穆在我先前见过的屋顶的钩子上悬起两张吊床。当睡意逐渐偷袭到我身上时，我听见在海上嚎叫并且跨过海滩的风是那么凶猛，使我对夜间翻腾的大海怀有一种淡淡的忧虑。但是我想起，我究竟是在一条船上；并且假如有什么事发生，船上有像辟果提先生那样一个人，不是没有好处的。

不过，直到早晨，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晨光一照到我的镜子的贝壳框子上，我就起了床，跟小爱弥丽一同出去，在海边上拾石子。

“你是一个十足的水手吧，我猜？”我对爱弥丽说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猜，不过我觉得，说一点什么是一种礼貌；同时，有一面挨近我们的船帆，在她那明亮的眼睛中，照出那么好看的一个小影子，使我想起这样说。

“不。”爱弥丽摇着头回答道，“我怕海。”

“怕！”我说道，装出一种勇敢的神气来，很自负地看着海，“我不怕！”

“啊！海是残忍的，”爱弥丽说道，“我见过它很残忍地对待我们一些人。我见过它把像我们的房子一般大的一条船裂成碎片。”

“我希望那不是——”

“父亲淹死在里边的船？”爱弥丽说道，“不。不是那一条，我从来不曾见过那条船。”

“你也不曾见过他吗？”我问她道。

小爱弥丽摇头。“不记得了！”

无独有偶！我立刻说明：我也不曾见过我自己的父亲；我母亲和我独力过着想象得出的最幸福的生活，过去这样生活，也要永远这样生活；我父亲的坟就在我们住宅附近的墓地中，被一株树遮着，有许多愉快的早晨，我在树下散步，听那些鸟唱歌。不过爱弥丽的孤儿生活似乎跟我的有一些不同。她在失掉父亲前失掉母亲；没有人知道她父亲的坟在什么地方，只知道在海底的什么地方罢了。

“除此以外，”爱弥丽一面寻找贝壳和石子，一面说道，“你父亲是一个上等人，你母亲是一个太太；我父亲却是一个打鱼的人，我母亲是渔夫的女儿，我的丹²⁷舅舅也是一个打鱼的人。”

“丹就是辟果提先生吧，是他吗？”我说道。

“丹舅舅——在那里。”爱弥丽向船室点着头回答道。

“是的。我说的是他。我想，他一定很好吧？”

“好！”爱弥丽说道，“假如有一天我作了阔太太，我一定给他一件带钻石纽扣的天蓝外衣，一条紫花布的裤子，一件红天鹅绒的背心，一顶卷边的帽子，一只大金表，一只银烟斗，还有一箱钱。”

我说，我一点也不怀疑辟果提先生配得上这些宝物。我应当承认，我觉得很难想象，他能十分自然地穿起他那感恩的小甥女为他设计的服装，我特别怀疑戴卷边帽子的办法；但是我不把这些感想说出来。

小爱弥丽已经停下来，望着天空计算这些东西，仿佛这些东西是一种光辉的幻象。我们又抬着贝壳和石子向前走。

“你喜欢当阔太太吗？”我说道。

爱弥丽看了看我，笑了笑，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我非常喜欢那样。那样一来，我们大家就都成了上等人了。我，舅舅，海穆，还有古米治太太。暴风雨天气来到的时候，我们也不必担心了。我的意思，并非为了我们自己的缘故。我们的的确确是为了可怜的打鱼的人们，他们遭遇患难的时候，我们要用钱帮助他们。”

我觉得这是一种很满意因而一点没有问题的计划。我对于这计划表示我的欢喜，于是小爱弥丽受到鼓励，羞羞怯怯地说道：

“现在，你不觉得你怕海吗？”

海安静到使我安心，但是我不怀疑，假如我看见一个大一点的浪头滚了过来，我一定会怀着对她那些淹死的亲属的可怕的回忆跑开去的。不过，我说“不怕”，我又说道：“虽然你说你怕，你也不像是怕。”因为，在我们走过的旧码头或木堤道上，她走得太近边缘了，我怕她会跌下去。

“我并不怕这个，”小爱弥丽说道，“但是在起风的时候，我就醒了过来，颤抖着想丹舅舅和海穆，相信我听见他们喊救命的声音。因此我非常想当一个阔太太。不过我并不怕这个。一点也不。看！”

她从我身边走开，跑上一条从我们站立的地方突出的锯齿形的木头，那条木头在一定的高度悬在深水上面，一点遮拦也没有。这件事在我的记忆上留下那么深的印象，假如我是一个会画图的人，我敢说，我可以把那一天的样子正确地画在这里，小爱弥丽带着一种我永远不能忘记的神气，向着远处的海面，跳上她的死地（我觉得好像是这样）。

那个灵活的勇敢的颤动的小身形安然地回到我身边来，我立刻笑我的害怕，笑我已经发出的叫喊；无论如何，叫喊是没有用处的，因为附近并没有人。但是从那时起，在我长大成人的时期，我想过许多次，在各种神秘事物的可能性中，有没有这样的可能：在那孩子突发的鲁莽和长久不见的她那粗野的样子中，有一种使她冒险的仁慈的吸引力，有她的亡父许可她走向他的那种诱惑力，以便她的生命在那一天可以有机会完结。从那时起，有一个时期，我曾经怀疑，假如她将来的生活可以在一瞥之下启示给我，按照一个孩子可以充分了解的样子启示给我，假如她的生命的保全有待于我一举手的动作，我是否应当伸出手去救她。从那时起，有一个时期——我不说这时期很长，但是有过——我曾经问我自己这问题：假如小爱弥丽那天早晨在我眼前被水淹没，是否更好；我曾经回答，是会更好。

这或许太早了。我说得太快了，或许。不过由它去吧。

我们走了一长段路，装载了一些我们认为稀奇的东西，又把一些搁浅的星鱼慎重地放回水里——直到现在我还不大了解这种东西，无法断定它们感谢我们这样做呢，还是相反呢——然后走上回辟果提先生的住处的路。我们停在龙虾外屋的避风处。交换了天真的接吻，然后洋溢着健康和快乐进去用早餐。

“像两只年轻的花美鸟。”辟果提先生说道。我知道，用我们本地话来说，这是说像两只年轻的画眉，就当作一种恭维受下来了。

当然我爱上了小爱弥丽。我相信，我爱那个孩子，较之能进入后来生活中的高尚而且尊贵的最好的恋爱，是同等的真诚，同等的热烈，更加纯洁，更加正大。我相信，我的幻想，绕着那个蓝眼睛的小孩，生出一种东西，把她点化成一个天使。假如，在任何晴朗的上午，她展开一双小翅膀，在我眼前飞走，我不相信我会认为太出于意外。

我们时常带着相亲相爱的样子一点钟一点钟地在雅茅斯朦胧的老海滩上散步。日子由着我们消遣，仿佛时光还不曾长大，也是一个小孩，总在玩耍似的。我告诉爱弥丽，我顶喜欢她，她若不承认她顶喜欢我，我就不得不用刀子杀死自己，她说她顶喜欢我。我一点也不怀疑她顶喜欢我。

至于什么不平等或太年轻的意识，或其他阻碍我们的困难，小爱弥丽和我都没有那一类的烦恼，因为我们并没有将来。我们不为长得年纪更大设想，正如我们不为长得年纪更小设想一样。我们是古米治太太和辟果提称赞的对象，在晚间，当我们亲爱地并肩坐在我们的小柜上时，他们时常低语：“天哪！多么好看！”辟果提先生从他的烟斗后面向我们微笑，海穆整晚咧着嘴笑，什么都不做。我猜，他们喜欢我们，好比他们喜欢一个好看的玩具，或袖珍的罗马大剧场模型。

我不久就发现，古米治太太在跟辟果提先生同住的情形下，并不常像大家所期望的那样使人满意。古米治太太的性格是暴躁的，在这样小的一个住处，她有时啜泣得大家都不舒服。我很为她发愁；我想，如果古米治太太自己有一个方便房间可以退守，在那里留到她的精神振作起来时再出来，那么大家都一定会更舒服一些。

辟果提先生偶尔去名叫如意居的一家酒馆。我发现这一点，由于我们来后第二晚或第三晚他不在家，也由于古米治太太向上看那个荷兰钟，在八九点之间的时候，就说他在那里了，此外她还说在早晨就知道他要去那里。

古米治太太整天不高兴，上午火炉冒烟时，她哭过。“我是一个孤苦伶仃的人，”这是当那不愉快的情况发生时古米治太太的话，“一切都同我作对。”

“啊，烟就要散开了，”辟果提说道——我又指的是我们的辟果提，“并且，你知道，它讨你的厌，也同样讨我们的厌哪。”

“我觉得它更讨我的厌。”古米治太太说道。

那一天很冷，一阵阵寒风刺骨。古米治太太专有的火炉旁的位置，由我看来，似乎是最温暖最适意的地方，她的椅子没有疑问是最舒服的，但是那一天一点也不称她的意。她不断地怨冷，怨冷气不时侵入她的背部，她把那种侵入叫作“虫子爬”。她终于在那题目上流泪了，又说她是“一个孤苦伶仃的人，一切都同她作对”。

“当然很冷，”辟果提说道，“每一个人都一定这样感觉。”

“我比别人更觉得冷。”古米治太太说道。

吃饭时也这样；当然古米治太太的菜总是紧跟着我的上，我是以贵宾的身份享有优先权的。鱼是小而多刺的，马铃薯也有一点焦了。我们大家都承认，我们对这个觉得有一点失望；但是古米治太太说，她比我们更觉得失望，于是她又哭了，又怀着莫大的悲哀发出前面的宣告。

如前面所说，当辟果提先生在九点来钟回家时，这位不幸的古米治太太在一种很凄惨很可怜的状况下在她的座位上编结；辟果提在高高兴兴地做针线；海穆在补一双大水靴；我呢，有小爱弥丽在我身边，在读书给他们听。古米治太太除了叹一口绝望的气以外，不曾说过一句话，从喝茶的时候起也不曾抬起过眼睛。

“喂，朋友们，”辟果提先生就座时说道，“你们都好吗？”

除了古米治太太，我们大家都说一点什么，或作一种眼色，来欢迎他，古米治太太只是俯在她的编结上摇头。

“有什么不称心，”辟果提先生拍了一下手说道，“提起兴致来，老妈妈！”（辟果提先生的意思是老小孩。）

古米治太太不像有提起兴致的可能。她拿出一条黑丝手巾来擦眼睛；但是不放进衣袋，留在外边，再一度擦过，依然留在外边，备用。

“有什么不称心，太太！”辟果提先生说道。

“没有什么，”古米治太太回答道，“你从如意居来吧，丹尼尔²⁸？”

“哦，是的，我今晚在如意居歇了一阵子。”辟果提先生说道。

“我很惭愧，把你赶到那里去啦。”古米治太太说道。

“赶！我断乎不要人赶，”辟果提先生诚心诚意地笑着说道，“我实在太情愿去了。”

“很情愿，”古米治太太摇着头擦着眼说道，“是的，是的，很情愿。我很惭愧，都是因为我，你才这么情愿。”

“因为你？并非因为你呀！”辟果提先生说道，“一点也不要相信这个。”

“是的，是的，是因为我，”古米治太太说道，“我知道我是什么。我知道我是一个孤苦伶仃的人，不仅一切同我作对，我也同人人作对。是的，是的。我比别人感触更多，表示也更多。这是我的不幸。”

当我坐在那里观察这一切时，我真禁不住想，那不幸伸到古米治太太以外那家庭中的别人身上去了。但是辟果提先生并不这样反驳，不过又恳求古米治太太提起兴致来，作为他的答复。

“我并不是我所期望的自己，”古米治太太说道，“离得很远。我知道我是什么。我的苦恼使我别扭。我但愿我不感觉那些苦恼，可是我办不到。我但愿我习惯那些苦恼，可是我也办不到。我使得这一家不安乐。我不怀疑这一点，我已经使得你妹妹整天不安乐，还有卫少爷。”

我这时突然软化了，怀着重大的内疚叫出来了：“不，你并没有，古米治太太。”

“我这样做，实在没有道理，”古米治太太说道，“一点好处也没有。我最好进救济院去死掉。我是一个孤苦伶仃的人，最好不使自己在这里作对。假如事情必须同我作对，我必须同自己作对，让我回本区作对吧。丹尼尔，我最好去救济院，死掉，免得讨人厌！”

古米治太太说着这些话回去了，睡了。当她走了以后，除了深厚的同情之外不表示任何情绪的辟果提先生，向我们大家看了一遭，脸上满呈着那种同情，低声说道：

“她在想那个老头子呢！”

我不十分了解大家以为古米治太太一心想念的老头子是谁，直到辟果提送我去睡时，她才对我解释，那是去世的古米治先生；她的哥哥在那种时候总把那句话作为公认的理由，那理由在他身上也总有感动的效力。那一夜，在他上了吊床以后一些时候，我亲自听见他对海穆翻来覆去地说道：“可怜的人！她在想那个老头子呢！”在我们余下的居住期间，每当古米治太太发生类似的情形时（发生过不多的几次），他总怀着最深厚的怜悯说同样的话来谅解。

两个星期像这样溜走了，潮汐引起的变动是仅有的变动，潮汐改变了辟果提先生出入的次数，也改变了海穆的工作。当后者无工可做时，他有时同我们散步，指给我们小船、大船，还有一两次他带我们去划船。我不知道为什么寥寥的一组印象比另一组格外与一个地方相连，虽然我相信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特别是关于他们童年的那些联想。我每听见或读到雅茅斯的名字，我就会想到海边上某一星期日的早晨，唤人去教堂的钟声，倚在我肩上的小爱弥丽，懒懒地向水中投石子的海穆，远在海上的刚透出重雾的太阳，把影子一般的船显示给我们的太阳。

回家的日子终于到了。我忍得下与辟果提先生和古米治太太的分别，但是我离开小爱弥丽时所感受内心的痛楚是剧烈的。我们联起臂来走向脚夫住宿的酒馆，我在路上应许写信给她。（我后来履行那应许，用了比手写的招租帖子更大的字。）我们分别时都非常难过；在我这一生中，假如我心中造成过缺陷，那一天就造成了一个。

当我在外作客的期间，我又背弃了我的家，很少或完全不想到它。但是当我一旦朝着回家的方向走时，我那遭谴责的童年的良心就仿佛用一个坚决的指头朝那一个方向指引了；我觉得，精神消沉时格外觉得，那是我的巢，我母亲乃是我的安慰者和朋友。

当我们前进时，我渐渐感到这一点；所以我们离家愈近，我们所经过的物体愈变得熟悉，我就愈急于到那里，投入她的怀抱。但是辟果提不但不会有这种心情，却要加以抑制（虽然是很和蔼地），同时她的样子很不安，心绪很不佳。

不过，不管她怎样，只要脚夫的马高兴，布兰德斯通鸦巢总归要到的——果然到了。我记得多么清楚！那是一个寒冷的灰色的下午。天空是阴沉的，想要下雨。

门开了，我怀着欢喜的激动半笑半哭着找我母亲。那不是她，却是一个未见过面的仆人。

“喂，辟果提！”我伤心地说道，“她没回家吗？”

“回来了，回来了，卫少爷，”辟果提说道，“她已经回了家。等一下，卫少爷，我要——我要告诉你一点什么。”

在她心中的激动和下车时生来的笨拙之间，辟果提把自己弄成一个最奇特的彩球，不过我觉得太扫兴太惊奇了，未告诉她这一点。当她下车以后，她捉住我的手，把惊疑不定的我领进厨房，然后关上门。

“辟果提！”我十分吃惊地说道，“什么事呀？”

“没有什么，亲爱的，亲爱的卫少爷！”她假装着一种高兴的神气回答道。

“总有一点什么，我相信。妈妈在哪里？”

“妈妈在哪里，卫少爷？”辟果提重复道。

“是的，为什么她不曾走出大门，我们到这里来做什么？辟果提！”我眼中充满了泪，我觉得仿佛我就要跌倒了。

“可爱的宝贝孩子！”辟果提握紧我叫道，“什么事？说，我的乖乖！”

“也不是死了吧！她没有死吧，辟果提？”

辟果提用惊人的大声喊出一个“不”字；然后坐下来，开始喘息，并且说，我使她吃了一惊。

我搂抱她一下来除去那一惊，使她恢复原状，然后站在她前面，怀着急切的疑问盯着她。

“你知道，亲爱的，我应当在这以前告诉你，”辟果提说道，“但是我得不到一个机会。或许我应当造成一个机会，但是我不能十风”——在辟果提的语汇中，十风常被用来代替十分——“打定主意。”

“说下去，辟果提。”我说道，比先前更加恐慌了。

“卫少爷。”辟果提说道，用一只颤抖的手解她的头巾，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话。

“你觉得怎样？你已经有了一个爸了！”

我颤抖了，脸色变白了。一种与墓地的坟墓和死人复活有关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或怎样——仿佛像一阵毒风一般吹向我来。

“一个新的。”辟果提说道。

“一个新的？”我重复道。

辟果提喘了一口气，仿佛她在吞一种很硬的东西，然后伸着手说道：

“来，去见他。”

“我不要见他。”

“还有你妈呢。”辟果提说道。

我不向后退了，我们一直走到最好的客厅，也就是她离开我的地方。火炉的一边坐有我母亲；另一边，摩德斯通先生。我母亲放下手工，赶忙地，但是我觉得怯怯地，站起来。

“那，克拉拉，亲爱的，”摩德斯通先生说道，“镇静！控制自己，永远控制自己！卫儿，你好吗？”

我把我的手伸给他。犹疑了一会儿以后，我过去吻我母亲；她吻我，轻轻地拍我的肩膀，然后又坐下工作。我不能看她，我不能看他，我十分清楚，他正在看我们两个；我转到窗子前，从那里向外看，看在寒冷中垂着头的一些草。

一到我能溜走时，我溜到楼上去。我的亲爱的老卧室改变了，我要睡在很远的地方。于是我信步走到楼下去，想发现保持原形的东西，似乎一切都十分改变了；然后我又信步走到院子里。我很快从那里回来，因为那空狗窝被一条大狗填塞了——像他一样嗓门大，毛发黑——它一见了我，就大发脾气，跳出来扑我。

第四章　我丧失了体面

假如我的床所移进的房间是一个可以作见证的有知觉的东西，在今天——现在谁睡在那里了，我想知道！——我可以要它为我证明，我带给它何等沉重的一颗心。院子里的狗在我上楼时一路随着我狂吠，我在狗吠声中走去那里；我看那房间正如那房间看我一样空洞和生疏，我交叉着我的小手坐下来想了。

我想最奇怪的事。想房间的样子，想墙壁上的纸，想天花板的裂缝，想窗玻璃上形成波纹和旋涡的尘垢，想三条腿的东倒西歪的脸盆架，它带有一种不满意的神气，使我想起在老头子影响下的古米治太太。我不断地哭，但是除了我觉得冷和沮丧之外，我相信我绝对不曾想我为什么哭。终于在孤寂中我开始想，我非常爱小爱弥丽，竟被人从她那里拖开，来到这似乎没有人像小爱弥丽一半那样需要我、关心我的这地方。这念头使我非常难过，我滚进被单的一角，哭着睡去了。

我被嘴里说着“他在这里”并且把我那滚热的脑袋揭露出来的什么人吵醒。我母亲和辟果提来看我了，吵醒我的就是她们中的一个。

“卫，”我母亲说道，“什么事呀？”

她这样问我。我觉得很奇怪，于是回答道：“没有什么事。”我记得，我把脸转向下方，借以掩藏我那以更大的真实回答她的颤抖的嘴唇。

“卫，”我母亲说道，“卫，我的孩子！”

在当时，她所能说的话，或许没有像她把我叫作她的孩子感动我那么厉害的了。我把我的眼泪藏在被里头，当她要把我提起来时，我用手把她推开。

“这是你干的事，辟果提，你这残忍的东西！”我母亲说道，“我完全明白。我想知道，教唆我自己的孩子来反对我，或反对我所亲爱的任何人，你怎能对得起你的良心哪？你这是什么意思，辟果提？”

可怜的辟果提举起手和眼睛来，仅能用我在饭后常背诵的祷告中的话来回答：“上帝饶恕你，科波菲尔太太，但愿你永远不为你方才所说的话真心后悔！”

“真把我气昏了，”我母亲叫道，“还是在我的蜜月中，人会想，就连我的最恶毒的仇人，这时也会放松一点，不嫉妒我这一点内心的平静和幸福。卫，你这淘气的孩子！辟果提，你这野蛮的东西！啊，天哪！”我母亲从我们中的一个转向另一个，带着她那暴躁的任性的态度叫道，“当我们最有权利期望这世界尽可能称心如意时，这是多么苦恼的一个世界哟！”

我感到一只手的接触，我知道这只手既不是她的，也不是辟果提的，于是我不知不觉地在床边站起来。这是摩德斯通先生的手，他把那只手留在我的胳臂上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克拉拉，我的爱人，你已经忘了吗？——坚定，亲爱的！”

“我很惭愧，爱德华，”我母亲说道，“我心想做得很好，但是我非常不舒服。”

“诚然！”他回答道，“这是一个不好的消息，这么快，克拉拉。”

“现在已经使我那么不舒服，我说，那是很难堪的，”我母亲噘起嘴回答道，“那是——很难堪的——是不是？”

他把她拉过来，对她的耳朵低声说活，然后吻了吻她。当我看见我母亲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她的臂触到他的脖子时，我就知道，他能把她那软弱的性格随意塑成任何样子，正如现在我知道他已经达到目的一样清楚。

“你下去吧，我的爱人，”摩德斯通先生说道，“大卫和我就要一同下去了，我的朋友。”当他既经目送我母亲走出去、用一点头、一微笑把她打发开时，然后把他那沉下来的脸转向辟果提：“你知道你的女东家的姓吗？”

“她作我的女东家已经很久了，老爷，”辟果提回答道，“我当然知道呵。”

“那是实在的，”他回答道，“但是当我上楼时，我似乎听见你不是用她的姓称呼她。她已经姓了我的姓，你知道。请你记住这个，好吗？”

辟果提向我投了不安的几眼，不作任何回答，屈了屈膝，就退出室外去了；我猜，她看出有人希望她出去，同时也没有任何留下来的理由。当房中剩下我们两个时，他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握着我，使我站在他前面，固定地盯着我的眼睛。我觉得我自己的眼睛同样固定地被他吸住。当我回忆我们这样面面相对时，我仿佛又听见我的心跳得迅速而强烈了。

“大卫，”他说道，把他的嘴唇闭得薄起来，“假如我要应付一匹不听话的马或狗，你猜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打他。”

我先前用一种有声无气的低语回答，但是我现时在静默中觉得我的呼吸更短促了。

“我使它畏缩，使它痛。我对自己说，‘我要制服那家伙’；即使打出他所有的血来，我也要那样做。你脸上是什么？”

“泥。”我说道。

他像我一样知道那是泪痕。但是假如他把那问题问二十次，每次附带二十拳头，我相信，我那幼稚的心宁肯炸开来，也不那样告诉他。

“你这小家伙倒很聪明，”他带着一种专属于他的严肃的微笑说道，“你懂得我很清楚，我知道。把那个脸洗一洗，少爷，然后同我下去。”

他指那我觉得像古米治太太的面盆架，并且用他的头向我示意，要我即刻服从他。我那时很少怀疑，我现在更少怀疑，假如我一迟疑，他一定绝无悔恨地把我打倒。

“克拉拉，我的爱人，”当我执行了他的命令、他依然握住我的胳臂、监督我走进客厅时，他说道，“你再也不会感受不舒服了，我希望。我们不久就要改善我们年轻的性子。”

天哪，那时只消一句和蔼的话，我会终生被改善，或将终生被造成另外一个人。一句鼓励和解释的话，一句怜悯我的年幼无知的话，一句欢迎我回家的话，一句向我保证这是家的话，会使我此后不从假装的外表上孝顺他，而从内心里孝顺他，会使我不恨他而尊敬他。我觉得，我母亲见我那么惊恐、那么疏远地站在房中，心中很难过，于是当我溜向一张椅子时，她立刻用她的眼睛更加忧愁地追随我——或许在怀念我那幼稚的步子中一种自由自在的风度呢——但是那句话并未说出，说那句话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我们独自吃饭，我们三个在一起。他似乎很爱我母亲——我恐怕我并不因此而更加喜欢他——她也很爱他。我从他们的话中知道，他的一个姊姊就要来跟他同住，她当晚就要来。我不大清楚是当时发现的，还是后来发现的，他不曾积极参加任何事业，只在伦敦一家酒馆中有一些股份，或每年抽一些红利，他家从他的曾祖时代就同那个酒馆有关系，他的姊姊在那个酒馆有同样的股份；不过我可以在这里提一下，不拘真假。

吃过饭以后，我们坐在火炉旁，我在考虑一种方法，逃到辟果提那里去，不冒溜走的危险，免得冒犯一家之主，就在这时候，一辆马车赶到花园大门前，于是他出去接客人了。我母亲随在他后面。我怯怯地随在她后面，她在客厅门旁，在那黑暗中，转过身来，像过去常做的那样，把我搂在怀中，低声教我爱我的新父亲，服从他。她匆忙地、偷偷地这样做，仿佛这是错误的，但是又很亲热；她把手伸到背后来，握起我的手，直到我们来到花园里他站立的地方，才把我的手放开，用她的手挽起他的胳臂。

来的是摩德斯通小姐，她是一个晦气样子的女人，像她的弟弟一般黑，她在面貌上声音上都非常像他；她生有很浓的眼眉，几乎在她那大鼻子上连起来，仿佛因为生错了性别，不能长胡子，她用眼眉来补偿似的。她随身带来两个硬邦邦的黑箱子，盖子上用硬铜钉子钉出她的名字的字头。当她付车夫钱时，她从一个硬钢钱包中拿出钱来，然后把那钱包监禁在用粗链子悬在她胳臂上的袋子里，然后像咬了一口一般关闭起来。在那时候，我从来不曾见过一个像摩德斯通小姐这样彻头彻尾铁打的女人。

用了许多欢迎的表示，她被领进客厅，在那里正式承认我母亲作新的近亲属。随后她看了看我，并且说道：

“那是你的儿子吗，弟妹？”

我母亲承认了我。

“一般说来，”摩德斯通小姐说道，“我不喜欢男孩子。你好，孩子？”

在这样一种鼓励下，我回答说，我很好，并且希望她也一样；摩德斯通小姐带着那样一种冷淡的神气用四个字打发了我：

“缺少礼貌！”

既经牙清齿白地说过上面的话，她请求领她去她的房间，从那时起我觉得那个房间变成一个懔然可怕的地方，在里边，那两只黑箱子，永远没有人看见敞开过，永远没有人看见未上锁过，在那里（当她出外时，我偷看过一两次），摩德斯通小姐上装时用来修饰自己的无数小钢镣，两头钉，都森然地挂在镜子上。

依我看来，她已经长住下来，没有再走的意思了。第二天早晨，她开始“帮”我母亲，整天出入储藏室，整理物品，破坏原来的布置。我从摩德斯通小姐身上观察来的第一件可注意的事是，她不断地疑心仆人们在宅内什么地方藏有一个男人。在这种幻想的影响下，她在最不适当的时间冲进煤窖，开暗黑的食橱的门时总要啪的一声又关起来，相信她已经捉到他。

虽然摩德斯通小姐周身没有一处很灵活，在早起方面她却是一个十足的云雀。她在家中任何人醒来以前就起身了（并且在找那个男人，直到现在，我总这样相信）。辟果提的见解是，她连睡觉时也张着一只眼；但是我不能赞同这意见；因为听了这意见以后，我亲自试验过，发现这是办不到的。

在她到后第一个早晨，她在鸡叫时就起来摇铃。当我母亲下来用早餐并预备茶时，摩德斯通小姐在她脸上仿佛啄了一下，这是她最近于接吻的表示了，于是说道：

“那，克拉拉，亲爱的，你知道，我来是尽可能为你解除所有麻烦的。你是太漂亮、太没有思想了”——我母亲脸红了，但是笑了笑，好像并不厌恶这说法——“不便把我能担任的任何事务放在你身上。假如你肯把你的钥匙交给我，亲爱的，将来这一切都归我料理。”

从那个时候起，摩德斯通小姐就把那些钥匙整天收进她自己的小监牢中，整夜放在她的枕头下，我母亲像我一样跟它们无缘了。

我母亲对于主权的转移，并非没有抗议的表示。一天晚上，摩德斯通小姐向她弟弟说明某种家务计划，他把那计划批准了，这时我母亲突然哭起来，说，她还以为也许会同她商量一下呢。

“克拉拉！”摩德斯通先生严厉地说道，“克拉拉！我不明白你。”

“啊，说你不明白我是很适当的，爱德华！”我母亲叫道，“你谈论坚定是很适当的，但是你自己却不喜欢那样。”

坚定，我可以说，乃是摩德斯通先生和小姐共同主张的重大品德。虽然我当时可以发表我对这品德的理解，但是假如要我讲，我可以把它照我自己的看法解释作霸道的别名，解释作某种阴沉的傲慢的恶魔的气质，这是他们两个都有的。那信条，依我现在来说，是这样的。摩德斯通先生是坚定的；在他的世界中，没有人可以像摩德斯通先生一样坚定；在他的世界中，没有别人可以有半点坚定，因为每一个都屈服在他的坚定之下。摩德斯通小姐是一个例外。她可以坚定，但是仅由于亲属关系，而且限于低级的附属的程度。我母亲是另一个例外。她可以坚定，而且必须坚定；但是仅限于忍受他们的坚定，而且坚定地相信，世界上没有别的坚定。

“这是很难过的，”我母亲说道，“在我自己的家中——”

“我自己的家？”摩德斯通先生重复道，“克拉拉！”

“我们自己的家，我的意思是，”我母亲吞吞吐吐地说道，显然受了惊，“我希望你知道我的意思，爱德华——这是很难过的，在你自己的家中，关于家务问题，我不可以说一句话。我相信，在我们结婚以前，我管理得很好。有证据的，”我母亲呜咽着说道，“问一问辟果提，在没有人干涉我时，我是否做得很好！”

“爱德华，”摩德斯通小姐说道，“让这件事告一段落吧。我明天走。”

“珍·摩德斯通，”她弟弟说道，“不要说话！你怎可以暗示你并不了解我的性格呢？”

“实际上，”我那可怜的母亲处在很不利的地位，流着很多的眼泪往下说道，“我不要任何人走。假如任何人要走，我一定很苦恼，很不快活。我不要求很多。我并不是不近人情的。我只要求有时同我商量一下。我十分感激帮助我的任何人，我只要求有时同我商量一下，仅作为一种形式。我想你有一次因为我是一个没有经验的孩子气的小人儿而觉得喜欢——我相信你说过这样的话——但是你现在似乎因为这个恨我了，你是那么严厉。”

“爱德华，”摩德斯通小姐又说道，“让这件事告一段落吧。我明天走。”

“珍·摩德斯通，”摩德斯通先生大喝道，“请你不要说话好吗？你怎么敢？”

摩德斯通小姐从衣袋中释放出一条手巾来，举在她的眼睛前。

“克拉拉，”他看着我母亲继续说道，“你使我奇怪！你使我吃惊！不错，想到娶一个没有经验的未经琢磨的人，造成她的品格，加入那品格所需要的一定数量的坚定和决断，我曾经觉得满意。但是当珍·摩德斯通好心像这样尽力帮助我、为了我的缘故，采取类似管家的地位，而竟遇到一种卑劣的酬报时——”

“求你，求你，爱德华，”我母亲叫道，“不要责备我忘恩负义。我相信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从来没有人说我是。我有许多过失，不过不是那个。不要，我的亲爱的。”

“当珍·摩德斯通遇到，像上面说的，”等到我母亲不出声时他继续说道，“一种卑劣的酬报时，我的那种心情冷了，改变了。”

“不要那样说，我的爱人！”我母亲很可怜地恳求道，“不要，爱德华！我听了受不住。不拘我怎样，我是热情的。我知道我是热情的。假如我不十分清楚我是那样，我不会那样说。问一问辟果提。我相信，她会告诉你，我是热情的。”

“仅只软弱，不拘到什么程度，克拉拉，”摩德斯通先生回答道，“对于我也不能有半点影响。你喘不过气来了。”

“求你让我们做朋友吧，”我母亲说道，“我不能在冷淡或残酷下生活。我非常惭愧。我有许多缺点，我知道，多亏了你的好意，爱德华，用你的智力，想为我改正那些缺点。珍，我不反对任何事。假如你想走，我一定十分伤心——”我母亲悲哀到不能说下去了。

“珍·摩德斯通，”摩德斯通先生对他的姊姊说道，“我们中间任何粗暴的话，我希望，是不常有的。今晚发生这样不平常的事，不是我的过失。我是被别人拖累进去了。也不是你的过失。你是被别人拖累进去了。让我们两个想方法忘记它。因为，”在这一番慷慨的话后，他补充道，“这情形对于孩子是不相宜的——大卫，去睡吧！”

我几乎不能用含泪的眼睛寻见门口。我非常为我母亲的悲哀发愁；但是我摸着路走出来，在黑暗中摸着路走上我的卧室，连对辟果提道晚安或从她索一支蜡烛的心情也没有了。一点来钟以后，她上来看我，把我唤醒，她说，我母亲已经垂头丧气地睡了，摩德斯通先生和小姐独自坐在那里。

第二天早晨，我比往常下来得早，一听见我母亲的声音，我停在客厅外面。她很恳切、很谦卑地请求摩德斯通小姐的宽恕，那位小姐答应了她的请求，于是实现了完全的和解。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曾见过我母亲在她请示摩德斯通小姐以前，或在用可靠的方法探知摩德斯通小姐的意见以前，在任何问题上发表一个意见；每当摩德斯通小姐发了脾气（她是容易发脾气的），把手移向她的袋子，仿佛要把那些钥匙取出来，交还我母亲，这时我母亲总要陷入极端的恐慌。

摩德斯通家血统中阴郁的遗传，染黑了摩德斯通家的信仰，那信仰是严厉的，愤怒的。从那时起，我曾经想，那信仰具有那种性质，乃是摩德斯通先生的坚定之必有的结果，他的坚定不许他让任何人免除他能找到任何借口的极端严重的处罚。虽然如此，我清楚地记得我们经常去教堂时那可怕的形势，以及那地方改变了的空气。要命的星期日又来了，我首先被填进那老座位，像在监视下被带去服苦役的囚犯。摩德斯通小姐又穿起那件看样子好像用棺材罩改作的黑绒长袍，紧紧地跟随我；随后是我母亲；再后是她的丈夫。现在不同先前了，没有辟果提了。我又听见摩德斯通小姐咕噜应答文了，带着残忍的意味加重所有可怕的字眼。我又看见在她说“可怜的罪人们”时她的黑眼睛在教堂内转来转去，仿佛她在骂所有的会众。我又向我母亲看了稀少的几眼，看见她在那两个人中间怯弱地翕动着她的嘴唇；每一只耳朵前有一个人像沉雷一般咕噜。我又怀着突发的恐惧怀疑，是否我们善良的老教士会弄错，而摩德斯通先生和小姐是对的，天国中所有的天使都是杀人的天使。假如我移动一个指头或弛缓脸上一条筋肉，摩德斯通小姐就又用她的祈祷书杵我，使我的肋骨疼痛。

不错，当我们回家时，我又看见一些邻人看着我母亲，看着我，并且在低语。当那三个人挽臂前进，我又独自在后面逡巡时，我追随一些人的目光，也怀疑我母亲的脚步是否真不像我过去所见的那么轻盈，她的美丽是否真几乎被销蚀尽了。我又怀疑，任何邻人是否像我一样记起，我们过去怎样一同——她同我——走回家；在那可怕的凄惨的日子，我整天蠢笨地怀疑这问题。

关于我入寄宿学校的事，曾经便中谈过几次。摩德斯通先生和小姐首先提起，我母亲当然同意他们。不过这问题不曾有任何结论。这时我还在家中上课。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些功课呵！主持那些功课的，名义上是我母亲，实际上却是摩德斯通先生和他的姊姊，他们总在场，把那些功课看作使我母亲学习那混账坚定的好机会，那混账坚定乃是我们两人生命中的毒药呵。我相信我是为了那个目的被留在家中的。当我母亲与我独自在一起住的时候，我很能学习，也很肯学习。我能模糊地记得在她膝盖上学字母。直到今天，当我看初级读本中那些胖胖的黑字母时，它们那怪样子，O和Q和S的平易的好性格，仿佛又照先前的样子呈献在我面前。但是它们唤不起憎恶和勉强的感情。正相反，我好像沿着花径散步，直到鳄鱼书，一路有我母亲的温和的声音和态度加以鼓励。但是接续那些功课的这些森严的功课，我记得，对我的宁静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也是难堪的日常的苦役和灾难。这些功课是很长的，很多的，很难的——我觉得有一些是完全无法了解的——我相信我跟我的可怜母亲同样被这些功课弄得手足无措了。

让我回忆一下那经常的情形，把一天早晨的光景记下来吧。

我在早餐后带着我的书、一本练习簿、一块石板进入次等客厅。我母亲已经在她写字桌边等着我，但是更要等着我的是坐在靠窗安乐椅中的摩德斯通先生（虽然他假装在看书），或坐近我母亲串钢珠子的摩德斯通小姐。这两个人的影子在我身上有那样一种影响。我开始觉得我吃了无限的苦来装进脑袋的那些字都溜走了，溜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了。顺便说一句，我实在不知道它们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呢。

我把第一本书递给我母亲。或许是一本文法，或许是一本历史，或许是地理。当我把书交在她手里时，我拼命向书页看了最后一眼，趁着还记得的时候用赛跑的速度高声背下去。我背错一个字。摩德斯通先生抬起头来。我背错另一个字。摩德斯通小姐抬起头来。我脸红了，背错半打字，终于停下来。我猜，我母亲假如敢的话，一定会把书给我看，但是她不敢，于是她柔和地说道：“卫呀，卫呀！”

“喂，克拉拉，”摩德斯通先生说道，“对待孩子要坚定。不要说‘，卫呀，卫呀！’那是孩子气的。他或是知道他的功课，或是不知道。”

“他不知道。”摩德斯通小姐恶狠狠地插嘴道。

“我真怕他不知道呢。”我母亲说道。

“那么，你明白，克拉拉，”摩德斯通小姐回答道，“你应当把书给回他，要他知道。”

“是的，当然，”我母亲说道，“这正是我想做的，我的亲爱的珍。那，卫，再试一次，不要糊涂。”

我遵守这教训的第一部分，再试一次，但是我不大能作到第二部分，因为我是很糊涂的。在我背到老地方以前，在我先前背对的地方，我就背不下去了，于是停下来想。但是我不能想功课。我想摩德斯通小姐帽子里的网有多少码，或摩德斯通先生的睡衣值多少钱，或一切与我并无关系也不想有任何关系的诸如此类的可笑的问题。摩德斯通先生作了一种我期待已久的不耐烦的动作。摩德斯通小姐作了同样的动作。我母亲驯顺地向他们望一眼，合起书来，作为我的别的任务完毕时再来归还的欠债。

不久就有一堆这样的欠债，像滚着的雪球一般膨胀起来。欠债愈大，我就愈糊涂。情形是那样没有希望，我觉得我在陷进那样荒谬的一个泥潭中，使我放弃一切脱身出来的念头，把自己交给我的命运了。当我一路错下去时，我母亲和我面面相觑的失望的样子的确令人悲哀。但是在这些使人苦恼的功课中，最使人苦恼的情形发生在我母亲动她的嘴唇想给我一点暗示的时候（她以为没有人在注意她）。就在那时，从来专心致志地等待着的摩德斯通小姐用一种深沉的警告的声音说道：

“克拉拉！”

我母亲吃惊了，变色了，怯怯地笑了。摩德斯通先生从他的椅子上起来，拿起书来，抛在我身上，或用书打我的耳光，然后提着我的双肩推出室外。

即使功课完毕，还有以可怕的演算形式出现的最坏的事情呢。这是专为我想出来的，由摩德斯通先生口授给我，于是开始道：“假如我走进一个奶酪店，买了五千块双格罗赛斯德奶酪²⁹，四个半便士一块，应当付多少？”——我看见摩德斯通小姐暗暗地在这上头欢喜得不得了。我把这些奶酪想来想去，直到吃饭的时候，没有任何结果，也没有一线光明；在那时，因为石板灰侵入我的毛孔，已经把自己弄成一个黑白混血儿，我得到一薄片面包，帮助我摆脱奶酪的问题，含羞忍辱地度余下的晚间。

到了现在，我觉得我那不幸的学习仿佛大致都是这样的。假如没有摩德斯通家的两个，我可以学得很好；但是摩德斯通家的两个在我身上的影响，正如两条毒蛇在一个可怜的小鸟身上的魅力。即使我以比较好的成绩通过那一上午，午餐之外，也得不到很多好处；因为摩德斯通小姐永远不甘心见我没有事干，假如我不留神作了任何无事可做的表示，她就用下面的话唤起她弟弟对我的注意。“克拉拉，我的亲爱的，没有比工作更好的了——叫你的孩子练习功课吧。”这样一来，立时立地把我打入一种新的劳动。至于同别的跟我年龄相当的儿童游戏，那是很少有的，因为摩德斯通家的忧郁神学把所有小孩子看作一群毒蛇（虽然在众圣徒中间也有过一个小孩子）并且相信他们互相传染。

继续了大约六个来月的这种待遇的自然结果是，使我阴沉、迟钝、执拗。与我母亲一天比一天隔绝和疏远的意识，也使我这样。假如没有某一种情形，我相信我一定变糊涂了。

那情形是这样的。我父亲在楼上小房间中留有一小批书，我能得到手（因为那小房间紧接我自己的卧室），我们家中也没有别人关心。从那天赐的小房间中，洛德里克·兰顿³⁰，彼利格林·皮克尔³¹，汉夫里·克林克尔³²，汤姆·琼斯³³，威克菲尔牧师³⁴，堂吉诃德先生³⁵，吉尔·布拉斯³⁶，鲁滨孙·克鲁苏³⁷；赫赫有名的一群，出来跟我交好了。他们保全了我的幻想，也保全了我对于当时当地以外的某种东西所抱的希望，他们，还有《天方夜谭》和妖怪的故事，对于我也没有一点害处；因为不拘其中有几本有什么害处，但是对于我并没有害处；我一点也不知道他们的害处。现在我觉得惊奇了，我对于比较沉重的问题，既然还要费心思，犯错误，怎能像我实际上做到的那样竟有时间读那些书。我也觉得奇怪，在我那些小苦恼中（我当时觉得那都是大苦恼），怎能像我实际上做到的那样把我所喜欢的人物扮演在里边，并把摩德斯通先生和小姐拟作所有的坏人。我有一个星期充做汤姆·琼斯（一个孩子的汤姆·琼斯，一个于人无害的人物）。我的确相信，我一连一个月扮演我自己心目中的洛德里克·兰顿。我对于那些架子上少数航海和旅行的书——现时我记不起是什么了——怀有浓厚的趣味；我可以记得，一连许多天，在我们家中属于我的地带走来走去，武装有旧靴楦的轴心——宛然大英皇家海军的乌有舰长，在被野人围攻的危急中，决定以重大的代价付出他的性命。那个舰长永远不因被用“拉丁文法”打耳光而丧失他的尊严。我的确那样丧失了，但是不管世界上所有死的活的语文的所有文法，那个舰长总是一个舰长，是一个英雄。

这是我唯一的经常的安慰。当我想到这情形时，下面的图画总在我脑中出现：一个夏季的晚上，孩子们在教堂院子里游戏，我则坐在床上仿佛拼命一般诵读。邻近每一个谷仓，教堂里每一块石头，教堂院子的每一英尺地，在我的头脑中，都有与这些书相关的一种联想，代表书中一种著名的地方。我曾经看见汤姆·派普斯爬上教堂的尖顶；我曾经望着斯特莱普背着行囊停在便门上休息；我也知道特伦宁舰长同皮克尔先生³⁸在我们村中小麦酒店的客厅里开会。

读者现时同我一样明了，当我达到现在重温的我的童年故事的那一段落时，我是什么样子。

一天早晨，当我带着我的书走进客厅时，我发现我母亲的样子是焦急的，摩德斯通小姐的样子是坚定的，摩德斯通先生正在把一种东西扎在一条柔软的棍子下部。当我走进来时，他停止缚扎，扬起来，在空中鞭打。

“我告诉你，克拉拉，”摩德斯通先生说道，“我自己过去时常挨鞭打。”

“真的；当然。”摩德斯通小姐说道。

“诚然，我的亲爱的珍。”我母亲怯弱地吞吞吐吐地说道，“不过，不过你想那于爱德华有益吗？”

“你想那于爱德华有害吗，克拉拉？”摩德斯通先生严肃地说道。

“正是这句话！”他的姊姊说道。

对于这句话，我母亲回答道：“诚然，我的亲爱的珍。”再也不说什么了。

我担心这谈话与我直接有关，并且察看摩德斯通先生向我望着的眼睛。“喂，大卫，”他说道——当他说话时我又看见他的斜视，“你今天应当比平常格外小心。”他又扬起那条软杖来，又鞭了一下；既经把那东西准备好，作了一个令人难忘的眼色，把它放在身边，又拿起他的书来。

作为一种开端，这就足以使我失去镇静了。我觉得我的功课中的字滑走了，不是一个一个地，也不是一行一行地，乃是一整页一整页地。我想捉住它们，但是它们仿佛（假如我可以这样说）穿上了滑冰鞋，以无可阻拦的速度滑走了。

我们开始时不好，过下去更坏。我进来的时候，觉得预备得很好，怀有一种表扬自己的念头；但是事实证明这念头完全错了。一本书接着一本书加在不及格的堆子上，摩德斯通小姐不断坚定地监视我们。当我们最后轮到那五千块奶酪的算题时（我记得那一天他用棍子作算题），我母亲哭出来了。

“克拉拉！”摩德斯通小姐用她那警告的声音说道。

“我相信我是不大舒服，我的亲爱的珍。”我母亲说道。

我看见他严肃地向他的姊姊使眼色，一面拿着那条软杖站起来，说道：

“喂，珍，我们不能期望克拉拉怀着完全的坚定忍受今天大卫加给她的忧虑和痛苦。那样就像一个斯多噶³⁹了。克拉拉已经加强了许多，改进了许多，但是我们不能期望她那么多。大卫，你跟我上楼，孩子。”

当他把我牵到门口时，我母亲向我们跑来。摩德斯通小姐说道：“克拉拉！你是一个十足的傻子吗？”同时加以拦阻。我看见我母亲那时塞起耳朵来，我也听见她哭。

他缓缓地严肃地逼我走向我的卧室——我断定他在那执行惩罚的正式表演中感到一种快乐——当我们到达那里时，他突然把我的头扭在他的臂下。

“摩德斯通先生！爷！”我向他叫道，“不要！求你不要打我！我本是想学习的，爷，但是你和摩德斯通小姐在那里的时候，我不能学习。我不能，真的！”

“你不能，真的，大卫？”他说道，“我们试试看。”

他把我的头夹起来，仿佛夹在老虎钳中，但是我设法把他缠住，拦住他一会儿，求他不要打我。我只能拦住他一会儿，过了一刹那，他就重重地打在我身上，就在那一刹那，我咬住他堵我的嘴的手，把它咬穿。想到那时的情形，就使我牙酸。

他于是打起我来，仿佛他要把我打死。在我们发出的喧声之上，我听见她们哭着跑上楼梯——我听见我母亲哭——还有辟果提。这时他走了；把门从外边锁上；我躺在地板上，发热，发烧，破烂，痛楚，带着我那幼稚的样子发狂。

我记得多么清楚，当我安静下来时，多么不自然的一种死寂似乎主宰了全所住宅！我记得多么清楚，当我的痛楚和激动开始冷下来时，我开始觉得多么罪过！

我坐起来听了好久，没有一点声音。我从地板上爬起来，在镜子里看见我的脸，那么肿，那么红，那么丑，几乎使我吃了一惊。当我移动时，我的伤痕是痛楚的，一动就痛的，使我重新哭起来；但是跟我所感到的罪过比起来，伤痕算不了什么。这罪过的念头压在我胸上，我相信比我做过一个穷凶极恶的罪人更重。

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我已经关起窗子（我大部分时间头枕窗台躺着，轮流着哭，睡，茫然地向外看），这时钥匙转了，摩德斯通小姐带着一点面包、肉、牛奶进来了。她一句话不说，把这些东西放在桌上，同时怀着典型的坚定瞟了瞟我，然后走出去，随手把门锁起来。

天黑好久以后，我还坐在那里，盘算有没有别人要来。当那一夜显然没有来人的可能时，我脱去衣服，上了床；我在床上开始害着怕。想此后会有什么遭遇。我所干的是否一种犯罪的行为？我会不会受监禁，送进监牢？我究竟有没有被绞死的危险？

我永远不会忘记第二天早晨醒来时的情形；第一刹那是高兴和新鲜，随后就被陈旧的凄惨的记忆压倒了。摩德斯通小姐在我起床以前又出现了；用那么多的话告诉我说，我可以在花园散步半个钟头，不能更多；说完就走了，把门敞开，以便我可以享受那恩典。

我那样做了，在长达五天的监禁期中，我每天都那样做。假如我可以单独地见到我母亲，我一定向她跪下来，求她饶恕；但是在那全部时间，摩德斯通小姐以外，我看不见一个人——除了在客厅里的晚祷会中；在一切别人都就位以后，我被摩德斯通小姐押解到会，我，一个青年犯人，被孤零零地安置在近门的地方；在任何人从祈祷的姿势中起身以前，我就被我的看守庄严地带走。我只看见我母亲尽可能地远离开我，把脸转到另一方向，使我永远看不见；我也看见摩德斯通先生的手被裹进一个大麻布包里。

我无法对任何人说明那五天是怎样的长。这五天在我的记忆中占据了若干年的地位。我听家中一切可以听见的事的方法，门铃的响，开门和关门，人声的嘈杂，楼梯上的脚步；使我在孤寂和羞辱中格外觉得难堪的外面的笑声，口哨声，或唱歌声——使人捉摸不定的时间，特别是在夜间，当我觉得是早晨醒来时，发现家人还未睡，长长的一夜正在开始呢——我作过的令人丧气的梦和梦魇——白天，正午，下午，晚间的复返，那些时候孩子们在教堂院子里游戏，我在室中远远地看他们，羞于使自己在窗口显露，恐怕他们晓得我是一个囚犯——永远不听见我自己说话的奇怪感觉——随着吃喝一同产生、一同消灭的那转瞬即逝的类似愉快的时间——一晚间带有新鲜气息的雨，在我和教堂中间愈下愈快，直到它和临近的夜仿佛把我浸在忧郁、恐惧、懊悔中——这一切都好像周而复始了若干年。而不是若干天，如此生动、如此强烈地印上我的记忆。

在我被监禁的最后一夜，我被低低唤我自己的名字的声音唤醒。我从床上跳起来，向黑暗中伸着胳臂说道：“是你吗，辟果提？”没有直接的回答，但是随后我又听见我的名字，那声音是那么神秘，那么可怕，假如不是我忽然想到那声音一定是从钥匙孔里透过来的，我想我一定会吓得发了昏。

我摸索到门边，嘴对着钥匙孔低声说道：

“是你吗，辟果提，亲爱的？”

“是的，我的亲爱的宝贵的卫，”她回答道，“要像老鼠一样轻呵，否则猫会听见我们呢。”

我懂得这是说摩德斯通小姐，也领会这情形的危险；她的房间就在附近呢。

“妈妈好吗，亲爱的辟果提？她很生我的气吗？”

在她回答以前，我可以听见辟果提在钥匙孔那面轻轻地哭，我则在这边哭。

“不，不很生气。”

“我要受怎样的处分呢，辟果提，亲爱的？你知道吗？”

“学校。挨近伦敦。”是辟果提的回答。我必须要她再说一遍，因为我忘记把嘴从钥匙孔移开，再把耳朵放在那里，她的第一遍话都从我喉咙里下去了；虽然她的话很使我高兴，但是我并未听见。

“什么时候呢，辟果提？”

“明天。”

“摩德斯通小姐从我的抽屉里拿衣服出来，就是为了这个吗？”她这样做过，不过我忘记提了。

“是的，”辟果提说道，“箱子。”

“我能看见妈妈吗？”

“能，”辟果提说道，“早晨。”

于是辟果提把嘴凑近钥匙孔，用一个钥匙孔所能传达的那么多的感情和诚意传过这些话，我敢说，这个钥匙孔在射出每一个断续的小句子时，它本身也发一次小小的痉挛呢。

“卫，亲爱的。假如我近来——不曾像我过去那样——跟你亲近，并非因为我不爱你——一样爱，而且更加爱，我的可爱的孩子。那是因为我想，那样对你更好——对别人也好。卫，我的亲爱的，你在听吗？你能听见吗？”

“是——是——是——是的，辟果提！”我呜咽道。

“亲爱的呦！”辟果提含着无限同情说道，“我所要说的，是——你永远不要忘记我——因为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你。我要照顾你的妈妈，卫——像我过去照顾你的样子——我不肯离开她，有一天她会喜欢把她那可怜的头——又枕在她那愚蠢的执拗的老辟果提的胳臂上。我要写信给你，我的亲爱的——虽然我没有学问。我还要——我还要——”辟果提爬下来吻那个钥匙孔，因为她不能吻我。

“谢谢你，亲爱的辟果提！”我说道，“谢谢你！谢谢你！你肯应许我一件事吗，辟果提？请你写信给辟果提先生和小爱弥丽和古米治太太和海穆，我并不像他们所想的那么坏，我把我所有的爱心寄给他们——特别给小爱弥丽。你肯吗，你愿意吗，辟果提？”

那个仁慈的人儿答应了，我们两个怀着最大的爱情吻那个钥匙孔——我记得，我用手拍它，仿佛那是她那诚实的脸——然后分别了。从那一夜起，我胸中对辟果提生出一种我不大能说明的感情。她并未代替我母亲；没有人能代替，但是她进入我心中一个空位，我的心把她关闭在里边，我对她怀抱一种对任何别人永远不曾怀抱的感情。这也是一种有趣的感情；但是假如她已经死了，我想不出我会做什么，或怎样来演出我这一场悲剧。

在早晨，摩德斯通小姐照常出现了，告诉我，我就要去学校了；这在我完全不是像她所想象的那样的新闻。她也告诉我，当我穿好衣服时，要去楼下客厅，去用早餐。在那里，我见到我母亲，面色很苍白，眼睛很红；我扑到她怀中，从我那痛苦的灵魂中求她宽恕。

“啊，卫！”她说道，“你竟会伤害我所爱的人。用力改过，千万改过！我饶恕你；但是我非常难过，卫，你心中居然有那种坏感情。”

他们曾经说服她，使她相信，我是一个坏东西，她为了这个比为了我离开更烦恼。我觉得伤心。我想吃我那离别的早餐，但是我的眼泪滴在我的奶油面包上，流进我的茶里。我见我母亲有时看看我，随即看看那严密监视着的摩德斯通小姐，然后向下看，或向旁边看。

“科波菲尔少爷的箱子在那里！”当门前车轮响时，摩德斯通小姐说道。

我寻找辟果提，不过那不是她；她和摩德斯通先生都不曾出现。我的旧相识，那个脚夫，来到门前；把箱子拿到车前，放进去。

“克拉拉！”摩德斯通小姐用她那警告的腔调说道。

“放心吧，我的亲爱的珍，”我母亲回答道，“再见，卫。你是为了你自己的好处去的。再见，我的孩子。你可以在假日回家，作一个好孩子吧。”

“克拉拉！”摩德斯通小姐重复道。

“当然，我的亲爱的珍，”我母亲拉着我回答道，“饶恕你，我的亲爱的孩子。上帝保佑你！”

“克拉拉！”德斯通小姐重复道。

承摩德斯通小姐的好意，把我带到车前，并且一边走一边说，她希望我在得到坏结果以前能够悔改；于是我上了车，那匹懒马拖起车来走了。

第五章　我被从家中打发开

我们走了大约有半英里路，我的小手巾完全湿透了，这时脚夫突然停下来。

我向外张望，想明白停车的缘故，使我惊奇的是，我看见辟果提从一道围篱中突然出现，爬到车上来。她把我抱起来，搂向她的胸围，把我的鼻子压得非常疼，不过我在当时完全不曾想到疼，直到后来我才觉得我的鼻子很不舒服。辟果提并不说一句话。她松开一只胳臂，伸进胳臂肘下的衣袋中，掏出几纸袋的点心，塞进我的衣袋，又把一个钱包放在我的手中，但是她不说一句话。又用双臂作了最后一挤之后，她下了车，跑走了；我现在相信，也从来相信，她的长衫上没有一只纽扣了。我从滚来滚去的几个纽扣中拣起了一个，把它作为纪念物宝藏了很久。

脚夫瞪着眼看我，仿佛探问她是否回来。我摇了摇头，并且说我想不会了。“那么前进吧。”脚夫对那匹懒马说道；马就遵命前进了。

这时我已经哭到不能再哭，我开始想，再哭也没有用了，况且洛德里克·兰顿和大英皇家海军中的那个舰长，我记得，在困难情形下都不曾哭过。脚夫见我有了这决心，于是提议把我的小手巾铺在马背上晾干。我谢过他，也同意了；在那种情形下，那条小手巾显得格外小了。

我现在有空闲来看那个钱包了。那是一个硬皮钱包，有一个弹簧，里边有三个光亮的先令，显然为了使我更加喜欢的缘故，辟果提用漂白粉打磨过。但是其中最贵重的内容是用一片纸包在一起的两个半克朗，纸上我母亲亲笔写着：“给卫儿。附致我的爱心。”我被这个感动得又恳求那个脚夫拿回我的小手巾了；但是他说，他认为我最好不用它；我也认为真是最好不用；于是我用袖子揩了揩眼，自动停止了。

再也不哭了；不过，由于我先前的感情，我有时依然陷入剧烈的呜咽中。我们挨过不多的时候以后，我问脚夫他是否一直走到底。

“走到哪里？”脚夫问道。

“那里。”我说道。

“那里是哪里？”脚夫问道。

“挨近伦敦吧？”我说道。

“呵，那匹马，”脚夫抖着缰绳指着那匹马说道，“它走不到一半路，就要变得比猪肉更没有活气了。”

“那么说，你只到雅茅斯吗？”我问道。

“大致不错，”脚夫说道，“在那里我把你送到长途脚车上。长途脚车再把你送到——不拘什么地方。”

这些话在脚夫（他的名字是巴吉斯先生）说来是很多了——如我在前一章所说，他是一个沉默的人，一点也不喜欢谈话——我给他一块点心，作为酬劳的表示，他一口就吃下去了，完全像一头象，那块点心在他那大脸上，比在一头象的脸上，引不起更多的表情。

“这是她做的吗？”巴吉斯先生说道，他总是无精打采地在车踏板上向前弯着腰，每一只膝盖上放着一只胳臂。

“你说的是辟果提吗？你老？”

“啊！”巴吉斯先生说道，“她。”

“是的。我们的点心都是她做的，我们的饭也都是她做的呢。”

“真的？”巴吉斯先生说道。

他噘起嘴来，仿佛要吹口哨，但是他并未吹口哨。他坐在那里，看马的耳朵，仿佛他看见那里有一点新奇的东西；像那样坐了不少时候，慢慢地，他说道：

“没有情人吧，我相信？”

“你是说杏仁糖吗⁴⁰，巴吉斯先生？”因为我想他要吃一点别的，于是明白指出那一类点心。

“情，”巴吉斯先生说道，“情人，没有人跟她相好吧！”

“跟辟果提？”

“啊！”他说道，“她。”

“没有。她从来不曾有过情人。”

“真的没有吗？”

他又噘起嘴来要吹口哨，但是他又不曾吹，不过坐在那里，看他的马耳朵。

“那么她做，”巴吉斯先生想了好半天以后说道，“各种苹果糕，煮各种饭菜，是吧？”

我回答说，事实是那样。

“喂。我要告诉你，”巴吉斯先生说道，“或许你可以写信给她吧？”

“我当然要写信给她啦。”我回答道。

“啊！”他慢慢地把眼睛转向我说道，“喂！假如你写信给她，或许你记得说，巴吉斯愿意；可以吗？”

“巴吉斯愿意，”我天真地重复道，“就是一句话吗？”

“是——的，”他考虑着说道，“是——的。巴吉斯愿意。”

“不过你明天又要到布兰德斯通了，巴吉斯先生，”想到那时我已经离那里很远了，我支支吾吾地说道，“你大可以当面去讲呵。”

他一面摇头反对那意见，一面又一次郑重其事地说着“巴吉斯愿意，就是这一句”，来重申先前的请求，因此我就答应替他传达。（就在那一下午，当我在雅茅斯旅店等车时，我要了一张纸和一瓶墨水，写了一封短信给辟果提，内容如下：“我的亲爱的辟果提。我已平安抵此。巴吉斯愿意。问妈妈好。你的亲爱的。再者，他说，他特别要你知道——巴吉斯愿意。”）

我既已预先负起这一项委托，巴吉斯先生又陷入完全的沉默中了；近来的一切遭遇使我觉得十分疲乏，我躺在车里一条口袋上睡着了。我一直沉睡到我们达到雅茅斯的时候；我们的车子赶进一家旅店的院子，我觉得那地方是那么新奇和生疏，立即放弃了跟辟果提先生家的一些人在那里相遇的潜藏的希望，或许连跟小爱弥丽相遇的希望也放弃了。

长途脚车已经停在院子里，通体非常光洁，但是还没有马套在上面；看它那时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它就要去伦敦。我正在想这个，也想知道巴吉斯先生放在边道上柱子旁边的我的箱子（他把车子赶进院子去转身）最后怎样处置，还有我自己最后怎样处置，这时有一个女人从一个挂有一些家禽和大块肉的弓形窗子里望出来，并且说道：

“那就是从布兰德斯通来的小先生吗？”

“是的，你老。”我说道。

“姓什么呀？”那女人问道。

“科波菲尔，你老。”我说道。

“那不成，”那女人口答道，“这里不曾收过用那个姓预付的饭钱。”

“是摩德斯通吧，你老？”我说道。

“假如你是摩德斯通少爷，”那女人说道，“你为什么先说另一个姓呢？”

我对那女人解释其中的缘故，她于是一面摇铃，一面叫，“威廉！领进餐厅去！”这时一个茶房从院子对面的厨房里跑出来领我，当他发现他所领的不过是我时，似乎大为惊奇了。

那是一个悬有一些地图的大而长的房间。假如这些地图是真的外国，我被抛在它们中间，我怀疑我会不会更觉得生疏。我手里拿着帽子坐在离门最近的一把椅子角上，觉得这是失礼的；当茶房为我铺下一块布把一套调味瓶放在上面时，我想我一定羞得满面通红了。

他拿给我一些排骨和青菜，用了那样粗暴的态度掀开盖子，我害怕我一定得罪过他了。但是他后来的举动使我大为安心，他为我在桌旁放下一张椅子，并且很殷勤地说道：“喂，六英尺来高的！来呀！”

我谢过他，坐在桌旁。但是他站在对面那么目不转睛地瞪着眼看我，每次我碰到他的眼光，我就脸红得一塌糊涂，这时我觉得要想灵活地运用我的刀叉，或不把肉汁溅在我身上，乃是极端困难的。他看见我吃到第二块排骨的时候，就说道：

“还有为你预备的半品特⁴¹麦酒呢。你现在要喝吗？”

我谢过他，然后说“要”。他于是把麦酒从一把壶里斟进一只大杯里，把杯子对着光举起来，使它看起来很美丽。

“哎呀！”他说道，“似乎很多呢，是不是？”

“真的似乎很多呢。”我微笑着回答道。因为见他那么高兴，我觉得十分开心了。他是一个眨眼的、满脸疙瘩的人，他的头发直竖在整个头上；他站在那里，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对着光拿着杯子，这时他的样子是十分友好了。

“昨天这里有一位先生，”他说道，“一个很强壮的人，名叫陶普骚耶——或许你认识他吧！”

“不，”我说道，“我想我不——”

“戴着宽边帽子，穿着短裤和裹腿，灰外衣，花围脖。”茶房说道。

“不，”我羞怯地说道，“我没有缘分——”

“他来到这里，”那茶房看着透过杯子的光说道，“点了一杯这样的麦酒——我教他不要点——他一定要点——喝下去，就倒下去死了。这酒对于他是太陈了。这酒不应当取出来了；事实就是这样。”

听了这个可悲的故事，我非常吃惊，于是说，我想我还是喝一点水好。

“哼，你知道，”那茶房依然看着透过杯子的光，闭着一只眼睛说道，“我们这里的人不喜欢点过的东西剩下来。剩下来的东西使他们生气。不过，假如你喜欢，我可以喝掉它。我喝惯这东西，习惯是一切。假如我仰起头来，一气喝下去，我不相信它会对我有害。我可以喝吗？”

我回答说，假如他以为他喝下去安全，我很欢迎他喝，但是绝对不可以冒险。当他果真仰起头来一气喝下去时，我承认，我非常怕看他会遭遇到可悲的陶普骚耶先生的命运，无声无气地倒在地毯上。但是那东西并不于他有害。正相反，我觉得他喝过之后似乎更加精神了。

“我们这儿是什么呀？”他一面说，一面把一把叉子伸进我的碟子，“不是排骨吧？”

“排骨。”我说道。

“哎呀！”他大叫道，“我不知道这是排骨。嘿，排骨正是解除那种麦酒的毒的东西。这不运气吗？”

于是他一手拿起一块排骨，一手拿起一个马铃薯，津津有味地吃下去，使我极端满意。他随后拿起另一块排骨，另一个马铃薯；随后，又一块排骨，又一个马铃薯。当我们吃完时，他拿给我一个布丁，既经放在我前面，他有一会儿似乎想什么，又似乎心神不定。

“饼好吗？”他振作起来说道。

“这是布丁。”我回答道。

“布丁呵！”他大叫道，“哼，哈，真的！什么！”走近一点来看。“你的意思不是说，这是一个巴特——布丁⁴²吧！”

“是的，不错。”

“喂，巴特——布丁，”他拿起一个羹匙来说道，“是我爱吃的布丁！这不运气吗？来，小朋友，让我们看，谁吃得最多。”

那个茶房当然吃得最多了。他不只一次地要我来比赛，但是因为他的羹匙对我的茶匙，他的速度对我的速度，他的饭量对我的饭量，从第一口起我就被远远地抛在后头，没有机会追上他了。我想，我从来未见过像这样爱吃布丁的人；当完全吃光时，他大笑起来，仿佛他对于那东西的嗜好依然不变。

见他是那么友善，那么好相与，于是我就向他要笔、墨水和纸，写信给辟果提了。他不仅立刻拿来，并且在我写信时，承他的好意来监督我。当我写完时，他问我去哪里入学校。

我说：“伦敦附近。”我所知道的不过如此。

“哎呀！”他露着很丧气的样子说道，“我为这件事发愁。”

“为什么？”我问他道。

“天哪！”他摇着头说道，“那是他们弄断一个孩子的肋骨的学校——两根肋骨——那是一个小孩子呦。我可以说他——让我看——你几岁了，大概？”

我告诉他在八岁和九岁之间。

“这正是他的年纪，”他说道，“他们弄断他的第一条肋骨的时候，他是八岁零六个月；八岁零八个月时，他们弄断他的第二条，于是要了他的命。”

我无法对自己掩饰，也无法对那个茶房掩饰，这是一种不舒服的类比，于是问这是怎样弄断的。他的回答并不使我高兴，因为他的回答只有三个可怕的字：“打断的。”

院子里长途脚车的号角声打了一个合时的岔，我于是站起来，为了有一个钱包（我从衣袋中取出来），心里夹杂着骄傲和羞怯，吞吞吐吐地问，有没有要付钱的东西。

“有一张信纸，”他回答道，“你买过信纸吗？”

我记不起我买过。

“信纸是贵的，”他说道，“因为纳税的关系。三个便士。在本地我们就是这样被抽税的。除了茶房，没有别的了。墨水不必提了。由我赔上吧。”

“你应当——我应当——我应当给多少——请问你，应当给茶房多少呢？”我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道。

“假如我没有一个孩子，假如那个孩子不生疹子，”那个茶房说道，“我不会要六便士。假如我不供养年老的父母，还有一个可爱的妹妹，”——说到这里那个茶房很激动了，“我不会要一个法寻⁴³。假如我有一个好位置，假如这里待我好，我不但不要你的钱，还要送你一点什么。不过我是靠残羹冷饭生活——睡在煤堆上。”——说到这里那个茶房哭起来了。

我非常同情他的不幸，觉得任何少于九便士的报酬简直是虐待和狠心了。因此我把三个亮先令中的一个给了他，他很谦卑、很有礼地受下来，随后立刻用他的拇指搓拈，试验真假。

当我被人从车后扶上去时，发现大家以为我独自吃下所有的午餐，我觉得有一点难堪。我听见弓形窗内那个女人对管车人说道：“当心那个孩子呀，乔治，恐怕他会胀破了的！”又看见附近那些女佣人出来看我，笑我，把我当作一个小怪物，我就由这两点发现那道理。我那不幸的朋友，那个茶房，已经完全恢复常态，看样子并不为这个难过，反而一点也不难为情地参加一致的惊奇。假如我过去对他有一点怀疑，我相信一半是由这个引起的；但是我不禁怀着一个孩子的单纯信任和一个孩子对年长者的自然信赖（任何儿童先期用尘世的智慧代替这种天性，都使我很惋惜），直到那时，我总相信，我大致并未认真地猜疑他。

我应该承认，我无端成为车夫和管车人嘲笑的题目，觉得很难堪，他们说车子后边重是因为我坐在那里，又说我搭四轮马车旅行比较方便。我的饭量的故事流传到外边搭客中间，他们同样觉得开心，问我在学校是否要当作两三个兄弟付钱，我是否被人承包下来，或履行一定的条件；以及其他开心的问题。不过最坏的是，我知道当机会到来时我将羞于吃东西，吃过一顿便餐以后，我就要整夜挨饿了——因为我在匆忙中把我的点心忘在后面旅店里了。我的顾虑证实了。当我们停下来用晚饭时，虽然我非常想吃，但是我提不起勇气来吃，只好坐在火炉旁边说，我什么也不要吃。这也不能使我免除更多的嘲笑，一个声音沙哑、脸色粗暴的男人，除了从瓶子里喝水的时候，几乎一路从箱子里拿东西吃，他说，我像一条蟒蛇，吃一顿饭可以支持很久的时间；说过之后，他真就又吞下一份炖牛肉。

我们下午三点钟从雅茅斯启程，预定第二天早晨八点钟左右到伦敦。那是夏至天气，晚间很舒服。当我们经过一个村子时，我自己揣想那些房子里的情形，里边的人们在做什么；有一些孩子在后面追我们，并且攀在车后，荡一小段路，这时我想知道他们的父亲是否活着，他们在家中是否快乐。因此，在我的思想不断跑向我要去的地方外——那是一种可怕的揣想——我有很多事情要想。我记得，有时我不由得想起家和辟果提来；并且模模糊糊地想记起，在我咬摩德斯通先生以前，我有过什么感觉，我一向是怎样的孩子；我想来想去，无论如何也不能使自己满意，我似乎在非常遥远的古代咬过他。

夜间不像晚间那么舒服，因为冷起来了；为要防止我跌下车去，我被安置在两个男人中间（那个脸色粗暴的和另外一个），他们打起盹来，完全把我挤住，我几乎被他们闷死。有时他们把我挤得那么厉害，我不禁叫出来，“！对不住！”——他们一点也不喜欢我这样叫，因为我把他们吵醒了。在我对面是一个穿皮外套的老女人，她被包裹到那样的程度，因此在黑暗中，她的样子不像一个女人，却像一个干草堆。这女人带着一个篮子，有好半天，不知放在什么地方好，后来她发现，我的腿短，篮子可以放在我下面。篮子挤我、刺我，使我十分难过。但是假如我略微一动，使得篮子里的玻璃杯碰在别的东西上，叮当一响（因为那是必然的），她就用脚给我最残忍的一踢，并且说道：“喂，你不要乱动。你的骨头还嫩呢，我相信！”

太阳终于升起了，这时我的同伴们似乎睡得舒畅一点了。他们整夜经过的困难，曾经表现为最可怕的喘气和打鼾，这时不再表现了。当太阳升得更高一点时，他们睡得更轻了，于是他们逐渐一个一个地醒了。这时每一个人都推说他一点也不曾睡，谁若说他睡了，他就怀着非常的愤慨来反驳，我记得，这情形很使我吃惊。据我不断地观察，在所有人类弱点中，我们普通性格最不甘心承认的（我想不出什么缘故），就是在脚车里睡过觉这弱点，直到今天，我还感到同样的诧异呢。

当我从远处看见伦敦时，我觉得伦敦是多么令人惊奇的一个地方，我也相信，我所爱好的英雄们都要不断地一再在那里表演，我又在我自己的脑袋中模糊断定，它比世界所有城市更多奇迹，更多罪恶，我不需要在这里停下来写了。我们渐渐地接近它，按时进入我们所要到的白教堂区⁴⁴旅店。我忘记那旅店是蓝牛呢，还是蓝猪⁴⁵呢；但是我知道，它是蓝什么，并且脚车顶上绘有它的像。

管车人的眼睛在他下车时转向我，他在票房门前说道：

“这里有人接一从萨弗克的布兰德斯通来的、用摩德斯通的名字买票的、留在这里等人领取的后生吗？”

没有人回答。

“请你试一试科波菲尔吧，先生。”我无可奈何地低着头说道。

“这里有人接一个从萨弗克的布兰德斯通来的、用摩德斯通的名字买票、但自称科波菲尔的、留在这里等人领取的后生吗？”管车人说道。“喂！有没有？”

没有。没有人。我急切地向四下里看；但是那问话未在任何旁观者身上留下任何印象，假如我把一个扎裹腿的独眼人除外的话，那人提议他们最好在我脖子上加上一个铜圈，然后把我拴在马棚里。

梯子取来了，我随着那个像干草堆的女人下去：在她的篮子移开以前，我一动也不敢动。那时车里已经没有搭客，行李很快地出清，马已经在行李前牵走，这时马车自身由几个旅店的马夫推开去了。依然没有人出来招领从萨弗克的布兰德斯通来的满面风尘的后生。

比鲁滨孙·克鲁苏更加孤单（鲁滨孙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知道他孤单），我走进卖票房，由于当值的卖票员的邀请，我走进柜台后面，坐在他们称行李的天平上。当我坐在那里、看大小包裹和账簿，嗅马房的气味（那气味从此永远跟那天早晨联想在一起），一连串最可怕的忧虑开始从我的脑子里经过。假如没有人来接我，他们许我在这里留几多时候呢？他们要把我留到用掉七个先令为止吗？我在夜间是否要同别的行李一起躺在那些木箱之一里边，在早晨去院中喷水机旁洗脸；或是否每夜被赶出去，到卖票房第二天开门时，再让我进来留在这里等人领取？假如其间并没有错误，摩德斯通先生定下这计划来除掉我，我可怎么办呢？假如他们让我在这里留到我的七个先令用完，当我开始挨饿时，我就不能指望留在这里了。那样显然使顾客感觉不便和不快，况且还要使那个蓝什么东西冒负担葬费的危险呢。假如我立刻出发，设法走回家去，我怎能寻出回家的路呢，我怎能指望走那么远呢，即使我回到家，我怎能在辟果提以外信靠任何人呢？假如我寻见最近的该管当局，献身去当兵，或当水手，我是那么小的一个人，他们十之八九不肯收留我。这些思想，还有一百种其他类似的思想，使我发烧，使我忧愁得发晕。正当我心焦到极点的时候，一个人进来，跟卖票员低声说活，卖票员立刻把我拉下天平，推到他的身边去，仿佛我已经被称过，买妥，交过货，付过钱了。

当我同这个新相识手握着手走出卖票房时，我偷偷地看了他一眼。他是一个瘦削的苍白的青年人，生有深陷的双颊，几乎同摩德斯通先生一般黑的下颔；但是他们的相似处到那里为止，因为他把胡子剃掉，他的头发不是光滑的，而是褪了色的，没有光泽的。他身穿一套黑衣服，那衣服也是褪了色的，没有光泽的，袖子和裤腿都很短；他还系有一条不太清洁的白领巾。我过去和现在都不以为这条领巾是他身上穿的仅有的麻布⁴⁶，不过那是他显示出来的或暗示出来的仅有的麻布呢。

“你是新生吧？”他说道。

“是的，先生。”我说道。

我以为我是。我并不知道。

“我是萨伦学堂的教师之一。”他说道。

我向他鞠了一躬，感到非常的敬畏。对于萨伦学堂一位学者和教师，我太羞于提像我的箱子那样一种平凡的东西了，因此我们从院子里走出一小段路以后，我才厚着脸皮提到它。我谦卑地、委曲婉转地解说，箱子或许后来还有用着的时候，于是我们又转回来了；他告诉卖票员，正午时叫脚夫来取。

“对不起，先生，”当我们走了像先前那么远时，我说道，“那地方远吗？”

“在布莱席兹附近。”他说道。

“那地方远吗，先生？”我羞怯地说道。

“有不少路呢，”他说道，“我们要搭脚车去。大约有六英里路。”

我是那么软弱和疲乏，一想到还要支持六英里路，心里实在受不住了。我拿出勇气来告诉他，我整夜不曾吃过什么，假如他许可我买一点东西吃，我就非常感激他了。他听了我的话，露出吃惊的样子——我见他那时停下来看我——考虑了一会后，他说，他要去访问住得不远的一个老年人，我最好买一点面包，或任何我喜欢的有益于卫生的东西，在她家里用早餐，我们可以在那里得到一些牛奶。

我们于是向一个面包店的窗子里张望，我作了一连串提议，想买店中一切有益于消化的东西，他一一加以反对，我们选中一个黑面包，用去我三个便士。随后，在一个食品店中，我们买了一个鸡蛋和一片五花咸猪肉；这样从第二个先令找回来的数目，我觉得仍然很多，因此我想，伦敦是一个很便宜的地方呦。收起这些食品，我们穿过一片使我那疲乏的头脑昏乱得无法形容的喧声和骚动，又过了一道桥，没有疑问，那是伦敦桥了（我相信，这一定是他告诉我的，但是我当时是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我们终于来到那穷人的家，从那些房子的外表，从大门前的石刻，我知道这是济贫院的一部分，石刻上说，这些房子收容二十五个穷女人。

萨伦学堂的教师从一些小黑门中间把一扇门的门闩拔掉。那些小黑门的样子都相像，每一扇旁边有一个小斜方玻璃窗，上面又有一个小斜方玻璃窗；我们进入这些穷女人之一的小房间，那个穷女人正在吹火，使一个小汤锅沸滚。看见教师走进去时，那老女人停下膝盖上的风箱，说了一句什么，我觉得那声音好像是“我的小查理！”但是看见我也走进去时，她站起来，搓着手，行了一个不大分明的半屈膝礼。

“请你为这位青年先生热一热他的早餐，可以吗？”萨伦学堂的教师说道。

“我可以吗？”那个老女人说道，“我当然可以！”

“费比岑太太今天好吗？”教师看着火炉旁的大椅子里的另一老女人说道，那个老女人简直像是一堆衣服，直到现在我还觉得侥幸，不曾错误地坐在她身上。

“啊，她不大好，”第一个老女人说道，“这是她觉得不好的日子。假如火炉万一灭了，我十分相信，她也要灭了，而且永远不能还阳了。”

当他们看她时，我也看她。虽然那是一个温暖的日子，她仿佛除了火炉以外不想别的。我想象她连火炉上的汤锅也嫉妒；我有理由知道，火炉硬被征发了来煮我的鸡蛋，烤我的咸猪肉，使她非常生气；因为我用我自己惶恐的眼睛看见她有一次，当那些烹调工作正在进行、没有别人注意的时候，向我晃了晃她的拳头。阳光从小窗子流进来，但是她用她的背和大椅子的背向着它坐在那里，她把火炉遮蔽起来，用最不放心的态度监视它，仿佛她在一心一意地使它温暖，并非它使她温暖。我的早餐准备好、火炉得到解放以后，她感到极端的快乐，因而高声笑起来了——我应当说，这是她的一种很不好听的笑。

我坐下来享受我的黑面包、我的鸡蛋、我的咸肉片，另外还有一盘牛奶，吃了一顿很可口的饭。我正在吃得十分高兴时，房中那个老女人对教师说道：

“你随身带来你的笛子吗？”

“带来了。”他回答道。

“吹一次吧，”那个老女人甜嘴甜舌地说道，“千万！”

于是，教师把手伸到衣缘下面，拿出他那分作三段的笛子，把螺旋拧在一起，立刻开始吹奏了。经过多年的考虑，我的印象是，世界上永远不会有吹得更坏的人。我从来听过的用天然的或人工的一切方法发出的声音，要以他这声音为最愁苦了。我不知道这都是些什么调子——我怀疑他的吹奏中究竟有没有调子这样东西——但是那调子在我身上的影响是：第一，使我想到我所有的烦恼，直到我无法忍住我的眼泪；其次，夺去我的食欲；最后，使我瞌睡到不能睁开眼睛。眼睛开始又合起来，我也开始打盹，这时回忆重新涌起。那个具有敞开的角橱的小房间，连同它的方背椅子，连同它的通上层房间的窄小的小楼梯，连同它的装饰在壁炉上的三支孔雀翎——我记得，当我最初进门时，我就想，假如那只孔雀知道它那华美的服饰命定作何结局，它会有什么感想——都在我面前消失了，我打盹，我睡熟了。笛子声渐渐听不见了，我所听见的是车轮子，我又在路上了。马车震荡了一下，我一惊而醒，于是笛子声又回来了，萨伦学堂的教师交叠着腿坐在那里，哀哀切切地吹奏，房子里的老女人则愉快地从旁观看。又轮到她消失了，他也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没有笛子，没有教师，没有萨伦学堂，没有大卫·科波菲尔，除了沉睡以外什么都没有。

我想，我梦见当他正在吹这悲惨的笛子时，那所房子里的老女人，满含着欢喜赞叹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俯在他的椅背上，热烈地搂了一下他的脖子把他的吹奏阻断了一会儿。不知是当时，还是随后，我进入了半睡半醒的境界；因为，当他恢复吹奏时——他停过吹奏是确定的事实——我看见也听见那个老女人问费比岑太太，这是否美妙（指笛子），费比岑太太回答道，“哎，哎！是的！”并且向火炉点头：我相信，她把全部吹奏的功劳都归给了火炉。

我仿佛打了一个很长的盹，后来萨伦学堂的教师把他的笛子拆成三段，像先前一样收起来，带我出去。我们发现脚车就在很近的地方，于是上到车顶上去；但是我非常想睡，当我们停在路上携带别人时，他们把我放在里边没有客人的地方，我于是在那里沉沉地睡去，直到我发现那辆车在绿叶中间缓缓地走上一个陡峭的小山。过不多久，车停了，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一条短路把我们——我指的是教师和我——带到萨伦学堂，学堂被一道很高的砖墙圈起来，样子很闷气。墙内一个门上是一块题着萨伦学堂的牌匾；当我们牵铃时，一个阴沉的脸从门上的格子里张望我们，门开时，我发现这个脸属于一个胖胖大大的人，这人生有牛脖子，突出的太阳穴，一条木头腿，全头的头发剪得很短。

“新生。”教师说道。

带木头腿的人把我从上到下看过一遍——用不了很长的时间，因为我并不很大——锁起我们身后的门，拔出钥匙来。我们正在走向一些阴暗的浓密的树中间的房子，这时他在我的领导者后面叫起来了。

“哈喽！”

我们向后看，他站在他所住的小房子的门前，手里拿着一双靴子。

“喂！修鞋匠在你出去的时候来过了，”他说道，“麦尔先生，他说他再也不能修补了。他说原来的样子一点儿也没有了，他奇怪你怎么还想修补呢。”

说着这几句话，他把那双靴子向麦尔先生抛过来，麦尔先生走回几步，把靴子拾起来，当我们一同向前走时，他打量那双靴子（我怕他很伤心），我这时第一次看到他脚上穿的靴子更加坏得无法穿，他的袜子有一个地方像一个花蕾一般绽了开来。

萨伦学堂是一所带耳房的四方的砖建筑，具有光秃的没有装饰的外貌。房子周围非常寂静，我于是对麦尔先生说，我想学生们都出去了；但是他好像惊奇我不知道那是假期，所有的学生都在他们各自的家中，校长克里古尔先生跟克里古尔太太和小姐住在海滨，我在假期被送进来，是作为犯过的处罚的。这都是我们同走时他讲给我听的。

我仔细看他带我进来的教室，这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最寂寞最荒凉的地方。我现在见到了。一个长房间，里面有三长行书桌，六行长凳，墙上钉满挂帽子和石板的钉子。旧抄本和练习簿的断片散布在垢污的地板上。用同样原料做成的一些蚕房乱放在书桌上。两只可怜的小白鼠，被它们的主人抛下，在纸板和铁丝做成的霉臭的楼阁中跑上跑下，用它们的红眼睛向各角落搜寻东西吃。一头鸟，在一个比鸟自身大不了多少的笼子里，时时在二英寸高的栖木上跳上跳下，发出一种可悲的声响；但是既不唱，也不鸣。室中有一种生疏的不卫生的气味，像发了霉的棉裤，不通风的甜苹果，腐烂的书籍。假如这房间从最初建筑时就没有顶棚，一年四季从天空下墨水雨，降墨水雪，落墨水雹，刮墨水风，室内也不会溅有比现在更多的墨水。

麦尔先生离开我，把他那不能修补的靴子拿上楼去，我轻轻地走向教室的上首，一路观察这一切。我突然看见，有一块写得很美丽的纸板告白，平放在书桌上，写有这些字：“当心他。他咬人。”

我立刻爬上书桌，疑心下面至少有一条大狗。但是我虽然用慌张的眼睛到处看，却看不见它。我还在四下里张望，这时麦尔先生回来了，问我在上头做什么。

“请你原谅，先生，”我说道，“对不起，我在找那条狗呢。”

“狗？”他说道，“什么狗？”

“那不是一条狗吗，先生？”

“什么不是一条狗？”

“要人当心的，先生；咬人的。”

“不，科波菲尔，”他严肃地说道，“那不是一条狗。那是一个学生。我奉到命令，科波菲尔，把这个告白放在你背上。使你一开始就这样，我很抱歉，但是我必须这样做。”

说着这样的话，他把我扶下来，把那专为这目的很巧妙地作成的告白像一个背囊一般系在我的肩上，此后不拘我走到什么地方，我都有携带它的义务。

我为了那告白受的苦，没有人能想象。不拘人们能不能看见我，我总幻想有人在读它。转过身来，看见没有人，也并不能安心；因为不拘我的背向哪一方，我总想有人在那里。那个带木头腿的残酷的人加深我的痛苦。他是有权的；假如他一旦见我靠在一株树上，一堵墙上，或房子上，他就从他的房门口用洪大的声音喊道：“哈喽，你这先生！你科波菲尔！露出那块标记来，否则我要告发你！”运动场是一片光秃的铺石子的院子，紧靠学堂和厨房的背后；因此，我知道，听差读它，屠夫读它，面包匠读它；总而言之，在早晨，当我奉命在那里散步的时候，凡来学堂前后的人，每一个都读到：要当心我，因为我咬人。我记得，我真开始怕起自己来，像是一个咬过人的野孩子。

这个运动场中有一扇旧门，学生们有一种在上面刻他们的名字的习惯。那扇门上布满了这种雕刻。我生怕假期终了，他们回来，因此我每读一个学生的名字，就不能不想象，他将用什么腔调、什么重音来读，“当心他。他咬人。”有一个学生——一个什么詹·斯提福兹——把他的名字刻得很深、很多，我想象，他将用一种很有力的声音来读，然后扯我的头发。又有一个学生，一个汤马斯·特拉德尔，我担心他将用这告白开玩笑，假装非常地怕我。又有第三个，乔治·丹普尔，我想象，他将唱那个告白。我，一个畏缩的小动物，看那扇门，已经看到，所有名字的主人——麦尔先生说，当时学校中共有四十五个学生——似乎同声跟我绝交⁴⁷，用各自的腔调叫道：“当心他。他咬人！”

对着书桌和长凳的座位，我也这样想。当我去我自己的床上和在我自己的床上时，对着我所看见的没有人的床位，我也这样想。我记得一夜连着一夜地梦见，照往常的样子跟我母亲在一起，或去参加辟果提先生家的餐会，或坐在脚车外部去旅行，或又同我那个不幸的茶房朋友吃饭，在这所有的情形下，我都引起人们的惊叫和注目，因为他们发现我身上只穿一件小睡衣，还有那块告白牌。

在我的生活的单调中，也在我对于开学的不断的忧虑中，这真是一种非常无法忍受的苦难！我同麦尔先生每天做很长的功课，因为这里没有摩德斯通先生和摩德斯通小姐，所以未受责罚就做完了。在功课前后，如我前面所说，我在木腿人的监视下到处走来走去。我记得多么清楚，学堂附近的湿气，院子里绿色的裂开的石板，一个漏水的旧水桶，还有一些面貌狰狞的变了色的树干，仿佛比别的树在雨天格外滴水多，在晴天格外蒸发得少！一点钟，我们，麦尔先生和我，在一间空荡荡的长饭堂的上端吃饭，那间饭堂摆满松木桌，含有油腻的气味。随后，我们再工作到喝茶的时候，麦尔先生用蓝茶杯喝，我则用一个锡罐子喝。整天，直到晚间七八点钟，麦尔先生在课堂里他自己孤立的书桌上，用笔、墨水、戒尺、账簿、习字纸用力工作，结算上半年的账目（据我所发现）。当他收拾起他的器具过夜时，他就拿出他的笛子来吹了，一直吹到我几乎觉得，他就要把他自己慢慢地吹进笛子顶端的大孔，然后在键子上渗出去了。

我想象小小的自己，手扶着头，坐在灯光昏暗的教室中，听麦尔先生那愁人的吹奏，记诵明天的功课。我想象自己，合起书来，依然在听麦尔先生愁人的吹奏，从那吹奏中听到在家中习惯的声音，也听到雅茅斯海滩上的风声，于是觉得很悲哀，很孤独。我想象自己，起身到那没有人的卧室中间去睡，坐在床边上想念辟果提一句安慰的话。我想象我自己，在早晨走下楼梯，从楼梯窗子一道可怕的长口子望悬在一间外室顶上的校钟，外室上面有一个风标；我生怕那口钟叫詹·斯提福兹和别人去工作的时间来到。在我的预感的忧虑中，那是仅次于木腿人开生了锈的大门让可怕的克里古尔先生进来的时间的。在任何这些场面中，我不能想象我是一个很危险的人物，但是在这所有的场面中，我背上总有那同一的警告。

麦尔先生从来不同我多说话，但是他从来不苛待我。我想我们已经结成不谈话的朋友了。我忘记提，他有时用无法说明的态度自言自语、冷笑、握拳、咬牙、扯头发。他有这些特征，起初也颇使我吃惊，不过我不久就习惯了。

第六章　我扩大了相识者的圈子

这样的生活我大约过了一个月，那个木腿人开始带着一把扫帚和一桶水拐来拐去了。我由此推测，他在准备迎接克里古尔先生和那些学生了。我的推测是不错的；因为不久扫帚就进入课室，把麦尔先生和我赶了出来。有一些日子，什么地方可住，我们就住在什么地方，能怎样过下去，就怎样过下去。这时我们时常遇见两三个先前不大露面的年轻女人，我也不断地在灰尘中打喷嚏，仿佛萨伦学堂是一个大鼻烟匣。

一天，麦尔先生告诉我，克里古尔先生要在那一晚回家。晚上，喝过茶以后，我听说他已经回来。在就寝以前，我被木腿人带去见他了。

克里古尔先生在学堂中所占的那一部分房子比我们那一部分舒服得多。他还有一个很整齐的花园，跟那尘沙弥漫的运动场对照起来，这地方是使人愉快的。那个运动场是那样一个小型的沙漠，我想，除了双峰的或单峰的骆驼之外，没有人能在里边感到安乐。当我一路颤抖着去见克里古尔先生的时候，连注意走廊上那舒服的样子，我觉得也是一件大胆的事。当我被带进去时，克里古尔先生的威仪使我那么羞怯，除了他以外，我几乎看不见克里古尔太太，也看不见克里古尔小姐（她们当时都在那里，在客厅里），任什么都看不见了。克里古尔先生是一个大胖子，坐在靠背椅子上，带着一束表链和坠饰，旁边放着一个杯子和一把壶。

“哦！”克里古尔先生说道，“这就是那个要锉去牙齿的青年人了！把他的身子转过去。”

木腿人把我的身子转过去，以便呈验那块告白牌：既经给了他充分观察的时间，然后又把我的身子转过来，使我面对克里古尔先生，他把自己位置放在克里古尔先生旁边。克里古尔先生的脸是凶猛的，眼睛小而深陷入脑袋中；他前额上有粗大的青筋，生有一个小鼻子，还有一个大下巴。头顶是光秃的；还有一些刚刚变白的稀薄而似乎湿润的头发，梳过每一边的太阳穴，在前额上交叠起来。他周身形态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没有嗓音，只能低声说话。当他说话时，他所感受的紧张，或对于用那样微弱声音说话的自觉，使他那愤怒的脸更加愤怒，使他那粗大的青筋更加粗大，当我回顾时，我一点也不惊奇这使我注意的主要特征了。“那，”克里古尔先生说道，“关于这个学生，有什么报告。”“还不曾找到他的错处呢，”木腿人回答道，“没有机会呀。”我想克里古尔先生失望了。我想克里古尔太太和小姐（我这时第一次看了她们一眼，她们两个都是瘦弱的，安静的）并未失望。

“过来，老弟！”克里古尔先生向我摆手道。

“过来！”木腿人重复着那手势说道。

“我有缘认识你的继父，”克里古尔先生牵着我的耳朵低声说道，“他是一个有价值的人，也是一个有坚强性格的人。他了解我，我也了解他。你了解我吗？嘿？”克里古尔先生怀着残忍的恶作剧的意味捻着我的耳朵说道。

“还没有，先生。”我痛得咬着牙说道。

“还没有？嘿？”克里古尔先生重复道，“不过你不久就会了解了。嘿？”

“你不久就会了解了。嘿？”木腿人重复道。我后来发现，他总用他那粗大的声音对学生们作克里古尔先生的翻译。

我非常吃惊，于是说，我希望那样，假如他乐意的话。我觉得这时我的耳朵在冒火；他捻得那么厉害。

“我要告诉你说，我是个什么，”克里古尔先生低声说道，终于把我的耳朵放开，最后的一拧使我的眼中涌出了泪水，“我是一个鞑靼。”

“一个鞑靼。”木腿人说道。

“当我说我要做一件事的时候，我就去做，”克里古尔先生说道，“当我说我要做完一件事的时候，我就把它做完。”

“要做完一件事，我就把它做完。”木腿人重复道。

“我是一个有决心的人，”克里古尔先生说道，“我就是这样做人。我尽我的责任。我就是这样做事，我的亲骨肉”——他说这句话时凝视克里古尔太太，“起来反对我的时候，就不是我的亲骨肉。我抛弃它。那个小子，”对木腿人说道，“又来过吗？”

“没有。”是那回答。

“没有，”克里古尔先生说道，“他明白一点了。他认识我了。让他躲开吧。我说让他躲开吧，”克里古尔先生一面用手拍着桌子，一面凝视着克里古尔太太说道，“因为他了解我了。你现在也开始了解我了，我的小朋友，你可以去啦。把他带走。”

我很高兴奉到离开的命令，因为克里古尔太太和小姐都在擦眼睛，我为她们和为我自己一样觉得很不舒服。但是我心中有一种请求，这请求与我的关系是那么深切，使我不能不说，虽然我怀疑我自己的勇气：

“假如您乐意的话，先生——”

克里古尔先生低声说道：“哈！什么呀？”把他的眼睛盯在我身上，仿佛他要用他的眼睛把我烧掉。

“假如您乐意的话，先生，”我结结巴巴地说道，“可不可以允许我（我十分后悔我过去的行为了，先生），在学生们回来以前，除掉这个牌子——”

我不知道克里古尔先生是真要那样做呢，还是仅只做来吓我，他从椅子上直跳起来，不等他离开椅子，也不等木腿人陪伴我，我就慌慌张张地退却了，在回到我自己的卧室以前，不曾停下过一次，在卧室中，发现没有人追我，我上了床，因为是就寝的时候了，我躺在床上，颤抖了两个钟头。

第二天早晨，沙普先生回来了，沙普先生是一级教师，高出麦尔先生之上。麦尔先生同他的学生们吃饭，但是沙普先生早晚两餐都在克里古尔先生桌上吃。我觉得他是一个软弱没有气力的人，生有一个大鼻子，头垂向一边，仿佛这在他是太重了一点。他的头发是光滑的，波浪形的；但是据第一个回来的学生告诉我，那是一头假发（他说那是旧货），沙普先生每星期六下午出去卷一次。

把这一段消息告诉我的不是别人，是汤马斯·特拉德尔。他是第一个回校的学生。他对我介绍他自己说，我可以在那扇大门的右角，顶闩以上，寻见他的名字；于是我说道：“特拉德尔？”他回答说：“不错。”随后他请我把我自己和我的家庭作了充分的报告。

特拉德尔第一个回来，对于我乃是一件可喜的事。他对我那块告白牌感到那么大的兴趣，使我免除露出或藏起的不安，每一个学生回校时，不问大小，他立刻用这样的话把我介绍给他，“看这里！这是一种游戏！”也幸而大部分回来的学生都是垂头丧气的，不像我所预期的那样拿我来起哄。固然也有一些像野蛮的印第安人一样在我周围跳舞，更多的人禁不住要把我当作一条狗，拍我，摸我，免得我咬他，并且说：“躺下，老兄！”又唤我作桃泽⁴⁸。在那么多陌生人中间，这自然使我难堪，免不了要流泪，但是一般说来，比我过去所预期的好得多了。

不过，在詹·斯提福兹到来以前，我不算正式入校。像在长官面前一般，我被带到他面前。他以大学问家著称，长得很好看，至少比我大六岁。在运动场的一个棚子下，他仔细盘问我所受的惩罚，然后承他发表意见说，这是“一种非常的耻辱”，为了这个我从此永远跟他相好。

“你有多少钱哪，科波菲尔？”当他用那几个字结束了我的案件跟我一同走开时，说道。

我告诉他有七个先令。

“你最好把钱交我保管，”他说道，“至少，你若愿意的话，就可以这样。你若不愿意，就不必了。”

我赶快同意他这友好的提议，于是打开辟果提的钱包，把钱倒进他的手中。

“你现在想用一点吗？”他问我道。

“不用，谢谢你。”我回答道。

“假如你喜欢的话，你可以的，你知道，”斯提福兹说道，“尽管说就是了。”

“不用，谢谢你，老兄。”我重复道。

“或许你喜欢，过一会，在寝室里，用两个来先令买一瓶葡萄酒吧？”斯提福兹说道，“我发现你住在我的寝室里头。”

我先前当然不曾想到这一点，但是我说，好的，我喜欢那样。

“很好，”斯提福兹说道，“你也喜欢再用一个来先令买杏仁饼吧，我猜？”

我说，好的，我也喜欢那样。

“再用一个来先令买饼干，再用另一个买水果，呃？”斯提福兹说道，“我说，小科波菲尔，你就要用光了！”

因为他微笑，我也微笑，但是我心中也有一点难过。

“得！”斯提福兹说道，“我们应当尽可能利用这一笔钱；这就得啦。我要尽力帮你的忙。我喜欢出去就可以出去，我可以把食物偷运进来。”说着这些话，他就把钱放进他的衣袋，并且和蔼地告诉我，不用不放心；他会当心的，不会出错。

他实践了他的话，不过我那潜藏的忧虑却并不在那上头——因为我怕把我母亲的两个半克朗滥用掉——虽然我已经把包克朗的纸保存起来，那是一种宝贵的纪念品。当我们上楼就寝时，他拿出那价值七先令的东西来，摆在我那月光中的床上，一面说道：

“你瞧，小科波菲尔，你可以开一个盛大宴会了！”

在我这样的年纪，有他在旁边，我不能想到主持宴会；想到时我的手就打颤了。我求他替我来主持；那卧室中的别的学生们都附和我的请求，他就答应下来，坐在我的枕头上，分配食物了——分得十分公道，我应当说——用一只没有脚的小玻璃杯（这是他自己的）来传递葡萄酒。至于我呢，我坐在他的左首，其余的人聚在我们周围，坐在最近的床上和地板上。

我记得多么清楚，我们在那里坐着，低声地谈着；或者不如说，他们谈着，我恭敬地听着；月光从窗口落进房中一小段，在地板上绘出一个淡淡的窗子，我们大多数人都留在黑暗中，只有当斯提福兹在桌上寻找什么、把一支火柴投进磷光匣中时，在我们上面发散一种随即消失的蓝光！由于那黑暗，由于那宴会的秘密性，也由于谈论一切时的低声，一种神秘的感觉又袭到我身上来，我怀着一种严肃和敬畏的不大明确的感情听他们告诉我的一切，这种感情使我因他们大家离我很近而觉得高兴，但是当特拉德尔故意说看见墙角上有一个鬼时，也使我吃惊（虽然我假装发笑）。

我听到一切关于学校的和一切属于学校的事。我听说，克里古尔先生自称是一个鞑靼，不是没有理由的；他是教师中最严厉、最残忍的了；他每天向他左右两边打来打去，像骑兵一般袭击那些学生，丝毫不留情地鞭打下去；他自己除了鞭打艺术外一无所知，比学校中最低级的学生更加无知（詹·斯提福兹说）；许多年前他在巴洛⁴⁹作过小酒料商，破产以后，又用光克里古尔太太的钱，才来办学店；我还听到我不知道他们怎样知道的许多诸如此类的事。

我听说，那个木腿人，他的名字是屯盖，是一个执拗的野蛮人，他先前在酒料业帮过忙，据学生们中间推测，由于他在为克里古尔先生服务时弄断腿，又替他做过一笔不名誉的生意，因而知道他的秘密，所以才随同克里古尔先生进入教育界。我听说，除了克里古尔先生这唯一的例外，屯盖把全学校教师和学生都看作他的天生的敌人，他的生活中唯一开心的事是冷酷和恶毒。我听说，克里古尔先生有过一个儿子，不跟屯盖相好，他也在学校中帮忙，有一次，当学校的规则执行得太过严厉时，他谏诤过他父亲，此外，据推测，也曾抗议他父亲对于他母亲的待遇。我听说，因此，克里古尔先生把他赶出去了；从那时起，克里古尔太太和小姐就愁眉不展了。

但是关于克里古尔先生，我所听到的最奇怪的事是，学校中有一个学生，他永远不敢在他身上动手，那个学生就是詹·斯提福兹。当谈到这件事时，斯提福兹亲自加以证实，并且说，他倒愿意他动一次手看。一个柔和的学生（不是我）问他，假如他真动起手来，那他怎么办呢，他把一支火柴投进他的磷光匣，意在照见他在回答，然后说，他要用永远放在壁炉架上的那个七个半先令的墨水瓶打在他的前额上，把他打倒。我们有一些时候坐在黑暗中，连气也不敢出。

我听说，沙普先生和麦尔先生的待遇似乎都很坏；当克里古尔先生桌上有冷热两种肉时，沙普先生大致总要说，他喜欢冷的；这也由那唯一的优待生詹·斯提福兹证实了。我听说，沙普先生的假发跟他并不适合；他用不着为了他的假发那么“趾高气扬”——别个说“神气活现”——因为他自己的红头发可以很清楚地从后面看见。

我听说，有一个学生，是煤商的儿子，作为抵偿煤债的办法来学校读书，因此被人叫作“汇票或交换品”——一个从算学书中选出的说明这办法的名字。我听说，麦酒是对于家长的劫掠品，布丁是一种罚款。我听说，学校中公认，克里古尔小姐正在跟斯提福兹恋爱；我坐在黑暗中，想象他那好听的声音，他那俊秀的脸，他那潇洒的态度，他那卷曲的头发，我相信这是很可能的。我听说，麦尔先生不是一个坏人，只是身边连半先令也没有；没有疑问，他母亲老麦尔太太穷得像约伯⁵⁰了。我于是想到我那顿早餐，那仿佛“我的小查理！”的声音，如今想起来，我很高兴，对于那件事，当时我像老鼠一般不作声呢。

这一切话，还有许多别的，一直听到宴会后一些时候。吃喝一过，大多数客人都去睡了；我们脱去一半衣服、依然在低语和静听的人们，最后也上了床。

“晚安，小科波菲尔，”斯提福兹说道，“我要照顾你。”

“你非常仁慈，”我感激地回答道，“我非常感谢你。”

“你不曾有一个姐姐吧，是不是？”斯提福兹欠伸着说道。

“没有。”我回答道。

“很可惜，”斯提福兹说道，“假如你有一个姐姐，我相信她一定是一个漂亮的、害羞的、娇小的、眼儿明亮的姑娘。我一定喜欢认识她。晚安，小科波菲尔。”

“晚安，老兄。”⁵¹

当我上床以后，我非常想念他，我记得，我抬起身子来，看躺在月光中的他，一张漂亮的脸向上仰着，头自在地靠在臂上。他在我眼中是一个具有大势力的人物；这当然是我念念不忘他的理由。在月光中，并没有将来的暗影朦胧地从他身上闪过。在我所梦见的那个我终夜徘徊的花园中，并没有他的脚步的影子。

第七章　我在萨伦学堂的“第一学期”

学校在第二天正式开课。我记得，课堂中乱哄哄的声音突然变得死一般寂静，给我留下一个非常深刻的印象，这时克里古尔先生在早餐以后进来了，站在门口上，像故事当中的巨人俯瞰他的俘虏一般查看我们。

屯盖站在克里古尔先生的身边。我相信，他没有那么凶猛地喊“不要吵”的必要了，因为学生们都吓得一声不响，一动不动了。

我们看见克里古尔先生说话，听见屯盖说话，大意如下。

“那，学生们，这是一个新学期。在这新学期中，要当心你们的功课。我劝你们，重新注意功课，因为我重新注意责罚。我是不会让步的。你们摩摩擦擦是没有用处的；我将要给你们的伤痕是你们摩擦不掉的。用心学习吧，全体学生！”

当这可怕的开场白说过以后，屯盖又拐出去了，克里古尔先生来到我坐的地方，告诉我说，假如我以咬人著名，他也以咬人著名。他于是把那条棍子给我看，问我对于用那东西代替牙齿的感想如何？这是一个很锋利的牙齿吧，嘿？这是一个双料的牙齿吧，嘿？它有长的尖子吗，嘿？它咬人吗，嘿？它咬人吗？每问一句，他就用那东西在我身上打出一条伤痕来，打得我扭来扭去；所以我不久就可以自由享受萨伦学堂的一切（如斯提福兹所说），不久也就哭起来了。

我并非说，这都是特种待遇，只有我一个人受到。正相反，当克里古尔先生巡视课室时，大多数学生（特别是比较小的那一些）都受到同样的警告。在当日的功课开始以前，学校中有一半在翻腾，在哭泣；在当日的功课完毕以前，学校中有多少人翻腾过哭泣过呢，我真怕去回忆，否则我似乎有意夸张了。

我想没有比克里古尔先生更能享受他的职业的人了。他从打学生上得到一种乐趣，仿佛满足一种强烈的欲望。我相信，他特别不能放过肥胖的学生；那种学生身上有一点迷人的地方，使得他心中烦躁不安，在一天之内非把他打出伤痕来不可。我自己是肥胖的，所以应当知道。我相信，现在我想起那家伙时，我还对他怀着正义的愤慨，即使我不曾受过他的虐待，只要我能知道他的一切，我也会感到这种愤慨，因为我知道他是一种无知无识的坏蛋，他没有资格接受那样大的信任，正如他没有资格作海军大元帅或陆军总司令一样：不拘从事两者中任何一种职务，他所做的坏事大致会少得多了。

一尊残忍的偶像下的可怜的小赎罪者们，我们在他眼中是多么卑贱！在具有那样才德的一个人的眼中，是那么卑微，那么下贱，现在回顾一下，我觉得这是怎样一种人生的开端哪！

现时仿佛我又坐在书桌旁了，留意着他的眼色——卑顺地留意着他的眼色，他这时为另一受难者用戒尺指正算术簿，这人的手刚被那同一戒尺打肿，想用小手巾抹去手上的痛楚。我有许多事要做。我并非无目的地留意他的眼色，因为我是病态地被他的眼色所吸引，怀着一种恐慌的愿望，想知道他随后做什么，是否轮到我来受苦，还是轮到别人。在我前面的一排小学生，对于他的眼色怀着同样的兴趣，也留意它。我想他也知道这一点，虽然他装作不知道。当指正算术簿时，他做出可怕的嘴脸；现在他把他的眼光向我们这一排斜着投过来，于是我们一面俯在我们的书上，一面颤抖。过了一会，我们又看他了。一个不幸的犯人，因习题未做完犯了罪，被叫到他面前去。那个犯人结结巴巴地讨饶，表示明天一定做得好一点。克里古尔先生在打他以前说了一个笑话，我们都笑了——可怜的小狗们，我们都笑了，脸色像灰一样白，吓得战战兢兢了。

现时仿佛我又坐在书桌旁了，那是一个令人昏睡的夏天的下午。我四周起了一片营营声和嗡嗡声，仿佛学生们是那么多的青蝇。我身上有一种微温的肥肉的油腻感觉（我们在一两个钟头前吃过饭），我的头像那么大块铅一样重。我愿牺牲一切来睡。我坐在那里，眼盯着克里古尔先生那里，像一头小猫头鹰一般对他眨着眼；当睡魔一下子征服了我时，他依旧隐隐地从我的昏睡中出现，他指正着那些算术簿，轻轻地走到我后面，用横过我背上的一道红岭子唤醒我，使我把他看得更清楚一点。

这时仿佛我又在运动场里了，我的眼光依然被他迷住，虽然我看不见他。我知道他在离窗子不远的地方吃饭，那个窗子代表了他，我就看那个窗子。假如他在窗子附近露出他的脸来，我的脸就表现一种乞求的卑顺的神情。假如他从玻璃中向外望，最勇敢的学生（斯提福兹除外）也要中止了叫喊或吆喝，改作沉默的样子。一天，特拉德尔（全世界最不幸的学生）偶然用皮球打破那一块玻璃。看见那时的情形，觉得那个球已经打在克里古尔先生神圣的头上，直到现在我还怀着可怕的感觉发抖呢。

可怜的特拉德尔！穿着一身过于狭窄的天蓝色衣服，使他的臂和腿像德国腊肠，或卷形布丁，他是所有学生中最快活的，也是最悲惨的。他总挨棍子——我想他那半年每天挨棍子，只有一个放假的星期一，他只在两只手上挨过戒尺——他总要写信去告诉他的叔父，但是终于未写。把他的头靠在书桌上，过了一会儿，不知怎样他高兴起来了，又开始大笑了，在他的眼睛未干以前，就在石板上画满骷髅。一开始我时常奇怪特拉德尔从画骷髅中得到什么安慰；有一个时期，我把他看作一种修道的人，用那些死亡的象征来提醒自己，挨打不能永远继续下去。但是我相信，他所以那样做，不过因为骷髅容易画，不需要任何特征罢了。

特拉德尔是值得尊敬的，他相信，互相援助是学生中一种庄严的义务。有好几次他为这个受苦；特别有一次，斯提福兹在教堂中笑起来，教堂司仪以为是特拉德尔，于是把他牵出去。我现时仿佛看见在会众的轻视下被押解出去的他了。他永远不说出谁是真正的罪犯，虽然第二天他很为这件事伤心，他被拘留了那么多钟头，他的拉丁文字典中挤满全墓地的骷髅。但是他得到了报酬。斯提福兹说，特拉德尔心中没有半点卑劣的思想，我们大家都觉得那是最高贵的称赞了。在我这一方面，我肯受尽千辛万苦（虽然我远不如特拉德尔勇敢，一点也不像他那么老练）来博得那样一种报酬。

看斯提福兹与克里古尔小姐臂挽着臂，在我们前面走向教堂，乃是我一生的大世面之一。我不相信克里古尔小姐在美丽方面敌得上小爱弥丽，我也并不爱她（我也不敢爱她）；但是我相信她是一个具有非常吸引力的年轻的小姐，并且在风度方面没有人能超过她。当斯提福兹穿着白裤子替她拿阳伞时，我感到和他认识是值得骄傲的。我也相信，她只好用全心来崇拜他了，沙普先生和麦尔先生在我眼中都是显要的人物；但是斯提福兹和他们相比，正如太阳和两颗星一样。

斯提福兹继续不断地保护我，成为很有用的朋友；因为没有人敢得罪他所看得起的人。他不能——或无论如何他不曾——使我免除克里古尔先生的虐待，克里古尔先生待我非常严厉；每次我受了比平常更坏的待遇时，他总告诉我，我缺少一点他的勇气，他是一定不肯忍受的；我觉得他的意思在于鼓励，看作他非常的好意。在克里古尔先生的严厉中，也有一种好处，我所知道的唯一的一种。当他在我所坐的长凳后走过、想顺便打我一下时，他觉得我的告白牌妨碍了他；为了这个缘故，不久就把那块告白牌取下，我不再看见那东西了。

有一件意外的事加强斯提福兹和我的友谊，这件事使我感到很大的骄傲和满足，虽然有时也引起不便。有一次，他在运动场中同我谈话，我信口说出，某一件事或某一个人——我现时忘记是什么了——好像《彼利格林·皮克尔》里边的某一件事或某一个人。他当时未说什么；但是在夜间当我就寝时，他问我有没有那一本书。

我告诉他没有，并对他解释我是怎样读的，也提到所有别的那些书。

“你记得那些书吗？”斯提福兹说道。

“记得。”我回答道；我的记忆力很好，我相信我把那些书记得很清楚。

“那么，我告诉你吧，小科波菲尔，”斯提福兹说道，“你把那些书讲给我听。我夜间不能睡得很早，我早晨总醒得很早。我们可以一部一部地把它们讲完。我们可以把这个当作正式的《天方夜谭》。”

这办法使我极端得意，我们就在当晚实行了。在我讲述的时候，我加给我所爱好的作家一些什么样的损害，不能由我来说，也很不愿意知道；但是我对他们有很深的信仰，我也十分相信，对于我所叙述的东西，我怀抱一种朴实的诚恳的态度；这些品质有很大的帮助。

缺点是，我夜间时常想睡，或提不起精神来讲；这时讲故事就成为很苦的工作，然而故事是必须讲的；因为要使斯提福兹失望或不喜欢当然是绝对不可能的。在早晨，当我觉得疲倦、非常想多睡一个钟头时，像山鲁佐德王妃⁵²一般被唤醒，在起床铃响以前，必须讲一个长故事。这也是一件令人厌烦的事，但是斯提福兹是坚决的；并且作为回报，他为我讲解我的演算和练习，以及一切我觉得太难的功课，所以在这交易上我并不吃亏。不过，让我替自己说一句公道话吧。感动我的不是自私自利的动机，也不是对于他的惧心。我崇拜他，爱他，他的称许就是十足的回报。现在我怀着一颗伤痛的心回顾这些小事，当时我觉得这是非常宝贵的。

斯提福兹也很体贴；他用不顾一切的态度，把他的体贴表现在一件特殊的事上，在特拉德尔和其余的人眼中，我疑心，这是有一点令人气恼的。辟果提许下的信——那是多么教人愉快的一封信！——开学后不到几个星期就来了；随信带来一个完全用橘子包围起来的饼，还有两瓶樱桃酒。这一宗宝物，照本分，我放在斯提福兹脚前，请他来处置。

“那，我告诉你吧，小科波菲尔，”他说道，“酒要留起来，在你说故事的时候，给你润嗓子。”

我为这个主意脸红了，谦虚地求他不要这样想。但是他说，他过去见我有时哑嗓——他说的是有一点嘎声——所以每一滴酒都应当用在他所提到的用途上。按照他的话，酒被锁进他的箱子，由他自己斟进一个玻璃瓶，当他认为我需要一点兴奋时，就教我从软木塞中的芦管来喝一口。有时，为要使它格外有效力，承他挤橘子汁进去，或用姜来提味，或溶进一片薄荷；虽然我不能断言，这些实验把那味道改善，也不能断言，这刚好是健胃的混合剂，不过夜间最后一件事，早晨最先一件事，我总满怀感激地喝下去，也很领会他的关怀。

我觉得，我们似乎把《彼利格林》讲了几个月，又把别的故事讲了几个月。我相信，这个团体从来不曾因为缺少一个故事而扫兴；那一种酒也几乎像故事本身一样禁久。可怜的特拉德尔——我一想到那个学生，我就一面觉得好笑，一面眼中流泪——总而言之，他是一种合唱队；讲到滑稽的部分，他就笑得发癫，讲到恐怖的部分，他就怕得要命。这种情形时常使我不能继续下去。我记得，他最使人好笑的是，每一提到与吉尔·布拉斯的冒险有关的警官们，他就假装忍不住牙齿震响；我也记得，当吉尔·布拉斯遇见马德里的强盗首领时，这个不幸的小丑装出那样一种恐怖的战栗，他被在走廊上暗中巡视的克里古尔先生听见了，于是以扰乱寝室的罪名挨了一顿好打。

我心中所有一切浪漫的幻想的意味，都由于在黑暗中说了那么多的故事而被鼓舞起来；就这一方面来说，这工作对于我或许不大有益处。但是我已经被人看作我卧室中一种娱乐品，我又意识到我这成就在学生中间传播开来，虽然我是学校中最小的，却引起很多对我的注意，这一切都鼓励我努力用功。在一个专门以残酷手段从事的学校中，不拘是否由一个混蛋主持，大致没有很多可以学习的。我相信，我们学生是像当时所有学生一样无知的一群；他们受了太多的妨害和打击，无法从事学习了；他们不能好好地学习，正如任何人不能在不断的不幸、痛苦、忧虑中好好地做事一样。但是我这小小的虚荣心，再加上斯提福兹的帮助，竟能勉励我进步；当我在那里的时候，虽然在责罚方面，并未因而减轻多少，但是在零星知识不断地拾取方面，却使我成为全体学生中一个例外。

在这一方面，我得到麦尔先生很多帮助，我要怀着谢意提一句，他是喜欢我的。眼见斯提福兹用有系统的毁谤对待他，不放过一个伤损他的感情或劝别人那样干的机会，时常使我痛苦。因为不久我就把麦尔先生带我去见的那两个老妇人的事告诉斯提福兹，有一个长久的时期，使我格外难过，我不能对斯提福兹隐藏这样一件秘密，正如我不能隐藏一个饼或任何有形的东西一样。我时常害怕，斯提福兹会把这件事说出来，并且用来嘲骂他。

在那第一个早晨，当我吃早餐并且在孔雀翎的影子下随着笛子声睡去时，我相信，我们大家都不曾想到，把我这不关重要的人物引进那些济贫所，会发生什么结果。但是那访问得到不能预料的结果；而且是一种严重的有害的结果。

一天克里古尔先生因病不能到校，这当然在全学校散布了一种快乐的空气，早晨上课时就有一大片喧声。学生们所感到的轻松和满足使他们难于控制，虽然可怕的屯盖有两三次拖进他的木腿，并且记下主要犯过人的名字，但是并未发生多大影响，因为他们十分清楚，不拘他们做什么，明天总要惹烦恼，所以他们想，没有疑问，还是今天尽量享乐好。

实际上，那是一个半假日；因为是星期六。但是因为在运动场中的喧声会惊动克里古尔先生，那天气也不适于出外散步，在下午我们都奉命留在课堂中，从事一些专为这时节预备的比平常省力的功课。这乃是一星期中沙普先生出外卷假发的日子；因此就由担任一切苦差的麦尔先生独自掌管学校了。

假如我可以把一头牛或一头熊跟像麦尔先生那么柔和的人联想起来，在那一下午，当喧声最高的时候，我会把他联想作被一千条狗围攻的那两种动物中的一个。我记得，他用他的瘦手扶着他那作痛的头，俯在他的书桌上的书上，悲惨地想在那一片会使下议院主席头晕的喧声中继续他那恼人的工作。学生们出入他们的座位，跟别的学生们作争座位游戏；有笑的学生，唱的学生，说话的学生，跳舞的学生，嚎叫的学生，拖着脚走路的学生，围着他打转的学生，露着牙，作着怪脸，在他的背后和眼前模仿他：模仿他的穷，他的靴子，他的外衣，他的母亲，一切他们注意到的属于他的东西。

“不要吵！”麦尔先生突然站起来，用书敲着桌子叫道，“这是什么意思呀！令人无法忍受。令人发狂。你们怎能这样对待我，学生们？”

他用来敲桌子的乃是我的书；因为我站在他旁边，随着他的眼光绕着室内看，我看见学生们都停下来了，有的突然吃惊，有的稍稍害怕，有的或许惭愧了。

斯提福兹的座位在课室的底部，在那长房间的末端。他在靠着墙笑，手插在衣袋里，当麦尔先生看他时，他像在吹口哨一般闭着嘴看麦尔先生。

“不要吵，斯提福兹先生！”麦尔先生说道。

“你自己不要吵吧，”斯提福兹说道，脸红起来，“你在对谁说话？”

“坐下吧。”麦尔先生说道。

“你自己坐下吧，”斯提福兹说道，“管你自己的事吧。”

一阵偷笑和若干喝彩声；但是麦尔先生面色是那么苍白，因此立刻恢复了寂静；一个已经跳到他后边去模仿他的母亲的学生，改变了主意，假装去修理钢笔了。

“假如你以为，斯提福兹，”麦尔先生说道，“我不知道你的势力可以操纵这里任何头脑”——他不知不觉地（据我推想）把他的手放在我的头上，“或你以为我不曾看出你，在几分钟内，主使比你小的学生，用种种方法侮辱我，你就错了。”

“我一点也不要为你费神，”斯提福兹冷冷地说道，“所以事实上我并没有错。”

“当你利用你在这里得宠的地位，老弟，”麦尔先生继续说道，他的嘴唇颤抖得很厉害，“侮辱一个上流人——”

“一个什么？——在哪里啦？”斯提福兹说道。

这时什么人叫道：“羞辱呀，詹·斯提福兹！太坏了！”这是特拉德尔；麦尔先生立刻把他拦住。

，“侮辱一个生来不幸，老弟，而且从来不曾得罪过你的人，以你的年纪和聪明，应当懂得那许多不可侮辱这个人的理由，”麦尔先生的嘴唇愈来愈颤抖着说道，“你干了一种下贱的卑劣的事。你可以随意坐下或站起，老弟。科波菲尔，读下去。”

“小科波菲尔，”斯提福兹走到上方来说道，“停一下。我老老实实地告诉你吧，麦尔先生。当你公然说我下贱或卑劣，或一切类似的话的时候，你却是一个无耻的乞丐。你从来是一个乞丐，你知道；但是你那样说的时候，你就是一个无耻的乞丐了。”

我不大清楚，是他要去打麦尔先生呢，还是麦尔先生要去打他呢，还是任何一方有这样的意思呢。我看见全课室发了僵，仿佛他们都变成石头，我发现克里古尔先生在我们中间，屯盖在他旁边，克里古尔太太和小姐在门口向里看，仿佛她们都受了惊。麦尔先生，双肘放在书桌上，双手捧着脸，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些时候。

“麦尔先生，”克里古尔先生摇着麦尔先生的胳臂说道，他的低语现在是那么清楚，屯盖觉得没有重复他的话的必要了，“你不曾忘记自己吧，我希望？”

“没有忘记，先生，没有忘记，”那个教师露出脸来，极端紧张地摇着头搓着手回答道，“没有忘记，先生，没有忘记。我记得我自己，我——没有忘记，克里古尔先生，我不会忘记自己，我——我记得自己，先生。我——我——但愿你记得我更早一点，克里古尔先生。那就要更仁慈了，先生，更公道了，先生。那就可以省掉我一点什么了，先生。”

克里古尔先生，狠狠地看着麦尔先生，把他的手放在屯盖的肩上，把他的脚放在附近的长凳上，坐在一张书桌上。从那个宝座上又狠狠地看过依然在同一紧张状况下摇头搓手的麦尔先生以后，克里古尔先生转向斯提福兹，并且说道：

“那，老弟，既然他不屑于告诉我，那么这是什么事啊？”

斯提福兹有一会儿避开那个问题不答；含着轻蔑和愤怒看他的对手，依然不出声。我记得，即使在那当时，我不由得想，他在外表上是何等高贵的人物，麦尔先生的样子，跟他对照起来，是多么丑陋和平凡。

“那么他说的宠人是什么意思呀？”斯提福兹终于说道。

“宠人？”克里古尔先生重复道，他前额上的青筋很快地胀起来。“谁说宠人？”

“他说的。”斯提福兹说道。

“请问，你那是什么意思，老兄？”克里古尔先生愤愤地转向他的助手问道。

“我的意思是，克里古尔先生，”他用一种低声回答道，“如我所说的；没有学生可以利用他那得宠的地位来侮辱我。”

“侮辱你？”克里古尔先生说道，“我的天！请允许我问你，什么先生？”这时克里古尔先生把他的两臂、棍子和一切都搂在他的胸前，他的眼眉打起那样一个结子，眼眉下边的小眼睛几乎无从看见了，“当你谈论宠人时，你是否对我表示应有的尊敬？对我呀，老兄，”克里古尔先生说道，突然把头伸向他，然后又缩回来，“这个学校的校长，也是你的雇主呀。”

“那是不适当的，先生，我情愿承认，”麦尔先生说道，“假如我那时是冷静的，我一定不那样说。”

这时斯提福兹插了嘴。

“那时他说我是下贱的，那时他说我是卑劣的，于是我说他是一个乞丐。假如我那时是冷静的，或许我不叫他乞丐。不过我已经叫了，我情愿承当一切后果。”

或许未考虑到有无后果需要承当，我对于这一篇堂堂的演说，实在感到兴奋。这篇演说也在别的学生身上发生了影响，因为在他们中间有一种低低的激动，虽然没有人说一句话。

“你使我吃惊，斯提福兹——虽然你的坦白可取，”克里古尔先生说道，“可取，当然——你使我吃惊，斯提福兹，我应当说，你居然把那样一个绰号加在萨伦学堂雇用的任何人身上，老弟。”

斯提福兹发出一声短笑。

“这不是对于我的话的一种回答，老弟，”克里古尔先生说道，“我希望从你得到更多的解释呢，斯提福兹。”

在那个漂亮学生前面，假如麦尔先生的样子，在我眼中，是丑陋的，那么克里古尔先生的样子实在无法说有多么丑陋。

“让他来否认吧。”斯提福兹说道。

“否认他是一个乞丐，斯提福兹？”克里古尔先生叫道，“喂，他在哪里讨饭呢？”

“假如他自己不是一个乞丐，他的近亲属是一个，”斯提福兹说道，“所以是一样的。”

他看了我一眼，麦尔先生也轻轻地拍我的肩膀。我脸上发着烧、心中抱着愧向上看去，但是麦尔先生的眼睛定在斯提福兹身上。他继续和蔼地拍我的肩膀，不过他所看的却是他。

“因为你希望我，克里古尔先生，为我自己辩护，”斯提福兹说道，“说出我的意思——我必须说的是，他母亲在一个济贫院中靠救济过活。”

麦尔先生依然盯着他，也依然和蔼地拍我的肩膀，低声对自己说，假如我未听错，“是的，我想到这一点。”

克里古尔先生严厉地皱着眉，怀着勉强的客气，转向他的助手。

“那，你听见这一位先生的话了，麦尔先生。千万请你在全体学生前加以更正吧。”

“他说对了，先生，不用更正，”麦尔先在一片死寂中回答道，“他说的话是真的。”

“那么请你好心当众宣布，”克里古尔先生头向一边垂着，眼睛向全体学生转动着，说道，“在这时以前，我知道不知道？”

“我相信你没有直接知道。”他回答道。

“哈，你知道我没有，”克里古尔先生说道，“是不是，你说？”

“我相信你从来不以为我的生活状况很好，”那个助手回答道，“你知道我现在和以往在这里的地位。”

“我相信，假如你这样说，”克里古尔先生说道，他的青筋涨得比先前更粗大了，“你过去的地位完全错了，你错把这里当作一个慈善学校。麦尔先生，我们还是分手吧，对不起。愈快愈好。”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了。”麦尔先生站起来说道。

“老兄，请吧！”克里古尔先生说道。

“我向你告辞了，克里古尔先生，还有你们全体，”麦尔先生绕着课室看了一眼、又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说道，“詹姆斯·斯提福兹，我对于你最大的愿望是，你会为你今天作过的事害羞。在目前，我但愿你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所关怀的任何人的朋友。”

他再一度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然后从书桌上拿起笛子和一些书，把钥匙留在书桌里，留给他的后任，臂下夹着他的财产，走出学校去了。克里古尔先生于是通过屯盖发表了一篇演说，他在演说中感谢斯提福兹，因为他维持了（虽然或许太激烈了一点）萨伦学堂的独立和尊严；他用跟斯提福兹握手来结束那一篇演说，我们则喝了三声彩——我不大十分清楚为什么喝彩，不过我假定那是为了斯提福兹，虽然我觉得难过，也热烈地参加了。随后克里古尔先生打了托马斯·特拉德尔一顿，因为他发现他对于麦尔先生的离开，不但不喝彩，反而流泪；然后走回他的沙发，或他的床，或他原来的不拘什么地方。

我们现在剩下我们自己了，我记得，我们茫然地面面相觑。至于我自己，因为我牵涉在那件事里边，我觉得非常内疚和后悔，要不是怕斯提福兹（我知道，他时时看我）会认为不友好——或我应当说，考虑到我们相关的年纪，和我对待他的感情，假如我把苦恼我的感情表现出来，他会认为不守本分——我就无法忍住我的眼泪了。他很生特拉德尔的气，他说他喜欢他挨打。

可怜的特拉德尔已经越过把头枕在书桌上的阶段，像往常一样，正在用一堆骷髅来发泄自己，他说他不放在心上。麦尔先生受了委屈。

“谁委屈了他呀，你这位姑娘？”

“哼，你呀。”特拉德尔回答道。

“我做过什么呢？”斯提福兹说道。

“你做过什么？”特拉德尔反问道，“伤了他的感情，弄掉他的位置。”

“他的感情！”斯提福兹轻蔑地重复道，“他的感情不久就要复原，我可以担保。他的感情不像你的，特拉德尔小姐。至于他的位置——那是一种宝贵的东西吧，是不是？——你以为我不会写信给家里，使他得到一些钱吗，波丽⁵³？”

我们相信斯提福兹这意思是很可贵的。他母亲是一个寡妇，而且很富，据说，他不拘求她做什么，她几乎一定去做。眼见特拉德尔这样被制服，我们大家极端高兴，把斯提福兹推崇到天上去：特别当他纡尊降贵地告诉我们，他所做所受的完全为了我们，为了我们的好处；因为不顾自己利害地这样做，他已经把一种伟大的恩惠加在我们身上了。

但是我必须说，当我那一夜在黑暗中说故事时，麦尔先生的老笛子仿佛不止一次地在我耳朵中哀鸣；当斯提福兹终于疲倦的时候，我躺在我的床上，我幻想那笛子在什么地方如此悲哀地吹奏，我十分难过了。

我不久就因注意斯提福兹而忘记了他。在找到新教师以前，斯提福兹带着轻松的玩票的样子，也不用任何书本（我觉得他似乎什么东西都记得），代理他的一些功课。新教师来自一个拉丁语学校；在他执行职务以前，一天在客厅中经人介绍给斯提福兹。斯提福兹很称许他，对我们说，他是一块砖头⁵⁴。虽然我不大十分了解这所指的是什么专门学问，但是我因此非常尊敬他，对于他的高级学问没有任何怀疑：虽然他从来不曾像麦尔先生那样为我——并非说我是什么名人——费过力。

在这半年中，在日常的学校生活中，还只有一件事，在我身上留下一种依然存在的印象。为了许多理由它留存下来。

一天下午，当我们都被迫害到头昏脑乱、克里古尔先生还在凶猛地向四下里进攻时，屯盖进来了，用他向来的大嗓门喊道：“有人找科波菲尔！”

关于客人们是谁、把他们领进什么房间等问题，他同克里古尔先生交换了几句话；随后我（照习惯，在宣布我的名字时我就站起来了，而且吓得手足无措了）奉命令，在去饭厅以前，走后面的楼梯，穿上一件洁净衣服。我怀着从未经验过的少年人的慌张来奉行这些命令；当我走到客厅门前时，我想起来的或许是我母亲——先前我一味地想摩德斯通先生和小姐——我缩回开门的手，在进去以前，停下来，哭了一下。

一开始我看不见人；只感到门后有一种压力，我向门后一看，使我惊奇，乃是辟果提先生和海穆，彼此靠着墙挤着、对我脱帽鞠躬。我禁不住笑出来；不过这种笑大部分是由于看见他们的快乐，小部分是由于他们作出的样子。我们很亲热地握手；我笑了又笑，一直笑到扯出小手巾来擦眼睛才告一段落。

辟果提先生（我记得，在那次访问中，他绝对不曾闭过一次嘴）看见我这样做，表示非常的关心，用臂肘推海穆，要他说一点什么。

“提起兴致来，卫少爷朋友！”海穆呆笑着说道，“呵，你长了多少！”

“我长了吗？”我擦着眼睛说道。我不为我所知道的任何一件特殊的事哭；不过，不知怎样，看见老朋友就会使我哭起来。

“长了，卫少爷？不是长了是什么！”海穆说道。

“不是长了是什么！”辟果提先生说道。

他们两个的对笑，又使我笑起来，于是我们三个都笑起来，一直笑到我有再哭的危险，然后告一段落。

“你知道妈妈好吗，辟果提先生？”我说道，“我的亲爱的亲爱的老辟果提也好吗？”

“非常。”辟果提先生说道。

“还有小爱弥丽呢，还有古米治太太呢？”

“非——常。”辟果提先生说道。

大家沉默下来。为要打破那沉默，辟果提先生从他的衣袋中拿出两个绝大的龙虾，还有一个大螃蟹，还有一大帆布袋小虾，都堆在海穆的两臂中。

“你看，”辟果提先生说道，“你跟我们同住的时候，我们知道你喜欢吃一点野味儿，所以我们不怕冒失。都是那个老妈妈煮的，都是她煮的。都是古米治太太煮的。不错，”辟果提先生慢慢地说道（我觉得，他似乎因为未预备好别的话题，所以黏住这个话题），“古米治太太，我老实对你说，都是她煮的呢。”

我表示了多谢；于是辟果提先生看过腼腆地对着那些蚧类微笑的海穆以后，并不去设法帮助他，就说道：

“你知道，我们是乘我们雅茅斯的帆船到格雷夫岑⁵⁵——的，一路风平浪静。我妹妹把这地方的名字写给我，并且写信对我说，假如我有便来格雷夫岑——，一定过来找卫少爷，替她谦卑地请安，并且报告家人们都很好。小爱弥丽，你知道，我回去的时候，她就要写信给我妹妹，告诉她，我看见了你，你也很好，这样我们来了一个兜圈子游戏。”

我得考虑一下，才懂得辟果提先生这个比喻是指把消息传了一圈。我于是诚恳地谢了他；并且说，我相信，小爱弥丽从我们时常在海滩上拾贝壳和石子的时候起也变了样子，说着我觉得自己脸红起来。

“她就要变成大人了，她就要变成那样的，”辟果提先生说道，“问他吧。”

他指的是海穆，海穆笑逐颜开地对着盛虾的口袋表示同意。

“她那好看的脸哪！”辟果提先生说道，他自己的脸亮得像一盏灯。

“她的学问哪！”海穆说道。

“她的书法呀！”辟果提先生说道，“喂，那是像黑玉一般黑的呦！并且是那么大，你从什么地方都可以看见。”

当辟果提先生想到他的小爱宠时，看他激起的热情，是十分令人愉快的。他又站在我前面了，他那直爽的多毛的脸上含着快乐的爱心和骄傲发光，我无法加以形容。他那诚实的眼睛冒火，放光，仿佛它们的深处被一种光明的东西撩动起来。他的宽大的胸膛，喜欢得一起一伏。他那强壮的张开的两手诚恳地握在一起；他又用他的右臂（在我这侏儒的眼中看来，像一柄大锤）加重他所说的话。

海穆完全像他一样诚恳。假如不是斯提福兹出乎意外地走进来，使他们感到羞怯，我相信他们还有许多话说到她。斯提福兹看见我同两个陌生人站在一个角上说话，停下他正在唱的歌，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小科波菲尔！”（因为这不是普通的会客室），然后从我们旁边向外走去。

我不能断定，是由于有像斯提福兹这样一个朋友的骄傲呢，还是由于想对他解释我得到像辟果提先生这样一个朋友的经过呢，当他正要走出去的时候，我把他叫住。我很客气地说道——哎呀，过了这么长久的时间，我记得多么清楚呦！——

“不要走，斯提福兹，对不起。这是两个雅茅斯的船家——很和气很善良的人——他们是我的保姆的亲戚，从格雷夫岑德来看我呢。”

“哦，哦！”斯提福兹转回来说道，“我很高兴见他们。你们两位好？”

在他的态度中有一种潇洒的意味——那是一种愉快的优雅的态度，但不是傲慢的——我依然相信，其中含有一种迷人的意味。由于这种态度，由于他的蓬勃的精神，他的悦耳的声音，他的好看的脸和身材，就我所知道的来说，也由于一种与生俱来的吸引力（我想很少人有这种力量），我依然相信他身上具有一种魅力：屈服于这种魅力是天然的弱点，能拒绝这种魅力的人并不很多。我必然见到，他们同他在一起是多么喜欢，他们怎样在一刹那间就向他敞开了他们的心。

“寄信时，请你务必让他们家里人知道，辟果提先生，”我说道，“斯提福兹先生待我很好，假如没有他，我不知道我在这里怎么办好了。”

“瞎说！”斯提福兹笑着说道，“你千万不要告诉她们这一类的事。”

“假如斯提福兹先生一旦来诺弗克或萨弗克，辟果提先生，”我说道，“只要我在那里，你放心好啦，只要他肯，我一定把他带到雅茅斯去看你的房子。你断乎不曾见过那么好的一所房子，斯提福兹。那是用一条船做的呀！”

“用一条船做的，真的吗？”斯提福兹说道，“对于这样不折不扣的船家，那是一种适当的房子呦。”

“对啦，少爷，对啦，少爷，”海穆龇着牙说道，“你说得对，年轻的先生。卫少爷朋友，先生说得对。不折不扣的船家！呵，呵！他正是呀！”

辟果提先生的欢喜不下于他的侄子，不过由于他的谦虚，他不能这样哗啦哗啦地领受一种个人的褒奖。

“得，少爷，”他鞠着躬，笑着，把领巾末端向怀里塞着，说道，“谢谢你，少爷，谢谢你！我在我那一行里尽我的力气，少爷。”

“最好的人也不过如此了，辟果提先生。”斯提福兹说道。他已经知道他的姓了。

“我敢担保，你也是这样的，少爷，”辟果提先生摇着头说道，“你做得很好，很好！谢谢你，少爷。我多谢你对我的好意，少爷。我是粗鲁的，少爷，不过我是直爽的——至低限度，我希望我是直爽的，你懂得。我的房子没有什么可看的，少爷，不过你若同卫少爷一旦来看，情愿供你使用。我是一只真正的卧牛，我是的，”辟果提先生说道；他说的其实是蜗牛，用来比方他走得慢，因为他每说完一句话就想走，但是不知怎样又回来了，“不过我愿你们两个都好，我愿你们快乐！”

海穆响应了这句客套话，于是我们以最热烈的态度跟他们分手了。在那一晚上，我几乎忍不住想对斯提福兹谈起好看的小爱弥丽，但是我太怯于提她的名字了，也太怕他笑我了。我记得，我带着很不安的心情，把辟果提先生说她就要变成大人的话，想了好半天；不过我断定那是没有意义的。

我们偷偷地把那些蚧类，或如辟果提先生所谦称的“野味儿”，运进我们的寝室，在晚间举行了一顿伟大的晚餐。但是特拉德尔不能快活地享受。他太不幸了，连一顿晚餐也不能像别人那样平安度过。他在夜间害起病来——他太软弱了——起因于螃蟹；在服过黑药水和蓝药丸以后——据丹普尔说（他父亲是一个医生），达到足以破坏一匹马的体力的程度——挨了一顿棍子和六章希腊圣经，因为他不肯招供。

那半年中余下的日子在我的记忆中是一片混乱：每天为我们的性命而进行的挣扎和奋斗；夏天的消逝和季节的变换；我们被铃声呼唤起床时的那严寒的早晨，我们又被铃声呼唤就寝时的黑夜的寒冷的气息；那灯光黯淡、炉火不暖的晚间的课室，宛如一架颤抖的大机器的早晨的课室；循环交替的炖牛肉和烤牛肉、炖羊肉和烤羊肉；一块一块的奶油面包，卷角的教科书，破裂的石板，被泪水污损的抄写簿，挨棍子，挨戒尺，理发，下雨的星期日，板油布丁，还有包围一切的污秽的墨水气氛。

但是我记得很清楚，关于遥远的假期的念头，似乎有好长时间像一个固定的黑点，后来开始向我们走来，愈来愈大。我们由计算月份，而计算星期，而计算日子；我于是开始害怕得不到回家的通知，当我听斯提福兹说，已经来了通知，准可以回家了，我又怀有会事先弄断一条腿的朦胧的预感。放假的日子终于由下下星期而下星期，由后天而明天而今天而今夜，迅速地改变位置，就在那夜间，我上了雅茅斯的邮车，回家了。

在雅茅斯邮车中，我断断续续地睡了许多次，对于这一切，也零零落落地作了许多梦。但是每当我醒来时，窗子外的地面已经不是萨伦学堂的运动场了，我耳朵里的声音也不是克里古尔先生对特拉德尔发出的声音了，乃是车夫赶马的声音呢。

第八章　我的假日特别是一个快乐的下午

我们在天亮以前来到邮车停止的旅店，那不是我那个茶房朋友所在的旅店，我被领进一间可爱的小卧室，卧室的门上漆有海豚两个字。我知道我那时很冷，虽然喝过他们在楼下的大火炉前给我的热茶；我很高兴地走上海豚的床，蒙上海豚的被入睡了。

那个脚夫巴吉斯先生要在早晨九点钟来接我。我在八点钟起床，在指定的时间以前等待他来，因为夜间休息不够，有一点头晕。他接待我的神气，仿佛我们离别了不到五分钟，仿佛我不过去旅店兑换零钱，或类似那样的事。

我和我的箱子一上了车，脚夫也就了座，那匹懒马就用它那习惯的步子拖起我们全体前进了。

“你的样子很好哇，巴吉斯先生。”我说道，我以为他知道了会喜欢的。

巴吉斯先生用袖口擦他的脸，然后打量他的袖口，仿佛他期望从上面发现一些健康的颜色；但是对于问好未作别的表示。

“我传达了你的话，巴吉斯先生，”我说道，“我写信给辟果提了。”

“啊！”巴吉斯先生说道。

巴吉斯先生似乎不大高兴，回答得很冷淡。

“写得不对吗，巴吉斯先生？”我迟疑了一下后问道。

“呃，不对。”巴吉斯先生说道。

“不是那句话？”

“话或许是很对，”巴吉斯先生说道，“不过到那里就完了。”

不大了解他的意思，我重复他的话追问道：“就完了，巴吉斯先生？”

“没有结果呀，”他斜看着我说道，“没有答复。”

“你希望得到一个答复，是不是，巴吉斯先生？”我睁大眼睛说道。因为我觉得这是一种新见解。

“当一个人说他愿意的时候，”巴吉斯先生又把他的眼光缓缓地转向我说道，“那就等于说，那个人在等候一个答复呵。”

“呃，巴吉斯先生？”

“呃，”巴吉斯先生说道，把他的眼睛移回他的马耳朵上面去，“那个人从那时起一直在等候一个答复呢。”

“你把这意思告诉过她吗，巴吉斯先生？”

“没——有，”巴吉斯先生盘算着哼道，“我没有必要去把这意思告诉她。我从来不曾同她说过六句话。我不要去把这意思告诉她。”

“你喜欢我去告诉她吗，巴吉斯先生？”我犹疑不定地说道。

“假如你肯，你可以告诉她，”巴吉斯先生说道，又对我缓缓地看了一眼，“巴吉斯在等候一个答复。你说——叫什么名字？”

“她的名字？”

“啊！”巴吉斯先生点了一下头说道。

“辟果提。”

“教名？还是姓？”巴吉斯先生说道。

“这不是她的教名。她的教名是克拉拉。”

“真的？”巴吉斯先生说道。

他似乎从这事实中发现大量思考的材料，坐在那里沉思着，轻轻地吹着口哨，过了一会儿。

“呃！”他终于继续说道，“你说，‘辟果提呀！巴吉斯在等候一个答复呢。’她或许说，‘答复什么呀？’你说，‘答复我告诉你的话呀。’‘那是什么话呀？’她说。‘巴吉斯愿意呀。’你说。”

伴同这极端巧妙的指示，巴吉斯先生用他的臂肘在我的肋部给了很重的一撞。在那以后，他又照他的老样子俯在他的马上；不对这问题作其他的表示，过了半个钟头，他才从衣袋中掏出一支粉笔，在车篷内部写上“克拉拉·辟果提”——显然用作私人的备忘录。

啊，当那个家已经不是自己的家时，回到家里去，发现我所看见的一切东西都使我想起那个快乐的老家，而那个老家却像我永远不再梦见的梦了，这是多么奇特的一种感觉啊！我母亲和我和辟果提相亲相爱、没有别人插在我们中间的那些日子，在路上那么悲哀地显现在我面前，使我不能断定，我是喜欢到那里呢——还是喜欢留在外边、和斯提福兹在一起忘记它呢。但是我究竟到了；不久我就来到我们的住宅前。在那里，那些光秃的老榆树在寒冷的空气中摇摆它们那许多手，那些旧鸦巢一片一片地随风飘去了。

脚夫把我的箱子放在花园门前，就离开我走了。我沿着小径向住宅走去，眼睛张望着那些窗子，每一步都在怕从其中之一看见阴沉的摩德斯通先生或摩德斯通小姐。但是没有面孔出现；既经来到住宅前，因为知道怎样在天黑以前开门，我不曾敲门，就用一种静悄悄的怯弱的脚步走了进去。

当我的脚迈进门厅时，我母亲在那旧客厅中的声音，上帝知道，在我心中唤醒多么幼稚的记忆。她在低声唱歌。我想当我作婴儿时我一定躺在她怀中，听她像这样对我唱歌。我觉得这个调子是新的，但是也熟悉得充满了我的心房，好像一个久别归来的朋友。

从我母亲低声唱歌的孤寂和沉思的样子，我断定她是一个人在那里。于是我轻轻地走进室内。她坐在火炉旁，奶一个婴儿，她把婴儿的小手按在她的脖子上。她的眼睛向下看那婴儿的脸，她同时坐在那里唱给他听。我猜得一点不错，她没有别的伴儿。

我对她说话，她吃了一惊，叫出来了。但是看出是我的时候，她把我叫作她的亲爱的卫，她的亲爱的孩子！她走过半个房间来迎接我，跪在地上来吻我，把我的头放在她的胸上，挨近偎在那里的那个小人儿，又把他的手放在我的嘴上。

我但愿我已经死了。我但愿我那时心中怀着那样的感情死了！我应当比后来任何时更适于进天堂。

“他是你的弟弟呀，”我母亲抚摸着我说道，“卫，我的可爱的孩子！我的可怜的孩子！”于是她一次一次地吻我，搂抱我的脖子。她正在这样做的时候，辟果提跑着进来了，咕咚一声坐在我们旁边的地上，对我们疯狂了有一刻钟。

似乎没有人期望我来得这么早，脚夫比他往常的时间提前了许多。似乎摩德斯通先生和小姐去附近看人，在入夜以前不会回来。我断乎不曾怀有这样的希望。我断乎不曾想到我们三个又能不受惊扰地在一起；我当时觉得，仿佛那些老日子又回来了。

我们一同在火炉旁边吃饭。辟果提在旁边伺候我们，但是我母亲不肯让她这样做，教她同我们一道吃饭。我用我自己的绘有褐色的满帆战舰的旧碟子。当我在外面时，辟果提一向把那只碟子藏在什么地方，她说，即使给一百镑也不肯把它打破呢。我用我自己的刻有“大卫”两个字的旧杯子，还有我自己不会割破手的小刀子和叉子。

当我们在饭桌上时，我想那是一个好机会，把巴吉斯先生的事告诉辟果提，在我把要告诉她的话说完以前，她就开始笑起来，并且把她的围裙蒙在脸上。

“辟果提！”我母亲说道，“什么事呀？”

辟果提更加笑起来，当我母亲想把围裙扯开时，她紧按在脸上，仿佛她的头在一条口袋里一般坐在那里。

“你在做什么，你这蠢人？”我母亲笑着说道。

“该死的人！”辟果提叫道，“他想同我结婚呢。”

“那会是你一个很好的对象呢，是不是？”我母亲说道。

“！我不知道，”辟果提说道，“不要问我。假如他是金子做的，我也不要他。我也不要任何人。”

“那么，你为什么不这样告诉他，你这可笑的东西？”我母亲说道。

“这样告诉他，”辟果提从围裙里向外看着回答道，“关于那件事，他从来不曾对我谈过一个字。他知道得更清楚。假如他胆敢对我说一个字，我一定打他的嘴巴。”

我相信她自己的脸比任何时候都要红些，比任何别的脸都要红些；每当她发出一阵狂笑时，她就又把脸蒙起一会儿，像这样笑过两三次以后，她继续吃饭了。

我看出，我母亲虽然在辟果提看她时微笑，却变得格外严肃、格外悬心了。我一开始就看出，她改变了。她的脸依然很好看，不过显出忧伤的样子，也太单薄了；她的手是那么瘦，那么白，我觉得几乎是透明的了。但是我现在所说的改变还不止这样：这就是她的态度的改变，她的态度变得烦躁和慌张。她终于伸出手来，亲热地放在她的老仆人的手上，说道：

“辟果提，亲爱的，你不会结婚吧？”

“我，太太？”辟果提瞪着眼回答道，“上帝保佑你，不会！”

“不会马上就结婚吧？”我母亲柔和地说道。

“永远不会！”辟果提叫道。

我母亲握起她的手，然后说道：

“不要离开我，辟果提。留在我这里吧。或许不会有多久了。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呢？”

“我离开你，我的宝贝！”辟果提叫道，“说什么也不会呀。喂，什么使你那愚蠢的小脑袋想到这个？”因为辟果提已经惯于有时像对孩子一般同我母亲说话了。

但是我母亲除了感谢她以外未作回答，辟果提又照她自己的样子说下去了。

“我离开你？我相信我知道我自己。辟果提离开你？我倒愿她试试看！不会，不会，不会，”辟果提摇着头交叠着两臂说道，“不是她，我的亲爱的。假如她那样办，当然有一些猫儿高兴，但是他们少高兴吧。他们要更加烦恼呢。我要留在你这里，直到我变成一个执拗的怪僻的老婆子。到我太聋了，太瘸了，太瞎了，因为没有牙，说话太不清楚了，没有一点用处了，甚至无法被人吹毛求疵了，那时我就去我的卫那里，求他把我收留下。”

“那么，辟果提，”我说道，“我一定高兴看见你，使你像女王一般受欢迎。”

“上帝保佑你那可爱的心肠！”辟果提叫道，“我知道你会的！”于是她预先吻我一下，对我的优待表示感谢。在那以后，她又用她的围裙蒙起脸来，再来笑巴吉斯一顿。在那以后，她从一个小摇篮中抱出那个婴儿，喂他。在那以后，她收拾起饭桌；在那以后，戴着另一顶帽子，拿着她的手工匣，还有那个码尺，还有那块蜡烛头，一切像先前一样，进来了。

我们坐在火炉周围，愉快地谈话。我告诉她们，克里古尔先生是多么严厉的教师，于是她们非常怜悯我；我告诉她们，斯提福兹是怎样一个好人，我的怎样一个保护人，于是辟果提说，她要走二十英里去看他。当那婴儿醒来时，我把他抱在怀中，亲热地看护他。当他又睡去时，我照间断多时的老习惯爬到我母亲旁边，搂着她的腰坐在那里，把我的小红面颊放在她的肩上，又觉得她那美好的头发垂在我身上——我记得，我时常想她的头发像一个天使的翅膀——我实在很快活了。

当我这样坐在那里时，看着火，看着红热的煤火中呈现的幻景，我几乎相信我从来不曾离开过；摩德斯通先生和小姐都是那样的幻景，火暗下去时就消失了；除了我母亲，辟果提和我，我所记得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辟果提在她能看见的时候不断地补一只袜子，这时又坐在那里，把那只袜子像手套一般戴在左手上，针拿在右手中，每当火光一闪的时候，就补上一针。我想不出，辟果提永远在补的究竟是谁的袜子呢，这么多需要补的袜子，究竟来自什么地方呢。从我最早的婴儿期起，她似乎永远从事那一种针线工作，永远不曾从事任何别的。

“我想知道，”辟果提说道（她有时对于一些最出乎意外的问题忽然想知道起来），“卫的姨婆怎样了。”

“哎呀，辟果提！”我母亲从一种沉思中醒过来说道，“你的话是多么糊涂！”

“呃，不过我真的想知道呢，太太。”辟果提说道。

“什么使你想到那样一个人？”我母亲问道，“世界上再没有别人好想吗？”

“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辟果提说道，“如果不是由于愚蠢的缘故，我的头脑永远不能拣选人物。他们完全随意来去，也完全随意不来不去。我想知道她怎样了？”

“你是多么胡闹，辟果提，”我母亲回答道，“人会以为你希望她来第二次呢。”

“没有的事！”辟果提叫道。

“那么好啦，不要谈那种不舒服的事吧，那才是一个好人，”我母亲说道，“没有疑问，贝西小姐关在她海边的小屋里，永远在那里。不拘如何，她大致不会再来苦恼我们了。”

“不会了！”辟果提沉思道，“不会了，完全不会了。我想知道，假如她死了，她会不会留给卫一点东西呢？”

“哎呀，辟果提！”我母亲回答道，“你是多么糊涂的一个女人！你知道她根本不喜欢这可怜可爱的孩子的出世呀！”

“我猜她现在总该宽恕他了吧。”辟果提暗示道。

“她为什么现在应当宽恕他呢？”我母亲很锋利地说道。

“现在他已经有了一个弟弟，我是说。”辟果提说道。

我母亲立刻哭起来，不明白辟果提怎敢说这样的话。

“仿佛摇篮中这可怜的无辜的小东西对你或任何别人有过什么害处一般，你这嫉妒的东西呀！”她说道，“你还是去同那个脚夫巴吉斯先生结婚吧。你为什么不去呢？”

“我会使得摩德斯通小姐快活，假如我去的话。”辟果提说道。

“你的心地有多么坏呀，辟果提！”我母亲应声道，“你对摩德斯通小姐的嫉妒达到可笑的程度。你要由你把钥匙收起，发出一切东西来吧，我猜？假如你那么做了，也不会使我吃惊。你知道她这样做不过出于仁慈和好意！你知道她是这样的，辟果提——你十分清楚。”

辟果提嘟囔了一点什么，大意是“讨厌的好意！”还有一点什么，大意是，那种好意未免进行得有一点太过分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这别扭东西，”我母亲说道，“我懂得你，辟果提，完全懂得。你知道我懂得，我奇怪你的脸不红得像火一般。不过让我们一件一件地说吧。现在说的是摩德斯通小姐，辟果提，你是无法推托的。你不曾听见她一次一次地说，她以为我太没有思想也太——啊——啊——”

“漂亮。”辟果提提醒道。

“得，”我母亲半笑着回答道，“假如她蠢得说这样的话，会是我的错儿吗？”

“没有人会说是你的错儿。”辟果提说道。

“不会，我希望不会，诚然！”我母亲回答道，“你不曾听见她一次一次地说，为了这缘故，她愿省去我一大些麻烦，她以为我是不适合这些麻烦的，我自己也真的不知道我是适合的；她不是不断地起早睡晚，走来走去吗——她不是做各种事情，摸进各种地方，煤棚中，食物室中，以及我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吗，那些地方是不会很舒服的——你的意思是要暗示这里头没有一种热心吗？”

“我一点也不暗示。”辟果提说道。

“你是那样的，辟果提，”我母亲回答道，“除了干活，就是暗示，你永远不作别的。你总是暗示。你从那里边得到满足。你谈到摩德斯通先生的好意的时候——”

“我从来不曾谈到那个。”辟果提说道。

“不曾，辟果提，”我母亲回答道，“不过你暗示过。这就是我刚才对你说的。这是你最坏的地方。你要暗示。方才我说我懂得你，现在你知道我懂得你。你谈到摩德斯通先生的好意又假装看不起的时候（因为我不相信你在心中真看不起，辟果提），你一定像我一样了解，那是多么好的好意，那些好意怎样驱使他去做一切事。假如他过去对于某一个人似乎有一点严厉，辟果提——你懂得，我相信卫也懂得，我并不指在场的任何人——那是完全因为他十分清楚那只是为了某一个人的好处。为了我的缘故，他自然而然地爱某一个人；完全为了某一个人的好处行事。他比我更长于判断这问题；因为我十分清楚我是一个较弱的、轻浮的、幼稚的人，他却是一个坚定的、严肃的、认真的人。他也为我，”我母亲说道（由她那热情的性格酿成的眼泪偷偷地流下她的脸），“他为我尽了许多力；我应当十分感谢他，即使在我的思想中，也要十分服从他；当我不这样时，辟果提，我就发愁，责备自己，怀疑我自己的心肠，也不知道怎样办好。”

辟果提坐在那里，下颔靠着袜子的底部，默默地看火。

“好啦，辟果提，”我母亲改变了腔调说道，“我们不要彼此不和，因为我受不住。你是我的真正的朋友，我知道，假如我在世界上有真正的朋友的话。当我叫你作可笑的人，或可恼的东西，或一切类似的什么，辟果提，我只是说，你是我的真正的朋友，自从科波菲尔先生第一次带我来这里、你到大门前来迎接我的那一夜起，你一向是我的真正的朋友。”

辟果提反应得并不慢，于是用力挤了我一下，借此批准了那友好条约。我相信，对于当时那谈话的真正性质，我得到一些线索；但是我现在相信，那个好人发动那谈话，参加那谈话，不过使我母亲可以用她所爱好的小小的矛盾的结论来安慰她自己。这计策是有效力的；因为我记得，我母亲在那余下的晚间似乎格外快活，辟果提也不大顶撞她了。

当我们喝过茶、拨过烟灰、剪过蜡烛时，我为辟果提读了一章鳄鱼书，用以纪念过去的时代——她从衣袋里拿出那本书来：我不知道她是否一向把那本书收藏在那里——随后我们又谈到萨伦学堂，又把我引到斯提福兹身上，他是我的伟大的话题。我们都很快活；那一晚间，同类晚间的最后一晚，注定永远结束我的生活的那一页的一晚，永远不会从我的记忆中消失。

在我们听到车轮声时，几乎十点钟了。我们于是都站起来；我母亲赶忙说，既然是那么晚了，摩德斯通先生和小姐又赞成青年人早睡早起，或许我还是去睡的好。我吻了吻她，在他们进来以前，立刻拿了蜡烛上楼去了。当我走上过去受监禁的卧室时，我那幼稚的幻想觉得，似乎他们带进家中一阵冷风，把旧日的熟悉的感情像一片羽毛一般吹走了。

在早晨下去用早餐时，我感到不安，因为自从我犯了大罪的那一天起，我还永远不曾见过摩德斯通先生呢。不过，因为是逃不掉的，我下去了，经过两三次中途停顿，两三次用脚尖跑回我自己的房间，终于现身在客厅中。

他背着身站在火炉前，摩德斯通小姐在预备茶。当我进去时，他目不转睛地看我，但是不作任何打招呼的表示。

经过一阵惶惑，我走到他面前，说道：“我求你饶恕，你老。我很懊悔我做过的事。我希望你会宽恕我。”

“我喜欢听见你懊悔，大卫。”他回答道。

他伸给我的手正是我咬过的手。我的眼睛不禁在那上面的红点上停留了一会儿；但是当我遇到他脸上那阴险的表情时，我的脸就变得比那红点更红了。

“你好，小姐。”我对摩德斯通小姐说道。

“啊，哎呀！”摩德斯通小姐一面叹气，一面伸给我那个茶箱勺子，用以代替她的手指头，“假期有多么长？”

“一个月，小姐。”

“从什么时候算起？”

“从今天，小姐。”

“！”摩德斯通小姐说道，“那么现在除去一天了。”

她像这样对待假期的日历，每天早晨以完全相同的态度划去一天。直到第十天上，她总是闷闷地划，当她进入两个数字时，她变得比较有希望了，时间，她简直快活起来了。

就在这第一天上，我不幸把她（虽然一般说来她并不感染那种弱点）投入一种极端惊慌的境界。我进入她同我母亲坐着的房间；因为那个婴儿（它只有几个星期大）在我母亲的膝盖上，我很小心地把他抱在我的怀中。突然间摩德斯通小姐发出那样一声尖叫，使得我几乎把那个婴儿丢下来。

“我的亲爱的珍！”我母亲叫道。

“哎呀，克拉拉，你看见吗？”摩德斯通小姐喊道。

“看见什么，我的亲爱的珍？”我母亲说道，“在哪里啦？”

“他抱起他来了！”摩德斯通小姐叫道，“那个孩子抱起婴儿来了！”

她吓得软下来；但是挺了挺身子扑向我来，把婴儿从我怀中抢走。随后，她晕过去了；晕得那么厉害，他们不得不给她葡萄酒喝了。当她清醒过来时，她郑重地禁止我再以任何借口接触我的弟弟；我那可怜的母亲（我可以看出，她不愿意这样）柔顺地用下面的话认可这禁令：“没有疑问你是对的，我的亲爱的珍。”

在另一次，当我们三个在一起时，这同一可爱的婴儿——我真觉得他可爱，为了我们的母亲的缘故——成为摩德斯通小姐大发脾气的莫名其妙的原因。当婴儿躺在我母亲膝盖上时，她一面看他的眼睛，一面说道：

“卫！这里来！”于是又看我的眼睛。

我看见摩德斯通小姐放下了她的珠子。

“我可以断言，”我母亲柔和地说道，“他们绝对相像。我猜他们像我。我以为他们像我的面貌。他们也非常相像。”

“你在说些什么，克拉拉？”摩德斯通小姐说道。

“我的亲爱的珍。”我母亲吞吞吐吐地说道（为了这责问的严厉的调子，有一点胆怯了），“我发现婴儿的眼睛跟卫的完全相像呢。”

“克拉拉！”摩德斯通小姐愤愤地站起来说道，“你有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瓜。”

“我的亲爱的珍。”我母亲抗议道。

“一个不折不扣的傻瓜，”摩德斯通小姐说道，“否则哪会拿我弟弟的婴儿跟你的孩子来比较？他们一点也不相像。他们完全不相像。他们在各方面绝对不相似。我希望他们永远是这样。我不要坐在这里，听这样比较。”说到这里，她昂然地走出去，把她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起来。

简而言之，在摩德斯通小姐眼中，我不是一个讨人欢喜的人，在任何人眼中，以至在我自己眼中，我也不是一个讨人欢喜的人；因为喜欢我的那些人不能表示出来，不喜欢我的那些人，表示得那么明显，使我有一种敏锐的感觉，觉得自己总显出受拘束的、粗俗的、迟钝的样子。

我觉得我使他们不安，正如他们使我不安。假如我走进他们所在的房间，他们正在一同谈话，我母亲似乎很高兴，从我进来的时候起，就有一种愁云不知不觉地移上她的脸。假如摩德斯通先生是十分高兴的，我打断了他的高兴。假如摩德斯通小姐是十分不高兴的，我加重了她的不高兴。我的理解力足以知道，我母亲总是受难的；她怕对我说话或善待我，否则她这样做的态度会得罪他们，随后就要受一顿教训；她不仅不断地怕自己得罪，也怕我得罪，于是假如我仅仅动一下，她就不安地观察他们的脸色。

因此，我决定尽可能地避开他们；有许多寒冷的钟点，我坐在我那毫无乐趣的卧室里，披着我的小外套，一面看书，一面听教堂打钟。

有时在晚间，我去厨房跟辟果提一同坐。我在那里是舒服的，不必因为露出自己的本色担忧。但是这两种办法在客厅中都得不到许可。客厅内笼罩的使人苦恼的情调把这两样都禁止了。他们依然认为必须用我来训练我可怜的母亲，用我来作她的试验工具，不能听任我缺席。

“大卫，”一天在晚饭后，当我正要照往常的样子离开那房间时，摩德斯通先生说道，“我看出你有一种孤僻的气质，我很难过。”

“像一头熊一样孤僻呀！”摩德斯通小姐说道。

我站立不动，垂下我的头。

“喂，大卫，”摩德斯通先生说道，“一种孤僻的执拗的气质是所有性格中最坏的。”

“在我见过的所有的那些气质中间，”他姐姐说道，“这孩子的气质是最固执最倔强的了。我想，我的亲爱的克拉拉，连你也一定看出来了吧？”

“请你原谅，我的亲爱的珍，”我母亲说道，“你十分有把握——我相信你会原谅我，我的亲爱的珍——你懂得卫吗？”

“假如我不懂得这个孩子，或任何孩子，克拉拉，”摩德斯通小姐回答道，“我应当为自己害羞。我不自认渊博；但是我敢说不缺少常识。”

“没有疑问，我的亲爱的珍，”我母亲回答道，“你的理解力是很强的——”

“哎呀，不对！请你不要这样说吧，克拉拉。”摩德斯通小姐愤愤地插嘴道。

“不过我敢说是这样的，”我母亲继续说道，“大家都知道是这样的。我自己，在许多方面，得到这一点的益处——至少，我应该这样——没有人比我自己更相信这一点；所以我很谦逊地这样说，我的亲爱的珍，我敢担保。”

“我们可以说，我不懂得那个孩子，克拉拉，”摩德斯通小姐调整着她手腕上那个小手镣说道，“我们可以同意，对不起，我一点也不懂得他。他对于我是太深奥了。不过或许我弟弟的观察力可以使他看透这孩子的性格。我相信，当我们——不大合礼地——拦住他的话时，他正在说这问题呢。”

“我想，克拉拉，”摩德斯通先生用一种低低的严肃的声音说道，“对于这个问题，或许有比你更好的、更公道的裁判人呢。”

“爱德华，”我母亲怯怯地回答道，“对于一切问题，你是一个很好的裁判人，比我所冒充的好得多了。你和珍都是的。我不过说——”

“你不过说一些软弱的不假思虑的话，”他回答道，“学着不要再这样做吧，我的亲爱的克拉拉，时时注意你自己吧。”

我母亲的嘴唇动了动，仿佛她回答道，“是的，我的亲爱的爱德华。”但是她并未高声说什么。

“我说，大卫，”摩德斯通先生说道，把他的头和眼睛坚定地转向我，“看出你有一种孤僻的气质，我很难过。让这样一种气质在我眼前发展开来，不用力加以改正，是我不能忍受的。你必须用力，少爷，改掉它。我们必须用力为你改掉它。”

“请你原谅，你老，”我结结巴巴地说道，“从我回来的时候起，我绝对不曾有意孤僻。”

“不要说谎话来掩饰吧，少爷！”他那么凶地回答，我看见我母亲不知不觉地伸出她那颤抖的手来，仿佛要插入我们中间。“你曾怀着你的孤僻躲进你自己的房间。当你应当在这里的时候，你却留在你自己的卧室里。你现在知道，斩钉截铁，我要你在这里，不在那里。此外，我要你在这里听话。你了解我，大卫。我一定要办到。”

摩德斯通小姐发出一声干笑。

“我一定要有一种恭敬的、爽快的、敏捷的态度来对待我自己，”他继续说道，“对待珍·摩德斯通，对待你母亲。我一定不要，由着一个孩子的意思，避开这房间，仿佛这里有流行病一般。坐下。”

他像对狗一般命令，我也像狗一般服从。

“还有一件事，”他说道，“我看出你爱好下流的庸俗的伙伴。你不可以跟仆人们交往。你有许多方面需要改好，厨房是不能改好你的。关于那个教唆你的女人，我什么也不说——因为你，克拉拉，”用一种低声对我母亲说道，“由于旧日的关系和牢不可破的错误思想，有一种还未克服的尊重她的弱点。”

“那是一种最没有道理的错误思想！”摩德斯通小姐叫道。

“我只说，”他对着我继续说道，“我不赞成你跟女管家辟果提那样的人结伴，那是要改掉的。那，大卫，你懂得我，你知道，假如你不切切实实地服从我，你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我知道得很清楚——或许比他所想的更知道得清楚，专就我那可怜的母亲来说——我切切实实地服从他了。我不再退入我自己的卧室；我不再避到辟果提那里去；一天一天地疲倦地坐在客厅中，等待夜晚和就寝的时间。

我受到多么讨厌的拘束，若干点钟若干点钟地以同一的态度坐在那里，不敢动一动臂，或动一动腿，否则摩德斯通小姐就要指责（有一丁点借口她就这样做）我浮躁，也不敢动一动眼睛，否则会带出一种不喜欢或查看的样子来。那就成为我受指责的新理由了！坐在那里，听时钟的滴答声；看摩德斯通小姐正在穿的闪光的小钢珠子，寻思她将来是否结婚，假如是的说，同哪一个不幸的人结婚；数火炉架上的嵌线的段落；用我的眼睛，从糊墙纸上的波纹形和螺旋形中间游行到天花板：这是多么无法忍受的沉闷哪！

在不好的冬季天气，在泥泞的衖堂中，我背负着盛有摩德斯通先生和小姐的客厅——一种我必须担负的可怕的担子，一种不能打破的白昼梦魇，一种掩盖我的智力使之变迟钝的重量——怎样地独自徘徊呦！

在吃饭的时候，总觉得有一把刀子和叉子是多余的，那就是我的；有一个肚子是多余的，那就是我的；有一个碟子和椅子是多余的，那就是我的；有一个人是多余的，那就是我：像这样我在缄默和不安中吃的是怎样的饭哪！

当蜡烛拿进时，就指望我做一点什么，但是我不敢读一本有趣味的书，只好看一些硬头硬脑硬心肠的算学论文；那些度量衡表变成“英国统治歌”或“忘忧歌”来了⁵⁶，不肯停下来让我学习，却好像穿过我祖母的针眼似的穿过我那不幸的头，从一只耳朵进去，从另一只耳朵出来：这是怎样的晚间哪！

我怎样地欠伸和打盹呵，虽然有那么多顾虑；我怎样地从偷睡中惊醒呵；我怎样对我不大有的小问题永远得不到解答呵；我是怎样一片空白呵，为一切人所忽视，却妨害一切人；听摩德斯通小姐在钟打九点第一声时就迎头命令我去睡，这是多么重大的解脱呵！

像这样，那假期拖下去，直到一天早晨，摩德斯通小姐说道：“现在最后一天过完了！”于是给我喝假期中最后一杯茶。

我并不惋惜走。我已经陷入一种愚蠢状态；但是我清醒一点了，我在想念斯提福兹，虽然有克里古尔先生赫然在他后面。巴吉斯先生又在大门前出现，当我母亲俯下来与我辞别时，摩德斯通小姐又用她的警告的声音说道：“克拉拉！”

我吻过她，和我的小弟弟，那时心里很难过；但是并不惋惜走开，因为我们中间的鸿沟每天在那里，别离状态也每天在那里。活在我心中的，与其说是她给我的拥抱，虽然那拥抱是十分热情的，不如说是拥抱以后的情形。

我上了脚夫的车以后，听见她在叫我。我向外看，她独自站在大门前，怀中抱着她的婴儿教我看。那是寒冷的无风的天气；当她抱着她的孩子看我时，没有一丝头发或一个衣褶动摇。

我就这样失去了她。后来在学校睡眠中，我也这样看见她——一个在我床边的静默的影子——用同一专一的神情看我——怀中抱着她的婴儿。

第九章　我过了一个可纪念的生日

我的生日在3月间来到，这以前学校中发生的一切，我都放过不提了。除了斯提福兹比先前更可称赞以外，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就要在学期末尾（假如不是更早的话）离开，在我眼中，他比先前更活泼，更独立，因而比先前更使人喜欢了；除此以外，我什么都记不得了。当时留在我头脑中的那伟大的记忆，似乎吞下一切比较小的记忆，独自存留下来。

我甚至难于相信，在我回萨伦学堂的时候和那个生日中间足足有两个月的距离。我只能了解事实是这样，因为我知道它一定是这样；否则我就要相信，其间没有距离，这一件事踏着那一件事的脚跟了。

我记得多么清楚，那是怎样的一天！我嗅见弥漫在那地方的雾；我从中间看见幽灵似的白霜；我觉出我那蒙霜的头发又湿又冷地落在我脸上；我张望课室中朦胧的景象，这里那里有一支溅泪的蜡烛照亮那多雾的早晨，学生们吹指头和在地板上跺脚时呼出的气在那彻骨的寒冷中缭绕，冒烟。

那是在早餐以后，我们已经被从运动场中召集进来，这时沙普先生进来，说道：

“大卫·科波菲尔到客厅里去。”

我期望由辟果提送来一只篮子，一听到这吩咐就喜形于色。当我十分匆忙地走出我的座位时，我附近一些学生们要求在分东西时不要忘记他们。

“不要忙，大卫，”沙普先生说道，“有的是时间，我的孩子，不要忙呵。”

他说话时那带感情的调子，假如我想一下，一定会使我吃惊；但是我当时并未去想。我急急忙忙地跑去客厅，我发现克里古尔先生坐在那里用早餐，前面放着那条棍子和一份报纸，克里古尔太太手里拿着一封开了口的信。但是没有篮子。

“大卫，科波菲尔，”克里古尔太太把我领到一个沙发前面，坐在我旁边，说道，“我要很详细地同你谈谈。我有一件事告诉你，我的孩子。”

克里古尔先生（我当然看他了）眼睛看着别处摇头，用很大的一块奶油烤面包塞住一声叹气。

“你太年轻了，不知道世界每天怎样变化，”克里古尔太太说道，“其中的人们怎样逝去。但是我们大家都必须知道这件事，大卫；我们有的在我们年轻的时候知道，我们有的在我们年老的时候知道，我们有的在我们一生所有的时候都知道。”

我恳切地看她。

“当假期终了你从家中离开的时候，”克里古尔太太停了一会说道，“他们都好吗？”又停了一会，“你妈妈好吗？”

我颤抖了，不很清楚为什么，依然恳切地看她，不想回答。

“因为，”她说道，“说来很可悲，我今天早晨听说，你妈妈病得很重呢。”

一层雾在克里古尔太太和我中间腾起，她的影子似乎在里边移动了一会。随后我觉得烫人的眼泪流下的我的脸，随后她的影子又静止下来。

“她病得很危险呢。”她补充道。

我现在完全知道了。

“她死了。”

不需要这样告诉我了。我已经凄凄惨惨地哭起来，觉出我是广大世界中一个孤儿了。

她待我很仁慈。她把我整天留在那里，有时让我独自在那里；我于是哭倦了睡，睡醒了又哭。当我不能再哭时，我开始想了；那时我胸上的压力最沉重，我的悲哀是一种无法解救的沉闷的痛苦。

不过我的思想是懒散的；并不专注在压在我心头的灾难上，只是懒散地在附近徘徊。我想到我们那关闭起来的静寂的房子。我想到那个小婴儿，据克里古尔太太说，他已经衰弱了一些时候，他们相信，他也要死的。我想到我们住宅附近的墓地中我父亲的坟墓，想到躺在我十分熟悉的树下的我母亲。当我一个人在那里时，我站在一张椅子上照镜子，看见我的眼睛是多么红，我的脸是多么愁苦。过了几个钟头以后，我考虑，假如我的眼泪真像这时的样子流不出了，当我接近家门时——因为我就要回家去送殡——在我死去的亲人身上有什么使我想起来最感动。我领会到我在别的学生中间感到的尊严；因为我的悲哀，我已经成为重要人物了。

假如从来有过感受真正悲哀的儿童，我就是的。但是我记得，这一种身份在我是一种满足，那一下午，我在运动场中散步的时候，别的学生却留在课室中。当他们去上课时，我看见他们从窗子里看我，我觉得与众不同，于是样子更愁苦，走得更慢了。下课以后，他们出来，同我谈话，我觉得自己很好，不对他们任何人骄傲，完全像先前一样注意他们所有的人。

我要在第二天夜间回家；所要乘的不是驿车，而是唤作“农夫”的沉重的夜脚车，这种脚车主要供在中途短距离旅行的乡下人使用。我们那一晚间不曾说故事，特拉德尔坚持把他的枕头借给我。我不知道他以为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因为我自己也有一个，不过这是他所有唯一可以出借的东西，可怜的人，此外还有一张画满骷髅的信纸；分别的时候他把这张信纸给了我，作为我的悲哀的一种慰藉，我的内心安宁的一种帮助。

我在第二天下午离开萨伦学堂。我那时不曾想到，我离开以后，永远不回来了。我们整夜很慢地前进，直到早晨九十点钟才来到雅茅斯。我向外寻找巴吉斯先生，但是他不在那里；却有一个胖胖的呼吸短促、态度愉快的小老头儿在那里，他穿着黑衣服，他的短裤的膝盖处有褪了色的一束一束的缎条，袜子也是黑的，头戴一顶宽边帽子，喘息着来到车窗前，说道：“科波菲尔少爷！”

“是的，你老。”

“请跟我来吧，年轻的先生，”他拉开车门说道，“我可以送你回家。”

我一面想知道他是谁，一面把我的手放进他手中，我们走到一条狭街上的一所铺子前，铺子上面写着“欧默，布商，成衣匠，服饰商，丧事用品商，等等”。这是一所狭窄的令人不能出气的铺子，摆满了各种已制未制的衣服，还有一个摆满高帽和软帽的窗子。我们走进铺子后面一个小里客厅，我们在那里看见三个年轻的女人，正在裁制堆在桌上的一些黑色料子，零星布屑撒满地板。室中有一个很旺的火炉，还有一种令人不能出气的热烘烘的黑绉纱的气息——在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气息，现在我知道了。

那三个看起来很勤快也很舒服的年轻女人抬起头来看了看我，随即继续她们的工作。一针，一针，一针。同时从窗外小院那边的作坊中传来一种有规律的锤子声音：啦——哒哒，啦——哒哒，啦——哒哒，没有任何变化。

“喂！”我的引导者对三个年轻女人中的一个说道，“你们做得怎样啦，敏妮？”

“我们就要在试衣的时候完工，”她愉快地低着头回答道，“你不要担心，父亲。”

欧默先生摘下他的宽边帽子，坐下来，喘息了。他是那么胖，他必须先喘息一些时候，才能说：

“不错。”

“父亲哪！”敏妮玩笑地说道，“你变成怎样一个海豚哪！”

“嘿，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的亲爱的，”他考虑着这个问题回答道，“我真有点是那样了。”

“你是那么舒服的一个人，你知道，”敏妮说道，“你把事情看得那么随便。”

“不随便也没有用处呵，我的亲爱的。”欧默先生说道。

“没有用处，真的，”他的女儿回答道，“我们这里都很开心，感谢天！是不是，父亲？”

“我希望那样，我的亲爱的，”欧默先生说道，“我现在喘过气来了，我想我要量这位青年学者了。请到铺子里去好吗，科波菲尔少爷？”

我依照他的邀请走在欧默先生前头；他把一卷布给我看，他说这是超等货色，倘非用来为父母服丧，就未免太好了，随后他量我的各种尺寸，记在一个簿子上。当他在记录尺寸时，他要我看他的存货，有的款式他说“刚行时”，有的款式他说“刚过时”。

“因了那种缘故，我们时常损失不少钱呢，”欧默先生说道，“不过款式是像人类一样呵。它们来了，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为什么，或怎样；它们去了，也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为什么，或怎样。依我的见解，一切都像人生，假如你从那个观点来看的话。”

我太悲哀了，不能讨论那个问题，大概无论如何我也没有资格讨论；于是欧默先生带着多少困难喘息着把我领回客厅。

他这时向门后一道很陡的小台阶下面喊道：“把那份茶和奶油面包拿来！”我这时向我周围看，想，听室内的缝衣声和院子那边锤子打出的调子，这样过了一些时候，那两样东西在一只盘子上出现了，这乃是为我预备的。

“我已经认识你了，”欧默先生看了我几分钟以后说道，在那几分钟内，我不曾注意那份早餐，因为黑色的东西败坏了我的胃口，“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我的年轻的朋友。”

“真的吗，你老？”

“从你降生以后，”欧默先生说道，“我可以说在那以前。我在你以前认识你的父亲。他是五英尺九英寸半，占地二十五英尺。”

“啦——哒哒，啦——哒哒，啦——哒哒。”院子那边传来。

“他占地二十五英尺，假如他占其中五分之一的话，”欧默先生愉快地说道，“那不是他的要求，就是她的指示，我记不清楚了。”

“你知道我的小弟弟怎样了，你老？”我问道。

欧默先生摇了摇头。

“啦——哒哒，啦——哒哒，啦——哒哒。”

“他在他母亲的怀里了。”他说道。

“可怜的小人儿！他死了吗？”

“不要关心你无能为力的事吧，”欧默先生说道，“是的。那个婴儿已经死了。”

一听到这个消息，我的伤痕重新裂开了。我离开那份几乎不曾尝过的早餐，走到那小房间的一个角上，把头伏在那里一张桌子上，敏妮赶快把那张桌子收拾起，否则我的眼泪一定会玷污铺在上面的丧服了。她是一个好看的好性格的少女，她用柔和的慈蔼的手把我的头发从我的眼睛上掀开；但是她因为快要做完她的工作，而且是完成得恰当其时，所以很愉快，跟我是那么不相同！

不久锤子声停止了，一个漂亮的青年人从院子那边走进室内。他手里拿有一把锤子，他嘴上衔满小钉子。他必须先把这些钉子拿出来，然后才能说话。

“喂，约兰！”欧默先生说道，“你做得怎样了？”

“好了，”约兰说道，“做完了，你老。”

敏妮的脸红了一红，另外两个少女相对微笑了。

“什么！那么说，昨天夜间，我在俱乐部的时候，你在蜡烛光下工作吗？是吗？”欧默先生闭着一只眼睛说道。

“是的，”约兰说道，“因为你说，假如把它做完，我们可以作一次小旅行，我们一同去，敏妮和我——还有你。”

“！我以为你要把我完全除开了呢。”欧默先生说道，一直笑到他咳嗽起来。

“因为承你好心这样说，”那个青年人继续说道，“嘿，我热心去做了，你知道。请把你对这东西的意见告诉我好吗？”

“我一定。”欧默先生站起来说道。“我的亲爱的，”他停下来，转向我说道，“你喜欢去看你的——”

“不好，父亲。”敏妮拦住道。

“我想这或许是适当的，我的亲爱的，”欧默先生说道，“不过也许你对。”

我不能说我怎样知道他们去看的就是我那亲爱的、亲爱的母亲的棺材。我从未听说过那制造中的棺材，也从未看见过我所知道的棺材：但是当那声音在继续时，我心中就想到那声音是什么；当那个青年人进来时，我断定我知道他所做的是什么了。

工作现在是做完了，那两个少女（我不曾听到她们的名字）从她们的衣服上刷去碎布和线头，然后走进铺子，把铺子整理好，等待顾客。敏妮留在后面，把她们做好的东西叠起来，装进两个筐子。她跪下来这样做，同时哼着一个快活的小调。约兰（没有疑问，是她的情人）进来了，乘她正在忙的时候，偷偷地吻了她一下（他似乎一点也不注意我），他说，她父亲去找马车了，他必须赶忙把自己准备好。随后他又走出去；随后她把她的顶针和剪子放进衣袋，把一支穿着黑线的针灵巧地插在长衫的胸部，然后，对着门后的一个小镜子，整齐地套上外边的衣服，我从那小镜子里看见她那高兴的面孔的反映。

这都是我在室角桌子旁坐着、手扶着头、心想着很不相同的事时观察到的。马车不久就来到铺子前，那两个筐子首先被放进去，我其次被放进去。随后才是那三个。我记得那是一种半客车半货车，漆着幽暗的颜色，由一匹长尾巴的黑马拖了走。我们在里边的地位是很宽绰的。

记起他们怎样行动，看见他们在车上感到的愉快，我相信我这一生从来不曾经验过像同他们在一起那样奇特的感觉（或许我现在聪明一点了）。我并不生他们的气；我多半是怕他们，仿佛我被抛弃在跟我没有共同性质的动物中间。他们非常高兴。那个老头子坐在前面赶车，两个年轻人坐在他后面，任何时他同他们谈话，他们都要俯向前方（一个在他的胖脸的这一边，一个在他的胖脸的那一边），很注意地听他。他们也要同我谈话，但是我避开他们，垂头丧气地坐在一边；我被他们的调情和欢笑吓住了（虽然那声音远不到喧嚣的程度），我几乎奇怪为什么他们竟不因他们那硬心肠而受到责罚。

因此，当他们停下来喂马、吃、喝、寻开心时，我不能动用他们所动用的东西，依然保持我的禁食。因此，当我们到家时，我尽可能快地从后面溜下马车，免得在那些充满严肃气氛的窗子前跟他们在一起。那些窗子像原来明亮现在闭起来的眼睛一般茫然地看我。看见我母亲的窗子，还有它旁边的我的（在好时代）那一个窗子，我过去曾经想到当我回来时感动我流泪的应当是什么，这种想法是多么不必要呵！

我还未走到门口，就被辟果提抱住，她把我扶进住宅。当她乍一看见我时，她的悲哀爆发了；不过她不久就控制下来，低低地说话，轻轻地走路，仿佛死者会受惊扰。我发觉，她有许多时不曾上过床。她整夜不动地坐在那里，守候。她说，只要她那可怜可爱的美人儿留在地面上，她永远不离开她。

当我走进摩德斯通先生所在的客厅时，他并不注意我，一味无声地哭着、在靠臂椅子上默想着坐在火炉旁。摩德斯通小姐坐在她的写字桌旁忙着办事，桌上铺满书信和文件，她把她那冰冷的手指甲伸给我，然后用严厉的低声问我已否量过我的丧服尺寸。

我说道：“量过了。”

“你的衬衫呢，”摩德斯通小姐说道，“你带回家了吗？”

“带回了，你老。我把我所有的衣服都带回家了。”

这就是她的坚定派给我的全部慰问。我并不怀疑，在那样一种场合，她十分高兴显示她唤作她的自制、她的坚定、她的意志力、她的常识以及她那冷酷气质的全部恶毒的东西。她特别夸耀她那办事的才能；她把一切都形于笔墨，不为任何事所感动，借以炫示她的才能。那一天下余的时间，以及后来从早晨到夜晚，她总坐在那张写字桌旁；用一支硬笔泰然自若地乱画，用同一镇静的声音对每个人低声说话；永远不弛缓她脸上的一块筋肉，或缓和她声音的一个音节，或使她的衣服的一小部分显出失常的样子。

她的弟弟有时拿起一本书，但是，据我所见，永远不曾读过。他翻开书，注视它，仿佛他在读，可是整个钟头不翻书页，然后放下来，在室内走来走去。我时常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合着手坐在那里看他，数他的步子。他很少同她说话，绝对不同我说话。在那全部死寂的住宅中，除了那些时钟以外，仿佛他是唯一不安静的东西了。

在出殡前的这些日子，我很少看见辟果提，除了上下楼时我总看见她在我母亲和她的婴儿躺卧的房间附近，除了当我去睡时她每夜来我那里，坐在我的床头。在下葬前的一两天——我想是前一两天，不过，在那沉闷的时期，我觉出我头脑中的混乱，无法注意时间的进展——她把我领进那个房间。我只记得，在床上一种白罩布下面（床周围是清洁、新鲜，很美），仿佛躺着住宅中的严肃的寂静的化身；当她要把那罩布轻轻掀开时，我叫道，“不要！不要！”并且捉住她的手。

假如出殡是昨天的事，我也不能记得更清楚了。当我走进最好的客厅的门时，那里边的气氛，火炉的辉煌，瓶子里的酒的闪光，杯子和碟子的式样，点心的微香，摩德斯通小姐的衣服和我们的黑衣服的气息，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祁力普先生也在室中，并且过来同我说话。

“大卫少爷好吗？”他慈蔼地说道。

我不能对他说很好。我把我的手伸给他，他握了起来。

“哎呀！”祁力普先生柔和地微笑着说道（他眼中有一种东西在闪光），“我们的小朋友们在我们周围长起来了。他们长得我们都不认识了，小姐？”

这是对摩德斯通小姐说的，她并不回答。

“有了很大的进步了吧，小姐？”祁力普先生说道。

摩德斯通小姐仅用一皱眉和一点头回答；受了挫折的祁力普先生走进一个角落，依然握着我的手，再也不开口了。

我所以记这一点，是因为我记一切发生的事，并不是因为我关心我自己，或回家以来关心过我自己。

现在钟开始响了，欧默先生和别人过来叫我们准备。正如辟果提许久以前时常告所我的，送我父亲去同一坟墓的人们在这同一房间内准备起来。

那里有摩德斯通先生，我们的邻居葛雷波先生，祁力普先生，还有我。当我们走到门口时，杠夫和他们所抬的东西都在花园里了；他们在我们前面走下小径，穿过榆树，经过大门，进入我在夏季早晨时常在那里听鸟唱的墓地。

我们围着墓穴站立。我觉得那一天似乎跟一切别的日子不同，日光也不具有跟别的日子同样的颜色——却具有一种格外惨淡的颜色。现在那里是我们和就要入土休息的人从家中带来的一片严肃的寂静；当我们光着头站立时，我听见教士说“主说，我是复活和生命”的声音（在露天仿佛很远，但是清楚而明白）。随后我听见呜咽的声音；然后看见在旁观者中间的那个善良的忠实的仆人。在世间所有的人中，我最爱她；我那幼稚的心断定，有一天上帝要对她说：“做得好。”

在那一小群中，有许多我认识的脸；有我在教堂中四处张望时认识的脸；有当我母亲洋溢着青春来村中时就认识她的脸。我不关心那些脸——除了我的悲哀以外，我什么都不关心——不过我看见他们，也都认识他们；即使在远远的背后，我也看见正在张望的敏妮，以及她向挨近我的她的情人飞来的眼光。

完了，土填进去了，我们回去了。在我们前面，耸立着我们的房子，那么好看而依然如故，那么跟我心目中的死去的人联系在一起，所有我的悲哀，比起它所唤起的悲哀来，都算不得什么了。但是他们扶我向前走；祁力普先生同我谈话；当我们到家时，他给我一点水喝；当我向他告辞回我的卧室时，他用女人一样的温和态度跟我分手。

正如我所说的，这一切都仿佛是昨天的事。后来的许多事已经从我身边漂向彼岸，一切忘却的事将来在那里会再现的，但是这一件事却像一块高大的海岛一般立在大海中。

我知道辟果提就要到我房里来。当时那安息日的寂静（那一天那么像星期日！我已经忘记了）对于我们两个都很适合。她坐在我的小床上，我的身边；仿佛安抚我的小弟弟一般，握起我的手，时而放在她的嘴唇上，时而用她的手来抚摩；照她的习惯，把一切她不得不说的发生过的事都告诉我。

“她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总不好过，”辟果提说道，“她精神恍惚，也不快活。她的小孩生下来的时候，我起初以为她会好起来的，但是她更单薄了，一天比一天衰弱。在她的小孩降生以前，她时常喜欢一个人坐在那里哭；小孩降生以后，她时常对他唱歌——唱得那么轻，有一次听见她唱时，我想，那好像是正在消逝的空中的声音。”

“我觉得，她近来更怯弱，更像受过惊的了；对于她，一句粗暴的话像是一拳头。但是在我眼中，她总是一样的。在她那愚蠢的辟果提眼中，她是永远不改变的，我的可爱的女孩是不改变的。”

辟果提在这里停下来，把我的手轻轻地拍了一会儿。

“最后一次我见她像原来的老样子，是我的亲爱的你回家的那一晚。在你去的那一天，她对我说道：‘我再也不能见我那可爱的宝贝了。有什么东西这样告诉我，我知道，这是实情。’”

“在那以后，她想要振作；每当他们说她没有思想、无忧无虑时，她总装出振作的样子来；不过这都成为过去了。她永远不曾把她告诉我的话告诉她丈夫——她怕对任何别人说——直到有一夜，在出事前一个多星期，她才对他说道：‘我的亲爱的，我想我就要死了。’”

“‘现在我心里轻松了，辟果提，’当我在那夜间扶她上床的时候，她告诉我道，‘他就要愈来愈相信了，可怜的人，他就要在将来有数的日子里一天比一天相信了；然后一切就要过去了。我非常疲倦。假如这是睡眠，当我睡眠时坐在我旁边吧：不要离开我。上帝保佑我的两个孩子呦！上帝保护和看顾我那没有父亲的孩子呦！’”

“此后我永远不曾离开她，”辟果提说道，“她时常同楼下的那两个谈话——因为她爱他们；不爱她周围的任何人是她受不住的——不过当他们从她床边走开的时候，她总转向我，仿佛辟果提所在的地方才有安息，否则永远不能入睡。”

“在那最后一夜，在那个晚间，她吻了吻我，并且说道：‘假如我的婴儿也得死，辟果提，请教他们把他放在我的怀中，把我们埋在一起吧。’（我照这样办了；因为那个可怜的羔羊只比她多活了一天）‘教我那最亲爱的孩子陪我们一同去我们安息的地方吧，’她说道，‘并且告诉他，他的母亲躺在这里时为他祝福不止一次，乃是一千次呢。’”

随后又静下来，她又轻轻地拍我的手。

“到夜已经很深的时候，”辟果提说道，“她向我要一点喝的东西；她喝过以后，给了我那样一个默默的笑脸，可爱呀！——那么好看！”

“天已经亮了，太阳正在上升，她这时对我说，科波菲尔先生过去待她是多么慈蔼，多么体贴，他是多么容忍她，当她怀疑自己的时候，他告诉她，一颗仁爱的心比智慧更好，更有力量，他在她的心中是一个幸福的人。‘辟果提，我的亲爱的，’她随后说道，‘让我更挨近你些吧。’因为她是太软弱了。‘把你那好心的胳臂放在我的脖子下，’她说道，‘让我挨近你，因为你的脸离得很远了，我要挨近你的脸。’我照她的吩咐做；‘，卫呀！时候已经到了，我第一次同你分别时的话应验了，她喜欢把她那可怜的头躺在她那愚蠢的别扭的老辟果提怀中了——于是她就像一个已经睡去的孩子一般死了！’”

辟果提的叙述就这样完结了。从我知道我母亲死的时候起，关于她晚年的观念已经从我心中消失了。从那时起，我只记得她是我最早的印象中年轻的母亲，时常把她那闪光的卷发一圈一圈地绕在手指头上、时常在黄昏时同我在客厅中跳舞的年轻的母亲。辟果提现在告诉我的，不特未把我带回她的晚期去，却使那早期的印象在我心中生下根。这或许是奇怪的，但是实在的。她死后飞回她那平静的、没有烦恼的青春，把别的一切都抹去了。

躺在坟墓中的母亲，乃是我孩童期的母亲；在她怀中的小人儿，像我过去一度那样，长眠在她胸前，乃是我自己。

第十章　我受了忽视得到赡养

当出殡的日子已过、日光自由地进入住宅时，摩德斯通小姐所处理的事务的第一件，就是给辟果提一个月后解雇的预告。辟果提虽然不喜欢那样一种职业，但是我相信，为了我的缘故，她宁愿牺牲世间最好的职业来保持它。她告诉我，我们必须分离了，也告诉我为了什么；于是我们怀着十分的诚意互相吊慰。

至于我或我的前途，她不曾谈到过一句，也不曾采取过一个步骤。我猜，假如他们也能用一个月的预告把我打发走，他们一定很快活。我有一次鼓起勇气问摩德斯通小姐，我什么时候回学校；她冷淡地回答，她相信我绝对不回学校了。她再也不告诉别的。我十分急于想知道，我要受怎样的处置，辟果提也这样；但是关于这问题，她和我都得不到一点消息。

我的地位有了一种改变，这一种改变，虽然解除我目前许多不安，假如我有能力仔细考虑一下，将使我对于前途更加不放心了。那改变是这样的。我过去所受的约束完全解除了。我不但不需要留在客厅中我那乏味的岗位上，有几次当我坐在那里时，摩德斯通小姐甚至对我皱眉，要我走开。我不但不受避开辟果提的警告，假如不在摩德斯通先生面前，永远没有人找我或问到我。一开始，我天天害怕他又来执行教育我的工作，或由摩德斯通小姐来从事这工作；但是我不久就开始想，这种害怕是没有根据的，我所能预期的一切是受忽视。

在当时我并不以为这发现给我很多的痛苦。我依然由于我母亲的死的震击觉得头昏眼花，对于一切附属的事都不大注意。诚然，我记得，有时我曾考虑到下面的可能性：我不再受教育，不再受照顾；长成一个庸俗的忧郁的人，在乡村中度一种懒散的生活。也曾考虑到另一种可能性：我脱离这一幅景象，像一个故事中的英雄一般，去什么地方寻求我的好运。不过这都是转眼即过的幻象，都是我有时坐着看到的白日梦，仿佛淡淡地绘在或写在我的卧室的墙上，到它们消失时，墙上依然一无所有。

“辟果提，”一个晚间，当我在厨房的火炉前烤火时，我用一种沉思的低声说道，“摩德斯通先生比先前更不喜欢我了。他从来不大喜欢我，辟果提；不过现时他如果办得到，他见都不要见我了。”

“或许由于他的悲哀吧。”辟果提抚摩着我的头发说道。

“我相信，辟果提，我也很难过。假如我相信那是由于他的悲哀，我根本不会那样想。不过不是那样；不是，不是那样。”

“你怎能知道不是那样呢？”辟果提沉默了一下说道。

“他的悲哀是另外的完全不同的一回事。他这时同摩德斯通小姐坐在火炉旁难过了；但是假如我走进去，辟果提，他就有另外一种情形了。”

“他要怎样呢？”辟果提说道。

“发怒，”我回答道，不自觉地模仿了一下他那阴险的皱眉，“假如他仅仅是难过，他就不会像他那样看我。我仅仅是难过，可是难过使我觉得更和蔼。”

辟果提有一小会儿不说什么；我也像她一样沉默着烤手。

“卫呀。”她终于说道。

“什么，辟果提？”

“我曾经用尽我能想到的方法——简而言之，一切有的方法，和一切没有的方法——想在这里，在布兰德斯通，找一个适当的职业；但是找不到呢，我的亲爱的。”

“你的意思要做什么呢，辟果提？”我沉思地说道，“你的意思是要去碰你的运气吗？”

“我想我非去雅茅斯不可了，”辟果提回答道，“并且要住在那里。”

“我还以为你要走得更远，永远不见面了呢，”我说道（觉得快活一点了），“我有时去那里看你，我的亲爱的老辟果提。你不会去世界的另一端吧，是不是？”

“不会，上帝保佑！”辟果提十分兴奋地叫道，“只要你在这里，我的宝贝，我一生每一个星期都要来看你。我一生每一个星期，必有一天来看你！”

我觉得这应许除去我心中的一个大负担；不过这还不完全，因为辟果提往下说道：

“我就要走了，卫，你知道，先去我哥哥那里，再去住两个星期——等我有时间考虑一下，定一定神。那，我正在想，因为他们目前不要你在这里，或许准你同我一道去呢。”

除了我与附近各人改变了关系（辟果提除外）以外，假如还有一件事，能在那时给我一点快乐意味，那就是这个办法了。想到自己又要被那些对我表示欢迎的诚实的脸所围绕；重温可爱的星期日早晨（钟在鸣，石头在丢下水里去，影子一般的船在穿出烟雾）的宁静之感；同小爱弥丽游来游去，把我的烦恼告诉她，向海滩上的贝壳和石子中寻求镇压烦恼的符咒：以上种种念头在我心中造成一种平静。过不多时，说实话，这平静就被摩德斯通小姐肯否允许这疑念所扰乱了；不过连这疑念不久也得到解决，因为正当我们还在谈话时，她就来储藏室从事晚间的搜索，于是辟果提，怀着使我吃惊的勇气，就地把这问题提了出来。

“这孩子会在那里变懒惰，”摩德斯通小姐探视着一个泡菜瓮说道，“懒惰是一切罪恶的根源。不过，依我的见解，他在这里——或任何地方——也要变懒惰，那是必然的。”

我可以看出，辟果提已经预备好一种愤怒的回答；但是，为了我的缘故，她把那回答咽下去，保持沉默。

“唉！”摩德斯通小姐说道，眼睛依然对着泡菜，“我弟弟不应当受惊扰或被惹得不舒服，这比任何别的更重要——这是极端重要的。我想我还是答应的好。”

我向她道了谢，不曾带一点快乐的表示，恐怕会使她撤回她的应许。当她向泡菜瓮外面看我时，带着那么大的一种酸意，仿佛她的眼睛已经吸收了瓮里边的东西，于是我不禁想，我上面的顾虑是应当的。不过，这应许是给出了，也并不曾收回；当那个月份终了时，辟果提和我已经准备好离开。

巴吉斯先生进住宅来拿辟果提的箱子了。先前我从未见他走过花园的大门，但是这一次他走进住宅来了。当他掮起最大的箱子走出去时，他看了我一眼，我觉得其中有意义，假如巴吉斯先生的面部可以流露出意义的话。

辟果提离开这么多年来当作她的家的地方，离开形成她一生两大依恋——对于我母亲和我——的地方，自然是不快活的。她也很早就在墓地中徘徊了；这时她进入车中，用手巾蒙着眼睛坐在车里边。

在她保持这样状态的时候，巴吉斯先生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他从往常的态度坐在往常的地方，像一个填塞起来的大模型。但是当她开始向周围看、并且同我说话时，他有几次点头和龇牙。我一点也不了解他对谁这样做，或为什么这样做。

“今天天气很好呵，巴吉斯先生！”我说道，作为一种礼貌。

“天气不坏。”巴吉斯先生说道，他从来节约他的言辞，很少暴露他自己。

“辟果提现在很舒服了，巴吉斯先生。”我说道，目的在使他满意。

“真的吗？”巴吉斯先生说道。

考虑过一下后，带着一种乖觉的神气，巴吉斯先生看了她一眼，然后说道：

“你是很舒服吗？”

辟果提笑了，作了肯定的回答。

“真的，实在的，你知道。是吗？”巴吉斯先生从座位上向她移近一点，用臂肘撞着她说道，“是吗？真的，实在的，很舒服吗？是吗？呃？”每问一句，巴吉斯先生就移近她一点，又撞她一下；因此我们终于都挤在车的左角，我被挤得几乎忍受不住了。

辟果提教他注意我的痛苦，巴吉斯先生立刻多给我一点地位，一点一点地避开去。不过我不得不说，他似乎想，他发现一种奇妙的方法：用一种简洁的、方便的、有力的方式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免去捏造谈话的不便。他显然为了这方式暗暗笑了一些时候。他慢慢地又转向辟果提，重复着，“你是很舒服吗，呃？”像先前一样向我们进攻，直到我几乎被挤断了气，然后告一段落。随后他又用同一问话向我们袭来，并且得到相同的结果。后来，我一见他过来，就站起来，站在踏板上，假装玩赏风景；从此以后，我过得很好。

他是那么客气，专为了我们的缘故，停在一个酒馆前，用烤羊肉和啤酒款待我们。就在辟果提喝酒的时候，他又进行那些举动之一，几乎呛住她。不过当我们接近我们旅程的终点时，他要做的事比较多，调情的时间比较少了；当我们走上雅茅斯的人行道时，我觉出，我们都被震动得颠簸得太厉害了，没有任何闲情做任何别的事了。

辟果提先生和海穆在老地方等候我们。他们用亲热的态度接待我和辟果提，也同巴吉斯先生握手。巴吉斯先生帽子戴在后脑勺子上，一种忸怩的神气由脸上直达两腿，我觉得，他现出一种呆头呆脑的样子。他们每一个人拿起辟果提一只箱子，当我们正要走开时，巴吉斯先生用他的一个手指头郑重地向我作了一个表示，要我到拱门下面去。

“我说，”巴吉斯先生哼道，“事情很顺利呀。”

我向上看他的脸，故意作出含意深奥的样子回答道：“！”

“事情并未完结，”巴吉斯先生秘密地点着头说道，“事情很顺利呀。”

我又回答道：“！”

“你知道谁在愿意，”我的朋友说道，“那是巴吉斯，只有巴吉斯呀。”

我点头同意。

“事情很顺利呀，”巴吉斯先生握着手说道，“我是你的一个朋友。你首先使得事情很顺利。事情很顺利呀。”

巴吉斯先生要把事情弄得格外明白，极其神秘起来，假如不是辟果提叫我走，我会站在那里把他的脸看一个钟头，并且从他的脸上一定得到像从一个停了摆的钟面上所能得到的同样多的消息。当我们向前走时，她问我说，他说过什么；我告诉她说，他说过事情很顺利呢。

“像他那样无耻，”辟果提说道，“不过我不在意！卫，亲爱的，假如我想结婚，你怎样想呵？”

“哈——我相信，辟果提，你那时会像你现在一样喜欢我吧？”我考虑了一下回答道。

那个善良的灵魂竟不得不停下来，就地搂抱我，对于她那不变的爱心作了许多誓言，使得街上的行人和走在前边的她的亲眷大为惊奇。

“告诉我，你要怎样说，宝贝？”当这举动过后我们又向前走时，她又问道。

“假如你想嫁给——巴吉斯先生，辟果提？”

“是的。”辟果提说道。

“我以为，那是一件很好的事。因为那时，你知道，辟果提，你就随时有马车载你过来看我，可以不费一个钱，而且一定能够来。”

“我的宝贝多么有见识！”辟果提叫道，“这正是我这个月前所想的！不错，我的宝贝；我想我就更自主了，你知道；不待说，在我自己的家中做事，比在任何别人家做事，心情更好。我也不知道，现在当一个陌生人的仆人，我适于做什么了。而且我将永远挨近我的美人儿的安息地，”辟果提沉思着说道，“我喜欢时就可以去看它；到我也躺下休息时，我可以躺在离我那可爱的姑娘不远的地方！”

我们两个有一会儿都不说什么。

“不过，假如我的卫反对我结婚，”辟果提高兴地说道，“我就不再想这问题——即使在教堂中被问三十个三次，即使烂掉我衣袋中的戒指，我也不肯去想一下。”

“看我，辟果提，”我回答道，“看我是否真喜欢，是否真愿意！”实际上我是全心全意地喜欢，全心全意地愿意。

“得，我的命根儿，”辟果提挤了我一下说道，“我曾经日夜从各方面想这问题，我希望这是一种正当的办法；不过我要再想一下，也要同我哥哥谈一谈，同时我们不要告诉别人，卫，只有你和我知道。巴吉斯是一个善良的老实人，”辟果提说道，“假如我在他旁边尽我的责任，我相信，假如我不——假如我不很舒服，那一定是我的错误。”辟果提诚心诚意地笑着说道。

这一句引用巴吉斯先生的话是那么恰当，那么挑逗我们，使我们笑了一次又一次，当我们望见辟果提先生的小屋时，我们实在很高兴。

小屋的样子依然如故，不过，在我眼中，或许缩小了一点；古米治太太又在门前迎接，仿佛她别后一直站在那里，内部一切都和先前一样，连我卧室中蓝杯子里的海草也不曾变样。我走进外室，向四下里看；怀有钳住全世界的同样愿望的同样的龙虾、螃蟹、大海虾，在同一老角落，似乎保持同一纠结状态。

但是不见有小爱弥丽，于是我问辟果提先生说，她在什么地方。

“她在学校里呢，少爷，”辟果提先生说道，一面在擦前额上搬运辟果提的箱子时出的汗，“她在二十分到半点钟内就要回家了，”他看着那个荷兰钟说道，“我们大家伙儿都想念她呢，可爱呀！”

古米治太太叹气了。

“提起兴致来，老妈妈！”辟果提先生叫道。

“我比任何别人更想念她，”古米治太太说道，“我是一个孤苦伶仃的人，她向来几乎是唯一不同我作对的人了。”

古米治太太哭着，摇着头，专心去吹火。当她那样做时，辟果提先生向周围看着我们，用手遮着嘴，低声说道：“老头子！”从这一点，我正确地判断，自从我上次来过以后，古米治太太的心情并没有改善。

那，这整个地方是，或一向都是，像先前一样愉快的一个地方；不过它给我的印象并不相同。我觉得对它很失望。或许因为小爱弥丽不在家的缘故。我认识她回来的路，于是立刻沿路走了去碰她。

不久远处现出一个影子，我很快地知道那是小爱弥丽，她在身材方面依然是一个小人儿，虽然她的年纪已经长大。但是当她来近时，我见她的蓝眼睛似乎更蓝了，她那生有酒窝的脸似乎更有光彩了，她的整个人也似乎更漂亮、更美丽了，我发生一种奇特的感觉，使我装作不认识她，仿佛我在望远处的什么一般走过去。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我后来也做过那样的事呢。

小爱弥丽一点也不注意。她很清楚地看见我；但是她不但不转过来在我后面叫我，却笑着跑开去了。这样一来，我只好去追她，她跑得那么快，直到我们离小屋很近时，我才捉到她。

“是你呀，是吗？”小爱弥丽说道。

“哈，你知道是谁了，爱弥丽。”我说道。

“难道你不知道是谁吗？”爱弥丽说道。我正要过去吻她，但是她用手遮住她的樱唇，并且说，她现在不是小孩子了，于是更加笑着跑进屋里去。

她似乎喜欢戏弄我，这是她使我非常奇怪的一种改变。茶桌已经摆好，我们的小箱子也放在原先的地方，但是她不但不来坐在我旁边，却去跟那个总在诉苦的古米治太太结伴；当辟果提先生问她为什么时，她把头发揉在脸上，把脸遮起来，一味地笑。

“一头小猫，真是！”辟果提先生用他的大手拍着她说道。

“她是的！她是的！”海穆叫道，“卫少爷朋友，她是的！”他在夹杂着赞美和欢喜的心情下，坐在那里，对她笑了一会儿，那种心情使他的脸像火一般红。

事实上，小爱弥丽被他们大家惯坏了；辟果提先生惯得最厉害，只要她过去，把她的脸靠在他那乱蓬蓬的胡子上，她就可以引诱他做任何事。至少当我看见她这样做时，我的意见是这样的；我以为辟果提先生是完全对的。不过她是那么热情，那么好性格，还有那么一种又狡猾又羞怯的愉快态度，她比以往更使我着迷。

她也是心软的；当茶后坐在火炉周围时，辟果提先生吸着烟提到我所遭受的不幸，她的眼中就含起泪来，她从桌子对面那么温和地看我，我觉得实在感谢她。

“啊！”辟果提先生握着她的卷发像水一般在手上流着说道，“这里也是一个孤儿，你知道，少爷。这里，”辟果提先生用手背叩着海穆的胸部说道，“又是一个，虽然他的样子不很像。”

“假如我得到你作我的监护人，辟果提先生！”我摇着头说道，“我不相信我会觉得很像一个孤儿呢。”

“说得好，卫少爷，朋友！”海穆欢天喜地地笑道，“唿啦！说得好！你也不会觉得像一个孤儿了。呵！呵！”——说到这里他也用手背叩回辟果提先生，于是小爱弥丽站起来，吻了辟果提先生一下。

“你的朋友好吗，少爷？”辟果提先生对我说道。

“斯提福兹吗？”我说道。

“正是这个名字！”辟果提先生转向海穆叫道，“我知道这名字跟我们这一行有一点关系。”

“你过去说是鲁特佛。”海穆笑着说道。

“啊！”辟果提先生反驳道。“你用舵来航行⁵⁷，是不是？相差不远。他好吗，少爷？”

“我离开的时候，他实在很好，辟果提先生。”

“那才是一个朋友！”辟果提先生伸着他的烟斗说道，“假如你谈到朋友，那是一个朋友！哈，天哪，看一看他真是一种眼福呵！”

“他很英俊，是不是？”我说道，我的心脏因这称赞而热起来。

“英俊！”辟果提先生叫道，“他站在你面前，像——像一个——哈，我不知道他不站在你面前又像什么。他是那么勇敢！”

“是的！那正是他的性格，”我说道，“他像狮子一样勇敢，你想不出他是多么坦白，辟果提先生。”

“我真相信，那，”辟果提先生从他的烟斗的烟雾中看着我说道，“谈到书本上的学问，他几乎胜过随便哪一个。”

“是的，”我愉快地说道，“他什么都知道。他聪明得令人惊奇。”

“那是一个朋友！”辟果提先生严肃地摆了一摆头低声道。

“似乎什么都难不住他，”我说道，“任何一件事，他只要看一下就懂得。他一向是最好的板球家。下棋时，他可以随你的意思让给你棋子，然后很容易地赢了你。”

辟果提先生又摆了一下头，似乎说：“他当然可以。”

“他是那么好的演说家，”我继续说道，“他可以说服任何人；假如你听见他唱歌，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了，辟果提先生。”

辟果提先生又摆了一下头，似乎说：“我一点也不怀疑。”

“并且他是那么一个慷慨的、优良的、高尚的人，”我说道，十分被我那得意的话题迷住了，“几乎无法加给他那么多的他所应得的称赞。他那么慷慨地保护在学校中比他小那么多、低那么多的我，我敢说，那是我永远感谢不尽的。”

我一面滔滔不断地说下去，一面注视小爱弥丽的脸。小爱弥丽的脸俯向桌子，怀着最深的注意听着，她的呼吸屏住了，她的蓝眼睛像宝石一般放光，她的双颊涨得通红。她的样子是极端诚恳和美丽，使我惊奇得停下来；他们大家同时也都看她，我一停下来，他们都一面笑，一面看她。

“爱弥丽像我一样，”辟果提说道，“喜欢见一见他呢。”

爱弥丽被我们大家看得慌起来，垂下头，她的脸完全红了。从她那散开的卷发中向上看了看，看见我们大家依然在看她（我相信，我是其中的一个，可以一连看她几个钟头），她跑走了，几乎一直躲到就寝的时候。

我躺在船尾先前的小床上，风也像先前一样悲叹着吹过海滩。但是我现在禁不住幻想，它为那些死去的人悲叹；现在我不想海会在夜间腾起，把那只船漂走，却想，自从上次听那些声音的时候起，海曾经腾起，并且淹没了我那幸福的家。我记得，当风和水的声音开始在我耳朵里低下去时，我在祷告中加进一个短句，祈求我长大后可以跟小爱弥丽结婚，就这样满怀着情爱睡去了。

日子大致像先前一样过去了，不过——这是一个大的例外——现在小爱弥丽和我很少在海滩上游玩了。她要学功课，又要做针线；每天有一大部分不在家。不过，即使不这样，我觉得我们也不会像先前那样游玩了。爱弥丽虽然是热情的，满具幼稚的幻想，但是比我所想象的更像一个小大人了。在比一年多一点的时间内，她似乎离得我很远了。她喜欢我，不过她嘲笑我，苦恼我；当我去迎她时，她却由别的路上偷偷地回家，当我失望回来时，她就在门口上笑。最好的时间是，她静静地坐在门口上工作，我坐在她脚前的木头台阶上，对她诵读。在这种时候，我觉得，我从来不曾见过在那些光明的4月下午所见的那种阳光，我从来不曾见过在那条旧船的门口上常见的那个快活的小人物，我从来不曾见过那样的天空，那样的水，那样驶进黄金色的空气中的闪光的船。

在我们到后的第一个晚间，巴吉斯先生，呈着非常呆木的笨拙的神情，带着用手巾扎起的一包橘子，出现了。因为他关于这一包东西未作任何表示，当他离去时，大家以为他偶然遗忘在后面；直到追去还他的海穆回来，才知道这是给辟果提的。从那次以后，他每天晚间在恰恰相同的时间出现，总带着一个小包，从来不作任何表示，一贯地放在门后，而且留在那里。这些爱情的礼物，种类非常多，也非常古怪。我记得，其中有两对猪蹄子，一只大针插，半桶左右苹果，一双黑玉耳环，一些西班牙玉葱，一匣骨牌，一只金丝雀和一个笼子，还有一条腌猪腿。

巴吉斯先生的求爱，据我所记得的，完全异乎寻常。他很少说话；大致像坐在他的车上那样坐在火炉旁，呆呆地凝视对面的辟果提。一回，据我推测，他受了爱情的感动，忽然抢过她留来搽线的蜡烛头，放进他的背心口袋中，带走了。此后，他的大乐趣是：每当她需要那东西时，他就把那粘在口袋里子上的半融解状态的蜡烛头掏出来，用过以后，又装进口袋。他似乎非常开心，一点也不感到有说话的要求。即使当他带辟果提去海滩上散步时，我相信，他在那一方面也并没有不安，而以时时问她是否很舒服为满足；我记得，有时，在他去后，辟果提总把围裙蒙在脸上，笑半个钟头。诚然，我们大家多多少少都觉得开心，只有可怜的古米治太太是例外，她当年的爱情生活似乎具有完全相同的性质，这些活动不断地使她想起那个老头子。

当我的作客期间将近终了时，终于宣布，辟果提和巴吉斯先生要同去度一个假日了，小爱弥丽和我同去陪伴他们。想到第二天那一整天同爱弥丽在一起的快乐，我一夜都睡得断断续续的。我们在早晨按时起身；当我们还在用早餐时，巴吉斯先生就在远处出现，赶着一辆马车朝他爱情的对象来了。

辟果提是平常打扮，穿着她那整洁的朴素的丧服；巴吉斯先生却辉煌地穿着一件新蓝外衣。那个缝衣匠把那件外衣量得那么好，那双袖口使得他在最冷的天气也不需要戴手套，那条硬领高得使他的头发竖在他的头顶上。他那闪光的纽扣也是最大号的。再加上褐色裤子和黄色背心，我觉得巴吉斯先生是一个体面的不平凡的人物了。

当我们都在门外忙乱时，我发现辟果提先生准备了一只旧鞋，以便抛在我们身后，求吉利，他把那只旧鞋交给古米治太太来抛。

“不，最好由别的什么人来做吧，丹，”古米治太太说道，“我自己是一个孤苦伶仃的人，一切使我想起不孤苦伶仃的人们的事都不合我的意思。”

“来，大孩子！”辟果提先生叫道，“把它拿起来，抛出去！”

“不，丹，”古米治太太一面哭着一面摇着头回答道，“假如我少感触，我可以多做事。你不像我一般感伤，丹；事情不同你作对，你也不同它们作对；最好你自己来做吧。”

但是这时辟果提已经匆匆忙忙地一个一个地吻过所有的人，从车上（这时我们都上了车，爱弥丽和我并坐在两个小椅子上）喊出来，一定要古米治太太做。于是古米治太太做了；说来很可惜，她扫了我们这节日一般出游的高兴，因为她立刻哭起来，投入海穆的怀中，嘴里说，她知道她是一个负担，最好立刻把她送进救济院。我真相信，这是一个合理的意见，海穆可以付诸实行。

我们仍旧去度我们的假日旅行了；我们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停在一座教堂前，巴吉斯先生把马系在一些栏杆上，同辟果提进去了，把小爱弥丽和我留在马车上。我乘那机会搂起爱弥丽的腰，提议说，因为我不久就要离开了，我们应当决心彼此很亲爱，整天很快活。小爱弥丽答应了，并且允许我吻她，我于是不顾一切了，我记得，我告诉她说，我永远不能爱别人，我预备杀死向她求爱的任何人。

小爱弥丽对于我的话，笑得多么厉害呦！带着一种比我大许多、聪明许多的严正的骄傲神气，那个小仙女说我是“一个蠢孩子”；随后笑得那么可爱，使我在看她的快乐中忘记了被唤以那个侮辱的名字的痛苦。

巴吉斯先生和辟果提在教堂中留了很久，不过终于出来了，于是我们赶到乡间去。当我们在前进时，巴吉斯先生转向我，使了一个眼色——顺便说一句，我先前很难想到，他会使眼色——然后说道：

“我过去写在车上的名字是什么？”

“克拉拉·辟果提。”我回答道。

“假如这里有一个车篷，现在我应当写什么名字呢？”

“还是克拉拉·辟果提吧？”我提议道。

“克拉拉·辟果提·巴吉斯了！”他回答道，于是发出一阵震动马车的哄然大笑。

简而言之，他们结了婚，他们去教堂正是为了这个目的。辟果提决定静静地举行婚礼，牧师做了主婚人，没有任何观礼的人。当巴吉斯先生突然把他们的结合宣布时，她有一点心慌，一味用力夹挤我以表明她那不受损伤的爱情；但是她不久就镇静下来，并且说，她很高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我们坐车到一条支路上的小旅店，那里已经为我们准备好，我们在那里用了一顿很舒服的午餐，怀着很大的满足度过这一天。假如辟果提在过去十年间每天结一次婚，恐怕她对于结婚也不会比现在更觉得平淡了；结婚不曾使她有任何改变：她完全像平常一样，在喝茶以前，带同小爱弥丽和我出去散了一次步，巴吉斯先生则含有哲学意味地吸烟，据我推想，他用对于他的幸福的默想来使自己开心。假如是那样，那默想磨快了他的胃口；我清楚地记得，虽然他在午餐时已经吃过许多猪肉和青菜，又吃光一两只鸡，他还不得不用煮熟的冷腌肉来佐茶，而且从容不迫地吃下一大些。

从那时起，我时常想，那是多么奇特的新鲜的不平常的婚礼呀！天黑后不久，我们又上了马车，眼望着星，也谈着星，快快活活地赶回家去。我是他们主要的指导者，使得巴吉斯先生大大地长了见识。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凡我所告诉他的东西，他总相信；因为他对于我的才能怀有深厚的敬意，就在那时，当着我的面，告诉他的老婆说，我是“一个青年洛休斯⁵⁸”——我想他所说的是天才儿童的意思。

当我们把星这题目谈够时，或当我把巴吉斯先生的才能耗尽时，小爱弥丽和我用一张旧包袱做成一个外套，在那下面一直坐到家。啊，我多么爱她！假如我们结了婚，随便去什么地方，生活在树中间和田中间，永远不长得更大，永远不变得更聪明，永远是小孩子，手握着手在日光中和开花的草地中游行，夜间倒在绿苔上，进入纯洁的和平的可爱的睡乡，当我们死去时，由鸟来埋葬，那是多么幸福呵（我想）！我心中一路怀有那样一种图画：其中没有实际的境界，由我们天真的光辉照耀着，像远星一般迷离。想到在辟果提结婚时有像小爱弥丽和我那样两颗纯洁的心，我觉得高兴。想到爱神和快乐之神在那朴素的进程中采取那样轻快的形式，我觉得高兴。

得，我们在夜深时又来到那条旧船前；巴吉斯先生和太太向我们说了再见，快快活活地向他们自己的家赶去了。我那时第一次觉得，我已经失去了辟果提。假如不是在遮盖小爱弥丽的头的屋顶下，我一定要怀着痛楚的心入睡了。

辟果提先生和海穆像我一样清楚地知道我心中的思想，于是用一点晚餐和他们那善于款待的脸来加以驱除。小爱弥丽过来挨着我坐在箱子上，这是全部作客期间仅有的一次；这实在是一个奇妙的日子的一个奇妙的收场。

那是一个夜汐期；我们睡后不久，辟果提先生和海穆就出去捕鱼了。独自留在那孤寂的住宅内，作爱弥丽和古米治太太的保护者，我觉得很勇敢；但愿有一头狮子或一条蛇或怀有恶意的任何妖怪来进攻我们，我可以消灭它，使自己得到荣耀。但那一夜既然没有那类东西在雅茅斯海滩上徘徊，我于是尽可能地提供最好的代替品：一直到早晨作关于毒龙的梦。

辟果提和早晨一同到来；她照常在我的窗子下叫我，仿佛脚夫巴吉斯先生从头到尾也是一个梦。早餐后她带我去她自己的家，那是一个美丽的小家庭。其中所有的动产，最使我注意的是客厅中（瓷砖地的厨房是通用的起居室），一个黑木旧书橱，上面有一个缩进去的顶子，打开，放下，就成为一个书桌，里边有一部四折大本的福克斯作的《殉道者记》⁵⁹。我立刻发现这部宝典（我不记得其中一个字了），立刻一心一意地去对付它；此后我每次来这里，总要跪在一张椅子上，打开盛有那宝典的箱子，把胳臂伸在书桌上，重新吞读那部书。我恐怕，引我入胜的主要是表现各种怕人的恐怖行为的无数图画；不过从那时起，直到现在，殉道者和辟果提的房子在我的头脑中已经分不开了。

就在那一天，我辞别了辟果提先生、海穆、古米治太太、小爱弥丽，在辟果提家屋顶下的小房间中度过那一夜。辟果提说，那个小房间（床头的架子上放有那本鳄鱼书）永远是我的，永远为我保持完全相同的样子。

“不管年轻或年老，亲爱的卫，只要我还活着，头顶上还有这所房子，”辟果提说道，“你将发现它像我等你立刻来这里的样子。我要每天收拾它，像我过去收拾你那旧日的小房间一般，我的宝贝；假如你将来去中国，在你全部离开的时间，你可以想到它完全保持原来的样子呢。”

我满心感到我的亲爱的老保姆的忠实和坚贞，于是尽可能地向她道谢。不过那是不大可能的，因为她在早晨搂着我的脖子说这些话，我就要在那早晨回家，我就要在那早晨同她和巴吉斯先生坐车回家了。他们在大门前离开我，这是不容易的，不愉快的；看见车子走下去，把辟果提载走，把我留在那些老榆树下看那所房子，房子里再也没有一张怀着爱情或欢心来看我的脸了，我觉得这乃是一种稀有的景象。

这时我陷入一种被忽视状态，一回想到这情形，就不能不悲哀。我立刻陷入一种孤零境况——没有一切友好的关注，没有跟我年纪相近的一切别的孩子和我交游，除了我自己无精打采的思想以外，没有一切伴侣——我的那种思想在我写作时仿佛把它的暗影投在这本书上。

我是多么甘心于被送进从来最严厉的学校！——在任何地方，不拘怎样，教给一点什么！我未发现任何这一类的希望。他们不喜欢我；他们阴沉地、严酷地、不断地冷淡我。我想，摩德斯通先生的生计在那时是窘迫的；不过并不相干。他不能容留我；我相信，他想用把我打发开的办法，来排除他对我负有任何责任的想法——他成功了。

我并未受积极的虐待。我并未挨打，也未挨饿；不过加在我身上的伤害没有时候减轻，而且用的是一种有系统的无情的方法。一天又一天，一星期又一星期，一个月又一个月，我受了冷酷的忽视。当我想到这情形时，我有时想知道，假如我害了病，他们会怎样办；是否会躺在我那孤独的房间内，照平常孤零的样子由我憔悴下去，是否会有什么人把我拯救出来。

当摩德斯通先生和小姐在家时，我同他们一起用饭；当他们不在时，我就独自吃喝。我可以随便在住宅附近徘徊，不过他们妒忌我交任何朋友：或许他们想，假如我交了朋友，我会对什么人诉苦。为了这缘故，虽然祁力普先生时常教我去看他（他是一个鳏夫，几年前死去他那浅色头发的小身材的太太，在我的思想中，我只记得他的太太跟一个灰白的三色猫连在一起），在他的手术室中度一个下午，读一种我不曾见过的药气扑鼻的书，或在他那温和的指导下在一个擂钵中捣一点什么，但是我很少享受这样的幸福。

为了同一理由，没有疑问更加上他们旧日对她的憎恨，他们很少允许我去看辟果提。辟果提忠于她的应许，每星期或来看我，或在附近什么地方跟我碰头，从来没有空手的时候；但是我的失望是多而且苦的，因为得不到许可去她家中看她。不过，有很少的几次，经过长期的间隔，我得到去那里的许可！我于是发现，巴吉斯先生有一点吝啬，或如辟果提所说，有“一点小气”。他把许多钱收藏在他床下的箱子里，却推说，箱子里只是上衣和裤子。在这一个金库中，他的财产保藏得那么周密，连最小的数目也只能用手段哄出来；因此，辟果提为了每星期六的用度必须准备一个长而巧妙的计划，一个“炸药阴谋”⁶⁰。

在这全部时期，我是那么感到一切希望的消失和完全被忽视，假如没有那些旧书，我一点也不怀疑，我一定是十分苦恼了。那些书是我唯一的安慰；我忠于它们，正如它们忠于我，我把它们一遍一遍地不知读了几多次。

我现在接近我的生活的一个时期，我只要还记得任何东西，就永远不能忘记那一个时期；我对于那时期的记忆，时常不经过我的邀请，就像鬼一般出现在我面前，扰害我比较快活的时间。

一天，我带着由我的生活酿成的无精打采的沉思默想的神气，在外边什么地方徘徊了一会儿，正当转过我们住宅附近一个蹚堂角时，我碰见摩德斯通先生和一个男人走来。我慌了，正要在他们旁边走过，那个男人叫道：

“什么！布鲁克斯！”

“不对，你老，大卫·科波菲尔。”我说道。

“不要指教我。你是布鲁克斯，”那个男人说道，“你是希菲尔的布鲁克斯。那才是你的名字哩。”

听了这些话，我更仔细地看那个男人。我也记起他的笑声，我认出他是奎宁先生，在——那是不要紧的，我不需要记起那是什么时候了——以前，我曾同摩德斯通先生去罗斯托夫特看他。

“你过得好吗，你在哪里受教育，布鲁克斯？”奎宁先生说道。

他已经把手放在我的肩头上，把我转过来，教我跟他们一同走。我不知道回答什么好，犹疑地看摩德斯通先生。

“他现时留在家里，”后者说道，“他不预备在任何地方受教育了。我不知道怎样处置他才好。他是一个困难问题。”

那旧时的阴险眼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会；随后双眉一皱，他的眼光暗下来，含着憎恶转向别处去了。

“哈！”奎宁先生看着我们两个（我觉得）说道，“好天气！”

接着是大家都不出声，我在考虑怎样从他手中脱出我的肩膀，然后走开去，这时他说道：

“我猜你还是一个很懂事的家伙吧？呃，布鲁克斯？”

“嘿！他是够懂事的了，”摩德斯通先生不耐烦地说道，“你最好让他走吧。他不会为了麻烦他而感谢你的。”

在这暗示下，奎宁先生放开我，我赶快向家中走去。当我转进宅前花园时，我向后方看，我看见摩德斯通先生靠着墓地的柱门，奎宁先生正在对他说话。他们两个都在我身后看我，我觉得他们在说我。

那一夜奎宁先生宿在我们家中。第二天早晨，早餐以后，我已经推开我的椅子，就要走出室外了，这时摩德斯通先生把我叫回来。他这时严肃地走向另一张桌子，他姐姐坐在那里的书桌旁。奎宁先生，手插在衣袋里，站在那里，向窗外看；我则站在那里，看他们大家。

“大卫，”摩德斯通先生说道，“对于青年人，这是一个行动的世界，不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世界。”

，“像你那样。”他姐姐补充道。

“珍·摩德斯通，请让我一个人说吧。我说，大卫，对于青年人，这是一个行动的世界，不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世界。对于一个具有你这样气质的青年人，格外是这样的，你的气质需要许多改正；对于这样的气质，除了强迫它遵守劳动世界的法则，压服它，破坏它，此外没有更好的办法。”

“因为这里不能有倔强，”他姐姐说道，“倔强所需要的是压服。必须压服它。也一定能压服它！”

他看了她一眼，一半反对，一半赞成，然后继续说道：

“我猜你知道。大卫，我并不富有。无论如何，你现在知道了。你已经受过不少教育。教育是很费钱的；况且即使它不费钱，我也能供给，我的意见还是，留在学校中对于你没有一点益处。摆在你前面的，是跟世界作一场战；你开始得愈早，就愈好。”

我觉得，我那时就想，我已经那样拙劣地开始了：不过不拘那时怎样，我现在是这样想。

“你已经听见有时提到的‘账房’了。”摩德斯通先生说道。

“账房，你老？”我重复道。

“摩德斯通-格林伯公司的账房，造酒业的。”他回答道。

我相信我露出犹疑不定的样子，因为他赶快往下说道：

“你已经听见提到过的‘账房’，或那个生意，或那个酒窖，或那个码头，或与它有关的什么。”

“我想我听人提过那个生意，你老，”我追忆着我对他和他姐姐的财产的模糊知识说道，“不过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什么时候没有关系，”他接下去说道，“奎宁先生管理那项生意。”

我满怀敬意地向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奎宁先生看了一眼。

“奎宁先生提议，公司既然雇用别的孩子，他觉得没有理由不以同等条件雇用你。”

“因为他没有，”奎宁先生转过一半身子来低声说道，“别的前途了，摩德斯通。”

摩德斯通先生作了一种不耐烦的甚至愤怒的姿势，不去注意他说的话，继续说道：

“那些条件是，你可以挣够你自己的吃，喝，零用。你的住处（我已经安排好）可以由我付钱。你的洗衣费也——”

“不得超出我的预算。”他姐姐说道。

“你的衣服也由我供给，”摩德斯通先生说道，“因为你一时还不能挣到自己的衣服。就这样，你现在就要跟奎宁先生去伦敦了，大卫，去凭自己的力量开创世界了。”

“简而言之，你得到赡养，”他姐姐说道，“千万尽你的责任吧。”

虽然我十分了解这宣告的目的是除掉我，不过我记不清我是喜欢呢，还是吃惊。我的印象是，关于这问题，我处在一种昏乱状态，摇摆于两点之间，接触不到任何一点。我也没有很多时间清理我的思想，因为奎宁先生明天就要走。

到了明天，看看我吧，戴着很旧的小白帽，上面为了我母亲缠了一条黑纱，穿着一件黑短衣，一条硬邦邦的厚棉布裤——摩德斯通小姐认为这条裤子是将来对世界作战时保护腿部的坚甲——看看这样装束的我吧，带着装在一个小箱子里的全部财产，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古米治太太会这样说），坐上载奎宁先生去雅茅斯搭伦敦脚车的邮车！看哪，我们的房子和教堂在远处消失了；树下的坟墓被中间的物体遮住了；尖塔不再从我的旧运动场向上指了，天空一无所有了！

第十一章　我开始独立生活却不喜欢这生活

我现在相当通晓世故了，几乎已经失去为任何事十分吃惊的官能了；但是我在那样的年龄就那样轻易地被人抛弃，即使在现时，也使我有一点吃惊呢。一个具有优秀才能的孩子，也具有强大的观察力，敏捷，热心，纤弱，身体和精神容易受伤损，我觉得似乎奇怪，竟没有一个人替我设想一下。没有人替我设想；我在十岁的年纪上做了摩德斯通-格林伯公司的小苦力了。

摩德斯通-格林伯公司的批发店设在水边，在布莱克·弗赖尔的偏僻处。现代的改良工作已经把那地方改变了；不过那是一条狭街尽头处最后的一所房子。那条狭街弯弯曲曲地由山上下达河边，街尾处有几级台阶，人们在那里上船。那是一所破旧的房子，具有它自己的码头，涨潮时跟水相接，落潮时跟泥相接，实际上由老鼠占领了。它那被百年来（据我猜想）的垢污和烟气改变了颜色的镶板房间，它那腐烂的地板和楼梯，那在地下室中尖叫的争斗的灰色老鼠，那地方的污秽和腐败，在我心中，不是多年以前的事，乃是目前的事呢。它们都在我眼前，正像过去由奎宁先生握着我那颤抖的手第一次在它们中间走过时的样子。

摩德斯通-格林伯公司跟许多种人交易，不过它主要的部门是把酒和酒精供给一些邮船。我现在忘记这些船主要去什么地方了，不过我想，它们中有一些开往东印度群岛和西印度群岛。我知道许多空瓶子是这种贸易的结果之一，于是他们雇用一些成年人和少年人对着阳光检查它们，剔除那些破裂的，并且擦洗它们，等到空瓶子洗完时，就向装满的瓶子上贴签条，或配塞子，或在塞子上加封印，或把完工的瓶子装箱。所有这些工作都是我的工作，也是和我一同被雇的少年人们的工作。

我们，连我算在内，一共有三四个。我的工作地点坐落在批发店的一角，奎宁先生高兴时，站在账房凳子下部的横木上，就可以从写字桌上的窗子里看见我。在我如此荣幸地开始独立生活的第一个早晨，那个年纪最大的长工少年派到这里来把我的工作交代给我。他的名字是米克·华克尔⁶¹，围着一条破围裙，戴着一顶纸便帽。他告诉我，他父亲是一个船夫，戴着黑天鹅绒头巾，在伦敦市长的赛会⁶²中行走。他又告诉我，我们领头的伙伴是另一个少年，这人的名字很奇怪，据他告诉我，叫作赛白粉·马铃薯。但是我发现，这并不是那个青年的教名，这名字是在批发店里给他起的，因为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粉一般的。赛白粉的父亲是一个水手，并以救火夫著称，他就以这样的角色受雇于某大戏院，赛白粉家的什么人——我想是他的小妹妹——在那戏院的哑剧中装小鬼。

我陷入了这一个团体中，把此后每天的同伴跟我快活的童年时代的那一些——不要说斯提福兹，特拉德尔，以及其余的学生了——比较一下，觉得我那长成为有学问有名望的人的希望在我胸中破灭了，我灵魂中秘密的痛苦是没有语言可以说明的。我当时那种完全没有希望的感觉，在我的地位上所感到的羞辱，由于相信我过去所学的、所想的、所爱好的、引起我的幻想和竞争心的一切，一天一天地、一点一点地离我而去，永不复返，我那年轻的心灵所受到的苦痛，关于这一切的深刻的记忆是无法写出的。每当米克·华克尔在上午离开时，我便把我的眼泪混进我用来洗瓶子的水中；仿佛我胸中有一道裂痕随时有炸开的危险那样的呜咽。

账房的时钟走到十二点半，全体准备去吃饭了，这时奎宁先生叩了叩账房的窗子，并且作手势教我进去。我进去了，发现那里有一个胖大的中年人，穿着褐色外套、黑紧裤、黑鞋子，头（一个很光亮的大头）上的头发并不比鸡蛋上的多，还有一张很宽大的脸，他把那张脸完全转向我。他的衣服是褴褛的，但是他戴有一条显眼的衬衣硬领。他带有一条漂亮的手杖——手杖上系有一双褪色的大穗子；外套外边悬有一个单眼镜——我后来发现，这是用作装饰的，因为他很少用它来看东西，即使他看，也任什么看不见。

“这，”奎宁先生指着我说道，“就是他。”

“这，”那个陌生人说道（他的声音中含有一种折节下交的调子，还有一种从事上流行业的无法形容的神气，使我非常注意），“就是大卫少爷了。你好吗，少爷？”

我说，我很好，希望他也好。我本来十分不安，天知道；但是我在那时不便多诉苦，所以我说，我很好，希望他也好。

“好，”陌生人说到，“感谢天，很好。我收到摩德斯通先生一封信，他在信中提到，他希望我把我现未住人的房屋后部——简而言之，租作——简而言之，”陌生人含着微笑和突发的勇气说道，“租作卧室——给我现在有缘结识的青年创业者——”陌生人一面摆手，一面把他的下巴陷进他的衬衫硬领。

“这是密考伯先生。”奎宁先生对我说道。

“嘿！”陌生人说道，“那就是我的姓。”

“密考伯先生，”奎宁先生说道，“认识摩德斯通先生。他替我们介绍生意，我们给他佣钱，只要他能找到主顾的话。他接到摩德斯通先生替你安排住处的信，他愿意留你做他的房客。”

“我的住址，”密考伯先生说道，“是都会路，温泽里。我，简而言之，”怀着同一上流神气和另一度突发的勇气说道，“我住在那里。”

我向他鞠了一躬。

“据我看，”密考伯先生说道，“你在这大都会的游历似乎还不广，若要向着都会路，穿过这现代巴比伦的迷宫，或许会感到一种困难——简而言之，”密考伯先生怀着另一度突发的勇气说道，“你或许会迷路——今晚我愿来这里，用最近的路径的知识把你装备起来。”

我全心全意地谢了他，因为他情愿费那么多事，那是他的好意。

“在几点钟，”密考伯先生说道，“我可以——”

“在大约八点。”奎宁先生说道。

“在大约八点，”密考伯先生说道，“再见。奎宁先生。我不再打搅了。”

于是他戴上帽子，臂下夹着手杖，挺着身子，走出去了，离开账房的时候，哼着一支曲子。

奎宁先生于是正式雇我在摩德斯通-格林伯公司的批发店里尽可能做事了，薪水，我想，是一星期六先令。我记不清楚是六先令，还是七先令了。由于我在这上面不敢确定，我倾向于相信，一开始是六先令，后来是七先令。他立刻付了我一个星期的现款（我相信，从他自己的衣袋中），我从中取出六便士给赛白粉，要他在夜间把我的箱子搬到温泽里：箱子虽然不重，仍旧不是我那时的小气力所能搬运的。我又为我的午饭付了六便士，那顿午饭是一张肉饼和附近自来水龙头前的小饮；在街上散步了一下，度过规定用饭的那一个钟头。

在晚上约定的时间，密考伯先生又来了。我洗了手和脸，对他的派头表示敬意；我们走向我们的住宅，我想，这时我也应当这样称呼了；在我们前进时，密考伯先生把街道的名字，转角房屋的式样，教我记住，以便我在早晨容易寻路回去。

到达他在温泽里的住宅后（我看出，这住宅像他一样褴褛，但也像他一样尽可能地讲求排场），他把我介绍给密考伯太太。密考伯太太是一个瘦弱的、憔悴的女人，一点也不年轻了，正坐在客厅中（楼下完全没有家具，永远放下窗帘，瞒住邻居的眼睛），奶一个婴儿。这个婴儿是双生子中的一个；我可以在这里提一下，在我关于这家庭的全部经验中，我从来不曾见过那两个双生子同时离开密考伯太太。其中总有一个在吃奶。

那里另外有两个孩子；密考伯少爷，年纪大约有四岁，密考伯小姐，年纪大约有三岁。还有一个黑皮肤的、年轻的、有哼鼻习惯的女人，她是这一家的仆人，在未满半点钟的时间内，她就告诉我，她是“一个孤儿”，来自附近的圣路加教养院。这一家就是这么几口。我的卧室在后部屋顶上；一个全部印有一种花纹的（我那幼稚的想象把那花纹比作蓝色松饼）窄小的房间，其中家具是很少的。

“在我结婚以前，”密考伯太太携带双生子和其他两个，走上来把住处给我看，坐下来喘息时说道，“当我跟爸爸和妈妈同住时，我从来不曾想到，我会感到有招收房客的必要。但是密考伯先生遭遇了困难，我当然不能再考虑一切私人的感情了。”

我说道：“是的，你老。”

“就在目前，密考伯先生的困难几乎是无法忍受的，”密考伯太太说道，“能否使他克服这些困难呢，我不知道。当我跟爸爸和妈妈住在娘家时，我真不懂困难这两个字的意义，照我现在所说的这两个字的意义，但是经验使我懂得了——正如爸爸时常说的。”

我不能确定，是她告诉我密考伯先生作过海军军官呢，还是出于我自己的想象。我只知道，直到现时我依然相信，他有一个时期入过海军，不过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现时为各式各样的商家在城中招揽生意；我恐怕，他的收入很少或一无所得。

“假如密考伯先生的债主不肯给他时间，”密考伯太太说道，“他们一定自食其果；他们愈快结束这件事愈好。石头不能出血，密考伯先生在目前也不能还账（不要提诉讼的费用了）。”

我从来不十分了解，是我那庄重的神气使密考伯太太断不定我的年纪呢，还是她那么萦心这问题，假如没有别人可谈，她甚至可以对那两个双生子谈，不过这是那个调子的开端，从我认识她以来，她就不断地按着那个调子说下去。

可怜的密考伯太太！她说她曾经努过力；我并不怀疑，她这样做过。街门的中心完全被一块大铜牌遮起来，铜牌上刻着“密考伯太太的青年妇女寄宿舍”；但是我从来不曾发现任何青年妇女在那里住过；或任何青年妇女来过，或提议来过；或有过接待青年妇女最低限度的准备。我见过的或听到过的客人都是债主。他们习惯在各种时间来，其中有一些实在凶。一个满脸垢污的人，我想他是一个鞋匠，习惯在早晨七点钟钻进走廊，向楼上密考伯先生叫道：“喂！你还未出去呢，你知道。还我们钱，好不？不要藏起来，你知道；那是下流的。假如我是你，我一定不那么下流。还我们钱，好不？你得还我们钱，你听见吗？喂！”这些辱骂既然得不到回答，他就在气恼之下喊出“骗子”，“强盗”；等到这些也没有效果，有时他甚至走过街对面，向着二楼的窗子（他知道密考伯先生在那里）叫骂。在这种时候，密考伯先生悲哀和羞愧得不得了，甚至（有一次我从他的太太的一声尖叫中知道）用一把剃刀向自己作了个姿势；但是随后不到半个钟头，他就煞费苦心地擦亮了他的靴子，带着比平常格外体面的神气哼着一支曲子，出去了。密考伯太太具有完全相同的弹性。我曾经见她在三点钟时被国王的课税⁶³逼得晕过去，但是在四点钟时，她就吃裹炸羊排骨，喝热麦酒了（这些食物是当掉两个茶匙买来的）。有一次，他们刚被法庭强制执行过，我偶然提前在六点钟回家，见她晕倒在火炉前（当然带着一个双生子），头发完全披散在脸上；但是就在那一晚间，她一面在厨房火炉前烤牛肉片，一面告诉我她爸爸和妈妈的故事，以及他们时常有的交际，我从来不曾见过她比那一次更高兴的了。

在这个家庭中，同这一家的人们，我度过我的空闲时间。我供给自己的唯一的早餐是一便士的面包和一便士的牛奶。我把另一小块面包和一小片干酪收藏在一个特殊的橱柜里特殊的架子上，留作我夜间回家时的晚餐。这在那六七个先令中是一个很大的数目了，我知道得很清楚；我整天留在批发店中，整个星期必须用那一笔钱养活我自己。从星期一的早晨到星期六的夜间，到我希望上天堂时，我记不起我曾得到任何人的任何劝告，意见，鼓励，安慰，帮助，支持！

我是那么年轻、那么幼稚，不能处理——我有什么办法不那样呢？——我自己的全部生活，每天早晨去摩德斯通-格林伯公司时，我不能拒绝摆在蛋糕店门前以半价出卖的陈蛋糕，因而把我留作午餐的钱用在那上头。随后我或不吃午餐，或买一卷或一片布丁。我记得两家布丁铺，我根据我的财政状况选择于两者之间。一家设在挨近圣马丁教堂的短街上——在教堂的后面——现在统统迁移了。那个铺子的布丁是用小葡萄干作的，是一种特殊的布丁，但是很贵，两便士的分量不比一便士的较普通的布丁大。一家卖普通布丁的好铺子设在斯特兰大街——在后来已经改造过的那一部分的什么地方。这是一种大块的灰色布丁，沉重，松软，里边稀稀落落地混有大的扁葡萄干。每天在我下班的时间，热布丁上市，我就时常吃这种东西。若要吃得正常和丰富，我就在一个伙食店里吃一条腊肠和一便士的面包，或四便士一碟的红牛肉；或在我们营业地点对面一个破旧的老酒馆里吃一碟面包和干酪，还有一杯啤酒，那个酒馆的名字叫狮子或狮子和别的什么，我已经忘记是什么了。有一次，我记得，我臂下夹着我自己的面包（这是我在早晨从家中带出来的），裹在一张纸中，像一本书，去挨近德鲁里的著名的行时的牛肉铺⁶⁴，点了一“小碟”那高贵食品和面包一道吃。关于这样一个陌生的、独往独来的小怪物，那个茶房作何感想呢，我不知道；不过在我吃饭的时候，他目不转睛地看我，还带了另一个茶房来看，那情形如在眼前。我给了他个人半便士，我但愿他不曾受下呢。

我想，我们有半个钟头的时间吃点心。当我的钱够用时，我常买半品特现成咖啡和一片奶油面包。当我没有钱时，我就去看海军街的野味店；或在那样的时候一直走到可芬花园市场去看菠萝。我喜欢在阿得尔菲台街附近徘徊，因为那是一个具有黑色拱门的神秘地方。我记得我自己一天晚间从近河小酒馆的拱门之一出现，酒馆前面有一片空地，一些挑煤工人在那里跳舞；我坐在一张凳子上看他们。我不知道他们对我作何感想呢！

我是那样一个孩子，那么小，当我走进陌生的酒馆叫一杯麦酒或黑啤酒用以滋润我带来作午餐的东西时，他们竟不敢给我。我记得，一个很热的晚间，我走进一个酒馆，对掌柜的说道：

“你的最好的——你的顶顶好的——麦酒多少钱一杯？”因为那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我不知道是什么日子。或许是我的生日。

“两便士半，”掌柜的说道，“是真正斯丹宁麦酒的价钱。”

“那么，”我拿出钱来说道，“请你舀给我满满的一杯真正斯丹宁吧。”

掌柜的听后，脸上含着一丝奇怪的笑意，由柜台上从头到脚地打量我；不但不去舀酒，却张望屏风后面，对他的老婆说了一点什么。她手里拿着她的手工从屏风后出来，和他一同来打量我。现时我们三个仿佛都站在我眼前了。掌柜的未穿外衣，倚着柜台的窗架；他的老婆从那小半截门上向外看；我呢，莫名其妙地从柜台外面向上看他们。他们问了我许许多多问题；例如，我叫什么名字，我有多大年纪，我住在什么地方，我怎样做工，我怎样来这里。对于这所有的问题，为要不牵连任何人，我恐怕，我捏造了一些适当的回答。他们递给我麦酒，不过我疑心这不是真正的斯丹宁；那个老板娘推开柜台的小半截门，俯下身子来，退回我的钱，还给了我半称赞半同情的一吻，不过，我相信，全然是善心的，好意的。

我知道，我并未不自觉地、无心地夸张我的资财的缺乏或生活的困难。我知道，假如奎宁先生任何时给我一先令，我就在一顿饭上或一顿点心上用掉它。我知道，我是一个穷孩子，从早晨到夜晚，跟普通的成人和后生一同工作。我知道，我又饿又馋地在街上荡来荡去。我知道，若不是上帝的恩惠，专就我所受到的照顾来说，我可以很容易地变成一个小强盗或小流氓呢。

但是我也在摩德斯通-格林伯公司保持一种地位。奎宁先生是一个粗心的人，又是那么忙，事情又是那么异乎寻常，难得他把我看作与众不同的人。况且，不论对成人或后生，我从来不说我是怎样来这里的，对于我在这里的苦恼也不作些微表示。我在暗中忍受，我巧妙地忍受，除了我自己，从来没有人知道。我忍受了多少呢，我已经说过，那是绝对超出我的叙述能力之外的。但是我保守秘密，我做我的工。我一开始就知道，假如我不能像别的任何人一样做工，我就免不掉受轻视和侮辱。我不久至少变得像那两个后生一样敏捷，一样熟练。我虽然和他们十分相熟，我的行为和态度跟他们差异到在我们中间有一种距离。他们和那些成年人总称呼我作“小先生”或“小萨弗克人”。一个名叫葛里高雷的成年人，是装箱工人的工头；另一个名叫狄普，是车夫，穿着一件红短衣，有时惯于称呼我作“大卫”；但是我想，这大半是在我们很亲近的时候，也是在我们做工时我用旧日读过的书（这些书很快地从我的记忆中消失）款待他们的时候。赛白粉·马铃薯有一次对于我这样的显赫地位表示反对；但是米克·华克尔立刻把他制服了。

脱离这种生活的希望，我认为一点也没有，因而完全放弃了那种希望。我郑重地相信，我从来不曾有一个钟头跟这种生活妥协过，或不感受非常的烦恼；但是我忍受下去；连对辟果提，一部分为了爱她，一部分为了害羞，也从来不曾在任何书信中（虽然我们中间通过许多信）把事实透露。

密考伯先生的困难增加了我精神的痛苦。在我这孤苦伶仃的状况中，我同那一家人发生了很深的关系，时常想着密考伯太太各种筹款的计划，顶着密考伯先生的债务的压力走来走去。在星期六的夜间，那是我的大节期——一部分因为衣袋里带着六七个先令回家，张望着那些铺子，考虑着这一笔钱可以买什么，乃是一件大事；一部分因为我回家早——密考伯太太会把最伤心的秘密告诉我；在星期日早晨也是这样的，那时我把隔夜买就的那一份茶或咖啡在一个小刮脸罐中调和好，坐下来用我那顿过了时候的早餐。在这些星期六夜间的谈话开始时，密考伯先生往往猛烈地呜咽，将近谈话结尾时，则又唱“杰克爱南”⁶⁵歌了。我曾经见他流着眼泪回家用晚饭，嘴里说着现在除了监狱再没有别的了；然后计算着“假如有什么机会出现时”（这是他得意的句子）装弓形窗的费用入睡了。密考伯太太跟他完全一样。

由我们各自的境遇造成的（我相信）一种奇特的友好的平等关系，在我和这些人中间生出来，虽然我们的年龄是可笑的悬殊。但是在密考伯太太把我看作她的心腹之交以前，我从来不肯接受他们的邀请，由他们出钱，跟他们一道吃喝（因为我知道他们跟屠户和面包商相处得很不好，他们自己时常也没有太多的东西吃）。一个晚间，密考伯太太照下面的样子跟我结成心腹之交：

“科波菲尔少爷，”密考伯太太说道，“我不把你当外人，所以毫不迟疑地对你说，密考伯先生的困难就要到危急关头了。”

我听了这几句说，非常难过，于是怀着极端的同情看密考伯太太通红的眼睛。

“除了一块荷兰奶酪的外壳——这是不适合青年家庭需要的”——密考伯太太说道，“食料室里真是任什么也没有一点了。当我跟爸爸和妈妈同住时，我习惯说食料室，我几乎不自觉地使用这个名词。我的意思是说，家里没有东西吃了。”

“哎呀！”我很关切地说道。

我衣袋里一星期的工钱还有两三个先令——我从这上头推测，当我们进行这谈话时，一定是在一个星期三的夜间——我赶快拿出来，怀着诚恳的感情求密考伯太太作为一笔借款受下。但是那位太太一面吻我，一面教我把钱放回衣袋，回答说，她想也不能这样想。

“不可以，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少爷，”她说道，“我丝毫没有那种想法！不过你的样子越过你的年岁的限制，假如你肯，你可以帮我另外一种忙；我一定满怀谢意地接受这一种帮忙。”

我请密考伯太太说出来。

“我已经亲自把日用器皿让出去了，”密考伯太太说道，“六个茶匙，两个盐匙，一把糖钳，我已经在不同的时候亲手拿去借了钱。但是这双生子是一种大累赘；想到爸爸和妈妈，我觉得这种交易是很痛心的。我们还有几件零星物品可以出让。密考伯先生的感情永远不许他来处分这些东西；克里吉特呢——这是那个从教养院来的女孩子——又生有一种下流的头脑，假如过于信任她，她会有令人痛心的失礼行为。科波菲尔少爷，假如我可以求你——”

我这时懂得密考伯太太了，于是求她尽量支使我。就在那一晚，我开始处分那些比较轻便的财产了；几乎每一天早晨，在我去摩德斯通-格林伯公司以前，总为同一的交易出去一次。

密考伯先生在他唤作图书室的小橱上有几本书；于是先把那些书脱手。我一本跟着一本地把那些书拿到都会路——那条路近我们住处的部分当时几乎都是书摊和鸟铺——一家书摊上，不管钱多钱少都卖掉了。住在书摊后面的小房子里的书摊主人，每夜喝醉酒，每天早晨挨他老婆的痛骂。不止一次，当我一早去那里时，我在一个直立的床铺前谒见他，由前额上的一处伤痕，或一只青肿的眼睛，证明他昨夜的过量（我恐怕他喝酒时是喜欢争吵的），于是他用一只颤抖的手，向散在地板上的衣服的一个一个口袋中去找必要的钱，他的老婆则抱着一个婴儿，趿着一双破鞋，永远不停地责骂他。有时他把钱失掉，就请我再来一次；但是他的老婆总有一些钱——我猜，是当他喝醉时拿了他的——在我们一同走下楼梯时，偷偷地完成那一笔交易。

在当铺，我也开始变得很著名了。在柜台后面主持事务的那个主要人物非常注意我，我记得，当他跟我进行交易时，他时常要我变用一个拉丁文的名词或形容词，或活用一个拉丁文的动词给他听。在这所有的交易以后，密考伯太太就举行一个小小的宴会，大致是一顿晚餐；在我记得很清楚的这些顿饭中总有一种特殊的美味。

密考伯先生的困难终于来到危急关头，一天清早，他被捕了，被送进巴洛的最高法院监狱。当他走出住宅时，他告诉我，他的末日到了——我真以为他的心碎了，我的心也碎了。但是后来我听说，有人看见他在午前快活地玩九柱戏。

在他被送进那里的第一个星期日，我预备去看他，跟他一同用午餐。我要问路去那样一个地方，在那地方附近我将见到另一个地方，在那另一个地方附近我将见到一片空场，穿过那片空场，一直走下去，直到我看见一个监狱看守，然后告一段落。我一一照办了；当我终于看见一个看守（我是那么可怜的小人儿）！并且想到洛德里克·兰顿在债务人监狱时那里怎样有一个身上仅有一块破布的人时，那个看守在我那发暗的眼睛和跳动的心前浮动起来了。

密考伯先生正在门内等候我，我们走上他的房间（顶层下面的一层），大哭了一场。我记得，他郑重地请求我，拿他的命运作鉴戒；并且教我注意，假如一个人每年收入二十镑，用去十九镑十九先令零六便士，他是快活的，但是假如他用去二十镑一先令，他就苦恼了。在那以后，他向我借了一先令给看守，给了我一张向密考伯太太要那一笔钱的凭条，然后收起他的小手巾，高兴起来了。

我们坐在一个小火炉前（在那生锈的炉栏里，每一边放有一块砖，免得烧煤太多），一直坐到与密考伯先生同房间的另一债务人，带着作我们合股午餐的羊腰肉，从面包房里回来。随后我被派去见顶头房间里的“哈普金船长”，带上密考伯先生的问候，并说明，我是他的小朋友，请哈普金船长借给我一把刀子和叉子。

哈普金船长借给我刀子和叉子，附上他致密考伯先生的问候。在他的小房间里，有一个很脏的女人，还有两个没有血色的女孩，他的两个满头蓬松头发的女儿。我想，借哈普金船长的刀子和叉子，好过借哈普金船长的梳子。船长自身褴褛得无以复加。他生有大簇的颊发，穿着一件很旧很旧的褐色大衣，大衣下面再没有别的上衣了。我看见他卷在一个角落里的卧具；他放在一个架子上的盘子、碟子、锅子；我断定（上帝知道我是怎样断定的），虽然那两个满头蓬松头发的女孩是哈普金船长的孩子，那个脏女人却并未嫁给哈普金船长。我在他门口上那羞怯的停留，用时至多不过两分钟；但是我带回这么多的知识，正如刀子和叉子握在我手里一样的可靠。

那顿午餐中倒有一种吉卜赛式的风味，而且也很可口。我在过午不久送回哈普金船长的刀子和叉子，然后回家用探访后的报告去安慰密考伯太太。她一见我回来，就晕倒了，随后当我们谈论这件事时，她用一小壶甜鸡蛋酒来慰劳我们。

我不知道，为了这一家人的好处，那些家具是怎样出卖的，或是由谁出卖的，只知道并非由我出卖的。不过家具是出卖了，并且由一辆运货车运走了；只剩下卧具，几把椅子，还有那张厨桌。带着这些财产，我们扎营一般地住在温泽里那所空房子的两个客厅中；密考伯太太、孩子们、那个孤儿，还有我，日夜住在那些房间中。我不知道住了多么久，不过我觉得很久了。密考伯太太终于决定搬进监狱，密考伯先生现时在那里得到一个独住的房间了。于是我把住宅的钥匙交还房东，他是非常喜欢得回钥匙的；那些床，除了我的以外，都送去最高法院监狱，我在监狱墙外附近租了一个小房间，安置我那张床，这办法使我非常满意，因为密考伯家的人们和我在我们的患难中混得太熟了，不忍得别离了。那个孤儿也在那附近得到一个房租不多的住处。我的卧室是一个具有斜屋顶的安静的后顶楼，面临一个木场的美丽风光。当我住在里面时，想到密考伯先生的困苦终于达到危急关头，我觉得这房间实在是一个天堂了。

在这一段时期，我照同一下贱的样子，与同一下贱的伙伴，像开始时那样怀有同一无端受辱的感觉，始终在摩德斯通-格林伯公司做工。但是我从来未（在我当然是幸事）结交一个相识，也未同每天出入批发店时、饭时在街头徘徊时所见的许多少年人中间的任何人交谈。我度着同一暗中不快活的生活；我以同一孤独的、不倚赖人的态度来度过。我觉出的唯一的变化是，第一，我已经变得更褴褛了；第二，我现在减轻了关于密考伯先生和太太的许多忧愁的重压，因为有一些亲戚和朋友在他们现时的困难中着手帮助他们了，他们在监狱中比在外面许多时候活得更舒服。靠了某种安排，详细情形我已经忘记，我这时常同他们一道用早餐。我也忘记，监狱的大门在早晨什么时辰开，让我进去；不过我知道，我时常在六点钟起身，我空闲时喜欢徘徊的地方是老伦敦桥，我习惯坐在那里石龛之一中，看过往的人们，或由栏杆上望照在水中、并在纪念塔⁶⁶顶上燃起金色火焰的太阳。那个孤儿有时在这里遇见我，我把关于码头和伦敦塔⁶⁷的一些可怕的故事告诉她；关于这些故事，我只能说，我希望我自己相信是真的。在晚间，我时常回监狱去，跟密考伯先生在运动场中走来走去；或跟密考伯太太玩纸牌，听她对于她爸爸和妈妈的回忆。摩德斯通先生是否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呢，我无从说起。我从来不曾告诉摩德斯通-格林伯公司的人们。

密考伯先生的事件，虽然渡过危急关头，却受了一种“契据”的牵累。关于那种契据，我听过很多，据我现在想，应当是一种先前立给债权人的笔据，不过在那时我实在无法了解，我觉得我把这东西与那些据说一度在德国大量流行的恶魔的文件混为一谈了。后来不知怎样这文件似乎失去了效力；不拘如何，它不再像先前那样成为前途的障碍了。于是密考伯太太告诉我，“她娘家”已经决定，密考伯先生应当依据破产者法案请求释放。她期望，这法案可以使他在大约六个星期内恢复自由。

“到那时，”在场的密考伯先生说道，“谢天谢地，我一定不再欠债了，度一种完全新式的生活，假如——简而言之，假如有什么机会出现。”

因为要记下一切可记的事情，我记得，密考伯先生大约在这时起草了一通给下议院的呈文，要求修改因债务坐监的法律。我所以把这件事记在这里，因为我用往日读过的旧书来配合自己改变了的生活、用市井琐事和男女人物为自己编造故事的方式，都可以使我自己从这上头得到一个例证；并且，在写我的传记时，我不自觉地发展的性格的某些主要特点，怎样在这时不断地逐渐形成，也可以使我自己从这上头得到一个例证。

监狱中有一个俱乐部，密考伯先生，因为是上流人物，成为其中一个伟大的权威。密考伯先生把这呈文的意见在俱乐部中发表，俱乐部里边的人们热烈地赞成他的意见。因此密考伯先生（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和气人，除了他自己的事以外，对一切事都非常积极，当他忙着对他自己绝对没有利益的事时，他就非常快活了）着手写呈文了，在一张大纸上起草誊清，铺在一张桌子上，指定一个时间，由全俱乐部和全监狱的人，只要他们乐意，来他的房中签字。

当我听到这临近的大典时，我是那么急于见他们大家一个随着一个进来（虽然我已经认识他们中间的大部分，他们也认识我），我从摩德斯通-格林伯公司告了一个钟头的假，为了那目的把自己安置在一个角落上。尽那个小房间所能容纳的那么多的俱乐部重要会员，把密考伯先生拥在那张呈文前面，我的老朋友哈普金船长（已经沐浴过，借以对那样隆重的典礼表示敬意）置身在挨近呈文的地方，把呈文读给所有未通晓其内容的人们听。随后房门敞开来，普通的难友们开始排成长行，一个一个地进来，签上字，就走出去。哈普金船长对随着来的每一个人说道：“你读过呈文吗？”，“没有。”，“你喜欢听人读吗？”假如那人略微表示一丁点要听的意思，哈普金船长就用高大的响亮的声音把呈文的每一个字读给他听。假如有两万人一个一个地要听他读，那位船长一定会把呈文读两万遍。我记得，他每读到“列席国会之人民代表诸君”，“是故具状人敬向贵院申请”，“仁慈陛下之不幸臣民”等字眼，就要摇头晃脑一阵，仿佛这些字在他嘴中是一种有实体的东西，而且是甘美适口的；这时密考伯先生怀着一个著作者的少许虚荣心，一面听，一面看（并非认真地）对面墙上的大铁钉。

当我每天在萨德克和布莱克·弗赖尔中间走来走去时，当我吃饭时在不著名的街道上（街道上的石头这时说不定已经被我那年幼的双脚踏平了）徘徊时，我不晓得，在哈普金船长响亮的声音中一个一个地在我眼前受检阅的那一群人中，有多少已经不在了！现在，当我回想我青年时代那缓慢的痛苦时，我不晓得，我为那些人虚构的历史有多少像一层幻想的雾一般笼罩在记得很清楚的事实上！当我践踏旧日的土地时，并不惊奇我似乎看见同时也怜悯一个在我面前行走的天真的浪漫的少年，用那么奇特的经验和微贱的事物来创造他那想象的世界。

第十二章　依旧不喜欢这生活我下了很大的决心

时机一到，密考伯先生的呈文得到受理的机会；根据该项法案，那位先生奉到出狱的命令，这使我大为欢喜。他的债主们不是不能和解的；密考伯太太告诉我，连那凶狠的鞋匠也公开地宣布，他对于他并没有恶意，不过欠了他的钱，他喜欢收回。他说，他以为这是人类天性呢。

案件结束的时候，密考伯先生回到高等法院监狱，因为，在他得到实际的自由以前，有一些费用要清付，有一些手续要履行。俱乐部欢天喜地地迎接他，并且举行了一个联欢会来庆贺他，密考伯太太则和我在睡着的家人中间偷偷地吃了一些羊杂碎。

“趁这样一个机会，科波菲尔少爷，”密考伯太太说道，“我要再用一点加料酒，”因为我们已经喝过一些了，“纪念我的爸爸和妈妈。”

“他们都死了吗，你老？”我干杯以后问道。

“我妈妈，”密考伯太太说道，“在密考伯先生的困难开始以前，或至少在这些困难严重起来以前，就去世了。我爸爸在生前保释密考伯先生好几次，然后长逝了，大家都很惋惜呢。”

密考伯太太摇起头来，把一颗孝敬的眼泪滴在碰巧抱在怀中的那个双生子上。

因为我不能希望有一个比现在更适当的机会，来问一个与我有密切关系的问题，所以我对密考伯太太说道：

“我可以问一下吗，你老，现在密考伯先生已经脱离了他的困难，也恢复了自由，你同密考伯先生预备做什么呢？他们已经决定了吗？”

“我娘家，”密考伯太太说道（她总大模大样地说那三个字，但是我从来不曾发现她所指的是谁），“我娘家的意见是，密考伯先生应当离开伦敦，去乡下发挥他的才能。密考伯先生是一个有大才能的人哪，科波菲尔少爷。”

我说我相信是那样。

“有大才能，”密考伯太太重复道，“我娘家的意见是，一个有他这样才能的人，得到一点援助，就可以在海关上有所作为。因为我娘家的势力限于当地，所以他们希望密考伯先生去普里莫斯。他们认为他必须立刻去那里呢。”

“他随时可以去吧？”我示意道。

“当然，”密考伯太太接下去说道，“他随时可以去——假如有什么机会出现的话。”

“那么你也去吗，你老？”

当时的遭遇，再加上那两个双生子，或许再加上那加料酒，已经使得密考伯太太歇斯底里起来，于是她流着泪回答道：

“我永远不抛弃密考伯先生。密考伯先生在一开始的时候或许把他的困难隐藏过，不过他那乐观的性格或许使他期望他一定能克服这些困难。我从妈妈承继来的珠项圈和珠手镯已经割让出去，得到的代价不及原价的一半；那一副珊瑚的，是我爸爸的结婚赠品，实际上是一无所得地扔掉了。不过我永远不肯抛弃密考伯先生。不！”密考伯太太叫道，比先前更激动了，“我永远不肯那样做！要我那么做是不成的！”

我觉得十分不安——仿佛密考伯太太疑心我要她做那一类的事了！——于是提心吊胆地坐在那里看她。

“密考伯先生有他的短处。我不否认他是没有算计的。我不否认他不使我知道他的财产和他的债务，”她看着墙壁说了下去，“不过我永远不肯抛弃密考伯先生！”

密考伯太太这时已经把她的声音提高到十足的喊叫的地步了，我吓得跑去俱乐部，把密考伯太太陷入惊人状况的消息报告密考伯先生。那时密考伯先生正在一个长桌前作主席，领首唱下面的叠句：

“前进哪，都宾⁶⁸，

前进啦，都宾，

前进哪，都宾，

前进哪，前进啦——！”

一听了这消息，密考伯先生立刻大哭起来，背心上满带着吃剩的虾头虾尾，跟我一同出来了。

“恩玛，我的天使！”密考伯先生向房中跑着叫道，“什么事呀？”

“我永远不肯抛弃你，密考伯！”她喊道。

“我的命根儿！”密考伯先生把她搂在怀中说道，“我完全知道。”

“他是我的孩子们的父亲！他是我的双生子的父亲！他是我所爱的丈夫，”密考伯太太挣扎着叫道，“我永——远——不肯——抛弃密考伯先生呵！”

密考伯先生被她的忠诚的证明感动得那么深刻（至于我呢，我是哭得眼泪汪汪了），他带着热情的态度俯在她上面，求她向上看，求她安静。但是他愈请密考伯太太向上看，她愈不肯看；他愈请她安静，她愈不肯安静。结果密考伯先生不久就伤感得把他的眼泪同她的和我的混合起来了；后来他求我帮忙，带一张椅子去楼梯上坐，他好服侍她睡下。我本来要回去过夜，但是他非到摇了送客铃不许我走。于是我在楼梯窗子前一直坐到他带着另一张椅子来跟我同坐的时候。

“密考伯太太现在好了吗，你老？”我说道。

“很不精神，”密考伯先生摇着头说道，“紧张过度。啊，这是一个可怕的日子！我们现在孤立了——一切都离开我们了！”

密考伯先生握住我的手，先是呻吟，随后是落泪。我一面非常感动，一面也很失望，因为我曾经期望，在这快活的期待多时的日子里，我们应当是十分开心的。但是密考伯先生和太太，我想，太习惯于他们旧时的困难，一旦他们想到他们已经从那些困难中解放出来，他们就觉得十分绝望了。他们所有的适应性都不见了，我从来不曾见过他们有一半像那一夜那么难过，因此，当铃声发出、密考伯先生同我走到寓所、在那里和我祝福分手时，我觉得实在怕离开他，他的悲哀是那么沉重。

但是在我们所卷入的那么出乎我意外的一切混乱和沮丧中，我清楚地知道，密考伯先生和太太和他们一家人就要离开伦敦了，我们的别离是近在眼前了。就在我那一夜回家的途中，在随后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间，我第一次起了一个念头——虽然我不知道这念头是怎样进入我的头脑的——后来这念头形成一种坚定的决心。

我已经逐渐与密考伯家的人们非常熟悉，在他们的患难中跟他们非常亲密，离开了他们，非常孤立无依，一想到重新找寓所、再度生活在陌生人中间，仿佛旧时的情况，带着由经验获得的对于那情况的现成知识，又回到了我目前的生活中。我一想到这情形，被那情况伤害的所有敏锐感情，以及那情况在我胸中留下的所有羞辱和苦恼，都变本加厉起来；于是我断定那样的生活是不能忍受的。

除非我自动逃掉，就没有逃掉那生活的希望，这一点我知道得很清楚。我很少得到摩德斯通小姐的信息，永远得不到摩德斯通先生的信息：只有两三包现成的或修补过的衣服，由奎宁先生转交给我，每一包中有一个字条，大意是，珍·摩⁶⁹希望大·科⁷⁰用力做事，全心尽职——至于我除了牢守下贱的苦役以外，是否还有做别种事的可能，却连一丁点暗示也没有。

当我的头脑刚因所起的念头发生激动时，第二天就有事实向我证明，密考伯太太并非无缘无故地谈到他们的出走。他们在我所住的房子里租了一个地方，只住一个星期；期满以后，他们就要动身去普里莫斯了。密考伯先生下午亲自去账房，告诉奎宁先生，在他离开的时候，他不能不舍下我，并且给了我一种很高的称赞，这称赞我相信我是当得起的。于是奎宁先生唤进车夫狄普来（他是一个结了婚的人，而且有一个房间出租），预定教我住在他家——他有一切理由相信，我们双方都同意；因为我什么都未说，虽然我已经下了决心。

在我跟密考伯先生和太太同住一所房子的残余期间，我同他们度过我的晚间；我觉得，时光越过下去，我们越相好了。在最后的星期日，他们请我用午餐，我们吃的是猪腰肉和苹果酱，还有一个布丁。我在前一晚买了一个带斑点的木马给小威尔金·密考伯（这是那个男的），又买了一个小娃娃给小恩玛，作送别的礼物。我也给了就要被遣散的孤儿一个先令。

我们过了很愉快的一天，虽然我们对于行将来到的分别都怀有脆弱的心情。

“科波菲尔少爷，”密考伯太太说道，“我不想起密考伯先生受困苦的时期就罢，否则我一定想起你。你的行为永远属于最体贴、最肯帮忙人的那一类。你从来不是一个房客。你是一个朋友。”

“我的亲爱的，”密考伯先生说道，“科波菲尔，”近来他已经习惯这样称呼我了，“当他的同类不得意的时候，他对他们的忧患有一颗心去同情，有一个脑袋去计划，有一只手去——简而言之，一种处分那些不必要的物品的一般的才能。”

我对于这褒奖表示会心，并且说，我很惋惜我们就要见不着了。

“我的亲爱的青年朋友，”密考伯先生说道，“我比你年纪大；在人生方面具有若干经验，并且——概括地来说，在困难方面，简而言之，也具有若干经验。在目前，在有什么机会出现以前（我可以说，我时时刻刻在期望那个机会），除了劝告以外，我没有什么可以奉赠。我的劝告依然是很可取的，我自己——简而言之，我自己从来不实行这劝告，于是成为”——眉飞色舞、满面笑容的密考伯先生，说到这里，换上一副愁容，“你眼前这个悲惨的可怜人。”

“我的亲爱的密考伯！”他的太太规劝道。

“我说，”密考伯先生接下去说道（完全忘记了自己，又是满面笑容了），“你看到了这个悲惨的可怜人。我的劝告是，永远不要把你今天可以做的事留到明天做。延宕是偷光阴的贼⁷¹。抓住他吧！”

“我那可怜的爸爸的格言。”密考伯太太注解道。

“我的亲爱的，”密考伯先生说道，“你爸爸，从他的观点来看，是很好的了，我也绝对不应当毁谤他。概括地来说，我们或许永远不再——简而言之，结识一个，在他那样的年龄，生有同一绑裹腿的腿，并且能不戴眼镜读同一印刷字体的人了。但是他把那格言用在我们的婚事上，我的亲爱的；结果，那件事办得实在太早了，我永远弥补不上那一笔费用了。”

密考伯先生斜起眼来看密考伯太太，并且补充道：“我并非为那件事懊悔。完全相反，我的爱人。”随后，他严肃了一分来钟。

“我的另一种劝告，科波菲尔，”密考伯先生说道，“你知道。每年收入二十镑，每年用度十九镑十九先令六便士，结果是幸福。每年收入二十镑，每年用度二十镑零六便士，结果是苦恼。花谢了，叶萎了，太阳在可怕的场面沉没了，于是——于是，简而言之，你永远失败了。像我一样！”

为要使他的榜样更加动人，密考伯先生怀着很大的愉快和满足的神气喝下一杯酒，然后用嘴吹奏大学跳舞曲。

我当然对他们用力说，我一定把这些教训保存在心中（虽然实际上我并不需要这样做），因为那时他们显然感动了我。第二天早晨，我在脚车售票处跟他们全家相遇，看见他们怀着一颗凄凉的心坐在车外面，车后方。

“科波菲尔少爷，”密考伯太太说道，“上帝保佑你！我永远不忘记那一切，你知道，即使我能忘记，我也永远不忘记。”

“科波菲尔，”密考伯先生说道，“再见了！愿你有一切幸福和顺利！假如，在岁月运行的进展中，我能相信，我那不幸的命运成为你的一个警戒，我就觉得，我并非完全无益地占据另一个人的生存地位了。假如有任何机会出现（我相信会有的），我有力改善你的前程，我就极端快活了。”

我相信，当密考伯太太带着孩子们坐在车后方、我站在路上默默地看着他们时，一层雾从她眼前消失了，她看出我实际上是多么小的一个人。我所以这样想，因为她，脸上带着一种完全新的母亲一般的表情，向我招手，教我爬上去，搂着我的脖子，像吻她自己的孩子一般吻了我一下。我刚刚下来，车就启行了，他们摇摆的手巾几乎使我看不见那一家人。在一分钟内车就走远了。孤儿和我茫然相对着站在路中央，随后握了握手，说了再见；我猜，她要回圣路加教养院，我则去摩德斯通-格林伯公司开始那令人厌倦的一天。

但是我已经不想在那里再过许多令人厌倦的日子。不，我已经决心逃走了，要用种种方法去乡间，去见我世界上唯一的亲眷，去把我的遭遇告诉我的姨婆，贝西小姐。

我已经说过，我不知道这不顾一切的念头是怎样进入我的头脑的。但是一旦在那里，它就留在那里，结成一种主张，我一生永远没有比这个更坚决的主张。我断乎不能说，我相信其中有什么希望，不过我已下了彻底的决心，这主张一定见诸实行。

自从那念头第一次发生并且赶走睡眠的那一夜起，我一次一次地，整百次地，重温我可怜的母亲讲过的我出生的故事（旧时听她讲这故事成为我一种非常开心的事，我把这故事记得很熟）。我姨婆以一个可怕的威风凛凛的角色出入于那个故事中；但是她的行为中有我喜欢玩味的一个小特征，这个特征给了我一点轻微的鼓励。我不能忘记，那时我母亲想她觉得姨婆用不粗暴的手摸她那好看的头发；虽然那或许完全是我母亲的幻想，或许实际上并没有任何根据，但是我用它制成一小幅图画，画出对我记得那么清楚、爱得那么深切的对少女萌发了慈悲心的我那可怕的姨婆，这幅画使得全篇故事变柔和了。很可能这图画久已在我的头脑中，逐渐酿成我的决心。

因为我连贝西小姐住的地方也不知道，我写了一封长信给辟果提，不经意似的问她是否记得；托词说，我听说有这样一个女人，住在一个什么地方（这地方是我随便举出的），因而想知道是否是这地方。在那封信中，我顺便告诉辟果提，我有一种特殊的需要，她若能借给我半基尼，到我能归还的时候，我就非常感激她了，随后我会告诉她我需要这笔钱的理由。

辟果提的回信不久就到了，照往常一样，满具热烈的忠诚之感。她附来半基尼（我恐怕她一定经过无数困难才能从巴吉斯先生的箱子里取出这笔钱呢），并且告诉我，贝西小姐住在近斗佛⁷²的地方，不过是住在斗佛当地呢，还是在海斯，或散盖特，或弗克斯通呢，她说不定。但是我们伙伴中的一个，当我问他这些地方时，告诉我，这些地方都靠在一起，我认为这对于我的目的已经够了，于是决定在那个星期末出发。

因为我是一个很诚实的小人儿，也不愿玷辱我走后留在摩德斯通-格林伯公司的印象，我认为必须留到星期六夜间；并且，因为我初来那里时，预支了一个星期的工资，所以决定不在普通领工钱的时间去账房。因了这一项特殊的理由，我借了那半基尼，免得没有供旅行费的准备金。因此，当星期六夜晚到来时，我们都等在批发店里领工钱，永远占先的车夫狄普首先进去拿钱，我握住米克·华克尔的手，请他在轮到他领钱时，对奎宁先生说，我去把箱子搬到狄普处；然后，我对赛白粉·马铃薯说了最后的再见，就跑走了。

我的箱子在河对面的旧寓所，我已经在一张我们钉在桶子上的地址卡片后面写了几个字：“大卫少爷，留在斗佛脚车票房，待取。”我把这张纸片放在衣袋里，预备取出箱子时，然后拴上去；当我走向寓所时，我向四下里张望，想找一个帮我把箱子运到票房去的人。

有一个长腿的青年人，带着一辆很小的空驴车，站在布莱克·弗赖尔路的尖塔⁷³附近，当我走过时，我碰到了他的眼光，他叫我“瘪三”⁷⁴，希望“我认清楚他好作证”——没有疑问，这是指我瞪他了。我停下来，对他解释，我这样做并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不能断定，他喜欢不喜欢一件工作。

“啥工作？”那个长腿青年人说道。

“运一只箱子。”我回答道。

“啥箱子？”那个长腿青年人说道。

我把我的箱子告诉他，箱子在那边的街上，我要他运到斗佛脚车票房，运费六便士。

“就是六便士吧！”那个长腿青年人说道，立刻上了车（那不过是架在车轮子上的一个大木盘），用我勉强赶得上那头驴子的速度咕隆咕隆地跑起来了。

这个青年人有一种挑衅的态度，特别是对我说话时他嚼草的样子，使我不大喜欢；不过交易既经讲妥，我把他带到楼上我就要离开的那个房间，我们一同把箱子搬下来，放在他的车子上。现在，我不愿意把那张纸片拴上去了，恐怕我的房东家的什么人怀疑我的行为，因而把我拘留起来；于是我对那个青年人说，当他来到最高法院监狱没有窗户的墙外时，请他停留一分钟，我的话刚一说出口，他就咕隆咕隆地跑起来了，仿佛他，我的箱子，车子，连那头驴子，都发了疯；我在他后面一边跑，一边喊，当我在预定的地点捉到他时，我实在喘不过气来了。

因为太兴奋了，也太紧张了，在掏取纸片时，我把那半基尼从衣袋里翻出来。为了安全起见，我把它放在嘴里，虽然我的手抖得很厉害，我却非常满意，我把那张纸片拴上去了，就在这时，我觉得被那个长腿青年人在我下巴底下重重地拍了一下，眼见我那半基尼从我嘴里飞入他的手中。

“什么！”那个青年人捉着我的短衣领，可怕地龇着牙说道。“这是一个违警案子，是不是？你想逃走，是不是？派出所里去，你这个小坏蛋；派出所里去！”

“请把我的钱还我，”我非常恐慌地说道，“不要管我的事。”

“派出所里去！”那个青年人说道，“你要亲自到派出所里去证明！”

“请把我的箱子和钱还我。”我哭着叫道。

那个青年人依然回答道，“派出所里去！”同时用一种粗暴的态度把我赶向那头驴子，仿佛那头畜生和警官有多少相似之处；后来他改变了念头，跳进车子，坐在我的箱子上，嘴里说着他要一直赶到派出所里去，比先前格外用力地咕隆咕隆地跑走了。

我尽可能快地在他后面追，但是我没有气力喊，即使有，在当时也不敢喊。在半英里路以内，至少有二十次，我几几乎被车轧过。我时而看不见他，时而看见他，时而看不见他，时而挨鞭打，时而受吆喝，时而陷进泥中，时而爬上来，时而撞进什么人的怀中，时而撞在一条柱子上。后来，在震惊和愤慨的激动下，同时悬心这时是否半个伦敦都在出动捉拿我，我终于由着那个青年人带着我的箱子和钱去他所要去的地方了；于是，我一面喘着，一面哭着，但是绝对不停下来，转向格林威治，我知道那地方是在斗佛大道上；带着比我出生时（我的出生给了我姨婆那么多不快之感的那一晚）带进世界来的多不了多少的取自世界的东西，走向我的姨婆贝西小姐隐居的地方。

第十三章　我的决心的结果

当我不去追那个赶驴车的青年人而向格林威治出发时，说不定我有过一路跑去斗佛的糊涂念头。假如我有过那样的念头，我那昏乱的意识不久就在这上头清醒过来；因为我在肯特大道上一排房子前停下来了。房子前面有一个水池子，池子中央有一个吹干贝壳的大傻雕像。我坐在那里一个门前台阶上，被我已有的努力弄得精疲力竭，几乎没有气力哭我所失去的箱子和半基尼了。

天在这时黑了下来；当我坐在那里休息时，我听见钟打十点。幸而那是一个夏天的夜间，天气也很好。当我透过气来，除去喉中的窒闷感觉时，我站起来，又向前走了。在我那困苦中间，我并没有回去的念头。即使在肯特大道上有一场瑞士国的大风雪，我也不相信我会有回去的念头呢。

但是我的资产（所有不过三便士，我相信我也奇怪怎能在一个星期六的晚间我衣袋里还剩有三便士！）并不因为我向前走而少苦恼我。我开始想象，作为一条报纸新闻，在一两天内，我的死尸在什么围篱下被人发现；我艰难困苦地，但是尽可能快地向前走，直到我走过一个小铺子为止。铺子上面写着收买男女服装，高价收买破布、骨头、厨房用具。这铺子的主人不穿外衣，吸着烟坐在门前；因为有许多上衣和裤子从低低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并且里边只点着两支蜡烛照出这是些什么东西，我幻想他的样子像一个报仇雪恨的人，既经把所有的仇人吊死，然后在那里自得其乐呢。

我新近从密考伯先生和太太那里得到的经验提醒我，这里或许有一个救急的办法。我走进附近的小巷，脱下我的背心，整齐地卷在我的臂下，然后跑到铺门前。“对不住，你老，”我说道，“我要把这个卖一个公道价钱。”

杜罗伯先生——至低限度，杜罗伯是铺门上的名字——拿起背心，把他的烟斗头朝下靠在门柱上，带着我走进铺子，用手指掐过两个烛芯，把背心铺在柜台上，在那里打量它，把它对着光举起来，又在那里打量它，终于说道：

“那，这一件小背心，你要多少钱？”

“！你顶顶知道，你老。”我谦让地回答道。

“我不能是买主又是卖主呵，”杜罗伯先生说道，“在这小背心上标一个价儿吧。”

“十八便士算——”我迟疑了一下示意道。

杜罗伯先生把它又卷起来，还给我。“假如我肯为它出九便士，”他说道，“我就要打劫了我的家。”

这是一种不适当的作生意的办法；因为这办法使我一个完全的陌生人负起那不快意的责任，请求杜罗伯先生为了我的缘故打劫他的家。不过，我的境遇是那么窘迫，我说，只要他乐意的话，我愿意把它卖九便士。不无多少怨言的杜罗伯先生给了九便士。我对他说了再见，走出铺子，多了这一笔钱，却少了一件背心。不过我一旦扣起我的外衣，这就不要紧了。

诚然，我很清楚地预先知道，我的外衣就要随着出手，我必须赶快穿着一件衬衫和一条裤子去斗佛，假如我能穿着那样的服装到那里，就算幸运了。但是我的思想并不像一般推测的那样集中在这上头。除了对于我前面的路程、对于虐待我的赶驴车的青年人所有的一般印象外，我想，当我衣袋中带着九便士再度出发时，我对于我的困难并未很迫切地意识到。

我想到一个度过夜间的计划，我就要把这计划付诸实行。这计划就是，睡在我旧时的学校的后面，在那时常有一个干草堆的墙角上。在我的想象中，跟那些学生和我常在里边说故事的卧室离得那么近就好像有了伴儿似的；虽然那些学生对于我的到来一无所知，那卧室也不会庇护我。

我已经有过艰苦的一天的工作，当我终于爬上布莱席兹的平地时，我实在是疲倦了。寻找萨伦学堂使我费了一些事；但是我终于找到它，我也找到墙角上的一个干草堆，我在旁边躺下来；未躺下之前，先围着墙走了一圈，向上看那些窗子，看出里边都是黑暗的，静寂的。第一次躺在头上没有屋顶的地方那凄凉感觉，我永远不会忘记呦！

睡眠降临在我身上，正如它降临在那一夜许多别的被宅门所闭拒、被家狗所吠逐的流浪者身上——于是我梦见躺在我旧时学校的床上，在我的卧室中间学生们谈话；醒来时发现自己直挺挺地坐着，嘴上说着斯提福兹的名字，用力看在我上面照耀的闪烁的星。当我记起在那不适宜的钟点我在什么地方时，一种感觉偷偷地袭到我身上，使我站起来，怀着一种无名的恐惧，四下里徘徊。但是那暗下去的星，还有天空出太阳的地方的灰白色的光线，使我安了心：因为我的眼睛非常沉重，我又躺下来，睡去了——虽然在睡眠中我知道天气是冷的——一直睡到太阳温暖的光波和萨伦学堂的起床铃把我唤醒的时候。假如我能希望斯提福兹在那里，我一定藏在附近，等他独自出来；但是我知道他必然在好久以前就离开那里了。或许特拉德尔还留在那里，但是很可疑；对于他的审慎或好运，我也没有充分的信任（虽然我十分信得过他的好性格），去把我的景况告诉他。于是，在克里古尔先生的学生们起来的时候，我偷偷地离开校墙，走上那漫漫的尘灰弥漫的斗佛大道。当我是学生之一时，我就知道那是斗佛大道了，那时我不曾想到，有人会在上面看见现在是旅行者的我。

这个星期日早晨和雅茅斯的旧星期日早晨有多大的不同呵！当我一步一步地前进时，在适当的时间，我听见礼拜堂的钟声；我遇见去礼拜堂的人们，我经过里边正在聚会的一两个礼拜堂，唱歌的声音传入阳光中，司仪坐在廊子下或站在松树下乘凉，手遮着前额，皱着眉头看我走过。不过旧星期日早晨的宁静和安息普及一切，只把我除外。不同处就在这里。对于我身上的垢污和灰尘，对于我那纠缠的头发，我觉得很不妥。假如没有我想象出来的那幅安静的图画——画出在火炉旁哭着的我的年轻美丽的母亲，和对她发了慈悲心的我的姨婆——我很难相信，我有继续走到第二天的勇气。但是那幅图画总走在我前面，我跟随在后头。

在那个星期日，我在那条直路上走了二十三英里，但是走得并不很容易，因为我吃不惯那种苦。当暮色四合时，我发现脚又痛、身又乏的自己来到洛齐斯特的桥上，在吃我买来充晚餐的面包。有一两所悬有“旅客宿舍”的告白的小房子使我动心；但是我既怕用掉我所有的几个便士，更怕我所遇见的或赶上的流浪汉们那凶恶的样子，因此，我不去找露天以外的宿处；既经千辛万苦地走进查坦木——那地方，在那夜间看来，不过是一场梦，其中有白垩、吊桥和混浊的河水中像挪亚方舟⁷⁵一般有篷无桅的船——我终于爬上一个生草的炮台，台下是一条小径，有一个哨兵在那里走来走去。我在这里挨近一尊炮躺下来；幸而有哨兵的脚步声做伴，虽然他对于在他上面的我，并不比萨伦学堂的学生对于躺在墙外的我知道得更多，我在那里很熟地睡到早晨。

早晨我的脚又硬又痛，而鼓的轰鸣和军队的行进也把我完全吓昏了，当我向那狭而长的街道走下去时，仿佛那支军队从四面八方把我包围在里边。既经感觉出，假如我要保存多少达到旅途终点的气力，我在那一天只能走很少的路，我就决定把卖外衣作为那一天主要的工作了。因此，我脱下外衣，以便学习没有外衣也可以过活；把它夹在臂下，开始巡视起各种旧衣铺来。

那是一个卖外衣的适当的地方；因为旧衣商人是不计其数的，并且，一般来说，都在铺门前守候顾主。只因他们大多数人总在他们的货物中间悬有一两件肩章辉煌的军官外衣，我被他们的交易的阔绰性质吓怕了，因而走了许久，未把我的货物给任何人看。

我的这种羞怯使我的注意力转向那些水手用具店，以及比普通商家更相宜的像杜罗伯先生的那样的铺子。我终于在一条污秽的小巷角（一端是长满刺人的荨麻的围墙）找到我认为看样子有希望的一家，在围墙的栅栏前，有一些仿佛从铺子里泛滥出来的旧水手衣服，在一些吊床，锈枪，油布帽以及装满那么多条、那么多种类的（似乎多到可以开世界上所有的门）生锈的旧钥匙的一些盘子中间漂浮。

我怀着一颗惊悸的心，走下几级台阶，进入这又低又小的铺子。铺子里有一个小窗子，上面挂满衣服，使得铺子不但不亮，反而变暗了。当一个丑陋的老头子从铺子后面一个污秽的窟穴中冲出来捉住我的头发时，我的心并未松下来。那个老头子的脸的下半部完全被麦茬一般的灰色胡子遮盖起来。他是一个看起来令人害怕的老头子，穿着一件污秽的法兰绒背心，发散着强烈的酒气。他那蒙着一张杂色补缀的破被的床铺放在一个洞中，他就是从那个洞里出来的，里边还有一个小窗子，露出更多的刺人的荨麻和一头瘸驴。

“你来干什么？”那个老头子龇着牙用一种可怕的单调的鼻音说道，“我的眼睛胳臂腿，你来干什么？我的肺肝，你来干什么？咯噜，咯噜！⁷⁶”

我被这些话，特别是最后那两个翻来覆去的未听过的字（那是他喉中一种咕噜咕噜的声音），吓得不能回答；于是那个依然握着我的头发的老头子重复道：

“你来干什么？我的眼睛胳臂腿，你来干什么？我的肺肝，你来干什么？咯噜！”他用使他的眼睛从头中突出的力量挤出末后两个字。

“我想知道，”我颤抖着说道，“你要不要买一件外衣。”

“让我们看看那件外衣！”那个老头子叫道，“我的心冒火了，把外衣给我们看哪！我的眼睛胳臂腿，拿出外衣来呀！”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我的头发里缩回他那像一只大鸟的爪子一般的颤抖的手，然后带上一副一点也不给他那发炎的眼睛增光的眼镜。

“外衣啥价钱？”那个老头子看过以后叫道，“——咯噜！——外衣啥价钱？”

“半克朗。”我镇静着自己回答道。

“我的肺肝，”那个老头子叫道，“不行！我的眼睛，不行！我的胳臂腿，不！十八便士。咯噜！”

每当他这样嚎叫时，他的眼睛似乎都有突出的危险；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他总用完全相同的调子发出来，那种调子好像一阵先低后高然后又低落的风，我找不到较这个更好的比方了。

“好啦，”我说道，但愿结束这一项交易了，“我就要十八个便士吧。”

“我的肝！”那个老头子一面把外衣抛在一个架子上，一面叫道，“去铺子外边！我的肺，去铺子外边！我的眼睛胳臂腿——咯噜！——不必要钱，拿来交换吧。”

在我这一生中，不拘以前还是以后，我从来没有那么惊慌过；但是我低声下气地告诉他，我需要钱，别的任何东西对我都没有用处，不过我可以顺着他的意思等在外面，并不要催促他。于是我到外面，坐在一个角落上的阴影中。我在那里坐了那么多个钟头，直到阴影变成阳光，阳光又变成阴影，我依然坐在那里等那一笔钱。

我希望，在那一行，再也不会有像那样一个醉酒的疯子了。他在附近是很有名气的，享有把自己卖给魔鬼的声望，我不久就从他所受到的孩子们的攻击晓得这情形了。那些孩子不断地来铺子附近作战，叫喊那一类的故事，教他拿出他的金子来。“查雷，你知道，你是装穷，你并不穷。拿出你的金子来吧。你把自己出卖给魔鬼，把你得来的金子拿出一些来吧。来呀！金子缝在褥子里呢，查雷。把褥子拆开，让我们拿一些吧！”这些叫喊，还有借刀子给他拆褥子的许多建议，使他激怒到那样的程度，全天在他是一连串的冲锋，在孩子们是一连串的逃窜。有时，在他的愤怒之下，他把我当作他们中的一个，于是向我扑来，嘴里嘟囔着仿佛要把我撕碎；后来，刚好来得及，想起是我，就钻进铺子，我从他的声音判断，知道他又躺在床上了。他用他自己刮风一般的调子，发狂一般地喊那首《纳尔逊之死》；在每一行前面加上一个“！”，在中间加上无数的“咯噜！”。仿佛这对于我还不够坏，因为我衣服不全，耐心地、坚定不移地坐在门外，那些孩子把我和那个铺子连在一起，整天用石头打我，非常虐待我。

他用许多方法引诱我答应一种交换；一时拿出一根钓竿，另一时拿出一把提琴，另一时拿出一顶三角帽，另一时拿出一支笛子。但是我拒绝这一切提议，无可奈何地坐在那里；每次都眼睛里含着泪求他还我钱，或还我衣服。他终于开始一次半便士地给我钱了；用去整整两个钟头，才逐渐增加到一先令。

“我的眼睛胳臂腿！”停了好久以后，他向铺子外面凶恶地叫道，“再加两便士，你肯走了吧？”

“我办不到呀，”我说道，“我就要挨饿了。”

“我的肺肝，三便士，你肯走了吧？”

“假如我办得到，我任什么不要也肯走，”我说道，“不过我非常需要钱哪。”

“咕——噜！”当他从门柱后边仅仅露出他那奸猾的老脑袋偷看我的时候，他发出这一声绝叫的样子，真是无法形容，“四便士，你肯走了吧？”

我是那么软弱，那么疲乏，我同意了这个数目，不无颤抖地从他的爪子里取过钱来，在将近日落的时候，非常饥渴地走开了。但是用去三个便士以后，我立刻完全恢复过来；因为当时精神好转，又在我的路上一瘸一拐地走了七英里。

夜间我的床铺是在另一干草堆下，我在一条小河里洗过我那起泡的脚，用清凉的叶子尽可能地包裹起来，然后安安逸逸地在那里休息。当我第二天早晨再上路时，我发现那条路穿过一连串的蛇麻田和果园。那已经是熟苹果染红果园的季候；有几处蛇麻工人已经开始工作了。我觉得这都十分美丽，于是，我想象着跟一长列一长列被绿叶缠绕着的秆子结成快意的伴侣，就打定主意当晚睡在蛇麻中。

那一天那些流浪汉比往常更坏，给了我直到现在依然活灵活现的恐怖。他们中间有一些是相貌极端凶恶的恶徒，他们在我走过的时候死盯着我；或停下来，叫我回去同他们说话；当我逃走时，就用石头打我。我记得有一个年轻的家伙——就他的工具袋和炭火炉来判断，我猜，他是一个补锅匠——他同一个女人在一起，他转过脸来死盯着我；然后用那么大的声音叫我回去，使得我停下来，四下里张望了。

“叫你来，你就来吧，”补锅匠说道，“否则我要撕开你那个小身子。”

我想最好是回去。当我走近他们，想用笑脸安抚那个补锅匠时，我看见那个女人有一只青肿的眼睛。

“你去什么地方？”补锅匠用他的黑手抓着我的衬衫的胸部说道。

“我要去斗佛。”我说道。

“你从什么地方来？”补锅匠问道，一扭他捉着我的衬衫的手，把我抓得更牢固了。

“我从伦敦来。”我说道。

“你是哪一行？”补锅匠问道，“你是一个小偷儿吧？”

“不——是。”我说道。

“不是？老实说！假如你想骗我，”补锅匠说道，“我要敲出你的脑浆子来。”

他用那只空着的手做了一个要打我的姿势，然后从头到脚地打量我。

“你带有买一品脱啤酒的钱吗？”补锅匠说道，“假如你有，拿出来，不要等我动手！”

假如我不是碰到那个女人的眼光，看见她轻轻地摇头，用她的嘴唇形成一个“不”字，我一定拿出来了。

“我很穷呵，”我勉强笑着说道，“没有一个钱呢。”

“哈，什么意思？”那个补锅匠说道，他那么严厉地看我，我几乎害怕他看见我衣袋里的钱了。

“你老！”我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戴我弟弟的丝围巾，”补锅匠说道，“是什么意思？拿过来！”他立刻把我的围巾从我脖子上拿下来，抛给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大笑起来，仿佛她认为这是一种玩笑，把围巾抛还给我，像先前一样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用她的嘴唇做出一个“走”字。我还未来得及照办，补锅匠就从我手里夺过那条围巾，草草地绕在他自己的脖子上，把我像一片羽毛一般抛开，咒骂着转向那个女人，把她打倒。我见她向后跌倒在硬路上，躺在那里，跌落了头巾，头发完全在尘土中变白，那景象我永远不能忘记；当我从远处向后看时，见她坐在人行道上（那是大路旁的一道堤），用披巾的一角擦去脸上的血，他则向前走下去，那景象我也永远不能忘记。

这一次险遇使得我那么吃惊，此后，我一看见任何这样的人走来，我就退到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在那里留到他们走出视线以外的时候；这种情形是那么常常发生，使我的旅程拖延得很厉害。但是在这种困难下，正如在途中一切别的困难下，我似乎都得到关于我母亲（在我出世以前正当青春的她）的幻想的图画的支持和领导。这幅图画永远不离开我。当我躺在蛇麻中间睡眠时，它在那里；当我在早晨前进时，它与我同行；它整天走在我前面。从那时以后，我总把它同仿佛在曙光中瞌睡的向阳的坎特布雷街道联想在一起；也同那里的古老房子和大门和白嘴鸦绕顶飞旋的庄严的灰色的礼拜堂联想在一起。当我终于来到斗佛附近光秃的、宽阔的高原时，那幅图画用希望减轻了这景象的荒凉之感；在我逃走的第六天上，在我达到我的旅途的第一个大目的以前，在我实实在在踏进那个市镇以前，那幅图画都不曾离开我。但是，说也奇怪，当我穿着破鞋支撑着风吹日晒的、服装不全的形体站在期望已久的地方时，那幅图画似乎像梦一般消失了，使我陷入无依无靠的垂头丧气的状态。

我首先在船夫中间探问我姨婆的踪迹，得到各式各样的回答。一个说，她住在南弗尔兰灯塔里，因此烧去了她的胡子；另一个说，她被绑在港外的大浮标上，在海潮涨落的中间才能看见；第三个说，她因为偷小孩被锁进麦斯通监狱；第四个说，有人见她在上一次大风中骑一把扫帚，一直飞向凯力斯。我其次在车夫中间探问，他们是同样的滑稽，同样的不正经；最后在店主中间探问，他们不喜欢我的外表，大致不听我说什么，就回答说，他们没有什么打发我。我觉得这时期比我逃走后的任何时期更悲哀，更困苦。我的钱完全用光了，我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处置；我又饿，又渴，又疲乏；似乎离我的目的地跟我在伦敦的时候一样远。

那一早晨就在这些探问中度过，我坐在近市场的街角上一个空铺子的台阶上，正在考虑向前面提过的那些地方荡了去，这时一个赶车经过的车夫落下一张马被。当我把那东西递上去时，那人脸上的一种和蔼的表情，使我有勇气问他，能否告诉我，特洛乌德小姐住在什么地方；不过我提那个问题的次数太多了，这一次几乎说不出口来了。

“特洛乌德，”他说道，“等我想一下。我也知道这个姓。老婆子？”

“是的，”我说道，“不错。”

“腰板儿很挺拔？”他挺起身来说道。

“是的，”我说道，“我觉得很像。”

“携带一条口袋？”他说道，“一条很宽大的口袋——脾气很不好，待人很严厉？”

当我承认这叙述的没有疑问的正确性时，我的心沉下去了。

“那么，我告诉你吧，”他说道，“你走到那里的时候，”用鞭子向那些高冈子指着，“一直向右去，你走到一些面海的房子的时候，我相信你可以听到她的消息了。我以为她什么也不肯给的，那，这是给你的一便士。”

我满怀谢意地受下那赏赐，用来买了一个面包。我一面吃，一面顺着我的朋友指出的方向走去，走了许多路，还没到他所说的那些房子前面。最后我看见前面有一些房子了；走到附近时，我进入一个小铺子（这是我们在家乡常称为杂货铺的那一种），求他们告诉我，特洛乌德小姐住在什么地方。我是对柜台后面一个男人说的，他正在为一个年轻的女人称一些米；但是那个女人以为我在问她，连忙转过身来。

“我的东家吗？”她说道，“你要找她做什么，小伙计？”

“我要，”我回答道，“同她谈一谈，对不起。”

“向她讨饭，你是说。”那个姑娘反驳道。

“不，”我说道，“不是。”但是忽然记起，实际上我来并非为了别的目的，我惶恐得不能出声，觉得我的脸发烧了。

我姨婆的女佣人（我从她所说的话断定她是的）把米放进一个小篮子，然后走出铺子；她告诉我说，假如我要知道特洛乌德小姐住在什么地方，可以跟着她走。我所需要的也不过如此；虽然我这时处在那样一种又惶恐又激动的境界，我的腿在我下面颤抖了。我跟随那个年轻的女人，不久就来到一所很整洁的具有敞亮的弓形窗的小房子，房子前面是一个小小四方铺石院子，或长满细心培养的气味芬芳的花儿的园子。

“这就是特洛乌德小姐家，”那个年轻的女人说道，“那，你知道；我所能说的不过是这样。”说着这几句说，她匆匆忙忙地走进屋里去，仿佛要脱卸我出现的责任；让我站在花园的大门前，闷闷地从门上面向客厅的窗子张望。窗子上有一幅纱帘子，在中间扯开一部分。窗槛上系有一个弧形的大绿屏风或风扇。一张小桌子，一把大椅子，使我想到，我姨婆那时或许威风凛凛地坐在那里呢。

我的鞋子这时已经陷入可悲的状况。鞋底已经一片一片地脱落，上面的皮子也破裂到失去了鞋子的原型。我的帽子（也被我用作睡帽）是那么扁，那么皱，连垃圾堆上失掉柄的破锅也不用害羞来同它比一下了。我的衬衫和裤子，沾有暑气、露水、草、肯特的土（我睡在那上面）——再加上破烂——当我站在门前时，会使我姨婆花园里的鸟儿吃惊。我的头发自从我离开伦敦就不曾见过梳子和刷子。我的脸、脖子、手，由于未受惯的风吹和日晒，已经烤成紫褐色。从头到脚沾满垩粉和尘沙，仿佛我从一座石灰窑里出来。在这种状况下，怀着对于这种状况的一种强烈的自觉，我等着把我自己介绍给我那可怕的姨婆，使她接受我这最初的印象。

过了一会儿，客厅窗子依旧那么寂静，使我推测，她不在那里。我抬起眼睛看上面的窗子，我看见那里有一个红颜白发、神情愉快的男人，他带着一种奇怪的样子闭起一只眼睛，向我点了几次头，又摇了几次头，笑了一笑，然后走开了。

我本来已经够烦乱的了，这出乎意外的行为，使我更加烦乱。我正要躲开去想善后的办法，这时从房子里走出一个女人。她帽子上扎着一条手巾，手上带着一副种园子的手套，身上披着一条收税人的围裙一般的种园子的口袋，手里拿着一把大刀子。我立刻知道她是贝西小姐，因为她大模大样地走出房子，正如我那可怜的母亲时常叙述的她大模大样地走进我们布兰德斯通鸦巢的花园的样子。

“滚开！”贝西小姐摇着头说道，同时用她的刀子在空中砍了一下子，“滚！这里不准男孩子来！”

当她走向花园的一角、俯下去挖掘一棵小树根时，我提心吊胆地看她。于是，没有一点勇气，却有大量的拼命精神，我轻轻地走进去，站在她旁边，用手指碰了碰她。

“对不起，你老。”我开始说道。

她吃了一惊，向上看了。

“对不起，姨婆。”

“呃？”贝西小姐用我从未听过的一种诧异的声调叫道。

“对不起，姨婆，我是你的外孙。”

“天哪！”我姨婆说道，仰坐在花园的小径上。

“我是大卫·科波菲尔，来自萨弗克的布兰德斯通——在我下生的那一夜，你去过那里，见过我那亲爱的妈妈。从她死去以后，我非常不快活。我受了冷淡，失了教育，被迫去独立谋生，做不适合我的工作。因此我逃到你这里来。我在一出发的时候受了抢劫，一路走了来，从我启程以后，永远不曾睡过床。”说到这里，我的自尊心完全消失了；动了一下手，意在把我那褴褛的状况指给她看，用来证明我所受过的苦，我就大哭起来，我相信，这一场哭已经整整一个星期闷在我心里了。

我姨婆，脸上只剩了诧异，一切别的表情都不见了，眼睛瞪着我，在石子上一直坐到我开始哭的时候，她匆匆忙忙地站起来，抓住我的衣领，把我带进客厅。她在客厅里的第一个步骤是开一个高橱的锁，拿出几个瓶子，把每一个瓶子里的东西倒进我嘴里一点。我想，这些瓶子一定是随便拿出来的，因为我的的确确尝到茴香液，鲥鱼酱，冷盘汁。她既经投下这些补养剂，因为我依然很伤感，不能控制我的呜咽，她把我放在沙发上，在我脑袋底下放一条披巾，脚下放从她自己就头上取下的手巾，免得我弄脏沙发套；然后，坐在我已经提过的绿风扇或绿屏风后面，使我不能看见她的脸，像号炮一般，每隔一分钟，就叫一声“天哪！”。

过了一些时候，她摇铃了。“珍妮，”当女仆进来时，我姨婆说道，“去楼上，替我问候狄克先生，并且说，我想同他谈一谈。”

珍妮见我直挺挺地躺在沙发上（我恐怕动起来会使我姨婆不高兴），样子有一点吃惊，但是去执行使命了。我姨婆倒背着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直走到那个从楼上窗子里斜着眼看我的男人笑着进来。

“狄克先生，”我姨婆说道，“不要装傻，因为，假如你肯，没有人比你更懂事。我们大家都知道这一点。所以，不拘怎样，不要装傻。”

那个男人立刻庄重起来，看了看我，我觉得，仿佛他要恳求我绝对不要提那个窗子。

“狄克先生，”我姨婆说道，“你听我提过大卫·科波菲尔吗？那，不要装作没有记性，因为你和我都知道不是那样。”

“大卫·科波菲尔？”狄克先生说道，我觉得他不大记得了，“大卫·科波菲尔？不错，当然。大卫，当然。”

“得，”我姨婆说道，“这就是他的孩子——他的儿子。他如果不像他的母亲，就十分像他的父亲了。”

“他的儿子？”狄克先生说道，“大卫的儿子？当然！”

“是的，”我姨婆接下去说道，“他已经做了一件好事。他逃出来了。啊！他的姐姐贝西·特洛乌德永远不会逃走的。”我姨婆坚定地摇头，对那个从未出世的女孩儿的性格和行为怀着信心。

“！你想她不会逃走？”狄克先生说道。

“老天爷，”我姨婆锋利地叫道，“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不知道她不会？她一定跟她的姨婆住在一块儿，我们一定相亲相爱，请问，他的姐姐贝西·特洛乌德会从哪里逃走，或逃到哪里去？”

“不会的。”狄克先生说道。

“那么好啦，”我姨婆接下去说道，被这回答缓和下来了，“你既然像外科医生的刺络针一样锋利，狄克，你怎么能装呆呢？那，你看这里的小大卫·科波菲尔，我对你提出的问题是，我怎样处置他？”

“你怎样处置他？”狄克先生搔着头怯怯地说道，“！处置他？”

“不错，”我姨婆带着一种严肃的神气举着她的食指说道，“喂！我要一种很妥当的意见。”

“喂，假如我是你，”狄克先生一面考虑一面茫然地看着我说道，“我一定——”他对我的打量似乎使他触发了一种意想不到的意见，于是他轻快地补充道，“我一定把他洗干净！”

“珍妮，”我姨婆怀着一种平静的胜利之感（我当时并不了解）转过来说道，“狄克先生给我们大家指出正当的办法。烧洗澡水！”

虽然我对这谈话十分感觉趣味，但是当这谈话进行时，我却不禁要观察我姨婆、狄克先生、珍妮，以完成我已经进行的对于那房间的观察。

我姨婆是一个高高的面色严厉的女人，不过并不难看。在她的脸上，在她的声音中，在她的步法和态度中，有一种刚强的神气，足以说明她过去加予像我母亲那样柔和的人的影响；但是她的面貌虽然是坚定的、严肃的，总还算俊俏的。我特别注意，她生有很灵活很明亮的眼睛。她那白了的头发，在我以为所谓包头（我所说的是一种便帽，在当时比现在更流行，两边有扎在颔下的带子）下面，分作两个简单的部分。她的衣服是浅紫色的，十分整洁；不过尺寸很小，仿佛她故意尽可能地减少妨碍。我记得，我那时想，她的衣服，看样子，非常像剪去多余的下摆的骑马衣。她在身侧佩带一个金表，附有配搭的链子和坠饰，假如我可以从大小和式样来判断，那个表应当是男人用的；她在喉部有一块大致像衬衫领口的领子，腕部有像小衫衬袖口的东西。

狄克先生，我已经说过，是白发红颜的。关于他，除了前边已经说过的以外，他的头奇特地下垂——并非由于年龄；使我想起克里古尔先生的学生之一挨打以后的情形——他的灰眼睛是突出而大的，其中具有一种奇特的水汪汪的光，再加上他那恍惚的态度，他对于我姨婆的服从，以及当她称许他时他那儿童一般的喜悦，使我疑心他有一点疯癫；不过，假如他是疯癫的，他来这里的经过却使我极端想不明白了。他穿得像任何其他普通的男人，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晨外衣，白裤子；表放在裤袋里，钱放在衣袋里：仿佛他自夸有钱一般使得他的钱哗啦哗啦地响。

珍妮是一个好看的健美的少女，大约有十九或二十岁，像是一幅十足的整洁的图画。虽然在当时我未作进一步的观察，我可以在这里把我后来才有的发现提一下，那就是，她是我姨婆的一串学徒之一，我姨婆负责专门教导她们疏远男人，而她们大致用嫁给面包匠来显示她们弃绝男人的决心。

那个房间像珍妮或我姨婆一样整洁。当我方才放下笔来回忆那个房间时，混有花香的海风又吹进来了；我也看见打磨得很亮的老式家具，弓形窗内绿风扇附近我姨婆那不可侵犯的椅子和桌子，粗毛的地毯，那只猫，壶架，那两个金丝雀，古瓷，装满干玫瑰叶的酒钵，保管各种器皿的高橱，还有，跟其他一切非常不调和的、躺在沙发上观察一切的满身尘垢的我自己。

珍妮已经去预备洗澡水了，这时，使我大为恐慌，我姨婆忽然怒得发了僵，几乎喊不出声来：“珍妮！驴子呀！”

一听到这个，仿佛房子起了火一般，珍妮从楼上跑下来，跳到前面一小片草地上，赶走胆敢涉足草地的两匹女人骑的驴子；我姨婆则从宅内冲出，捉住驮有一个跨坐着的孩子的第三匹驴子的勒绳，拉了回去，牵出附近神圣的区域，然后打了那赶驴子的不幸的顽童一个嘴巴，因为他竟敢亵渎那神圣不可侵犯的地面。

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我姨婆对于那片草地有无法定的特权；但是她在自己心中认定她有，有不有在她都一样。她一生认为需要不断惩罚的一大不法行为，就是一头驴子在那清洁无垢的地点上走过。不拘她在做什么，不拘对于她所参加的谈话如何感觉兴趣，一头驴子立刻转变了她的念头，于是一直扑了过去。在秘密的地方，藏有水瓶和喷水壶，预备洒在来侵犯的后生们身上；门后埋伏有棍子；随时都有出击，不间断的战争继续下去。或许，在赶驴子的后生们看来，这是一种有趣儿的刺激；或许，比较聪明的驴子，懂得这种情形，怀着天生的执拗，喜欢从那里走。我只知道，在洗澡水烧好以前，一共有三次警报；在最后一次也是最严重的一次，我看见我姨婆独自跟一个十五岁大的红头发的孩子交战，在他似乎懂得这是什么缘故以前，就抓着他那褐色头发的头向她自己的大门上撞。这些穿插格外使我觉得好笑，因为她那时正用一个羹匙给我汤吃（因为她坚定地相信，我正处在真正的饥饿状态，一开始必须一小点一小点地进补），于是，当我的嘴刚张开等羹匙时，她却把羹匙放回盆中，喊着“珍妮！驴子呀！”跑出去冲锋了。

洗澡是一种大享受。因为我开始觉出我的四肢因在田间睡卧而发生的剧痛，并且这时我又是那么疲乏和虚弱，我几乎不能有连续五分钟的工夫不合眼了。当我洗澡以后，她们（我所指的是我姨婆和珍妮）使我穿上原属于狄克先生的衬衫和裤子，然后用两三条披巾把我扎起来。我的样子像一捆什么呢，我不知道，我但觉得是很热的一捆。也觉得很无力，很想睡，我不久就又倒在沙发上睡去了。

或许是在我头脑中盘据那么久的幻想造成了一个梦，我醒来时还留下了这样一个印象：我姨婆曾经过来，俯在我身上，把我的头发从脸上撩开，把我的头摆得更舒服一点，然后站在那里看我。我耳朵里也似乎有“可爱的人”，或“可怜的人”几个字；但是当我醒来时，的的确确没有任何别的东西使我相信这几个字是我姨婆发出的，她这时正坐在弓形窗内从那在转环上自由转动的绿风扇后面看海。

在我醒后不久，我们就一同吃烤鸡和布丁了；我坐在桌边，很有一点像一头绑起翅膀的鸟，十分艰难地移动我的两臂。不过因为我姨婆既然把我扎起来，我也就不诉说我的不方便了。在这全部时间，我非常急于知道，她要怎样处置我；但是她非常沉默地吃饭，仅只偶尔看一看坐在对面的我，说道：“天哪！”这句话一点也不能解除我的不安。

桌布撤去，一种葡萄酒摆上桌子（我也喝了一杯），我姨婆又把狄克先生请来，跟我们坐在一起，当我姨婆请他听我的故事时，他尽可能做出懂事的样子来。我姨婆用一连串的问题一步一步地把我的故事牵引出来。在我叙述时，她的眼睛不住地看狄克先生，假如不是这样，我相信他一定睡着了。每当他发出微笑时，就被我姨婆的一皱眉拦回去。

“是什么东西迷惑了那个可怜的不幸的‘吃奶的孩子’，使她一定去改嫁，”当我说完时，我姨婆说道，“我想不出。”

“或许她爱上了她的后夫。”狄克先生建议道。

“爱上了！”我姨婆重复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这样做？”

“或许，”狄克先生想过一下呆笑道，“她为了享乐才这样做。”

“享乐，诚然！”我姨婆回答道，“那个‘吃奶的孩子’把她那简单的信仰寄托在一个定要这样那样虐待她的狗杂种身上，诚然是一种可惊的享乐。她怎样对自己解说呢，我倒喜欢知道！她嫁过一个丈夫。她送了从摇篮里一味追求蜡娃娃的大卫·科波菲尔的终。她生过一个孩子——，在那个星期五的夜间，在她生下坐在这里的这个孩子的时候，那里有一对吃奶的孩子呢！——她还要什么呢？”

狄克先生暗暗地对我摇头，仿佛他觉得无法反驳这句话。

“她甚至不能生一个不同的小孩，”我姨婆说道，“这个孩子的姐姐贝西·特洛乌德在哪里啦？未出世。不用告诉我！”

狄克先生似乎十分吃惊了。

“那个头向一边垂着的小医生，”我姨婆说道，“吉力普，不管他叫什么名字吧，他做些什么呢？他所能做的，不过像知更鸟一般对我说——他事实上是一头知更鸟——‘是一个男孩。’一个男孩！不错，他们那一伙子都是傻头傻脑的！”

这一声出自心坎的绝叫使得狄克先生非常吃惊；我呢，跟狄克先生一样，假如我说老实话。

“后来，仿佛这还不够，她妨害了这个孩子的姐姐贝西·特洛乌德还不够，”我姨婆说道，“她嫁第二次——嫁给一个杀人犯——或名字像杀人犯的人⁷⁷——因而妨害了这个孩子！除了吃奶的孩子，任何人都可以预先知道，天然的结果是他流离失所了。他在长大以前非常像该隐⁷⁸呢。”

狄克先生用力看我，仿佛要认明我就是那个角色。

“后来，还有那个有着‘邪教徒’⁷⁹的名字的女人，”我姨婆说道，“那个辟果提，她也随着结了婚。因为她还不曾看够跟那类事相连的罪过，据这个孩子说，她也随着结了婚。我只希望，”我姨婆摇着头说道，“她的丈夫是报纸上常见的那种恶魔丈夫，用铁通条重重地打她。”

听我的老保姆这样遭毁谤，受诅咒，我忍受不住了。我告诉我姨婆，实际上她是受了误会。辟果提是世界上最好、最可靠、最忠实、最尽心、最不自私的朋友和仆人；她一向非常爱我；她一向非常爱我母亲；她曾抱起我母亲临死时的头，我母亲在她的脸上印有最后的感激的亲吻。我对她们两个人的回忆哽塞着我，当我想要说下面的话时，我哭起来了。我想要说，她的家就是我的家，她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若非她那卑下的地位使我害怕我会带给她一些烦恼，我一定去她那里安身了——当我想要这样说时，我方才说过，我哭起来了，把我的脸伏在桌子上的双手中。

“得啦，得啦！”我姨婆说道，“这孩子保护那些保护他的人，是不错的——珍妮！驴子呀！”

我彻底相信，假如不是那些不幸的驴子，我们一定能得到很好的谅解；因为我姨婆已经把手放在我肩上，在这种鼓励下，我已经有意搂抱她，乞求她的保护了。但是这一种穿插以及门外斗争所加于她的扰乱，在目前阻断一切比较温柔的念头；使我姨婆愤慨地对狄克先生演说，她决意求助于她的国家的法律，惩罚斗佛全体养驴业的犯罪行为，一直演说到喝茶的时候，才算告一段落。

在喝茶以后，我们坐在窗子边——据我从我姨婆脸上那严峻的表情来推测，我们是在警备后来的侵略者——一直坐到黄昏时刻，珍妮把蜡烛和双陆盘子放在桌上，一面拉下了百叶窗。

“那，狄克先生，”我姨婆带着严肃的神气像先前一样举着食指说道，“我要问你另外一个问题了。看这个孩子。”

“大卫的儿子？”狄克先生仰着聚精会神而不知所措的脸说道。

“一点也不错，”我姨婆说道，“现在你怎样处置他呢？”

“处置大卫的儿子？”狄克先生说道。

“不错，”我姨婆回答道，“处置大卫的儿子。”

“！”狄克先生说道，“是的。处置——我应当教他去睡。”

“珍妮！”我姨婆怀着我先前提过的同一满足的胜利之感叫道，“狄克先生为我们大家指出正当的办法了。假如床已经预备好，我们就要送他去睡了。”

当珍妮报告床完全预备好时，我被带去睡了；她们带领我的态度是和蔼的，但是有一点像囚犯；我姨婆走在前头，珍妮殿后。给我一点新希望的唯一的一件事是，我姨婆停在楼梯上追问弥漫在那里的火的气味，珍妮回答说，她曾用我的旧衬衫在厨房里引火，但是在我的卧室中，除了我穿的那一堆可笑的东西以外，没有别的衣服；并且当她们离开时，我听见她们把我的门从外面锁起来。她们留下一支小蜡烛，我姨婆预先警告我，这支小蜡烛刚好点五分钟。把这些事回想起来，我觉得我姨婆完全不了解我，可能疑心我有一种逃走的习惯，所以预先采取警戒步骤，把我安全地保管起来。

这是一个可爱的房间，高居屋顶，俯临大海，海上的月亮正在光明地照耀。在我读过祷告文以后，在蜡烛熄灭以后，我记得，我怎样依旧坐在那里，看水上的月光，仿佛我希望像在一本发光的书中一般看出我的命运；或看见我母亲，带着她的孩子，沿着那闪光的路，从天上到来，像我最后一次见她那可爱的面庞时那样看我。我记得，我怎样终于转过脸来，那种庄严的感觉让位给由于看见雪白的床面而引起的感激和安适的意味——当我轻轻地躺在床上、偎进雪白的被褥时，怎样更富于这样的意味呀！我记得，我怎样想起我在夜间的天空下睡过的一切荒凉的地方，我怎样祈祷永远不再做没有家的人，也永远不要忘记没有家的人。我记得，我后来怎样仿佛沿着海上那条愁人的路径的光辉，漂进了梦的世界。

第十四章　我姨婆打定了关于我的主意

早晨下楼时，我发现我姨婆俯在早餐桌上，臂肘枕着茶盘，想得那么专一，罐子里的东西从茶壶里流了出来，全幅桌布都没入水中，到我进来时，才把她的冥想赶走。我断定，我是她思索的主题，于是比先前更加急于知道她对我的意向了。但是我不敢表示我的焦急，恐怕使她不高兴。

不过，我的眼睛，因为不像我的舌头那么受控制，早餐时常被吸引向我姨婆那方面。我不连续看她一些时候则已，否则总发现她在看我——用一种奇特的玩味的态度，仿佛我离得非常远，并非在小圆桌的对面。我姨婆用完早餐以后，就深思熟虑地靠在她的椅子上，皱起眉头，叠起两臂，安闲地注视我，她那集中的注视使我非常不安。因为还不曾用完我的早餐，我想用继续进餐的行动来掩饰我的不安；但是我的刀子落在我的叉子上，我的叉子绊住了我的刀子。咸肉未吃到嘴，咸肉渣子却被我切得飞入惊人的高空，喝下去的茶不肯走正路，偏要走歪路，把我呛住，结果我完全认输了，在我姨婆的仔细查看下，面红耳赤地坐在那里。

“哈喽！”我姨婆过了好久说道。

我抬起头来，恭恭敬敬地迎接她那锋利的明亮的眼光。

“我已经写信给他了。”我姨婆说道。

“给——？”

“给你的后父，”我姨婆说道，“我已经寄给他一封信，请他当心，否则他和我会发生争论，我可以告诉他！”

“他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吗，姨婆？”我怀着惊慌问道。

“我已经告诉他了。”我姨婆点了一下头说道。

“要把我交——给——他吗？”我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不知道，”我姨婆说道，“我们要看情形来定。”

“！假如我必须回摩德斯通先生那里，”我绝望地叫道，“我想不出怎么办才好了！”

“关于这问题，我一点也不知道，”我姨婆摇着头说道，“老实说，我不能说。我们要看情形来定。”听了这些话，我的精神消沉下去，我变得很丧气、很伤心了。我姨婆未显出很注意我的样子，从衣橱里拿出一件带胸巾的粗布围裙，穿在身上；亲手洗净茶杯；既经把一切洗净，放回茶盘，把桌布叠起来，放在顶上，然后摇铃教珍妮拿走。她随后用一把小扫帚来扫面包渣（先带起一副手套），一直扫到地毯上似乎不剩一粒纤尘为止；随后打扫和收拾那个已经打扫和收拾得不差丝毫的房间。当这一切工作达到她满意的程度时，她摘下手套和围裙，叠起来，放回橱中原来的特殊的角落，把她的针线匣拿到敞开的窗子里她自己的桌子上，由绿扇屏遮着阳光，坐下来，做工作了。

“我希望你去楼上，”我姨婆在穿针时说道，“替我问候狄克先生，我想知道，他的呈文写得怎样了。”

我十分敏捷地站起来，去执行这一道命令。

“我猜，”我姨婆把眼睛像穿针时那样半闭起来说道，“你想狄克先生这个名字很短吧，呃？”

“我昨天就觉得这个名字很短呢。”我承认道。

“你不要以为假如他想用一个更长的名字他也没有，”我姨婆带着高傲的神气说道，“巴布雷——李查德·巴布雷先生是他的真名姓呢。”

我怀着幼年的谦卑意味和自觉失礼的心情，正要提议，我称呼他的全名比较好，这时我姨婆往下说道：

“不过不拘怎样你可不要用这个名字称呼他。他怕听他的名字。这是他的一种特性。不过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特性；因为他已经受够那一姓人的虐待，所以非常憎恶那个姓，皇天在上。现时，在这里，以及不拘在什么地方——假如他万一去他现时不去的不拘什么地方——他的名字是狄克先生。所以要当心，孩子，你只称呼他狄克先生，不要称呼他别的。”

我答应照办，然后带着我的差使去楼上了；我一面走，一面想，我先前下楼的时候，我曾从敞开的门口看见狄克先生在写呈文，假如他以同样的速度写这么久，他大概写得很不少了。我发现他依然在用一支长笔急急忙忙地写，他的头几乎枕在纸上了。他是那么专心致志地写，在他发觉我的到来以前，我有充分时间观察一只角上的大风筝，一卷一卷的手稿，一支一支的笔，最令人注目的，一瓶一瓶的墨水（他似乎有，有一打的半加仑瓶呢）。

“哈！飞巴斯⁸⁰！”狄克先生放下笔说道，“世界的情形怎样了？我要告诉你，”他用比较低的声音补充道，“我不愿意听人说起它，不过那是一个——”说到这里，他向我招手，使他的嘴唇挨近我的耳朵，“那是一个疯狂的世界。像疯人院一般疯狂，伙计！”狄克先生一面说，一面从桌上的圆匣中拿鼻烟，一面开怀地大笑。

不想在这问题上发表我的意见，我传达了我的使命。

“好，”狄克先生回答道，“替我问候她，我，我相信我已经起了一个头。我想我已经起了一个头。”狄克先生一面说，一面抚摩他的白头发，一面对他的草稿投了不信任的一瞥。“你入过学校吗？”

“入过，你老，”我回答道，“入过一个短时间。”

“你记得那个年代吗，”狄克先生一面说，一面亲切地看我，一面拿起笔来记，“查理王一世⁸¹什么时候被人砍掉脑袋的？”

我说，我相信，那是在一千六百四十九年。

“哼，”狄克先生回答道，一面用笔搔耳朵，一面犹犹疑疑地我非常为这问题吃惊；但是不能在这一点上发表任何意见。

“很奇怪，”狄克先生说道，一面怀着失望的神气看他的文稿，一面又用手抚摩头发，“我永远不能把这个问题处理得十分妥当。我永远不能把这个问题弄得十分明了。不过，不要紧，不要紧！”他高高兴兴地鼓励着自己说道，“有的是时间！替我问候特洛乌德小姐，我进行得非常顺利。”

我正要离开时，他教我看那只风筝。

“你以为这只风筝怎样？”他说道。

我回答说，那风筝是美丽的。我想这东西一定有七英尺高呢。

“是我做的。我们就要去放了，你同我，”狄克先生说道，“你看见这个吗？”

他指给我看，风筝上面糊满草稿，写得很密，很吃力；但是非常清楚，当我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时，我想，我又在一两处地方看见关于查理一世的脑袋的一种暗示。

“线是很长的，”狄克先生说道，“当它高飞时，它把这些事实带去很远的地方。这就是我散布它们的方法。我不知道它们会落在什么地方。这要由情况、风向等等来定，不过我试着来干。”

他的脸虽然精神饱满，却是那么柔和，那么愉快，又带有一种崇高的意味，我不能断定他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于是我笑了，他也笑了，我们分别时成为最好的朋友。

“喂，孩子，”当我到楼下时，我姨婆说道，“今天早晨狄克先生怎样？”

我报告她，他问她好，他也进行得很顺利。

“你觉得他怎样？”我姨婆说道。

我有想逃避这问题的一种模糊的念头，于是回答说，我觉得他是一个好人；但是我姨婆是不能让我这样敷衍过去的，她把手工放在膝盖上，在那上面叠着手说道：

“喂！你的姐姐贝西·特洛乌德会把她对任何人的感想爽直地告诉我。你要尽可能地像你的姐姐，老实说吧！”

“那么他——狄克先生——因为我不知道，我才问，姨婆——他的神志完全不清楚吧？”我吞吞吐吐地说道。因为我觉得我处在一种危险的地位。

“一点也不对。”我姨婆说道。

“诚然！”我有气无力地说道。

“狄克先生不拘是什么，”我姨婆怀着很大的决心和魄力说道，“断乎不是神志不清楚。”

我没有更好的贡献，还只是怯怯的“诚然！”。

“他被人唤作疯狂，”我姨婆说道，“在说他被人唤作疯狂的时候，我有一种自私的欢喜，否则，这过去十多年来——实际上，自从你姐姐贝西·特洛乌德使我失望以来——我就无缘得到他的陪伴和意见了。”

“这么长久啦。”我说道。

“那些胆敢唤他疯狂的人，都是一些好人喽，”我姨婆往下说道，“狄克先生是我一个远亲——不必管是什么亲吧；我用不着提那一些。假如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他的亲弟兄一定把他终生关闭起来了。不过如此。”

我恐怕这是我的虚伪处，不过因为眼见我姨婆在这问题上感到愤慨，我想作出仿佛我也感到愤慨的样子。

“一个骄傲的傻瓜！”我姨婆说道，“因为他哥哥有一点怪僻——虽然他的怪僻不及大多数人的一半——他不喜欢他的弟弟在他的住宅附近露面，于是把他送去一个私立疯人院；虽然他们死去的父亲几乎把他看作一个白痴，教他哥哥特别照顾他。他能这样看待他，必然是一个聪明人喽！他自己才疯呢，没有疑问。”

因为我姨婆的样子是坚信不疑的，我也又要作出坚信不疑的样子来。

“于是，我插进去，”我姨婆说道，“向他提出一个意见。我说，你的弟弟是正常的——比你正常得多，料想将来永远那样。让他得到他那小小的收入，来跟我同住吧。我不怕他，我不骄傲，我预备照顾他，也不会像某一些人（疯人院的人们除外）那样虐待他。经过一大些争论，”我姨婆说道，“我得到他；从此他就留在这里了。他是世间最友好、最听话的人；至于他的意见哪！——但是除了我以外，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个人的心地是怎样的。”

我姨婆一面抚摩衣服，一面摇脑袋，仿佛她要把全世界的侮蔑从衣服上抚摩了去，从脑袋里面摇出去。

“他有一个可爱的妹妹，”我姨婆说道，“一个好人，待他很好。但是她学她们所有人的样子——弄了一个丈夫。他也学他们所有人的样子——虐待她。这件事在狄克先生的思想上有那样一种影响（我希望，那不是疯狂！），再加上他对他哥哥的惧怕，对他哥哥的残酷的感觉，使他发起烧来。这是他来我这里以前的情形，不过即使在现时，一想起那情形，还使他难过呢。他跟你谈过查理一世的事吧，孩子？”

“谈过，姨婆。”

“啊！”我姨婆仿佛有一点烦恼一般摩擦着鼻子说道，“这是他表示那情形的比喻方法。他自然而然地把他的病痛与大的扰乱和激动联系起来，而这就是他选用的比喻，或象征，或不拘叫它什么吧。假如他觉得适当，又有什么不可呢！”

我说道：“当然，姨婆。”

“这不是一种有条理的说话态度，”我姨婆说道，“也不是一种现世界的态度。我了解这一点；所以我主张，在他的呈文里不要有一个字谈到这个。”

“他正在写的是关于他自己的历史的呈文吗，姨婆？”

“是的，孩子，”我姨婆又摩擦着鼻子说道，“他是为了他的事写呈文给大法官，或大什么，或别的什么——总之，拿了钱看呈文的人们中的一个就是了。我想，在这些日子里，这呈文就要递进去了。他还不能避免用那种表现自己的方法来写；不过那不要紧；使他有事情做就好。”

实际上，我后来发现，狄克先生已经有十年以上的时间想把查理王一世从呈文中抛开；但是他不断地参加进去，当时就在里边。

“我再说一遍，”我姨婆说道，“除了我以外，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个人的心地是怎样的；他是世间最听话、最友好的人。假如他有时喜欢放一放风筝，那有什么关系！富兰克林也常放风筝。他是一个教友会的教友⁸²，或那一类的什么，假如我未记错的话。一个教友会的教友放风筝比任何别的人更可笑呵。”

假如我能设想，我姨婆特别为了我的缘故谈这些琐碎事，作为信任我的一种表示，我应当觉得非常光彩，并且从她这看得起我的表示上怀抱乐观。但是我禁不住要想，她谈这些事，主要地是因为那问题在她自己的头脑中提了出来，跟我并没有多大关系，虽然她不当着任何别人的面对我谈起来。

同时，我应当说，她保护那可怜的无害的狄克先生的义气，不仅在我这年轻的心中引起关于我自己的自私的希望，也使我这年轻的心不自私地对她温暖起来了。我相信，我开始知道，我姨婆虽然有许多怪僻的地方，但是也有一些地方值得称赞和信任。在那一天，虽然她像先前一样严厉，也像先前一样时时为了驴子走出走入，并且当一个路过的青年人在窗前向珍妮飞眼时（这乃是冒犯我姨婆的威严的最大的罪过），引起了她的非常的愤慨，但是我觉得她似乎更使我尊敬，假如不是使我的害怕减轻的话。

在她收到摩德斯通先生的回信以前必须经过的期间内，我所感到的忧虑达于极端；但是我用力压制它，尽可能对我姨婆和狄克先生暗暗地作出投合的样子来。我除了第一天所承受的那堂皇的服装外，还不曾有别的衣服；假如不是这样，狄克先生和我一定去放那大风筝了。我的服装把我禁闭在住宅内，仅只天黑以后，就寝以前，为了我的健康的缘故，我姨婆才率领我在外面的悬崖上散步一个钟头。摩德斯通先生的回信终于来了，使我无限吃惊，我姨婆告诉我，他在第二天要亲自来同她谈。第二天，我依然穿着我那奇特的衣服，计算着时间坐在那里，因内心下沉的希望和上升的恐惧的矛盾而面红，发热；等待着吃那晦气脸的惊，他的不见到来使我每一分钟都吃惊。

我姨婆比往常稍稍暴躁和严厉一点，但是对于她为了接待我怕得那么厉害的客人所做的准备，我看不出任何别的形迹。她坐在窗内工作，我坐在旁边，胡思乱想着摩德斯通先生的来所造成的一切可能的和不可能的结果，一直坐到下午很晚的时候。我们的午饭已经无限期的延缓；但是当时光晚到我姨婆命令开饭时，她发出一个关于驴子的突然的警告，使我又惶恐，又诧异，我看见摩德斯通小姐坐在驴子背上的女鞍上，一直跨过那一片神圣不可侵犯的草地，停在住宅前面，向她周围张望。

“滚开！”我姨婆向窗子摇着头和拳头叫道，“你没有在那里的权利。你怎敢胡闯？滚！你这胆大妄为的东西！”

摩德斯通小姐向她周围张望时所具的冷静，使我姨婆那么愤怒，我真相信，她一动也不能动，一时不能照例冲出去了。我抓住那机会告诉她这是谁；告诉她刚来到那讨厌的家伙附近的男人（因为上来的路很陡，他落在后头了）就是摩德斯通先生本人。

“我不管那是谁！”我姨婆叫道，依然在摇头，从弓形窗子里作绝对不欢迎的手势，“我不受人侵犯。我不许这样。滚开！珍妮，把它拉回去。赶它走！”于是，我从我姨婆后面，看见一幅仓促绘成的战争图，在图中，驴子抗拒着每个人站在那里，四条腿各自插在不同的方向，珍妮捉着缰绳想把它拉回去，摩德斯通先生则想牵它前进，摩德斯通小姐用阳伞打珍妮，一些来看热闹的孩子跳上跳下地叫喊。但是我姨婆突然从他们中间看出那个年轻的罪犯，他是驴子的看守人，也是最常冒犯她的一个，虽然年纪还不过十岁多一点。她于是冲上战场，扑向他去，俘虏了他，把头上蒙着外衣脚踵在地上打转的他拖进花园，一面喊珍妮去叫警察和法官，以便捉了他去，加以审问，就地正法；一面把他抓住不放。不过那场战争的这一部分并未继续很久；因为那个小流氓是闪战腾挪的专家，我姨婆完全不懂那一套，所以他不久就叫骂着跑走了，在花畦上留下一些很深的钉靴痕迹，也得意扬扬地把他的驴子弄到手。

摩德斯通小姐在后期战斗中间下了驴，在我姨婆得闲接见他们以前，同她的弟弟站在台阶的下层等候。我姨婆因了那场战斗服饰有一点散乱，威风凛凛地从他们身边走进宅内，在珍妮通报他们的造访以前，一点也不注意他们。

“我要避开吗，姨婆？”我颤抖着问道。

“不要，少爷，”我姨婆说道，“当然不要！”说着她把我推进她附近一个角落，用一把椅子把我拦在里边，仿佛这是一个监狱或法庭被告席。在全部会谈中间，我继续保持这个阵地，从那里我看见摩德斯通先生和小姐走进室内。

“！”我姨婆说道，“我早先不知道我所反对的是谁。但是我不许任何人骑驴走过那块草地。没有例外。我不许任何人那样做。”

“你的章程对于陌生人是很讨厌的呢。”摩德斯通小姐说道。

“真的吗！”我姨婆说道。

摩德斯通先生似乎怕战端重开，于是插进去开始说道：

“特洛乌德小姐！”

“请你原谅，”我姨婆带着一种锋利的眼光说道，“你就是娶布兰德斯通鸦巢——虽然为什么叫鸦巢，我可不知道！——我的去世的外甥大卫·科波菲尔的寡妇的摩德斯通先生吗？”

“我是的。”摩德斯通先生说道。

“请你原谅我这样说，先生，”我姨婆接下去说道，“假如你不去沾惹那个可怜的孩子，我想，那应当是一件好得多、快活得多的事呢。”

“我到此为止同意特洛乌德小姐说过的话，”摩德斯通小姐昂然地说道，“我觉得我们可悲的克拉拉，在所有重要方面不过是一个孩子呦。”

“这是你我开心的地方，小姐，”我姨婆说道，“我们年纪大了，我们的外貌不大会为我们惹烦恼，没有人可以用同样的话说我们了。”

“没有疑问！”摩德斯通小姐接下去说道（不过，我相信，她的附和是不大情愿的，不大高兴的），“我弟弟假如不结这样一次婚，如你所说，在他真是一桩更好、更快活的事。我从来都持那样的见解。”

“我不怀疑你持那样的见解，”我姨婆说道，“珍妮，”她摇着铃说道，“替我问候狄克先生，请他下来。”

在他下来以前，我姨婆直挺挺地坐在那里，向墙壁皱着眉。当他来到时，我姨婆进行介绍的仪式。

“狄克先生。一个多年的亲密的朋友。他的判断力，”我姨婆加重地说道，作为给正在咬食指尖、样子很愚蠢的狄克先生的一种劝告，“是我所信赖的。”

狄克先生，在这暗示下，从嘴里取出手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严肃的注意的表情，站在这一群人中间。我姨婆把头侧向摩德斯通先生，他说下去道：

“特洛乌德小姐，接到你的信，我觉得，为了表明我自己，也为了尊敬你——”

“谢谢你，”我姨婆依然锋利地看着他说道，“你不必关心我。”

“以亲自来作答比用信作答好，”摩德斯通先生继续说道，“虽然路上很不便。这个晦气孩子，他已经逃避了他的朋友和职业——”

“他的样子，”他姐姐一面让大家注意穿着无法形容的服装的我，一面插嘴说道，“是十足的羞耻和侮辱。”

“珍·摩德斯通，”她弟弟说道，“请好心不要打我的岔。这个晦气孩子，特洛乌德小姐，在我那亲爱的亡妻生前和死后，总是许多家庭纠纷和不安的原因。他有一种乖僻的叛逆的精神，一种横暴的脾气，一种不听话、不服管教的性格。家姊和我都曾用力纠正他的恶习惯，但是没有效果。所以我觉得——我可以说，我们两个觉得，因为家姊完全信任我——你应当从我们口头上接受这郑重的、不带意气的判断。”

“舍弟所说的话完全用不着我来证明，”摩德斯通小姐说道，“不过我请补充一句，我相信这是全世界的孩子中最坏的孩子。”

“太过了！”我姨婆立刻说道。

“但是事实上一点也不太过。”摩德斯通小姐接下去说道。

“哈！”我姨婆说道，“喂，先生？”

“关于教养他的最好的方法，”摩德斯通先生往下说道（他同我姨婆愈认真地互相打量，他的脸便愈阴沉），“我有我自己的意见；这些意见一部分根据我对他的知识，一部分根据我对我自己的资产的知识。关于这些意见，我对我自己负责，我遵照去做，我不再说什么。且说，我让这个孩子去从事一种高尚的职业，由我自己的一个朋友照顾，他不喜欢那职业；他逃走了；变成一个四处漂流的普通的叫花子；衣衫褴褛地来这里向你特洛乌德小姐控诉。假如你对他的控诉加以袒护，我愿就我的知识所及的范围以内，老老实实地把那确定不移的后果对你说明。”

“还是先说那种高尚的职业吧，”我姨婆说道，“假如他是你自己的孩子，我想，你也照样把他送进去吧？”

“假如他是我弟弟自己的孩子，”摩德斯通小姐插进来说道，“我相信，他的品格一定完全不同。”

“或假如那个可怜的孩子，他的母亲，还活着，他依然要去加入那种高尚的职业吧，是不是？”我姨婆说道。

“我相信，”摩德斯通先生侧了一下头说道，“对于我和家姊珍·摩德斯通共同认为最好的事，克拉拉一定没有异议。”

摩德斯通小姐用听得出的低语证实这意见。

“唉！”我姨婆说道，“不幸的吃奶的孩子！”

不断哗啦他的钱的狄克先生，这时哗啦得那么响，我姨婆感到必须用眼光制止他，然后才说道：

“那个可怜的孩子的年金和她一同不存在了吗？”

“和她一同不存在了。”摩德斯通先生回答道。

“关于那一笔小小的财产——那所房子和花园——那个没有一只乌鸦的什么鸦巢——没有留给她的孩子的规定吗？”

“那一笔财产由她第一个丈夫无条件地留给她。”摩德斯通先生开始说道，这时我姨婆用最大的愤慨和不耐拦住他。

“好上帝，唉，没有这样说的理由。无条件地留给她！我觉得，我看见大卫·科波菲尔在寻找各种各样的条件，虽然那条件近在眼前！当然是无条件地留给她。但是当她再嫁的时候——简而言之，当她采取了极不幸的步骤，嫁给你的时候，”我姨婆说道，“老实说——在那时就没有一个人替那个孩子说一句话吗？”

“我的亡妻爱她的第二个丈夫，”摩德斯通先生说道，“无保留地信任他。”

“你的亡妻，先生，是一个最不中用、最不快活、最不幸运的吃奶的孩子，”我姨婆对他摇着头说道，“她就是那样的。现在你还有什么说的？”

“不过是这样，特洛乌德小姐，”他接下去说道，“我来这里带大卫回去——无条件地带他回去，依我认为适合的办法处置他，依我认为正当的态度对待他。我并非来这里做任何应许，或对任何人提任何保证。你特洛乌德小姐对于他的逃走和诉苦可能存袒护他的意思。因为你的态度，我应当说，不像有意于和解，所以我认为你可能有那样的意思。现在我应当请你注意，假如你袒护他一次，你就得永远袒护他；假如你插入他和我中间，你特洛乌德小姐就必须永远插入。我不能无理取闹，也不受人无理取闹。我来这里把他带走，这是最初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预备走吗？假如他不预备走——你告诉我说，他不预备走；不拘拿什么作借口，我并不关心——我的门从此对他关起来，你的门，我认为当然，为他敞开来。”

对于这一番话，我姨婆十分注意地倾听。她这时坐得直直的，双手交叠在一边膝盖上，狠狠地看那个说话的人。当他说完的时候，她转了转眼睛，以便既看到摩德斯通小姐，又不另外变动她的姿势，然后说道：

“喂，小姐，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实际上，特洛乌德小姐，”摩德斯通小姐说道，“我所能说的一切话都已经由舍弟说得那么清楚，我所知道的一切事实都已经由他叙述得那么明白，除了多谢你的客气以外，我没有别的补充了。我确确实实地说，多谢你那异常的客气。”摩德斯通小姐说道，她这一句讽刺对我姨婆所发生的影响，正像对我在查坦木靠近来睡眠的那尊大炮所发生的影响一样。

“这个孩子要说什么呢？”我姨婆说道，“你预备走吗，大卫？”

我回答了一个不字，并且求她不要放我走。我说，摩德斯通先生和小姐从来不曾喜欢过我，也从来不曾善待过我。他们使得从来非常爱我的妈妈为我难过，我知道得很清楚，辟果提也知道。我说，我过去所受的痛苦，我相信，凡知道我是多么年纪小的人，都无法相信。我乞求和央告我姨婆——现在我忘记用什么话了，但是我记得那些话在当时非常感动我——看在我父亲的面上照顾我，保护我。

“狄克先生，”我姨婆说道，“我怎样处置这个孩子呢？”

狄克先生考虑了一下，迟疑了一会儿，面有喜色，然后回答道：“立刻为他量一套衣服。”

“狄克先生，”我姨婆得意扬扬地说道，“把你的手伸给我，因为你的常识是无价之宝。”既经怀着很大的诚意握过手，她把我拖向她来，然后对摩德斯通先生说道：

“你喜欢走的时候就可以走了；我要来试试这个孩子。假如他完全像你所说的，至少我可以像你过去那样对待他。但是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特洛乌德小姐，”摩德斯通先生一面站起来一面耸着肩回答道，“假如你是一个男人——”

“呸！胡说八道！”我姨婆说道，“不要对我讲话！”

“多么高尚的客气！”摩德斯通小姐一面站起来一面叫道，“真是了不得的客气呵！”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姨婆不睬那个姐姐，对那个弟弟带着无限的锋芒摇着头继续说道，“你叫那个可怜的、不幸的、被引错路的吃奶的孩子度什么样的生活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当你——对她卖弄风情，我敢担保，仿佛你不敢对一只鹅说一声啵⁸³——亲近她时，对于那个软弱的小人儿，那是何等可悲的日子吗？”

“我从来不曾听见过这么高雅的话呦！”摩德斯通小姐说道。

“你以为我现在的的确确看见你，听见你——我老实告诉你，这在我是非常不开心的事——不像我早已见过你那样懂得你吗？”

“天哪！有谁像摩德斯通先生一开始那样柔顺，那样乖觉！那个可怜的、受了骗的、无知无识的孩子从来不曾见过这样一个男人。他是用糖做的。他崇拜她。他溺爱她的儿子——非常地溺爱他！他要作他的第二个父亲，他们要一同生活在乐园里，是不是呢？呸！滚你的蛋，滚！”我姨婆说道。

“我一生从来不曾听见过像这样的一个人！”摩德斯通小姐绝叫道。

“你一旦控制住那个可怜的小傻瓜，”我姨婆说道，“上帝饶恕我这样称呼她，她已经去你不肯忙着去的地方了，因为你还不曾把她和她的孩子害够——你就开始训练她，是不是？开始把她像一只可怜的笼中鸟一般加以挫折，为要教她唱你的调子，把她那受了骗的生命消耗掉？”

“这不是疯狂，就是喝醉了，”摩德斯通小姐说道，因为不能把我姨婆滔滔不断的话头转向她自己而感到十分的苦恼，“我疑心，这是喝醉了。”

贝西小姐一点也不注意这插话，仿佛没有那么一回事一般，继续对摩德斯通先生讲话。

“摩德斯通先生，”她向他摇着手指头说道，“在那个无知无识的吃奶的孩子眼中，你是一个霸王，你伤了她的心。她是一个可爱的孩子——我知道；在你认识她以前若干年我就知道——由于她的最大的弱点，你给了她那致命的创伤。这是使你安慰的事实，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你同你的爪牙都可以去多想一下。”

“请许我问一句，特洛乌德小姐，”摩德斯通小姐插嘴道，“你拣出我不熟悉的字眼唤作我弟弟的爪牙的是谁呀？”

依然不听那声音，完全不受那声音的震动，贝西小姐继续她的谈话。

“事实非常明了，如我已经告诉你的，在你认识她以前若干年——天道难知，为什么你会认识她，不是人类所能理解的——事实非常明了，那个可怜的、软弱的小东西早晚总要嫁人；但是我希望结果不至这样坏。摩德斯通先生，那就是在她生这里这个可怜的孩子的时候，”我姨婆说道，“你后来就时时借了这个孩子折磨她——这是一种不快意的回忆——把这个孩子弄成现在这可憎的样子。唉，唉！你用不着躲闪！”我姨婆说道，“即使不那样，我也知道这是实在的。”

他在这全部时间都站在门旁，脸上含着一种微笑打量她，不过他的黑眼眉深深地锁起来。我当时看出，虽然那微笑依然在他脸上，他立刻变了色，仿佛跑过以后那么喘息。

“祝你好，先生！”我姨婆说道，“再见！也祝你好，小姐，”我姨婆突然转向他的姐姐说道，“让我看你再骑驴走过我的草地吧，像你肩膀上有一个脑袋一样靠得住，我要敲掉你的帽子，用脚来踹！”

要想形容我姨婆发泄这非常意外的感情时的脸色，以及摩德斯通小姐听这几句话时的脸色，需要一个画家，也需要一个不平凡的画家。但是那说话的态度，不下于话的本身，是那么如火如荼，摩德斯通小姐没有一句话回答，慎重地挽起她弟弟的臂膊，气势昂然地走出住宅去了；我姨婆留在窗子内从后面看他们；我十分相信，假如那头驴子再出现，她一定立刻把她的警告付诸实行了。

但因不再有挑衅的行为，她的脸渐渐弛缓下来，并且变得那么愉快，使我有勇气去吻她，谢她；我怀着很大的诚意双臂搂着她的脖子那样做。随后我同狄克先生握手，他同我握了许多许多次手，然后用一次一次的大笑来庆贺这快乐的结局。

“你要跟我自认作这个孩子的监护人了，狄克先生。”我姨婆说道。

“我非常高兴，”狄克先生说道，“作大卫的儿子的监护人。”

“很好，”我姨婆接着说道，“一言为定。你知道吗，狄克先生，我曾经想，我可以教他姓特洛乌德呢？”

“当然，当然。教他姓特洛乌德，当然，”狄克先生说道，“大卫的儿子的特洛乌德。”

“你的意思是特洛乌德·科波菲尔。”我姨婆接着说道。

“是的，一点也不错。是的。特洛乌德·科波菲尔。”狄克先生说道，有一点害羞了。

我姨婆那么喜欢这个意见，当天下午买来现成的衣服，在我穿起以前，亲笔用不褪色的印记墨水写上“特洛乌德·科波菲尔”；并且规定，所有为我定做的其他衣服（完完全全的一套在当天下午定下来）都要这样写上。

照这样，我顶着一个新名字，在一个一切皆新的环境中，开始我的新生活了。多日来的疑惧状况，我觉得，像一场梦一般过去了。我断乎不曾想过，我有过我姨婆和狄克先生这样两个稀奇古怪的监护人。我永远不曾清清楚楚地想过我周围的一切。在我头脑中最清楚的两件事是，旧日的布兰德斯通生活——仿佛留在不可以道里计的雾中——变疏远了；我在摩德斯通-格林伯公司的生活永远被一层幕遮起来了。从此以后不曾有人把那层幕揭开过，即使在这叙述中，我也仅用一只不情愿的手把那层幕揭开一下，然后急急忙忙地放下来。那生活的回忆使我感到那么多的痛苦，那么多的精神烦恼和失望，我连考虑一下我命中注定把那生活度了多么久的勇气也从来不曾有。那生活是否度了一年，或更多，或更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过那生活，但是不再有了；我已经写到这里，就把它留在这里吧。

第十五章　我另起了一个头

狄克先生和我不久就成为最好的朋友，他一天的工作完毕以后，我们常常一同去放那个大风筝，他每天用很长的时间坐在那里写呈文，虽然他工作得很辛苦，却永远不曾有一点点进展，因为查理王一世早晚总要混进去，于是只好丢开，另起一个头。他用来忍受这无穷失望的耐心和希望，他对于查理王一世事迹中有某种错误的温和的理解，他想把查理王一世抛开的微弱的努力，他混进来破坏呈文的必然性，都在我身上留下深刻的印象。假如这呈文写好，狄克先生希望得到什么结果呢，他认为这呈文要去什么地方、起什么作用呢；我相信，他并不比任何别人知道得更多。他也完全没有用这些问题苦恼他自己的必要，因为，假如天下有真实的事物，那个呈文永远不会写好就是真实的。

当风筝飞入很高的天空时，看正在放风筝的他，那情形实在令人感动。他曾经在他的卧室中告诉我，他相信那风筝能把贴在上面的条陈（那不过是一页一页的流产的呈文）传播出去，他有时或许觉得这是一种幻想；但是等他出来以后，向上看着天空中的风筝，同时感到它在他手中一拉一扯，那就不是一种幻想了。他的样子从来没有那时那么恬静。每到晚间，在碧绿的山坡上，我坐在他旁边，看他张望高高的、在平静的天空中的风筝，我时常幻想，风筝使他的头脑脱离混乱，把它送进（我那幼稚的思想就是这样）天空去了。当他把线绕起来时，风筝从美丽的夕阳中愈降愈低，终于扑到地上来，像一个死了的东西一样躺在那里，他似乎渐渐地从一个梦中醒来；我记得，见他拿起风筝来，如有所失地四下里张望，仿佛他同风筝一同落了下来，因此我一心怜悯他。

我一方面在跟狄克先生的友谊和交情方面有了进步，另一方面在他的忠实朋友我姨婆的宠爱方面也并未落后。在短短的几个星期内，她是那么喜欢我，她把我承继来的特洛乌德这个姓缩短作特洛；甚至使我希望，假如我始终如一，我可以同我的姐姐贝西·特洛乌德在她的宠爱中占同等地位呢。

“特洛，”一天晚间，当双陆盘子照常为她和狄克先生摆上时，我姨婆说道，“我们不应当忘记你的教育。”

这是我唯一悬心的问题了，她提到这问题，使我非常开心。

“你喜欢进坎特布雷的学校吗？”我姨婆说道。

我回答说，我非常喜欢，因为非常靠近她。

“好，”我姨婆说道，“你喜欢明天去吗？”

因为已经熟悉我姨婆的动作总是快的，我并不因这提议的突然性而吃惊，于是说道：“是的。”

“好，”我姨婆又说道，“珍妮，明天早晨十点钟去雇那匹小灰马和双轮车，今晚把特洛乌德少爷的衣服装好。”

这些吩咐使我非常高兴；但是当我看出这些吩咐在狄克先生身上所发生的影响时，我的心为了我的自私责备我了。狄克先生对于我们别离的前途是那么沮丧，因而双陆打得那么不好，我姨婆在用骰子筒警告过他几次以后，合起盘子来，不再跟他打了。但是，一听到我姨婆说，我有时可以在星期六回来，狄克先生有时也可以在星期三去看我，狄克先生又高兴起来；并且应许要为那些时节另做一个风筝，体积要比现在的一个大好多。在早晨，他又不快活了，为要振作自己，他要把所有的钱，连金的带银的，都给了我，后来被我姨婆拦下，把那馈送限定为五先令，由于他恳切的请求，这数目后来增加到十先令。我们在花园的大门前以最热情的态度分手，在我姨婆把我载到看不见住宅的时候，狄克先生才走进去。

完全不关心舆论的我姨婆，用娴熟的姿势把那匹小灰马赶过斗佛；像一个体面的车夫一般高高地、直挺挺地坐在那里，不拘马向哪一方走，她的眼光总停在马身上，无论如何不许它自由行动。不过当我们走上乡间的大路时，她许它松一松劲了；向下看着她旁边靠垫中的我，问我是否快活。

“实在非常快活，谢谢你，姨婆。”我说道。

她非常满足；因为她的两只手都不空，她用鞭子拍了拍我的头。

“那是很大的学堂吗，姨婆？”我问道。

“哼，我不知道，”我姨婆说道，“我们先去威克菲尔先生家。”

“他办学堂吗？”我问道。

“不，特洛，”我姨婆说道，“他有一个办事处。”

我不再问关于威克菲尔先生的事了，因为她什么都不肯说，于是，在我们到达坎特布雷以前，我们谈别的题目。因为那是坎特布雷的市集日，我姨婆得到一个很大的机会，在那里，在车子、筐子、蔬菜、小贩的货品中间，驾驶那匹小灰马。我们所做的间不容发的转折，引起站在旁边的人们不同的评论，那些话不常是客气的；但是我姨婆全然不关心地赶下去，我相信，她一定会抱着同样漠不关心的态度由着自己的意思穿过一个敌人的国家。

我们终于停在一所突出在大路上的很旧的住宅前；这所宅子具有更突出的长而低的方格窗，末端刻有人头的横梁也突出来，因此我幻想，这所宅子都倾向前方，想看出在下面狭窄的人行路上经过的是谁。那所宅子真是清洁无尘。在低低的弓形门上，那刻有花果的环纹的老式铜门环，像一颗星一般闪光；那两级下通宅门的石台阶仿佛蒙有细麻布一般白；所有的突角和陷角，雕刻和雕塑，奇特的小玻璃板，更奇特的小窗子，虽然像山一样古老，却都像落在山上的雪一样清洁。

当马车停在门前、我的眼睛专注在住宅上时，我看见一个死灰色的脸在底层的小窗子（在形成住宅的一侧的小圆阁中）出现，很快地不见了。随后低低的弓形门开了，那个脸也出来了。那个脸完全像在窗子里的时候一样是死灰色的，不过表面上有一种红发人皮肤中常有的红色。那个脸属于一个红发人——据我现在推测，是一个十五岁的青年，不过样子老得多——他的头发剪得像最短的麦茬一样短；他几乎没有眼眉，没有睫毛，生有红褐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那么没有掩护，没有遮盖，我记得，我曾经奇怪他怎样入睡。他双肩上耸，瘦骨嶙峋；穿着一套大致还好的黑衣服，戴着一条白领巾；衣领是直的；生有一双细长的瘦削的手，他站在马头旁边，一面用手摩擦下颌，一面仰起脸来向车内看我们，那只手格外引起我的注意。

“威克菲尔先生在家吗，尤利亚·希普？”我姨婆说道。

“威克菲尔先生在家，你老，”尤利亚·希普说道，“请进吧。”用他的长手指着他所说的房间。

我们下了车。让他守着马，我们走进一个临街的长而低的客厅。当我走进客厅时，从客厅的窗子里，我瞥见尤利亚·希普向马鼻孔里吹气，然后立刻用手盖起来，仿佛他正在马身上施一种邪术。在高高的古老的火炉架对面，有两幅画像：一幅是生有白头发黑眼眉的男人（不过无论如何不是一个老头子），他正在看一些用红带子扎在一起的文件；另一幅是一个女人，脸上有一种很沉静、很可爱的表情，她正在看我。

我相信，我正在转来转去地找尤利亚的画像，这时，房间末端的一扇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我一看见这个人，就又转向第一幅画像，想证实那幅画像不曾从框子里走出来。但是那幅画像是一动不动的；当这个人走进光线中时，我看出他比画像时的他老了一些年。

“贝西·特洛乌德小姐，”那个人说道，“请进。我方才正有事，不过你一定原谅我的忙。你知道我的动机。我生平只有一个动机。”

贝西小姐谢过他，我们走进他的房间。那房间中有书、文件、白铁箱，等等，布置成办事处的样子。那房间面向一个花园，有一个砌进墙壁的铁保险箱，就在壁炉架上面，当我坐下来时，我想知道他们扫烟囱的时候扫帚是怎样转动的。

“喂，特洛乌德小姐，”威克菲尔先生说道（我不久就发现，威克菲尔先生就是他，他是一个律师，本州一个富人的产业经理），“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不是不如意的风吧，我希望？”

“不是的，”我姨婆回答道，“我并非为任何法律问题来的。”

“不错，你老，”威克菲尔先生说道，“你还是为别的事情来好。”

他的头发在当时完全白了，不过他的眼眉依然是黑的。他生有很令人喜欢的脸，我认为，也是很漂亮的。他的皮肤中有一种色泽，在辟果提的指教下，我久已习惯把这种色泽与红葡萄酒联系起来；我幻想，他的声音中也有这种色泽，他的发胖也由于同一的原因。他的服装很整洁，他穿着一件蓝外衣、条纹背心和棉布裤；他那细致的皱边衬衫和白葛布领巾似乎非常柔软，洁白，使我那浮动的幻想（我记起来了）想到天鹅胸部的羽毛。

“这是我的外甥。”我姨婆说道。

“不晓得你有一个外甥呵，特洛乌德小姐。”威克菲尔先生说道。

“这就是说，我的外孙。”我姨婆解释道。

“说实话，不晓得你有一个外孙呵。”威克菲尔先生说道。

“我留养了他，”我姨婆一面摆了一下手，表示他知道不知道在她都一样，一面说道，“我把他带到这里来，送他进一个可以受十分优良的教育和优良的待遇的学校。那，告诉我，这学校在什么地方，是什么学校，以及其他一切情形。”

“若要我贡献妥当的意见，”威克菲尔先生说道，“必须先明了那个老问题，你知道啦。你在这方面的动机是什么呢？”

“不要胡闹了！”我姨婆叫道，“动机本来在表面上，却总要往深处寻找！嘿，使这个孩子快活，有用。”

“这应当是一种混合的动机，我想。”威克菲尔先生摇着头，不信任地微笑着说道。

“一种混合的胡说八道！”我姨婆接过来道，“你自称在你所做的一切事上只有一个老实的动机。我希望，你不以为你是世界上唯一老实的商人吧？”

“嘿，不过我生平只有一个动机，特洛乌德小姐，”他微笑着回答道，“别人却有成打的成百的呢。我只有一个，不同处就在这里。不过，这是题目以外的话。最好的学校吗？不拘动机怎样，你要最好的，是不是？”

我姨婆点头同意。

“在我们所有最好的学校中，”威克菲尔先生考虑着说道，“你的外孙目前不能寄宿。”

“不过他可以宿在别的什么地方吧，我想？”我姨婆提议道。

威克菲尔先生认为可以，讨论过一下以后，他提议带我姨婆去学校，以便她亲自考查和判断；然后，怀着同一个目的，带她去他认为我可以寄宿的两三处人家。我姨婆赞成这意见，当我们三个正要一同出发时，他停下来说道：

“我们这位小朋友或许有一种反对这些办法的动机。我想我们还是把他留在后面好。”

我姨婆似乎有意与他争论；但是为要便利进行，我说，只要他们喜欢，我情愿留在后面；于是我退回威克菲尔先生的办事室，又坐在我先前坐过的椅子上，等待他们回来。

碰巧这张椅子与一条窄廊子相对，廊子的末端是一个小圆房间，我曾经看见尤利亚·希普灰白的脸从那里边的窗子向外看。既经把马牵去附近的马房，尤利亚就在这个房间里的书桌旁工作了，书桌上有一个挂文件的铜架子，上面悬有他正在抄写的文件。我有一些时候想，虽然他的脸向着我，但是因为那个文件在我们中间，他不能看见我；可是仔细向那方面一看，我就感觉不安了，因为我见到，他那不能入睡的眼睛时时像两颗红太阳一般从文件下面溜过来，每次几乎有一整分钟偷偷地看我，在他看我的时间，他的笔像先前一样敏捷地写下去，或假装写下去。我有几次想方法避开这两颗红太阳——例如站在椅子上看对面墙上的地图，细读一种肯特报纸上的文字——但是它们总把我吸引回去；无论何时我向那两颗红太阳看，我一定看见它们，不是正在上升，就是正在下沉。

后来，使我大为安心，去了很久的我姨婆和威克菲尔先生回来了。他们并不像我所希望的那么成功；因为虽然学校的优点是不可否认的，但是我姨婆不赞成为我提出的任何宿舍。

“非常不幸，”我姨婆说道，“我不知道怎么办好了，特洛。”

“诚然是不幸，”威克菲尔先生说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怎样办，特洛乌德小姐。”

“怎样办？”我姨婆问道。

“把你的外孙暂时留在这里。他是一个安静的家伙。他一点也不会打搅我。这是第一等的求学的地方。像修道院一样安静，几乎也一样宽绰。把他留在这里吧。”

我姨婆显然喜欢这意见，不过她觉得过意不去。我也那样。

“喂，特洛乌德小姐，”威克菲尔先生说道，“这是解除困难的办法。这不过是一种暂时的安置，你知道啦。假如进行得不顺利，或于我们双方不方便，他可以很容易地向后转。同时有时间为他寻找更好的地方。你还是决定暂时把他留在这里好！”

“我非常感激你，”我姨婆说道，“他也是这样，我知道的；但是——”

“得啦！我知道你的意思，”威克菲尔先生叫道，“你不必怕领情，特洛乌德小姐。假如你喜欢，你可以为他付钱。我们不用费事讲条件，你随意付好啦。”

“在那种默契上，”我姨婆说道，“不过并未减少真正的恩惠，我非常喜欢把他留下了。”

“那就来见一见我的小管家吧。”威克菲尔先生说道。

我们于是走上一个奇妙的古老的楼梯。楼梯的栏杆是那么宽，我们几乎可以同样容易地从那上面走上去。我们走进一个阴暗的古老的休息室。室内有三四个古雅的窗子，都是我在街上望见过的。窗子里有古老的橡木椅子，仿佛是跟闪光的橡木地板和天花板上的大横梁用同样的树做成的。这是一个陈设得很美观的房间，有一架钢琴，一些红红绿绿的鲜艳器具，还有一些花。那房间里似乎满是一些古老的角落，在每一个角落中有一个奇特的小桌子或碗橱，或书架，或坐具，或这样，或那样，使得我想，房中再没有同样好的角落了，但在我看第二个角落时，就发现这角落是同样的好，假如不是更好些的话。每一件东西上都有住宅外表上所具的同一幽闲和清洁的气息。

威克菲尔先生叩镶板墙壁一个角落上的门，一个大致跟我年龄相同的女孩很快地出来，吻了吻他。在她的脸上，我立刻看出在楼下看我的那画像中的女人宁静可爱的表情。依照我的想象，仿佛那个画像已经长大成人，而本人依然是一个孩子。虽然她的脸很光泽，很快活，却有我从来不曾忘记也永远不会忘记的一种宁静意味在她脸上，也在她身上——一种安定的、善良的、平静的神气。

威克菲尔先生说，这就是他的小管家，他的女儿艾妮斯。当我听见他怎样说这几句话、看见他怎样握她的手时，我就猜测他生平那一个动机是什么了。

她身边挽着一个装零星物品的小篮子，里边盛的是钥匙；她的样子正像这古老住宅所能有的那样庄重的细心的一个管家。当她父亲对她谈到我时，她带着愉快的脸来听；他说完以后，就向我姨婆提议，我们应当去楼上，看一看我的房间。我们大家一同走；她在我们前头。那是一个辉煌的古老的房间，有更多的橡木梁和菱形镶板；宽阔的栏杆一路通上去。

我记不起什么地方，或什么时候，我在童年见过一个教堂的彩绘玻璃窗。我也记不起那画题。但是我知道，当我见她在那古老楼梯幽暗光线中转过身来等待上楼的我们时，我想到了那个窗子；我也从此永远把那个窗子的宁静而明朗的色泽与艾妮斯·威克菲尔联在一起。

我姨婆对于为我所作的安排跟我同样快活。我们又高兴又满意地回到休息室。因为她怕那匹小灰马不能在天黑以前赶到家，不肯留下来用晚饭，也因为威克菲尔先生十分了解她，知道同她争论是没有用处的，就在那里为她摆上一些点心，艾妮斯回到她的女教师那里去，威尔菲尔先生也回到他的办事室去。于是我们可以无拘无束地互相告别了。

她告诉我，一切都可以由威克菲尔先生替我安排，我不会缺乏任何东西，又给我最慈蔼的嘱咐和最良好的劝告。

“特洛，”我姨婆总结起来说道，“要对得起你自己，对得起我，也对得起狄克先生，愿上天保佑你！”

我非常感动了，对她只能谢了又谢，并且请她向狄克先生致上我的敬爱之意。

“永远不要，”我姨婆说道，“在任何事上卑劣；永远不要作假；永远不要残忍。免除这三种罪恶，特洛，我可以永远对你怀抱希望。”

我尽可能地应许，我决不滥用她的仁慈或忘记她的规劝。

“马在门前了，”我姨婆说道，“我要去了！留在这里吧。”

说着这些话，她匆匆忙忙地搂抱我，然后从室内走出去，随手关上她身后的门。起初我为这样突然的分别吃惊，几乎害怕我惹恼了她；但是当我向街上张望，看见她怎样无精打采地上了马车、不抬头看一眼就赶开去时，我更懂得她了，不那样误会她了。

在五点钟时（这是威克菲尔先生用晚饭的时间），我又提起兴致来，预备去吃饭了。席位只设我们两个的；但是在晚饭以前，艾妮斯等在休息室中，跟她的父亲一同下去，相对坐在桌旁。我怀疑，没有她，他能否吃得下饭。

晚饭以后，我们不留在那里，又回到休息室。在室内一个舒畅的角落里，艾妮斯为她父亲摆上酒杯和一瓶红葡萄酒，我想，假如那瓶酒由任何别人为他摆上，他一定喝不出往常的味道。

他在那里坐了两个钟头，喝酒，喝去许多；这时艾妮斯弹琴，做手工，跟他和我谈话。他跟我们在一起，大部分是快活的，高兴的；但是有时他的眼睛停在她身上，陷入一种沉思的状态，不作声了。据我想，她总很快地看出这一点，总用问题或爱抚把他鼓舞起来。于是他脱离那种冥想，喝更多的酒。

艾妮斯预备了茶，替大家斟上。喝茶以后，时间像在吃饭以后那样度过，直到她就寝的时候为止。到那时她父亲搂抱她，吻她，在她走后，才吩咐在办事室里点上蜡烛。于是我也去睡了。

但是在晚上的时间，我曾经信步走下楼来，沿街散步一小段路，以便再看一眼那古老住宅和灰礼拜堂⁸⁴；以便回忆我旧时怎样从那座古城经过，以及怎样不知不觉地从我所住的宅子前经过。当我回来时，我看见尤利亚·希普把办事室关起；因为对一切人都怀抱友好之感，我进去同他攀谈，分别时更同他握手。但是，他的手是多么黏湿呀！触到和看到一样可怕！事后，我摩擦我的手，想把我的手摩擦暖，也想把他的手摩擦掉。

那是那样令人不舒服的一只手，当我走进我的房间时，它在我的记忆中依然是冷而且湿的。探身到窗子外，看见横梁末端那些脸中之一从侧面看我，我幻想那是尤利亚·希普不知怎样跑到那上头，于是赶快把他关在外边。

第十六章　我在不止一种意义上是一个新学生

第二天早晨，早餐以后，我重新开始学校生活了。我由威克菲尔先生陪伴着去我将来求学的地方——一个庭院中的一座庄严建筑。那建筑周围有一种学术空气，似乎非常适合由礼拜堂顶飞下、带着教士神气在草地上散步的乌鸦和穴乌。威克菲尔先生把我介绍给我的新教师斯特朗博士。

我觉得，斯特朗博士的样子几乎与校舍外高高的铁栏杆和大门同样带锈色，也几乎与栏杆和大门侧的大石瓮同样坚硬和沉重（那些大石瓮按着一定的距离立在围着院子的红砖墙上，好像是供时光来玩耍的理想的九柱戏）。他在他的图书室中（我说的是斯特朗博士），他的衣服未经好好刷过，他的头发未经好好梳过，他的短裤未吊起，他的黑色的长绑腿未扣好，他的鞋子在炉边地毯上，像两个洞一般张着嘴。他那没有神的眼睛使我想起忘记多时的一匹瞎了眼的老马（那匹老马过去常在布兰德斯通的墓地中啃草，常被坟墓绊倒）。他用那没有神的眼睛看着我说，他喜欢见我；随后他把手伸给我，对于这只手，我不知道怎样应付，因为它什么都不做。

但是，在离斯特朗博士不远的地方，坐有一个正在工作的很好看的年轻的女人——他唤她作安妮，我想，她是他的女儿——她把我救出那困难，她跪下来替斯特朗博士穿上鞋，扣上绑腿，她非常高兴地迅速地做这些事。当她做完的时候，我们一同去课室。听威克菲尔先生问候她时称她为“斯特朗夫人”，使我大吃一惊。我正在怀疑，她是斯特朗博士的儿媳妇呢，还是斯特朗博士的太太呢，这时斯特朗博士自己无意中指点了我。

“且说，威克菲尔，”他手扶着我的肩膀停在一条过道上说道，“你还没有为内人的表兄找到一个适当的饭碗吗？”

“没有，”威克菲尔先生说道，“没有，还没有。”

“我但愿这件事尽可能快地办妥，威克菲尔，”斯特朗博士说道，“因为杰克·麦尔顿是又穷，又懒；这两种坏事，有时会生出更坏的事来。华兹博士⁸⁵说过什么，”他看着我，合着他所引证的话的音节，摇着头说道，“‘魔鬼还可以找出一些坏事，教懒人去做呢。’”

“好呵，博士，”威克菲尔先生接过来道，“假如华兹博士了解人类，他可以同样正确地写道，‘魔鬼还可以找出一些坏事，教忙人去做呢。’忙人在世界上也把坏事做够了，你可以相信这句话。这一两个世纪，那些十分忙着得钱得势力的人，他们所做的是什么？不是坏事吗？”

“据我看来，杰克·麦尔顿从来不忙着得任何一项。”斯特朗博士摩擦着下颔沉思地说道。

“或许是那样，”威克菲尔先生说道，“你把我领回本题了，原谅我打岔吧。没有，我还不曾有办法安置杰克·麦尔顿先生呢。我相信，”他带着一点迟疑这样说道，“我看穿你的动机，使得这事情更困难了。”

“我的动机，”斯特朗博士接下去说道，“是为一个内弟，安妮的一个旧游伴，弄一个适当的饭碗。”

“是的，我知道，”威克菲尔先生说道，“在国内或者在国外。”

“呃！”博士回答道，显然在奇怪他为什么这样着重那几个字。“在国内或者在国外。”

“你自己的用语，你知道啦，”威克菲尔先生说道，“或者在国外。”

“当然！”博士回答道，“当然。或这样，或那样。”

“或这样，或那样？你没有选择吗？”威克菲尔先生问道。

“没有。”博士回答道。

“没有？”带着惊奇。

“一点也没有。”

“没有愿在国外不愿在国内的动机？”威克菲尔先生说道。

“没有。”博士回答道。

“我不能不相信你，我也当然相信你，”威克菲尔先生说道，“假如我事前知道这一点，我的任务就简单多了。不过我承认，我怀有另一种意见。”

斯特朗博士用一种不了解的莫名其妙的眼光看他，那眼光几乎立刻缓和下来，成为给我很大的鼓励的一种微笑；因为那微笑充满和蔼和宽厚，其中，实际上在他全部态度中，有一种天真，当你穿透上面那层好学深思的霜时，那种天真，对于像我这样一个青年学生，是非常富有吸引力，富有希望的。斯特朗博士重复着“没有”，“一点也没有”和其他同样意味的简短的斩钉截铁的句子，博士迈着奇特的不匀的步子，在我们前面一摇三摆地走；我们随在后面。我看出，威克菲尔先生一面露出很严肃的神气，一面对自己摇头，不留神我在旁边看他。

课室是一个很大的厅堂，在校舍最安静的一面，跟半打左右的大瓮相对；可以窥见博士古老僻静的花园，园中的桃子正在向阳的南墙上熟起来。窗外草地上有两盆大龙舌兰，由于联想，我从来觉得它那宽而硬的叶子（样子仿佛是用染色的白铁皮作的）是寂静和悠闲的象征。当我们走进时，大约有二十五个学生专心致志地读书，他们起来向博士请早安，当他们看见威克菲尔先生和我时，他们站着不动了。

“一个新学生，青年诸君，”博士说道，“特洛乌德·科波菲尔。”

于是一个名叫亚当的班长走出座位来欢迎我。他的样子像一个年轻的教士，带着白领巾，但是他很殷勤，很和气；他把我的座位指给我，又把我介绍给各位教师，他的态度很有礼貌，如果有什么东西能使我安心的话，他这态度一定可以使我安心了。

不过，我离开类似的学生们或任何同年龄的伴侣们（米克·华克尔和赛白粉·马铃薯除外）有那么久，我似乎感到从来未有的生疏了。我所有过的境遇，他们一无所知，我所得到的经验，跟我的年龄、外表以及作为他们之一的身份也完全不配合，我对于这一点是那么敏感，我几乎相信，以一个普通小学生的身份来那里，乃是一种欺诈了。我在摩德斯通-格林伯公司时代（不论时间久暂吧），已经变得那么不习惯于学生们的运动和游戏，我知道我在他们认为最普通的事上也是不灵活的，没有经验的。我所学过的不拘什么，都在从早到晚为了生活的下贱忧虑中遗失了。现在，当试验我所知道的什么时，我什么都不知道，于是被列入学校最低的一级。我不但在游戏技能和书本知识的缺乏上感到烦恼，考虑到我所知道的比我所不知道的更加使我跟我的同伴疏远，更引起我无限的不安。我不断地想，假如他们知道我熟悉高等法院监狱，他们会怎样想呢？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把我跟密考伯家有关的行为——当东西，卖东西，吃晚饭——不知不觉地泄露出来吗？假如有一些学生见过我疲乏地、褴褛地走过坎特布雷，他们这时认出我来，我该怎么办呢？假如那么随意用钱的他们，知道我怎样搜集我的半便士，用来买每天的腊肠和啤酒，或一片一片的布丁，他们要说什么呢？对于伦敦生活和伦敦街市那么无知的他们，一旦发现我在这两种东西的某些最下贱的方面的知识是何等渊博（而且羞于这样），他们会受怎样的感动呢？在斯特朗博士处的第一天我把这一切想得那么多，我对于我最细微的态度和姿势都感到不信任；任何时我的新同学中有人接近我，我便退缩了；放学时刻一到，我立刻跑走，恐怕任何友好的待遇或接近的应酬上显出自己不可告人的地方。

但是威克菲尔先生的古老住宅中有那样一种力量，当我臂下夹着新课本敲门时，我开始觉得我的不安减退了。当我走上我那空气流通的古老房间时，楼梯的沉重的影子仿佛落在我的疑念和畏惧上，使得过去更加朦胧。我坐在那里，专心读书，直到吃晚饭的时间（我们总是在三点钟放学），然后怀着还可以成为一个过得去的学生的希望走下楼去。

艾妮斯在休息室中，等候她父亲，当时她父亲正被什么人绊住在办事室中。她用她那愉快的微笑迎接我，问我是否喜欢那个学校。我告诉她，我希望，我会十分喜欢它；不过一开始我有一点生疏。

“你从来不曾入过学校吧，”我说道，“入过吗？”

“当然，每天。”

“啊，你是说这里，在你自己家里吗？”

“爸爸不许我去任何别的地方，”她笑着摇着头回答道，“他的管家应当在他的家中，你知道啦。”

“我相信，他很爱你。”我说道。

她用点头表示“是的”，然后走到门口，听他是否上来，以便去楼梯上迎接他。因为他不在那里，她又回来了。

“妈妈从我一生下来就死了，”她带着她那平静的态度说道，“我只认识楼下她的画像。我看见你昨天看那幅像。你想过那是谁的吧？”

我告诉她说“是的”，因为那幅像非常像她自己。

“爸爸也那么说，”艾妮斯欢喜地说道，“听呵！爸爸来了！”

当她去迎接他时，当他们手挽着手进来时，她那活泼的平静的脸喜欢得放光。他亲切地问候我；同时告诉我说，在斯特朗博士的管教下，我一定会快活的，因为他是最宽厚的人们中的一个。

“或许有人——我不知道有没有——滥用他的仁慈，”威克菲尔先生说道，“永远不要在任何事上作那样的人，特洛乌德。他是最少猜疑的人；不论这是一个优点，还是一个缺点，在与博士一切交往中，不论大小事，这一点值得重视。”

我觉得，他说这些话，似乎他感到疲倦，或不满意什么事；不过我不去追究我脑子里的问题，因为就在这时候接到用晚饭的通报，于是我们走下去，照先前一样的位置就座。

我们还未坐好，尤利亚·希普从门口伸进他的红脑袋和瘦手，说道：

“麦尔顿先生请求说一句话，你老。”

“我刚刚把麦尔顿先生打发走呵。”他的主人说道。

“是的，你老，”尤利亚回答道，“不过麦尔顿先生又回来了，他请求说一句话。”

当他用手撑开门时，我觉得尤利亚看我，看艾妮斯，看食品，看碟子，看房中一切物品，又似乎什么都不看；一贯地作出用他那红眼睛忠顺地注视他的东家的样子。

“我请你原谅。我不过要说，想过一下，”尤利亚后面有一个声音说道，这时尤利亚的脑袋被推开，被说话的人的脑袋所代替，“请原谅我这打搅——似乎我在这问题上没有选择，我愈早出国愈好。当我跟我的表妹安妮谈这问题时，她的确说过，她喜欢她的朋友们近在身边，不愿把他们放逐出去，于是那个老博士——”

“斯特朗博士，是不是？”威克菲尔先生严肃地插嘴道。

“当然是斯特朗博士了，”对方回答道，“我称他老博士——总之都一样，你知道啦。”

“我不知道。”威克菲尔先生回答道。

“得，斯特朗博士，”对方说道，“斯特朗博士怀有同样的意见，我相信。不过似乎由于你为我所定的计划，他已经改变了他的意见，那就没有别的话说了，只有我愈早离开愈好。所以，我想，我应当回来说一句，我愈早离开愈好。到了不能不跳水的时候，在岸上迟延是没有用处的。”

“关于你的问题，一定尽可能地减少迟延，你放心好啦。”威克菲尔先生说道。

“谢谢你，”对方说道，“非常感激。我不愿挑剔别人对我的好意，那是不应该的；否则，我相信，我表妹可以很容易地照她自己的主张来安排。我相信，安妮只消告诉那个老博士——”

“你是说，斯特朗夫人只消告诉她的丈夫——对吗？”威克菲尔先生说道。

“很对，”对方回答道，“只消说，她要把这样那样的事弄成这样那样；毫无问题，那件事就这样那样了。”

“为什么毫无问题呢，麦尔顿先生？”威克菲尔先生镇定地吃着饭说道。

“为什么，因为安妮是一个可爱的年轻的姑娘，而那个老博士——我是说，斯特朗博士——却不是一个可爱的年轻的男子呢，”麦尔顿先生笑着说道，“我并不要得罪任何人，威克菲尔先生。我只是说，在那样一种婚姻中，我相信，一种补偿是公道的，也是合理的。”

“补偿给那位夫人吗，老兄？”威克菲尔先生严肃地问道。

“给那位夫人，你老。”杰克·麦尔顿先生笑着回答道。但是似乎注意到威克菲尔先生以同样镇定的不可动摇的态度用饭，并没有使他弛缓脸上一丝筋肉的希望，他接下去说道：

“不过，我已经说过我回来所要说的话，再为我这打搅道一声歉，我可以告退了。考虑到这完全是在你我中间安排的问题，跟博士家无关，我当然遵守你的指教。”

“你用过饭吗？”威克菲尔先生手向桌子动了一下问道。

“谢谢你。我就要去同我的表妹安妮用饭了。再见！”麦尔顿先生说道。

当他走出去时，威克菲尔先生并未起身，沉思地从后面看他。我觉得，他是一个浅薄的青年人，生有漂亮的面孔，敏捷的谈吐，自负的勇敢神气。这是我第一次见麦尔顿先生；在那一天早晨，当我听见博士谈到他时，我不曾期望这么快就看见他。

我们吃过饭以后，又走上楼去，一切完全照前一天的样子进行。艾妮斯在同一角落摆上酒杯和酒瓶，于是威克菲尔先生坐下来喝酒，喝一大些。艾妮斯对他弹琴，坐在他旁边，一面工作，一面谈话，又同我玩纸牌。她在适当的时间预备茶；后来，当我拿下书来时，她看了看，然后把对于那些书的知识告诉我（虽然她说这是小事，实际上并不是），又告诉我学习和了解这些书的最好的方法。当我写这些话时，我看见她，看见她那温文的、安详的、恬静的态度，听见她那悦耳的平静的声音。她后来加在我身上的一切好的影响，已经开始落在我心上了。我爱小爱弥丽，我不爱艾妮斯——不，一点也不是那样的爱——但是我觉得，不拘艾妮斯在哪里，哪里便有仁慈、和平、真理；多年前所见的礼拜堂的彩画窗子的柔和的光线永远落在她身上，当我挨近她时，也落在我身上，落在环绕她的一切东西上。

她就寝的时间到了，在她离开我们以后，我把手伸给威克菲尔先生，也预备走了。但是他拦住我，说道：“特洛乌德，你喜欢跟我们同住呢，还是去别的什么地方呢？”

“同住。”我迅速地回答道。

“当真吗？”

“假如你喜欢。假如我可以！”

“嘿，我恐怕，孩子，我们这里所度的生活是十分沉闷的呢。”他说道。

“我并不比艾妮斯更觉得沉闷哪，你老。一点也不沉闷！”

“比艾妮斯，”他缓缓地走向大壁炉，然后倚在上面说道，“比艾妮斯！”

他那一晚喝酒喝到（或我幻想那样）眼睛充了血。当时我并未看见他的眼睛，因为他的眼睛垂下来，并且用手遮住；我是在不久以前看见的。

“那，我想知道，”他喃喃地说道，“我的艾妮斯是否厌倦了我。我什么时候会厌倦她呢！不过那是另外一回事——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他在冥想——不对我说话，所以我也不出声。

“一所沉闷的古老住宅，”他说道，“还有一种单调的生活；不过我必须把她留在我身边，我必须把她留在我身边。假如我想到我会死掉而离开我的宝贝，或者我的宝贝会死掉因而离开我，假如这思想像一个魅影一般来扰害我最幸福的时间，而只好浸在——”

他并未补足那句话；仅只缓缓地踱向他先前坐过的地方，机械地演出从空酒瓶斟酒的动作，然后把酒瓶放下，又踱了回去。

“假如她在这里时难以忍受，”他说道，“她离开以后又当怎样呢？不，不，不。我不能做那种试验。”

他倚在壁炉上，沉思得那么久，我无法决定，是冒惊动他的危险离开呢，还是静静地留在原地方等待他从梦想中醒来呢。他终于清醒过来，向室内四处看，直到他的眼睛遇到我的眼睛为止。

“跟我们同住吗，特洛乌德，呃？”他照平常的态度说道，仿佛他在回答我方才说过的什么，“我高兴那样。你是我们两个的伴侣。留你在这里是有益的。对我有益，对艾妮斯有益，或许对我们大家都有益。”

“我可以断言，这是对我有益的，你老，”我说道，“我非常高兴留在这里。”

“好孩子！”威克菲尔先生说道，“只要你高兴住在这里，你就住在这里好啦。”他一面为这个和我握手，一面拍我的背；并且告诉我，在夜间，在艾妮斯离开我们以后，当我有什么事要做时，或当我愿意读书来消遣时，我可以随便去他的房间（假如他在那里，假如我喜欢有伴的话）跟他坐在一起。我对他的关切道谢；过了不久，当他走下去时，我并不觉疲乏，因了他的许可，我也拿着一本书下去度半个钟头。

但是，当我见到小圆办事室的灯光，并且立刻感到有一种力量把我吸引到尤利亚·希普（我觉得他有一种迷人的地方）那里去时，我就走到他那里去了。我发现尤利亚用了那样明显的注意力在读一本厚厚的大书，他那瘦长的食指追随他读过的每一行，像一头蜗牛一般，在书页上留下黏湿的痕迹（或我十分相信是那样）。

“你今夜工作得很晚了，尤利亚。”我说道。

“是的，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说道。

当我为了跟他谈话的方便、坐上对面的凳子时，我看出他脸上并没有一丝微笑那一类的东西，他只能放宽他的嘴，在他的双颊下面挤出两个硬皱纹，一边一个，来代替微笑。

“我并非做事务所的工作，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说道。

“那么，什么工作呢？”我问道。

“我在增进我的法律知识呢，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说道，“我就要读完《提德的诉讼程序》了。提德先生是多伟大的作家呀，科波菲尔少爷！”

我的凳子是那样一个瞭望台，当我观察说完那句赞叹话、又在读书、又在用食指追随每一行的他时，我看到他那又薄又尖、中有尖锐凹痕的鼻孔。有一种奇特的、非常不舒服的扩张和收缩的样子——它们仿佛代替他那几乎从来完全不眨动的眼睛来眨动。

“我想你是一个很伟大的法律家了吧？”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道。

“我，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说道，“不是！我是一个很卑贱的人。”

我看出，关于他的手，那不是我的幻想；因为他时时把两只手掌相对摩擦，仿佛在偷偷地用小手巾时时揩抹之外，还要把它们挤干，挤热。

“我十分清楚我是世间最卑贱的人，”尤利亚·希普谦恭地说道，“不管别人怎样。我母亲也是一个很卑贱的人。我们住在一个卑贱的地方，科波菲尔少爷，不过也有很多值得感谢的地方，我父亲先前的职业是卑贱的。他是一个看守教堂的。”

“他现在怎样了？”我问道。

“他现时在上帝旁边了，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希普说道，“不过我们有很多值得感谢的地方。能跟威克菲尔先生在一起，是多么值得感谢呵！”

我问尤利亚，他同威克菲尔先生相处得久不久？

“我已经跟他相处了快四年啦，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说道，仔细地记上他所读到的地方，然后合起书来，“从我父亲去世一年以后。这件事多么值得感谢呵！威克菲尔先生仁慈地收我作免费学徒，是多么值得感谢，否则母亲和我的卑贱身份哪办得到呢！”

“那么，当你的学徒期满时，你就要成为一个正式的律师了，我猜？”我说道。

“上帝保佑，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回答道。

“大概有一天你就要跟威克菲尔先生合伙办事了，”我为了讨好起见说道，“那就是威克菲尔-希普事务所，或希普-威克菲尔事务所了。”

“不，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摇着头回答道，“我是太卑贱了，哪能那样呢！”

他斜看着我，咧着嘴，双颊上显着皱纹，谦卑地坐在那里，那样子实实在在地非常像我窗外横梁上那个雕刻的脸。

“威克菲尔先生是一个最了不得的人物，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说道，“假如你认识他久了，我相信，你会知道，他比我所能告诉你的好得多呢。”

我回答说，我相信他是那样；不过，虽然他是我姨婆的朋友，我认识他并不久。

“真的，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说道，“你姨婆是一个和气人，科波菲尔少爷！”

当他想表示热情时，他有一种很难看的扭来扭去的样子，把我的注意力从他加给我的亲属的称赞，转移到他的喉咙和身体的蛇一般的扭动上去。

“一个和气人，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希普说道，“我相信，她对艾妮斯小姐怀有很高的赞美的意思吧，科波菲尔少爷？”我勇敢地说道：“是的。”实际上我一点也不知道，上天饶恕我吧！

“我希望，你也那样，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说道，“不过，我敢说，你一定那样。”

“人人都要那样。”我接过来说道。

“谢谢你，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希普说道，“谢谢你这句话！一点也不错！就像我这样卑贱，我也知道这句话非常对！谢谢你，科波菲尔少爷！”

他的感情兴奋到把身体从凳子上扭开，既经扭开，他开始作回家的准备了。

“母亲在等我呢，”他看着衣袋中一只灰色的面目模糊的表说道，“会觉得不安呢；因为我们虽然很卑贱，科波菲尔少爷，我们彼此很关切呢。假如，随便一天下午，你来看我们，在我们那下贱的住处喝上一杯茶，母亲一定像我一样感到会见你是一种光彩呢。”

我说，我当然喜欢去。

“谢谢你，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一面把书放在一个架子上，一面说道，“我猜，你要在这里住一些时候吧，科波菲尔少爷？”

我说，我相信，我在学校一天，就要在那里住一天。

“真的！”尤利亚叫道，“我想，你终于要加入这一行吧，科波菲尔少爷！”

我用力说，我不曾有那样的意思，别人也不曾为我作那样的计划；但是尤利亚对于我所有的声明一味殷勤地回答道：“是的，科波菲尔少爷，我想你会的，真的！”还有，“真的，科波菲尔少爷，我想你会的，当然！”说了一次又一次。因为终于要离开办事室去过夜了，他问我，熄灯是否于我无碍；我刚回答了一个“是”，他立刻把灯熄了。同我握过手以后——在黑暗中，我觉得他的手好像一条鱼——他把临街的门开了一道缝，钻出去，就关起来，留下我向住宅内摸索：使我感到一些困难，并且使我在他的凳子上跌了一跤。我觉得有半夜的时间总梦见他，我想，大致的原因就在这里。在梦中，我梦见他驾驶着辟果提先生的房子去打劫，桅梢上悬着一面黑旗，上面写着《提德的诉讼程序》，他就要在那穷凶极恶的旗子下，把我和小爱弥丽载去西班牙海⁸⁶淹死了。

当我第二天去学校时，我的不安减轻了一点，再过一天，就减轻许多，照这样，我逐渐把它摆脱，不到半个月，我在我的新伴侣中觉得非常自在，非常快活了。在他们的游戏上，我是很呆板的；在他们的学习上，我是很落后的；不过，我希望，习惯可以使我在第一方面改善，用功可以使我在第二方面改善。于是，在游戏和学习方面，我非常用功，因而得到很大的称许。并且，在很短的时间内，我觉得摩德斯通-格林伯公司的生活变得那么生疏，我几乎不相信它有过；我目前的生活变得那么熟悉，我似乎已经度过很久了。

斯特朗博士的学校是很出色的；这学校与克里古尔先生的学校的不同，正如善与恶之不同。它的规则是很严肃很整齐的，它的制度也是很健全的；在一切事情上，都取决于学生们的名誉和善意，对于学生们拥有这样的德性，怀着显然信任的意向（除非他们自己不配这样的信任），这种信任收了奇妙的效果。我们都觉得我们在学校的管理上有份，负有维护它的品格和尊严的责任。因此，我们不久就变得与它密切相关了——我可以断言我就是这样的一分子；在我的全部留校期间，我从来不知道有任何学生不是这样——怀着善意学习，想为学校争光。我们有长时间的游戏，大量的自由；但是在那时候，我记得，我们在镇上的名誉很好，很少因为我们的外表或态度，玷辱斯特朗博士和斯特朗博士的学生们的声望。

有一些高级的学生寄宿在斯特朗博士家中，我从他们间接听到关于博士的历史的一些琐事——例如他跟我在书房里所见的美丽的少女结婚还不满十二个月，他娶她是为了爱情的缘故；她连六便士也没有，却有无数的穷亲戚（我们的同学们这样说）想把博士挤出学校和家庭。还有，博士沉思的态度是怎样由于他在不断地寻求希腊根。由于我的无知和愚昧，我猜博士是一个植物爱好者，特别因为他散步时总看地面，直到后来，我才懂得，那是与他计划中的新字典有关的字根。据说，嗜好数学的我们班长亚当，曾经根据博士的计划，依照博士进行的速度，计算过一下完成这部字典所需要的时间。他认为这部字典或可在一千六百四十九年上完成，从博士上一个（或六十二岁的）生日起算。

但是博士自身却是全校的偶像；假如他不是那样，那个学校的校风一定很不好，因为他是最和蔼的人；他心内怀有可以感动墙上的石瓮的单纯信念。当他在学校旁边的院子里走来走去时，那些在附近徘徊的乌鸦和穴乌狡狯地侧着头从后面看他，仿佛它们知道它们在世故方面比他通晓得多呢。假如任何无赖可以走近他那咯吱咯吱的鞋子，使他注意一个贫困故事中的一句话，那无赖此后两天就有福可享了。这件事在学校中是那么著称，那些教师和班长必须苦心逐出伏在墙角上的匪徒，或从窗子里出去，在他们引起博士的注意以前，把他们推出院外去——有时，当他摇摇摆摆地走来走去时，这件事就在他几码以内发生，他竟一无所知。在他自己的领域以外，在没有人保护时，他就成了剪毛的人们的羊了。他会把他的裹腿从腿上除下来给人。事实上，在我们中间流行有一个故事（我从来不晓得这故事有无根据，不过我有这么多年相信它，我觉得这一定是真的了），一个冬季，在一个寒冷的日子，他的的确确把他的裹腿给了一个讨饭的女人，她就用这东西裹起一个好看的婴儿，一家一家地给人看，因而在附近引起了一些谣言。因为博士的裹腿在附近像那个礼拜堂一样著名，没有一个人不认识。这故事还说，唯一不认识那双裹腿的人是博士自己。过了不久，当这东西在一个名誉不大好的小旧货铺前陈列时（这种东西可以用来在那里换酒），不止一次有人看见博士满怀赞许地来摆弄，仿佛赏识这东西的款式有一点新奇，认为这东西比他自己的那双好呢。

看博士同他那好看的年轻的太太在一起的样子，是很令人开心的。他有一种父亲一般的和蔼的态度，表示他对她的爱心，那种态度本身就可以表明他是一个好人。我常见他们在有桃子的花园里散步，我有时在书房和客厅中更靠近地看他们。我觉得她很关心博士，也非常喜欢他，虽然我从来未想到，她对那部字典抱很大的兴趣。博士总把那部书中一些难解的片段带在衣袋中，夹在帽衬中，在他们散步时总像在解释给她听。

我时常见到斯特朗夫人，一半因为她在我初见博士时就喜欢我，此后永远待我好，关心我；一半因为她非常喜欢艾妮斯，时常在我们住宅前面来去。我觉得，在她和威克菲尔先生中间，有一种永远摆脱不掉的奇特的拘束（她似乎怕威克菲尔先生）。当她在一个晚间来那里时，她总不让他伴送她回家，却同我一道跑走。有时，当我们一同高高兴兴地跑过礼拜堂的院子、不期望遇见任何人时，我们总遇见杰克·麦尔顿先生，他看见我们总要大吃一惊。

斯特朗夫人的妈妈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女人。她的名字是马戡太太；但是我们学生们习惯叫她老兵，由于她的威风，也由于她统率大批亲属来征讨博士的才干。她是一个眼光锐利的矮小女人，当她装束起来时，她习惯戴一顶一成不变的帽子，上面饰有一些假花，还有两个设想在花上飞翔的假蝴蝶。在我们中间有一种迷信：这帽子来自法国，只有在那个聪明国家的帽厂中才做得出；不过我的确知道的是，不拘马戡太太晚间在什么地方出现，那顶帽子也就在那里出现；她把那顶帽子装进一个印度篮子，带去赴友好的集会；那两个蝴蝶有一种永远颤抖的本事；它们像忙乱的蜜蜂一般利用良好时机来占博士的便宜。

在一个晚间，我得到一个很好的机会来观察那个老兵——我这样称呼她，并没有不敬的意思。那个晚间有另外一件事使我觉得不能忘记，我就要加以叙述。在那一晚间，博士家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宴会，欢送杰克·麦尔顿先生去印度。他是以见习军官或类似的身份去那里：威克菲尔先生终于把这件事办妥。那一天也正是博士的生日。我们放了一天假，在早晨送礼物给他，由班长代表作了一篇演说，然后我们向他欢呼，直到我们哑了嗓子，直到他流了眼泪，然后告一段落。这时，在晚间，威克菲尔先生、艾妮斯和我去赴他以私人资格举办的宴会。

杰克·麦尔顿先生比我们到得早。斯特朗夫人，穿着白衣服，带着樱桃色的结子，当我走进时，正在弹琴，麦尔顿先生则俯在她上面翻琴谱。当她转过身来时，我觉得，她那红白分明的面色不像往常那么鲜艳如花；不过她的样子很美——非常美。

“我已经忘记，博士，”斯特朗夫人的妈妈说道，“向你致贺词了——虽然，你可以想得到，我的贺词断乎不仅是贺词。祝你长命百岁。”

“我谢谢你，你老。”博士回答道。

“长命百岁，长命百岁，”老兵说道，“不仅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安妮，为了杰克·麦尔顿，为了许多别的人。我觉得不过是昨天，约翰⁸⁷，那时你是一个小东西，比大卫少爷低一个头，在后花园的醋栗树丛后边跟安妮闹小孩子恋爱。”

“我的亲爱的妈妈，”斯特朗夫人说道，“现在不要提那一些了。”

“安妮，不要发糊涂，”她母亲接过来说道，“现在你是一个结过婚的老女人了，假如你听了这些话还要害羞，到什么时候你才听了这些话不害羞呢？”

“老？”杰克·麦尔顿先生叫道，“安妮？啊！”

“不错，约翰，”老兵接过来说道，“实实在在地，一个结过婚的老女人。虽然年岁并不老——你什么时候听我说过，或者谁听我说过，一个二十岁的姑娘算年岁老呢？——你的表妹作了博士的太太，因此，我才那样说她。你的表妹作了博士的太太，约翰，是对你有好处的呀。你已经知道他是一个又有势力又厚道的朋友了，假如你够资格，我敢预言，他一定更厚道呢。我不要搭空架子。我永远不怕老实承认，我们家族中有一些人需要朋友帮忙。在你表妹的力量为你弄到一个朋友以前，你就是一个。”

由于心肠好，博士摆起手来，仿佛要把这件事遮掩过去，免得再揭杰克·麦尔顿先生的根子。但是马戡太太换到博士下首一个座位，把她的扇子放在他的袖子上，说道：

“不要紧，不要紧，我的亲爱的博士，假如我把这件事说得太多，千万请你原谅我，因为我感动得很厉害，我把这件事唤作我的偏执狂，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题目。你是我们的一个福星。你真是一种恩赐，你知道啦。”

“笑话，笑话。”博士说道。

“不是，不是，我请你饶恕，”老兵接过来说道，“除了我们亲爱的忠实的朋友威克菲尔先生，没有别人在这里，我不准人拦阻我。我要开始维护我作丈母娘的特权，假如你再要这样，我就要骂你了。我是十分诚实十分坦白的。我现在所说的，是当初你向安妮求婚、使我惊得魂不附体时——你记得我是怎样吃惊吗？——说过的。那求婚行为的本身，并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地方——那样说是可笑的！——不过因为你曾经认识她那可怜的父亲，也曾经从她六个月大时就认识她，我一点也不曾从那方面着想，无论如何也不曾把你看作一个求婚的人——不过如此，你知道啦。”

“是的，是的，”博士和蔼地说道，“不必放在心上了。”

“不过我一定要放在心上，”老兵把扇子放在博士的嘴上说道，“我非常放在心上。我回忆这些事，假如我记错了，你们可以纠正。得，于是，我和安妮谈话了，我告诉她发生过的事情。我说道：‘我的亲爱的，斯特朗博士已经正式向你求婚了。’我有一点强迫的意思吗？没有。我说道：‘那，安妮，这时要告诉我实话；你的爱情还没有主儿吗？’‘妈妈，’她哭着说道，‘我非常年轻，’——那是一点也不假——‘我几乎不知道我有没有爱情呢。’‘那么，我的亲爱的，’我说道，‘你放心好啦，那就是没有主儿。无论如何，我的爱，’我说道，‘斯特朗博士陷入激动的精神状态，我们应当答复。不能使他留在目前悬悬不定的状态中呵。’‘妈妈，’安妮依然哭着说道，‘没有我，他会不快活吗？假如他会，我是那么尊重他，钦敬他，我想我答应他吧。’于是这件事就定了局。这时，直到这时，我才对安妮说：‘安妮，斯特朗博士不仅要作你的丈夫，还要代表你的亡父。他要代表我们的一家之长；他要代表我们家的精神和物质，我简直可以说是资产；简而言之，将要成为我们家的一种恩赐。’我在那时用这两个字，我今天又用过这两个字。假如我有一点好处，那就是前后一贯。”

在这篇演说中间，那个女儿眼睛瞪着地面，一声不响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她的表兄也瞪着地面站在她身边。她这时用一种颤抖的声音很轻地说道：

“妈妈，我希望你已经说完了吧？”

“没有，我的亲爱的安妮，”老兵回答道，“我还不曾说完。既然你问我，我的爱，我回答说，我不曾。我要诉说，你对于你自己的家庭，实在有一点不自然；因为对你诉说是没有用处的，我的意思是要对你的丈夫诉说，那，我的亲爱的博士，看一看你那可笑的太太吧。”

当博士含着单纯和仁慈的微笑把他那和蔼的脸转向她时，她的头垂得更低了。我看见威克菲尔先生目不转睛地看她。

“有一天，我偶然对那个淘气的东西说，”她母亲玩笑地向她摇着脑袋和扇子说道，“她可以向你提出一个家庭问题——我实在想，那是应当提出的——当时她却说，提出来就是求助；因为你太厚道了，她所要求的总可以得到，所以她不肯提出。”

“安妮，我的亲爱的，”博士说道，“那就错了。那就夺去我的一种快乐了。”

“这几乎就是我对她说过的话！”她母亲叫道，“那，真的，下次，当我知道她本来可以告诉你但是为了这缘故不肯告诉你什么时，我的亲爱的博士，我真想亲自告诉你呢。”

“假如你肯，我就很高兴了。”博士接过来说道。

“我可以吗？”

“当然。”

“得，那么，我一定！”老兵说道，“一言为定。”既经达到她的目的（我猜），于是她用扇子（她先吻过）把博士的手拍了几下，然后得意扬扬地恢复她先前的位置。

又有一些客人进来了，其中有两个教师和亚当，谈话变得广泛起来，自然而然地转向杰克·麦尔顿先生，他的航程，他要去的国家，以及他的各种计划和希望。就在那一晚，晚饭以后，他要坐脚车去格雷夫岑德，他所要搭的船就停泊在那里；并且要去——除非他请假回家，或因病回家——我不知道多少年呢。我记得，大家同意，印度是一个完全受了误传的国家，除了一两只老虎和每天热时有一点热以外，其间毫无令人不满意的地方。在我这一方面，我把杰克·麦尔顿先生看作现代的辛德巴德⁸⁸，把他想象作坐在宝盖下吸弯曲金烟管的——这些烟管伸开来足有一英里长——所有东方君王的密友。

据我所知，斯特朗夫人是一个很出色的歌唱家，我时常听见她独自一个人唱。但是，不知是她怕在人前唱呢，还是那天晚间嗓音不好呢，总之她一点也不能唱了。有一次，她尝试同她的表兄麦尔顿两人合唱，但是一开始就不能唱；后来，当她尝试独自一个人唱时，虽然她一开始唱得很好，可是她的嗓音忽然哑了，使她在键子上垂着头非常难堪。那个好博士说，她神经衰弱，为要使她快活，提议斗罗圈牌——他在这上头的知识与在吹喇叭上的知识一样多。但是我看到，老兵立刻把他看守起来，要他作她的伙伴；作为合伙的第一步，她教他把袋里所有的钱都交给她。

我们的游戏是很快乐的，并未因为博士的错误而减少了快乐。虽然有双蝴蝶的监视，博士还是犯了不计其数的错误，使它们大为激怒。斯特朗夫人不肯玩，理由是觉得身体不大舒服；她的表兄也借口收拾行李告退了。但是他收拾完了行李又回来了，于是他们一同谈着话坐在沙发上。她时时过来看博士手里的牌，告诉他怎样斗法。当她俯在他上面时，她的脸很苍白，当她指牌时，我觉得她的手指头在颤抖；但是博士因为她的关心非常快活，假如她的手指头真在颤抖的话，他也不会注意。

晚饭时我们都不那么高兴了。每一个人似乎都觉得，像那样一种别离是一种难堪的事，别离的时间愈近就愈难堪了。杰克·麦尔顿先生想显示他的口才，但是因为心里不安，使得情形更坏。我觉得，那个老兵也未把情形改好，她不断地回忆杰克·麦尔顿先生幼年的事。

不过，我可以断言，自以为使每个人都快活的博士却很高兴，他十分相信我们都达到快乐的绝顶。

“安妮，我的亲爱的，”他一面看表，一面斟满他的杯子，说道，“你表兄杰克动身的时间已经到了，我们不应当羁留他，因为时光和潮水——与目前情形有关的两件事——不等待任何人。杰克·麦尔顿先生，你前面有一条遥远的航程，还有一个陌生的国家；不过，这两件事，有许多人已经经验过，还有许多人将要经验。你所要遭遇的风已经把成千成万的人送达幸福的境界，也把成千成万的人安然带了回来。”

“眼见一个从婴儿时就认识的好青年，”马戡太太说道，“就要去世界的另一端，把他所有的相识都留在后面，也不知道有什么事在他前面，这是一种可悲的事呦——不拘怎样看法，也是可悲的呦。一个从事这种牺牲的青年人，”她眼看着博士说道，“实在值得不断地支持和爱护呀。”

“时光与你一同很快地前进，杰克·麦尔顿先生，”博士接续说道，“也与我们大家一同很快地前进。我们中间或许有一些人，顺事理之常，无法期望在你回来时欢迎你。第二件最好的事就是希望能那样做，我就是这样的。我不要用良好的劝告来使你厌倦了。你前面久已有一个良好的模范，那就是你的表妹安妮。尽可能地模仿她的德行吧。”

马戡太太一面扇自己，一面摇头。

“一路平安，杰克先生，”博士站起来说道，于是我们大家都站起来了，“在路上一个顺利的航程，在国外一种繁荣的事业，在将来一个快活的还乡！”

我们大家都干了杯，都与杰克·麦尔顿先生握了手；在那以后，他匆忙地与在场的女宾告别，然后匆忙地走向门口。当他攀上脚车时，他受到我们同学一片惊天动地的欢呼（他们已经为了这目的聚在草地上了）。因要跑过去充实那个队伍，当车子走过时，我离得很近；于是，在那一片喧声和灰尘当中，我得到一个生动的印象，眼见杰克·麦尔顿先生带着激动的脸，手里拿着一种樱桃色的东西，咕隆咕隆地驰过了。

学生们又为博士欢呼了一阵，又为博士夫人欢呼了一阵，就解散了。于是我走回宅内，我发现客人们都站在博士周围，讨论杰克·麦尔顿先生怎样离开，他怎样忍受，他怎样感觉，以及其他种种。在这些讨论中间，马戡太太叫道：“安妮在哪里啦！”

安妮不在那里；当他们叫她时，没有安妮回答。当大家成群拥出房外去查考究竟时，我们发现她躺在廊子的地板上。一开始是一阵很大的恐慌，后来大家发现她是在昏厥状态中，于是那昏厥逐渐为普通的急救方法所克服；这时已经把她的头托在膝盖上的博士用手把她的卷发分开，向周围看着说道：

“可怜的安妮！她是非常忠实，非常心软！与她的旧游伴和朋友——她所喜欢的表兄——分别，使她变成这样子。啊！可怜！我很难过呀！”

后来她睁开眼睛，看见她在什么地方，看见我们站在她周围，就扶着人站起来，转过脸去，偎在博士的肩膀上——或者是把脸掩藏起来，我不知道是哪一种。我们进入休息室，把她跟博士和她母亲留下；但是她说，她觉得比早晨以来都好，她愿意和我们在一起；于是他们把她扶进来，让她坐在一张沙发上。我觉得她的样子很苍白，很软弱。

“安妮，我的亲爱的，”她的母亲整理着她的衣服说道，“看这里！你已经失去了一个结子。谁肯去找找那个结子——一个樱桃色的结子？”

那是她戴在胸前的一个。我们大家都去找——我也的的确确地到处找——但是没有人找见。

“你记得你把这东西落在什么地方吗，安妮？”她母亲说道。

她回答说，她想，不多时以前还有；不过值不得去找了。当她这样说时，我奇怪我怎会想到她的面色很白，一点也不红了。

但是，大家又去找，依然找不到。她请求大家不要找了；但是大家依然乱纷纷地找，一直找到她完全清醒过来、客人们告别时为止。

我们很慢地走回家，威克菲尔先生，艾妮斯，和我；艾妮斯和我赏玩月光，威克菲尔先生却很少从地面上抬起眼来。当我们终于来到我们自己的门前时，艾妮斯发觉她把她的小手袋忘在后面了。乐于为她服一点务的我跑回去找了。

我走进手袋所在的晚餐室，那里没有人，也没有灯。因为通博士书室的门未关，博士书室里有灯，我就走过去，想说明我要做什么，并且拿一支蜡烛。

博士坐在火炉旁边的安乐椅上，他的年轻的太太坐在他脚前的凳子上。博士含着温和的微笑高声读那部无穷无尽的字典中解释或叙述一种学说的稿子，她则仰着我从未见过的那样一种脸在看他。——她的形象是那么美好，她的颜色是那么灰白，她的神情是那么专一，她对于我不知道的东西那么满具狂乱的、梦游状态的、作梦一般的恐怖——向上看他。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她的褐色头发分作两大束落在她的肩上，也落在她那因失去结子而散乱的白衣服上。我虽然把她的神情记得很清楚，但是我不能说明它所表示的意思。即使现时重现在我比较老练的判断力前，我依然不能说明它对我表示的意思。忏悔，惭愧，羞耻，骄傲，爱情，忠实，我都看到了；在这一切中我总看到对于我不知道的东西那种恐怖。

我走进去的声音，以及我说出我要做什么的声音，把她惊醒了。也把博士惊动了，因为当我送回从桌上取下的蜡烛时，他在用他那父亲一般的态度拍她的头，并且说他是一个残忍的雄蜂，由着她鼓励他读下去；他应当让她去睡了。

但是她用迅速的迫切的态度请求他，让她留下——让她在那一夜的的确确地感到他对于她的信任（我听见大意如此的断断续续的一些低语）。当我离开那房间走到门口时，她看了我一眼，就又转向他去，这时，我见她在他的膝盖上交叉着双手，用同一的脸向上看他，当他继续诵读时，她脸上平静一点了。

这情形留给我一个很深的印象，后来过了很久我还记得；当机会到来时，我还要加以叙述。

第十七章　一个人出现了

自从我逃走以来，我不曾想到谈辟果提；不过，一到我在斗佛得到收留，我几乎立刻写给她一封信；当我姨婆正式把我留在她的保护下时，我又写给她一封详详细细的长信；当我被送进斯特朗博士的学校时，我又写给她一封叙述我那快乐的现状和前途的信。在这一封信中，我由邮局附寄给辟果提半个金基尼，清偿我先前借她的数目。我像这样用狄克先生给我的钱，所感到的快乐，是我从来不曾有过的。直到写这一封信时，我才提到那个赶驴车的青年人。

对于这些封信，辟果提像一个商人的书记一般迅速地（假如不是同样简明地）作答。她那绝顶的表现能力（这能力在笔墨方面当然是不大的），在要写出她对于我的旅行所有的感想上用尽了。四张不连贯的感叹句子的起头（这些句子，除了一些模糊的地方，没有结尾），不足以给她丝毫畅快。但是那模糊的地方比最好的文字更使我感动；因为这些地方告诉我，辟果提在写信时曾经不住地哭，我还能期望什么呢？

不要多大的困难，我就领会到她还不能十分喜欢我的姨婆。怀抱了那么长久的反对见解，这消息未免太突然了。她写道，我们从来不曾真正认识一个人；但是想到贝西小姐竟与大家所想的那么不相同，却是一桩乖事⁸⁹！——这是她用的名词。她显然依旧怕贝西小姐，因为她仅只怯怯地向她致意；她也显然怕我，忧虑我不久或将再度逃走，因为她一次一次地示意，她随时为我预备有去雅茅斯的车费。

她告诉我一项使我非常难过的消息，那就是，在我们的旧家，有过一次家具出卖，摩德斯通先生和小姐都走了，房子锁起来，出租或出卖了。上帝知道，当他们留在那里时，我并没有份，但是想到那亲爱的老地方从此完全断绝了关系，想到花园中长高的杂草，和小径上积得厚而且湿的落叶，却使我痛苦。我想象，冬季的风怎样围着它嚎叫，寒冷的雨怎样敲打窗玻璃，月光怎样在那些空房间的墙上映出一些鬼影，终夜伴守着它们的寂寞。我重新想到树下墓地中的坟墓：这时仿佛那住宅也死了，跟我的父母有关的一切都消失了。

辟果提的信中没有别的消息。她说，巴吉斯先生是一个出色的丈夫，不过依然有一点小气；但是我们大家都有过失，她也有许多（不过，我老实说，我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他也附笔问好，我的小卧室也总为我预备在那里。辟果提先生很好，海穆也很好，古米治太太不大好，小爱弥丽不肯附笔问候，不过她说，假如辟果提乐意，可以由她代为问好。

我把这些消息照本分告诉我姨婆，仅把小爱弥丽隐起不提，我本能地觉得我姨婆不会喜欢小爱弥丽。当我在斯特朗博士的学校还不久时，她有几次来坎特布雷看我，而且总在料不到的时间来——我猜，她怀有出其不意地查考我的意思。既然发现我很用功，品行也好，又从各方面听说我在学校上升很快，她不久就停止这访问了。每隔三四个星期，我在星期六见她一次，那时我去斗佛度一个假日；每隔一个星期，我在星期三见狄克先生一次，那时他在正午搭脚车到这里，留到第二天早晨。

狄克先生每次总携带一个皮写字台，其中盛有一些文具和那个呈文；关于那个呈文，他得到这样一个念头：现在时机开始迫切，这呈文真应当脱手了。

狄克先生非常爱吃姜饼。为要使他的访问更满意，我姨婆吩咐我在一个点心铺为他立一个赊东西的折子，限定在任何一天之内不得以价值超过一先令的东西供养他。这一点，还有他住宿的旅馆中零星账单，在偿付以前，都要交我姨婆过目，使我疑心，我姨婆只许他哗啦他的钱，却不许他用。我从进一步的观察发现我的猜疑是对的，或至少他同我姨婆间有一种约定，他要把所有的用度报告我姨婆。因为他没有欺骗她的念头，而且总要使她高兴，所见他在用钱上很谨慎。在这一点上，正如在其他各点上，狄克先生相信我姨婆是最聪明最出色的女人；他不断地极其秘密地告诉我，也总用一种低声告诉我。

“特洛乌德，”一个星期三，狄克先生把这一段秘密告诉我以后，含着一种神秘的意味说道，“藏在我们住宅附近来恐吓她的那个男人是谁呀？”

“恐吓我姨婆，你老？”

狄克先生点头。“我相信没有什么可以恐吓她，”他说道，“因为她是——，”说到这里，他轻轻地低声说道，“不待说——最聪明最出色的女人。”说过以后他缩回去，观察对她的评论在我身上所发生的效果。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狄克先生说道，“是——等我想一下——1649是查理王被杀的年代。我想，你说过1649吧？”

“是的，你老。”

“我不知道这怎么可能，”狄克先生非常为难，摇着头说道，“我不相信我有那么大年纪。”

“那个男人是在那一年出现的吗，你老？”我问道。

“嘿，真的，”狄克先生说道，“我不明白怎么能在那一年，特洛乌德。你是从历史中查出那个年代的吗？”

“是的，你老。”

“我猜历史永远不说谎话，是不？”狄克先生怀着一线希望说道。

“不会，你老！”我十分确定地回答道。我当时是又天真，又年轻，因而我相信是这样。

“我想不通，”狄克先生摇着头说道，“什么地方有一点错误。不过，在错把查理王脑袋里的一些难题误放进我的脑袋以后不久，那个人就第一次来了。在天刚黑时，在喝茶议后，我正同特洛乌德小姐走出去，他就在挨近我们住宅的地方了。”

“走来走去？”我问道。

“走来走去？”狄克先生重复道。“等我想一下。我得想想看。不——，不；他并不走来走去。”

我直截了当地问道，他在做什么呢。

“哈，在他来到她身后低声说话以前，”狄克先生说道，“并不见有他在那里，那时她转过身来，晕过去了，我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看他，他走了；但是从那时以后他就藏起来（在地下或什么地方），却是一件顶奇怪的事呀！”

“从那时以后他就藏起来了吗？”我问道。

“一点也不错，”狄克先生郑重地点着头说道，“在昨天夜晚以前绝对不曾来过！我们昨天夜晚在散步，他又来到她身后，我又认出他来。”

“他又恐吓我姨婆吗？”

“颤抖了一下，”狄克先生模拟着那样子震响着牙齿说道，“扶住栅栏。哭了。但是，特洛乌德，过来，”他把我拉近他，以便他很轻地低声说话，“孩子，她为什么在月光中给他钱呢？”

“或许，他是一个乞丐吧。”

狄克先生摇头，绝对不接受这意见；既经回答了许多次，“不是乞丐，不是乞丐，不是乞丐，老弟！”然后怀着坚定的信念往下说，后来在夜间很晚的时候，他从窗子里看见，我姨婆在花园栅栏外月光中给这个人钱，随后他就偷偷地走了——他认为大致又钻到地下去了——不再见到了；我姨婆则匆匆忙忙地、偷偷摸摸地回家，直到那天早晨，还跟她往常的样子很不相同，使得狄克先生为她悬心。

在这故事的开端，我颇为相信，那个陌生人不过是狄克先生的幻想，属于给他那么多困难的倒运的国王的一系；但是想过一下后，我开始怀疑，是否有一种企图，或一种企图的恐吓，第二度想把可怜的狄克先生从我姨婆的保护下取走，是否我姨婆（我从她自己知道她对他的关切），在劝诱之下，为他的安全和平静付一笔代价。因为我已经跟狄克先生很相好，很关心他的幸福，我的忧虑加强这假定；有很长的一个时期，几乎每当他的星期三这一天到来时，我就怀有一种疑虑，怕他不像往常那样在车厢里。不过，白发苍苍的他，总在那里笑着快快活活地出现；关于那个能恐吓我姨婆的人，他再也没有更多的事告诉我。

这些星期三是狄克先生生平最快活的日子；这些日子给我的快活也并不小。不久，学校中每一个学生都认识他了；虽然他除了放风筝以外，从来不积极参加任何游戏，但是对于我们所有的运动，却像我们所有的人一样强烈地感觉兴趣。有多少次我看见他，一心专注在一种石弹或陀螺的比赛上，脸上带着无法形容的趣味，在紧急关头几乎不能出气呢！有多少次，在群狗追兔的游戏中，我看见他，在一个小丘上，为全场的人呐喊助威，在他那白头的上方摇摆他的帽子，忘记了横死的查理王的头，以及相关的一切了！有多少夏季的时间，在板球场上，我知道，那是他的幸福的时间！有多少冬季的日子，我看见他，鼻子青青地站在大雪和东风中，看学生们走下长长的滑雪路，欢喜得拍他那绒线手套。

他是一个受大家欢迎的人物，他在小东西上的技巧是没有人能比的。他可以用橘子刻成我们谁也想不到的玩意儿。他可以用串针及其他任何东西做成一条船。他可以把羊膝骨做成棋子；把旧扑克牌做成罗马战车的模型；把棉线轴做成旋转的轮子；用旧铁丝做成鸟笼。但是最伟大的要算他用线和草做成的物品；从这些东西上，我们大家都相信，一切可以用手做的东西，他都能做。

狄克先生的名声并非长久限于我们中间。过了几个星期三以后，斯特朗博士亲自问我一些关于他的事，我把我姨婆告诉我的一切都告诉了他；我的话使博士感到那么大的兴趣，他请求，在他下一次来访问时，把他介绍给他。我执行了介绍的仪式；博士请求狄克先生，任何时他在车票房找不见我，就到他那里，休息到我们早课完毕的时候。不久狄克先生就养成当然去他那里的习惯；假如我们下课晚一点（这是星期三常有的事），他就在院子里散步，等候我。他在这里认识了博士的漂亮的年轻的太太（她这一向比先前更苍白，我觉得，我或任何人都比较少看见她，她也不那么高兴，但是并未减少漂亮），于是他愈来愈熟悉，终于进入课室来等候了。他总坐在一定的角落，一定的凳子上。那个凳子因他而被唤作“狄克”。他坐在那里，向前垂着他的白头，注意听不拘什么正在进行的功课，对于他从来不能得到的学问怀有深厚的敬意。

狄克先生把这敬意扩张到博士身上，他觉得博士是任何时代最精微奥妙最有成就的哲学家。经过很久的时间，狄克先生对他说话时还要脱帽；即使当他与博士结成很好的朋友、按钟点在院子里我们唤作“博士散步场”的地方一同散步时，狄克先生也时时摘下他的帽子，表示他对于智慧和知识的尊敬。在这些次散步中，博士怎样开始读那著名字典的片断，我一点也不知道；或许，一开始他觉得跟对自己读一样。但是，这也成了习惯；脸上闪着得意和欢喜的光的狄克先生，从心坎里相信，那字典是世间最有趣味的书。

当我想到他们在课堂窗子前走来走去的情形时——博士含着温和的微笑在读，有时把原稿引申一下，或庄重地摇一摇头；狄克先生聚精会神地来听，上帝知道，他那可怜的想象在那些难字的翅膀上平静地荡去什么地方——我认为这是从来平静状态下最愉快的事。我觉得仿佛他们会永远来来去去地散步下去，于是世界不知怎样就从他们的散步中得到益处——仿佛世界上闹闹腾腾的一千样事对于世界或对于我抵不上那一半的益处。

艾妮斯很快也成了狄克先生的朋友之一；并且因为时常来那住宅，他也认识了尤利亚。他同我的友谊继续不断地增加，这友谊建立在这样奇特的基础上：狄克先生是以我的监护人的身份来照顾我，可是却总把一切小问题跟我商量，也总遵行我的意见；他不仅对我天生的聪明怀有很大的敬意，也认为我从我姨婆受到大量的遗传。

一个星期四的早晨，在我回校上课以前（因为我们在早餐前有一小时的功课），我正要跟狄克先生从旅馆走到车票房去，这时在街上遇见尤利亚，他提醒我先前所作的同他和他母亲喝茶的约定；末后扭了一下道：“不过我不期望你守约，科波菲尔少爷，我们是那么非常卑贱。”

我实在还不曾决定，我是喜欢尤利亚呢还是憎恶他呢；当我和他面对面地站在街上时，我依然犹疑不定。但是我觉得，被人看作骄傲是一种很大的侮辱，于是我说，我不过等待邀请。

“假如只是那样，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说道，“并非我们的卑贱拦阻你，请你今天晚上来好吗？不过假如是我们的卑贱，我希望你不妨承认，科波菲尔少爷；因为我们很知道我们的处境。”

我说，我要把这件事告诉威克菲尔先生，假如他赞成（我相信他一定赞成），我一定高兴去。于是，在当晚六点钟（那天晚上照例早下班），我就对尤利亚宣告准备动身了。

“母亲一定会觉得骄傲了，”我们一同出发时，他说道，“或者说，假如骄傲不是罪过，她一定会觉得骄傲了，科波菲尔少爷。”

“不过今天早晨你却以为我是骄傲的呢。”我回答道。

“没有，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回答道，“相信我，没有！我永远没有那样的念头！假如你认为我们太卑贱了，配不上你，我一点也不把这个看作骄傲。因为我们是那么非常卑贱哪。”

“你近来还在研究法律吗？”我问道，想要变换题目。

“科波菲尔少爷，”他含着一种自卑的神气说道，“我的诵读很难算作研究。我有时在晚间把提德先生的大作读一两个钟头。”

“很难吧，我猜？”我说道。

“有时我觉得他难，”尤利亚回答道，“不过我不知道一个有才能的人觉得他怎样。”

当我们前进时，他用他那瘦削的右手上的两个指头在他的下颔上敲出一个小调，然后继续说道：

“提德先生的书中有一些用语，你知道，科波菲尔少爷——拉丁字和拉丁名词——对于像我这样一个学识浅薄的读者是困难的。”

“你喜欢学拉丁文吗？”我仓促地说道，“我很高兴教你，因为我正在学。”

“谢谢你，科波菲尔少爷，”他摇着头回答道，“我相信，你这样提议，是你的非常的好意，只是我太卑贱了，不配接受。”

“多么胡说，尤利亚！”

“你应当原谅我，科波菲尔少爷！我非常感激，我老实对你说，我非常喜欢那样；只是我过于卑贱了。有不少人，不等到我因为有了学问而冒犯了他们，就来践踏地位卑下的我了。学问不是为我预备的。像我这样一个人最好不要有野心。假如他要活下去，他应当卑贱地活下去，科波菲尔少爷。”

当他不断地摇着头、谦卑地扭动着发表这些感想时，我从来没见过他的嘴有那么宽，他的两颊上的皱纹有那么深。

“我认为你错了，尤利亚，”我说道，“我想，假如你喜欢学，有几种东西我可以教你。”

“我不怀疑那个，科波菲尔少爷，”他回答道，“一点也不。不过因为你自己不卑贱，或许你不大能为那些卑贱的人设想。我不要用知识惹恼比我高贵的人们，谢谢你。我是太卑贱了。这就是我的卑贱的住处，科波菲尔少爷！”

我们进入一个低低的旧式的房间，从街上一直走进去，在那里看见希普太太，她乃是尤利亚的精确的影子，不过短一点。她用十分谦卑的态度接待我，为了吻一下他的儿子，向我道歉说，他们虽然卑下，但是也有他们天然的感情，他们希望这感情不冒犯任何人。那是一个很过得去的房间，一半客厅，一半厨房，不过一点也不舒畅。茶具摆在桌子上，水壶在炉架上烧。有一个带抽屉和写字桌面的柜子，供尤利亚在晚间读书和写字；上面有尤利亚的横躺着向外吐出文件的蓝提包；有尤利亚的一队书，由提德先生的大作领队；有一个角橱；还有一些普通的器具。我不记得任何一件物品具有赤裸的、磨折的、瘦弱的意味；但是我的确记得那全部地方有那样一种意味。

那或许是希普太太的谦卑的一部分，她依然穿着寡妇的丧服。不管希普先生死后过了多少时间，她依然穿着寡妇的丧服。我觉得她的帽子上有一点变通；不过其余的部分都像服新丧一般。

“我相信，这是一个可纪念的日子，我的尤利亚，”希普太太预备着茶说道，“因为科波菲尔少爷来访问我们呢。”

“我说过你会这样想的，母亲。”尤利亚说道。

“假如我可以希望父亲不拘为了什么理由留在我们中间，”希普太太说道，“他今天下午一定觉得很光彩呢。”

这些恭维使我觉得不安；但是被人当作贵宾接待，我也知道领情，于是我觉得希普太太是一个可亲近的女人。

“我的尤利亚，”希普太太说道，“久已希望有今天了，少爷。他害怕我们的卑贱碍事，我也这样害怕。我们现在卑贱，我们过去卑贱，我们将来永远卑贱。”希普太太说道。

“我相信你们不会那样，你老，”我说道，“除非你们喜欢。”

“谢谢你，少爷，”希普太太接过来说道，“我们知道我们的地位，我们在这地位中也满怀谢意呢。”

我觉出希普太太逐渐接近我，尤利亚逐渐来到我对面，他们恭恭敬敬地用桌上最好的食物劝我。固然，那里没有特别嗜好的东西；但是我依然觉得物轻人情重，也觉得他们很殷勤。不久他们就开始谈论姨婆们，于是我把我的告诉他们；然后谈论父亲们和母亲们，于是我把我的告诉他们；然后希普太太开始谈论继父们，于是我也开始把我的告诉他们——但是停下来了，因为我姨婆曾经嘱咐我，不要谈那个问题。不过，正如一个幼稚的年轻的软木塞不能抵抗一双拔塞钻，也正如一个幼稚的年轻的牙不能抵抗一对牙医生，也正如一个小毽子不能抵抗一双毽子板，我也不能抵抗尤利亚和希普太太。他们对于我简直为所欲为，他们把我不愿意说的、确信我想起都要脸红的事情一点一点地刺探出来。因为我那幼年的坦白，我以这样信任人为光荣，更觉得我是那两个可敬的主人的眷顾人，那情形就更加是那样了。

他们彼此非常亲爱：那是靠得住的。我把这个（它在我身上发生了效力）当作人之常情；但是不管那一个说什么话这一个就接过来的技巧，却是我依然不能防御的一种技巧。当关于我自己的事没有更多的可以刺探出来时（因为我闭口不谈我在摩德斯通-格林伯公司的生活，以及我在旅途上的情形），他们开始谈论威克菲尔先生和艾妮斯。尤利亚把球抛向希普太太，希普太太接住，又抛回尤利亚，尤利亚把它按下一小会儿，又抛回希普太太，他们这样抛来抛去，直抛得我不知道球在谁手，被弄得头昏眼花。球自身也总在改变。时而是威克菲尔先生，时而是艾妮斯；时而是威克菲尔先生业务和资产的范围，时而是我晚饭后的家庭生活；时而是威克菲尔先生所喝的酒，他喝酒的原因，以及对他喝得太多的可惜；时而这一件事，时而那一件事，时而一切事同时并举；说话的次数似乎并不太多，除了怕他们为他们的卑贱和我的光临所拘束，有时给他们一点鼓励外，也不觉得做了什么，我发现我自己从头到尾不断地吐露我不需要吐露的这样那样的事，并且从尤利亚深陷的鼻孔的闪动中看出这行为的效果。

我已经开始感到一点不安，但愿我能摆脱这访问了，这时街上一个人影从门口走过去——门正敞开来——透空气，室中是闷热的，因为那时的天气是闷热的——又走回来，向里看，走进来，高声叫道，“科波菲尔！会有这样的事吗！”

那是密考伯先生！那是密考伯先生，带着他的单眼镜，他的手杖，他的硬领，他的上流神气，他声音中那谦抑的摇曳，一切俱备！

“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密考伯先生伸出手来说道，“这诚然是使人深感世事沧桑的一种会晤——简而言之，这是一种最不平常的会晤。正在沿街走着，心里想着或许有什么机会出现（对于这种机会我目前很乐观）的时候，我发现一个青年的但是可宝贵的朋友出现了，这是与我生平最重大的时期有关的一位朋友；我可以说，与我一生的转机有关的一位朋友。科波菲尔，我的亲爱的伙伴，你好吗？”

我不能说——我真不能说——我高兴在那里见到密考伯先生；不过我也高兴见到他，与他亲热地握手，问密考伯太太好。

“谢谢你，”密考伯先生像先前那样摆着手、向衬领里缩着下颔说道，“她大致好起来了。双生子不再从大自然的源头取得食料了——简而言之，”密考伯先生在一阵突发的勇气中说道，“他们断了奶，密考伯太太，在目前，是我的旅伴了。对于由各方面证明是神圣友谊祭坛前一个有价值的祭司的人，重温旧交，科波菲尔，她一定喜欢了。”

我说我当然喜欢见她。

“你是太好了。”密考伯先生说道。

密考伯先生于是一面微笑，一面缩下颔，一面向周围看。

“我发现我的朋友科波菲尔，”密考伯先生文绉绉地不专对任何一个人说道，“并非离群索居，却在赴一个盛大宴会，同座有一位孀居的太太，还有一位显然是她的令嗣，简而言之，”密考伯先生在另一阵突发的勇气中说道，“她的儿子。我将以得到介绍为光荣。”

在这种情形下，我只好把密考伯先生介绍给尤利亚·希普和他的母亲，我就那样作了。当他们在他面前贬低自己时，密考伯先生一面就座，一面以他那最有礼貌的态度摆手。

“我的朋友科波菲尔的任何朋友，”密考伯先生说道，“都是我的朋友。”

“我们太卑贱了，你老，”希普太太说道，“我的儿子和我，不配作科波菲尔少爷的朋友。承他的好意，来同我们喝茶，我们感谢他的光临；也感谢你的垂顾。你老。”

“太太，”密考伯先生鞠了一躬说道，“你太客气了；你在做什么，科波菲尔？还在制酒业吗？”

我非常急于把密考伯先生带走；于是手里拿着帽子、没有疑问也红着脸回答，我是斯特朗博士学校的学生。

“学生？”密考伯先生扬起眼眉说道，“我听了极端快活。虽然像我的朋友科波菲尔的头脑”——对尤利亚和希普太太说道，“并不需要那种修养。他的头脑，即使没有他那对人对事的知识，依然是一片满具生机的沃壤——简而言之，”密考伯先生笑着在又一次突发的勇气中说道，“这是可以深通经典的一种智力。”

尤利亚缓缓地互扭着他那长长的双手，从腰部以上作了可怕的一扭，表示他同意对我的推崇。

“我们可以去看密考伯太太吗，你老？”我说道，想把密考伯先生带开。

“假如你肯加惠于她，科波菲尔，”密考伯先生起着身回答道，“在我们这里的朋友们面前，我毫不迟疑地说，我是一个有若干年遭受财政困难的压迫的人。”我知道他一定要说这一类的话了；他从来非常以他的困难自负。“有时我占了我的困难的上风。有时我的困难——简而言之，打败了我。有时我给我的困难一连串迎面的打击，有时我的困难太多了，我只好让步，用凯托⁹⁰的话对密考伯太太说道，‘柏拉图，你估计得不错。现在一切都完了。我再也不能战斗下去了。’⁹¹但是我生平，”密考伯先生说道，“所享受的满足没有比把我的悲哀（假如我可以用这个名词形容主要由辩护委任状以及两个月和四个月的期票所引起的困难）注入我的朋友科波菲尔胸中更大的了。”

密考伯先生用下面的话结束了这体面的颂词：“希普先生！再见。希普太太！你的仆人。”然后保持着他那最体面的态度同我走出去，当我们一路走下去时，他用鞋子在人行路上作出大量的喧声，同时在哼一支曲子。

密考伯先生寄宿的地方是一个小旅店，他住在一个由代办室⁹²分隔开的小房间，其中有强烈的烟草的烟味。我觉得这房间是在厨房的上面，因为似乎有一种热烘烘的油腻气从地板的裂缝中透上来，墙上还有一种潮润的汗湿。由于酒精气和酒杯声，我知道它挨近卖酒的地方。在这里，在一幅赛跑的马的图画下面，有一张小沙发，靠在沙发上面、头近火炉、用脚扫荡房间另一端小吃饭桌上的芥子的，是密考伯太太，密考伯先生首先进去，对她说道：“我的亲爱的，让我介绍给你斯特朗博士学校的一个学生吧。”

我渐渐地看出，虽然密考伯先生对于我的年龄和身份像先前一样夹缠不清，但是作为一种雅事，他总记得我是斯特朗博士学校的一个学生。

密考伯太太吃了一惊，不过很高兴见到我。我也很高兴见到她，经过双方一番热烈的问候，我挨近她在那张小沙发上坐下来。

“我的亲爱的，”密考伯先生说道，“假如你要对科波菲尔谈一谈我们的现状（他一定喜欢知道），我要去看一会儿报，看广告中间有没有什么机会出现。”

“我以为你们在普里莫斯呢，太太。”当他出去时，我对密考伯太太说道。

“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少爷，”她回答道，“我们去过普里莫斯了。”

“就近等机会。”我示意道。

“一点也不错，”密考伯太太说道，“就近等机会。不过，事实是，税关上不需要人才。我娘家在当地的势力，不足以为一个具有密考伯先生的才能的人，在那个机关取得任何职位。他们不愿意有一个具有密考伯先生的才能的人。他只能显出别人的不中用呵。除此以外，”密考伯太太说道，“我不要瞒你，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当定居在普里莫斯的我娘家的那一支，知道密考伯先生和我、和小威尔金和他的妹妹、和双生子一同来时，他们并未用才从拘留中恢复自由的他所期望的热情来接待他。事实上，”密考伯太太放低声音说道，“这只能对我们自己人谈——我们所受的待遇是冷淡的。”

“哎呀！”我说道。

“是的，”密考伯太太说道，“从那一方面来看人类，诚然是痛苦的，科波菲尔少爷，不过我们所受的待遇的的确确是冷淡的。那是没有疑问的。事实上，我们在那里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定居在普里莫斯的我娘家的那一支，变得对密考伯先生很不客气了。”

我说，也以为，他们应当惭愧。

“不过，事实如此，”密考伯太太继续说道，“在那种情形下，一个具有密考伯先生的精神的人能做什么呢？只有一条明显的路子了。从我娘家那一支借钱回伦敦，无论如何要回来。”

“于是你们又都回来了，太太？”我说道。

“我们又都回来了，”密考伯太太回答道，“从那时起，我和我娘家另一些支商量最适合密考伯先生的路子——因为我主张他必须找一条路子，科波菲尔少爷，”密考伯太太准情酌理地说道，“一个六口之家，不算女工，显然不能靠空气生活呀。”

“当然，太太。”我说道。

“我娘家另外那些支的意见，”密考伯太太继续说道，“是，密考伯先生应当立刻把他的注意转向煤。”

“转向什么，太太？”

“转向煤，”密考伯太太说道，“转向煤业。探听以后，密考伯先生也觉得，在梅德维的煤业中，或许有一个门路，给一个具有他那样才能的人。那么，密考伯先生说得很对，应当采取的第一个步骤显然是去看梅德维了。那地方我们去看过了。我说‘我们’，科波菲尔少爷；因为我永远不，”密考伯太太带着感情说道，“我永远不抛弃密考伯先生。”

我含含糊糊地表示我的赞美和同意。

“我们去，”密考伯太太重复道，“看梅德维了。关于那道河上的煤业，我的意见是，它或许需要才能，可是它必然需要资本。才能，密考伯先生有；资本，密考伯先生没有。我觉得，我们看过梅德维的一大部分；我个人的结论就是那样。因为离这里非常近，密考伯先生认为，假如不来这里看一看那个礼拜堂，未免太匆促了。第一，因为这东西非常值得看，我们也从来不曾看过；第二，因为，在一个有礼拜堂的市镇上，大有什么机会出现的可能。我们已经来到这里，”密考伯太太说道，“三天了。任什么机会还不曾出现；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少爷，你若知道我们目前正在等待一笔伦敦的汇款，来清偿我们在这旅店的债务，你或许不会吃惊，若在一个陌生人，一定非常吃惊了。在汇款到来以前，”密考伯太太带着强烈的感情说道，“我不能回家（我所指的是贲唐维尔的寓所），不能见我的儿子和女儿，也不能见我的双生子呢。”

我对处在这种困境的密考伯先生和太太怀抱极端的同情，于是对刚刚回来的密考伯先生老实表示出来，并且补充说，我但愿我能把他们所需要的钱借给他们。密考伯先生的回答显示了他内心的激动。他和我握着手说道：“科波菲尔，你是一个真正的朋友；不过到了坏到不能再坏的时候，凡有刮脸刀的人，都有一个朋友呵。”在这可怕的暗示下，密考伯太太搂起密考伯先生的脖子，求他安静下来。他哭了；不过几乎立时就提起兴致来，以至于摇铃叫茶房，预定一个热腰肉布丁和一碟小虾做早晨的点心了。

当我向他们告别时，他们两个都那么恳切地邀我在他们离开以前来吃饭，使我无法谢绝。但是，我知道我第二天不能来，因为晚间我有许多功课要预备，于是密考伯先生约定他在早晨造访斯特朗博士的学校（他预感汇款由那一班邮差送到），并且提议，假如对我更方便，可以改在后天。果然，第二天早晨我被唤出课室，发现密考伯先生在客厅中；他来通知晚餐照原议举行。当我问他是否汇款已经送到时，他握了一下我的手，就走了。

在那同一晚间，当我向窗子外看时，使我吃惊，也使我不安，我看见密考伯先生和尤利亚臂挽着臂走过：尤利亚谦卑地领会这举动的光荣，密考伯先生因把他的眷顾扩充到尤利亚而感到圆满的欣喜。但是当我第二天依预定的时间（那是四点钟）去那小旅店时，我从密考伯先生的话中知道，他曾同尤利亚回家，并且在希普太太家中喝过掺水白兰地，这使我更加吃惊了。

“我要告诉你，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密考伯先生说道，“你的朋友希普是一个可以作首席辩护士的青年人。假如，在我的困难达到危急关头时，我认识那个青年人，我可以说，我相信我的债主们一定会受到好得多的管教。”

眼见密考伯先生事实上一点也不曾偿还他们，我不明白这怎么可能；不过我不喜欢追问。我既不喜欢说我希望他不要对尤利亚太坦白，也不喜欢问他们曾否多谈到我。我怕伤密考伯先生的感情，或者，无论如何，我怕伤密考伯太太的感情，因为她很敏感；但是我对于这件事也觉得不安，后来时常想到它。

我们用过一顿精美的小晚餐。一碟很新鲜的鱼，一个烤小牛腰，一个炸腊肠肉，一个鹧鸪，还有一个布丁。有葡萄酒，还有强烈的麦酒；饭后，密考伯太太亲手做了一碗热加料酒。

密考伯先生非常快活。我从来不曾见过他这么高兴。加料酒使他的脸闪光，看样子，仿佛全脸都涂过油漆。他对那市镇发生了好感，为它祝福；他说，密考伯太太和他自己在那里过得极端畅快，极端舒服，他永远不会忘记他们在坎特布雷所度过的可喜的时间。他后来为我祝福；他、密考伯太太和我，重温我们过去的交情，因而我们又把所有的财产重新卖过一道，随后我为密考伯太太祝福；或者，至少，很有礼貌地说：“假如你许可我，密考伯太太，我现在祝你健康，太太。”于是密考伯先生对密考伯太太的品格发表了一篇颂词，他说，她从来是他的指导者，思想家，朋友；他提议，当我达到结婚年龄时，要娶一个像她那样的女人，假如像她那样的女人还能找得到的话。

加料酒喝光时，密考伯先生变得更和蔼更快活了。密考伯太太的精神也兴奋起来，我们唱《忆旧欢》⁹³。当我们唱到“这里有一只手，我的忠实的朋友”时，我们大家围着桌子挽起手来；当我们宣布，我们要“take a right gude Willie Waught”⁹⁴时，虽然一点也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我们却真受了感动。

一言以蔽之，直到那一晚的最后时刻，直到我向他和他那慈祥的太太诚恳地道别时，我从来不曾见过像密考伯先生那么十分快乐的人。结果，出乎我的意外，在第二天早晨七点钟时，接到下面一封信，写信的时间是晚间九时半，我离开他后的一刻钟：

我的亲爱的青年朋友，

骰子已经掷出——一切成为过去了。用可憎的欢笑之假面遮掩着那忧愁的创伤，今晚我不曾告诉你，汇款是没有希望了！在这种情形下，同样耻于忍受，耻于思想，也耻于叙述，我已经用一张期票打发了此处的债务，约定十四日后在伦敦、贲唐维尔我的寓所兑现。期票到期时，一定无法应付。那结果是毁灭。雷就要打来，树一定要倒落了。

让现在写信给你的可怜人，作你一生的鉴戒吧，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他为了这意向，也为了这希望，写这一封信。假如他可以相信自己有那么多用处，或许有一线阳光射进他那余生郁郁寡欢的暗牢——虽然他的寿命，在目前（竭力往好处说），极端成为问题。

这是你将接到的最后一封信了，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

沦为乞丐的流浪者，

威尔金·密考伯手启

这一封断肠信的内容使我那么震惊，我立刻跑向那小旅店去，一面想从那里绕道去斯特朗博士的学校，一面想用一番慰藉话来安慰密考伯先生。但是，跑到半路上，我遇见后面载有密考伯先生和太太的伦敦脚车；泰然自若的密考伯先生一面笑着听密考伯太太谈话，一面吃纸袋里的核桃，胸前衣袋里插着一个瓶子。因为他们不曾看见我，从各方面想来，我觉得最好不去见他们。于是，心中除去了一个重担，我转进一条去学校最近的胡同。一般地来说，因为他们走了，我感到轻松；不过我依然非常喜欢他们。

第十八章　一次回顾

我的学校岁月呦，我的生活由童年到青年那无声的滑行呵——我的生命那看不见、觉不出的进展哪！当我回顾那生命的流水时（现在成为蔓草丛生的干渠了），让我想一下，沿途有没有什么痕迹，可以使我记起它怎样奔流呢。

刹那间，我坐在礼拜堂里了。每一个星期日的早晨，我们全体先在学校聚齐，然后一同去那里。泥土的气味，阴暗的空气，离尘绝俗的感觉，透过黑白色的拱形的穿廊和侧堂的风琴声，是一些翅膀，把我载回去，在一个半睡半醒的梦中，使我在那些日子上面飞来飞去。

我不是学校中最末一个学生了。在几个月内，我已经超过好几名去了。不过我觉得那第一名学生是一个非凡的人物，相去很远，他那令人眩晕的高度是无法企及的。艾妮斯说“不对”，我说“对的”，并且告诉她，那个了不起的人物已经掌握丰富的学问，她却以为连我这希望薄弱的人到时也能达到他的境界。他并不像斯提福兹那样是我个人的朋友和公共保护人，但是我对他保持一种崇敬。我非常想知道，当他离开斯特朗博士的学校时，他将成为什么样的人，人类有什么办法不给他一个地位。

但是那突然出现的是谁呢？这是我所爱的瑟佛德小姐。

瑟佛德小姐是尼丁格尔太太学校的住宿生。我崇拜瑟佛德小姐。她是一个穿短外套的小女孩，生有圆脸和卷曲的淡黄头发。尼丁格尔太太学校的少女们也来礼拜堂。我不能看书了，因为我必须看瑟佛德小姐。当唱诗队唱诗时，我只听见瑟佛德小姐的声音。我在内心里把瑟佛德小姐的名字夹进礼拜中——我把她列入王室里边。在家里，在我自己的卧室里，我有时在一阵爱情的冲动中叫道：“瑟佛德小姐！”有一个时期，我不了解瑟佛德小姐的感情，但是，后来，由于命运的慈悲，我们在跳舞学校中遇见了。我得到瑟佛德小姐作我的舞伴。我触到瑟佛德小姐的手套，感到一种震动上升到我的短外套的右臂，由我的头发透出。我未对瑟佛德小姐说一句热情的话，但是我们互相了解。瑟佛德小姐和我是生成的一对儿。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偷偷地送给瑟佛德小姐十二个巴西核桃作礼物呢？这东西并不能表示爱情，也无法包成一定的式样，即使放在门缝里也难以轧开，轧开时是油腻的；不过我觉得这东西适合瑟佛德小姐。我也送给瑟佛德小姐松软喷香的饼干以及无数的橘子。有一次，我在衣帽间吻瑟佛德小姐。销魂哪！第二天，我听见一种谣言说，瑟佛德小姐因用趾尖向内走路受了尼丁格尔太太的责罚，我是多么痛苦，多么愤慨呀！

瑟佛德小姐既然是贯彻我一生的主题和梦想的人，我怎能与她断绝关系呢？我想象不出。不过一种冷淡在瑟佛德小姐和我中间滋长起来。我听到一些低语，据说，瑟佛德小姐说过，她希望我不要那样注目，并且承认她更喜欢宙恩斯——更喜欢宙恩斯！一个一无所长的学生！我和瑟佛德小姐中间的鸿沟愈来愈宽。最后，有一天，我遇见尼丁格尔太太学校放学。瑟佛德小姐走过时做了一个丑脸，还对她的同伴们笑。一切成为过去了。整整一生的热情——似乎是整整一生，没有什么不同——已经告一段落；瑟佛德小姐退出早晨的礼拜，王室不再有她在内了。

我在学校中的地位高起来，没有人来扰乱我。那时我对尼丁格尔太太学校的少女们一点也不客气，即使她们多出一倍，漂亮二十倍，我也不爱她们任何一个。我觉得跳舞学校是一种讨厌的事，奇怪那些女孩子为什么不能自己跳，把我们放开。我在拉丁诗方面的成就大起来，不去注意我的靴带了。斯特朗博士当众把我称作有希望的青年学者。狄克先生非常欢喜，我姨婆也由下一班邮差寄给我一个基尼。

一个青年屠夫的影子，像《麦克白》里戴盔首级怪⁹⁵一般出现了。这个青年屠夫是谁呢？他是坎特布雷青年界的恐怖。有一种广传的迷信说，他用来搽头发的牛腰脂给他奇怪的力量，因此他是一个成年人的劲敌。他是一个宽脸盘、牛脖子的青年屠夫，生有粗糙的红腮帮，混乱的头脑，长于骂人的舌头。他这舌头的主要用途是毁谤斯特朗博士学校的学生。他公开地说，假如这些学生要求任何种决斗，他都可以答应。他指出学生中的一些人来（我也在内）说，他可以把一只手绑在后面，用剩下的一只手来打败他们。他袭击年纪小的学生，打他们那没有防备的脑袋，并且在当街跟在我后面向我挑战。为了这许多理由，我决定跟那个屠夫决斗。

那是一个夏季的晚上，在一个墙角的草洼中。我依约与屠夫相遇。我携带有一队我们学生中的选手；屠夫携带有另外的两个屠夫，一个年轻的酒馆主人，还有一个扫烟囱的人。先决条件讲定，屠夫和我面对面站立。过了不久屠夫在我的左眼眉上点起一万支蜡烛。又过了不久，我不知道墙在哪里，我在哪里，或任何人在哪里了。我无从知道哪是我，哪是屠夫，我们不断地纠缠在一起，在踏倒的草上滚来滚去。有时我看见流血然而镇定的屠夫；有时我任什么看不见，喘息着坐在我的助手的膝盖上；有时我疯狂地袭击屠夫，把我的指节在他的脸上碰破，似乎一点也未使他着慌。我终于醒过来，头晕得很厉害，仿佛从一场昏睡中醒来，看见屠夫走出去，受到另外两个屠夫和扫烟囱的人和酒馆主人的庆贺，一面走一面穿上他的外衣；我由这上头正确地断定，胜利是他的了。

我在一种凄惨的情形下被送回家去，我的眼睛上放上了牛肉片，又被用醋和白兰地摩擦，并发现我的上嘴唇肿了一大块。一连三四天我留在家中，样子很难看，眼睛上带着一个绿罩子。假如没有艾妮斯姊妹一般待我，安慰我，对我诵读，使时间过得轻松和快活，我一定很烦闷了。艾妮斯一向完全得到我的信任，我把关于屠夫的一切以及他加给我的损害都告诉她，她认为我除了跟屠夫决斗以外没有别的办法，但是想到我与他过去的决斗，她就畏缩和颤抖了。

时光不知不觉地溜走了，因为这时的班长已经不是亚当，而且他已经有好久不作班长了。亚当已经离开学校有那么久，当他回来探问斯特朗博士时，除了我以外，认识他的人已经不多了。亚当几乎立刻要加入律师业，作辩护士，戴起假发来了。我发现他比我所想象的更谦逊，外表上也不那么堂皇，这一点使我吃惊。他也还不曾震惊世界；因为世界仿佛没有他参加那样照旧继续下去（就我所知道的来说）。

一段空白，诗和历史的战士以似乎无尽的堂堂的队伍走过的一段空白——后来怎样呢！这时我是班长了；我俯视我下面的一列学生，怀着折节下交的意味，对他们中间使我想起我自己初来时的情形的一些学生表示亲切。当初那个小人儿似乎不是我；我记起他仿佛记起在人生的大路上遗落在后面的一种东西——仿佛记起我从旁边经过的一种东西而不是过去的我——我想起他几乎像想起一个别的什么人。

还有我在威克菲尔先生家中第一天见到的那个小女孩，她在哪里啦？也不见了。替代她的是在家中到处活动的那幅图画的十全十美的化身（不再是一个孩子的化身了）；艾妮斯——我的亲爱的妹妹（我在思想中这样称呼她），我的顾问和朋友，受到她那平静的善良的克己的影响的一切人们的吉神——完全是一个成人了。

除了我的身材和相貌上的改变以外，除了我一向积聚的学识上的改变以外，我所有的别种改变是什么呢？我带有一个金表和金链，我的小指头上戴有一个戒指，我穿着一件长尾的外衣；我使用大量的熊脂⁹⁶——这东西，与戒指结合起来，样子很难看。我又恋爱了吗？是的。我崇拜最大的拉京士小姐。

最大的拉京士小姐并不是一个小女孩。她是一个高高的、黑黑的、黑眼睛的、身材苗条的成年人。最大的拉京士小姐并不是一个小雏儿了；因为连最小的拉京士小姐也不是，而最大的必然大着三四岁。或许最大的拉京士小姐将近三十岁了。我对她的热情是超出一切限制的。

最大的拉京士小姐认识军官们。这是一件使人难堪的事。我看见那些军官在街上同她谈话。我看见那些军官，见到她的软帽伴同她妹妹的软帽（她对于软帽有一种明显的爱好）从人行道上走过时，跨过街道来见她。她有笑有说，似乎喜欢这样。我把大部分空闲时间用在走来走去地会她上面。假如我能在一天之内向她鞠一次躬（由于认识拉京士先生，我认识了她，可以向她鞠躬），我就格外快活了。我时时得到一鞠躬的荣幸。在那赛马跳舞会的夜间，我知道最大的拉京士小姐将同军人们在那里跳舞，假如世界上有公道，我所感受的非常的痛苦应当得到一种补偿。

我的热情败坏了我的胃口，使我不断地戴我最新的丝围巾。我若不穿上我最好的衣服，不一次一次地擦净我的靴子，我就不得安心。那样一来，我似乎比较地配得上拉京士小姐了。一切属于她的东西，或一切与她有关的东西，我都觉得宝贵。拉京士先生（一个粗鲁的老头子，生有双下颔，有一只眼睛停在脑袋里不能动）在我眼中满有趣味，当我遇不见他的女儿时，我就去大致可以遇见他的地方。说一声“你好吗，拉京士先生？年轻的小姐们和全家人都好吗？”似乎那么露骨，我脸红了。

我不断地想我的年纪。说我是十七岁，说十七岁太年轻，配不上拉京士小姐，有什么关系？况且，我几乎立刻就是二十一岁了。我经常地在拉京士先生住宅外边散步，虽然眼见那些军官走进去，或听见他们在最大的拉京士小姐弹竖琴的客厅中，使我伤心。有两三次，我甚至带着颓唐的恍惚的态度，当那一家人入睡以后，一次一次地围着那所住宅转，想知道哪一个是最大的拉京士小姐的卧室（我现在相信，我错认了拉京士先生的卧室）；希望那里会失火；聚在那里的人都吓呆；我带着一个梯子从人丛中冲过，把梯子靠在她的窗子上，把她抱着救出来，然后回去取她遗落在后面的东西，于是葬身在火窟中。因为我在我的爱情方面大体上是不自私的，所以想，只要在拉京士小姐前显一次身手，然后死去，也就满足了。

大致如此，不过并非常常如此。有时比较光明的幻景在我前面腾起。当我穿戴起来（两个钟头的工作）去赴拉京士家的大跳舞会时（三个星期的期待），我用可喜的想象来满足我的幻想。我想象我自己鼓起勇气去向拉京士小姐求婚。我想象拉京士小姐把头伏在我的肩膀上，说道：“科波菲尔先生，我能相信我的耳朵吗？”我想象拉京士先生第二天早晨在等待我，说道：“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我的女儿已经都告诉我了。年轻不碍事。这里是两万镑。祝你们幸福！”我想象我姨婆发了慈悲，为我们祝福；狄克先生和斯特朗博士都来参加婚礼。我相信——我的意思是，当我回顾时，我相信——我是一个懂事的人，也断乎是谦虚的；但是这一切幻想依然继续下去。

我来到那迷人的住宅，那里有灯光，谈话，音乐，鲜花，军官们（看见使我难过），还有最大的拉京士小姐，一个美的火焰。她穿的是蓝衣服，头上插的是蓝花——勿相忘花⁹⁷——仿佛她有戴勿相忘花的需要呢！这是我被邀参加的第一次真正成年人的交际会，我感到一点不安；因为我似乎不属于任何人，大家对我似乎都无话可说，只有拉京士先生问候我的同学们，这是他不需要作的，因为我不是去那里受侮辱。我站在门口上，用我心上的女神饱我的眼福，过了一些时候，她走过来了——她；最大的拉京士小姐呀！——愉快地问我跳舞不。

我鞠了一躬，结结巴巴地说道：“跟你，拉京士小姐。”

“不跟别人？”拉京士小姐问道。

“我不高兴跟别人跳舞。”

拉京士小姐笑了，也脸红了（或许是我觉得她脸红了），于是说道：“再下一次吧，我很高兴。”

时间到了。“我相信，这是华尔兹舞，”拉京士小姐当我去请她时犹疑地说道，“你会华尔兹舞吗？假如不会，白雷上尉——”

但是我会华尔兹舞（碰巧也很好），于是我领出拉京士小姐。我严肃地把她从白雷上尉身边领开。没有疑问，他是不满意的；但是他和我不相干。我也不满意过呀。我同最大的拉京士小姐跳华尔兹舞了！我不知道在哪里，在什么人中间，或有多么长久。我只知道，我在一种幸福的陶醉状态中带着一个蓝天使游来游去，游了一会儿，直到后来我发现自己同她在一个小房间的一个沙发上休息。她称赞我纽扣孔里的一朵花（红山茶，价值半克朗）。我把它给了她，并且说道：

“我索一种无法估计的价格呢，拉京士小姐。”

“真的！什么呀？”拉京士小姐问道。

“你的一朵花，我要像守财奴珍重金子一样珍重它呢。”

“你是一个大胆的孩子，”拉京士小姐说道，“给你。”

她把花给了我，并未不高兴；我把花放在我的嘴上，然后放进我的怀中。拉京士小姐笑着把手伸进我的胳臂，说道：“那，把我领回白雷上尉那里吧。”

我正在玩味这愉快的相会、这华尔兹舞时，她换着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以上的男人（他整晚在斗牌）又来到我那里，说道：

“！这就是我那个大胆的朋友！戚肃尔先生要认识你呢，科波菲尔先生。”

我立刻觉出他是这一家的朋友，因而大为满足。

“我赞美你的赏鉴力，老弟，”戚肃尔先生说道，“你的赏鉴力令人钦佩。我猜你对忽布⁹⁸不大感觉兴趣；不过我却是一个相当大的种植者；假如你喜欢来我们附近——阿希佛附近——游历一下我们的地方，我们一定喜欢你随意住多久。”

我热烈地谢他，同他握手。我觉得我在一个幸福的梦中，我和最大的拉京士小姐再度跳华尔兹舞——她说我跳得非常好！我在一种说不出的幸福心情下回家，整夜在想象中挽着我那亲爱的神仙的蓝腰跳华尔兹舞。此后一连几天，我陷入快乐的回忆中；但是我既未在街上见过她，也未在造访时见过。我只好用那神圣的保证品，那朵枯萎了的花，来慰藉这失望了。

“特洛乌德，”艾妮斯一天晚饭后说道，“你猜谁要在明天结婚？你所崇拜的一个人呢。”

“我猜，不是你吧，艾妮斯？”

“不是我！”她从她正在抄的乐谱上抬起高兴的脸来说道。

“你听见他说什么吗，爸爸？最大的拉京士小姐呀。”

“跟——跟白雷上尉？”我仅有这样问的气力了。

“不对；不跟什么上尉。跟戚肃尔先生，一个忽布种植家。”

约有一两个星期我非常沮丧，我取下我的戒指，我穿我最坏的衣服，我不再用熊脂，我时时对前拉京士小姐枯萎的花叹气。因为，在那个时候，我厌倦了这种生活，又受到屠夫新的挑衅，我扔掉那朵花，去同屠夫决斗，光荣地打败了他。

这一件事，还有戒指的恢复，以及熊脂有限度的恢复，是我走向十七岁的过程中现时辨认得出的最后的痕迹。

第十九章　我处处留心得到一个新发现

当我肄业期将满、离开斯特朗博士学校的时候到来时，我不知道我心里是喜欢呢，还是悲哀呢。我在那里过得很快活，我对博士怀有莫大的依恋，我在那个小世界中是著名的，显赫的。为了这些理由，离开使我悲哀；但是为了其他的理由（说来很空洞），我是喜欢的。对于作一个独立自主的青年人的模糊观念，对于人们重视一个独立自主的青年人的模糊观念，对于那个冠冕堂皇的动物所能见、所能做的奇妙事物的模糊观念，以及对于他必然加于社会的奇妙效果的模糊观念，引诱我离开。这些梦想在我那幼稚的头脑中是那么有力，依我现在的想法，似乎我离开学校并没有应有的惋惜。这一次分离并未在我身上留下别次分离所留下的印象。我一点也记不起我对于这件事的感觉和当时的情形；但是这件事在我的回忆中是不重要的。我相信，行将展开的远景使我昏乱。我知道我那幼稚的经验在那时是一钱不值的；我又知道，人生比其他一切更像一个伟大的神仙故事，我就要开始来读它了。

我姨婆和我，对于我应当献身的职业，已经举行过许多次严肃的会议。一年多以来，对于她时时重复的“我喜欢作什么”这问题，我想找一个满意的答案。但是，据我所发现，我对任何事物都没有特殊的喜欢。假如我在关于航海术的知识的启发下，率领一个快船远征队，为了耀武扬威的发现新地的航行而周游全世界，我想我或许认为我完全相宜。不过，既然缺乏任何这种奇迹般的设备，我愿从事一种不太耗费我姨婆的财产的职业；不拘是什么，我愿在其中尽我的本分。

狄克先生经常怀着沉思的一本正经的态度参与我们的会议。他只有过一次建议；在那一次（我不知道他怎样想到的），他突然提议，我应当作一个“铜匠”⁹⁹。我姨婆是那么不满意他这提议，他再也不敢来第二次了；此后永远限于注意她的意见，哗啦他的钱了。

“特洛，我告诉你吧，我的亲爱的，”在我离校的那个圣诞节期内的一个早晨，我姨婆说道，“因为这个困难问题还未决定，也因为我们应当尽可能不在我们的决定中犯错误——我想我们还是停顿一下好。同时，你应当设法从一个新观点来看这问题，不要从一个学生的观点来看。”

“我一定那样，姨婆。”

“我曾经想到，”我姨婆继续说道，“一个小小的变换，看一下外面的生活，或许是有益的，可以帮助你打定主意，形成比较冷静的判断。假定现在你去作一次小旅行。假定，举例说，你再去旧日的乡间，探望那个——那个起有最野蛮的名字的不正当的女人。”我姨婆擦着鼻子说道，因为她为了这个名字永远不能十分宽恕辟果提。

“姨婆，全世界没有比这件事更使我喜欢的了！”

“得，”我姨婆说道，“侥幸，我也喜欢这件事。不过你喜欢这件事是自然的，合理的。我非常相信。你不拘做什么，特洛，要永远是自然的，合理的。”

“我希望这样，姨婆。”

“你的姊姊，贝西·特洛乌德，”我姨婆说道，“一定从来是一个最自然最合理的女孩儿。你要对得起她，要不要？”

“我希望我将来能对得起你，姨婆。能那样我就满足了。”

“可惜你那可怜可爱的吃奶孩子一般的母亲不在了，”我姨婆赞许地看着我说道，“否则她这时一定是那么以她的儿子自夸，她那软弱的小脑袋一定完全乐昏了，假如还有可以发昏的东西留下来的话。”（我姨婆总要辩解她自己在我身上的软弱。照这样把这种软弱推到我那可怜的母亲身上）“哎呀，特洛乌德，你多么使我想起她呦！”

“我希望，是愉快的吧，姨婆？”我说道。

“他的样子，狄克，”我姨婆加重地说道，“他的样子，正像她开始产痛的那下午的样子——哎呀，他的样子，正如他能用两眼看我那样跟她相像！”

“真的吗？”狄克先生说道。

“他也像大卫。”我姨婆确定地说道。

“他非常像大卫！”狄克先生说道。

“不过我所要你做的，特洛，”我姨婆继续说道，“我不是说身体方面，是说道德方面；你在身体方面是很好的了——是，一个坚定的人。一个具有自己的意志的优良的坚定的人。有决心，”我姨婆对我摇摆着她的帽子攥着拳说道，“有果断。有品格，特洛——有品格的力量，除了正当的理由以外，不受任何人或任何事的影响。这是我所要你做的。这本来是你父亲和母亲都可以做的，上天知道，都可以从这上头得到益处的。”

我表示我希望照她的话做。

“为要使你在小事情上开始，信赖自己，按着自己的意思行动，”我姨婆说道，“我要打发你独自去旅行。有一度我想教狄克先生跟你一同去；但是，再想过一下，我要留他来照顾我。”

狄克先生有一会儿露出一点失望的样子；后来照顾全世界最奇妙的女人的光荣和尊严，使他脸上恢复了光彩。

“此外，”我姨婆说道，“还有那个呈文。”

“当然，”狄克先生连忙说道，“特洛乌德，我想把呈文立刻写好——真应当立刻写好了！然后把它递进去，你知道——于是——”狄克先生按捺着自己，停顿了一个长时间，然后说道，“就要有一场大混乱了！”

按照我姨婆仁慈的计划，不久就为我筹备了很可观的一笔钱，一个行囊，然后亲热地打发我上路。在分别时，我姨婆给了我一种好的劝告和许多亲吻；她说，因为她的目的是要我处处留心，思想一下，她劝我在伦敦住几天，如果我喜欢的话，不拘在去萨弗克的途中，还是在回来的时候。一言以蔽之，一连三个星期或一个月，我得到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除了前面提过的思想、处处留心和每星期写三次信作忠实的报告的约定外，再没有别的条件加在我的自由上了。

我先到坎特布雷，以便向艾妮斯和威克菲尔先生告别（我还不曾辞掉我在他家的老卧室），也向斯特朗博士告别。艾妮斯见到我很高兴，她告诉我说，自从我离开以后，那个家已经改了样子了。

“我相信，当我不在这里时，我也改了样子了，”我说道，“当我离开你时，我觉得我失去了右手。不过这句话并不恰当；因为我的右手没有头，也没有心。凡认识你的人，都征求你的意见，受你的指导，艾妮斯。”

“凡认识我的人，都纵容我，我相信。”她微笑着说道。

“不对。那是因为你不像别人。你是非常好，非常好脾气。你有非常高尚的性格，你也总是对的。”

“你这样说来，”艾妮斯一面作着手工一面愉快地笑着说道，“仿佛我是前拉京士小姐了。”

“得啦！拿我的信任开玩笑是不公道的，”我记起我那蓝衣的主儿，红着脸说道，“不过我将来依然信任你，没有两样，艾妮斯。我永远不能改掉。不拘什么时候，我陷入困难，或陷入情网，我总要告诉你，只要你允许——即使当我认真陷入情网时我也要告诉你。”

“嘿，你一向是认真的呀！”艾妮斯又笑着说道。

“！那时是一个孩子，或是一个学生，”我也有点害羞地笑着说道，“现在时代在转变，我相信，我早晚要进入非常认真的状态。使我奇怪的是，直到这时，你居然还没有认真呢，艾妮斯。”

艾妮斯又是一面笑，一面摇头。

“我知道你还没有！”我说道，“因为假如你认真了，你一定会告诉我的。或至少，”因为我见到她的脸略微一红，“你一定让我自动地发现。但是我所知道的人里头，没有一个配得上爱你，艾妮斯。要得到我的认可，他必须是一个比我在这里所见的任何人具有更高尚的品格、在各方面更有价值的人。在将来，我要监视所有来求爱的人；要对成功的那一个作大量的要求呢，我老实对你说吧。”

我们像这样夹带着亲密的玩笑和认真说下去。这种亲密态度是多年来从我们作小孩子时开始的亲昵关系中自然而然地生长出来的。但是艾妮斯忽然抬起眼睛来，对正我的眼睛，用不同的态度说道：

“特洛乌德，有一件事我想要问你，或许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我没有别的机会问了——我觉得，这是我不肯问别人的一件事。你曾看出爸爸身上有什么逐渐的变化吗？”

我曾看出那变化，也曾时常猜度她是否也看出。现时，我一定把这意思显示在我的脸上了；因为她的眼睛立刻垂下去，我看见其中有泪。

“告诉我，那是什么样的变化。”她用很低的声音说道。

“我觉得——因为我非常爱慕他，艾妮斯，我可以说老实话吗？”

“可以。”她说道。

“我觉得，从我初来这里的时候起，他所增强的嗜好，于他并没有好处。他时常神经过敏——或许是我那样幻想。”

“不是幻想。”艾妮斯摇着头说道。

“他的手颤抖，他的话说不清楚，他的眼睛带着发狂的样子。在他最不自在的时候，一定有人找他办事，我就在那种时候，看出这一点来。”

“尤利亚。”艾妮斯说道。

“是的；于是那不能胜任的自觉，或不得要领的自觉，或显示他不愿显示的情况的自觉，似乎使他那么不安，他在下一天更坏了，更下一天更坏了，于是他变得疲倦和憔悴。听了我的话，不要吃惊，艾妮斯，就在日前一个晚间，我见他陷入这样的状况，他头枕在书桌上，像一个孩子一般流泪。”

当我还在说时，她的手轻轻地伸到我的嘴前，一转眼的功夫，她就在房门前迎见她父亲，并且靠在他的肩膀上。当他们两个一同向我看时，我觉得她脸上的表情非常动人。在她那美丽的面貌中，有对他的那么深的爱慕，有对他所有的慈爱和关切那么深的感激；又有对我的那么热烈的一种祈求，教我即使在内心思想中也要柔和地待他，不要对他有半点粗暴的表示；她是那么以他自豪，那么忠心于他，又那么怜悯和忧愁，同时是那么信任我也会那样；使我觉得，她所能说的话没有比这表情更明了、更感动我的了。

我们去博士家喝茶。我们照习惯的时间去那里；我们发现火炉周围坐有博士，他的年轻的夫人，还有她的母亲。博士重视我的离校，仿佛我就要去中国一般，把我当上宾接待；吩咐在火炉里放一大块木头，以便他观看他的老学生在火光中发红的脸。

“在特洛乌德以后，我不预备看很多新脸了，威克菲尔，”博士烤着手说道，“我愈来愈懒了，需要安逸了。再过六个月，我就要辞别我所有的青年人，去过一种比较安静的生活了。”

“这十年来你随时都这样说呀，博士。”威克菲尔先生回答道。

“不过这一次我要实行了，”博士接过去说道，“我的首席教师接我的任——我终于认真起来了——所以你不久就要为我们安排合同，把我们像两个恶人一般牢牢地约束在合同中。”

“还要留心，”威克菲尔先生说道，“你不要上当，是不是？——因为假如由你自己去订任何合同，你一定会上当。得！我准备好啦。在我这一行，还有比这个更坏的任务呢。”

“到那时我就没有什么牵挂了，”博士微笑着说道，“只有我的字典；还有这另一种合同——安妮。”

安妮挨近艾妮斯坐在茶桌旁边。当威克菲尔先生的眼光转向她时，我觉得她怀着那么少见的迟疑和怯弱避开他的眼光，使得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仿佛他的思想得到什么暗示一般。

“有一班邮船从印度来了，我见到。”他略略静默了一下说道。

“顺便说说吧！杰克，麦尔顿先生寄来一些信了！”博士说道。

“真的！”

“可怜的亲爱的杰克！”马戡太太摇着头说道，“那种无法忍受的气候！——他们告诉我，好像生活在一个沙堆上，一片取火镜下！他的样子是强壮的，但是实际上他并不强壮。我的亲爱的博士，使他那么勇敢地去冒险的，是他的精神，不是他的身体呀。安妮，我的亲爱的，我相信，你应当完全记得，你表兄从来不是强壮的——不是可以唤作结实的，你知道，”马戡太太眼看着我们大家用力说道，“从我的女儿和他整天臂挽着臂一同游玩、一同作小孩子的时候起，他就不是强壮的。”

听了这些话的安妮并不回答。

“从你的话来推测，太太，难道麦尔顿先生病了吗？”威克菲尔先生问道。

“病！”老兵回答道，“我的亲爱的先生，说他什么都可以。”

“除了健康？”威克菲尔先生说道。

“除了健康，诚然！”老兵说道，“他中过可怕的暑，没有疑问，害过可怕的丛莽热和疟疾，以及各种你举得出的病。至于他的肝脏，”老兵无可奈何地说道，“当然，他当初出去的时候，就一切不顾了！”

“这都是他说的吗？”威克菲尔先生说道。

“说？我的亲爱的先生，”马戡太太摇着头和扇子回答道，“你问这问题，表明你不大知道我那可怜的杰克·麦尔顿。说？那不是他。你尽可以把他拖在四匹野马后面。”

“妈妈！”斯特朗夫人说道。

“安妮，我的亲爱的，”她母亲接下去说道，“这是最后一遭，我必须认真地求你，除非证实我的话，不要干涉我。你同我一样知道，你表兄麦尔顿宁肯拖在随便多少匹野马后面——为什么我一定说四匹！我不一定说四匹——八匹，十六匹，三十二匹，反正不说他有心推翻博士计划的话就是了。”

“威克菲尔的计划，”博士摸着脸带悔意地看着他的顾问说道，“这就是说，我们共同为他定的计划。我自己说过，国外或国内。”

“我说过，”威克菲尔先生严肃地说道，“国外。我是打发他出国的居间人。这是我的责任。”

“！责任？”老兵说道，“一切都安排得顶好，我的亲爱的威克菲尔先生；一切都安排得顶仁慈，顶好，我们知道。不过假如那个亲爱的人不能在那里活下去，他就是不能在那里活下去。假如他不能在那里活下去，他宁愿死在那里，也不会推翻博士的计划。我知道他的，”老兵带着一种平静的先知的苦恼扇着自己说道，“我知道他宁愿死在那里，也不会推翻博士的计划。”

“得啦，得啦，你老，”博士愉快地说道，“我并不坚持我的计划，我可以自动推翻。我可以用别的计划来代替。假如杰克·麦尔顿先生因为身体不好回家，一定不让他回去了，我们一定要在国内为他设法找一个更适当、更幸运的饭碗就是了。”

马戡太太被这一番宽大的话感动得那么厉害——我不需要说，这一番话完全出乎她意外——她仅能对博士说，这一番话正像他的为人，于是一连几次吻过她的扇骨，然后用来拍博士的手。在那以后，她轻轻地责骂她的女儿安妮，因为当这样的恩惠为了她的缘故降在她的旧游伴身上时，不作出更有力的表示；然后她对我们谈她家族中其他有价值的分子的一些事，这些分子都是值得加以扶持的。

在这全部时间，她的女儿不曾说过一次话，也不曾抬过一次眼。在这全部时间，威克菲尔先生的眼光专注在坐在他自己女儿身旁的她。我觉得他绝对不曾想到有人注意他；他十分专一地注意她和与她有关的他自己的思想。这时他问，杰克·麦尔顿先生关于自己以及关于受信的人的的确确写了些什么？

“嘿，这里，”马戡太太从博士头上的炉架上拿下一封信来说道，“那个亲爱的人对博士本人说——在哪里啦？！——‘对不起，我要告诉你说，我的体力在受严重的损害，我恐怕我不得不回家一些时候，作为恢复健康的唯一的希望。’说得很明白，可怜的人！他唯一的恢复健康的希望！不过给安妮的信更明白。安妮，再把那封信给我看一看。”

“过一会儿吧，妈妈。”她低声祈求道。

“我的亲爱的，在某一些问题上，你断乎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人，”她母亲接过来说道，“对于你自己家庭的权利，你或许是最不关心的了。若非我亲自要那封信来看，我们就永远不会听说到那封信了。我的孩子，你说这是信得过博士吗？你使我吃惊呢。你应当更懂事呀。”

那封信勉强拿出来了；当我把信递给那个老女人时，我看出递信给我的那不情愿的手怎样颤抖。

“那，让我们看一下，”马戡太太戴上眼镜说道，“那一段话在哪里。‘旧时代的回忆，我的最亲爱的安妮’——等等——不在这里。‘那个和蔼的老状士¹⁰⁰，’——这是谁？哎呀，安妮，你表兄麦尔顿写得多么潦草，我又是多么糊涂呵！当然是‘博士’了。啊！诚然是和蔼的！”说到这里，她停下来，又吻过她的扇子，然后把扇子摇向怀着温和的满足的神情看我们的博士。“那，我找到了。‘你听了不要吃惊，安妮’——既然知道他从来不是真强壮，当然不会吃惊了；我方才说过什么？——‘我已经在这远方受了那么多苦，因而决定冒一切危险离开；可能时，请病假；请不到病假时，干脆辞职。我在这里忍受过的，和正在忍受的，是受不住的。’倘若没有那个最好的人儿的鼓励，”马戡太太一面像先前一样向博士示意一面折起信来说道，“我觉得想一下都是受不住的呢。”

虽然那个老女人注视威克菲尔先生，仿佛求他对这消息发表意见，但是他未说一句话，仅只眼睛瞪着地面严肃地、默默地坐在那里。我们既经搁下这问题谈别的题目，过了许久以后，他依然那样；除了沉思地皱着眉看一眼博士，或他的夫人，或他们两个，很少抬起眼睛。

博士非常嗜好音乐。艾妮斯唱得很好听，很动人，斯特朗夫人也一样。她们一同唱，还进行二部合唱，于是我们举行了一个很满意的小音乐会。但是我注意到两件事：第一件，虽然安妮不久就恢复了常态，也十分自然了，可是在她和威克菲尔先生中间有一片把他们完全隔绝的空白；第二件，威克菲尔先生似乎不喜欢她与艾妮斯亲近，怀着不安来观察。这时，我应当承认，麦尔顿先生离去的那一晚，我所见到的情形，第一次开始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意义记起来，并且使我不安。她脸上那天真烂漫的美，在我眼中，不像过去那样天真烂漫了；我不信任她的态度中那自然的娇态和魅力了；于是当我看她旁边的艾妮斯、觉得她是多么善良多么忠实时，我心中涌起了一种疑念，觉得这是一种不相般配的友谊。

不过，她在这友谊中是那么快活，对方也是那么快活，她们使得那一晚间仿佛一个钟头一般飞走了。那一晚间在一场我记得很清楚的意外事件中结束。她们互相告别，艾妮斯刚要拥抱她，吻她，这时威克菲尔先生，仿佛不经意一般，跨进她们中间，很快地把艾妮斯拖开。那时，好像中间一段时间都被删除了，我依然站在别离之夜的门口上，看见斯特朗夫人脸上有那一晚她的脸与斯特朗博士的脸相对时的表情。

我不能说，这表情在我身上造成多么深的印象；我也不能说，当我后来想起她时，要想把她和这表情分开，再度记起她脸上的天真的美丽，是怎样的不可能。在我回家以后，这表情萦绕在我的心目中。我觉得我离开博士的屋顶时，那上面似乎有一层黑云笼罩着。我对他那白发的头所怀抱的敬意中，混有对他寄托在背叛他的人们身上的信心所抱的怜悯，以及对那些伤害他的人的愤慨。一种大痛苦的迫近的影子，一种尚无清楚形象的大羞耻，像一个污点一般，落在我作学生时工作和游戏的安静的地方，加给那地方一种残酷的损害。想到那百年来默默无言的、朴素的、宽叶的老龙舌兰时，想到那整齐的光滑的草地、那些石瓮、博士散步场以及在一切上面缭绕的礼拜堂愉快的钟声时，我不再有任何乐趣。仿佛我少年时那安静的圣殿在我面前遭了洗劫，它的和平和光荣都消散了。

早晨一到，我就要离别那弥漫有艾妮斯的精神的古老住宅了；这离别完全占据了我的思想。没有疑问，我不久又要去那里；我可以又——或许时时——在我的旧卧室睡觉；但是我居留在那里的日子是消失了，旧时代是过去了。当我包装那些留在那里待送到斗佛去的书籍和衣服时，我的心比我肯显示给尤利亚的样子更为悲哀。尤利亚是那么殷勤地帮助我，使我不忠厚地想，他十分喜欢我走呢。

不知怎样，我竟带着一种炫示刚毅的冷淡神气离开艾妮斯和她父亲，坐在伦敦脚车的厢座上。走过市镇时，我是那么心软和宽大，我竟会想对我的旧敌屠夫点头，又想抛给他五个先令买酒喝。但是当他站在那里刮铺子里的大木砧时，他的样子是那样一个很执拗的屠夫，并且，被我打掉一个门牙以后，他的面貌是那样未见改善，我觉得最好不跟他接近。

当我们走上大路时，我记得，我思想中主要的目标是对那个车夫尽可能装老，说极端粗暴的话。我忍受着自身很大的不便来实行后一点；但是我坚持下去，因为我觉得这是一种成年人的事。

“你要坐到底吧，先生？”车夫问道。

“是的，威廉，”我降低自己的身份说道（我认识他），“我要去伦敦。随后我还要去萨弗克。”

“打猎吗，先生？”车夫说道。他和我一样清楚地知道，在一年的那时节，去打猎是跟去那里猎鲸一样不近情理，不过我也感到光彩。

“我不知道，”我装出尚未决定的样子说道，“我要不要去打一次猎。”

“鸟儿是很怕人的，我听说。”威廉说道。

“我也听到那么说。”我说道。

“萨弗克是你的家乡吗，先生？”威廉问道。

“不错，”我怀着一种自尊心说道，“萨弗克是我的故乡。”

“我听说那一带的团子非常好呢。”威廉说道。

我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但是我感到有拥护故乡名产的必要，也感到有表明熟悉这种东西的必要；于是我摇了摇头，似乎是说，“我相信你！”

“还有马，”威廉说道，“那才叫好牲口！一头萨弗克马，碰见好的，足值那么重的金子呢。你自己养过萨弗克马吗，先生？”

“没——有，”我说道，“没有认真养过。”

“我身后那个人，我敢说，”威廉说道，“大批地养这东西呢。”

他所说的那个人，生有一只很厉害的斜眼和一个外突的下颔，戴有一顶窄平边的白高帽，他那贴身的褐色裤子上的纽扣似乎在腿外边从靴子一直扣到屁股。他的下颔突出在车夫的肩上，那么挨近我，他的呼吸，使我脑后刺痒得很厉害；当我转过身来看他时，他带着很内行的样子用那只不斜的眼睛看拉车的导马。

“你是不是？”威廉说道。

“我是不是什么？”后面那个人问道。

“大批地养萨弗克马呀？”

“不错，”那个人说道，“我什么马儿都养，什么狗儿都养。马儿和狗儿有一些人养来玩。这东西却是我的吃喝——住处，老婆，孩子——读书，写字，算学——鼻烟，烟叶，睡眠。”

“这不是那种应当坐厢座后面的人，是不是？”威廉一面摆弄缰绳一面附着我的耳朵说道。

我断定这句话是一种愿望的表示，就是说，他应当坐我的座位，于是我红着脸提议让位。

“得，假如你不介意，先生，”威廉说道，“我认为那就更适当了。”

我总把这件事看作我一生第一次失败。当我在票房定座位时，我把“厢座”两个字写在簿子上，并且给了司账半个克朗。特意要配得上那个显赫的座位，我穿着不常穿的大外套和披巾上了车；我觉得自己很荣耀，也觉得我为那辆脚车增了光。可是，一开始，我就被一个衣衫不整的斜眼人取而代之了，这人除了发出像一间马房的气味之外，没有别的优点。当马的步子缓下来以便他从我身边走过时，他简直不像一个人，却像一头苍蝇！

一种对于自己的不信任（时常在我生平一些小事上、在最好不这样的时候苦恼我的一种心理）断乎未在坎特布雷脚车外这一件小事上停止了发展。想用粗暴的话语来掩饰是没有用处的。在下余的路上，我总是从丹田里说话，但是我十分感到绝望和可怕的年轻。

不过，坐在那里，在四匹马的后面：受有好的教育，穿有好的衣服，衣袋里有许多钱；向外张望我过去在困苦的旅途中睡过的地方，乃是奇特的，有趣的。对于路上每一显明的地点，我的思想是很忙的。当我向下看我们所遇见的流丐、发现我所熟悉的面庞时，我觉得仿佛那个锅匠的黑手又伸入我胸前的衬衫中。当我们哗啦哗啦地驶过查坦木那狭窄的街道、瞥见买我的短外衣的那个老怪物所住的衡堂时，我急切地伸着脖子去张望我过去在日光中和阴影中坐着等钱的地方。当我们终于来到离伦敦不到一站路、经过克里古尔先生严厉地打学生的那个真正的萨伦学堂时，我想用我全部所有换取法律的许可，下车来打他一顿，然后把所有的学生像许多关在笼子里的麻雀一般完全放出去。

我们走到查理十字架¹⁰¹的金十字旅店，这是当时靠近人烟稠密的地方的一家陈旧的旅店。一个茶房把我领进餐室，然后由一个女茶房把我的小卧室指给我，那里边的气味像出租马车，闭塞的情形像家庭酒窖。我依然痛苦地意识到我的年轻，因为没有人对我表示一点敬意：女茶房绝对不关心我在任何问题上的意见，男茶房对我很随便，在我缺乏经验的地方贡献意见。

“喂，”男茶房用一种亲切的声调说道，“你晚饭喜欢吃什么呀？年轻的先生们大致喜欢家禽：来一只鸡吗？”

我尽可能庄重地告诉他，我不喜欢吃鸡。

“你不！”男茶房说道，“年轻的先生们大致吃厌了牛羊肉：来一个小腰儿片吧？”

我同意了这提议，因为不能作任何别的提议呀。

“你喜欢土豆儿吗？”男茶房歪着头带着一种奉承的微笑说道，“年轻的先生们大致把土豆儿吃得太多了。”

我用最深沉的声音吩咐他，叫一个小牛腰片加马铃薯，再加一切配搭的东西；然后问柜上有没有给特洛乌德·科波菲尔老爷的信件——我知道那里没有，也不会有，但是觉得做出等信的样子才够气派。

他不久就回来说，那里没有（我听了大吃一惊），然后开始在火炉旁一个普通座内为我的晚餐铺桌布。当他这样做时，他问我喝什么酒；听到我回答“半品特葡萄酒”时，我猜，他一定想，这是一个好机会，可以把几小瓶底子上残余的陈酒凑成这个数量。我所以这样想，因为，当我在读报时，我看见他在一道低板壁后面（那是他的下处），像化学家和药剂师配药一般，忙着把一些瓶子里的东西倒进一个瓶子。当酒拿来时，我也觉得它没有味道，比起一种纯粹的外国酒来，其中的英国渣滓多得出乎意外；不过我十分羞怯地把它喝下去，不说一句话。

因为那时是在一种愉快心情下（我由此推论，中毒，在那过程的某一些阶段，并非总是不愉快的），我决定去看戏。我选定的是可芬花园戏院；在那里，从一个中厢的后面，我看了《恺撒大将》¹⁰²和新哑剧。使那些尊贵的罗马人一一在我面前活过来，走出走入地供我欣赏，代替了过去学校中那些严厉的监督¹⁰³，是一种最新奇、最愉快的景象。但是全剧那交织在一起的现实和神秘，诗、灯光、音乐、观众、灿烂的壮丽的布景的便利而惊人的变换加在我身上的影响，是那么炫目迷神，展开那样无限的乐境，当我在夜间十二点钟走到落雨的街道上时，我觉得自己仿佛从度了若干世纪浪漫生活的云端来到一个叫嚣的、溅污的、火把照耀的、雨伞挣扎的、出租马车挤撞的、木屐滴答的、泥泞的、苦恼的世界。

我从另一个门口出来，在街道上站了一小会儿，仿佛我真是尘世间一个陌生人；但是我所受到的不客气的拥挤和推撞，不久就把我唤醒，把我送上回旅店的路；我一面走，一面想着那辉煌的景象；直到过了一点钟，我吃过一些黑啤酒和蚝子以后，我依然坐在那里眼睛望着咖啡室的火炉想。

我心中是那么充满了那出戏，也那么充满了过去——因为那出戏，在某种意义上，像一个闪光的玻璃球，我可以从它看见我早年生活的进展——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我面前出现了一个穿着我理应记得很清楚的风流潇洒的服装的英俊而漂亮的青年人的身形。但是我记得，我知道他在那里，却未注意他进来——也记得我依然对着餐室的火炉坐在那里想。

我终于站起来去就寝了。这一来使那个想睡的茶房大为安心，他的腿已经烦躁不安，在他的小食品室中一面扭动，一面拍打，一面作出各种扭捏的样子。在走向门口时，我经过那个已经进来的人，也清楚地看见他。我立刻转过身子，走回来，再看一看，他不认识我了，我却立刻认出他来。

在别的时候，我或许缺乏对他说话的勇气或决心，或许留待第二天，或许错过他。但是在当时满怀那出戏的心情下，他先前对我的保护显得那么值得感激，我旧日对他的爱慕那么新鲜、那么自然地充满了我的心胸，使我立刻怀着跳得很快的心向他走过去，说道：

“斯提福兹！你不肯同我说话吗？”

他看了看我——正像他有时看人的样子——但是我在他脸上看不出认识的表情。

“我恐怕，你不记得我了。”我说道。

“我的上帝！”他突然大叫道，“这是小科波菲尔！”

我握住他的两只手，不能放开。倘非为了害羞，也怕使他不高兴，我一定搂住他的脖子哭一场呢。

“我从来，从来，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我的亲爱的斯提福兹，我见到你真是非常欢喜呀！”

“我也喜欢见你呢！”他亲热地握着我的两只手说道，“喂，科波菲尔，大孩子，不要太感动！”不过，我觉得，眼见我和他相逢的快乐怎样感动我，他也是高兴的。

我抹去我下了最大决心也无法忍住的眼泪，又对这种情景发出了一场不自然的笑，然后我们并排坐在一起。

“喂，你怎么来这里啦？”斯提福兹拍着我的肩头说道。

“我是今天搭坎特布雷的脚车来这里的。我已经过继给那地方的一个姨婆，刚在那里受完了教育。你怎么来这里呢，斯提福兹？”

“嘿，我是他们所谓牛津人了，”他回答道，“那就是说，我时时在那里厌倦得要死——我现时是在去我母亲那里的途中。你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家伙，科波菲尔。现在我看你，完全像你过去一样！一点也没有改变哪！”

“我马上认出你来了，”我说道，“不过记起你来要比较容易些。”

他一面抚弄他那一簇一簇的卷发，一面大笑，然后高兴地说道：

“是的，我是在作一种义务旅行。家母住在离市镇不远的地方；因为路是讨厌的，我们的家也很单调，所以今晚我留在这里，不往前走了。我来这里不到六个钟头，都在戏院里消磨在瞌睡和埋怨上头了。”

“我也看过戏，”我说道，“在可芬花园。多么愉快、多么堂皇的一出戏呀，斯提福兹！”

斯提福兹认真地笑了。

“我的亲爱的小卫，”他又拍着我的肩头说道，“你真是一朵雏菊呀。日出时田野里的雏菊不会比你更嫩呢！我也到过可芬花园，从来没有比那个更恶劣的玩意儿了。哈啰，你老兄！”

这是对那个茶房说的。那个茶房本来已经在远处很注意我们的相识，这时很巴结地走过来了。

“你把我的朋友科波菲尔先生安置在什么地方？”斯提福兹说道。

“对不起，先生？”

“他睡在什么地方？他是几号？你懂得我的意思啦。”斯提福兹说道。

“懂得，先生，”茶房带着一种抱歉的神气说道，“科波菲尔先生现时在四十四号，先生。”

“你把科波菲尔先生安置在马房上的小顶楼里，”斯提福兹质问道，“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呀？”

“唉，你知道，我们不晓得呀，先生，”茶房更抱歉地回答道，“因为科波菲尔先生横竖不挑剔。我们可以给科波菲尔先生七十二号，先生，假如合意的话。在你隔壁，先生。”

“当然合意啦，”斯提福兹说道，“赶快安置。”

茶房立刻去换房间了。斯提福兹因为我被安置在四十四号觉得非常有趣，又笑起来，又拍我的肩头，同时请我明早十点钟同他用早餐——这乃是我太以接受为荣也太乐于接受的一种邀请。因为当时已经很晚，我们拿了我们的蜡烛上楼。我们在他的门前怀着亲切的友情分别。我发现我的新卧室比旧的好得多了，它一点也不发霉，里边有一张四柱的大床，简直是一片领地了。在这里，在足够六个人用的枕头中间，我不久就在一种幸福的状态中睡去，梦见古罗马，斯提福兹，友情，直到清早在下面拱门外驶过的车子使我梦见打雷和天神，然后告一段落。

第二十章　斯提福兹的家

八点钟的时候，当那个女茶房叩我的门、报告我的刮脸水在外边时，我痛切地感到没有用这东西的必要，于是在床上脸红了。当她那样报告时，我疑心她也笑了。我这猜疑使我在穿衣服时不断地苦恼；我也觉出，当我下去用早餐、在楼梯上经过她时，这猜疑使我平添了一种鬼祟的疚心的神气。诚然，我非常敏锐地感觉到，我比自己希望的年纪更轻些，因此有一些时候，在那种自卑的情况下，我简直不能下决心从她旁边走过；听见她拿着一把扫帚在那里，我一味向窗子外张望骑马的查理王像，像的周围是一片乱纷纷的出租马车，在一片细雨和一层浓雾中，像的样子一点也不显赫，一直张望到我受了茶房的警告，说那位先生正在等我，才告一段落。

我发现斯提福兹并不在餐室中等我，却在一个悬有红窗帘铺有土耳其地毯的整齐的私室中，那里有生得很旺的火炉，铺着清洁桌布的桌子上摆有精美的热气腾腾的早餐；食具架上的小圆镜子反映出那房间、火炉、早餐、斯提福兹及其他一切的缩影。一开始我很有一点害羞，因为斯提福兹是那么镇静，那么高雅，那么在一切方面（年纪也在内）胜过我；但是他那从容不迫的照顾不久就把这一点改正过来，使我非常安适了。他在金十字旅店所造成的改变，是我称颂不尽的，我也无法把我昨天所经过的沉闷的孤零的状况与今早的安乐、今早的享受相比较。至于那个茶房的不客气，已经完全消失，仿佛他从来不曾那样。我可以说，他披麻蒙灰¹⁰⁴来侍候我们了。

“那，科波菲尔，”当房里没有别人时，斯提福兹说道，“我喜欢听一听，你要做什么，你要去哪里，以及关于你的一切。我觉得仿佛你是我的所有物呢。”

发现他对我依然有这样的兴趣，我喜欢得满脸通红，我告诉他，我姨婆怎样提议我要有一次小旅行，以及将要去什么地方。

“那么，既然你不忙，”斯提福兹说道，“同我去海盖特，在我家里住一两天吧。你一定喜欢我母亲——她对于我有一点矜夸，也有一点絮叨，不过你可以原谅她——她也一定喜欢你的。”

“我但愿如你所说的那样。”我微笑着回答道。

“！”斯提福兹说道，“凡是喜欢我的人，她一定喜欢，那是靠得住的。”

“那么说来，我相信，我就要成为得宠的人了。”我说道。

“好！”斯提福兹说道，“来加以证实吧。我们要有一两个钟点去游览——带一个像你这样的新角色去游览是很有趣的，科波菲尔——然后我们搭脚车去海盖特。”

我几乎相信我是在梦中，相信我不久就要在四十四号醒来，又是餐室里孤零零的客座和那个不客气的茶房了。我写信给我姨婆，告诉她我侥幸遇到我所喜欢的老同学，也告诉她我接受了他的邀请。写完信后，我们搭出租马车出外，看了一通活动画和一些别的风景，又在博物院中走了一遭，在那里我不禁要注意，斯提福兹在无限不同的题目上有多少知识，以及他怎样似乎不看重他的知识。

“你就要在大学得很高的学位了，斯提福兹，”我说道，“假如你还不曾得到的话；他们理应以你为光荣呢。”

“我得一个学位！”斯提福兹叫道，“不是我！我的亲爱的雏菊——我叫你雏菊，你不介意吧？”

“一点也不！”我说道。

“那才是一个好人！我的亲爱的雏菊，”斯提福兹笑着说道，“我没有一点在那方面显扬我自己的愿望或志向。我已经为自己做得很够了。我觉得，像我现在的样子，也就够迂腐了。”

“但是名誉——”我开始说道。

“你这荒唐的雏菊！”斯提福兹更诚恳地笑道，“为什么我要费事，使一些蠢脑袋仰望呢？让他们去仰望别的什么人吧。名誉是给那种家伙预备的，欢迎他去得呢。”

犯了这么大的一个错误，使我害起羞来，但愿改变话题了。幸而这并不难，因为斯提福兹向来可以顺着他那随便的轻松的性格由这一话题转到另一话题。

游览以后是吃饭，短短的冬季日子过得那么快，当脚车把我载到海盖特山顶一所古老砖房前面时，已经是黄昏了。当我们下车时，一个年长的女人（虽然并不太老），带着一种高傲的态度，生有一张俊秀的脸，站在门前，称斯提福兹为“我的最亲爱的詹姆斯”，把他搂在怀中。他给我介绍，这女人是他的母亲，她向我表示了一种很有威仪的欢迎。

这是一所大家风范的老式住宅，很安静，也很整齐。从我的卧室的窗子里我看见全部伦敦，像一大团水蒸气一般横在远处，有一些零零落落的灯光从里边一闪一闪地透出来。在换衣服时，我仅仅来得及看一眼那些坚固的家具，那些装框的手工（我猜，这是斯提福兹的母亲作女儿时做的），还有一些头发上和鲸骨褡上都扑了粉的女人的蜡笔画像，在新燃起的火炉一面作响一面喷气时，在墙上忽隐忽现，这时我就被唤去用晚饭了。

餐厅中还有一个女人，身材瘦矮，很黑，不大顺眼，但也有一点好看的地方。这女人引起我的注意：或许因为我不曾期望见她；或许因为我正坐在她对面；或许因为她身上有实在令人注意的地方。她生有黑头发，锐利的黑眼睛，很瘦，嘴唇上有一个疤。这是一个老疤——我应当唤它作缝痕，因为它并未变色，而且久已痊愈了——这个疤一度切过她的嘴，通向下颔，现在隔着桌子，除了上唇（上唇的样子有了改变）和更上的部分外几乎看不出了。我在心中判断，她大约有三十岁年纪，而且愿意结婚了。她有一点残败的样子，好像一所招租过久的房子；但是，如我已经说过的，还有一点好看的地方。她的瘦削似乎由她内心一种销蚀的火造成的，这火在她那可怕的眼睛里找到一个出口。

她被介绍作达特尔小姐，斯福提兹和他母亲都唤她作洛莎。我发现她是住在这里的，多年来作斯提福兹夫人的女伴。我觉得她决不照直说出她所要说的话，她一味地暗示，暗示愈多愈不明白。例如，斯提福兹夫人玩笑多于认真地说，她恐怕她儿子在大学里度一种荒唐的生活，于是达特尔小姐就这样插嘴道：

“真的吗？你知道我多么蠢，我一味地请求指教，是否总是那样呢？我相信那种生活都被看作——是不是？”

“那是一种很严肃的职业应有的教育，你可以说，洛莎。”斯提福兹夫人多少带着冷淡的意味回答道。

“！是的！那是很对的，”达特尔小姐接过来说道，“不过究竟是不是那样呢？假如我说错了，我希望有人改正——真的是不是那样呢？”

“真的什么？”斯提福兹夫人说道。

“！你说不是那样！”达特尔小姐接过来说道，“得，我听了很高兴！那，我知道怎样做人了。这就是多问的好处。关于那种生活，我再也不许人在我面前谈什么浪费啦，放荡啦，以及诸如此类的话了。”

“你的话会是对的，”斯提福兹夫人说道，“我儿子的导师是一个方正的人；假如我不绝对信任我儿子，我应当信任他。”

“你应当？”达特尔小姐说道，“哎呀！方正，是吗？真方正哪？”

“是的，我相信是那样。”斯提福兹夫人说道。

“多么好呵！”达特尔小姐说道，“多么安心呵！真方正吗？那么他不是的——他当然不会了，假如他是真方正。得，从现在起，我对他很乐观了。你不能想象，的确知道他是真方正，我是多么看得起他呀！”

她对于每一问题的意见，对于说完后被人反对的每一件事的更正，总是这样暗示；有时，我用了大力也无法装作不知道，甚至跟斯提福兹发生冲突。在晚饭用完以前，就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斯提福兹夫人对我谈论我去萨弗克的意图，我信口说，假如斯提福兹肯同我去那里，我会多么高兴；于是我对他解说，我是去探望我的老保姆，还有辟果提先生一家，顺便提醒他在学校中见过的那个船夫。

“！那个爽快的家伙！”斯提福兹说道，“他带有一个儿子，是不是？”

“不。那是他的侄子，”我回答道，“不过，他把他认作儿子了。他还有一个很好看的小甥女，他把她认作女儿。简而言之，他的住宅中（或不如说他的船中，因为他住在旱地上的一条船中）住满了接受他的恩惠和仁慈的人们。你一定喜欢见识见识那一家人。”

“我会吗？”斯提福兹说道，“呃，我想我会的。我应当考虑一下。见识一下那样一伙人，参加他们的生活——不要说同雏菊你一同旅行的快乐了——值得旅行一趟。”

我的心脏因一种新快乐的希望而跳起来了。但是因为他说“那样一伙人”的声调，一向用闪光的眼睛监视我们的达特尔小姐又来插嘴了。

“不过，真的吗？千万告诉我。他们究竟是吗？”她说道。

“他们是什么？谁是什么？”斯提福兹说道。

“那一伙人哪。他们真是兽类和呆子吗，属于另一社会的东西吗？我非常想知道。”

“嘿，在他们和我们中间有一个很宽的距离呢，”斯提福兹冷淡地说道，“他们不像我们那样神经过敏。他们的感觉不大容易受震惊，也不大容易受伤损。我相信，他们是非常正经的——有人反对这一点，我当然不要同他们争论。但是他们没有很精细的性格，他们也大可以此自满，正如他们那粗糙的皮肤，他们是不容易受伤害的。”

“真的！”达特尔小姐说道，“得，我不知道我在什么时候还比听了这些话更高兴过：非常开心！知道他们受了痛苦时他们却不觉得，是一种非常开心的事！过去有时我实在为那一伙人不安；但是在现时，我就要完全不关心他们了。一面生活，一面学习。我承认，我有过疑惑，不过现在把疑惑清除了。我过去不知道，我现在知道了；这就见出好问的益处——是不是？”

我相信，斯提福兹过去的话是开玩笑，或引逗达特尔小姐；当她去后我们两个坐在火炉前时，我期望他这样说。但是他只是问我对她的意见。

“她很聪明，是不是？”我问道。

“聪明！她把一切东西都拿来磨，”斯提福兹说道，“把它磨锐利，正如过去这些年来她磨锐利了她自己的脸和身形。她已经用了不断的磨把自己消耗掉。她只剩了锋刃了。”

“她嘴唇上是多么令人注意的一个疤！”我说道。

斯提福兹的脸沉下来，他停顿了一下。

“嘿，事实上是，”他接下去道，“我弄的。”

“由于一种不幸的意外！”

“不。在我年纪不大时，她惹恼了我，我把一把锤子向她抛去。我过去一定是一个很有希望的小天使了！”

触到这样一个痛苦的题目，使我很后悔，但是现在后悔也没有用处了。

“从那以后，她就有了你所见的疤，”斯提福兹说道，“她要把那个疤带到坟墓里去了，假如她有一天在坟墓中得到安息的话；不过我无法相信她会在任何地方得到安息。她是家父一个表兄弟之类的没有母亲的孩子。后来他也死了。那时已经居孀的家母把她带了来，作她的女伴。她手里本来有两千镑，又把每年的利息加上去。这就是你要知道的洛莎·达特尔小姐的历史。”

“没有疑问，她把你像兄弟一般来爱了？”

“哼！”斯提福兹看着火回答道，“有的兄弟不被人爱得太过；有的爱——不过，喝酒吧，科波菲尔！我们要为了你祝福田里的雏菊，也为了我——使我更多羞愧——祝福山谷里不劳动不奔忙的百合花！”当他兴高采烈地说这几句话时，过去弥漫在他脸上的那闷闷的微笑消失了，他又恢复了他那坦白的动人的本色。

当我们进去喝茶时，我不禁怀着一种痛苦的意味看那个疤。不久我就知道，那个疤是她脸上最敏感的部分，当她的脸变白时，那个疤先变，成为一条暗晦的铅色的痕，全部显露出来，像一条经火烤过的隐形墨水痕。他同斯提福兹有一场关于掷双陆的小争论——我觉得她有一会儿大发雷霆，就在那时我看见那个疤像古代墙上的字¹⁰⁵一般出现。

发现斯提福兹夫人崇拜她的儿子，我并不觉得稀奇。她似乎可以不说不想任何别的事。她把一个金盒子里的他婴儿时的像给我看，盒子里还有一些他的胎发；她又把我初认识他时他的像给我看；她把他现时的像带在她胸前。她把他从来写给她的信都放在她近火炉的椅子旁的一个橱里；她本要把其中一些读给我听，我也一定高兴听，但是被他拦下，把她哄过去了。

“小儿告诉我，你们最初认识是在克里古尔先生的学堂里，”斯提福兹夫人说道，这时她和我在一张桌旁谈话，他们两个在另一张桌子上掷双陆，“不错，我记得他在那时候谈到那里有一个他所喜欢的比他年纪小的学生；不过，你可以想得到，你的名字我记不得了。”

“他在那时待我很慷慨，很有义气，我敢对你保证，你老，”我说道，“我也非常需要这样一个朋友呢。假如没有他，我一定完全遭殃了。”

“他从来是很慷慨、很有义气的。”斯提福兹夫人骄傲地说道。

上帝在上，我诚心诚意地表示同意。她知道我这样了；因为她对待我的那很有威仪的态度已经低下来了，只有在她称道她儿子的时候，她的神气才总是高不可攀的。

“一般说来，对于小儿，那不是一个适当的学校，”她说道，“差得远呢；不过在当时，有一些应当考虑的特殊条件，甚至比选择学校更重要呢。小儿的高傲性格，需要一个感觉他的优越、甘心向他敬礼的人；我们在那里找到那样一个人。”

我知道这一点，因为我知道那个家伙。不过我并不为了这个更憎恶他，却觉得这是他一个赎罪的优点呢，假如不拒绝像斯提福兹那样一个不可拒绝的人可以算作优点的话。

“在那里，小儿的大才，在一种自发的竞争心和自觉的自尊心诱引下，向前发展，”那位溺爱的夫人往下说道，“他本可以不受一切约束；但是他发现自己是当地的君王，他于是旁若无人地决定要对得起他的身份。他就是这样的。”

我全心全意地应声说，他就是这样的。

“因此小儿，由着自己的意志，不受任何强迫，采取一种途径，在他高兴时，总可以跨过任何竞争者，”她继续说道，“科波菲尔先生，小儿告诉我，你非常崇拜他，你们昨天相遇的时候，你竟喜欢得哭起来了。对于小儿这样感动人心，我若装出吃惊的样子来，我就是一个不诚实的女人了；但是对于任何赏识他的优点的人，我不能表示冷淡，因此我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也可以对你保证，他对你怀有一种不平常的友谊，你可以信任他的保护。”

达特尔小姐掷双陆像她做别的事一样热心。假如我第一次在双陆盘子旁边看见她，我一定幻想，她的身形变瘦，她的眼睛变大，都由于这竞赛，不由于任何别的。不过，当我怀着绝顶的快乐听斯提福兹夫人那一番话，并且因了她的重视觉得自己离开坎特布雷以来从没有这么老练时，我若以为达特尔小姐漏掉一个字，或错过我的一次神色，我就大错了。

当那晚间消磨得不少时，一个盛着酒杯和酒瓶的盘子送进来了，斯提福兹烤着火应许，他要认真地想一下跟我去乡间这问题。他说，用不着忙；一个星期是没有问题的；他母亲也客客气气地这样说。当我们谈话时，他不止一次地叫我作雏菊；这个绰号又引出达特尔小姐的话来了。

“不过，哎呀，科波菲尔先生，”她问道，“这是一个绰号吗？他为什么把这个绰号给你呢？是否——呃？因为他觉得你年幼无知呢？我在这些事上是非常蠢的。”

我红着脸回答说，我想是的。

“！”达特尔小姐说道，“知道了这个使我高兴！我寻求知识，知道了使我高兴。他觉得你年幼无知；而你却是他的朋友。嘿，实在有趣！”

随后不久她就去睡了，斯提福兹夫人也告退了。斯提福兹和我烤着火拖延了半个钟头，谈论特拉德尔和老萨伦学堂其余的人们，然后一同上楼去了。斯提福兹的房间在我的隔壁，我进去看了一下。这是一幅安乐图，到处是安乐椅，靠枕，脚凳，由他母亲亲手装饰的，凡是应当有的东西没有一样缺少。最后，她那俊秀的脸从墙上的一幅画像中向下看她的爱儿，仿佛她觉得，在他睡眠时，她的画像也应当照顾他。

我发现我房中的火炉这时照得很亮，窗前的帘子和床四周的帷子都拉了下来，使得那个房间显得很整齐。我坐在靠火炉的一张大椅子上，体会我的幸福；像这样玩味了一些时候以后，我发现一幅达特尔小姐的画像，从炉架上面热烈地望着我。

这是一幅惊人的肖像，必然有一种惊人的样子了。画家未画出那个疤，但是我把它加上去。于是那个疤在那里，时隐时现：时而限于上嘴唇，像我在吃饭时所见的；时而显出全部锤伤，像我在她生气时所见的。

我闷闷地想，他们为什么不把她放在任何别的地方，一定要放在我上面。为了避开她，我匆匆忙忙地脱衣服、熄灯、上床了。不过当我睡去时，我忘记不了她依然在那里张望，“那究竟是真的吗？我想知道呢”；当我在夜间醒来时，我发现，我在梦中很不安地问各式各样的人，那是不是真的——并不知道我所指的是什么。

第二十一章　小爱弥丽

那一家有一个仆人，我听说，他常同斯提福兹在一起，是斯提福兹在大学里雇用的。这个仆人外表上是体面态度的一个模型。我相信，在他那地位，从来不曾有过一个更体面的人。他是寡言的，脚步轻的，态度很静的，驯顺的，细心的，需要时常在身边，不需要时永不靠近；不过他最值得重视的是他的体面态度。他没有柔顺的脸，他有很硬的脖子，很整齐很光滑的头（两边贴有短短的头发），很轻的语气，惯把S那个字母低声说得那么清楚，似乎他用这个字母比任何人用得多¹⁰⁶，他使他所有的特征都体面起来。假如他的鼻子是颠倒的，他也会使它体面起来。他把自己环绕在一种体面的空气中，行动不离。他是那么彻头彻尾的体面，疑心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几乎是不可能的。他是那么非常体面，没有人想到使他穿仆人的制服。要他做任何有伤体面的事，等于任意侮辱一个最体面的人。我看出，家里的女仆们那么自然而然地了解这一点，她们总由自己去做那样的事，他则总在食品室的火炉旁读报纸。

我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缄默的人。那性格，正如他一切别的性格，使他显得更加体面。就连没有人知道他的教名这事实，似乎也形成他的体面的一部分。大家所知道的黎提摩这个姓，没有一点可以反对的地方。彼得可以被绞死，汤姆可以被流放；但是黎提摩是十分体面的。

我相信，由于那种抽象的体面性质，使我在这人面前觉得格外年轻了。我无法猜测他自己有多大年纪——为了同一理由，这又是使他受称许的地方；因为在那体面的平静态度下，说他五十岁可以，说他三十岁也未为不可。

在早晨，在我起身以前，黎提摩就进入我的卧室，拿给我那可恨的刮脸水，把我的衣服摆好。当我拉起床帷向他看时，我看见他，保持着一种均衡的体面温度，不受一月东风的影响，连呼吸都不见白气，把我的靴子按照开始跳舞的姿势立起来，把我的衣服像一个婴儿一般放下，吹去上面的灰尘点子。

我向他问早安，同时问他几点钟。他从衣袋里掏出我从未见过的最体面的双盖表，用大指按着弹簧，不使它多张开一点，仿佛向神蚝问卜一般，向里边看了看表面，关起来，然后说道，对不起，那是八点半钟。

“斯提福兹先生乐意知道你睡得好不好呢，先生。”

“谢谢你，”我说道，“实在很好。斯提福兹先生很好吗？”

“谢谢你，先生，斯提福兹先生也还好。”他的另一特征。不用最高级的形容词。永远是冷冷的平静的中级形容词。

“还有别的事赏给我做吗，先生？预报钟九点敲；家里人九点半用早餐。”

“没有了，我谢谢你。”

“我谢谢你，先生，对不起。”他走过床边时，微微一低头，作为纠正我的话的一种道歉，他走出去了，那么轻轻地关上门，仿佛我刚刚进入性命交关的甜蜜的睡眠。

我们每天早晨作这样恰恰相同的对话：从来不多一点，也从来不少一点；但是，不拘隔夜我被斯提福兹的友谊，或斯提福兹夫人的信任，或达特尔小姐的谈话抬高了多少，成熟了多少，一到这最体面的人面前，一定不移地，如我们那不大著名的诗人们所歌颂，我“又变成一个孩子了”。

他为我们预备马；无所不知的斯提福兹教我骑马。他为我们预备圆头剑，斯提福兹教我斗剑——他也为我们预备手套，我开始从同一教师增进拳术。在这些学科方面，斯提福兹觉得我是外行，我一点也不介意，但是在体面的黎提摩面前，显示我的拙笨，是我从来无法忍受的。我没有理由相信黎提摩自己懂得这些技术；他那体面的睫毛之一的颤动，并不足以使我作那种猜测；但是在我们练习时，只要他在那里，我就觉得我是最幼稚、最没有经验的人了。

我特别注意这个人，因为在当时他加给我一种特殊的影响，也因为后来所发生的事情。

那个星期在最愉快的心情下度过了。可以想得到，在我这样神魂颠倒的人，那个星期很快地过去了；但是那个星期给了我那么多进一步认识斯提福兹的机会，也给了我那么多在一千样事上称赞他的机会，在那个星期结束时，我觉得仿佛与他度过了长得多的时间。他把我看作玩物的那种矜夸的态度，较之他所能采取的任何种态度更合我的心意。这种态度使我想起我们旧时的友谊；仿佛这是那友谊的自然的连续部分；这种态度使我知道，他并未改变；这种态度使我在跟他比较优劣时，在用任何平等标准衡量我在他的友情上所有的权利时，减轻我所能感到的一切不安；最重要的是，这是他不对任何别人使用的一种亲昵的、不拘束的、热情的态度。因为他在学校时曾经待我跟待一切别人不同，我快乐地相信，他生平待我跟待他所有别的朋友不同。我相信，我比任何别的朋友更接近他的心，我自己的心也由于对他的敬慕而温暖起来。

他决定同我去乡间，我们动身的日期也就到了。他一开始曾经犹疑带不带黎提摩，后来决定把他留在家中。那个满足于任何命运的体面人，把我们的提包安置在载我们去伦敦的小马车上，仿佛要把它们安置得不怕世世代代的震动；然后怀着十足的镇静态度，受下我客客气气地献上的礼金。

我们向斯提福兹夫人和达特尔小姐告别，我这一方面怀着许多谢意，爱子情深的母亲方面怀着大量仁慈。我所看见的最后一件东西是黎提摩那沉静的眼光；据我幻想，其中满含那默默的信念，就是，我实在很年轻哩。

在我如此顺利地回旧日熟悉的地方时所抱的感想，我不想加以描写了。我们搭邮车前往。我记得我是那么为雅茅斯的名誉悬心，当我们经过暗黑的街道赶向旅店时，斯提福兹说，据他所能看出的，这是一个优良的新奇的偏僻的洞洞儿，我就非常高兴了。我们一到就睡了（当我们经过我的老朋友“海豚”的门口时，我看见与他有关的一双污秽的鞋子和鞋套），第二天早晨，早餐吃得很晚。精神健旺的斯提福兹，在我起身以前已经在海滨散过步，据他说，他已经认识了当地一半的船夫。此外，他曾经从远处望见他断定是辟果提先生住宅的地方，烟囱里正冒着烟；他告诉我，他很有意思走进去，对他们发誓说，他就是长得认不出的我哩。

“你预备什么时候把我介绍到那里去呀，雏菊？”他说道，“我是听你调度的呢。随你的意思布置吧。”

“嘿，我正在想，今天晚上，当他们都坐在火炉周围时，斯提福兹，应当是一个好时候。我愿意你在那一个安乐的时候去看，那是一个非常奇妙的地方。”

“就这样吧！”斯提福兹回答道，“今天晚上。”

“我一点也不通知他们，说我们在这里，你知道，”我满怀愉快地说道，“我们应当出乎他们意外地到那里。”

“当然！我们若不出乎他们意外地到那里，”斯提福兹说道，“就没有趣儿了。让我看一看本色的当地人吧。”

“不过他们究竟是你所说的那一伙人哪。”我接过来说道。

“哈！什么！你记起我同洛莎的冲突了吧，是不是？”他带着一种机警的样子叫道，“那个混账女孩子，我有一点怕她了。我觉得她像一个妖怪。不过由她去吧。你现在要做什么呢？我猜，你要去看你的保姆了吧？”

“呃，是的，”我说道，“我应当先去看辟果提。”

“得，”斯提福兹看着他的表说道，“假定我把你交出去，由她守着你哭两个钟头。这时间够不够长？”

我笑着回答说，我想，我们在那时间内可以哭够了，不过他也应当去；因为他会发现，他的声望已经先他而来，他也几乎是像我一样伟大的一个人物了。

“你喜欢我去什么地方，我就去什么地方，”斯提福兹说道，“你喜欢我做什么，我也就做什么。告诉我怎样去吧；在两个钟头以后我就要随你的意思出台，不论是悲剧还是喜剧。”

我把寻找巴吉斯先生（往来布兰德斯通和其他各地的脚车夫）住址的方法仔仔细细地告诉他，然后，在这种约定下，我独自出去了。空气是十分清爽的；地面是干的；海面微皱而明朗；太阳即使不散布很多热，也散布很多光；一切是新鲜的，活泼的。在来到这里的欢喜心情下，我自己是那么新鲜，那么活泼，我真要拦住街上的人们，跟他们握手呢。

当然，街道显得小了。我们仅在儿童时见过的街道，当我们再回到那里去时，我相信，总是那样的。但是街道上的一切我都不曾忘记，在来到欧默先生的铺子以前，也找不出任何改变。过去写着“欧默”的地方，现在改作“欧默-约兰”了；但那“布商，成衣匠，服饰商，丧事用品商，等等”的字号依然如故。

在我从街对面读过这些字以后，我的脚似乎非常自然地走向铺子门口，我走过街来向铺子里面看了。铺子后部有一个好看的女人，怀里抖动着一个小孩，另一个小人儿牵住她的围裙。我既不难认出敏妮，也不难认出她的孩子们。客厅的玻璃门并未敞开；但是在院子对面的作坊中，我还能微微地听见那个老调子，仿佛从来不曾间断过。

“欧默先生在家吗？”我走进去说道，“假如他在家，我想见他一会儿呢。”

“是的，先生，他在家，”敏妮说道，“户外这样的天气不宜于他的气喘呢。乔，叫你外公来！”

牵着她的围裙的小人儿，发出那么雄壮的一声叫喊，叫喊的声音使他害起羞来，在她的称赞下，把脸埋进她的裙子里。我听见一种沉重的喘息声向我们走来，不久，比过去更加气促但样子并不老得多的欧默先生站在我面前了。

“伺候你，先生，”欧默先生说道，“你有什么吩咐，先生？”

“假如你高兴，欧默先生，你可以同我握手呵，”我伸着我自己的手说道，“你一度待我很和气，恐怕我那时未把这样的意见表示出来呢。”

“我究竟是不是那样呢？”那个老人接过来说道，“听你这样说，我很高兴，但是我不记得什么时候了。你准知道是我吗？”

“一点也不错。”

“我觉得我的记忆力已经像我的呼吸一样短了，”欧默先生看着我摇着头说道，“因为我不记得你了。”

“你不记得你去脚车旁边接我，我在这里用早餐，我们（你，我，约兰太太，还有约兰先生——他那时还不是她的丈夫呢）一同坐车去布兰德斯通吗？”

“嘿，老天爷！”欧默先生惊得咳嗽过以后大叫道，“可不是吗！敏妮，我的亲爱的，你记得了吧？哎呀是的——那是一位太太的丧事吧，我相信？”

“家母呵。”我回答道。

“不——错，”欧默先生用手指头摸着我的背心说道，“还有一个小孩呢！那是两个人的丧事。小孩躺在大人旁边。那是在布兰德斯通，当然啦。哎呀！从那时以后你过得好吗？”

“很好。”我一面谢他，一面希望他也很好。

“！没有什么可怨恨的，你知道啦，”欧默先生说道，“我觉得我的呼吸愈来愈短了，不过一个人的年纪愈来愈大，呼吸是不会愈来愈长的呀。既然是这样，我就任其自然啦，尽可能地活就是了。这是最好的办法，是不是？”

欧默先生笑得又咳嗽起来了，站在他旁边、在柜台上抖动最小的孩子的他女儿帮助他平息下来。

“哎呀！”欧默先生说道，“是的，不错。两个人的丧事！嘿，就在那一趟旅行中，假如你相信我，定出了我的敏妮和约兰结婚的日子。‘千万定出来吧，你老。’约兰说道。‘是的，千万，父亲。’敏妮说道。而现时他已经加入营业了。看这里！最小的呢！”

敏妮笑了，当她父亲把一个胖指头伸进她在柜台上抖动的小孩的手中时，她抚摸两鬓结扎起来的头发。

“两个人的丧事，当然！”欧默先生回忆一般地点着头说道，“一点也不错！约兰这时正在作一具带银钉的灰色棺材，不是这身量”——在柜台上跳动的孩子的身量，“足足大两寸呢。你要吃一点什么不？”

我一面谢他，一面推辞了。

“让我想一下，”欧默先生说道，“脚车夫巴吉斯的太太——船夫辟果提的妹妹——与你们家有过什么关系吧？她在那里做事吧，是不是？”

我的肯定的回答给了他很大的满足。

“我相信我的呼吸随后会长的，因为我的记忆力好起来了，”欧默先生说道，“得，先生，我们这里有她一个年轻的亲戚，帮我们做事，她对成衣业有很高雅的趣味——我敢断言，我不相信英国有一个公爵夫人比得上她呢。”

“不是小爱弥丽吧？”我不知不觉地说道。

“爱弥丽是她的名字，”欧默先生说道，“而且她也是小的。不过，假如你肯相信我，她生有那样一张脸，本市半数的女人都要嫉妒得发疯呢。”

“瞎说，父亲！”敏妮叫道。

“我的亲爱的，”欧默先生说道，“我并未把你算在里边呀，”他向我使着眼色说道，“我不过是说，雅茅斯半数的女人——啊，在方圆五英里以内——都要嫉妒得发疯呢。”

“那么，她就应当安分守己，父亲，”敏妮说道，“不给她们任何把柄来讨论她，她们也就不会嫉妒她了。”

“她们不会，我的亲爱的！”欧默先生回答道，“她们不会！这就是你对人生的见解吗？特别在另一女人的美貌问题上，什么不应当做的事那些女人不会做呀？”

我真相信，欧默先生在说过这一番讽刺的笑话以后，就一切都完结了。他咳嗽到那样的程度，他的呼吸是那么顽强地逃避他从事恢复的一切尝试，我一心等待他的头沉到柜台后面去，他那膝部饰有褪色的小缎结的黑短裤在最后无力的挣扎中颤抖着翘起来。但是，他终于好起来，不过他依然很困难地喘息，而且是那么精疲力竭，不得不坐在账桌的踏脚凳上了。

“你知道，”他擦着头艰难地呼吸着说道，“她在这里不曾接近任何人；她也不曾对任何特殊的相识或朋友更亲近，不要说情人了。结果，竟有一种恶意的故事传播开来，说爱弥丽要作一个阔太太。我的意见是，这故事所以流传开来，主要是由于她在学校中有时说，假如她是一个阔太太，她一定为她的舅舅——你知道啦？——做这做那，买给他这样那样的好东西。”

“我可以证实你的话，欧默先生，”我急切地接过来说道，“当我们都是小孩子时，她对我那样说过。”

欧默先生一面点头，一面摩擦下颔。“正是那样。并且她能用很少的东西，你知道，比大多数别人用很多的东西打扮得更好，这就使得情形不愉快了。此外，她有一点可以说是任性。甚至我自己也把这个唤作任性，”欧默先生说道，“心思不大定；有一点娇惯；不能一下子把自己约束住。从来反对她的话不过如此吧，敏妮？”

“不过如此，父亲，”约兰太太说道，“我相信，最坏的也不过如此了。”

“所以当她得到一个陪伴一位脾气不好的老女人的位置时，”欧默先生说道，“她们相处得不大好，于是她不肯留下。她终于来到这里，约定作三年学徒。几乎有两年已经过去了，她是一个要多好有多好的女孩儿。抵得上任何六个！敏妮，她现时是否抵得上任何六个？”

“是的，父亲，”敏妮说道，“千万不要说我毁谤她！”

“很好，”欧默先生说道，“那是不错的。所以，少爷，”他又把他的下颔摩擦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免得你以为我呼吸短，话头长，我相信我什么话都说完了。”

因为他们谈到爱弥丽时把声音放低，我相信她就在附近。当我问是否这样时，欧默先生点点头，并且向客厅的门点头。我连忙问可否偷看一眼，回答是请便；于是，隔着玻璃，我见她坐在那里工作。我看见她了，一个最美丽的小人儿，生有曾经窥见我的内心的明朗的蓝眼睛，笑着转向在她身边玩耍的敏妮的另一个孩子；鲜艳的脸上带着足以证实我所听说过的任性神气；也潜伏着旧日那种难于捉摸的羞怯意味；不过，我相信，在她那好看的面貌中，没有一处不含有向善的求幸福的意思，也没有一处不保持善良的幸福的状态。

院子对面仿佛从来不曾间断过的调子——唉！那是实际上从来不曾间断过的调子呀——不断地在轻轻敲打。

“你不喜欢进去，”欧默先生说道，“跟她谈谈吗？进去跟她谈谈吧，先生！不要客气呀！”

我当时太羞怯了，不能那样做——我怕使她难为情，我也同样怕使我自己难为情：但是我记住她晚间离开的时间，以便我们按时造访；于是辞别了欧默先生，他的好看的女儿，她的小孩们，走向我的亲爱的老辟果提家了。

她正在有瓦顶的厨房里煮饭呢！我一敲门，她就来开门，问我有什么事见教。我含笑看她，但是她回看时并未对我笑。我从来不曾停止写信给她，但是我们已经有七年不见了。

“巴吉斯先生在家吗，太太？”我假装着粗鲁的语气对她说道。

“他在家，先生，”辟果提回答道，“不过他正躺在床上患痛风病呢。”

“他现在不去布兰德斯通了吧？”我问道。

“他病好了的时候，他去的。”她回答道。

“你去过那里吗，巴吉斯太太？”

她格外注意地看我，我看到她的两只手很快地往一起合拢。

“因为我要打听那里的一所房子，他们唤作——唤作什么？——鸦巢的一所房子呢。”我说道。

她向后退了一步，带着一种犹疑不决的吃惊的样子伸出两只手，仿佛要把我赶走。

“辟果提！”我对她叫道。

她叫道：“我的宝贝孩子！”于是我们两个都哭起来，互相搂抱在一起。

她是怎样的忘形；怎样的对我笑和哭；她显示了怎样的骄傲，怎样的快乐，怎样的悲哀（悲哀她不能拥抱俨然是她的骄傲和快乐的我）；我不忍得叙述了。我也不必忧虑自己太年轻，不能反应她的感情。我相信，我一生绝对没有——连对她也没有——比那一早晨笑得更随便，哭得更随便。

“巴吉斯一定非常高兴，”辟果提用围裙擦着眼睛说道，“比几斤膏药更对他有益呢。我可以去告诉他，说你来了吗？你要上去看他吗，我的亲爱的？”

当然我要去的。但是辟果提不像她所说的那样容易走出室外，因为每当她走到门口向后看我时，她就又回来扶着我的肩头笑一阵，哭一阵。后来，为了使这问题容易解决，我跟她一同上楼；我在外边等了一分钟，让她先去通知巴吉斯先生一下，然后就在那病人面前出现了。

他怀着极端的热诚接待我。他痛得太厉害了，不能同我握手，他求我握他睡帽顶上的缨子，我就十分诚恳地照办了。当我坐在床边时，他说，仿佛他又在布兰德斯通大道上为我赶车一般，使他感到无限的好处。他躺在床上，脸朝上，全身用被盖住，似乎只剩下一张脸——像一个传说中的天使——他的样子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最奇特的东西了。

“我写在车子上的那个名字是什么呀，先生？”巴吉斯先生含着迟缓的痛风的微笑说道。

“啊！巴吉斯先生，关于那个问题，我们有过一些严肃的谈话呢，是不是？”

“我愿意过很长的一个时期吧，先生？”

“很长。”我说道。

“我并不后悔，”巴吉斯先生说道，“你有一次告诉我，她会做各种苹果饼儿，各种饭食，你还记得吗？”

“是的，记得很清楚。”我回答道。

“那是像，”巴吉斯先生说道，“蔓菁一样真的。那是像，”巴吉斯先生点着他的睡帽（那是他唯一加重语气的工具）说道，“像捐税一样真的。没有比这次更真的了。”

巴吉斯先生把眼睛转向我，仿佛要我同意他在床上思考的结果；我同意了。

“没有比这些更真的了，”巴吉斯先生重复道，“一个像我这样的穷人躺在床上时想出来的。我是一个很穷的人哪，先生。”

“我听了很觉得难过，巴吉斯先生。”

“一个很穷的人，我实在是的。”巴吉斯先生说道。

说到这里，他的右手缓缓地、软弱地从被底下伸出来，没有目的地东摸西摸，摸到松松地系在床边的一根棍子。用这东西拨了几拨以后（拨时他的脸显出各种焦躁的表情），巴吉斯先生拨到一只箱子（我过去总看见那只箱子的一端）。这时他的脸平静下来了。

“旧衣服呵。”巴吉斯先生说道。

“！”我说道。

“我愿意这是钱呢，先生。”巴吉斯先生说道。

“我也愿意，真的。”我说道。

“不过这不是。”巴吉斯先生尽可能睁大两只眼说道。

我表示我完全相信，巴吉斯先生更温和地把眼睛转向他的太太说道：

“她，克·辟·¹⁰⁷巴吉斯，是最有用、最好的女人。任何人所能加给克·辟·巴吉斯的一切称赞，她都配得上，而且还不止呢！我的亲爱的，你今天要预备一顿晚饭，请客；一点好吃好喝的东西，好不好？”

倘非看见坐在床对面的辟果提极端希望我不要推辞，我一定反对这种不必要的客气表示了。于是我不出声了。

“在我身边什么地方，我有一点钱，我的亲爱的，”巴吉斯先生说道，“但是我有一点乏了，假如你和大卫先生肯出去一下，让我睡一会儿，当我醒来时，我要设法找出来。”

我们遵照他的要求离开卧室。当我们走出门外时，辟果提告诉我，现在巴吉斯先生比先前“更小气一点”了，在从他的库藏中拿出一个钱以前，总要使用这同一的计策；当他独自爬出床来、从那个不幸的箱子取钱时，他忍受闻所未闻的痛苦。事实上，我们也就听到他在发出压低了的具有最痛楚的性质的呻吟，因为这戏法牵动了他身上每一个关节；虽然辟果提的眼睛充满对他的同情，她仍然说他的宽厚动机于他有益，所以还是不去阻止的好。他像这样呻吟下去，直到他忍受着殉道者的痛楚（我相信）又爬进床去，才算告一段落；于是他唤我们进去，假装着刚从一觉恢复精神的睡眠中醒来，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基尼。因为他对我们进行了那巧妙的欺骗，并且保持了那箱子的不可测的秘密，他的满足似乎足以抵偿他所有的痛楚了。

我把斯提福兹的到来通知辟果提，他不久也就来了。我相信，不拘他是我的仁慈的朋友，或是她个人的恩人，对她并没有分别，不拘怎样，她会怀着绝顶的感激和忠诚来接待他。但是他那随便的活泼的好性格，他那和蔼的态度，他那俊秀的面貌，他那应付所喜欢的任何人的天才，以及当他高兴时投合各人心中主要趣味的天才，在五分钟内完全俘虏了她。单是他待我的态度就能征服她了。不过，由于所有这些结合起来的理由，我实实在在地相信，那一晚他离开那里以前，她对他怀有一种崇拜呢。

他同我留在那里吃晚饭——假如我说他愿意，还不足以表示那种高兴的一半呢。他像日光和空气一般进入巴吉斯先生的卧室，仿佛他是健康的天气一般使那个房间明朗起来，畅爽起来。在他所做的一切事上，没有声张，不费气力，没有矜持；但是在一切事上，都有一种形容不出的轻快，一种非此不可、恰到好处的意味。那种意味是那么温文尔雅，那么自然，那么惬意，直到现在，一想起来都使我感动呢。

我们在那小客厅里说说笑笑，那一部在我读过以后未沾过手的《殉道者故事》依旧放在那里的书桌上，我现在又一页一页地翻开那些可怕的图画，重温由它们唤起的旧感觉，但是现在感觉不到了。辟果提谈到她唤作我的卧室的地方，谈到留我在那里过夜的准备，也谈到她希望我住在那里，我看了看斯提福兹，心中还在迟疑的时候，他就完全了解了。

“当然，”他说道，“在我们停留的期间，你睡在这里，我睡在旅店。”

“不过把你带到这里，”我接过来说道，“又分开来，似乎对不住朋友，斯提福兹。”

“哈，老实说，你本来属于什么地方！”他说道，“比起那个来，‘似乎’又算得什么！”于是立刻决定了。

直到八点钟我们去辟果提先生的旧船时，他始终保持他所有的愉快的品质。实际上，这些品质随着时间的进行活泼地显示出来；因为我在那时就想，现在更没有疑问，他自己觉察到的在讨人欢喜方面所获得的成功，在他身上激发了一种新的体贴意味，尽管是非常难于捉摸，却使他更容易讨人喜欢了。假如，在那时，任何人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一种漂亮的戏法，在一种轻浮的好胜心情下，在一种想获取他觉得没有价值随后就丢掉的东西的、无谓的、不关心的过程中，为了一时的兴奋，为了一时的消遣，扮演出来的；我说，假如任何人在那一夜告诉我这样一种谎话，我不知道听了以后要怎样发泄我的愤慨呢！

我怀着那种有加无已（如果增加是可能的话）的忠实感和友谊感伴同他从黑暗的寒冷的沙子上走向那条旧船，在我周围叹气的风比我第一次造访辟果提先生宅门的那一夜更加伤心地悲叹和哀鸣。

“这是一个荒凉的地方，斯提福兹，是不是？”

“在黑暗中真够凄惨呵，”他说道，“海像要吞掉我们一般吼叫。就是那条船吧，我看见那里有一道灯光呢？”

“就是那条船。”我说道。

“今天早晨我看见的就是它，”他接下去说道，“我相信是由于本能，我一直走向它去了。”

当我们走近灯光时，我们不再说话，轻轻地走向门前去。我把手放在门闩上；低低地叫斯提福兹挨近我，然后走进去。

在外边时已经听见一片嘈杂声，一到里边，就听见一阵鼓掌声：后一种声音，看见了使我惊奇，乃发自从来闷闷不乐的古米治太太。不过在那里，古米治太太不是唯一非常兴奋的人。辟果提先生，脸上带着非常的满足，用尽气力笑着，大张开他那粗壮的两臂，仿佛等待小爱弥丽投进去；海穆，脸上带着赞美、欢喜以及与他相称的笨重的羞怯的混合表情，握着小爱弥丽的手，仿佛他要把她介绍给辟果提先生；小爱弥丽自己，又羞、又怯，但是因辟果提先生的高兴而高兴（如她那欢喜的眼睛所表示的），在从海穆身边跳进辟果提先生怀抱的动作中，被我们的走进拦阻下来（因为她首先看见我们）。我们第一眼看见他们时，我们从又暗又冷的夜中走进又亮又暖的室中时，他们大家的情景就是这样；在暗中的古米治太太，像一个疯女人一般鼓着掌。

我们一进来，那一幅小图画陡然消失了，令人疑心它是否存在过。我站在那惊惶失措的家庭中间，与辟果提先生面面相对，向他伸着我的手，这时海穆大喊道：

“卫少爷呦！这是卫少爷呦！”

我们大家立刻互相握手，互相问好，互相说着多么高兴相见，大家同时说起话来。辟果提先生看见了我们两个，是那么骄傲和欢喜，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做什么好，仅只一次一次地同我握手，然后同斯提福兹握手，然后又同我握手，然后揉乱他满头蓬松的头发，然后怀着那样的欢喜和得意大笑。看见他真是一件开心的事。

“喂，你们两位先生——长大成人的先生们——今晚来这里，我十分相信，乃是我这一生从来不曾有过的一件事呵！爱弥丽，我的宝贝，来这里！来这里，我的小妖精！这是卫少爷的朋友，我的亲爱的，这就是你过去听说的那位先生，爱弥丽。在你舅舅一生空前绝后最快活的晚间（叫别的晚间滚他妈的蛋吧），他同卫少爷来看你了！”

一口气发表了这一篇演说以后，怀着非常的热情和快乐，辟果提先生欢喜地用他的两只大手夹着他的甥女的脸，吻过一打的次数，怀着温和的骄傲和爱情把她的脸靠在他那宽阔的胸膛上，然后加以拍抚，仿佛他的手是一个女人的。随后他放开她；当她跑进我往昔在那里睡过的小房间时，他轮流着看我们，由于他那非常的满足，觉得很热了，不能出气了。

“假如你们两位先生——现在长大成人的先生们，而且是这样好的先生们——”辟果提先生说道。

“他们是这样，他们是这样！”海穆叫道。“说得好！他们是这样。卫少爷朋友——长大成人的先生们——他们是这样！”

“假如你们两位先生，长大成人的先生们，”辟果提先生说道，“听了这事的原委，不肯原谅我的心情，我一定请你们饶恕。爱弥丽，我的亲爱的！——她知道我就要宣布了，”说到这里，他的欢喜又发作了，“所以她逃走了。可否请你这会儿去找一找她，大嫂？”

古米治太太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假如这不是，”辟果提先生坐在火炉旁边说道，“我一生最快活的一晚，我就是一只蛤蜊——而且是煮过的——我不能说得更到家了。这个小爱弥丽，先生，”低声对斯提福兹说道，“就是你方才看见在这里脸红的那一个——”

斯提福兹仅仅点了点头；但是具有那样关切的、与辟果提先生同感的一种愉快表情，使得后者觉得他已经说过话一般来回答他。

“诚然，”辟果提先生说道，“那就是她，她就是那样的。谢谢你，先生。”

海穆向我点了几次头，仿佛他也要那样说。

“我们这个小爱弥丽，”辟果提先生说道，“一向住在我们家中，我相信（我是一个没有知识的人，不过那是我的信念），这个水汪汪的眼睛的小人儿是绝无仅有的了。她不是我的孩子；我从来没有过孩子；可是我把她爱到无可再爱了。你懂啦！我无可再爱了！”

“我很懂。”斯提福兹说道。

“我知道你懂，先生，”辟果提先生接过来说道，“再谢谢你。卫少爷，他能记得她过去是什么样子，你可以随意判断她过去是什么样子；不过你们都不十分清楚，在我这怜爱的心里，她过去、现在、将来是什么样子。我是粗鲁的，先生，”辟果提先生说道，“我像一条海猪一般粗鲁；不过，我相信，没有人，除非是一个女人，能知道我们的小爱弥丽在我眼中是什么样子。这里没有外人，”把声音更放低一点，“那个女人的名字也不是古米治太太，虽然她有无数的好处。”

作为他要说的话的进一步的准备，辟果提先生又用双手揉乱他的头发，然后一只手放在一只膝盖上说下去。

“这里有一个人，从我们爱弥丽的父亲淹死时就认识她，当她是一个小孩、是一个年轻姑娘、是一个大人时，不断地看见她。看起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不是的，”辟果提先生说道，“有一点像我自己——粗鲁——里头有的是狂风暴雨——很痛快——不过总起来说，一个诚实的后生，心儿生在正当的地方。”

我觉得，我从来不曾见过海穆像现在对我们这样把嘴咧得那么大。

“这里这个有福气的水手不拘干什么，”辟果提先生满面春风地说道，“他的心总悬在我们小爱弥丽身上。他随从她，他作了她的跟班，他吃不下饭去，最后他使我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你们知道，我现在可以希望看见我们的小爱弥丽妥妥当当地结婚了。不拘如何，我现在可以希望看见她嫁给一个有权利保护她的老实人了，我不知道我能活得多久，或死得多快；不过我知道，假如任何一夜我在雅茅斯港口一阵风中翻了船，从我不能抵抗的浪头上最后一次看城市的灯光，想到‘岸上有一个人，铁一般忠心于我的小爱弥丽，上帝保佑她，只要那个人活着，我的小爱弥丽不会遭遇不幸的’，我就可以比较安心地沉下去了。”

辟果提先生怀着朴实的热情摇摆他的右手，仿佛他最后一次向城市的灯光摆手，然后，同海穆交互点着头（他触到海穆的眼光）像先前一样说下去。

“得！我劝他去对爱弥丽说。他的年纪不小了，但是他比一个小孩子更怕羞，他不喜欢那样干。于是我去说了。‘什么！他，’爱弥丽说道，‘他这么多年来我十分熟悉，也非常喜欢！舅舅！我断乎不能嫁他。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我吻了她一下，我只好说道：‘我的亲爱的，你老实说出来是对的，由你自己去选择吧，你是像一头小鸟一般自由的。’于是我去他那里，我说道：‘我但愿能成事实，但是不能。不过你们可以像先前一样，我告诉你的是，要像以前那样待她，作一个光明正大的人。’他握着我的手对我说：‘我一定！’一连两年过去了，他果然那样——光明正大——我们家里完全像先前一样。”

随叙述不同阶段而变异其表情的辟果提先生的脸，现在恢复了所有先前的得意扬扬的神气，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膝盖上，一只手放在斯提福兹的膝盖上（先把它们湿过，以加重那动作），然后对我们两个说了下面的话：

“突然间，一个晚上——原来就是今天晚上——小爱弥丽下工回来了，他也跟她来了！你会说，这也没有什么稀奇呀。诚然，因为他像一个哥哥一般照顾她，在天黑以后，也在天黑以前，在所有的时候。但是这个小水手，他一面捉住她的手，一面高高兴兴地对我叫道：‘看！她就要作我的小太太了！’于是她半勇敢半羞怯、半笑着半哭着说道：‘是的，舅舅！只要你高兴。’只要我高兴！”辟果提先生欢喜得颠着头叫道，“天哪，好像我应当不高兴呢！——‘只要你高兴，我现在是坚定一点了，我也想得更清楚了，我要尽可能作他一个好的小太太，因为他是一个可爱的好人！’这时古米治太太，她像做戏一般鼓掌，你们就进来了。那！水落石出了！”辟果提先生说道，“你们进来了！这就是此时此地发生的事；这就是等她学徒期满时与她结婚的那个人。”

作为亲信和友好的表记，欢喜不尽的辟果提先生给了海穆一拳，简直使得海穆站立不稳了；但是由于感到有对我们说一点什么的必要，他带着很大的困难断断续续地说道：

“她过去并不比你高，卫少爷——当你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时我想她要长成什么样子呢。我见她——先生们——像一朵花一般长大了。我愿意为她舍命——卫少爷——！十分满意，十分高兴！我觉得她——先生们——我觉得她胜过我所能要求的一切，胜过我从来——胜过我从来所能说的。我——我真爱她。在所有的陆地上——连同所有的海洋上——没有一个男人能爱他的女人胜于我爱她，虽然有许多平常人——会把他们的意思——说得更好听。”

眼见像海穆现在这样一个强壮的家伙，因了对于赢得他的心的那个好看的小人儿所抱的感情而颤抖起来，我觉得这是令人感动的。辟果提先生和他对我们所怀抱的天真的信任的本身，我也觉得是令人感动的。我被这全部故事感动了。我的感情有多少受了童年的回忆的影响呢，我不知道。我在那里时是否怀有我依然爱小爱弥丽那残余的幻想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心中为这一切充满了快乐；不过，在一开始，我的快乐是无法形容的脆弱，差一丁点就要变成痛苦了。

因此，假如要靠我来弹奏那流行在他们中间的调子，我一定弹不好。不过这是靠斯提福兹的；他却弹得那么娴熟，在几分钟内，我们大家就都要多么随便有多么随便，要多么快活有多么快活了。

“辟果提先生，”他说道，“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你今晚的快乐是你应得的我来保证！海穆，恭喜恭喜，老兄。我也来保证！雏菊，拨一拨火炉，使它旺盛起来！辟果提先生，除非你能把你的甥女劝导回来（我为她留出这一个角上的座位），我就要走了。在这样一个晚上，在你们的火炉旁，即使为了印度群岛的财富，我也不肯弄出任何一个空位——尤其不肯弄出这样一个空位。”

于是辟果提先生走进我的旧卧室去找小爱弥丽了。一开始小爱弥丽不喜欢出来，于是海穆也去了。不久他们就把她带到火炉前，很不安，很羞怯——但是当她发现斯提福兹怎样温和怎样客气地对她说话时，她不久就大胆一点了；他怎样巧妙地避免任何使她不安的事；他怎样对辟果提先生谈小船，谈大船，谈潮汛，谈鱼；他怎样对我谈在萨伦学堂见辟果提先生的时候；他怎样喜欢船和船上的一切东西；他怎样轻松地、流畅地说下去，直到他一步一步地把我们引进一个迷人的圈子，我们大家就都无拘无束地谈起来了。

诚然，小爱弥丽那一整晚说得很少；但是她看，她听，她的脸兴奋，她是可爱的。斯提福兹说了一个悲惨的沉船故事（这是从他和辟果提先生的谈话中引起来的），仿佛他看见那一切就在他眼前——小爱弥丽的眼睛也不断地盯在他身上，仿佛她也看见了。作为一种排遣，他告诉我们一个关于他自己的有趣的冒险故事，他那么愉快地说来，仿佛那个故事对于他正如对于我们一样新鲜——小爱弥丽笑得使那只船里充满了音乐的声音，我们大家也对那非常愉快非常开心的事怀着不可抗拒的同情大笑起来（斯提福兹也笑了）。他使辟果提先生唱，或简直是喊，“当暴风一定要刮一定要刮一定要刮的时候”；他自己也唱了一支水手歌，唱得那么动人，那么美好，我几乎幻想，那悲切地绕屋爬行的、在我们沉默中低语的真正的风也在那里听呢。

至于古米治太太，他在鼓舞那个灰心丧气的人方面，得到老头子死后任何人不曾得到的成功（辟果提先生这样告诉我）。他使她很少有空闲来发愁，她第二天说她觉得她一定着了魔。

但是他不垄断大家的注意，也不垄断大家的谈话。当小爱弥丽变得更勇敢起来、隔着火炉对我谈（不过依然是羞怯的）我们旧日在海滩上散步拾贝壳石子的情景时，当我问她是否还记得我一度怎样对她倾倒时，当我们回顾着现在看起来非常虚幻的那快乐的旧时代一面笑一面脸红时，他是静默的，注意的，而且若有所思地观察我们。这时，这一整晚，她总坐在她靠火炉的小角落的旧箱子上——海穆坐在她旁边我先前坐过的地方。她十分挨近墙，避开他，是由于她自己那小小恼人的态度呢，还是由于一种在我们面前的少女的顾忌呢，我不能断定；不过我看出，那一整晚，她总这样做。

据我所记得的，当我们告别时，已经几乎夜半了。我们用饼干和干鱼作晚餐，斯提福兹从衣袋里掏出一满瓶荷兰酒来，我们男人（我现在可以不红脸地说我们男人了）把它喝光。我们高高兴兴地分别；当他们都聚在门口周围、尽可能地为我们照路时，我看见小爱弥丽从海穆身后张望我们的那双可爱的蓝眼睛，也听见她叫我们当心我们的路途的柔和的声音。

“一个最迷人的小美人！”斯提福兹挽着我的胳臂说道，“哈！这是一个奇怪的地方，他们是一伙奇怪的人，跟他们混在一起实在是一种新感觉。”

“我们也多么幸运哪，”我接过来说道，“赶上看他们订婚时的快乐！我从来未见过这么快乐的人们，像我们这样来看一下，分有他们这诚实的喜庆，是多么开心哪！”

“那是一个很蠢的家伙，配不上那个女孩子，是不是？”斯提福兹说道。

他过去对他、对他们所有的人是那么亲热，我从这意外的冷淡的回答中感到一种震惊。但是当我很快地转向他、看出他眼中一种笑意时，我大大地安心了，于是回答道：

“啊，斯提福兹！你是有资格嘲笑穷人的！你尽管同达特尔小姐交锋，或者想对我用玩笑掩饰你的同情，不过我知道你更多。当我见你怎样透彻地了解他们，怎样巧妙地体察这些老实渔人的幸福，或怎样迁就我的老保姆的爱心时，我知道，这些人没有哪一种快乐或悲哀，没有哪一种感情，你会觉得无动于衷的。我为了这个，斯提福兹，加二十倍地崇拜你、爱你呢！”

他停下来，看着我的脸说道：“雏菊，我相信你是诚实的，善良的。我但愿我们都是！”随后，他快活地唱起辟果提先生的歌来，同时我们用快步走回雅茅斯。

第二十二章　一些旧场面和一些新人物

斯提福兹和我在那一带住了两个多星期。不消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多；不过偶尔我们也一次离开几个钟头。他是一个不晕船的人，我就不大高明；因此，当他同辟果提先生乘船出外时（那是他所嗜好的一种娱乐），我总留在岸上。我住在辟果提特备的房间，因而受到一种约束，这是他所没有的：因为，知道了她怎样终日辛苦地服侍巴吉斯先生，夜间我不愿在外边多留；反之，躺在旅馆里的斯提福兹是可以随便的。于是我听到他，在我就寝以后，在辟果提先生常去的如意居酒馆里作小小的东道，招待那些渔人；也听到他，披了渔人的衣服，一个月夜一个月夜地留在海上，到早潮涨满时才回来。不过，在这时，我知道他那好动的性格和勇敢的精神喜欢发泄在粗糙的劳动上和恶劣的天气上，正如发泄在他觉得新鲜的其他有刺激性的方法上；所以他的行动没有一件使我吃惊。

我们有时分别的另一原因，是我对于去布兰德斯通、重访童年熟悉的旧景况，自然怀有一种兴趣；斯提福兹呢，去过一次以后，自然不大有再去的兴趣了。因此，有我即刻可以记起的三四天，我们在一顿提前的早餐以后，各人走上自己的路，在过时的晚餐中再遇见。在这中间，我不清楚他怎样消遣他的时间，不过大略知道他在那地方很著名，并且有别人或许连一种也想不到的二十种为自己开心的方法。

至于我自己呢，我从事我那孤独的巡礼，是要回忆我所走过的每一码的旧路，留恋我永远不厌倦的旧地点。我像我过去时常回忆那里一样留恋那些地点，也像我远在异地时我幼年的思想时常神游那里一样在它们中间徘徊。我在我的父母双双埋葬的树下的坟墓附近——当它属于我父亲一人时，我曾怀着那么惊奇的同情张望过，当掘开来埋葬我美丽的母亲和她的婴儿时，我曾那么凄凉地在它旁边站立过——我在那因辟果提的忠诚的爱护一向保持整洁而且做成一个花园的坟墓附近，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徘徊，那坟墓离坟场的小径不远，在一个安静的角落，我可以在走来走去时读出墓石上的名字。这时礼拜堂报时的钟声使我吃惊，因为我觉得它像是一种死去的声音。我这些时的回忆总与我一生所要成的人物和所要干的显赫事业连在一起。我那回响的足音总合于那一个调子，就好像我回家来要在一个活着的母亲旁边建造我的空中楼阁。

我的旧家中有了很大的改变。久已被乌鸦遗弃的那些破鸦巢已经不见了；那些树也被剪修得失去记忆中的形象。花园已经荒芜了，住宅半数的窗子都关闭起来。宅里有人住，但是只住有一个可怜的疯男人，以及照顾他的人们。他总坐在我的小窗子前，张望那个墓地；我想知道，他那杂乱的思想会不会接近我过去常有的幻想，在玫瑰色的早晨，当我穿着睡衣从那同一的窗子里望出来、看见在上升的太阳光线中静静地吃草的羊时所有的幻想。

我们的旧邻葛雷波先生和太太已经去了南美洲，雨已经穿过他们的空房子的顶子，浸透外面的墙壁。祁力普先生又娶了一个高高的瘦瘦的高鼻子的太太；他们也已有了一个瘦弱的小孩。那个小孩生有举不起来的沉重的脑袋，两只软弱的直瞪着的眼睛，似乎永远在奇怪为什么要生他出来。

我时常怀着奇妙地混合起来的悲哀和欢喜在我的故乡徘徊，直到发红的冬季太阳警告我，已经到了往回走的时候了，才算告一段落。但是，当把那地方留在后方时，特别当斯提福兹和我快乐地坐在熊熊的火炉旁的晚餐桌上时，想起已经到过那地方是愉快的。我在晚间回到我那整洁的房间，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鳄鱼书（这本书永远在那里，放在一张小桌子上），怀着一颗感激的心追忆，有像斯提福兹这样一个朋友，有像辟果提这样一个朋友，有像我姨婆这样一个不平凡的宽厚的人代替我已经失去的亲人，我是何等的幸福，这时候我也感到那种愉快，不过没有那么强烈罢了。

当我从这些长途的散步回来时，去雅茅斯最近的路是搭渡船。渡船把我载到市镇和海中间的沙滩上，我可以从那里一直跨过去，免得在大路上绕一个大弯子。因为辟果提先生的住宅就在那荒凉的地方，离我所经过的地方不到一百码，当我走过时，我总去张望一下。斯提福兹大致在那里等待我，我们一同在寒冷的空气和渐浓的雾中走向市镇的闪烁的灯光。

一个暗黑的晚间，我比过去回来得晚——因为我们当时就要回家了，所以我那一天去向布兰德斯通告别——我发现他独自在辟果提先生家中，沉思地坐在火炉前。他是那么专心于他自己的思虑，完全没有觉出我的临近。固然，即使他不那么专心，也容易那样，因为脚步无声地踏在外面的沙地上；不过连我走进去也未唤醒他。我站在他身边，看他；他依然皱着眉头沉入默想。

当我把手放在他肩头上时，他吓了那么一跳，我也被他吓了一跳。

“你像一个冤鬼一般降临哪！”他几乎发怒地说道。

“我总归要设法通报的呀，”我回答道，“我把你从星球上叫下来了吗？”

“不，”他回答道，“不。”

“那么，是把你从什么地方叫上来的吗？”我坐在他旁边说道。

“我在看火里的画景呢。”他接过来说道。

“不过你不让我看了。”我说道，因为他很快地用一块燃烧的木头把火搅动起来，撩起一串红热的火星，飞上那个小烟囱，呼啸着进入空中。

“你不会看见的，”他接过来说道，“我憎恶这种黄昏的时刻，既不是白天，又不是晚上。你来得多晚哪！你去过什么地方？”

“我去向我往常散步的地方告别呢。”我说道。

“我坐在这里想，”斯提福兹浏览着那房间说道，“在我们来的那一晚，我们所见到的那样快活的人们会——从目前这地方的荒凉意味来判断——分散，或死亡，或遭遇我所不知道的什么伤害。大卫，我但愿这过去二十年我有一个严明的父亲呢！”

“我的亲爱的斯提福兹，这是什么事呀？”

“我但愿我过去得到更好的指导！”他叫道，“我但愿我过去能更好地指导我自己！”

他的态度中有一种伤心的沮丧，实在使我诧异。他比我所能想象的更失去常态。

“作这个贫穷的辟果提或他那粗鲁的侄子，”他站起来闷闷地靠着火炉架脸对着火说道，“总比作我自己好，虽然我比他们富二十倍，聪明二十倍，也总比过去半小时内像我这样在这该死的船里苦恼自己好！”

他的心情的改变使我那么惶惑，一开始我只能默默地看他，他则站在那里，手扶着头，忧郁地向下看火。我终于全心全意地请求他告诉我，使他这样非常苦恼的是什么，如果我不能希望劝告他，那就让我来同情他，我还未说完我的话，他就大笑起来了——一开始有一点懊恼，但是不久就恢复了兴致。

“得，没有什么，雏菊！没有什么！”他回答道，“我在伦敦的旅馆中告诉过你，我有时讨自己的厌。方才，我似乎做了一场噩梦——我觉得，一定做过一个。在非常沉闷的时候，我想起一些莫明其妙的童话来。我相信，我把自己与那个因‘不小心’给狮子吃掉的——我觉得，比给狗吃掉更堂皇一点——坏孩子混成一个。老女人们唤作恐怖的东西已经从头到脚地从我身上爬过。我害怕自己。”

“我相信，你别的什么都不怕。”我说道。

“或许是的，或许还有够使人怕的呢。”他回答道，“好啦！事情已经过去！我不再感到烦恼了，大卫；不过我再告诉你一次，我的好人，假如我有过一个坚定的严明的父亲，一定于我有益（也于我以外的人有益）呢！”

他的脸永远是富于表情的，但是当他眼看着火说这几句话时，他脸上表现一种我从来不曾见过的意义不明的真诚。

“话说到这里为止！”他用手作了一个向空中抛一件没有重量的东西似的姿势说道。

“‘哈，因为它去了，我又是一个男子汉了’¹⁰⁸，像麦克白一样。现在是吃饭的时候了！假如我不曾（像麦克白似的）用最可惊的纷扰结束了宴会¹⁰⁹，雏菊。”

“我想知道，他们大家在哪里啦！”我说道。

“谁知道呀，”斯提福兹说道，“荡到摆渡处找过你以后，我荡到这里来，发现这地方没有人。这情形引起我的思想，于是你发现正在思想的我。”

挽着一个篮子的古米治太太的出现，说明了这个家那时没有人。在辟果提先生随潮汛回来以前，她忙着去买一些必需的东西；因恐海穆和小爱弥丽（在他们这时间是早的）会在她出去以后回来，所以未锁门。斯提福兹用愉快的问候和诙谐的拥抱大大地提高了古米治太太的精神，然后挽起我的胳臂来拖着我走了。

他也把自己的精神提高到不在古米治太太的以下，他又恢复了往常的健旺，当我们向前走时，他又生气勃勃地谈话了。

“那么说来，”他愉快地说道，“我们明天就放弃这一种海盗生活了，是不是？”

“我们是这样讲定的，”我回答道，“你知道，我们已经定下脚车上的座位了。”

“呃！无可挽救了，我相信，”斯提福兹说道，“除了在这里的海上摆来摆去以外，我几乎忘记世界上有任何待做的事了。我希望没有。”

“只要未失去新鲜的意味。”我笑着说道。

“大致不错，”他接过去说道，“虽然这一句话里头含有像我的小朋友这样老实人不应当有的讽刺意味。得！我相信我是一个没有恒心的家伙，大卫。我知道我是的；但是当铁正热的时候，我也能用力打。我相信，作为海上的一个舵手，我已经可以在相当严格的考试中及格了。”

“辟果提先生说你是一个奇才呢。”我接过来说道。

“一个航海的奇才，是不是？”斯提福兹笑道。

“诚然，他是这样说的，你知道他的话是多么真实；因为他知道你追求一件东西是多么热情，通晓那件东西又是多么容易。你这一点最使我惊奇——像这样一阵子一阵子地施展你的才能，你竟会觉得满意。”

“满意？”他嬉皮笑脸地回答道，“我从来不曾满意过，除了对于你的嫩，我的可敬爱的雏菊。至于一阵子一阵子，我从来不曾学会一种技能，把自己绑在现代伊克西翁¹¹⁰们在上面转来转去的任何一个轮子上呢。不知怎样，我在一种不好的学徒生活中错过这种技能，现在也就不去关心它了。你知道我已经在这里买了一条船吗？”

“你是多么奇怪的一个人哪，斯提福兹！”我停下来叫道——因为我第一次听到这件事。“你或许永远不想再来这一带呢！”

“那我不知道，”他接过去说道，“这地方很合我的意。不拘如何，”他轻快地挽着我向前走着，“我已经买了一条正在出卖的船——辟果提先生说，这是一条快船；那是不错的——当我不在时，辟果提先生就是它的主人。”

“现在我懂得你了，斯提福兹！”我大喜地说道，“你假装作买给自己的，实际上却是要送他一种礼物。既然知道你的为人，一开始我就应当知道了。我的亲爱的仁慈的斯提福兹，我怎能告诉你我对于你的慷慨所抱的感想呢？”

“住嘴吧！”他红着脸说道，“愈少说，愈好。”

“我不知道吗？”我叫道，“我不是说过，这些诚实的心中，没有哪一种快乐，或悲哀，或任何一种感情，你会觉得无动于衷吗？”

“是啦，是啦，”他回答道，“这些话你都对我说过。说到这里为止吧。我们已经说够了！”

他既然这样不重视这问题，再说下去恐怕惹恼他，因此，我们一面比先前走得更快，我一面在心里思想。

“这条船必须重新装配，”斯提福兹说道，“我要把黎提摩留下来监工，使我好信得及这条船装配得十分齐备。我告诉过你说黎提摩已经来了吗？”

“没有。”

“是的！今天早晨来的，带来家母一封信。”

当我们眼光相遇时，我看出，他虽然目不转睛地看我，却连嘴唇也苍白了。我恐怕，他和他母亲中间有什么争论，使得他陷入我在那孤寂的火炉边所见的心境。我这样暗示了一下。

“不！”他摇着头微笑着说道，“完全不是那样！是的。他来了，我那个人。”

“跟先前一样？”我说道。

“跟先前一样，”斯提福兹说道，“像北极一样疏远，一样安静。他就要担任为那条船重新命名了。它现在的名字是海燕，辟果提先生并不关心海燕哪！我要再为它命名。”

“用什么名字呢？”我问道。

“小爱弥丽。”

因为他继续目不转睛地看我，我认为这是提醒我，他反对我颂扬他的体贴。我禁不住在脸上表现我多么喜欢这个名字，但是我不说什么，于是他恢复了往常的微笑，似乎放了心。

“看哪，”他向我们前面看着说道，“那个真的小爱弥丽来了！那家伙同她在一起，是不是？老实说，他是一个真正的武士。他永远不离开她呢！”

海穆这时是一个船匠，已经把他在这一方面的天然才能发展开来，成为一个熟练的工人了。他穿着工人装，样子是粗鲁的，但是同时是雄壮的，也是他旁边那艳丽的小人儿一个很适当的保护人。他脸上有一种坦率的诚实的神气，也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因她而有的满足神气，以及他对她的爱情，我觉得这实在是最美丽的面貌了。当他们走近我们时，我觉得他们连在那一点上也是很好的一对。

当我们停下来同他们说话时，她怯怯地从他的胳臂中抽出手来，然后红着脸把手伸给斯提福兹和我。当我们说过几句话以后、他们又走下去时，她不喜欢去挽他的臂了，仅只怯怯地不自然地独自一个人走。当我们从后面看逐渐消失在新月的光线中的他们时，我觉得这一切都很好看，很可爱，斯提福兹似乎也这样想。

突然间一个年轻的女人走过我们——显然在跟随他们。我们不曾注意她的临近，但是当她走过时我看见她的脸，并且觉得我似乎见过她。她穿的衣服很少；样子是勇敢的，强悍的，矜持的，贫穷的；但是在当时似乎把这一切都交付了正在刮的风，除了跟随他们以外，再没有别的念头了。当暗黑的遥远的地平线并吞着他们的影子、把自身显现在我们和海和云中间时，她的影子同样不见了，依然不比先前离他们更近。

“那是跟随那个女孩儿的一个黑影，”斯提福兹停下来说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用一种几乎使我惊奇的低低的声音说话。

“她一定想向他们乞讨，我相信。”我说道。

“一个乞丐没有什么稀奇，”斯提福兹说道，“不过那个乞丐今晚作出那种样子，乃是一件怪事。”

“为什么呢？”

“实际上，不过因为，”他停了一下说道，“当那个影子走过时，我想到一种类似的东西。我不明白，它究竟从什么地方出来呢！”

“从这道墙的阴影中，我相信。”我说道，那时我们来到一条路上，沿路有一道墙。

“不见了！”他向后看着说道，“一切不幸都随了它去吧。现在回去吃饭吧！”

但是他又回过头来向远处闪光的水平线看；看了一次又一次。在我们下余的短短的路程中，有几次他用一些不连贯的话表示惊疑；直到火炉和蜡烛的光照在我们身上，直到我们温暖地快活地坐在餐桌旁，他才似乎把它忘记。

黎提摩在那里，保持他过去在我身上的影响。当我对他说我希望斯提福兹夫人和达特尔小姐都好时，他恭敬地（当然体面地）回答，她们都还好，他谢过我，然后替她们问好。话不过如此，但是我觉得他似乎尽可能明显地说：“你很年轻，少爷；你非常年轻。”

当我们差不多吃完晚饭时，他从监视我们（我觉得，不如说监视我）的角落向桌子跨进一两步，对他的主人说道：

“请你原谅，少爷。毛奇尔小姐来这里了。”

“谁？”斯提福兹颇为吃惊地叫道。

“毛奇尔小姐，少爷。”

“嘿，她来这里干什么？”斯提福兹说道。

“这地方似乎是她的故乡，少爷。她告诉我，她每年来这里作一次职业上的访问，少爷。今天下午我在街上遇见她，她想知道，她可不可以在晚饭后来拜访你，少爷。”

“你知道我们所说的这个女巨人吗，雏菊？”斯提福兹问道。

我不能不承认——即使在黎提摩前承认这一点我也觉得害羞，毛奇尔小姐和我完全不相认。

“那么你就要认识她了，”斯提福兹说道，“因为她是世界上的七大奇迹之一。毛奇尔小姐来了，带她进来。”

我对这女人发生一种好奇心和兴奋感，我一提到她，斯提福兹就大笑起来，坚决不肯回答以她为题的问话，使我格外觉得那样了。因此，直到桌布撤去半个钟头、我们坐在火炉旁的酒瓶前时，我总保持一种重大的期待的心情，终于门敞开来，黎提摩带着向来毫不激动的宁静态度通报道：

“毛奇尔小姐！”

我向门口看，什么也看不见。我依然在向门口看，心想着毛奇尔小姐来得好慢，就在这时，使我无限惊奇，在沙发后面摇摇摆摆地走过一个矮胖子，大约有四十或四十五的年纪，生有一个很大的头，一张很大的脸，一双狡猾的灰眼睛，又生有那么极端小的胳臂，当她向斯提福兹飞眼时，为要把一个指头乖觉地按在她那扁鼻子上，她不得不去中途迎那个指头，然后把鼻子放在指头上。她的下颔（那是一个所谓双下巴）是那么肥，完全吞没了她的软帽的绳子，结子，等等。她的脖子、她的腰、她的腿都是不足道的，因为虽然她到腰部所在处（假如她有腰部的话）超过了十足的长度，虽然她像普通人一样到一双脚处为止，她竟是那么短，她站在一张普通高度的椅子旁，好像站在一个桌子旁，只好把她所带的一个袋子放在座位上了。这个女人，穿着一身随便的衣服，艰难地（如我前面叙述过的）把鼻子和食指凑合着，头不得不歪向一边站着，闭着一只锋利的眼睛，露着一张非常狡黠的脸，向斯提福兹飞了一些时候的眼，滔滔不断地说起话来了。

“什么！我的花儿！”她向他摇着她的大脑袋开始愉快地说道。“你来了，是不是！你这淘气的孩子，唉，你离家这么远作什么？淘气，必然了。你是一个狡猾家伙，斯提福兹，一点也不错，我也是的，是不是？哈，哈，哈！那，你一定敢打一个大赌，你不会在这里看见我的，是不是？好孩子，你听清楚，我无所不在。我像放在阔太太手巾里的魔术家的半克朗，在这里，在那里，无所不在。谈手巾——也谈女人——你是你那幸福的母亲多么大的安慰，是不是，我的亲爱的孩子，越过我的肩头之一，我且不说是哪一个¹¹¹肩头了！”

毛奇尔小姐说到这里，解开软帽，把软帽绳抛到后面去，喘息着坐在火炉前一个脚凳上——把她脑袋上的桃花心木餐桌作成亭子了。

“哎哟哟！”她一只手拍着一只小膝盖、机警地看着我说道，“我的体质太胖了，那是事实，斯提福兹。上过一段楼梯以后，使我喘一口气像提一桶水那么困难。假如你见我从一个上面的窗子向外看，你一定想我是一个漂亮女人，是不是？”

“不拘在哪里见你，我都那样想呀。”斯提福兹回答道。

“滚开，你这狗，滚！”那个小人儿用正在擦脸的手巾向他甩着叫道，“不要不害羞！不过我对你说实话，上一个星期我在米塞尔夫人家——那才叫漂亮女人！她多么禁老！——米塞尔自己也走进我正在伺候她的房间——那才叫漂亮男人！他多么禁老！——他的假发也禁老，因为他已经戴了十年了——他像那样客气下去，使得我开始想，我一定得鸣警钟了。哈！哈！哈！他是一个有趣的坏东西，不过他没有道德。”

“你替米塞尔太太做什么呢？”斯提福兹问道。

“那不必说了，我的可爱的小孩，”她又点着鼻子、扭着脸，像非常乖觉的小鬼一般眨着眼回答道，“你不必关心！你想知道我是否使她的头发不脱，或染她的头发，或润色她的皮肤，或修整她的眼眉，是不是？当我告诉你的时候——我的宝贝，你会知道的！你知道我的曾祖父的名字吗？”

“不知道。”斯提福兹说道。

“他叫华克尔，我的可爱的宝贝，”毛奇尔小姐回答道，“他传自多代的华克尔，我从这一家承受所有弧吉的遗产¹¹²。”

除了毛奇尔小姐的镇静，我从来不曾见过比得上毛奇尔小姐的眼风的东西。当听别人的话时，或当她等待别人回答她说过的话时，她那狡猾地侧着头、像喜鹊一般翻着眼的样子也是奇妙的。总让我惊奇得忘了形，坐在那里看她，我恐怕，完全忘记了礼貌上的规则。

她这时已经把椅子拉到她身边，急忙地从袋子里掏出（每一次都把她的短胳臂伸到肩头）一些小瓶子，海绵，梳子，刷子，一块一块的绒布，一把一把的卷发烙铁，还有一些别的器具，在椅子上堆成一堆。她突然停止了活动，对斯提福兹说道（使我大为狼狈）：

“你这个朋友是谁？”

“科波菲尔先生，”斯提福兹说道，“他想认识你呢。”

“得，那么，他准可以认识！我觉得他好像已经认识了！”毛奇尔小姐手里拿着袋子摇摆过来，对我笑着说道，“脸像一颗桃子！”她踮着脚尖来捏我的下巴（我是坐着的）。“实在迷人！我非常爱桃子。喜欢跟你认识，科波菲尔先生，当然啦。”

我说，我以认识她为荣，这快乐是属于双方的。

“哎哟哟，我们是多么客气呀！”毛奇尔小姐用她那小手作着想捂起她的大脸的荒谬尝试叫道，“不过这是多么胡说八道呵，是不是！”

这是亲切地对我们两个说的，这时那只小手离开脸，又连臂带肩地埋进袋子去。

“这是什么意思呀，毛奇尔小姐？”斯提福兹说道。

“哈！哈！哈！我们是多么有趣的一群骗子，毫无可疑，是不是，我的可爱的孩子？”那个小女人侧着头抬着眼在袋子里摸索着回答道，“看！”一面说一面取出一种东西。“俄国王爵剪下来的指甲！我称他颠颠倒倒的字母王爵，因为他的名字把所有字母都杂乱无章地收罗进去了。”

“那个俄国王爵是你一个主顾吧，是不是？”斯提福兹说道。

“你说得对，我的宝贝，”毛奇尔小姐回答道，“我为他修理指甲。一星期两次！手指和脚趾！”

“他的报酬还好吧，我希望？”斯提福兹说道。

“报酬正如他说话，我的亲爱的孩子——是从鼻子里¹¹³，”毛奇尔小姐回答道，“王爵断乎不是你们这些刮净脸的人了¹¹⁴。假如你们看见他的胡子，你们一定这样说。天然生成红的，人工弄成黑的。”

“当然是由你弄成的了。”斯提福兹说道。

毛奇尔小姐用霎眼表示同意。“必须找我。无可奈何。气候影响他的染色，在俄国弄得很好，在这里就不成。你生来不曾见过像他那样一个锈色的王爵了。像旧铁！”

“你为了这个叫他作骗子吗？”斯提福兹问道。

“你是一个直爽的好孩子，是不是？”毛奇尔小姐猛烈地摇着头回答道。“我说过，我们大家都是一些骗子，我把王爵剪下来的指甲给你看，用作证明。在时髦的私人家庭中，王爵的指甲比我全部的才能加在一起更有用呢。我总把这东西带在身边。这是最好的介绍。既然毛奇尔小姐修王爵的指甲，她应当是不错的。我把这东西送给年轻的阔女人们。我相信，她们会放在纪念册里呢。哈！哈！哈！我敢断言，‘这全部社会制度’（如议会中发表演说的人们所说）是一个王爵指甲的社会制度呦！”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女人一面想交叉她的短胳臂一面点着她的大脑袋说道。

斯提福兹认真地大笑起来，我也笑了。毛奇尔小姐继续不断地摇头（大致偏向一边），用一只眼向上看，用另一只眼传情。

“得啦，得啦！”她磕碰着她的小膝盖站起来说道，“这不是生意经。来，斯提福兹，让我们来探一探北极地带，然后告一段落。”

她于是选了两三种小器具，一个小瓶子，然后问（使我吃惊）这个桌子是否载得起。斯提福兹作了肯定的回答以后，她推过一张椅子来，靠在桌子上，然后求我扶她一把，她很灵活地登上去，仿佛这是一个戏台。

“假如你们不论谁看见了我的脚踝，”当她安然站在上头时，她说道，“那就说出来吧，我就回家去自杀。”

“我不曾看见。”斯提福兹说道。

“我不曾看见。”我说道。

“那么，得，”毛奇尔小姐说道，“我答应活下去了。那，小鸭，小鸭，小鸭，到邦德太太这里来挨杀！”

这是教斯提福兹由着她来摆布的一种咒语；斯提福兹就乖乖地坐下来，背向着桌子，脸朝着我，笑着把头交她查看，显然不过为了使我们开心。看毛奇尔小姐站在他上面，用从她衣袋里取出的一个大而圆的放大镜看他那大量的褐色头发，是最令人惊奇的一种景象。

“你是一个漂亮家伙！”毛奇尔小姐略略查看一下后说道，“若不是遇见我，在十二个月内，你的头顶就要秃得像一个修道僧了。只要半分钟，我的青年朋友，我们就要给你一种摩擦，可以在下去十年内保住你的卷发呢！”

这样说着，她把小瓶子里边的东西倒了一点在一小块绒布上，然后又把这东西分了一点在一把小刷子上，于是一面带着空前匆忙的神气用那两种东西擦和刷斯提福兹的头顶，一面不断地说着话。

“说一说查理·派格雷夫吧，公爵的儿子，”她说道，“你认识查理吗？”向下偷看着他的脸问道。“一点。”斯提福兹说道。

“他是多么好的一个人！他生有多么好的胡子！至于查理的脚，假如是一双的话（实际上不是），就没有人赶得上。他竟想不用我——还是禁卫军中的人物哩——你肯相信吗？”

“疯了！”斯提福兹说道。

“样子很像。不过，疯也好，不疯也好，他试验过了。”毛奇尔小姐接过来说道，“他干什么呢，看吧，他走进一家香料店，想买一瓶马达佳斯加水。”

“查理这样干？”斯提福兹说道。

“查理这样干。不过他不曾得到任何马达佳斯加水。”

“那是什么呀？一种喝的东西？”斯提福兹问道。

“喝的？”毛奇尔小姐停下来拍着他的腮帮说道，“用来修理他自己的胡子，你知道啦。店里有一个女人——年纪稍大的女性——实在是一个葛里芬¹¹⁵——她连这东西的名字都不曾听见过。‘请原谅，先生，’葛里芬对查理说道，‘那不是——不是——不是胭脂吧，是不是？’‘胭脂，’查理对葛里芬说道，‘你究竟以为我需要胭脂做什么？’‘不要生气，先生，’葛里芬说道，‘人们用那么多名字向我们要这东西，我想或许是它呢。’那，我的孩子，”毛奇尔小姐一面不断忙着擦，一面继续说道，“这是我所说有趣的骗子的另一个例子。我自己也干这一类玩意儿——或许很多——或许一点——快一点，我的亲爱的孩子——不要紧！”

“你所说的是哪一类玩意儿呀？胭脂那一类吗？”斯提福兹说道。

“把这个和那个放在一起，我的可爱的学生，”狡猾的毛奇尔小姐摸着她的鼻子回答道，“遵照各业的秘诀来调制，那制成品就能给你满意的结果。我说我也干一点那类玩意儿。一个阔寡妇，她叫它作唇膏。另一个，她叫它作手套。另一个，她叫它作花边。另一个，她叫它作扇子。她们叫什么，我就叫什么。我把这东西供给她们，但是我们那么互相骗来骗去，装得那么若无其事，她们不久就在大庭广众前，正如在我面前，敷用这东西了。当我伺候她们的时候，她们有时对我说——用那东西——厚厚的，没有错——‘我的样子怎样呵，毛奇尔？我苍白吗？’哈！哈！哈！哈！这不是很有趣儿吗，我的青年朋友！”

像毛奇尔这样站在餐桌上，一面用笑话来开心，一面忙着擦斯提福兹的头，一面从头上向我飞眼，是我生平不曾见过的。

“啊！”她说道，“这一带不大需要那种东西。因此我又得走了！自从我到这里，我不曾见过一个好看的女人，詹咪¹¹⁶。”

“不曾？”斯提福兹说道。

“一个鬼魂也没有。”毛奇尔小姐回答道。

“我相信，我们可以告诉她一个实在的，”斯提福兹和我眼对眼地说道，“是不是，雏菊？”

“是的，诚然。”我说道。

“啊哈？”那个小人儿锋利地看看我的脸，再从侧面看看斯提福兹的脸，大叫道，“哦呵？”

第一个感叹词像是对我们两个发的问题，第二个像是专对斯提福兹发的。她似乎觉得两个都得不到回答，于是头向一边歪着，眼睛向上翻着（仿佛她在向空中找一个答案并且相信这答案不久就要出现），继续擦下去。

“你的一个姊妹，科波菲尔先生？”她停了一下，依然同样地窥探着叫道。“镚镚？”

“不对，”斯提福兹还没有等我来得及回答就说道，“完全不对。正相反，科波菲尔先生一度——也许是我大大地误会了——对她怀有很大的好感呢。”

“哈，他现在不啦？”毛奇尔小姐接过去说道，“他用情不专吧？羞煞人！他每一朵花都采，每一点钟都变，直到波丽才酬报了他的情欲吧？她的名字是波丽吗？”

她鬼一般突然用这问题和一种窥探的眼光扑向我来，有一会儿实在使我张皇失措了。

“不，毛奇尔小姐，”我回答道，“她的名字是爱弥丽。”

“啊哈？”她恰恰像先前一样叫道，“哦呵？我是多么喜欢说话的一个人哪！科波菲尔先生，我轻佻不轻佻？”

她的腔调和态度都含有使我在这问题上感到不快的意味。于是我用比我们大家过去所采取的格外严肃的态度说道：

“她的正经不下于她的美丽。她已经同一个跟她自己的地位相同的最有价值、最有资格的人订了婚。我重视她的美德不下于我赞美她的美貌呢。”

“说得好！”斯提福兹叫道，“听啊，听啊，听啊！现在，我的亲爱的雏菊，我要满足这个小法提马¹¹⁷的好奇心，不为她留任何猜测的余地。毛奇尔小姐，她现时在本镇衣饰商女服匠等等的欧默-约兰公司作学徒，或学手艺，或什么都好。你听清楚了吗？欧默-约兰公司。我的朋友所说的婚约是跟她的表兄订的。她的表兄的教名是海穆，姓辟果提，职业是船匠，也是本镇上的。她同一个亲戚一道住。这个亲戚的教名，不知道；姓，辟果提；职业，航海；也是本镇上的。她是世间最好看、最迷人的小仙女。我像我的朋友一样，极端赞美她。假如不是显得有意毁谤她（我知道我的朋友不喜欢这样），我要加上一句，我觉得她似乎是自暴自弃；我相信她可以做得更好；我断言她是生来作阔太太的。”

这几句话说得很慢，很清楚，毛奇尔小姐侧着头向空中翻着眼（仿佛依然在找那答案）听着。当他停止时，她立刻又活泼起来，以惊人的口才滔滔不断地说下去。

“！就是这么多，是不是？”她用一把不停的小剪子（绕着他的头向四面八方闪光）修着他的颊须说道。“很好！很好！实在是一个长故事。应当终止于‘于是他们从此幸福地活下去了’，是不是？啊！赎物游戏是怎样的？我爱我的爱人为了一个E，因为她是Enticing（迷人的）；我恨我的爱人为了一个E，因为她是Engaged（订了婚的）。我用我的爱人象征Exquisite（美妙），我劝我的爱人从事Elopement（私奔），她的名字是Emily（爱弥丽），她的住处在East（东方）？哈！哈！哈！科波菲尔先生，我轻佻不轻佻？”

她含着过度狡猾的神气看着我、不等待任何回答、不喘一口气地说下去道：

“喂！假如我伺候过一个无赖，那就是你，斯提福兹。假如我懂得世间任何人的心思，我懂得你的心思。当我告诉你这个的时候，你听见了吗，我的宝贝？我懂得你的心思，”她向下看着他的脸，“现在你可以逃了，詹咪（如我们在宫中所说的），假如科波菲尔先生肯就座，我就为他修理一下。”

“你的意思怎样，雏菊？”斯提福兹笑着离开座位问道，“你要修饰一下吗？”

“谢谢你，毛奇尔小姐，不是今天晚上。”

“不要说不，”那个小女人用鉴赏家的神气看着我说道，“再多一点眉毛？”

“谢谢你，”我回答道，“别的时候吧。”

“把它向鬓角移八分之一英寸，”毛奇尔小姐说道，“我们可以在两星期内来做。”

“不，我谢谢你。不是现时。”

“来略微修理一下吧。”她请求道。“不？那么，让我们搭起架子，修一修颊须吧。来吧！”

我在拒绝时不禁脸红了，因为我觉得我们现在触到我的弱点了。毛奇尔小姐既经看出我目前无意由她来做任何修饰，一时也不为关于那个小瓶子的花言巧语（她把小瓶子拿到一只眼前来加强她的怂恿）动心，于是说道，我们要早一点开一个头，然后求我扶她从那高处下来。在我的帮助下，她活泼地跳下来，开始把她的双下巴扎进她的软帽。

“酬劳，”斯提福兹说道，“是——”

“五先令，”毛奇尔小姐回答道，“极其便宜了，我的小鸡。我轻佻不轻佻，科波菲尔先生？”

我客气地回答道：“一点也不。”但是当她像卖馅饼的人¹¹⁸一般把他的两半个克朗抛起、捉住、投进衣袋、然后给了它大声的一拍时，我觉得她是有一点轻佻。

“这是钱柜！”毛奇尔小姐说道。她又站在椅子旁，把她先前拿出的各式各样的小东西又装回袋子去。“我把所有的道具都收齐了吗？似乎收齐了。像长人奈德·彼特乌德那样是不行的，当人们带他去教堂‘同什么人结婚时’，他却说，‘把新娘子忘在后头了。’哈！哈！哈！奈德是一个坏蛋，不过很可笑！那，我知道我要使你们伤心了，不过我不得不离开你们哪。你们应当鼓起你们的全部勇气，试着来忍受吧。再见，科波菲尔先生！当心你自己吧，诺弗克的骑士¹¹⁹！我是多么唠叨呵！这都是你们两个坏人的罪过。我饶恕你们了！‘Bobswore¹²⁰，——初学法文的英国人这样说‘晚安’，觉得它很像英文呢。‘Bobswore’，我的小鸭们！”

肩上挂着袋子，一面摇摆一面唠叨着，她摇摆到门口；她在那里停下来问，她应当不应当把她的头发留给我们一把。“我轻佻不轻佻？”作为这提议的一个注解，她补充道，然后用指头摸着鼻子走了。

斯提福兹笑到那样的程度，使得我也不能不笑了；虽然倘若没有这诱因，我不能断定我是否要笑的。当我们笑过一些时候、笑得不能再笑时，他告诉我，毛奇尔小姐交际很广，对于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用处。他说，有一些人仅把她当作可笑的东西来玩弄，不过她非常精明，非常锋利，她的长于智慧正如她的短于臂膊。他说，她所说在这里、在那里、无所不在的话，是一点也不假的；因为她出入各地方，似乎到处招揽顾客，认识每一个人。我问他，她的倾向是怎样的呢，是否都是有害的，她的同情心是否总在正当的一方面。经过两三次尝试，总不能使他注意这些问题，我避免去重复，或忘记去重复了。他却匆匆忙忙地告诉我一大些她的技巧，她的收入；并且说她是一个科学的放血家，假如我什么时候需要这手术时可以找她。

她是我们那一晚间主要的话题。当我下楼回去过夜时，斯提福兹从楼梯栏杆上在我后面叫道：“Bobswore。”

当我来到巴吉斯先生的住宅时，我发现海穆在住宅前面走来走去，使我吃了一惊。听见他说，小爱弥丽在里边，使我更加吃惊了。我自然而然地问，他为什么不也进里面去，却独自在街上走来走去？

“嘿，你知道，卫少爷，”他带着迟疑的态度回答道，“爱弥丽，她在这里同一个人谈话呢。”

“我以为，”我微笑着说道，“这就是你也在这里的理由了，海穆。”

“嘿，卫少爷，一般说来，是那样的，”他接过去说道，“不过，你知道，卫少爷，”他压低声音很严肃地说道，“这是一个女人，少爷——一个年轻的女人，这是爱弥丽一度认识、不应当再认识的一个女人呢。”

当我听了这几句话时，我开始想到几小时前我所见过的跟随他们的影子。

“这是一个穷女人，卫少爷，”海穆说道，“受全镇的作践。街头巷尾，都作践她。在教堂坟场里埋着的死人也没有比她更受人厌恶的了。”

“今晚我们在沙滩上遇见以后，海穆，我所看见的就是她吧？”

“盯着我们？”海穆说道，“好像是的，卫少爷。那时我不知道她在那里，少爷，但是后来她溜到爱弥丽的小窗子前，当她看见灯亮时，她低声叫道：‘爱弥丽，爱弥丽，看在基督的面上，用女人的心肠待我吧。我过去像你一样呢！’听起来，卫少爷，这是一些正经话呀！”

“实在是的，海穆。爱弥丽怎样办呢？”

“爱弥丽说道：‘马莎，是你吗？马莎，会是你！’——因为她们有许多时候在欧默先生处一同做工。”

“我现在记起她来了！”我想起初去那里时所见的两个少女之一，我叫道，“我很清楚地记起她来了！”

“马莎·恩德尔，”海穆说道，“比爱弥丽大两三岁，跟她同过学。”

“我从来未听见过她的名字，”我说道，“我不要打你的岔。”

“为了那缘故，卫少爷，”海穆接下去说道，“几乎一切都在这几句话里头了，‘爱弥丽，爱弥丽，看在基督的面上，用女人的心肠待我吧。我过去像你一样呢！’她想跟爱弥丽谈话。爱弥丽不能在那里跟她谈话，因为她那爱她的舅舅回了家，他不肯——不，卫少爷，”海穆非常诚恳地说道，“以他那样的好性格，好心肠。纵然把沉在海里的全部财宝都给了他，他也不能看见她们肩并肩地在一起呢。”

我觉出这话是多么真实。我立刻像海穆懂得一样透彻。

“于是爱弥丽用铅笔写在一片纸上，”他往下说道，“给了窗子外的她，教她拿到这里来。‘把这片纸，’她说道，‘交我的姨母巴吉斯太太看，她为了爱我，会把你留在她的火炉旁，等舅舅出去时，我就可以来了。’她一点一点地把我告诉你卫少爷的话告诉我，求我带她来。我有什么办法呢？她本不应当认识这种人，但是由她的眼泪流在脸上时，我不能拒绝她。”

他把手放进他那粗糙的外衣的怀中，小心在意地拿出一个好看的小钱袋。

“假如当她眼泪流在脸上的时候我能拒绝她的话，卫少爷，”海穆柔和地把那个钱袋托在粗糙的手掌中说道，“当她把这东西交我替她携带的时候，既然知道她为什么带这东西——我怎能拒绝她呢？这样好看的一个玩意儿！”海穆沉思地看着钱袋说道。“里边有这么一点点钱，爱弥丽，我的亲爱的！”

当他把钱袋又放回去时，我跟他亲热地握手——因为我觉得这样比说任何话更满意——于是我们有一两分钟默默地走来走去。后来门开了，辟果提出现，向海穆招手，教他进去。我本来想避开，但是她追过来，请我也进去。即使在那时，倘非他们都在我已经提过不止一次的瓦顶厨房中，我也要避开他们所在的房间的。门一开就是厨房，在我考虑去哪里以前，我发现我已身在他们中间了。

那个少女——我在沙滩上见过的同一少女——在挨近火炉的地方。她坐在地上，头和一只臂放在一把椅子上。从她的身体的位置来判断，我想象，爱弥丽刚从椅子上起来，那个可怜人的头或许枕过她的膝盖呢。那个少女的头发散落在她的脸上，仿佛由她亲自用手弄乱的，所以我不大能看见她的脸；不过我看出她是年轻的，生有白净的皮肤。辟果提曾经哭过。小爱弥丽也哭过。当我们初进去时，没有人说话；在那一片静寂中，食器橱旁边荷兰钟滴答的声音似乎比往常高两倍。

爱弥丽首先说话。

“马莎想要，”她对海穆说道，“去伦敦呢。”

“为什么去伦敦哪？”海穆接过去说道。

他站在她们中间，夹杂着同情和嫉妒的感情看那个伏在那里的少女：同情她的沮丧，嫉妒她拥有他所挚爱的人的多少友谊。这情景我永远记得很清楚。他们两个都用柔和的、压低的、虽不高于低语但是听得清楚的调子说话，仿佛她在害病一般。

“那里比这里好，”第三个声音——马莎的声音，虽然她并未动——高声说道，“那里没有人认识我。这里人人认识我。”

“她要在那里做什么呢？”海穆问道。

她抬起头来，模糊地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又低下头，用右臂钩住脖子，像一个因发热或中弹而疼痛时扭来扭去的女人。

“她就要学好了，”小爱弥丽说道，“你不知道她对我们说过什么。他知道吗——他们知道吗——姨妈？”

辟果提同情地摇摇头。

“我要去试一试，”马莎说道，“假如你们肯帮助我离开的话。我不会比在这里更坏了。我说不定会好起来的。！”说着她身上发出可怕的颤抖，“使我离开这些街市吧，这里全镇的人从我是一个孩子时就认识我呢！”

当爱弥丽把手伸给海穆时，我见他把一个小帆布袋放进她手中。她拿过来，仿佛她以为这是她的钱袋，于是向前走了一两步；但是既已发现她的错误，就回到他所退到的我附近的地方，把这个帆布袋给他看。

“这都是你的呀，爱弥丽，”我听见他说道，“凡我所有的没有一样不是你的呀，我的亲爱的。除了给你用，我就觉得不开心哪！”

眼泪重新涌进她眼中，但是她转过去，走向马莎。她给她什么，我不知道。我见她向她弯着身子，把钱放进她怀中。她低声说了一点什么，并且问是否够用？“用不完呢。”对方说道，然后握住她的手，加以亲吻。

这时马莎站起来，围上披巾，用披巾蒙上脸，大声哭着，缓缓地走向门口。她在走开以前停了一下，仿佛她要说一点什么，或转回来，但是没有声音透过她的嘴唇。她在披巾中发着同一低微的悲哀的可怜的呻吟走了。

门一关起来，小爱弥丽匆匆忙忙地看了看我们三个，随即把脸蒙在手中，呜咽起来。

“不要，爱弥丽！”海穆轻轻地拍着她的肩头说道，“不要，我的亲爱的！你不应当这样哭呀，亲爱的！”

“海穆！”她依然伤心地哭着叫道，“我不像我应当作的女孩那样好！我知道，我有时没有我应当有的感恩心！”

“有的，有的，你有的，一定有的。”海穆说道。

“没有！没有！没有！”小爱弥丽呜咽着摇着头叫道，“我不像我应当作的女孩那样好。不像！不像！”

她依然哭下去，仿佛她的心要裂了。

“我太作践你的爱情了。我知道我是的！”她呜咽道，“我时常跟你作对，时常对你变心，实际上我绝对不应当这样。你从来不对我这样。为什么我总对你这样呢，实际上我只应当想怎样感谢你，怎样使你快活呀！”

“你总使我快活，”海穆说道，“我的亲爱的！看到你，我就快活。想到你，我整天是快活的。”

“啊，那样是不够的！”她叫道，“那是因为你好；并非因为我好！我的亲爱的，假如你爱另外一个人——一个比我更坚定、更有价值的人，一个完全倾心于你的人，永远不像我那样轻浮那样易变的人——或许对你更幸福呢！”

“可怜的软心人儿，”海穆低声说道，“马莎把她完全闹昏了。”

“姨妈，”爱弥丽呜咽道，“请来这里，让我枕在你身上吧。我今天晚上非常难过，姨妈！我不像我应当作的女孩那样好。我不是的，我知道！”

辟果提已经跑向火炉前面的椅子。爱弥丽两臂搂着她的脖子跪在她身边，十分诚恳地向上看她的脸。

“姨妈，千万想方法帮助我！海穆，亲爱的，想方法帮助我！大卫先生，看在旧日的分上，请一定想方法帮助我！我要比现在的我作一个更好的女孩。我要比现在感到一百倍的谢意。我要更觉得，作一个好人的老婆，度一种和平的生活，是多么幸福的事。哎呦，哎呦！我的亲人，我的亲人！”

她把头垂在我的老保姆的胸前，渐渐地停止了那半属于大人半属于孩子的痛苦而悲哀的祈求（我觉得，她这种态度比任何别的态度更自然，更适合她的美），一味静静地啜泣，我的老保姆则把她像婴儿一般拍抚。

她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于是我们都来安慰她；时而说鼓励的话，时而跟她开一个小玩笑，她终于抬起头来，跟我们说话了。我们这样说下去，一直说到她先微笑，后大笑，终于半含着羞意坐起来。辟果提替她挽起散乱的卷发，擦干眼泪，使她又整齐起来，免得回家时她舅舅追问他的宝贝为什么哭。

那一晚，我见她做了我先前不曾见她做过的事。我见她天真地吻她的未婚夫的脸，渐渐地挨近他那粗壮的身体，仿佛那是她的最好的支柱。当他们在下弦月的光线中一同走去时，我在心中较量着他们跟马莎离去时的不同，从后面看他们，我看见，她双手握住他的胳臂，更挨近他一些。

第二十三章　我证实了狄克先生的话也选定了一种职业

我早晨醒来的时候，非常怀念小爱弥丽，怀念昨夜马莎去后她的心情。我觉得仿佛我在神圣的友情中与闻那些家庭内的弱点和难题，即使泄露给斯提福兹也是错误的。我对作过我的游伴的美人（我过去和将来，直到我死的日子，无时不相信，我曾经诚心诚意地爱过她），比对任何人怀抱更深的感情。把她偶然向我公开的她所不能抑制的情绪说给任何人听——连斯提福兹也在内——我觉得是一种残忍的行为，对不起我自己，对不起我们纯洁的童年的光辉（我时常看见这光辉环绕在我们头上）。因此，我下了决心，把这件事藏在我胸中；这件事也在我胸中加给她的影子一种新的光彩。

当我们进早餐时，我姨婆送来一封信。因为关于信中的问题，斯提福兹大可以提供意见，我也知道同他商量是合意的，于是我决定把它作为我们归途一个讨论的题目。在目前，向我们所有的朋友告别，已经够我们忙的了。巴吉斯先生在惜别方面，一点也不落在别人后头；我相信，假如可以使我们在雅茅斯多留四十八小时，他一定肯再打开那个箱子，牺牲另一个基尼。辟果提，和她娘家所有的人，对于我们的走，感到满怀的伤悲。欧默-约兰公司全体人员都出来向我们道别；当我们的提包上车时，有那么多海员为斯提福兹效劳，假如我们携带一联队的行李，我们也几乎不用脚夫来搬运了。一言以蔽之，我们的别去使得一切有关的人惋惜和羡慕，使得许许多多人在我们后面难过。

“你会在这里留得久吗，黎提摩？”当他站在那里送车时，我说道。

“不，先生，”他回答道，“大致不会很久，先生。”

“他现时还不能说，”斯提福兹随随便便地说道，“他知道他必须做的事，而且一定去做。”

“他当然是那样的。”我说道。

黎提摩用手触了一下帽子，答谢我的称许，于是我觉得我大约只有八岁大。他又触了一下帽子，祝我们一路平安；于是我们离开站在人行道上的他，像埃及金字塔一样体面的一个谜。有一些时候，我们不曾交谈，斯提福兹非常静默，我则一味在内心里想，什么时候再见这老地方，那时我或他们会遭遇什么新的变化。可以随时随意改变态度的斯提福兹，终于变得快活和多话起来，他扯一扯我的胳臂说道：

“出一出声，大卫。你在早餐时谈到的信是怎样的呀？”

“！”我把信从衣袋里拿出来说道，“这是我姨婆寄来的。”

“她说些什么呢，需要考虑吗？”

“嘿，她提醒我，斯提福兹，”我说道，“我这一次出来旅行是要处处留心，也要思想一下。”

“当然，你已经这样做过了？”

“实际上我不能说我已经加意做过。告诉你实话，我恐怕我已经忘记这件事了。”

“得！现在留一下心，弥补你的疏忽吧，”斯提福兹说道，“向右看，你可以看见一片平地，上面有许多沼泽；向左看，你可以看见同样的东西。向前看，你不能发现任何不同；向后看，依然如此。”

我笑了，回答说，在这一带，我看不出适当的职业；或许由于它的呆板吧。

“关于这问题，我们姨婆怎样说呢？”斯提福兹看着我手里的信问道，“她有什么意见吗？”

“嘿，是的，”我说道，“她问我是否觉得会喜欢作一个代诉人呢？你觉得怎样？”

“哦，我不知道，”斯提福兹冷冷地回答道，“我想，你作那个同作任何别的没有什么不同。”

我禁不住又笑了，我笑他把一切职业看得那么没有轻重；我就把这意思告诉了他。

“代诉人是什么呀，斯提福兹？”我说道。

“嘿，这是一种僧院的辩护士，”斯提福兹回答道，“他跟博士院——挨近圣保罗教堂的一个懒散的、古老的、偏僻的角落——设置的一些过了时的法庭的关系，正如律师跟普通法庭和平衡法庭的关系一样。他是本应在两百来年前顺自然趋势消灭的一种公吏。我告诉你博士院是什么东西，你就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了。那是一个偏僻的小地方，他们在那里处理所谓教会法，用国会中陈旧的古怪的法案变各种戏法。关于这些法案，四分之三的世界一无所知；下余的四分之一则以为这是爱德华诸王时代¹²¹发掘出来的化石。那地方在人民遗嘱诉讼和人民婚姻诉讼上，在大船和小船之间的争议上，拥有一种从古以来的专利。”

“胡说，斯提福兹！”我大叫道，“你不会说航海问题和教会问题之间有什么连带关系吧？”

“诚然，我不会那样说，我的亲爱的孩子，”他回答道，“不过我是说，这些问题要在同一的博士院中由同一的人们处理和决定呢。今天你去那里，你会发现他们为了‘南塞’撞沉了‘萨拉·珍’，或辟果提先生和雅茅斯船夫在大风中带了锚和绳索出港营救遇难的‘纳尔逊’大船，胡乱读完《杨氏字典》中半数的航海术语；明天你去那里，你又发现他们为了一个行为不端的教士，埋头于赞成和反对的证据；你也发现航海案中的法官，就是教士案中的辩护士，或颠倒过来。他们好像戏子：时而一个人是一个法官，时而他不是一个法官；时而他是这一件东西，时而他是另一件东西；变了又变；不过这总是一种很愉快很有利的在特选的观众前表演的一种不公开的戏剧行为。”

“不过辩护士和代诉人不是同一种东西吧？”我说道，有一点糊涂了，“是不是？”

“不同，”斯提福兹回答道，“辩护士是一些民法学家——在大学得过博士学位的人们——这是我知道这一类事的第一个原因。代诉人雇用辩护士。双方都得到优厚的酬劳，他们一同形成一个有力的严密的小团体。总起来说，我劝你高高兴兴地进博士院，大卫。他们都在那里矜夸他们的高贵呢，我可以告诉你，假如这是可以满意的话。”

我原谅斯提福兹谈论这问题的轻薄态度。我把一种严肃的、古旧的、庄重的气氛与那个“挨近圣保罗教堂的懒散的、古老的、偏僻的角落”联想在一起。参照着那种气氛来考虑这问题，我对于我姨婆的意见并未感到不快。她把这意见交给我自由决定，毫不迟疑地告诉我，她最近去见博士院中她自己的代理人，立以我为承继人的遗嘱，因而想到这意见。

“无论如何，在我们姨婆方面，这是一种可称颂的处置，”当我提到这一点时，斯提福兹说道，“也是一种值得十分赞美的办法。雏菊，我的意见是你高高兴兴地入博士院。”

我十分决意那样做了。我随后告诉斯提福兹，我姨婆在城里等我（我从她的信中知道），她已经在林肯院广场¹²²一个私家旅店住了一个星期。她选定这一家有一道石头台阶、屋顶有一个便门的旅店，因为我姨婆坚定地相信，伦敦的每一家每一夜都有被烧掉的可能。

我们愉快地走完我们的旅途，时时谈论着博士院，悬想着我在那里作代诉人的遥远的将来，斯提福兹用各种诙谐的可笑的见解来模拟那时的情形，使得我们两个都很快活。当我们到达旅途的终点时，他回家去了，约定后天来看我；我坐车去林肯院广场，发现我姨婆还未睡，正在等待晚餐。

假如我们离别以后我周游过世界，我们在重逢时也无法更欢喜了。我姨婆在搂抱我时立刻哭起来了；并且假装着笑脸说，假如我那可怜的母亲活着，没有疑问，那个愚蠢的小人儿一定会落泪的。

“你把狄克先生留在后面吗，姨婆？”我说道，“我觉得很难过。啊，珍妮，你好吗？”

当珍妮一面行礼一面向我问好时，我见我姨婆的脸拉得很长。

“我也觉得难过，”我姨婆擦着鼻子说道，“自从我来到这里，特洛，我不曾安过心。”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为什么这样，她就告诉我了。

“我相信，”我姨婆怀着忧郁的坚定的神气把手放在桌子上，“狄克的性格不是一种驱除驴子的性格。我相信他缺少意志力。我本应当把珍妮留在家里，那样我或许可以安心。假如有一头驴子践踏我的草地，”我姨婆加重说道，“一定是在今天下午四点钟。一种寒冷的感觉从头到脚上了我的身，我知道那是一头驴子！”

我想就这一点来安慰她，但是她不肯接受。

“那是一头驴子，”我姨婆说道，“而且是摩德灵¹²³姊姊那女人来我家时所骑的那头短尾巴驴子。”从那时以后，这个名字已经成了我姨婆所知道的摩德斯通小姐的唯一的名字了。“假如斗佛有一头驴子，它的大胆比别的驴子格外使我难以忍受，”我姨婆拍着桌子说道，“就是那头畜生！”

珍妮冒险暗示，我姨婆或许是不必要地烦恼自己，她相信我姨婆所说的那头驴子这时正在从事搬运砂石，不能用来践踏草地呢。但是我姨婆不肯听她的话。

晚餐很合意地摆上来，虽然我姨婆的房间在高处——是为了她的钱而多要几级石头台阶呢，或是为了更接近屋顶下面的门呢，我不知道——可是晚餐是热的，其中有一个烤鸡，一个煎肉，还有一些蔬菜，对于这一切，我都不曾辜负，一切都是极好的。但是我姨婆对于伦敦的食品有她自己的见解，她吃得很少。

“我相信这只不幸的鸡是在一个地窖里生长的，”我姨婆说道，“除了在破旧的菜车上，永远不曾见过天日。我希望这煎肉是牛肉，不过我不相信。在这地方，依我的见解，除了垃圾，什么都不是真的。”

“你不以为这只鸡会从乡间来吗，姨婆？”我暗示道。

“当然不会啦，”我姨婆接过去说道，“出卖名实相符的货色，一个伦敦商人是不会觉得舒服的。”

我不去冒险反对这意见，但是我吃得很多。我姨婆见我这样，大为满意。当餐桌收拾干净时，珍妮帮助她挽起头发，戴上睡帽（这睡帽的构造比往常的巧妙，我姨婆说，“防备失火”），把她的长衫折到膝盖上，这是她在就寝前取暖的一种习惯的准备。于是，依照从来不许有一毫变动的一种规则，我为她调好一杯滚热的白酒和水，一片切成细长条的烤面包。照这样安排好，只剩下我们两个来度这晚间了。我姨婆坐在我对面喝酒和水；在吃烤面包条以前，一一在酒和水里浸过；从睡帽的边缘中间慈蔼地看我。

“喂，特洛，”她开始说道，“你觉得那个代诉人计划怎样呵？你已经开始想过没有呢？”

“我已经想过很多，我的亲爱的姨婆，我也跟斯提福兹谈过很多了。我实在喜欢这计划。我非常喜欢它。”

“好！”我姨婆说道，“这是使人高兴的！”

“我只有一种困难，姨婆。”

“照实说出来吧，特洛。”她接过去说道。

“嘿，我想问一问，姨婆，据我所了解，这似乎是一种有限制的职业，我进入这一种职业，要不要用很多钱呢？”

“为了你定约习艺，”我姨婆回答道，“刚好用一千镑。”

“那，我的亲爱的姨婆，”我把椅子拉近一点说道，“关于这一点我心里不安。这是一大笔钱呢。你已经在我的教育上用了许多，并且在各方面尽可能宽厚地待我。你已经是慷慨的典型了。必然有一些不需要任何费用就可以出身的途径，只要有决心，肯努力，也可以有发迹的希望。你不以为，那样试一试，会更好吗？你说得准，你有力量出那么多钱，并且这样用是正当的吗？我但愿我第二个母亲的你考虑一下。你说得定吗？”

我姨婆吃完她当时正在吃的那一片烤面包，不断地面对面看我；然后把她的杯子放在火炉架上，把手交叉在折起的下摆上，作了下面的回答：

“特洛，我的孩子，假如我生平有一个目的，就是设法使你成一个善良的、懂事的、快乐的人。我一心这样做——狄克也是这样。我但愿我认识的人们听一听狄克关于这问题的谈话。他这谈话的精明是令人惊奇的。不过除了我，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人的智能！”

她停了一下，把我的手放在她的两只手中间，然后说下去：

“特洛，回忆过去，是没有益处的，除非对现在有一些影响。或许我与你那可怜的父亲应当作更好的朋友。或许，即使在你的姊姊贝西·特洛乌德使我失望以后，我跟你母亲那可怜的孩子也应当作更好的朋友。当你以一个遍体尘沙、疲于奔波的逃走的小孩的样子来见我的时候，或许我就那样想了。从那时起，直到现在，特洛，你永远是我的一种光荣，一种骄傲，一种快乐。我在我的财产上没有别的主张；至少”——说到这里，使我吃惊，她迟疑了，迷惑了，“没有，我在我的财产上没有别的主张——你是我过继的孩子。在我这年纪，只要你作一个仁爱的孩子，容忍我的怪僻思想；对于一个壮年得不到应有的快乐和安慰的老女人，你所能做的就要比那个老女人从来为你所做的多了。”

我听见我姨婆提她过去的历史，这是第一次。在她这样提起又放下的镇静态度中有一种宽宏大量的意味，如果有什么东西能提高我对她的尊敬和爱慕的话，就是她的这种态度。

“现时在我们中间一切都同意了，也都了解了，特洛，”我姨婆说道，“我们不需要再谈这个了。吻我一下吧，我们明天早餐以后去博士院。”

在我们就寝以前，我们在火炉前作了一次长谈。我的卧室与我姨婆的卧室在同一层楼上。在那一夜间，她一听见马车或菜车遥远的声音，就去敲我的门，问：“你听见救火车吗？”因此我不免受一点惊扰。但是在将近早晨时，她睡得好一点，也让我睡得好一点了。

在将近正午时，我们动身去博士院里的斯本罗-约金士的事务所。关于伦敦，我姨婆有另一种概括的意见，就是：她所见的每一个人都是扒手。因此，她把钱袋交给我替她携带，袋里有十个基尼和一些银币。

我们在海军街一家玩具店前停了一下，看圣丹斯坦教堂的木头巨人们敲钟——我们算定前往的时间，以便看他们在十二点敲钟——然后走向拉给特山和圣保罗教堂。当我们经过前一个地方时，我发现我姨婆大大地增加了速度，也显出慌张的样子。同时我见到一个面色阴沉、衣衫不整的人（他曾经在我们前边一点停下来看我们），过来跟随我们，在后面近得碰到她。

“特洛！我的亲爱的特洛！”我姨婆握着我的胳臂惊惶失措地低声叫道，“我不知道我怎么办好了。”

“不要发慌，”我说道，“没有什么可怕的。进一个商店去，我立刻把这家伙赶开。”

“不，不，孩子！”她接下去说道，“千万不要对他说话。我求你，我命令你！”

“哎呀，姨婆！”我说道，“他不过是一个倔强的乞丐罢啦。”

“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我姨婆回答道，“你不知道他是谁！你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我们这样说着，在一个空门口停下来，他也停下来了。

“不要看他！”当我愤慨地转过头去时，我姨婆说道，“去替我叫一辆车，我的亲爱的，然后在圣保罗教堂等我。”

“等你？”我重复道。

“是的，”我姨婆回答道，“我必须一个人走。我必须同他走。”

“同他，姨婆？这个人？”

“我是清醒的，”她回答道，“我告诉你，我必须。去替我叫一辆车吧！”

虽然我非常诧异，我知道我没有不奉行这样一种严命的权利。我跑开几步，叫了一辆正在经过的空马车。几乎我还未来得及放下踏板，不知怎样，我姨婆就跳进去了，那个人也跟着进去了。她那么恳切地向我摆手，教我走开，虽然在极端惊惶下，我立刻转过身去了。这样做时，我听见她对车夫说：“随便赶去什么地方！一直赶下去！”马车立刻从我身边经过，驰上山去了。

狄克先生过去告诉我的事，我过去认作他的幻觉的事，这时进入我心中了。我不能怀疑，这个人就是那么神秘地提到的那个人，不过他在我姨婆身上所得到的把柄的性质怎样，我完全不能想象。在教堂院子里经过了半个钟头的镇定，我看见马车回来了。车夫在我身边停下，我姨婆独自坐在里边。

她还不曾从激动心情中恢复到可以从事我们必须作的访问。她教我上车，教车夫缓缓地来来去去地赶一小会儿。她仅只说：“我的亲爱的孩子，永远不要问我这是怎样一回事，也永远不要提到它。”直到她完全恢复了她的镇静态度时，她才告诉我，她现在很平静了，我们可以下车了。在她把钱袋交给我打发车夫时，我发现所有的基尼不见了，只剩下那些散银。

一道低低的小拱廊通往博士院。我们从院前的街市走下没有许多步，城市的喧声，仿佛由于一种魔术，消失在幽静的远处了。几处沉闷的院落，几条狭窄的通路，把我们引到斯本罗-约金士带天窗的事务所。在那所不用敲门礼节就可以入内巡礼的圣堂前廊中，有三四个书记从事抄写的工作。其中的一个，一个独坐的小小的干瘦的人，带着一头仿佛用姜饼作的褐色硬假发，起来迎接我姨婆，领我们进入斯本罗先生的房间。

“斯本罗先生在法庭里呢，你老，”那个干瘦的人说道，“这是拱形法庭开庭日；不过法庭离这儿很近，我立刻派人去请他。”

在斯本罗先生来到以前，我利用这机会向四处张望一下。室中的器具是旧式的，尘污的，写字桌上的丝绒布已经完全褪了色，像一个老乞丐一般黯淡和苍白。桌上有许许多多纸卷，有的标作“证件”，有的（使我吃惊）标作“诉状”¹²⁴，有的标作属“监督法庭”¹²⁵，有的属“拱形法庭”¹²⁶，有的属“特权法庭”¹²⁷，有的属“海军法庭”¹²⁸，有的属“代表法庭”¹²⁹；我十分想知道，那里总共有多少法庭，要了解这所有法庭需要多少时间。此外，还有各种抄写的宣誓陈述书，装订得很坚固，扎成一大套一大套，每一案扎成一套，仿佛每一案是一部十卷或二十卷的历史。我觉得，这一切看起来都很贵重，使我对代诉人职业怀有一种满意的念头。我正在怀着逐渐增加的好感浏览这一些和许多类似的物品，这时听见室外迅速的脚步声，斯本罗先生穿着白皮镶边的黑袍，匆匆忙忙地走进来，一面走，一面脱下帽子。

他是一个淡黄头发的小个子绅士，穿着最好的靴子，最硬的白领饰和衬衫领。他的衣服十分整齐地扣结起来。他在那精致的卷起来的胡子上必然下过很大的功夫。他的金表链是那么粗，使我发生一种幻想：他应当用像金箔店的商标一样强壮的金胳臂拉它出来。他是那么慎重地装束起来，而且是那么僵硬，他几乎不能弯腰了。当他坐在椅子上、看桌子上一些文件时，他只好像潘趣¹³⁰一样从脊骨底部转动整个身体了。

我早已经我姨婆介绍过，受过客气的接待。他当时说道：

“原来，科波菲尔先生，你想加入我们这一行吗？我日前有幸会见特洛乌德小姐，”——又把他的身体倾斜了一下，又作了一次潘趣，“我无意中提到，这里有一个空位置。承特洛乌德小姐谈起，她有一个特别关怀的外孙，想使他从事上等职业。那位外孙，我相信，我现在有缘”——又作了一次潘趣。我鞠了一躬，表示承认，并且说，我姨婆曾经对我提到，有这样一个机会，相信我会十分喜欢它。我觉得非常喜欢它，于是立刻接受了这提议。在我更多知道它一点以前，我不能绝对保证我喜欢它。虽然不过是一种形式问题，我以为，在我决定正式加入以前，我应当有一个试验我是否喜欢它的机会。

“当然！当然！”斯本罗先生说道，“在敝处，我们向来规定一个月——一个入门月。我自己本愿规定两个月——三个——实际上，一个无限的期间——不过我有一个伙伴，约金士先生。”

“谢金，先生，”我接下去说道，“是一千镑吗？”

“谢金，连印花在内，是一千镑，”斯本罗先生说道，“我已经对特洛乌德小姐提过，我本不重视金钱问题；我相信，很少人比我更那样的了；但是约金士先生在这类问题上有他的见解，于是我不能不尊重约金士先生的见解。简而言之，约金士先生觉得一千镑还太少呢。”

“我想，先生，”我说道（依然想为我姨婆省钱），“此地有没有这习惯，假如一个习艺的副手格外有用，完全通晓他的职务——”我不禁脸红了，这太像称赞自己了，“我想，在约期末年，有没有习惯给他一点——”

斯本罗先生用了大力把他的头从领饰中伸到可以摇的地步，然后，不等我说出“薪水”两个字，就回答了。

“没有。科波菲尔先生，我不愿说，假如我不受约束的话，我会怎样考虑这问题了。约金士先生是说不通的。”

想到这个可怕的约金士，使我十分狼狈。可是我后来发现，他是一个有忧郁气质的温和的人，他在这业务中的地位是自己不能出面，而又不断地由别人指名作最执拗最不近情理的人。假如一个事务员要提高薪水，约金士先生不肯接受这样的请求。假如一个顾主的讼费付得慢，约金士先生决意要他付；虽然斯本罗先生会（而且一定）觉得难过，但是约金士先生不肯放松。倘若没有那个不肯放松的凶神约金士，这个吉神斯本罗的心和手一定永远是张开的。当我年纪大一点的时候，我觉得，我经验过依据斯本罗-约金士的原则办事的一些别的机关呢！

当时讲定，我可以随意在什么时候开始我那一个月的试验期，我姨婆既不需要留在城中，试验期满也不必回来，因为那以我为主体的契约，可以很容易地送到家中由她签字。当我们讲到这里时，斯本罗先生提议即时即地带我去法庭，使我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地方。因为我十分愿意知道，我们就怀着这目的出去，把我姨婆留在后面。她说，她信不及那种地方；我觉得，她把所有法庭看作随时可以爆炸的火药厂。

斯本罗先生把我领过一个铺石的院子。院子周围是一些朴素的砖房子。从门上那些博士的名字来推测，这些房子就是斯提福兹告诉我的那些有学问的辩护士的官舍。我们进入左首我觉得大有礼拜堂之风的一个广大的沉闷的房间。这房间的上首部分用栏杆隔开来。在一个高起的马蹄铁形的台子两边，有各式各样的穿红长袍带灰假发的绅士，坐在舒服的旧式的客厅椅子上。我知道这些人就是前面所说的博士了。在那马蹄铁的弯曲处，有一个老年人，在一张讲台桌一般的小桌上半闭着眼睛。假如我在鸟房中看见他，我一定以为他是一个猫头鹰了。可是我听说，他却是裁判长呢。在那马蹄铁的空处，比这一些略低的地方，就是说，差不多跟地板一般高的地方，是斯本罗先生一级的另一些各式各样的绅士，他们像斯本罗先生一样穿白皮缘边的黑袍子，坐在一张绿色的长桌旁。我觉得，他们的领饰总是硬的，他们的神气总是傲慢的；但是我后来想，我在后一点上冤枉了他们，因为当他们中的两三个起来回答裁判长的问话时，我从来不曾见过更柔顺的东西了。由一个带围巾的后生和一个偷偷地从衣袋中取面包屑吃的破落户所扮演的听众，正在法庭中央的火炉旁烤火。打破这地方的沉寂的只有这个火炉的声和博士之一的说话声。这位博士正在慢吞吞地征引整整一图书馆那么多的证据，而且时时停留在一些枝节论据中。总之，我一生不曾在任何地方见过这样一个安逸的、令人想睡的、旧式的、忘记时间的、昏头昏脑的、小小的家庭聚会；我也觉得，作其中任何角色——或许把诉讼人除外——都是一帖十足的镇静剂。

这僻静地方的梦幻性质使我十分满意，我告诉斯本罗先生说，那一次我已经看够了，于是我们与我姨婆会合；不久就同我姨婆离开了博士院。当我走出斯本罗-约金士事务所时，那些事务员彼此用笔指点我，使我觉得自己非常年轻。

我们回了林肯院广场，途中除了遭遇一头拉菜车的不吉利的驴子、足以引起我姨婆痛苦的联想外，没有任何新的险遇。当我们安然地进入室内时，我们又把我的计划作了一次长谈。因为我知道她急于回家，并且，介居于火、食品、扒手中间，她在伦敦不能有半点钟的安心，我劝她不必为我感受不安，不妨由我照顾自己。

“我在这里还未住满一个星期，就也那么想了，我的亲爱的，”她接过去说道，“特洛，阿德尔菲有一小组带家具的律师公寓¹³¹出租，一定非常合你的意思。”

说着这几句开端的话，她从衣袋里取出一片从报纸上仔细剪下来的广告，上面说：在阿德尔菲的布京汉街，有一组带家具的、临河的、非常合意的精致的律师公寓出租，可作一个青年绅士的（法学生或非法学生）上等寓所，即可迁入。租费低廉，仅住一个月，亦无不可。

“哈，太合适了，姨婆！”我说道，为了住这种公寓可能有的体面脸红了。

“那么来吧，”我姨婆说道，立刻把一分钟前取下的头巾又戴上了，“我们要去看一看。”

我们出发了。广告指导我们去见本宅的克鲁普太太。我们牵动那我们认为可以通知克鲁普太太的门铃。我们牵了三四次，还不见克鲁普太太出来见我们，不过她终于出现了，这是一个在紫花布长衫下加绒皱边的胖大女人。

“请让我们看一看你的律师公寓吧，太太。”我姨婆说道。

“由这位先生住吗？”克鲁普太太摸索着衣袋里的钥匙说道。

“是的，由我的外孙住。”我姨婆说道。

“那是很精致的一组房间哪！”克鲁普太太说道。

于是我们走上楼去。

这一组房间在那所房子的顶层——这是我姨婆最满意的一点，因为挨近避火梯——其中有一条不大能看见东西的半暗的廊子，有一间什么也看不见的全暗的小食品室，有一间起居室，一间卧室。家具是很旧了，不过在我也很过得去了；并且，一点也不假，河就在窗子外边。

因为我满意那地方，我姨婆跟克鲁普太太退到食品室去讨论租价了。我则留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不敢相信命中有住那样高贵宅邸的可能。一个对一个地交战过一些时候以后，她们回来了，使我欢喜，我从克鲁普太太和我姨婆的脸上知道，合同成立了。“这是前一个房客的家具吗？”我姨婆问道。

“是的，是前一个房客的，你老。”克鲁普太太说道。

“他怎样了呢？”我姨婆问道。

克鲁普太太发了一阵讨厌的咳嗽，她在咳嗽中间很困难地表达她的意思。“他在这里得了病，你老，于是——呕！呕！呕！哎呀！——于是他死啦。”

“哈！他死在什么上？”我姨婆问道。

“嘿，你老，他死在酒上，”克鲁普太太不避讳地说道，“和烟上。”

“烟？你不是指烟囱吧？”我姨婆说道。

“不，你老，”克鲁普太太回答道，“雪茄和烟斗。”

“无论如何，那是不传染的，特洛。”我姨婆转向我说道。

“不，当然。”我说道。

简而言之，眼见我非常喜欢那住处，我姨婆租了一个月，满期时可以续住十二个月。克鲁普太太供给铺盖和饮食；其他一切必需品都已全备；克鲁普太太并且明白表示，她要永远把我当她的儿子来爱护。我要在后天迁入，克鲁普太太说，谢天谢地，她现在找到一个她可以照顾的人儿了。

在我们回去的路上，我姨婆告诉我，她怎样确定地相信，我现在所度的生活将使我坚定和自信，我所缺欠的正是这两种品格呢。在第二天，在我们商量从威克菲尔先生家取我的衣服和书籍中间，她把这意思重复了好几次。我写了一封长信给艾妮斯，谈取行李的事，也谈我最近的假日。信由我姨婆带去，因为她就要在第二天动身了。不要把这些琐碎事拉长吧，我只要补充下面几点：她留下很多钱，供我这一个月的试验期间一切可能的用度，斯提福兹使我和她大为失望，因为在她离开以前他并不曾出现；我见她安然坐进斗佛的脚车（为了将要战胜那些可恶的驴子而喜形于色），珍妮坐在她旁边；脚车走了以后，我向阿德尔菲转过脸来，回想我过去在它下面的拱门附近徘徊的老日子，也玩味把我带到上层来的那幸福的转变。

第二十四章　我第一次的放荡生活

独自占有那一所高高在上的城堡，乃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当我关起我外面的门时，我觉得很像进入堡垒扯起梯子后的鲁滨孙·克鲁苏呢。衣袋里带着我的住宅的钥匙在城里游行，乃是一种非常愉快的事。我知道我能约任何人来家，也信得及，假如我觉得这个家便利，任何人都会觉得便利。出来进去，来来往往，不需要通知任何人，乃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当我牵铃教克鲁普太太上来时，当她有意上来时，她就喘息着从地底下上来了。这一切，我说，都是非常愉快的；不过，我应当说，也有很寂寞的时候呢。

在早晨，特别在晴朗的早晨，是愉快的。在白天，这生活似乎很新鲜，很自由；在日光下，则更新鲜，更自由。但是当白天向晚时，这生活也似乎下沉了。我不知道是什么道理；在烛光下，很少快活的时候。在那时，我需要人跟我谈话。我想念艾妮斯。在我那笑颜常开的寄托心腹的地方，我发现一大片空白。克鲁普太太似乎离得很远。我想念那个死于烟酒的前辈；我但愿他活在那里，不用他的死来烦恼我。

经过两天两夜，我觉得我仿佛在那里住了一年，但是我并未见老一点钟，像往常一样被我自己的年轻所苦恼。

斯提福兹还不曾出现，我担心他一定病了。我在第三天早一点离开博士院，徒步走到海给特。斯提福兹夫人见了我很高兴。她说，他和一个牛津的朋友去看另一个住在圣阿尔班附近的朋友。她期望他明天回来。我是那么爱慕他，我觉得很妒忌他那些牛津朋友呢。

因为她强留我用晚饭，我就留下了。我相信，我们整天所谈的除了他以外没有别的。我告诉她，雅茅斯的人们怎样喜欢他，他又是怎样令人喜欢的客人。达特尔小姐满嘴里都是暗示和神秘问题，但是对我们在那里的全部生活感到很大的兴趣。她说道，“真的吗，究竟？”她把类似的话说得那么频繁，把她所要知道的一切都从我嘴里探出来了。她的外貌完全像我初见她时所描写的样子；但是那两个女人的应酬是那么使人愉快，那么自然，我觉得我有一点爱上她了。在那一晚上，特别在夜间回家的时候，我禁不住想过几次，在布京汉街，她应当是多么有趣的伴侣呵。在早晨，去博士院以前，我正在喝咖啡、吃面包卷时——我可以在这里提一句，克鲁普太太用了那么多咖啡，而咖啡又是那么淡，说出来是令人吃惊的——我感到无限快乐，因为斯提福兹本人走进来了。

“我的亲爱的斯提福兹，”我叫道，“我开始觉得我永远不再见你了呢！”

“我在到家后的第二天早晨，”斯提福兹说道，“就被人用力拉走了。哈，雏菊，你在这里是多么少见的一个老光棍哪！”

我怀着不小的骄傲，让他参观我的住处，连食器室也给他看，他十分称赞那地方。“我告诉你，大孩子，”他加上一句道，“除非你通知我离开，我真要把这地方当作城里的下处了。”

这是一句令人听了开心的话。我告诉他说，假如他等那通知，他一定要等到世界末日了。

“不过你一定得用一点早餐！”我手摸着铃绳说道，“克鲁普太太可以为你预备一点新鲜咖啡，我为你在这里一个光棍用的浅锅中烘一点腌肉。”

“不，不！”斯提福兹说道，“不要牵铃！我不能！我就要去同那些家伙中的一个用早餐，他住在可芬花园的碧阿沙旅馆。”

“不过你会回来用晚餐吧？”我说道。

“我不能，说实话。我再喜欢没有了，不过我必须归那两个家伙占有。我们三个明天早晨一同离开了。”

“那么带他们来这里用晚餐吧，”我接过来说道，“你想他们肯来吗？”

“他们当然肯来，”斯提福兹说道，“不过我们会打搅你。你还是同我们去什么地方吃饭的好。”

我无论如何不肯应许那样办，因为我想到，我真应当来一个小小的温居，而且再也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经过他的称赞以后，我对于我的住处怀有一种新的骄傲，也怀有尽量发展它的优点的愿望。因此我强迫他代表他的两个朋友正式应许，我们指定六点钟作晚餐的时间。

他走了以后，我牵铃叫克鲁普太太，把我这不顾死活的计划通知她。克鲁普太太说，第一点，显然不能期望她来伺候，不过她认识一个快当的青年人，她认为可以由他来干，他的酬劳是五先令，赏钱随意。我说，我们当然用他。其次，克鲁普太太说，显然她不能同时在两个地方（我觉得很有道理），一个“小妞子”是不可少的，她可以带着一支卧室蜡烛在食器房里川流不息地洗碟子。我说，这个青年女性的酬劳是多少呢，克鲁普太太说，她想十八个便士既不会使我富，也不会使我穷。我说，我想不会的；这也就算数了。随后克鲁普太太说，现在谈晚餐吧。

建造克鲁普太太的厨房火炉的铁匠缺乏远见，这是显然可见的，那个火炉除了排骨和马铃薯糊之外什么都不能煮。谈到鱼锅，克鲁普太太说，得！我只消去看一看那地位就明白了。她不能比这个说得更明白了。我要去看吗？因为纵然我看过，我也不会更明白，我推辞了，并且说道：“鱼不要紧。”但是克鲁普太太说，不要那样说；蚝子上市了，为什么不用蚝子呢？于是这也算数了。克鲁普太太随后说，她所要贡献的意见是这样。一双热烤鸡——去糕饼铺买；一碟炖牛肉，加青菜——去糕饼铺买；两个小配件，一个馅饼，一碟猪腰——去糕饼铺买；一个包心馒头，一方肉冻（假如我喜欢）——去糕饼铺买。这样，克鲁普太太说，她就可以集中精神在马铃薯上，并且依照她的理想把干酪和芹菜预备好了。

我照克鲁普太太的意见行事，自己去糕饼铺订货。订货以后，沿斯特兰街走，我看见一家火腿牛肉铺的橱窗里有一种坚硬的杂色的东西，样子像云石，标签却是“充龟”¹³²，我进去买了一块。在当时我实在有理由相信，这一块东西足够十五个人吃。关于这东西的调制，费了一些唇舌，克鲁普太太才答应把它弄热；这东西在液体状态下缩得那么厉害，我们发现它如斯提福兹所说“仅仅够”四个人吃的。

这些准备侥幸完成，我在可芬花园市场买了一点餐后小食，又在那附近零售酒店订了很大的一批酒。当我在下午回家时，看见那些瓶子在食器室地板上排成一个方队，那数目看起来是那么多（虽然其中短少了两瓶，使得克鲁普太太很不安），我实实在在地吃了惊。

斯提福兹的朋友之一名叫葛林格，另一个叫马坎。他们两个都是很有趣很活泼的人；葛林格，比斯提福兹年纪大一点；马坎，样子很年轻，我相信他不过二十岁。我注意到，后者总把自己不确定地说作“一个人”，很少或从来不用第一人称单数。

“一个人在这里可以过得很好呢，科波菲尔先生。”马坎说道——指的是他自己。

“这地方不坏，”我说道，“这些房间也真宽畅。”

“我希望你们两个胃口都好吧？”斯提福兹说道。

“说实话，”马坎说道，“城市似乎加强一个人的消化力。一个人整天觉得饿。一个人不断地在吃。”

因为一开始有一点忸怩，也觉得太年轻，不配做主人，当晚餐开始时，我强使斯提福兹坐在桌子的首端，我自己坐在他对面。一切都很好；我们尽量喝酒；他那么高明地使情形顺利，我们的宴会中没有一点停滞。在晚餐中间，我不像我所希望的那样长于应酬，因为我的椅子对着门口，眼见那个快当的青年人不时从室中走出，随后他的影子立刻现在门口的墙上，嘴边有一个酒瓶，我的注意力被分散了。那个“小妞子”也引起我一些不安：与其说是由于她不洗碟子，不如说由于她打破碟子。因为她生有一种好探听事的性格，不能依照断然的指示留在食器室中，却不断地向室内偷看我们，又不断地疑心被人发觉；在那种设想之下，她有几次踏在她先前仔细铺在地板上的碟子上，因而造成大量的损害。

不过，这都是小缺点，当桌布撤去、小食摆上时，这是很容易忘记的；在宴会的那一阶段，那个快当的青年人变得说不出话了。既经示意他去同克鲁普太太交际，又把那个“小妞子”打发到地下室去，我就尽情享乐了。

我渐渐非常高兴非常快活起来；各种几乎忘记说的事都涌进我的头脑，使我采取一种最不习惯的态度。我诚心诚意地笑我自己的笑话，也笑一切人的笑话；因为斯提福兹不肯递酒；而向他提出警告，作了数次去牛津的约定；宣言愿意有一个完全与此相同的餐会，在声明更改以前每星期一次；疯狂地从葛林格的鼻烟匣中吸那么多鼻烟，使我不得不走进食器室，偷偷地连打十分钟的喷嚏。

我说下去，说下去，依然愈来愈快地递酒，继续不断地开瓶，虽然一时没有那样的需要。我提议为斯提福兹干杯。我说，他是我最亲爱的朋友，我幼年的保护者，我壮年的伴侣。我说，我高兴提议为他干杯。我说，我欠他的情分多于我所能报答的，我对他的赞美高于我所能表示的。我结尾说：“我提议给斯提福兹祝福！上帝保佑他！呼啦！”我们为他连喝了三三见九次彩，又喝了九次，最后又喝了一大阵。我在走过桌子去跟他握手时打破我的杯子，我一口气说道：“斯提福兹，你是我生平的指路明星。”

我说下去，说下去，忽然发现什么人唱到一支歌的中途。马坎是唱歌的人，他唱的是“当一个人的心被忧虑压抑时”¹³³。当他唱完那支歌时，他说，他要提议祝福“女人”！我反对这提议，我不能允许。我说，这不是提议饮祝的上流态度，在我的住宅里，我只许可祝福“女士们”！我同他争论得很厉害，我觉得主要因为我见斯提福兹和葛林格在笑我——或在笑他——或在笑我们两个。他说，一个人不应当受指挥。我说，一个人应当。他说，那么，一个人不应当受侮辱。我说，他这句话是对的——在我的屋顶下永远不会受侮辱，众拉神¹³⁴在这里是神圣的，敬客的法则在这里是至高无上的。他说，承认我是一个极端的好人，并不损伤一个人的尊严。我立刻提议为他干杯。

什么人在吸烟。我们都在吸烟。我在吸烟，同时用力压制愈来愈厉害的一种颤抖。斯提福兹发表过一篇关于我的演说，在演说中间，我几乎被感动得流泪。我答谢了他，并且希望，现在的客人们明天、后天——每天五点钟——同我用晚饭，以便我们在一个长晚间享受谈话和交际的乐趣。我感到为一个人祝福的必要。我要提议为我姨婆祝福。贝西·特洛乌德，她那性别中最好的一个！

什么人从我卧室的窗口探身出去，一面将前额抵着清凉的石栏杆，使头脑清醒，一面感受拂在他脸上的微风。那就是我。我把自己唤作“科波菲尔”，并且说，“你为什么学吸烟？你应当知道你不能那样做呀。”那，什么人在镜子里摇摆不定地打量他的面貌。那也是我。在镜子里，我很苍白；我的眼睛有一种呆木的神情；我的头发——只有我的头发，没有别的——现出喝醉酒的样子。

什么人对我说道，“我们去看戏吧，科波菲尔！”我前面不是卧室，又是摆满酒杯的叮叮当当的桌子；灯；葛林格在我右首，马坎在我左首，斯提福兹在我对面——大家都坐在一层雾中，相隔得很远。看戏？自然。正中下怀。来呀！他们应当原谅我，先让他们一个一个地出去，然后熄了灯——以防失火。

由于黑暗中的一种慌张，门不见了。我正在窗帘中摸门，斯提福兹笑着握着我的胳臂把我领出来。我们走下楼去，一个随着一个。将近楼底时，什么人跌倒，滚了下去。别的什么人说，这是科波菲尔。对于那错误的报告，我感到愤慨，直到发觉自己仰卧在廊子里时，我才开始想，那报告或许多少有点根据呢。

一个很多雾的夜，路灯周围绕有一些大圈子！有人不大清楚地说，天在下雨。我却认为下雾。斯提福兹在一条灯柱下拂拭我，把我的帽子团弄好。什么人很奇怪地把我的帽子从什么地方取出，因为先前我未把它戴在头上。斯提福兹这时说道：“你好了吧，科波菲尔，是不是？”于是我告诉他说：“再好没有了。”

一个坐在窗洞里的人从雾中向外看，一面从什么人手里拿钱，一面问我是否跟他们一道，并且显出（我记得我瞥见他）准不准我进去的犹疑神气。过了不久，我们就高高地坐在一个很热的戏院里边，向下看一个我觉得似乎在冒烟的大坑；挤满坑中的人们看来非常不清楚。还有一个大戏台，在看过街道以后，觉得上面很清洁，很光滑；台上有一些说着这样那样的事但完全不可解的人。有许多明亮的灯光，有音乐，下面的厢座里有女人们，我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了。我觉得全部建筑在学游泳；当我想镇定它时，它作出那样一种无法形容的样子。

由于什么人的提议，我们决定去下面女人们所在的礼服厢。我经过一个穿着大礼服拿着观剧眼镜靠在沙发上的男人，也经过一个照见我自己的全身的大镜子。随后我被领进厢座之一，发现我自己坐下时说一点什么，我周围的人们对什么人喊：“不要吵！”女人们向我投射愤怒的目光，还有——什么！是的！——艾妮斯，同我不认识的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坐在我前面，在同一个厢里。现在我又看见她的脸了，我相信比我当时看得更清楚，我看见她的脸含着深刻的惋惜和惊奇转向我。

“艾妮斯！”我含糊地说道，“哎呀！艾妮斯！”

“嘘！不要出声！”她回答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打搅了观众。看台上吧！”

我遵照她的吩咐，想注意台上，也想听出上面进行的什么，但是毫无结果。我慢慢地又来看她，见她退入她的角落，把戴手套的手放在前额上。

“艾妮斯！”我说道，“我怕你不大舒服呀。”

“是的，是的。不要关心我吧，特洛乌德，”她回答道，“听！你就要走了吧？”

“我就要走了？”我重复道。

“是的。”

我有一种愚蠢的念头，想回答说，我要等在这里，以便扶她下楼。我相信，不知怎样，我表示出来了；因为她仔细看过我一小会儿以后，她似乎懂得了，于是低声回答道：

“假如我告诉你，我非常诚恳地求你，我知道，你会顺从我的请求的。现在走吧，特洛乌德，为了我的缘故，请你的朋友们把你送回家去吧。”

在当时，她使我清醒到那样的程度，我虽然生她的气，却也觉得害羞，嘴里说着一个。“再！”（我的意思是“再见！”）站起来，走出去了。他们跟随我，我一踱出厢座的门，就进入我的卧室，那里只有斯提福兹陪伴我，帮助我脱衣服，我翻来覆去地告诉他，艾妮斯是我的妹妹，并且要求他拿软木塞钻来，以便我再开一瓶酒。

什么人躺在我床上，整夜在一场发热的梦中，说着和做着这种互相矛盾的事——那张床是一个永远不曾静止的波动的海！当那个什么人缓缓地化为我自己时，我开始觉得干渴，也觉得我外部的皮肤是一层硬板；我的舌头是一个用久生垢的在慢火上燃烧的空锅的锅底；我的手掌是没有冰可以使它变冷的热铁盘子！

但是当第二天我清醒过来时，我所感到的那精神的痛楚、那悔恨、那羞愧呦！犯过一千种我已经忘记的无法救赎的——我记起艾妮斯给过我的难忘的眼色——罪过的恐惧呦！因为不知道（我简直是畜生）她怎样来到伦敦或住在什么地方，这无法与她接近的痛苦呦！举行过宴会的房间中那使我恶心的景象呦！我那强烈震荡的头呦！烟的气味呦！酒瓶子的景象呦！出外以至起来的不可能呦！这是怎样的一天呦！

在晚间，我坐在我的火炉旁，面对一盆满带油星的羊肉汤，心里想，我在走前一个房客的路呢，不但承继他的房间，还要重演他那悲惨的故事了，我真想赶回斗佛，把一切都揭露呢！后来，克鲁普太太进来拿走汤盆，用一个干酪碟送上一只猪腰，作为昨天宴会的全部残余，我真想伏在她那紫花布的胸衣前，怀着真诚的悔意对她说：“克鲁普太太，克鲁普太太，不要关心那些肉片吧！我非常的悲哀呢！”——不过，虽然在那种情形下，我怀疑克鲁普太太是不是那种可以信任的女人；怎样一个晚间呦！

第二十五章　吉神和凶神

在那个头痛、恶心、后悔的可悲的日子以后，关于我那一个请客的日子，我头脑中发生一种奇怪的混乱思想，仿佛一队泰坦族的巨人¹³⁵用一个大杠杆把前天那一天推到几个月前去。当我怀着这种意味走出我的门口时，我看见一个脚夫手里拿着一封信走上楼来。那时他正在消磨他出差的时间呢；但是他一看见我在楼梯顶上从栏杆上看他，就跑起快步来，仿佛他已经跑得精疲力竭一般地喘息着上来了。

“特·科波菲尔大人。”脚夫用小手杖触着他的帽子说道。

我几乎不能承认那个名字：一经认出那封信来自艾妮斯，我就非常激动了。不过，我告诉他，我就是特·科波菲尔大人，他也相信了，一面把信给我，一面说要回信。我把他关在门外楼梯口等回信，然后走回我的律师公寓去。我激动到那样的程度，不得不把那封信放在我的餐桌上，打量一会信封，才能决心开封。

当我把信拆开时，我发现，那是一个很和蔼的短简，丝毫未提到我在戏院中的情形。信中所说的，不过是：“我的亲爱的特洛乌德。我住在爸爸的代理人华特布鲁克先生家，在何尔本的伊力巷。你今天可以来看我吗？时间由你定。艾妮斯手启。”

为要写一封比较满意一点的回信，我用去那么久的时间，那个脚夫若不以为我在练习写信，我不知道他会怎样想了。我至少写了半打回信。我起了一个头道：“我的亲爱的艾妮斯，我怎样才能把那令人恶心的印象从你的记忆中抹去呢”——写到这里，我不喜欢写下去了，于是把它撕掉。我另起一个头道：“我的亲爱的艾妮斯，莎士比亚说过，一个人会把敌人诱进嘴里¹³⁶，这是多么奇怪的事呀”——这口吻使我想起马坎，于是又写不下去了。我甚至想写成诗。我起了一首六音诗的头道：“且莫要记起”——但是这句诗使人联想起11月5日¹³⁷，于是成为一种笑话了。经过许多次尝试以后，我写道：“我的亲爱的艾妮斯。你的信像你一样，关于这封信，比这句话更高的称赞，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一定在四点钟来。——特·科”那个脚夫终于带着这封信（我一把信交出去，立刻动了二十个想把它撤回的念头）走了。

假如我所感到的那一天的重要性，有一半被博士院中其他任何供职的人感到，我诚恳地相信，他已经做了一点好事，足以补救他在那腐旧的宗教机关所做的坏事了。虽然我在三点半离开事务所，而且在几分钟内就找到约定的地点，但是在我鼓起充分的勇气去扯华特布鲁克先生住宅左首门柱上的门铃时，据何尔本的圣安德鲁教堂上的钟来说，已经超过约定时间整整一刻钟了。

华特布鲁克先生事务所的普通事务在楼下进行，高贵事务（这一类的事务有许多）在楼上进行。我被领进一个小巧的客厅，艾妮斯正坐在那里编结一个钱袋。

她的样子是那么安静，那么和蔼，使我那么强烈地想起我在坎特布雷那快活的新鲜的学校生活，以及前一夜我那酒醉的、烟熏的、愚蠢的可怜状况，因为没有别人在那里，我陷入自疚和羞愧中——简而言之，闹了一个大笑话。我无法否认，我流了泪。直到现在，我还不能断定，从全面来看，这是我所能做的最聪明的事呢，还是最可笑的事呢。

“倘若不是你，艾妮斯，而是任何别人，”我转过头去说道，“我一定不会有一半那么放在心上，不过那时看见我的偏偏是你！我几乎宁愿我已经死掉了。”

她把手——碰到时跟任何别的手都不一样——在我的胳臂上放了一会儿；我感到那么多的爱护和安慰，我不能自禁地把那只手移到我的嘴唇上，加以感谢的亲吻。

“坐下吧，”艾妮斯高高兴兴地说道，“不要烦恼，特洛乌德。假如你不能认真地信任我，你还能信任谁呢？”

“啊，艾妮斯！”我接过来说道，“你是我的吉神！”

她一面很忧郁地（我觉得）微笑，一面摇头。

“是的，艾妮斯，我的吉神！永远是我的吉神！”

“假如我真是，特洛乌德，”她接下去说道，“那就有一件我非常想做的事了。”

我带着想知道的神气看她；但是对于她的意思已经怀有一种先见了。

“想警告你，”艾妮斯坚定地看了我一眼说道，“提防你的凶神。”

“我的亲爱的艾妮斯，”我开始说道，“假如你指的是斯提福兹——”

“我指的正是他，特洛乌德。”她接下去说道。

“那么，艾妮斯，你太冤枉他了。难道他是我的凶神，或任何人的凶神！难道他不是我的指导者，扶助者，朋友！我的亲爱的艾妮斯！那，从你前一晚见到的我的情形来判断他，不是不公道吗？不是也不像你的为人吗？”

“我不从我前一晚见到的你的情形来判断他。”她安静地回答道。

“那么，从什么呢？”

“从许多事上——这些事的本身是细微的，但是把它们合在一起来看，我觉得它们就不那么细微了。我判断他，部分地由于你谈到他的话，特洛乌德，由于你的性格，也由于他在你身上的影响。”

在她那柔和的声音中，似乎有一种触及我内心的一条弦的东西。这一条弦仅仅反应那一种声音。那声音从来是诚恳的；但是当它十分诚恳，像现在这样时，其中就有一种使我驯服的感动力。我坐在那里看她，她则向下看她的手工；我坐在那里似乎依然听她说话；而斯提福兹（虽然我十分爱慕他）却在那声调中暗下去了。

“像我这样离群索居的人，”艾妮斯又向上看着说道，“对于世界知道得那么少，居然给你那么确定的劝告，或竟持这样有力的意见，在我是非常大胆了。不过我知道我这态度是从什么里边生出来的，特洛乌德——从我们一同长大那非常亲切的记忆中，从对于你的一切那非常亲切的关怀中。使我大胆的就是这个。我确信我的话是对的，我十分有把握。当我警告你你已经结交了一个危险的朋友时，我觉得，对你说话的，仿佛是另一个人，不是我。”

在她静默以后，我又看她，又听她，于是他的影子（虽然它在我心中依然是牢固的）又暗下去了。

“我并非不近情理到期望你，”艾妮斯停了一小会，然后继续用先前的声调说道，“立即肯，或者能，改变那已经成为你一种信仰的任何情感；尤其不期望你立即肯，或者能，改变那一种在你那信而不疑的性格中生了根的情感。你不应当忙着那样做。我只请求你，特洛乌德，假如你有时想到我——我是说，”她含着一种安静的微笑说道，因为我正要插嘴，她也知道为什么了，“时时想到我——想一想我说过的话吧。你饶恕我这一切吗？”

“一定要到你公平论断斯提福兹而且像我一样喜欢他的时候，艾妮斯，”我回答道，“我才能饶恕你呢。”

“不到那时候就不肯吗？”艾妮斯说道。

当我这样提到斯提福兹时，我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个阴影，但是她回报了我的微笑，我们又像先前那样无保留地互相信任了。

“到什么时候，艾妮斯，”我说道，“你才能饶恕前一晚的我呢？”

“到我记起来的时候。”艾妮斯说道。

她本来要把这件事像这样结束，但是我有一肚子的话非说不可，于是硬告诉她，我是怎样丧失体面，怎样一连串偶然事件把我最后送进戏院。这样说过，又把斯提福兹在我不能照顾自己时怎样照顾我详细说了一遍，我才觉得大大地安了心。

“你不应当忘记，”艾妮斯等我一说完就平静地转变话题道，“不仅在你陷入困难的时候，连在陷入情网的时候，你总要告诉我的，接续拉京士小姐的是谁呢，特洛乌德？”

“没有呵，艾妮斯。”

“总归有一个的，特洛乌德。”艾妮斯笑着翘起一个指头说道。

“没有，艾妮斯，说实话！固然，斯提福兹夫人家有一位小姐，很聪明，我也喜欢跟她谈话——达特尔小姐——不过我不爱慕她。”

艾妮斯又笑起她自己的眼力来了。她告诉我说，假如我始终不瞒她，她想，她应当有一个小登记簿，像英国史里帝后朝代表一般，把我每一次疯狂恋爱的日期、时间、结局都记下来。随后她问我曾否见到尤利亚。

“尤利亚·希普？”我说道，“不曾。他在伦敦吗？”

“他每天来楼下的事务所，”艾妮斯回答道，“他比我早一个星期来伦敦。我恐怕是来干讨厌的事呢，特洛乌德。”

“干一种使你不安的事，艾妮斯，我知道，”我说道，“那会是什么呢？”

艾妮斯放下手工，交叉着手，用她那双清秀的温柔的眼睛沉思地看着我，回答道：

“我相信，他就要跟爸爸合伙了。”

“什么？尤利亚？那个卑鄙的摇尾乞怜的小人，钻营到那样高的地位了吗？”我愤慨地叫道，“你不曾加以劝阻吗，艾妮斯？想一下这将成为怎样一种关系。你必须说话。你一定不许你父亲采取这样疯狂的步骤。艾妮斯，你应当在来得及的时候加以阻止。”

当我这样说时，艾妮斯依然看着我，对我的激昂含着一种淡淡的微笑摇头，然后回答道：

“你记得我们上次关于爸爸的谈话吗？在那以后不久——至多不过两三天——他就把我告诉你的事对我作了第一次的暗示。他一面想对我装出这是由他作主的，一面却无法隐藏这是被人强迫的，看他在这两种心情间挣扎，是使人悲哀的。我觉得非常悲哀。”

“强迫他，艾妮斯！谁强迫他？”

“尤利亚，”她迟疑了一会回答道，“已经造成爸爸离不开他的局面。他是阴险的，乖觉的。他已经捉住爸爸的弱点，先使它滋长，然后加以利用，直到——把我所有的意思用一句话来说吧，特洛乌德，直到爸爸怕了他为止。”

我显然知道，她可以说的更多，她知道的或她猜疑的更多。我不能追问下去了，免得使她痛苦，因为我知道，她为了爱护她父亲不对我说下去了。我觉得出，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错，略一回想，我就感觉到，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我不作声了。

“他胁制爸爸的能力，”艾妮斯说道，“是很大的。他口头上表示服从和感谢——或许是真的：我希望那样——但是他处在实际有权力的地位，我怕他拼命运用他的权力呢。”

我说他是一头猎犬，这个形容词在当时使我很满意。

“在我前面所提到的那时候，也就是爸爸对我说的时候，”艾妮斯继续说道，“他告诉爸爸说，他就要离开了；他很难过，不愿意离开，不过他有更好的前途。那时爸爸非常沮丧了，比你或我向来见他时更为忧伤；但是他似乎因这合伙的补救办法安了心，虽然他同时似乎为这办法苦恼，因这办法害羞。”

“你怎样应付这件事呢，艾妮斯？”

“特洛乌德，”她回答道，“我做我希望是对的事呀。既然料定，为了爸爸的平安，这牺牲是必须做的，我只好劝他去做了。我说，这样可以减轻他的生活的担子——我希望可以！——这样可以给我更多陪伴他的机会。特洛乌德，”艾妮斯双手掩着脸上流下的眼泪叫道，“我几乎觉得，仿佛我从来是爸爸的敌人，不是爱慕他的孩子。因为我知道他怎样为了我而转变。我知道他怎样为了一心专注在我身上而缩小交往和职务的范围。我知道他为了我的缘故谢绝了多少事，他由于为我发愁而怎样遮暗他的生活，削弱他的精力，因为他永远把精力用在一个念头上。假如我能把这一点安排妥当该多好呵！假如我能使他恢复起来该多好呵，因为我已经不知不觉地成为他衰老的原因了！”

我从来不曾见艾妮斯哭过。当我从学校带回新的荣誉时，我曾见她眼里含泪；当我们上次谈到她父亲时，我也曾见她那样；当我们互相道别时，我曾见她转过她那和蔼的脸去；但是我从来不曾见她像这样悲哀。这情形使得我那么难过，我只能带着一种愚蠢的无可如何的神气说道：“求你，艾妮斯，不要！不要，我的亲爱的妹妹！”

但是艾妮斯在品格和意志方面胜过我太多了，不会长久需要我请求，不拘我当时是否知道，现在我知道得很清楚了。在我记忆中使她和别人非常不同的那美丽的平静的态度又恢复转来，仿佛一片云已经从一个明朗的天空飘过了。

“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不像很多了，”艾妮斯说道，“乘我有机会的时候，让我恳切地求你，特洛乌德，跟尤利亚保持友好的态度。不要憎恶他。不要憎恨（我相信你有这样做的一种脾气）他和你意气不相投的地方。他或许不应当受这样的待遇呢，因为我们并不知道他有什么罪过呀。无论如何，首先想到爸爸和我吧！”

艾妮斯没有时间多说了，因为房门开了，华特布鲁克太太（她是一个大个子呢，还是穿了一件大衣服呢，我不大清楚，因为我不知道哪是衣服，哪是人）像扬帆的船一般进来了。我模糊记得在戏院中见过她，仿佛我在一个暗淡的幻灯中见过她；但是她显然把我记得很清楚，依然疑心我处在一种陶醉的状态下呢。

不过，既经一点一点地发现我是清醒的，而且（我希望）是一个慎重的青年，华特布鲁克太太对我的态度大大地缓和下来，首先问我，是否常去公园，其次问我，是否常有交际。当我对这两个问题作了否定的回答时，我觉得我又合了她的意；但是她优雅地掩藏起那事实，于是请我明天来用晚餐。我接受了她的邀请，然后告别。当我走出时，我去事务所访问了一下尤利亚，因为他不在，留给他一张名片。

当我第二天去用晚餐时，因为街门是敞开的，我投入一阵羊腰肉的蒸汽浴中，这时我发现我不是唯一的客人；因为我立刻认出那个化了装的脚夫，在帮助那一家的仆人，并且候在楼梯下传报我的名字。当他暗中问我的名字时，他尽可能作出先前不曾见过我的样子，可是我清清楚楚地认得他，他也清清楚楚地认得我。良心使得我们两个都胆怯了。

我发现华特布鲁克先生是一个中年人，生有短短的脖子，戴着宽大的硬领，只要加上一个黑鼻子，就像一头狮子狗了。他告诉我，他喜欢跟我相识；在我向华特布鲁克太太致敬以后，他就恭恭敬敬地把我介绍给一个穿一身黑绒衣服、戴一顶大黑绒帽子的很可怕的女人，我记得她的样子像哈姆雷特的近亲属——姑且说是他的姑母吧。

这女人的姓是亨利·斯派克太太；她的丈夫也在那里：那么冷静的一个人，他的头，不是白的，却似乎是撒上了白霜的。亨利·斯派克家的这两位，男的和女的，很受大家的尊敬；据艾妮斯告诉我，这是由于亨利·斯派克先生做着与财政部遥遥相关的什么事或什么人（我忘记哪一种了）的律师的缘故。

我在客人中间发现了尤利亚·希普，穿着一身黑衣服，带着很谦卑的神气。当我与他握手时，他告诉我，他以得到我的注意为荣，实在感激我的折节下交。我但愿他少感激我一点，因为整整那一晚间他总怀着他的感激在我周围徘徊；任何时我对艾妮斯说一句话，他一定用他那没有掩盖的眼睛和苍白的脸从我们后面狰狞地看我们。

还有别的客人——我觉得都像酒一般临时冰过了。但是有一个客人在进来以前就惹起我的注意，因为我听见他被通报作特拉德尔先生。我的思想飞回萨伦学堂；我猜想，难道是那个习惯画骨架的汤姆！

我怀着非同寻常的兴趣寻找特拉德尔先生。他是一个具有退让态度的冷静镇定的青年，生有一头可笑的头发，一双睁得很大的眼睛；他那么快地退入一个偏僻的角落，我想找出他来都颇为困难了。我终于把他看清楚，若非我的视觉欺骗我，他就是旧日那个不幸的汤姆。

我走到华特布鲁克先生面前说，我相信，我在那里见到一个老同学。

“真的！”华特布鲁克先生吃了一惊说道，“你太年轻了，不会跟亨利·斯派克先生同过学吧？”

“我指的不是他！”我回答道，“我指的是名叫特拉德尔的那个人。”

“！呃，呃！真的！”我的主人怀着大见减少的兴趣说道，“可能。”

“假如真是同一个人，”我向他看着说道，“我们在一个唤作萨伦学堂的地方同过学，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是的。特拉德尔是一个好人，”我的主人带着一种迁就的神气点着头说道，“特拉德尔实在是一个好人。”

“太碰巧了。”我说道。

“真的，”我的主人接过去说道，“太碰巧了，特拉德尔本不一定来这里：因为亨利·斯派克太太的兄弟害了病，把餐桌上留给他的座位空出来，直到今天早晨才去请特拉德尔呢。一个非常有绅士气派的人，亨利·斯派克太太的兄弟，科波菲尔先生。”

我哼出一句满具同情的附和，因为我一点也不认识他；我问特拉德尔先生从事什么职业。

“特拉德尔，”华特布鲁克先生回答道，“是一个学法律的青年。是的。他实在是一个好人——除了跟自己作对之外，不跟任何人作对。”

“他跟自己作对吗？”我怀着惋惜的意味说道。

“嘿，”华特布鲁克先生带着一种满足的得意的神气扁着嘴玩弄着表链说道，“我应当说，他是那种自暴自弃的人。是的，我应当说，例如他永远不值五百镑。一个职业界的朋友把特拉德尔介绍给我。是的。是的。他有一种起草答辩书的才能，也能用笔清清楚楚地叙述一个案件。我能在一年之内给他一点事情做；一点事情——给他做——有价值的。是的。是的。”

华特布鲁克先生时时吐出“是的”两个字时那极端得意、极端满足的神气，给我很深的印象。其中有很奇妙的表情。这神气把一个人的出身完全表达出来，这人降生时不必说带来一个银羹匙¹³⁸，又带来一个云梯，既经一级一级地爬过人生各种高度，这时他就从那堡垒的高处，用一个哲学家和保护人的眼光，看深在堑壕里边的人们了。

直到宣布开饭的时候，我依然不断地想这问题。华特布鲁克先生同哈姆雷特的姑母走下去。亨利·斯派克先生扶起华特布鲁克太太。我本想去扶艾妮斯，但是被一个站立不稳的呆笑的家伙扶了去。尤利亚、特拉德尔和我都是年轻客人，尽可能后下去。我未能扶艾妮斯，并不那么着恼，因为我可以在楼梯上跟特拉德尔相见，他怀着很大的热情问候我；尤利亚则怀着那样勉强作出来的愉快和谦卑扭来扭去，我但愿把他从栏杆上抛下去呢。

特拉德尔和我在餐桌上被分开来，被安置在两个遥远的角落：他坐在一个红天鹅绒女人的炫光中，我则坐在哈姆雷特姑母的晦气中。用餐的时间很长，那谈话是关于贵族的——和血的。华特布鲁克太太不断地告诉我们，假如她有一个缺点，那就是血。

我有几次想到，假如我们不是那么高雅，我们应当过得舒服一点。我们是那么极端高雅，因此我们的范围就很狭窄了。座中有某古尔皮治先生和太太，与银行的法律事务有一种间接关系（至少古尔皮治先生是这样的）。我们像宫廷引见名单一样专门，或谈关于银行的事，或谈关于财政部的事。为要补救这种情形，哈姆雷特的姑母有一种喜欢自言自语的家传恶癖，对于每一提出的问题，她总对自己乱说一遍。这些问题当然是不多的；但是因我们时时回到血的问题上，她在抽象的理论方面像她的侄子一样渊博。

我们仿佛是食人鬼的宴会，那谈话是那么血淋淋的。

“我承认我与华特布鲁克太太的意见相同，”华特布鲁克先生把酒杯举在眼前说道，“别的一切都很合适，只是缺少血！”

“！没有使一个人那么满意的了！”哈姆雷特的姑母说道，“总而言之，在——在所有那类事上，没有那么美妙的了。有一些低能儿（幸而不多，不过有一些），愿意做我所谓崇拜偶像的事。断乎是偶像！崇拜职务，崇拜智能，崇拜诸如此类的东西。但这都是无从捉摸的问题。血就不是那样了。我们看见一个鼻子上的血，我们认得出。我们在一个下颔上看到它，我们说：‘它在那里了！那是血！’这是一种确定不移的事实问题。我们指得出。没有怀疑的余地。”

那个扶艾妮斯下来的站立不稳的呆笑的家伙，据我想，把这问题说得最决断了。

“你们知道，说到究竟，”这家伙含着一种白痴的微笑向桌子周围看着说道，“我们不能不顾到血，你们知道。我们应当有血，你们知道。有一些青年人，你们知道，或许在教育和行为方面，稍微落后，或许做一点错事，你们知道，使他们自己和别人陷入各种困难——诸如此类——但是，说到究竟，一想到他们里头有血，就开心了！我自己呢，宁愿随时被一个里头有血的人打躺下，也不愿被一个没有血的人扶起来呢！”

这一番把全部问题概括无余的伟论，使得大家极端满意，在女宾们退席以前，这家伙引起了很大的注意。在那以后，我看见，一向很冷淡的古尔皮治先生和亨利·斯派克先生，对我们这共同的敌人，结成一个防守同盟，隔着桌子交换了一种神秘的对白，用以打败我们，推翻我们。

“那四千五百镑的甲种债券案还不曾依所期望的途径进行吧，古尔皮治？”亨利·斯派克先生说道。

“你是说甲的丁吗？”斯派克先生说道。

“乙的丙呢！”古尔皮治先生说道。

斯派克先生抬起眼眉来，显出很关心的样子。

“一旦把这问题禀告男爵——我不必说他的名字了。”古尔皮治先生抑制着自己说道。

“我懂得了，”斯派克先生说道，“丁。”

古尔皮治先生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禀告他了，他的回答是，‘或还钱，或监禁下去。’”

“哎哟哟！”斯派克先生叫道。

“‘或还钱，或监禁下去。’”古尔皮治坚定地重复道，“而第二个承受人——你懂得我吗？”

“戊。”斯派克先生带着一种凶兆说道。

“戊当时断然拒绝签字。为了教他签字，他在新市场受了监视，而他直截了当地拒绝那样做。”

斯派克先生是那么关心，他完全变呆了。

“在目前，这问题就这样搁起来了，”古尔皮治先生向后靠在椅子上说道，“假如，因为关系重大，我不能一一加以解释，我们的朋友华特布鲁克先生会原谅我的。”

在他的餐桌上谈这些关系，这些名字，虽然是暗示，我觉得，华特布鲁克先生也只有太欢喜了。他作出一种模糊了解的表情（不过，我相信，关于这讨论，他并不比我知道得多），并且十分称赞当时采取的慎重态度。斯派克先生既经接受这样一种秘闻，自然要把他自己的一种秘闻惠赠他的朋友了；因此，前面的对话由另一个继续下去。在这一次的对话中，轮到古尔皮治先生吃惊了。在由另一个人继续的对话中，又轮到斯派克先生吃惊了。像这样轮来轮去地继续下去。在这全部时间，我们这些局外人不断地受这谈话中的重大关系所压迫；我们的主人怀着骄傲把我们看作一种敬畏和惊愕下的牺牲者。

我能去楼上见艾妮斯，同她在一个角落谈话，又把特拉德尔介绍给她，实在是很高兴的事。特拉德尔是羞怯的，但是令人喜欢，依然是那同一好性格的人。因为明天早晨他就要去别的地方一个月，必须早一点离开，我不能和他畅所欲言。不过我们交换了住址，预约下他回伦敦时我们重聚的快乐。他听到我见过斯提福兹，大大地感觉兴趣，并且怀着那么多的热情称道他，我让他把对斯提福兹的意见告诉艾妮斯。但是艾妮斯这时一味地看我，在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她的时候，很轻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相信她不能在这些人中间过得很舒服，我几乎喜欢听她说在几天内离开，虽然我想到这么快又和她分别未免难过。这念头使我留到全体客人散尽的时候。跟她谈话，听她唱歌，使我那么愉快地记起我在她收拾得非常美丽的古老住宅中的幸福生活，我大可以在那里留到夜半的时候；但是当华特布鲁克先生宴客的灯光全部熄灭时，我没有再留下去的理由，只好十分违反本意来告别了。我那时比任何时候更感觉到，她是我的吉神；假如我想到她那可爱的面庞，平静的微笑，仿佛从一种遥远的东西上像天使一般照在我身上，我相信我并未想错。

我前面说全体客人散尽了，但是我应当把尤利亚除外，我不能把他归入那一类中，他始终不断地在我们附近徘徊。当我下楼时，他紧跟在我后面。当我走出住宅时，他紧贴在我旁边，缓缓地把他那瘦长的手指头伸进比他的手指头更长的大盖·孚克¹³⁹手套的指管中。

我并非有意跟尤利亚结交，但是因为记起艾妮斯对我所作的请求，我问他肯不肯来我的寓所，喝一点咖啡。

“真的，科波菲尔少爷，”他回答道，“我请你饶恕，科波菲尔先生，不过那称呼来得那么自然——我不希望你勉强自己请一个像我这样卑贱的人去你的住处呵。”

“在这上头并没有什么勉强呵，”我说道，“你来好吗？”

“我非常喜欢去。”尤利亚扭了一扭回答道。

“得，那么，来吧！”我说道。

我禁不住对他不大客气，可是他作出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我们走最近的路，在路上未多说话。关于那个怪手套，他是那么谦卑，直到我们走到我的地方时，他依然在往手上穿，似乎在那工作上不曾得到任何成就呢。

我领他走上暗黑的楼梯，免得他的头撞在什么东西上。他那湿而且冷的手在我的手中是那么像一头青蛙，我真想抛下它跑掉呢。不过，艾妮斯和待客的礼貌重于一切，我把他领到我的火炉旁，当我点上蜡烛时，他对于蜡烛光中的房间显出谦卑的喜悦。当我用克鲁普太太喜欢用的其貌不扬的锡罐（我相信，主要的因为这是一个刮脸杯，原不是做这样用的，也因为这一重价的专利发明将在食品室中腐烂掉）热咖啡时他表示了那么多的感情，我真想把他烫伤呢。

“真的，科波菲尔少爷——我是说科波菲尔先生，”尤利亚说道，“眼见你招待我，乃是我从来不曾想到的事呀！不过，不知怎样，我遇到那么多，在我这卑贱的地位，我相信，从来不曾想到的事。真像在我头上降幸福的雨呢。我猜，你已经听到一点我的升迁的消息了吧，科波菲尔少爷——我应当说，科波菲尔先生？”

他坐在我的沙发上，把他那长长的膝盖骨在咖啡杯下拱起，把帽子和手套放在附近的地板上，把茶匙轻轻地转来转去，把那仿佛灼去睫毛的无遮荫的红眼睛转向我，但是不看着我，依然带着我先前已经描写过的随呼吸来去的鼻孔中那讨厌的凹痕，以及从下颔到靴子透过全身的蛇一般的蠕动，在那时候，我在内心决定，我非常不喜欢他。留他作客人，使我很不安，因为我那时年轻，不惯于掩藏我那十分强烈的感觉呢。

“我猜，你已经听到一点我的升迁的希望了吧，科波菲尔少爷——我应当说，科波菲尔先生？”尤利亚说道。

“是的，”我说道，“一点。”

“啊！我早就想艾妮斯小姐会知道这件事的！”他平静地接下去说道，“我高兴发现艾妮斯小姐知道这件事。谢谢你，科波菲尔少爷——先生！”

我真想把我的脱靴器向他扔去（那东西已经放在地毯上了），因为他用圈套使我泄露关于艾妮斯的事，虽然这是不关重要的。但是我止于喝咖啡。

“你已经表明你是多么灵验的预言家，科波菲尔先生！”尤利亚继续说道，“哎呀，你已经证明你是多么灵验的预言家！你不记得有一次你对我说，或许我要跟威克菲尔先生合伙办事，或许要有一个威克菲尔-希普事务所吗？你或许不记得了；不过当一个人卑贱时，科波菲尔少爷，一个人把这些话牢记不忘呢！”

“我记得这样说过，”我说道，“不过我那时并不以为有多少可能呢。”

“！谁会以为可能呢，科波菲尔先生！”尤利亚兴奋地说道，“我相信我当时并不以为，我记得我亲口说过，我是太卑贱了。我当时实实在在这样想。”

他脸上带着一个刻板的笑容坐在那里，他看火，我看他。

“但是最卑贱的人们，科波菲尔少爷，”他随即接续说道，“或许是好助手呢。我想起来很高兴，我做过威克菲尔先生的好助手，我或许能做得更好呢。他是一个多么可敬的人，科波菲尔先生，不过他过去是多么疏忽呵！”

“我听了觉得可惜，”我说道，我不禁很锋利地加上一句道，“不论从什么观点。”

“确乎是如此，科波菲尔先生，”尤利亚回答道，“不论从什么观点。从艾妮斯小姐的观点，尤其如此！你不记得你自己那些很动人的话了，科波菲尔少爷；可是我记得，你有一天说过，每一个人都得赞美她，我还为了这个谢你呢！我相信你已经忘记了吧，科波菲尔少爷？”

“未忘记。”我冷淡地说道。

“我是多么高兴，你不曾忘记！”尤利亚叫道，“想一下，你是在我这卑贱的胸中燃起希望的火花的第一个，而你并不曾忘记！——你肯再赏给我一杯咖啡吗？”

在他加重燃起那些火花的语气上，在他说话时转向我的目光中，有一种东西使我吃惊，仿佛我已经看见他被一团火光照明了。记起他用完全不同的腔调提出的请求，我用那个刮脸杯来款待他了；但是我斟咖啡的时候手有一点颤抖，心中怀有一种不是他的对手的突发的自觉，一种关于他随后会说什么的惶惑的忧虑，我觉得这是无法逃避他的注意的。

他什么都不曾说。他一圈一圈地搅咖啡，他啜咖啡，他用他那可怕的手轻轻地摸他的下颔，他看火，他打量那个房间，他向我微笑（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是喘息），他怀着他那过度的谦卑，扭捏和蠕动，他一次一次地搅咖啡，啜咖啡，但是他不作声，让我来恢复我们的谈话。

“依你说，威克菲尔先生，”我终于说道，“抵得上五百个你——或我——的威克菲尔先生，”我觉得，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不能不带着一种很尴尬的痉挛把那句话分开，“过去是疏忽的，是不是，希普先生？”

“诚然很疏忽，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谦恭地叹息着回答道，“非常疏忽！不过我愿意你叫我尤利亚，假如你高兴。那样才像旧时代。”

“得！尤利亚。”我带着多少困难把这个名字吐出来道。

“谢谢你！”他怀着热情应道，“谢谢你，科波菲尔少爷！听你说尤利亚，好像听旧日的风声或钟声。我请你原谅。我方才说什么呀？”

“关于威克菲尔先生的。”我提醒他道。

“是的，不错，”尤利亚说道，“大大的疏忽，科波菲尔少爷。这是一个除了你以外我不同任何人提到的话题。即使对你，我也只能提到，不能再说下去。在过去几年间，假如任何别人处在我的地位，这时他一定把威克菲尔先生（他同时是多么有价值的一个人，科波菲尔少爷！）按在他的拇指下了。按——在——他的拇指下了。”尤利亚一面很慢地说，一面把他那带着残酷相的手伸在我的桌子上，把他自己的拇指按在上面，按到桌子动摇，房间也动摇。

假如我不得不看到他用他那八字脚站在威克菲尔先生头上，我觉得我也无法更加恨他了。

“哎呀，是的，科波菲尔少爷，”他用一种柔软的声音（这声音和那丝毫未减轻压力的拇指的动作形成最令人注意的对照）继续说道，“没有疑问。一定有损失，羞辱，我不知道的一切。威克菲尔先生知道这一点。我是卑贱地伺候他的一个卑贱的助手，他把我放在我不能希望达到的地位上。我该当多么感谢他呀！”当他说完时，他的脸转向我，但是他并不看我，他把他那弯曲的拇指从他按下去的地方移开，缓缓地、沉思地刮他那瘦长的下颔，仿佛他在刮脸。

我记得很清楚，当我看见他那被炉火的红光照出的阴险的脸准备说别的什么时，我的心房是何等愤慨地跳动。

“科波菲尔少爷，”他开始说道，“不过我是否在耽误你睡觉？”

“你并未耽误我睡觉。我总睡得晚。”

“谢谢你，科波菲尔少爷！诚然，从你第一次同我谈话的时候起，我已经从我那卑贱的地位上升，但是我依然是卑贱的。我希望我永远是卑贱的。假如我对你谈一点心腹话，你不会更觉得我卑贱吧，科波菲尔少爷？是不是？”

“不会。”我勉强说道。

“谢谢你！”他拿出他的小手巾来，开始擦他的手掌。“艾妮斯小姐，科波菲尔少爷——”

“呃，尤利亚？”

“被人自自然然地唤作尤利亚，是多么愉快呀！”他一面叫，一面像一条挣命的鱼一般抖了一下，“你觉得她今晚的样子很漂亮吧，科波菲尔少爷？”

“我觉得她永远是一个样子：在各方面超过她周围的每一个人。”我回答道。

“谢谢你！一点也不假！”他叫道，“多谢，多谢！”

“完全不必，”我傲慢地说道，“你没有谢我的理由呀。”

“嘿，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说道，“事实上，这正是我胆敢对你说的心腹话。虽然我是这样卑贱，”他更用力擦手，轮流着看手和火，“虽然家母是这样卑贱，像舍下（寒素但是清白）是那样简陋，艾妮斯小姐的影子（我不怕把我的秘密告诉你，科波菲尔少爷，因为自从我第一次见你在小马车里的时候起，我总对你无所不谈）久已在我的胸中了。科波菲尔少爷，我怀着多么纯洁的爱情爱我的艾妮斯所走过的地面呀！”

我相信我有一个狂热的念头，想抓起火炉里红热的火箸，把他刺穿。这念头在一惊之下离开我，仿佛一粒枪弹从一支枪中发出：但是被这红头畜生的妄想所污辱的艾妮斯的影子依然留在我心中。这时我见他歪歪斜斜地坐在那里（仿佛他那下贱的灵魂绞捏他的身体）看我，使我头昏。他似乎在我眼前胀起，长大；房中似乎充满他的声音的回响；在先前的某一不确定的时间这一切却曾发生过的奇怪感觉（或许没有人不熟悉这种感觉），以及我知道他随后要说什么的奇怪感觉完全支配了我。

我及时地看到他脸上自以为握有那种权力的感觉，这比我所能有的别种努力，更能使我记起艾妮斯的请求，我带着比一分钟前我想不到的更镇静的神色问他，他曾否把他的感情对艾妮斯表白。

“不曾，科波菲尔少爷！”他回答道，“！不曾！除了你以外，不曾对任何人表白过。你知道，我不过刚刚从我那卑下的地位抬头呢。我的希望大部分寄托在她见我对她父亲怎样有用（因为我自信对他非常有用，科波菲尔少爷），怎样为他疏通障碍不使他失误上头，她是那么爱慕她父亲，科波菲尔少爷（这在一个女儿是多么难得的事呀！），我相信，为了他的缘故，她会对我好起来的。”

我测见这个恶棍全部阴谋的底里，也明白他为什么对我公开。

“假如你好心替我保守秘密，科波菲尔少爷，”他接下去说道，“一般地来说，不反对我，我就要把这个看作你的特殊恩惠了，你不会希望惹麻烦的。我知道你的心地是多么仁慈；不过，因为你仅在我卑贱时（我应当说，在我最卑贱时，因为我依然很卑贱）认识我，你会在我的艾妮斯面前反对我，也未可知。我把她唤作我的，你知道，科波菲尔少爷。有一首歌上说：‘宁愿舍王冠，唤她作我的！’我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做到这一点呢。”

亲爱的艾妮斯！那么可爱，那么善良，凡我所想得出的人都配不上，难道竟会留给这样一个坏蛋作老婆！

“目前不用忙，你知道，科波菲尔少爷，”当我怀着这念头坐在那里看尤利亚时，他带着他那奸佞的态度继续说道，“我的艾妮斯还很年轻呢；母亲和我也还得向上爬，在时机十分成熟以前，还需要许许多多新布置呢。所以我大有机会使她慢慢地领会我的希望。我为了这件秘密非常感激你！知道你了解我们的情况，断乎（因为你一定不愿意在那个家庭中惹麻烦）不会反对我，你想象不出，这是多么教我放心哪！”

他握起我不敢撤回的手，黏糊糊地握过一下，然后看他那灰白脸的表。

“哎呀！”他说道，“一点过了。在叙旧的时候，时光过得那么快，科波菲尔少爷，几乎是一点半了！”

我回答说，我以为还要晚呢。并非我真那样想，不过因为我的谈话才能的的确确消失了。

“哎呀！”他踌躇着说道，“我现在住的地方——近新开河底的一种私家旅馆和公寓，科波菲尔少爷——大致已经睡够两个钟头了。”

“很抱歉，”我接过来说道，“这里只有一张床，而且我——”“不要提床了，科波菲尔少爷！”他提起一条腿来如醉如狂地接下去说道，“不过你肯让我躺在火炉前吗？”

“假如需要那样，”我说道，“请睡我的床吧，我来躺在火炉前。”

在过度的惊异和谦让之下，他对于这提议的拒绝，声音高得几乎透入远在下面水平线上一个房间正在睡着的（我猜想）克鲁普太太的耳朵。帮助克鲁普太太睡眠的有一个无法改正的计时钟的滴答声。每当我们在守时间问题上发生些微异议时，她便用这计时钟来作证。这个计时钟永远慢着不下三刻钟，永远在早晨由最可靠的权威来加以校正。既然，在我那狼狈状况下，一切我所能提出的劝他接受我的卧室的理由，都不能在他那谦让上发生一丁点效果，我只好尽可能作最好的布置，供他在火炉前安歇了。我用沙发垫子（比他那瘦长身体短好多），沙发靠枕，一张毯子，一张桌布，一张晨餐布，一件外套，为他做成铺盖，他对这安置是感谢不尽的。我借给他一顶睡帽，他立刻戴在头上（在睡帽下，他的样子是那么丑怪，从此以后，我永远不戴睡帽了），然后由他去休息。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夜。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怎样辗转反侧；怎样为关于艾妮斯和这家伙的思想所烦恼；怎样考虑我所能做的事，以及我所应做的事；怎样最后决定，为了她的平安，只好什么也不做，把我所听到的话存在心里。假如我略睡一会儿，生有柔和眼睛的艾妮斯的影子，满怀爱怜地看着她的她父亲的影子（我时常见他那样看她），带着恳求的脸色在我前面出现，使我心中充满莫名其妙的恐怖。当我醒来时，一想起尤利亚睡在隔壁，记忆就像有一个惊醒睡眠的梦魇一般苦恼我；同时使我感到一种沉重的忧虑，仿佛我留宿了一个比恶魔更坏的东西。

那条火箸也进入我昏沉的思想，不肯出来。在睡和醒之间，我想，这东西依然是红热的，我已经从火里取出，刺穿他的身体。后来我是那么为这念头所萦绕，虽然我知道这是一种空想，我依然偷偷地走到隔壁去看他。我见他仰面躺在那里，腿伸到不知什么地方去，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鼻孔不通呼吸，嘴张得像一个邮筒。他在现实中比在我那烦恼的幻想中是那么更加难看，后来我竟被这憎恶引向他那里去，每过半个来钟头，就身不由己地来去一趟，再多看他一眼。这长长的黑夜似乎像先前一样沉重和无望，在黑暗的天空中并没有白昼的预兆。

当我见他清晨走下楼梯时（因为，谢天谢地！他不肯留下来用早餐），我觉得仿佛黑夜和他一同离开了。当我去博士院时，我特别吩咐克鲁普太太，不要关窗子，以便我的起居室流通一下空气，清除他的气息。

第二十六章　我陷入了情网

直到艾妮斯离城时，我才又见到尤利亚·希普。我去票房向她道别和送行；他也在那里，预备搭同一辆车回坎特布雷。眼见他备穿的短款、高肩、深紫色的外套，连同一把像小天幕一般的伞，高高地放在车顶后座边上，我感到一种小小的满足；艾妮斯当然坐在车里边了。不过，在艾妮斯眼前，我所作的跟他维持友好关系的努力，或许应当得到那小小的报酬了。在车窗前，正如在餐桌旁，他像一头兀鹰一般没有片刻间断地在我们附近翱翔；饱听我对艾妮斯或艾妮斯对我所说的每一个字。

他在我火炉旁的谈话，把我投入一种苦恼境界。在那境界中，我把艾妮斯论合伙的话想过许多。“我做我希望是对的事呀。既然料定，为了爸爸的平安，这牺牲是必须做的，我只好劝他去做了。”为了他的缘故，不惜作任何牺牲，她会对这同一感情让步，她会用这同一感情来支持她自己，这一种悲惨的预兆不断地压迫我。我知道她怎样爱慕他。我知道她的性格是怎样的诚挚。我从她自己嘴里知道，她把自己看作并非出于本心的造成他的谬误的原因，她也认为她欠他一笔大债，她热诚地想归还。眼见她跟这个穿深紫色外套的可憎的鲁弗斯¹⁴⁰非常不同，我得不到任何安慰，因为我觉得最大的危险就在他们中间的不同上，在她那纯洁灵魂的无我和他那卑污灵魂的自私上。没有疑问，他彻底知道这一切，并且，以他那样狡诈，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

不过，我是那么确切地知道，作这样一种牺牲的前途必然毁掉艾妮斯的幸福；我也那么确切地从她的态度上知道，她在当时还未见到这一点，这件事的暗影还未投在她身上；我若把这将要到来的事对她作任何警告，即刻会伤害她。因此我们不作任何解释就分别了：她从车窗中摆着手含着微笑作别；她那附身的恶魔在车顶上扭来扭去，仿佛他已经把她攫在掌握中，得胜而回了。

我有好久不能忘怀与他们分别时的情形。当艾妮斯写信告诉我，她已经平安到家，我是像见她离开时一样悲哀。任何时我陷入沉思境界，这问题一定出现，我所有的不安一定加多一倍。几乎没有一夜我不梦见这件事。这件事已经成为我的生活的一部分，像我的头一般不能与我的生命分开了。

我有充分的闲暇来琢磨我的不安：因为据斯提福兹来信说，他在牛津，当我不在博士院时，我觉得非常寂寞。我相信，我这时对于斯提福兹有一种潜伏的不信任。我回他信时写得极端热情，但是我觉得，总起来说，我喜欢他那时不能来伦敦。我疑心事实是，艾妮斯的影响留在我身上，不会为了想与他见面而动摇；并且，因为她在我思想中和兴趣中占那么大的一部分，她的影响在我身上更加有力了。

就在这时，一天一天和一星期一星期溜走了。我做了斯本罗-约金士事务所的学徒。我每年从我姨婆那儿得到九十镑（我的房租和零用等费在外）。我的寓所定了十二个月的约：虽然我依然觉得那地方晚间是可怕的，晚间是长的，但是我可以在一种均衡的无精打采的心情下安定下来，一味地喝咖啡；回想起来，在这一时期，我所喝下去的咖啡，似乎得以加仑计呢。也是在这时候，我得到三种发现：第一，克鲁普太太患了一种唤作“金兰病”¹⁴¹的怪病，大致与鼻子发炎相伴而来，需要不断地用薄荷来治；第二，我的食器室中的温度有一点奇怪，使得白兰地瓶子炸裂了；第三，我在世界上是孤独的，时常把那种情形用故事诗的片断记下来。

在我定约做学徒的那一天，除了用夹心面包和葡萄酒在事务所款待那些书记们、夜间独自去戏院以外，未举行任何祝典。我去看博士院式的戏剧《陌生人》¹⁴²，受了那么可怕的刺激，当我到家时，我几乎在我自己的镜子里认不出自己来了。当我们订完契约时，斯本罗先生说，因为他的女儿就要从巴黎受完教育回来，他家里的布置有一点纷乱，否则他一定喜欢我去他在诺乌德的住宅，庆祝我们的新关系。不过，他表示，当她到家时，他希望有机会招待我。我知道他是有一个女儿的鳏夫，于是表示了我的谢意。

斯本罗先生是守约的。在一两个星期内，他提到这约会，并且说，假如我肯在下星期六赏光，留到星期一，他就极端快活了。我当然说我肯赏光；他决定用他的四轮马车把我载了去，然后送回来。

当那一天到来时，连我的毡提包也成为雇佣书记们崇拜的对象了，他们觉得诺乌德宅邸是一个神秘的圣地。其中一个告诉我，他听人说，斯本罗先生完全用银杯和名瓷饮食；另一个说，依照普通用淡啤酒的习惯，经常用桶子供给香槟。带假发的老书记（他的名字是提菲先生）生平有几度去过那里，每次深入到晨餐厅。他把那里形容作最奢华的地方，并且说，他曾在那里喝过东印度的褐色葡萄酒，那酒贵重到使一个人睁不开眼睛。

那一天，我们宗教法庭中有一个延期的案件——把一个在教区委员会反对修路捐的面包匠革出教会的案件——因为，据我所作的估计，那证据的冗长两倍于《鲁滨孙漂流记》，结束时已经很晚了。不过，我们判定他出教六个星期，罚以无限的讼费；然后那个面包匠的代诉人、法官、两造的律师（他们的关系都很密切）一同出城，斯本罗先生也和我坐着那辆四轮马车走了。

那辆四轮马车是一种很精巧的玩意儿；两匹马拱起脖子，抬起腿，仿佛它们知道它们属于博士院一般。在博士院中，在各种排场上，有许多竞争，因而制出一些很精致的车子。不过我从来不断地认为，将来也要不断地认为，我那时代的伟大竞争品是浆硬的衣服：我相信，代诉人们把浆硬的衣服穿到人类天性所能容忍的极度了。

我们一路驰去，非常愉快。斯本罗先生对于我的职业作了一些指示。他说，这是世界上最上流的职业，断不可以同律师职业混为一谈：因为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更多专门性质，更少机械意味，也更多利益。他说，我们在博士院中比在任何别的地方都轻松得多，这情形使我们成为一个特权阶级了。他说，我们主要地受雇于律师们，这不快意的事实是无法隐讳的；但是他教我了解，律师们是一个劣等人种，普遍地受一切代诉人的轻视。

我问斯本罗先生，他认为最好的业务是什么？他回答说，一个发生争议的遗嘱案，案中有价值三四万镑的小财产，或许是最好的了。在那种案件中，他说，不仅在辩论的每级程序上，有很好挑眼的机会，在质问和反质问上，有无穷无尽的证据（不要说先后上诉于代表法庭和上议院了）；而且也因为讼费最后必然出自财产上，双方只顾热烈地争讼，费用是在所不计的了。随后，他对博士院开始作总的颂赞。博士院中格外值得称赞的（他说）是它的周密。这是世界上组织得最适当的地方了。这是周密观念的完美代表。一句话可以说尽。例如：你把一件离婚案或一件赔偿案提交宗教法庭。很好。你在宗教法庭中审理它。你在一个家庭集团中间安安静静地斗小罗圈牌，你从容不迫地把它斗完。假如你不满意宗教法庭，那你怎样办呢？当然，你走进拱形法庭。什么是拱形法庭呢？同一法庭，在同一房间，具有同一被告席，同一律师们，但是另一个法官，因为宗教法庭的法官可以在任何开庭日以辩护士的身份出庭。得，你又来斗你的罗圈牌了。你依然不满意。很好。那你怎样办呢？当然，你去见代表们。谁是代表们呢？嘿，教会代表就是一些没有任何职务的辩护士。当上述两院斗罗圈牌时，他们都旁观过，也看过洗牌、分牌、斗牌，也跟所有斗牌的人们谈过，现在重新以法官的身份出现，来把这问题作使每一个人都满意的解决了！斯本罗先生庄严地作结论说，不知足的人们会谈论博士院的腐败，博士院的闭塞，以及改良博士院的需要；但当每斛小麦¹⁴³的价格最高的时候，博士院也是最忙的；一个人可以把手按在心上，对全世界说道：“碰一碰博士院，国家也就衰落了！”

我聚精会神地听这一番话；虽然，我应当说，我怀疑国家是否如斯本罗先生所说那样感激博士院，但是我恭敬地服从他的意见。至于每斛小麦的价格，我谦卑地觉得不是我的力量所能及，于是完全解决了那个问题。直到今天，我永远不会战胜过那一斛小麦。在我这一生，在各种问题上，它总要出现来毁灭我。现在，我不十分清楚，在无限不同的时机上，它与我有什么关系，或它有什么压倒我的权利；但是任何时我看见我的老朋友忽硬插进来（我觉得他总是那样的），我就在一个问题上认输了。

这是一段离了题的话。我不是那个去碰博士院使国家衰落的人。我用缄默来谦卑地表示，我同意年龄和学问都高过我的人所说的一切话。我们也谈《陌生人》，谈戏剧，谈那两匹马，一直谈到我们来到斯本罗先生的大门前，才算告一段落。

斯本罗先生的住宅有一个可爱的花园。虽然那不是一年中赏玩花园的最好的季节，但是那花园收拾得那么美丽，我十分着了迷。那里有一片可爱的草地，有一丛一丛的树，有我在黑暗中仅能辨得出配景的小径，上面架有拱形的格子棚，棚上生有在草木发育季节生长的花草。“斯本罗小姐独自在这里散步，”我想道，“哎呀！”

我们进入灯烛辉煌的住宅，进入悬有各种商帽、扁帽、外套、格子纹呢衣、手套、鞭子、手杖的穿堂。“朵拉小姐在哪里啦？”斯本罗先生对仆人说道。“朵拉！”我想道，“多么美的名字！”

我们转入附近的一个房间（我想那就是以褐色东印度葡萄酒著称的晨餐厅了），于是我听到一个声音说：“科波菲尔先生，小女朵拉，小女朵拉的密友！”没有疑问，这是斯本罗先生的声音，但是我认不出了，我也不关心那是谁的了。刹那之间一切都过去了。我已经应验了我的命运。我是一个俘虏、一个奴隶了。我爱朵拉·斯本罗爱到失了神！

我觉得她不是一个凡人。她是一个仙女，一个西尔斌¹⁴⁴，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没有人见过的什么，人人想要的什么。我立即陷入了爱情的深渊。在深渊的边上，没有停留；没有向下看，没有向后看；我还没有来得及对她说一句话，就头朝下跌进去了。

“我，”当我鞠过躬哼过一句什么时，一个很熟悉的声音说道，“先前已经见过科波菲尔先生了。”

说话的人不是朵拉。不，是那个密友，摩德斯通小姐呀！

我不相信我那时很吃惊。据我最可靠的判断，我不再有吃惊的本能留下来了。在物质世界中，除了朵拉，一切令人吃惊的东西都不足道了。我说道：“你好吗，摩德斯通小姐？我希望你很好。”她回答道：“很好。”我说道：“摩德斯通先生好吗？”她回答道：“舍弟是壮健的，我谢谢你。”

斯本罗先生见我们互相认识，我相信，已经纳了罕，这时才得插嘴。

“科波菲尔，”他说道，“见你和摩德斯通小姐早已认识，我很高兴。”

“科波菲尔先生和我，”摩德斯通小姐带着严肃的镇静态度说道，“是亲戚。我们有一度略略相识。那是在他的童年。从那时起，境遇就把我们分开。我几乎认不出他来了。”

我回答说，不论在什么地方，我总认得她。那是千真万确的。

“承摩德斯通小姐的好意，”斯本罗先生对我说道，“接受做小女朵拉的密友的职务——假如我可以这样说。小女朵拉不幸没有母亲，多谢摩德斯通小姐，来做她的伴侣和保护人。”

我当时起了一个短暂的念头，我觉得摩德斯通小姐，正如那藏在衣袋里的唤作防身器的暗器，与其说用来保护，不如说用来攻击。但因除了朵拉以外，对于任何问题，我只有短暂的念头，我赶快来看她，我觉得我看出，在她那可爱的任性态度中，她并不大想同她的伴侣和保护人格外亲密。就在这时，我听到一次钟响。斯本罗先生说，这是第一次晚餐钟。于是我去换衣服了。

在那种恋爱心情下，换衣服或从事什么活动的念头，未免有一点太可笑了。我只能咬着毡提包的钥匙坐在火炉前，想那迷人的稚气的眼睛明亮的可爱的朵拉了。她生有多么好的身段，她生有多么好的面庞，多么文雅、多么变幻莫测、多么迷人的态度呦！

钟又那么快地响了，不容我像在那情形下所希望的那样仔细打扮一下，只好慌慌张张地换上衣服，走下楼梯去了。那里有一些客人。朵拉正在和一个生有白发的老头子谈话。他虽然是白发的——据他说，也是一个曾祖父——我依然疯狂地嫉妒他。

我陷入怎样一种心境！我嫉妒每一个人。我不能忍受任何人比我更熟悉斯本罗先生那念头。听他们谈我不曾参加的事情，使我觉得痛苦。当一个生有非常光滑的秃头的极端温和的人，隔着餐桌问我，是否第一次来本宅时，我真想对他使出一切野蛮的报复行为。

除了朵拉以外，我不记得谁在那里。除了朵拉以外，我一点也不知道我们吃的是什么。我的印象是，我把朵拉完全吞到肚子里去，有半打碟子原封不动地撤去了。我坐在她旁边。我跟她谈话。她有最悦耳的小声音，最有趣的小笑容，使一个着了迷的青年成为死心塌地的奴隶的最愉快最动人的小动作。她一切都是小的。愈小愈可爱，我觉得。

当她同摩德斯通小姐（宴会中没有别的女人）走出室外时，我沉入一种幻想，唯一扰乱这幻想的就是摩德斯通小姐会对她毁谤我这残酷的忧虑了。那个生有亮光的脑袋的温和的人告诉我一个长故事，我想是关于种园子的。我觉得，我听他几次说，“我的园丁”。我作出十分注意他的样子。但是我始终和朵拉在一个伊甸园¹⁴⁵里游玩呢。

当我们走进客厅时，摩德斯通小姐那残酷的冷淡的神色，又引起我的忧虑，怕我在我所爱的对象前受到毁谤。但是我在一种出乎意外的情形下释去这些忧虑。

“大卫·科波菲尔，”摩德斯通小姐一面说，一面把我招向一个窗口去，“一句话。”

我跟摩德斯通小姐单独相对了。

“大卫·科波菲尔，”摩德斯通小姐说道，“我不需要多谈家务。那不是什么使人喜欢的题目。”

“一点也不是，你老。”我回答道。

“一点也不是，”摩德斯通小姐同意道，“我不愿意记起过去的不同的意见，或过去的横暴的行为。我受过一个人——一个女人，为了我们女人的名誉，我提起来未免抱歉——的横暴待遇，提起她来，就觉得憎恶和恶心；所以我也不要提她。”

我为了我姨婆的缘故觉得很冒火；但是我说，假如摩德斯通小姐喜欢，不提她当然更好。我附加说，我听见人家不客气地提到她，就不能不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腔调发表我的意见。

摩德斯通小姐闭起眼睛，轻蔑地低下头；随后，慢慢地睁开眼睛，继续说道：

“大卫·科波菲尔，我不想隐藏这事实，在你的童年，我对于你有一种不满意的见解。这见解或许是错误的，你或许已经改好。现时，在我们中间，这是不成问题的了。我相信，我属于一个以坚定著称的家庭；我不是那种由环境造成的人，或可以改变的人。我对于你可以有我的见解。你对于我可以有你的见解。”

这次轮到我低头了。

“不过，这些意见，”摩德斯通小姐说道，“在这里发生冲突，是没有必要的。在目前的情形下，不拘从哪一方面看，最好没有。人生的机会既然使我们又到一起，在别的时候还可以使我们到一起，我提议，让我们在这里以远亲相待吧。家庭的情形使得我们只好这样，我们彼此都完全不必拿对方作话题。你赞成这意见吗？”

“摩德斯通小姐，”我回答道，“我觉得，你同摩德斯通先生很残酷地待我，很恶劣地待我母亲。我只要活一天，我就这样觉得一天。不过我完全同意你的提议。”

摩德斯通小姐又闭起眼睛，低下头。随后，仅用她那冰冷棒硬的手指头触了触我的手背，她就调整着她手腕上和脖子上的小锁链走开去了。这些小锁链似乎就是我前一次见她时的那一副，样子完全相同。这些锁链，参照着摩德斯通小姐的性格，使我想起监狱门上的锁链；使一切看见的人从外边就能想到里边的情形。

那一晚间我所知道的不过是，我听我心上的皇后拿着一个像六弦琴的辉煌的乐器用法国话唱迷人的小调。歌词的大意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我们应当不断地跳舞，嗒啦啦，嗒啦啦！我陷入幸福的陶醉状态。我拒绝吃点心。我的灵魂格外怕见加料酒。当摩德斯通小姐把她拘捕起来、带她离开时，她微笑了，伸给我她那芬芳的手。我在一面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样子完全是白痴的，愚蠢的。我带着一种极端酣醉的精神状态入睡，在一种脆弱的迷恋心情下起了身。

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也很早，我觉得我应当去那些有拱形格子棚的小径之一散一散步，玩味玩味她的影子。当我走过穿堂时，我碰见她的小狗。狗的名字是吉普——吉卜赛的缩称。我柔和地走向它去，因为我连它也爱了。但是它露出全副牙齿，钻到一把椅子底下，大声吠叫，一点也不肯受爱抚。

花园是清凉的，寂静的。我一边走，一边想，假如我一旦跟这个亲爱的宝贝订了婚，我会幸福到怎样的地步。至于结婚，财产，诸如此类，我相信我那时像我爱小爱弥丽时一样天真无邪。许称呼她“朵拉”，写信给她，爱她，崇拜她，使我有理由相信，当她与别人在一起时，依然想念我，我觉得那是人类野心的绝顶了——我相信那是我的野心的绝顶了。毫无疑问，我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小情痴；不过在这一切上面，我依然有一个纯洁的心，回想起来，虽然可笑，却不至于有轻视的意味。

我走了没有多久，就在转角时遇见她。当我记起那个角落时，我又从头到脚震动起来，我手里的笔也颤抖了。

“你——出来得——早呵，斯本罗小姐。”我说道。

“在家里是那么无聊，”她回答道，“而摩德斯通小姐又是那么荒谬！她胡说什么要等天气干一干我才好出来。干一干！（说到这里，她用最悦耳的声调笑了）在一个星期日的早晨，在我不练习音乐的时候，我必得做一点什么呀。所以我昨晚告诉爸爸，我必须出来。况且，这是全天最光明的时候。你不这样想吗？”我不顾一切地说（不无结结巴巴），我觉得当时是很光明了，不过前一分钟却是很黑暗呢。

“你这是一种客套呢，”朵拉说道，“还是天气真变了呢？”

我比先前更加结结巴巴地回答说，这不是客套，乃是明明白白的事实；虽然我未觉出天气有过什么变化。我羞怯地附加了一句话来帮助说明：这变化是在我自己的情感状态上。

她把她的卷发摇下来，遮起她那羞红的脸，我从来不曾见过那样的卷发——我怎能见过呢，因为从来没有那样的卷发呀！至于卷发顶上的草帽和蓝结子，假如我能把它悬在布京汉街我的卧室中，它将成为怎样一件无价之宝呵！

“你刚从巴黎回来吧？”我说道。

“是的，”她说道，“你去过巴黎吗？”

“未去过。”

“！我希望你不久就要去了。你一定非常喜欢它的！”

潜伏的悲哀的痕迹显现在我的脸上。她竟希望我肯走，她竟以为我能走，这是无法忍受的。我看不起巴黎；我看不起法国。我说，在目前的情形下，为了人世间的任何理由，我也不肯离开英国。什么也引诱不动我。简而言之，她又在摇那些卷发，这时那头小狗沿路跑来解救我们了。

它非常嫉妒我，不断地向我叫。她把它抱在怀中——，我的天！——爱抚它，但是它依然不断地叫下去。当我想摸它时，它不肯让我摸；于是她打它。看她拍它那感觉迟钝的鼻梁来处罚它，它则闭起眼睛，舐她的手，依然像一个小低音琴一样在腹内吼叫，大大地增加了我的痛苦。它终于安静下来了——头上靠着她那有酒窝的下颔，它自然要安静了！——于是我们走开去看一所温室。

“你跟摩德斯通小姐并不很亲密，是不是？”朵拉说道，“我的宝贝！”

（末后一句话是对狗说的。但愿这句话是对我说的呵！）

“不，”我回答道，“一点也不亲密。”

“她是一个讨厌的人，”朵拉噘着嘴说道，“我想不透，爸爸选这样一个恼人的东西做我的陪伴是什么意思。谁需要一个保护人？我断乎不需要一个保护人。吉普可以保护我，比摩德斯通小姐好得多——是不是，吉普，亲爱的？”

当她吻它那圆球一般的头时，它只懒懒地眨眼。

“爸爸把她叫我的密友，但是我敢断言，她不是那种东西——是不是，吉普？我们不会信任那种性情乖戾的人，吉普和我。我们喜欢信任谁就信任谁，我们要寻找我们自己的朋友，我们不要他们替我们寻找，是不是，吉普？”

吉普作了一种舒服的噪音来回答，有一点像沸鸣时的小茶壶。对于我，每一个字是一堆加在旧锁链上的新锁链。

“这是令人很难过的，因为我们没有一个慈爱的妈妈，我们就得有一个像摩德斯通小姐那样怪僻的闷气的老东西时时跟随我们——是不是，吉普？不要紧，吉普。我们不要信任她，不管她怎样，我们要尽可能地使自己快活，我们要捉弄她，不要巴结她——是不是，吉普？”

假如像这样再继续下去，我相信，我一定要跪在石子路上，或膝行下去，或被立刻赶出宅外。不过，幸而温室离我们不远，我们也就到了。

温室中陈列有许多美丽的天竺葵。我们在天竺葵前徘徊，朵拉时时停下来赞美这一盆或那一盆，我也停下来赞美同一盆。朵拉笑着稚气地把狗举起来嗅那些花。假如不是我们三个都在仙境，我是一定在那里了。直到今天，天竺葵叶的气息，使我对于刹那间所起的变化，发生一种半玩笑半认真的惊奇；那时我看见，在层层叠叠的花儿和闪光的叶子前，有一顶草帽和蓝结子，大量的卷发，还有一头抱在秀美的两臂中的小黑狗。

摩德斯通小姐已经在找我们。她在这里找到我们；于是把她那令人不愉快的面颊，面颊上用白粉填平的小皱纹，献上来，教朵拉亲吻。然后她挽起朵拉的胳臂，率领我们进去用早餐，仿佛那是一个军人的送葬行列。

因为茶是朵拉泡的，我喝了多少杯呢，我不知道了。但是我完全记得，我坐在那里，拼命地喝茶，一直喝到我的全部神经系（假如那些日子我有一个神经系的话）破产的地步。过了不久，我们去礼拜堂了。在家族席中，摩德斯通小姐坐在朵拉和我中间；但是我听见她唱诗，全会堂的人都不存在了。会中有一篇说教——当然是关于朵拉的——我恐怕，关于那一次礼拜，我所知道的不过如此了。

我们安安静静地过了一天。没有客人，只有一次散步，一席四个人的家庭晚餐，一个浏览书画的晚间。摩德斯通小姐面前摆着一本讲道书，眼睛看着我们，从事聚精会神的监守。啊！在那一天晚餐后，斯本罗先生头上盖着他的小手巾坐在我对面，不曾想到我在幻想中以女婿的身份怎样热烈地拥抱他呀！当我夜间向他告别时，他也不曾想到，在我的幻想中，他已经完全允许我与朵拉订婚，我正在为他祝福呢！

我们在清早就动身了，因为我们海军法庭正在审理一件救船的案子。这件案子需要全部航海术的很正确的知识，因为，关于那类问题，我们博士院中的人们不会知道得很多，法官已经请了两个年老的三一院专家¹⁴⁶，为了慈善的缘故，来帮助他。不过，朵拉又在早餐桌上泡茶；当她抱着吉普站在台阶上时，我从马车中悲喜交集地向她摘下了我的帽子。

那一天我对于海军法庭怀有怎样的感觉；当我听审时，我怎样在头脑中把我们的案件弄糊涂；我怎样在桌子上作为高等裁判权的标记的银桨上看出“朵拉”的名字；当斯本罗先生抛下我回家时（我有过一种癫狂的希望，他会再把我带回去），我怎样觉得，仿佛我自己便是一个水手，我所属的那条船已经开走，把我留在一个荒岛上；我不要费力去作无结果的描写了。假如那个昏睡的老法庭可以醒过来，把我在法庭中所做关于朵拉的白昼梦以一种可见的形式表现出来，或许可以显示我的真相。

我并不是说，我只在那一天做那些梦，乃是一天接一天地做，一星期接一星期地做，一学期接一学期地做。我去那里，不是去听正在进行的案件，只是去想朵拉。当那些案件在我面前缓缓地拖下去时，假如我想过一下，那只是在婚姻案中（想着朵拉），想知道，结了婚的人们怎会不幸福；在遗产案中考虑，假如案中的财产由我承继，我对于朵拉立即采取的首先的步骤是什么。在我那狂热的第一个星期中，我买了四件华美的背心——不是为我自己；我并不羡慕那种东西：是为了朵拉——开始在街上戴草色的羔皮手套，也使我从来没有过的鸡眼¹⁴⁷生了根。假如我在那时期所穿的靴子可以找了来，与我的脚的天然大小比一下，就可以用一种最动人的方式表明我那时的心境是怎样的了。

虽然，因了向朵拉表示敬意，而把自己弄成可怜的跛子，可是我每天依然怀着碰见她的希望走许多许多英里路。我在诺乌德大道上不仅不久像那一区的邮差一样著名，我也同样走遍了伦敦。我徘徊设有最好的女人用品商店的街市，我像一个不安静的鬼魂一般萦绕商品陈列所，我早就十分疲倦了，却依然辛辛苦苦地在公园中走来走去。有时，经过很长的间隔，在稀少的机会，我见到她了。我或者看见她在车窗中摇摆的手套，或者遇见她，跟她和摩德斯通小姐走一小段路，并且跟她说一说话。在后一种情形下，我事后总是很悲哀，觉得我不曾说一句紧要的话；或者觉得她完全不知道我的虔诚的程度，或者觉得她一点也不关心我。不待说，我不断地期待再被请去斯本罗先生家。我不断地失望，因为再也未被请过。

克鲁普太太必然是一个眼光锐利的女人；因为当这恋爱只有几个星期时，连对艾妮斯，我也只能在信上写，我去过斯本罗先生家，“他，”我写道，“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勇气写得更露骨；我说，克鲁普太太必然是一个眼光锐利的女人，因为，即使在那个最早的阶段，她就发觉出来了。一个晚间，当我很烦闷时，她上来问（她当时正在患我前边说过的毛病）我肯不肯赏给她一点掺和着大黄和七滴丁香精的小豆蔻液，这是医她的毛病的最好的药剂——假如我身边没有那样一种东西，那就赏给她一点白兰地，这乃是其次的最好的药剂。她说，她并不十分嗜好这种东西，不过这是其次的最好的药剂。因为我甚至从来不曾听见过第一种药剂，而壁橱中时常备有其次的一种，我给了克鲁普太太一杯其次的，她开始当着我的面（免得我疑心她把它用在任何不正当的用途上）喝了。

“提起兴致来吧，先生，”克鲁普太太说道，“见你这样子，先生，我受不住呵，我自己是一个做母亲的呀。”

我不大懂，怎么可以把这件事运用在我身上，但是我对克鲁普太太笑了笑，尽力作出亲切的样子。

“喂，先生，”克鲁普太太说道，“原谅我吧。我知道这是什么事了，先生。这里头有一个年轻的小姐呦。”

“克鲁普太太？”我红着脸接过来说道。

“哎哟哟！要有希望，先生！”克鲁普太太用点头表示着鼓励说道，“不要失望，先生！假如她不对你笑，有的是别人。你是一个讨人喜欢的青年绅士，科波福尔先生，你一定要知道你的价值，先生。”

克鲁普太太总叫我作科波福尔先生：第一，没有疑问，因为这不是我的姓；第二，我不禁想，因为它和一个洗衣日¹⁴⁸糊糊涂涂地联想在一起。

“你怎会想到这里边有什么年轻的小姐呢，克鲁普太太？”我说道。

“科波福尔先生，”克鲁普太太带着大量的感情说道，“我自己是一个做母亲的呀。”

有一些时候克鲁普太太仅能把手放在紫花布的胸衣上，用一口一口的药来抵挡她那复发的病痛。她终于又说话了。

“当你那亲爱的姨婆为你租现在的住处时，科波福尔先生，”克鲁普太太说道，“我说过，我现在找到一个我可以照顾的人儿了。‘谢天谢地！’我说道，‘我现在找到一个我可以照顾的人儿了！’——你吃得不多，先生，喝得也不多。”

“你的推测就建立在这上面吗，克鲁普太太？”我说道。

“先生，”克鲁普太太用一种近似严厉的腔调说道，“在你以外，我洗过别的青年男人的衣服。一个青年男人可以太关心自己，也可以太不关心自己。他可以把他的头发梳得太勤，也可以梳得太不勤。他可以穿太大的靴子，也可以穿太小的。这全由那青年人原来养成的性格而定。但是他若走了任何一个极端，先生，在这两种情形里都有一个年轻的小姐。”

克鲁普太太带着那么坚决的态度摇头，我没有一英寸有利的阵地留下来了。

“就是在你以前死在这里的那个人，”克鲁普太太说道，“他陷入了恋爱——和一个酒馆女招待——虽然喝得胀了起来，还立刻买进一些背心哩。”

“克鲁普太太，”我说道，“我必须请求你，不要把跟我有关的年轻小姐跟一个酒馆女招待或那一类的什么连在一起吧。”

“科波福尔先生，”克鲁普太太接过去说道，“我自己是一个做母亲的，也不至于那样。假如我打搅了你，先生，我请你原谅。我从来不愿闯进不欢迎我的地方。不过你是一个年轻的绅士，科波福尔先生，我对你的劝告是，提起兴致来，要有希望，也要知道你自己的价值。假如你学一点什么，先生，”克鲁普太太说道，“那，假如你去玩一玩九柱戏，你或许觉得它可以转移你的思想，也于你有益呢。”

说着这些话，克鲁普太太，假装着很珍重那一杯白兰地的样子——已经完全喝干了——郑重地行了一个礼，退却了。当她的影子没入门口的黑暗中时，我当然觉得克鲁普太太有一点冒失。不过，同时，从另一观点来看，我愿意接受她的劝告，把它看作使我在将来格外注意保守秘密的一种提醒，一种警告。

第二十七章　汤姆·特拉德尔

或许由于克鲁普太太的劝告，或许不过由于司凯特尔（九柱戏）和特拉德尔的字音有一点相似的地方，在第二天，我想去看特拉德尔了。他过去所说的时间早已过了。他住在凯木登区兽医学院附近一条小街道中。据住在那一带的我们的书记之一告诉我，那地方主要由男学生们赁住。那些男学生买活驴子，在他们的下处用那些四足动物作实验。既经从这个书记得到去那个学术园地的指点，在那同一下午，我就去访问我的老同学了。

我发现那街道不像我（为了特拉德尔的缘故）所希望的那样满意。住在那里的人似乎有一种把他们不要的小东西抛在街道中的嗜好。这嗜好不仅使得那街道，因了椰菜叶子的缘故，既臭且湿，而且不整洁。那些弃物也不完全是菜类，因为，当我在寻找我所要的号数时，我亲眼看见一只鞋，一口汤锅，一个黑烟囱帽，一把雨伞，破烂的程度是很不一致的。

这地方一般的气氛强烈地使我记起我与密考伯先生和太太同住时的日子。我找到的那住宅所具有的那种形容不出的破落户的气象，使得它与街上一切别的住宅都不相同——虽然那些住宅都是依照一种单调的模型建造的，看起来好像一个未解砖泥用法就学造房子的鲁莽学生的早期摹图——更加使我记起密考伯先生和太太。碰巧我在为下午送奶人开门时到达门前，这情形更强烈地使我记起密考伯先生和太太。

“那，”送奶人对一个很年轻的使女说道，“我这一笔小欠账预备出来了吗？”

“老爷说，他立刻去料理。”是她回答。

“因为，”送奶人仿佛未得到回答一般说下去道（据我从他的腔调来判断，他的话与其说是说给那个年轻的使女听，不如说是说给宅内的什么人听，他向着廊子瞪眼的态度加强了这印象），“因为这一笔小欠款漂了那么久，我开始相信它已经全然漂走了，永远不会还了。那，我再也忍不下去了，你知道啦！”送奶人说道，依然把他的声音朝房子里头送，向着廊子瞪眼。

顺便说一句，由他来经营软性的牛奶生意，那是非常不合适的。假如他是一个屠户或白兰地酒商，他的面容也算得凶猛了。

那个年轻的使女的声音低下去，但是，从她的嘴唇的动作来判断，我觉出她似乎又要低声说，欠款立刻料理。

“我告诉你实话，”送奶人开始用力看着她，托着她的下颔说道，“你喜欢牛奶吗？”

“是的，我喜欢。”她回答道。

“好，”送奶人说道，“那么明天你就没有了。你听见吗？明天你连一滴牛奶也没有了。”

我觉得，今天可以有牛奶的希望，大体上似乎使她放了心。送奶人向她恨恨地摇过头以后，放开她的下颔，没有一丝好气地打开罐子，把往常的分量倒进那一家的瓶子。倒完以后，他嘟囔着走开去，又在第二家门前用报复一般的尖嗓门发出他那一业的叫喊声。

“特拉德尔先生住在这里吗？”我这时问道。

一个神秘的声音从廊子的末端回答：“是的。”于是那个年轻的使女回答：“是的。”

“他在家吗？”我说道。

那个神秘的声音又作了肯定的回答，那个使女又加以响应。于是，我走进去，依照那个使女的指点走上楼梯。当我经过客厅的后门时，我觉得有一道神秘的眼光打量我，这眼光大致属于那个神秘的声音了。

当我走到楼梯顶时——这所房子只有两层楼——特拉德尔已经在楼梯口迎接我了。他见了我很开心，怀着很大的诚意把我欢迎进他的小卧室。这卧室在房子的前部，虽然家具不多，却极端整洁。我看出，这是他唯一的房间了；因为里边有一张沙发床，他的鞋油刷子和鞋油就放在他的书中间——在书架顶层，一本字典后面。他的桌子被文件遮起，他穿着一件旧上衣正在辛辛苦苦地工作。就我所知，当我就座时，我什么都不看，可是我什么都看见了，连他的瓷墨水瓶上的一个礼拜堂的风景也看见了——这也是我在老密考伯时代养成的一种才能。他作了各种巧妙的布置，装饰他的衣柜，安置他的靴子、刮脸杯等等，格外使我记起用写字纸做象穴模型来关闭苍蝇、用我时时提到的可纪念的艺术作品来安慰虐待下的自己那同一特拉德尔。

在卧室的一角上，有用一大块白布整整齐齐地盖起的一种东西。我猜不出那是什么。

“特拉德尔，”我在坐下以后又和他握着手说道，“我看见你很开心。”

“我看见你很开心，科波菲尔，”他接下去说道，“我看见你实在很高兴。因为当我们在伊力巷相遇时，我看见了你高兴得透顶，相信你看见了我也高兴得透顶，所以我给你这个住址，不给你我在律师公寓的住址。”

“你有律师公寓吗？”我说道。

“我有一个房间和一条廊子的四分之一，一个书记的四分之一，”特拉德尔回答道，“三个别的人和我联合租了一组律师公寓——看着像样子——我们也分有了那个书记。我给他每星期半克朗。”

我觉得，在他作这说明时的微笑中，含有他旧日的质朴性格，善良脾气，以及他旧日的不幸的意味。

“我不常把这里的住址告诉人，科波菲尔，你懂得，”特拉德尔说道，“并非因为我有半点骄傲。只因为那些来见我的人会不喜欢来这里。在我自己，我正在世界上继续对困难作战，假如我假装出别的样子来，那就未免可笑了。”

“你正在学法律，华特布鲁克先生告诉我的。”我说道。

“嘿，是的，”特拉德尔慢慢地翻来覆去地搓着手说道，“我正在学法律。事实是，拖了很久以后，我才开始学它。这是在订约后的一些时候，不过那一百镑的学费是一种很吃力的事。一种很吃力的事呀！”特拉德尔仿佛拔掉一个牙一般退缩着说道。

“特拉德尔，我坐在这里看你的时候，你知道我禁不住想什么吗？”我问他道。

“不知道。”他说道。

“你过去常穿的那一身天蓝色的衣服。”

“啊，当然！”特拉德尔笑着叫道，“紧贴着胳臂和腿，你知道啦？哎呀！得！那是一些快活的日子，是不是？”

“我相信，我们的校长若不虐待我们任何人，一定使得那些日子更快活。”我回答道。

“或许是那样，”特拉德尔说道，“不过，哎呦，那时有许多有趣的事。你记得寝室中那些晚间吗？我们时常举行晚餐的时候？我们时常说故事的时候？哈，哈，哈！你记得我为了哭麦尔先生挨棍子的时候吗？老克里古尔！我也喜欢再见一见他呢！”

“他对待你很野蛮呢，特拉德尔。”我愤恨地说道，他的高兴使我觉得，仿佛我就在昨天见过他挨打。

“你觉得是那样吗？”特拉德尔接过去说道，“真的吗？或许是的，有一点。不过这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老克里古尔！”

“你那时由一个叔父抚养吧？”我说道。

“当然是的！”特拉德尔说道，“我经常要写信给他的那个人。也总是写不成，呃！哈，哈，哈！是的，我那时有一个叔父。我离开学校以后不久他就死了。”

“真的！”

“是的。他是一个歇了业的——你怎样称呼！——布货郎——布商——他曾经立我做他的承继人。不过到我长大了的时候他不喜欢我了。”

“你说的是实话吗？”我说道，他是那么镇静，我以为他一定有别的解释。

“真的，科波菲尔！我说的是实话，”特拉德尔回答道，“这是一件不幸的事，不过他一点也不喜欢我。他说我一点也不合他的希望，所以他跟他的女管家结了婚。”

“那你怎么办呢？”我问道。

“我没有任何特殊的举动，”特拉德尔说道，“我同他们住在一起，等待被打发到社会上去，一直住到他的痛风病不幸上了肚子——因而死掉，因而她嫁了一个青年人，因而我无依无靠，才算告一段落。”

“说到究竟，特拉德尔，你得到一点什么没有呢？”

“有的！”特拉德尔说道，“我得到五十镑。我从来不曾学会任何技能，一开始我不知道做什么好。不过，借了一个专门家的儿子的帮助，这人住过萨伦学堂——饶勒尔，鼻子歪向一边的。你记得他吗？”

不记得。他不曾与我同住过那里；在我那时代，所有的鼻子都是正的。

“那没有关系，”特拉德尔说道，“借了他的帮助，我开始抄写法律文件了。那是不够维持的；后来我开始为他们陈述案件，作摘要，以及诸如此类的工作。因为我是一个埋头苦干的家伙，科波菲尔，已经学会怎样聚精会神地做那一类事了。得！因此我想学法律；因而用掉那五十镑的剩余。不过，饶勒尔把我介绍给一两个事务所——华特布鲁克先生的事务所便是其中的一个——我得到许多工作。我也侥幸认识一个出版界的人，他在编一种百科全书，他给我工作；实际上，”他眼看着桌子，“我现时就是替他工作。我编纂起来并不坏，科波菲尔，”特拉德尔一贯地保持着愉快的亲切神气说道，“不过我，没有一点创造力，一点也没有。我相信，再没有一个比我更缺少创造力的青年人了。”

因为特拉德尔似乎期望我承认这是当然的事实，我点头了；他怀着同样精神饱满的忍耐力——我找不到更好的说法了——照先前的样子说下去。

“照这样，一点一点地，省吃俭用地，我终于凑集起那一百镑，”特拉德尔说道，“谢天谢地，已经付清了——虽然那——虽然那当然是，”特拉德尔仿佛又拔掉一个牙一般畏缩着说道，“很吃力的。我依然靠我提过的那种工作生活，我希望，有一天，跟一个报纸发生联系：那个报纸就要成为我的幸福的起源。那，科波菲尔，你是那么完全像过去一样，生有人人喜欢的面庞，见了你又是那么高兴，我什么都不瞒你了。因此，你应当知道，我订了婚啦。”

订了婚啦！朵拉！

“她是一位牧师的女儿，”特拉德尔说道，“十个中的一个，住在德文，是的！”

因为他见我不自觉地看墨水瓶上的风景。“就是那个教堂！你向这里看，向左，在这个门外，”他的手指头顺着墨水瓶指道，“就在我握笔的地方，坐落有那所房子——你懂得啦，对着教堂。”

他叙述这些细节时所怀抱的乐趣，我当时并未完全领会；因为那时我那自私的思想正在悬拟斯本罗先生的住宅和花园的图样。

“她是那么可爱的一个女孩！”特拉德尔说道，“比我稍大一点，但是最可爱的女孩！我告诉过你我要出城吗？我已经去过那里。我走了去，又走回来，度过最有趣的时间！我相信，我们订婚期似乎要很长，不过我们的格言是‘等待和希望’！我们总那样说，‘等待和希望’，我们时时说道。她肯等我，科波菲尔，等到六十岁——等到你举得出的任何年岁！”

特拉德尔从椅子上起来，带着一个得意的微笑，把手放在我已经说过的白布上。

“不过，”他说道，“我们已经向家庭生活开了一个头。不错，我们已经开了一个头。我们应当一步一步地来，但是我们已经开了一个头。这里，”怀着很大的骄傲和注意拉开那块布，“有两件用来开头的家具。这一个花盆和架子，她亲自买的。你把它放在一个客厅窗子里，”特拉德尔略向后退，怀着很大的赞美欣赏着它说道，“种上一株花，于是——于是你瞧！这一张带云石面的小圆桌（圆周二英尺十英寸），我买的。你要放上一本书，你知道，或什么人来看你或你的太太，要一个地方放一杯茶，于是——于是你再来瞧！”特拉德尔说道，“这是一件令人称赞的工艺品——像一块石头一样坚固！”

我大大地称赞这两件东西，随后特拉德尔把那块桌布像移开时一样慎重地盖上去。

“这在设备方面并不很多，”特拉德尔说道，“不过究竟有一点了。桌布，枕头套，诸如此类的东西，最使我气馁，科波菲尔。铁器——蜡烛匣，烤食物的架子，诸如此类的必需品也那样——因为那些东西是很贵的，愈来愈贵的。不过，‘等待和希望’！我敢担保，她是最可爱的女孩！”

“我很信得及这一点。”我说道。

“同时，”特拉德尔回到他的椅子上说道，“这就是关于我自己的一番唠叨的终结，我尽可能地好好地活下去。我挣得不多，可是我用得也不多。总而言之，我搭楼下人们的伙食，他们实在是很令人满意的人们。密考伯先生和太太都有过很多的人生经验，是极好的同伴。”

“我的亲爱的特拉德尔！”我赶快叫道，“你在说什么？”

特拉德尔瞪着眼看我，仿佛他想知道，我在说什么。

“密考伯先生和太太！”我重复道，“哈，我很熟识他们！”

恰好门上敲了两下，我从温泽里的经验很熟悉这声音，除了密考伯先生不会有别人那样敲门，这两下敲门声把我头脑中关于他们是否我的老朋友的疑惑消释了。我要求特拉德尔请他的房东上来。特拉德尔从楼栏杆上照办了；于是丝毫没有改变的密考伯先生——他的紧身裤，他的手杖，他的硬领，他的眼镜，都没有改变——带着一种上流人和青年人的神气走进来了。

“我请你原谅，特拉德尔先生，”密考伯先生停止哼一支柔和的调子，用旧日响亮的声音说道，“我不知道尊居有一位未曾来过的客人。”

密考伯先生轻轻地向我鞠躬，拉起他的硬领。

“你好吗，密考伯先生？”我说道。

“先生，”密考伯先生说道，“你非常客气。我是依然故我。”

“密考伯太太呢？”我继续问道。

“先生，”密考伯先生说道，“她，谢上帝，也是依然如故。”

“孩子们呢，密考伯先生？”

“先生，”密考伯先生说道，“我欣于奉告，他们也安健。”

到此为止，密考伯先生虽然与我面对面地站在那里，却一点也不曾认出我来。不过，这时，看见我微笑，他更注意地看我的脸，退后一步，大叫道：“这是可能的吗！我有再见科波菲尔的缘分吗！”于是怀着绝顶的热情握起我的双手。

“哎呀，特拉德尔先生！”密考伯先生说道，“想不到你竟认识我青年期的朋友，旧时代的伴侣！我的亲爱的！”当特拉德尔对于上面的形容词感到不小的惊奇时（这是有理由的），密考伯先生从楼栏杆上对密考伯太太叫道，“特拉德尔先生寓所中有一位先生，他愿意介绍给你，我的爱人！”

密考伯先生立即回来，又同我握手。

“我们的好朋友博士好吗，科波菲尔？”密考伯先生说道，“坎特布雷的诸位都好吗？”

“他们都好。”我说道。

“我听了十分开心”，密考伯先生说道，“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在坎特布雷。我可以说得典雅一点，在那因乔塞¹⁴⁹而不朽的、为古昔远方巡礼者所汇集的宗教广厦的阴影中——简而言之，”密考伯先生说道，“在那礼拜堂的比邻。”

我回答说，是的。密考伯先生尽可能咬文嚼字地说下去；但是，我想，他脸上有一些忧虑的痕迹，不免表明，他对于邻室密考伯太太洗手的声音、慌慌张张开关抽屉的声音，非常关切。

“你发现我们，科波菲尔，”密考伯先生一只眼看着特拉德尔说道，“目前保持一种可以说是小规模的不张扬的状态；不过，你知道，在我一生的历程中，我已经战胜过许多困难，克服过许多障碍。我生平有过一些时期，需要停留下来，等待我期望中的机会；必须退后一步，从事我无意自夸的飞跃：这事实是你很熟悉的了。目前就是人生那些重大阶段之一。你发现我，退后一步，以便飞跃；我有各种理由相信，那结果不久就是一种有力的跃进。”

我正在表示我的欣慰时，密考伯太太进来了；她比往昔稍欠修整，或在我这不习惯的眼光中似乎如此，但是依然具有会客时的多少准备，而且带着一副褐色手套。

“我的亲爱的，”密考伯先生把她领到我面前说道，“这里有一位名叫科波菲尔的先生，他愿意跟你重温旧交呢。”

事实证明，他应当慢慢地宣布，因为体力不大好的密考伯太太，感动得那么厉害，密考伯先生不得不手忙脚乱地跑去楼下后院的水桶处，舀一盆水来洗她的额头。不过，她不久就恢复过来，而且实实在在地喜欢见我。我们一共谈了半个钟头；我问她双生子的情形，她说，已经“长成大人了”；随后问密考伯少爷和小姐，她把他们形容作“绝对的巨人”，不过当时未把他们领出来见我。

密考伯先生非常希望我留下来用晚餐。假如不是我感到我从密考伯太太的眼色中看出了计算存粮的窘态，我一定答应下来了。于是我说有另外的约会，密考伯太太立即如释重负了；看到这情形，我把他们希望我放弃那一个约会的一切婉劝都谢却了。

但是我告诉特拉德尔及密考伯先生和太太，在我告别以前，他们应当指定一个日期，去我那里吃饭。特拉德尔受了职务上的限制，必须定一个远一点的日期；不过一个适合我们大家的日期终于定出来，于是我就告辞了。

密考伯先生借口指给我一条比来时更近的路，同我走到街道的转角处，因为他急于（他对我解释）要对一个老朋友说几句心腹话。

“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密考伯先生说道，“我不必告诉你，在目前的环境下，得到一个像你的朋友特拉德尔那样具有光辉灿烂的——假如我可以这样说——光辉灿烂的头脑的人与我们同住，是一种形容不出的安慰。隔壁住有一个在客厅窗口卖硬面饽饽的洗衣女人，对街住有一个波街¹⁵⁰的警官，你可以想象，跟他同住乃是我和密考伯太太一种安慰的泉源。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我现时从事代卖谷类。这不是一种有利可图的事业——换一句话说，这是不合算的——一种临时的经济困难就是那结果。不过，我愉快地加上一句，我现时有一种临近的机会（我不便说明在哪一方面），我相信这机会可以永远维持我和你的朋友特拉德尔的生活，我对于这个人怀有一种自自然然的关切。你或许不妨知道，据密考伯太太的身体状况来看，大有增加一个爱情结晶品的可能——简而言之，大有增加一个婴儿的可能。密考伯太太的娘家居然对这情形表示不满，我只好说，我不明白这与他们有什么相干，我怀着轻蔑和藐视拒绝那种表面上的关切！”

密考伯先生随后又同我握手，然后走了。

第二十八章　密考伯先生的挑战

在我款待新发现的老朋友们的日子到来以前，我主要靠朵拉和咖啡来生活。在我那失恋的心情下，我的胃口衰弱下去了；我高兴这样，因为我觉得，对于饮食怀有自然的嗜好，仿佛是一种不忠心于朵拉的行为。我所做大量的散步，在这一方面，并未得到通常的效果，因为失望与新鲜空气互相抵消了。由于这一时期的痛苦经验，我也怀疑，一个不断受紧靴子的痛楚的人，会不会自自然然地养成一种爱好肉食的习惯。我相信，四肢平安，胃口才能旺盛。

在这一次的家庭小宴会中，我不曾重复我先前的阔绰的准备。我只备办了两条鱼，一只小羊腿，一个鸽肉馅饼。我刚一怯怯地提到烹制鱼和腿肉，克鲁普太太就开始加以反对，并且带着一种尊严的受损的意味说道：“不行！不行，先生！请你不要叫我做这种事，因为你不会不知道，这种事我是无法做得使我自己满意的！”但是，后来，得到一种妥协；克鲁普太太答应完成这工作，条件是我此后两个星期在家里用饭。

在这里我可以说一说，由于克鲁普太太施在我身上的霸道，我从她受到的痛苦是可怕的。我从来对任何人都不曾怕得那么厉害。我们在一切事上妥协。假如我一迟疑，她那奇妙的病就发作了。她那种病永远埋伏在她的身体里边，随时可以侵犯她的要害。假如，在半打次数的无效的客气的牵铃以后，我不耐烦地牵起来，她终于上来了——这无论如何是靠不住的——她带着一种恨恨的神气上来了，奄奄一息地靠在近门的椅子上，把手放在她的紫花布胸衣上，病得那么严重，使我不拘牺牲白兰地或任何别的什么，但愿把她送走了。假如我反对在下午五点钟铺床——我依然觉得这是一种很不舒服的安排——她的手向那带有受了伤的感觉的同一紫花布地带略一移动，就足以使我结结巴巴地道歉了。简而言之，我宁愿光明正大地做任何事，也不愿得罪克鲁普太太；她是我的生活中的恐怖。

我为这次宴会买了一个半新的轻便食桌，不再用那个手脚快当的青年人了；我对他怀有一种成见，因为，在一个星期日的早晨，我在斯特兰街遇见他，他身上穿的背心非常像我上次宴客时失去的那一件。那个“小妞子”又给雇了来；但是限定她只向里边送碟子，然后退到第一道门外的楼梯口；在那里，她那好窥探的习惯不会被客人们觉察，在那里，她那践踏碟子的行为事实上也不可能了。

既经备办了一盆加料酒的材料，等密考伯先生来调制；既经把一瓶香水、两支蜡烛、一包杂样针、一片针毡放在我的梳妆桌上，供密考伯太太化妆；既经为了密考伯太太的便利，在我的卧室中生上火；既经亲手铺上桌布，我静待结果如何了。

在那约定的时间，我的三位客人一同来了。密考伯先生比往常戴着更高的硬领，他的眼镜上也系着一条新缎带；密考伯太太用浅褐色纸包着她的帽子；特拉德尔一手拿着那包裹，一手扶着密考伯太太。他们都喜欢我的住处。当我把密考伯太太领到我的梳妆桌前，她看见上面为她预备的那些东西时，她是那么欢喜，她叫密考伯先生进来看。

“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密考伯先生说道，“这是豪华的。这生活方式使我想到我自己在独身状况下的时期，在密考伯太太还不曾被请到海门¹⁵¹的祭坛前订约的时期。”

“他是说，被他请到，科波菲尔先生，”密考伯太太俏皮地说道，“他不能替别人负责呀。”

“我的亲爱的，”密考伯先生突然认真地回答道，“我不愿意替别人负责。我知道得太清楚了，当不可知的命运把你保留给我时，或许已经注定把你保留给一个经过长期斗争终于牺牲在复杂的财政困难之下的人了。我懂得你的意思，我的爱人。我为你的话抱歉，但是我能忍受。”

“密考伯！”密考伯太太哭着叫道，“这是我的错吗！我从来不曾抛弃过你；永远不会抛弃你，密考伯！”

“我的爱人，”密考伯先生非常感动地说道，“你会饶恕，我们共过患难的老朋友科波菲尔，我相信，也会饶恕，一种受了伤的精神，一种因了最近与得志小人的——换一种说法，与自来水公司一个下贱的管龙头的人的——冲突变得感觉过敏的精神刹那间的发泄，你们会怜悯他的过分，而不加以责罚。”

密考伯先生于是搂抱密考伯太太，握我的手；使我从这断断续续的暗示中推测，因为不交纳水费，他家里的自来水在那一下午被公司停止了。

为要使他忘记这苦闷的题目，我告诉密考伯先生，我等他来调制那一盆加料酒，于是领他到存放柠檬的地方。他方才的懊丧立即消失，更说不到绝望了。在柠檬壳和糖的香气中间，在滚热的甜酒气味中间，在沸水的蒸汽中间，我从来不曾见过一个像密考伯先生那一下午那样十分开心的人。当他搅动、调和、尝试时（仿佛他正在经营的不是加料酒，乃是他家子孙万世之业），看他那从这些微妙的香气的薄雾中向我们放光的脸，是令人惊奇的。至于密考伯太太，我不知道是那顶帽子的功效呢，还是香水的功效呢，还是那些针的功效呢，还是那个火炉的功效呢，还是那对蜡烛的功效呢，总之，比较地来说，她怪可爱地从我的卧室出来了。云雀也断乎不会比那个出色的女人更快活了！

我猜——我从来不敢问，只敢猜——克鲁普太太，煎过那两条鱼以后，害起病来。因为我们在那时节停顿下来了。送上来的羊腿，里面很红，外面很白；上面还散布有沙砾一般的东西，好像它曾一度跌进那著名的厨房火炉的灰中。但是我们不能从肉汁的现象来断定这事实，因为那个“小妞子”已经把肉汁完全撒在楼梯上——顺便提一句，那肉汁在那里一直留到自动消灭为止。鸽肉馅饼不坏，不过那是一种徒有其表的饼：那个外壳，从脑相学的观点来说，是一种令人失望的脑袋：满带隆起和瘤子，下面却没有特殊的内容。简而言之，那宴会是那样一种失败，假如不是我的客人们那非凡的兴致，假如不是密考伯先生一个聪明的意见，为我解围，我一定非常不快活了——我是说，为了这失败，因为我经常为了朵拉不快活。

“我的亲爱的朋友科波菲尔，”密考伯先生说道，“在管理得最好的家庭也会发生意外，在未为那点化神奇、弥漫一切的势力，简而言之，我要说，那具有做夫人的崇高品格的女人的势力，所管理的家庭，意外的发生可以说是意料之中的，应当用达观的态度来忍受。假如你允许我冒昧说一句，这里还有一些比较可吃的部分，我相信，只消一种小小的分工，假如那个供差遣的青年人能拿一只烤肉架来，我们可以有很好的成就，我敢向你担保，这个小小的不幸可以很容易地弥补起来。”

食品室中有一个烤肉架，我每天早晨用来烤咸肉片。我们立即把它拿来，开始实行密考伯先生的意见了。他所提到的分工是这样的：特拉德尔把羊肉切成片；密考伯先生（他对于这一道无不精通）加上胡椒、芥末、盐、辣椒；我一片一片地放在架子上，在密考伯先生的指导下，用一个叉子转动，取下；密考伯太太用一个小汤锅烧煮和不断搅动一些菌子酱油。当我们烤好一些时，我们依然挽着袖子一面吃，一面烤，一面注意碟子里的肉片，一面注意在火上冒气和喷火的肉片。

由于这烹饪方法的新奇，这烹饪方法的美妙，这烹饪方法的热闹，时而起来烤，时而坐下吃（松脆的肉片从架子上取下时是热而又热的），这举动是那么忙，那么热，那么有趣，在那样动人的喧声和香味中，我们把那条羊腿吃得只剩下骨头。我自己的胃口神秘地恢复了。说出来令人惭愧，但是我真相信，我暂时忘记了朵拉。密考伯先生和太太就是卖掉一张床来举行这宴会，也不能更加开心，这一点使我觉得满足。特拉德尔一面吃，一面做，一面开怀大笑，几乎不曾停止过。事实上，我们大家忽然都这样了，我相信，从来没有更大的成功了。

我们正在兴高采烈时，我们各个部门正在忙着把最后一批肉片烤到冠绝全餐的完美程度时，我看见房中出现一个陌生人，我的眼睛遇到手里拿着帽子站在我前面的泰然自若的黎提摩的眼睛。

“什么事！”我不自觉地问道。

“请你原谅，先生，有人指导我进来。我的主人不在这里吗，先生？”

“不在。”

“你不曾见过他吗，先生？”

“不曾，你不是从他那里来吗？”

“并非一直从他那里来，先生。”

“是他告诉你来这里找他吗？”

“不完全是，先生。不过我想，他既然今天不在这里，他或许明天来这里。”

“他是从牛津来吗？”

“先生，”他恭敬地接下去说道，“请你就坐，让我来做这个吧。”这样说着他就把叉子从我那无抵抗的手中取过去，然后俯在烤架上，仿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上面了。

假使斯提福兹自己出现，我猜，我们不会十分不安，但是在他那体面的听差前，我们突然成为谦卑中最谦卑的了。密考伯先生哼着一支曲子（用以表示他很自在）倒在椅子里，一把匆匆忙忙藏起的叉子柄从他的怀里伸出来，仿佛他已经刺杀了自己。密考伯太太带上她的褐色手套，作出一种上流人的懒洋洋的神气。特拉德尔用他的油手抚摸头发，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神情恍惚地看桌布。至于我，我不过是坐在主位上的一个孩子，几乎不敢看一眼天知道从什么地方来整理我的住处的那个体面大人物。

这时他把羊肉从架子上取下，庄重地传递过来。我们都取了一点，但是我们对这东西的食欲没有了，我们不过作了一种吃的表示罢了。当我们一个一个地推开碟子时，他不声不响地移开，然后摆上干酪。用完干酪，他又拿走；把桌子清理好；把一切东西放在那个轻便食桌上；为我们摆上酒杯；然后，自作主张，把那个轻便食桌推进食器室。这一切都做得十分妥当，他决不从他正做着的事上抬一抬眼睛。不过，当他把背转向我时，他的臂肘似乎充分表明他那固定的见解：我是极端年轻。

“还有别的事赏给我做吗，先生？”

我一面谢他，一面说没有；不过他自己不用晚饭吗？

“不用，谢谢你，先生。”

“斯提福兹就要从牛津来吗？”

“对不起，请再说一遍，先生？”

“斯提福兹就要从牛津来吗？”

“我本来应当以为他明天可以到这里，先生，我却以为他今天就到这里了，先生。这错误是我的，没有疑问，先生。”

“假如你先见到他——”我说道。

“对不起，先生，我不以为我会先见到他呢。”

“万一你先见到，”我说道，“请对他说，他今天不在这里，我很觉得可惜，因为他的一个老同学在这里呢。”

“诚然，先生！”他在我和特拉德尔中间鞠了一躬，看了一眼特拉德尔。

他正在轻轻地移向门口时，我怀着一种自自然然地——对这个人，我断乎不能那样——说一点什么的渺茫希望说道：

“！黎提摩！”

“先生！”

“那一次，你在雅茅斯留得时间久吗？”

“不十分久，先生。”

“你看见那条船完工了吗？”

“是的，先生。我为要看那条船完工留在那里。”

“我知道了！”我说道，他恭敬地对我抬起眼睛，“我猜，斯提福兹先生还不曾见到那条船吧？”

“我实在不能说，先生。我以为——不过我，先生，实在不能说，先生。再见。”

说完这几句话，他向所有在场的人恭敬地鞠了一躬，就出去了。在他走后，我的客人们似乎比较自由地呼吸了；但是我自己的松快是很大的，因为在一种劣等地位的感觉（在这人面前，我经常有这种感觉）所引起的拘束之外，我的良心也因为我不信任他的主人而用低语来苦恼我，我不能压制我心中以为他可以发觉这事实的那种模糊的不安的忧虑。实际上需要掩饰的是那么少，但是我总觉得仿佛这个人看穿我的心事，这是什么道理呢？

密考伯先生用了许多赞美黎提摩的话把我从这思考中（混有怕见斯提福兹的一种愧悔的心情）唤醒，他称他作最体面的人物，十全十美的仆人。我可以提一句，密考伯先生已经全部接受了那拢总的一鞠躬，并且怀着无限的客气加以接受。

“不过加料酒，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密考伯先生尝着酒说道，“正如，时光不待人。啊！现时酒的滋味是好极了。我的爱人，你的意见怎样？”

密考伯太太说是非常好。

“那么，”密考伯先生说道，“假如我的朋友科波菲尔许我这样冒昧，我要为我的朋友科波菲尔和我比较年轻的那些日子，在世界上并肩作战的那些日子，喝一杯。谈到我和科波菲尔的关系，我可以用我们先前一同唱过的句子来说——”

我二人曾驰遍山坡，

共采那美丽的哥文。¹⁵²

从一种比喻的角度来说——有几次是这样的。我并不十分清楚，密考伯先生用旧日那响亮的声音、带着旧日掉书袋时那无法形容的神气说道，“不管哥文是什么东西，不过我一点也不怀疑，科波菲尔和我必然常常采那东西，假如那是办得到的话。”

密考伯先生，就在那时，喝下一杯加料酒。我们也都照办了。特拉德尔显然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密考伯先生和我在多久以前作过战友。

“哈！”密考伯先生清着喉咙，在火和酒的热力下说道，“我的亲爱的，再来一杯？”

密考伯太太说，只要一点点。但是我们都不答应，于是斟满一杯。

“因为这里没有外人，科波菲尔先生，”密考伯太太喝着酒说道，“特拉德尔先生也是我们家中一分子，我喜欢听一听你们对于密考伯先生的前途的意见。谈到谷类，”密考伯太太有根有据地说道，“如我屡次对密考伯先生说过的，或许是高尚的，但是无利可图。我们的标准再低些，半个月两先令九便士的佣金，也不能算作有利可图的呀。”

我们大家都同意这一点。

“那么，”以见事透辟自负，也以使密考伯先生走正路的（当他可能走歪路时）她那女性的智慧自负的密考伯太太说道，“那么我问自己这问题。假如谷类不可靠，什么可靠呢？煤可靠吗？一点也不。由于我娘家的提议，我们曾经把我们的注意转向那一种实验，我们发现那是错误的。”

密考伯先生靠在椅子上，手插在衣袋里，从旁边窥探我们，向我们点头，仿佛在说，这道理说得很明白了。

“谷和煤这类商品，”密考伯太太更加有根有据地说道，“既然都不必谈了，科波菲尔先生，我自然而然地向世界各方面观察，并且想道：‘世界上有什么事可以使具有密考伯先生的才能的人有所成就呢？’我把一切取佣金的事除外，因为佣金是靠不住的。我相信，最适合具有密考伯先生的特殊天资的人的是一种靠得住的生意。”

特拉德尔和我都用一种同情的低语说，这大发现必然适用于密考伯先生，他也实在当得起。

“我不必瞒你，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密考伯太太说道，“我久已觉得，酿酒业格外适合密考伯先生。看看巴克雷-波京斯公司吧！看看特鲁曼-罕布里-布克斯顿公司吧！就我对他的见解来说，我知道密考伯先生将来是要在那样的广大基础上发展的；而且，我听说，那收入是大——得——很的！不过假如密考伯先生不能进入那些机关——当他甚至以下级的身份投效时，它们都不回他的信——这意见还有什么说头呢？没有。我相信，密考伯先生的风度——”

“哼！真的吗，我的亲爱的？”密考伯先生插嘴道。

“我的爱人，不要作声，”密考伯太太把她那褐色手套放在他手上说道，“我相信，科波菲尔先生，密考伯先生的风度格外适合于银行业。我在内心里讨论，假如我在一家银行里有一笔存款，代表那家银行的密考伯先生的风度，一定能引起信任，加深关系。不过假如各银行不肯使用密考伯先生的才能，不郑重地加以接受，那意见又有什么说头呢？没有。至于开办一家银行，我知道，我娘家有一些人，假如他们肯把钱交密考伯先生之手，那么可以设立那样一个机关。不过，假如他们不肯把钱交给密考伯先生——他们是不肯的——那还有什么说头呢？我又得说，我们并没有比先前更进一步呵。”

我摇了摇头说道：“一点也没有。”特拉德尔也摇了摇头，说道：“一点也没有。”

“我从这里推论出什么来呢？”密考伯太太依然带着把一件事说得明明白白的同一神气说道，“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我无法不达到的结论是什么呢？显然我们应当生活下去，我这样说是错的吗？”

我回答道：“一点也不错！”特拉德尔也回答道：“一点也不错！”我后来居然聪明地独自加上一句说，一个人不能活，就得死。

“正是，”密考伯太太接过去说道，“确乎是这样。事实是，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没有跟现存状况迥乎不同的机会立刻出现，我们就不能活下去了。现时我自己这样相信，最近有几次我也把这道理对密考伯先生指出过，我们不能期望机会自己出现。我们应当多多少少地帮助它出现。我也许错了，但是我已经抱定那见解。”

特拉德尔和我十分称赞那见解。

“好啦，”密考伯太太说道，“那么我作何主张呢？一方面，密考伯先生具有各种资格——具有很大的才能——”

“真的吗，我的爱人？”密考伯先生说道。

“我的亲爱的，求你让我说完。一方面，密考伯先生具有各种资格，具有很大的才能——我应当说，具有天才，不过这或许是我做太太的偏见——”

特拉德尔和我都低声说道：“不是。”

“而另一方面，密考伯先生没有任何适当的职位或差事。这责任由谁来负？显然由社会来负。那么，我要把这样一种可耻的事实公布出来，勇敢地向社会挑战，教它改正这事实。我觉得，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密考伯太太恶狠狠地说道，“密考伯先生必须做的，是向社会挑战，大致这样说，‘有谁来应战，赶快出来吧。’”

我大胆问密考伯太太，这件事怎样去做。

“在各报纸上登广告，”密考伯太太说道，“我觉得，为要对得起他自己，为要对得起他的家庭，我甚至可以说，为要对得起一向忽视他的社会，密考伯先生必须做的，是在各报纸上登广告；把他自己写得明明白白，他是这样这样一个人，具有这样的资格，然后这样说道：‘喂，以有利的条件任用我，投函凯木登区，邮政局，威尔金·密考伯，邮费先付。’”

“密考伯太太这意见，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密考伯先生挺着颈子斜看着我说道，“实际上，就是我前次见你时所说的飞跃了。”

“登广告是很费钱的呀。”我半信半疑地说道。

“确乎是那样！”密考伯太太保持着同一合乎逻辑的神气说道，“完全不假，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我曾对密考伯先生说过同样的话。单单为了这一种理由，我觉得密考伯先生应当（如我已经说过的，为要对得起他自己，为要对得起他的家庭，也为要对得起社会）筹一笔钱——用期票来借。”

密考伯先生靠在椅子上，一面玩弄他的眼镜，一面向上看天花板；不过我觉得他也留意正在看火的特拉德尔。

“假如我娘家没有人，”密考伯太太说道，“具有充分的天然的同情，来通融那张期票——我相信，有一种更好的商业名词来表明我的意思——”

密考伯先生依然看着天花板提醒道：“贴现。”

“把那个期票贴现，”密考伯太太说道，“那么，我的意见是，密考伯先生应当进城去，把那张期票拿到金融市场，贴到多少，就是多少。假如金融市场的人们强迫密考伯先生蒙受大的牺牲，那就全凭他们的良心了。我确定不移地把它看作一种投资。我也劝密考伯先生这样想，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把它看作一种必然获利的投资，决心忍受任何牺牲。”

我觉得（但是我断乎不知道为什么），这是密考伯太太一种牺牲的忠实的精神，我就照这意思嘟囔出来。依然在看火的特拉德尔顺着我的腔调也嘟囔了一遍。

“我不必，”密考伯太太喝完酒、拢起披肩、预备退入我的卧室时说道，“我不必把关于密考伯先生财政问题的话拖得太长了。在你的炉边，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也在特拉德尔先生的面前（他虽然不是很老的一个朋友，却也完全是一家人），我禁不住想使你们知道我劝密考伯先生采取的途径。我觉得，密考伯先生奋发的时候——我要说——发展的时候已经到了，我觉得这就是那方法。我知道，我不过是一个女人，普通人总以为，讨论这一类的问题，男人的判断更为适当；我依然不应当忘记，当我跟我的爸爸和妈妈同住在我娘家的时候，我爸爸习惯说：‘恩玛的身体是弱的，但是她对于一个问题的理解不弱于任何人。’我爸爸太偏私，我很知道；但是他多少是一个善于观察人的人，我的存心和我的理智都不许我怀疑。”

说着这些话，谢绝了我们再干一杯的请求，密考伯太太退到我的卧室里去。我实实在在地觉得她是一个高贵的女人——可以做罗马贵妇那一类的女人，可以在社会动乱时代建立各种英雄事业的女人。

在这印象的激动下，我庆贺密考伯先生拥有这样一个贤内助。特拉德尔也这样做。密考伯先生顺序跟我们一个一个地握过手，然后把他的小手巾（我觉得这上面有比他所觉出的更多的鼻烟）蒙在脸上。随后他又极端高兴地喝酒了。

他的谈锋很健。他指示我们，我们在我们的孩子里重生，在财政困难的压迫下，孩子数目的增加格外受欢迎。他说密考伯太太近来对这一点怀疑，但是他已经加以解释，使她安了心。至于她娘家，他们完全配不上她，他绝对不重视他们的意见，由他们——我引用他自己的话——滚蛋吧。

密考伯先生随后对特拉德尔发表了一篇热烈的颂词。他说，特拉德尔是一个角色，他（密考伯先生）没有他那坚定的德行，谢天谢地，他却能加以赞美。他满怀同情地提到那与特拉德尔相亲相爱的不认识的青年女士。密考伯先生为她干一杯。我也照办。特拉德尔谢过我们两个，怀着我十分爱好的质朴和诚实说道：“我实在非常感谢你们。我敢向你们担保，她是最可爱的女孩！——”

密考伯先生，在那以后，一有机会，就怀着绝顶的体贴和礼貌，提到我的恋爱问题。他说，除非他的朋友科波菲尔郑重否认，他必然相信他的朋友科波菲尔有了爱人。经过一些时候的发热和不安，经过一大阵脸红、结巴、否认，我手里拿着酒杯说道：“得！我为朵拉干一杯！”这一句话使得密考伯先生那么兴奋，那么满足，他拿着一杯酒跑进我的卧室，以便密考伯太太为朵拉干一杯。密考伯太太满怀热情地喝下去，用一种尖叫的声音，从里边叫道：“听呵，听呵！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我非常开心。听呵！”同时轻弹墙壁，作为喝彩。

后来，我们的谈话转向比较世俗一些的事。密考伯先生告诉我们，他觉得凯木登区不舒服，当广告的效力使得一种满意的机会出现时，他第一件想做的事是搬家。他提到牛津街西端面对海德公园的一条胡同，他时常注意那地方，不过他不期望立即得到手，因为这举动需要一笔大收入。他解释说，或许要有一段时间，在一个体面的商业区——例如毕加狄力——有一所住宅的上层，他也就满意了。密考伯太太一定喜欢那地方。在那里，加上一个弓形窗，或在屋顶上另起一层楼，或做那一类的一点小变动，他们就可以舒服地体面地住上几年了。他特别地说，不拘他得到什么机会，也不拘他住在什么地方，我们可以放心——那里一定永远有一个房间留给特拉德尔，有一副刀叉留给我。我们领谢他的好意；他也求我们饶恕他谈到这种实际的凡俗的琐事，因为这在一个正从事彻底新生活的安排的人是很自然的，所以我们要加以原谅。

密考伯太太又在弹墙壁，问茶水是否预备好，把我们这友好谈话特殊的一面打断了。她用最令人满意的态度为我们预备茶。每当我走近她来传递茶杯、面包、奶油时，她就低声问我，朵拉是白，还是黑；是高，还是矮；或诸如此类的事。我觉得我喜欢她这样问。喝茶以后，我们在火炉前讨论各种问题；密考伯太太为我们唱（她用的是一种低弱的变音，当我初认识她时，我记得我把她这声音看作补助听力的淡啤酒）她得意的《勇军曹》和《小塔夫林》歌。密考伯太太与她的爸爸和妈妈同住在娘家时就以善唱这两支曲子著名。密考伯先生告诉我们，当他第一次在她娘家见她、听她唱第一个曲子时，她就格外引起他的注意；当她唱到《小塔夫林》时，他就抱定决心，不得到这个女人，誓不生还了。

到了十点和十一点之间，密考伯太太站起身来，又用那张浅褐色纸包起她的帽子，戴上她的软帽。密考伯先生乘特拉德尔穿外套的时候，偷偷地递给我一封信，低声教我空闲时看。密考伯先生领着密考伯太太走在前头，特拉德尔拿着帽子随在后头，我也乘我拿蜡烛从楼栏杆上照他们下去的机会，把特拉德尔留在楼梯顶一小会儿。

“特拉德尔，”我说道，“密考伯先生不是坏人，很可怜；不过，假如我是你，我不肯借给他任何什么。”

“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特拉德尔微笑着说道，“我本没有什么东西可借呀。”

“你有一个名字呵，你知道。”我说道。

“！你说那是一种可借的东西吗？”特拉德尔带着一种沉思的样子接过去说道。

“当然。”

“！”特拉德尔说道，“是的，当然！我非常感激你，科波菲尔；不过——我恐怕我已经把那个借给他了。”

“用在当作某种投资的期票上吗？”我问道。

“不，”特拉德尔说道，“不用在那一种上。我听到那一种，这是第一次。我曾经在想，他大有可能在回家的路上提出那一种了。我的是另外一种。”

“我希望将来不会出错。”我说道。

“我希望不会，”特拉德尔说道，“不过，我想不会，因为他前一天还告诉我，那是有准备的。这是密考伯先生的话，‘有准备的’。”

这时，密考伯先生向上看我们站立的地方，我仅来得及把我的劝诫重复一通了。特拉德尔谢过我，就下去了。但是当我见他手里拿着帽子下去、和善地扶起密考伯太太时，我恐怕他就要连皮带骨地被牵入金融市场了。

我回到我的火炉旁，正在半认真半嘲笑地默想密考伯先生的性格和我们中间的旧关系时，我听到一阵迅急的上楼的脚步声。一开始，我以为这是特拉德尔回来取密考伯太太忘下的东西，但是当那脚步声临近时，我听出来了，我觉得我的心脏跳得很厉害，血液冲上我的脸，因为那是斯提福兹的脚步声。

我从来不曾忘记艾妮斯，她也从来不曾离开我一开始就用来供奉她的我思想中的圣殿——假如我可以这样说。但是当他进来、伸着手站在我面前时，已经落在他身上的暗影变成了光明，我也因为曾经怀疑我那么挚爱的人而感到惶恐和羞愧了。我照旧爱她；照旧把她看作我生活中平和慈祥的天使；我责备自己（不是她）冤枉了他；假如我知道用什么和怎样来赔偿他，我一定要作任何赔偿。

“喂，雏菊，大孩子，呆啦！”斯提福兹亲热地握过我的手，然后快活地抛开，笑着说道，“我又碰上你宴客了吧，你这西巴力斯人¹⁵³这些博士院的家伙是城里最快活的人了，我相信，完全胜过我们冷静的牛津人！”他一面坐在密考伯太太刚坐过的我对面的沙发上，把火炉拨旺，一面用他那明亮的目光愉快地巡视我的房间。

“我一开始是那么吃惊，”我怀着所有的热诚表示欢迎道，“我几乎没有气力问候你了，斯提福兹。”

“得，正如苏格兰人所说，眼疼的人见了我保好¹⁵⁴，”斯提福兹接下去说道，“见了容光焕发的你，雏菊，也是一样的。你好吗，我的巴库斯¹⁵⁵的信徒？”

“我很好，”我说道，“不过今晚并非盛宴，虽然也有三个客人。”

“他们三个我都在街上遇见了，都在高声地赞美你呢。”斯提福兹接过去说道，“我们那位穿紧身裤的朋友是谁呀？”

我尽可能用几句话把我对密考伯先生的看法告诉他。他诚心诚意地笑我对那位先生所作的无力的描写，他说他是一个应当认识的人，他一定要认识他。

“不过你猜我们另一个朋友是谁？”这一回轮到我说道。

“天知道，”斯提福兹说道，“不是一个讨厌的家伙吧，我希望？我觉得他有一点像。”

“特拉德尔！”我得意地说道。

“他是谁？”斯提福兹漫不经意地问道。

“你不记得特拉德尔了吗？在萨伦学堂与我们同房间的特拉德尔呀？”

“！那家伙！”斯提福兹用火箸敲着火炉顶上的一块煤说道，“他像过去一样软心肠吗？你究竟在什么地方见到他？”

我尽可能地赞扬特拉德尔，因为我觉得斯提福兹很轻视他。斯提福兹点了点头，笑了笑，说了一句他也喜欢见那个老同学，因为他从来是一个怪家伙，说过以后便把那话题推开，问我能不能给他一点东西吃？在这短短的谈话中间，当他不用爽快的态度说话时，他总懒懒地坐在那里，用火箸敲那块煤。当我把残余的鸽肉馅饼等拿出来时，我见他依旧那样做。

“哈，雏菊，这是一个国王的晚餐！”他突然跳起来，坐在桌子旁，叫道，“我要大吃一顿，因为我是从雅茅斯来的。”

“我以为你从牛津来呢。”我接下去说道。

“不，”斯提福兹说道，“我去航海来着——更有意思。”

“黎提摩今天来这里打听你呢，”我提道，“我以为他说你在牛津；不过，我现在想，他确乎不曾那样说。”

“黎提摩是一个比我想象中的他更大的傻瓜，竟然来打听我，”斯提福兹愉快地倒出一杯酒来，一面为我干杯，一面说道，“假如你能懂得他，雏菊，你就是一个比我们大家更聪明的人了。”

“那是实在的，诚然，”我把椅子移向桌子说道，“你居然到过雅茅斯，斯提福兹！”我想知道所有的情形。“你在那里住得久吗？”

“不久，”他回答道，“一个星期左右的浪荡。”

“他们都好吗？当然，小爱弥丽还没有结婚吧？”

“还没有。就要结了，我相信——在几个星期内，或者几个月内，总要结的。我不常看见他们。记起来了，”他放下忙着用的刀叉，开始摸索他的衣袋，“我给你带了一封信来。”

“谁写的？”

“哈，你的老保姆写的，”他一面从胸前衣袋中取出一些文件来，一面回答道，“‘詹·斯提福兹大人，如意居的债务人’，这不是。不要急，我们马上可以找到。老什么的情形不妙，信中是谈这个的，我相信。”

“你是说巴吉斯吗？”

“对了！”他依然在摸他的衣袋，看其中的东西，“可怜的巴吉斯已经完了，我恐怕。我在那里见到一个小药剂师——外科医生，不管他是什么吧——帮助你阁下降生的那一个。他非常熟悉那种病，我觉得；不过他的结论是，那个脚夫正在很快地走他最后的旅程。你去摸一摸那边椅子上我的外套胸袋，我相信你能找到那封信。在那里吗？”

“在这里了！”我说道。

“对啦！”

信是辟果提写的，比往常更潦草一点，也更简短一点。信中谈到她丈夫绝望的状况，说他比过去“更小气一点了”，因此更难使他自己舒服。信中一点也未谈到她的疲劳和看护，而是非常称赞他。信中满含质朴的天真的不加修饰的诚挚之感（我知道这是真的），结语是“问候我永远宝爱的”——这指的是我。

当我辨认那封信时，斯提福兹继续不断地吃，喝。

“这是一种使人难过的事情，”他吃完时说道，“不过太阳每一天沉没，人类每一分钟死亡，我们不应当给人人免不了的命运吓住。假如因为听见那公平的脚步¹⁵⁶在敲别人的门，而把握不住我们自己的命运，我们就要失去世间的一切了。不！前进！需要时不妨狂驰，过得去时不妨缓步，总之要前进！越过一切障碍前进，在比赛中获胜！”

“在什么比赛中获胜呀？”我说道。

“在我们已经参加的比赛中，”他说道，“前进！”

当他停下来，略微向后仰着他那俊秀的头，举着手里的杯子看我时，我记得，我看出，虽然他的脸是红润的，带有海风的新鲜气息，却也具有我上次见过的痕迹，仿佛他曾从事一种习惯的紧张工作，他那火一般的力量，当激动起来时，是那么热烈地在他内心激动。我本想劝诫他那追逐他心中任何幻想的冒险行为——例如与险恶海水的搏斗，与恶劣天气的拼命——但是我的思想又转向我们当前的话题，接着说下去了。

“我告诉你，斯提福兹，”我说道，“假如你那蓬勃的精神肯听我说话——”

“我的精神是旺盛的，肯做任何你喜欢的事。”他从餐桌移回火炉旁回答道。

“那么，我告诉你实话，斯提福兹。我想我必须去看我的老保姆。并非我能做任何于她有益的事，或给她任何实际的帮助；不过她那么关心我，我的探问会在她身上发生同样的效力。她会非常重视我的探问，因而感到一种安慰和支持。我可以断言，对于像她那样待我的一个朋友，这算不了费什么事。假如你处在我的地位，你要不要做一天的旅行？”

他脸上显出悬心的样子，他坐在那里，考虑了一下后，才低声回答道：“得！去吧。你是不会碍事的。”

“你刚刚回来，”我说道，“请你跟我同去恐怕是不会有结果的了？”

“对啦，”他回答道，“我今晚去海给特。我有这么久不见我母亲，良心上未免不安，因为像她那样爱她那浪荡的儿子是很难得的呀。——呸！胡说！——你是说明天去，我猜？”他伸直两条胳臂，一只手放在我一边肩头上，说道。

“是的，我想那样。”

“得，那么，后天再去吧。我本来要你去同我们住几天。我来了，目的在邀你，而你偏偏飞去雅茅斯了！”

“斯提福兹，你自己时常从事没有人知道的东奔西跑，却来说我偏偏飞去呢！”

他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依然像先前那样抓着我，摇了我几下，然后说道：

“来吧！明天一定来，尽可能跟我们好好过一天！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再遇见？来吧！明天一定来！我要你站在洛莎·达特尔和我中间，把我们两个分开。”

“难道，没有我，你们两个会爱得太厉害吗？”

“对啦，或许恨得太厉害，”斯提福兹笑着说道，“不拘哪一种吧。来呀！明天一定来！”

我答应了明天去。他穿上外套，点上雪茄，步行回家。看出他的意思，我也穿上外套（但是未点上我的雪茄，因为已经吸够了），同他一直走到空阔的大道；当时，在夜间，一条静悄悄的大道。他一路都很高兴，当我们分手时，我从后面看他那么勇敢那么轻快地向家中走去，我想到他所说，“越过一切障碍前进，在比赛中获胜！”开始希望他参加一种有价值的比赛。

我在自己的卧室里脱衣服时，密考伯先生的信落在地板上。这样我才记起这封信来，于是拆开来读。信是晚餐前一个半钟头写的。我记不清楚我曾否提过，当密考伯先生遭遇任何格外不得了的困难时，他便运用一种法律术语：他似乎觉得，这办法等于了结他的问题。

阁下——因我不敢称，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

下方署名人已遭溃败，此我合当奉告者。今日君或见此人闪烁其词，不使君预闻彼之灾况；但希望已没入地平线下，下方署名人已遭溃败。

此信盖写于某人之个人迫害下（我不能称之为社会），彼人受雇于某经纪人，时已临近烂醉状态。彼人已扣押署名人之住处，以追缴租金。其扣押目录不仅包括本宅长年房客之署名人各种动产，且连及内院¹⁵⁷荣誉学会会员寄宿人汤马斯¹⁵⁸·特拉德尔先生之所有。

现时“荐”（用某不朽诗人的话来说）于署名人唇际满溢之杯，如尚欠一滴忧郁，则可于下列事实中得之：前记之汤马斯·特拉德尔先生，好意承受署名人二十三镑四先令九便士半之期票一纸，刻已过期，并无应有准备。不但此也，就事实而言，署名人之生活负担，循自然之程序，将因更多一弱小受难者而增加；此弱小者出世之期——举成数言之——从现在算起，或将不出六个太阴月¹⁵⁹矣。

在以上所述之外，可作分外功行¹⁶⁰加入者，署名人泥首忏悔不已是也。

威尔金·密考伯谨启

可怜的特拉德尔！到这时我总算认识了密考伯先生，预知他大致可以从那打击下恢复；但是我夜间睡得很不安，因为我悬念特拉德尔，悬念那个住在德文的牧师的女儿——她是十个中的一个，她是那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她肯等待特拉德尔（不吉利的赞美），等到她六十岁，或任何举得出的岁数。

第二十九章　我又去斯提福兹家中访问他

在早晨，我对斯本罗先生说，我要请一个短时期的假；因为我不受任何薪金，那个难讲话的约金士先生也就不觉得讨厌，所以请假是没有困难的。我趁机会问斯本罗小姐好。当我说话时，我的声音胶在喉咙里，我的眼睛模糊起来。斯本罗先生并不比谈一个平常人的时候怀着更多的感情回答说，他很感谢我，她很好。

我们做学徒的事务员，因为是代诉人那高贵阶级的幼芽，享受那么多的优待，我几乎无时无刻不是自由的。不过，因为我不想在当天一两点钟以前到海给特，也因为我们那一早晨法庭中又有一件小小的出教案，我和斯本罗先生很愉快地出席了一两个钟头。这案子由狄普京斯提交审判，目的在感化布洛克的灵魂。这两个人都是教会委员。据说其中一个在争斗中把另一个推到一架抽水筒上；那架抽水筒的柄投入一所校舍，那所校舍建立在教会屋顶的山墙下，所以这一推是一种宗教上的失礼。这是一件很有趣的案子；我在脚车的厢座上，想念着博士院和斯本罗先生所说碰一碰博士院就要使国家衰落的话，一直来到了海给特。

斯提福兹夫人见了我很高兴，洛莎·达特尔见了我也很高兴。我又惊又喜地发现，黎提摩不在那里，由一个羞怯的、帽子上带蓝色结子的客厅小丫头侍候我们。那个小丫头的眼光，比起那个体面人的眼光来，偶然碰到时使人更多愉快，更少惶恐。但是在我到后半小时以内，我格外看出的，是达特尔小姐加在我身上的密切的细心的观察；以及她似乎在比较我的脸和斯提福兹的脸、斯提福兹的脸和我的脸，然后埋伏以等待两者中间出现什么那躲躲藏藏的态度。我每次向她看时，必然看见她那生有可怕的黑眼睛和探索的额头的急切的脸专注在我的脸上，或突然由我的脸转向斯提福兹的脸，或同时兼顾我们两个人的脸。在这山猫一般的检查下，当她见我看出这一点时，她一点也不退缩，一味带着一种更加专注的表情把她那锐利的眼光盯在我身上，虽然我问心无愧，虽然我知道她不能猜疑我有任何罪过，但是我在她那奇特的眼睛前退避了，实在无法忍受它们那饥饿的光芒。

在那一整天，她似乎弥漫了全所住宅。假如我在斯提福兹房中跟他谈话，我就听见她的衣服在外面的小廊子里窸窸窣窣地响。当他和我在宅后草地上从事我们旧日的运动时，我看见她的脸，像一盏游来游去的灯，从这个窗子移到那个窗子，终于停在一个窗子里，监视我们。当我们四个人在下午出外散步时，她用她的瘦手像弹簧一般握住我的胳臂，把我留在后面，等到斯提福兹和他母亲走到听不见的地方，她这时对我谈话了。

“你已经有好久，”她说道，“不到这里来了。是你的职务真的那么吸引人、那么有趣，以致吸住你的全部注意力吗？我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我是无知的，总要得到指教。真的吗，究竟？”

我回答说，我很喜欢那职务，不过我当然不能把它称颂得那么好。

“！我知道了很高兴，因为我在错误时总喜欢得到纠正，”洛莎·达特尔说道，“你是说那职务有一点枯燥无味吗，或许？”

呃，我回答说，或许那职务是有一点枯燥无味。

“！所以你需要安慰和变换——刺激，诸如此类？”她说道，“啊！诚然！不过对于他——呃？——不是有一点太那个吗？我并非说你。”

她的眼光向臂上挽着母亲的斯提福兹走着的地点迅速地一瞥，使我知道她所指的是谁；但是在那以外，我就完全莫名其妙了。没有疑问，我显出那样子来。

“那种事不——我并非说是，我不过想知道——那种事不很吸引他吗？那种事不使得他在访问他那盲目的溺爱者上，或许，比往常更疏忽一点吗——呃？”又向他们迅速地看了一眼，也向我那样看了一眼，似乎要看透我最深处的思想。

“达特尔小姐，”我回答道，“请不要想——”

“我没有！”她说道，“哎呀，不要以为我想任何什么！我并不多疑。我仅只问一个问题。我不发表任何意见。我要根据你告诉我的话建立一种意见。那么，不是那样的？得！我知道了很高兴。”

“那当然不是事实，”我不知所措地说道，“即使斯提福兹离开家比往常久，我也不能负责，直到现在，假使不听你说，我实在并不知道。在昨晚以前，我这好久都不曾见过他呢。”

“不曾？”

“实在的，达特尔小姐，不曾！”

当她正面看我时，我看见她的脸愈来愈锋利，愈来愈苍白，那一道旧伤痕延展开来，切过那走了样的上唇，深入下唇，从脸上斜下去。我觉得在这一道伤痕上，在她的眼睛的光芒上，有一种实在可怕的东西。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道：

“他在做什么？”

因为非常吃惊，我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与其说是对她说，不如说是对我自己说。

“他在做什么？”她怀着似乎足以烧掉她的一把火一般的热情说道，“他眼中永远带着一种不可测的虚伪看我，那个人在帮助他干什么呀？假如你是高尚的，忠实的，我不请你出卖你的朋友。我只请你告诉我，正在牵引他的，是愤怒吗，是仇恨吗，是骄傲吗，是浮躁吗，是某种疯狂的幻想吗，是爱情吗，究竟是什么？”

“达特尔小姐，”我回答道，“我怎样告诉你，你才会相信我呢？我不知道斯提福兹现在跟我第一次来这里时有什么不同。我什么也想不出。我断乎相信没有什么。我几乎连你的意思也不懂。”

当她依然目不转睛地看我时，一种抽搐或颤动（我不把这个与痛苦的观念分开）侵入那残酷的伤痕；并把她的嘴唇的一角掀起，仿佛含有轻蔑，或藐视它的对象的一种怜悯。她赶快把手放在那上面——一只那么纤瘦的手，当我见她用来在火前遮脸时，我曾经在思想中拿它与细瓷比较——既经用一种迅速的凶猛的热情的态度说过“关于这问题，我要你绝对守秘密！”再不说一句话了。

斯提福兹夫人在她的儿子的侍奉下格外快活，斯提福兹，这一次，也格外关心她，尊重她。我觉得，看他们在一起，是非常有趣的，不仅由于他们相互的亲爱，乃由于他们个性中间的酷肖，在他是傲慢和躁急的态度，在她则被年龄和性别软化为一种仁慈的尊严了。我不只一次地想，在他们中间，没有严重的失和的原因就好；否则，两个那样的性格——我应当说，同一性格的两种浓淡不同的色调——比人类中相反的两个极端更难和解呢。这意见并非出于我自己的明察，我必须承认，那是出于洛莎·达特尔的一句话。

她在晚餐时说道：

“话虽如此，不过一定告诉我，不拘什么人，因为我曾经整天在想，我也要知道。”

“你要知道什么，洛莎？”斯提福兹夫人接过去说道，“千万，千万，洛莎，不要神神秘秘的。”

“神神秘秘的！”她叫道，“！真的吗？你以为我那样吗？”

“我不是不断地恳求你，”斯提福兹夫人说道，“用你自己的自自然然的态度，明明白白地说话吗？”

“！那么，这不是我的自自然然的态度了吧？”她接过去说道，“现在你必得真的宽恕我，因为我请求指教。我们永远不知道我们自己。”

“这已经成为一种第二天性了，”斯提福兹夫人不带任何不快地说道，“不过我记得——我相信，你也应当记得——你的态度先前不是这样，洛莎；那时你的态度并不那么多疑，而且更相信人。”

“我相信你是对的，”她接下去说道，“那坏习惯竟这样在一个人身上生长！当真？不那么多疑而且更相信人？我怎能不知不觉地改变了呢，我奇怪！喂，太奇怪了！我应当研究怎样恢复我先前的自己。”

“我但愿你那样。”斯提福兹夫人含着笑说道。

“！我真要那样了，你知道！”她应声道，“我要从——让我想一下——从詹姆斯学习坦白。”

“你肯向他学习坦白，洛莎，”斯提福兹夫人赶快说道，因为洛莎话中总有一种讽刺的意味，虽然她的话，像这次一样，是在世间最不自觉的态度下说的，“再好没有了。”

“我相信那是不错的，”她带着不平常的激动回答道，“假如我相信任何东西，当然，你知道，我相信那是不错的。”

我觉得斯提福兹夫人后悔方才着了一点急；因为她随即用一种和蔼的腔调说道：

“得，我的亲爱的洛莎，我们还没有听说你要知道的是什么呢？”

“我要知道的？”她带着使人难堪的冷峻回答，“！那不过是，在道德的品质上相似的人是不是——这样说恰当吗？”

“没有什么不恰当。”斯提福兹说道。

“谢谢你——在道德的品质上彼此相似的人，万一他们中间产生了任何严重的意见分歧的原因，是不是比不处在那种情形下的人们更多愤恨的、深刻的分裂的危险？”

“我应当说是的。”斯提福兹说道。

“你这样想？”她应声道，“哎呀！那么假定，举例说——任何未必有的事都可以用来假定——你和你母亲发生了一场严重的争论。”

“我的亲爱的洛莎，”斯提福兹夫人和蔼地笑着插嘴道，“提一种别的假定吧！詹姆斯和我知道我们彼此相对的责任，我祈祷上天，不会有那样的事！”

“！”达特尔小姐沉思地点着头说道，“当然。那就可以免掉争论吗？哈，当然可以。的确。那，我高兴我蠢到提出这样的问题，因为知道你们彼此相对的责任可以免掉争论，那就太好了！非常多谢你。”

还有一个与达特尔小姐有关的小场面，我不应当省略；因为，在后来，当一切无从补救的过去显露出来时，我有理由记起这场面来。在那一整天，特别从这阶段起，斯提福兹从从容容地运用他那绝顶的技巧，想使这个怪僻的人成为一个愉快的满意的同伴。他的可以成功，并不使我吃惊。她的居然反抗他那有趣的手腕——我那时想这是一种有趣的天性——所具迷人的力量，也不使我吃惊；因为我知道她有时是偏执的，多疑的。我见她的面貌和态度慢慢地改变；我见她带着逐渐增加的钦佩看他；我见她愈来愈无力地，但是永远愤愤地，仿佛责备她内心的软弱一般，尝试抗拒他所赋有的迷人的力量；我终于见她那锋利的目光软下来了，她的笑容变得很温和了，我不再像过去那样整天惧怕她，我们一同谈着笑着坐在火炉周围，仿佛我们都是孩子一般没有顾忌。

是因为我们在那里坐得太久了呢，还是因为斯提福兹决意不失掉他已经得到的优势呢，我不知道；不过，在她离开以后，我们在餐室中留了不过五分钟。“她在弹竖琴呢，”斯提福兹在餐室门旁轻轻地说道，“这三年以来，我相信，除了我母亲，没有人听她弹过。”他带着一种奇特的立即消失的微笑这样说，于是我们走进那房间，发现她独自在那里。

“不要起来！”斯提福兹说道（她已经起来了），“我的亲爱的洛莎，不要！发一发慈悲，唱给我们一支爱尔兰歌吧。”

“你喜欢爱尔兰歌吗？”

“非常喜欢！”斯提福兹说道，“胜过一切别的。雏菊在这里，他也从灵魂中爱音乐。唱给我们一支爱尔兰歌吧，洛莎！让我像往常那样坐下来听。”

他并未接触她，也未接触她坐过的椅子，不过坐在竖琴旁边。她在竖琴旁边站了一小会儿，带着一种奇特的样子，用右手作了一套弹琴的动作，但是不使它发声。她终于坐下，突然把竖琴拉过来，又弹又唱了。

我不知道，在她的弹唱中，有一种什么东西，使得那个歌成为我生平听过的或想得到的最不平凡的歌。在那个歌的实体中，有一种可怕的东西。仿佛那个歌从来不曾写出过，谱出过，一直从她内心的感情中迸出来；她的感情在她那低低的声音中得到不完全的表现，当一切寂静时，她的感情又蜷缩起来了。当她又倚在竖琴旁边，用右手弹奏它，但是不使它发声时，我呆住了。

又过了一分钟，下面的事把我从那恍惚状态唤醒——斯提福兹曾经离开座位，走到她的身边，愉快地用臂揽着她说道：“喂，洛莎，我们将来要非常相爱了！”她曾经打他，用一种野猫的狂暴把他推开，然后冲出室外去。

“洛莎是怎么一回事呀？”斯提福兹夫人进来说道。

“她做过一小会儿的天使，母亲，”斯提福兹回答道，“因此，按照无往不复的定理，她已经陷入相反的极端了。”

“你应当小心，不要惹她，詹姆斯。她的脾气已经变坏，记住，不要逗她。”

洛莎不曾回来；直到我去斯提福兹房中道晚安的时候，也不再有人提到她。那时，他嘲笑她，问我曾否见过这样一个凶猛的猜不透的小家伙。

我表示了我当时所能表示的诧异，问他能否猜出，她这么突然地生这么大气是为了什么。

“天知道，”斯提福兹说道，“随你怎样想——或什么也不为！我告诉过你，她把每一样东西，连她自己也在内，都拿来磨，把它磨锋利。她是一种有刃的东西，需要很小心地应付。她永远是危险的。晚安！”

“晚安！”我说道，“我的亲爱的斯提福兹！明早在你睡醒以前我就走了。再见吧！”

他不愿意放我走；他站在那里，像在我自己房中那样，伸直两条胳臂，一只手放在我一边肩头上。

“雏菊，”他含着微笑说道，“因为这不是你的教父和教母给你起的名字，只是我最喜欢用来称呼你的名字——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你能把这个名字给了我！”

“哈，这有什么不能？”我说道。

“雏菊，假如什么事一旦使我们隔绝，你应当想念我最好的一面，大孩子。喂！让我们这样约定。假如环境一旦把我们分开，想念我最好的一面！”

“在我眼中，斯提福兹，你没有最好的一面，”我说道，“也没有最坏的一面。你在我心中永远受到同等的爱慕和重视。”

因为我一度冤枉了他（虽然只是一种不成形的思想），我在内心感到那么多的悔恨，我的话已经到了嘴边，想把我的那种思想老实说出来。倘若不是顾虑到我必须出卖艾妮斯的友谊，倘若不是我未想定怎样提出这问题才能免除上面那种危险，在他说“上帝保佑你，雏菊，再见”以前，我的话一定说出来了。在我的犹疑下，我的话并未说出；于是我们握手，然后分别了。

我黎明起身，既经尽可能静悄悄地穿上衣服，然后向他房中张望。他睡得很实；像我在学校时常见的那样，头枕在臂上，安安逸逸地躺在那里。

时光来得恰好，而且过得很快，那时我几乎惊奇，当我看他时，竟没有任何什么扰乱他的睡眠。但是他像我在学校时常见的那样睡下去——让我再想念一下那时的他吧；于是，在这静寂的时间，我离开了他。

噢，上帝饶恕你，斯提福兹！永远不再接触那只在爱情和友谊上都是消极的手了。永远，永远不再了！

第三十章　一种损失

我在晚间到达雅茅斯，先去旅店。我知道辟果提特备的房间——我的房间——假如那伟大的宾客（在他前面，一切活人必须让位）不在那里，大致不久就要有人住了；因此我先去旅店，在那里用过饭，也定下了床位。

我十点钟离开旅店。许多商店都关了门，市镇变得很萧条。当我来到欧默-约兰公司时，我发现百叶窗已经关起，但是店门却开着。因为我望得见里面靠近客厅的门吸烟的欧默先生，我走进去，问候他。

“啊，哎呀！”欧默先生说道，“你好吗？坐一下。——不反对吸烟吧，我希望？”

“一点也不，”我说道，“我喜欢——看别人吸。”

“什么，你自己不吸吗，呃？”欧默先生笑着接下去说道，“也好，先生。这在青年人是一种坏习惯。请坐。我自己为了气喘才吸呢。”

欧默先生为我腾出地方，摆上一张椅子。他这时又上气不接下气地坐下来，用力对他的烟斗喘息，仿佛烟斗里含有一种他少了就得死的东西。

“听了巴吉斯先生的坏消息，我很难过呢。”我说道。

欧默先生带着一种镇静的神色看了看我，然后摇了摇头。

“你知道他今晚的情形怎样吗？”我问道。

“倘若不是由于忌讳，先生，”欧默先生回答道，“这是我应当向你提出的问题呢。这是我们这一行的一种缺点。当一个关系人害病时，我们不能问候他。”

我还不曾想到这困难；虽然当我进来时，我也害怕听见那老调子。不过，既经提出来，我就加以承认，也就照那样说了。

“是的，是的，你懂得啦，”欧默先生点着头说道，“我们不敢那样做呀。乖乖，假如说‘欧默-约兰公司向你致意，问你今天早晨——或今天下午——觉得怎样？’这将成为使大多数关系人不能复原的一种震惊呢。”

欧默先生和我相对点头，欧默先生借了烟斗的帮助恢复了呼吸。

“有一些事使这一行的人们不能随意表示他们的关切，”欧默先生说道，“就我来说吧。假如我认识巴吉斯一年，当他走过时点一点头，我认识他四十年，也止于如此。我可不能去说：‘他好吗？’”

我觉得这使欧默先生很难过，也就把这意思告诉他。

“我希望，我并不比别人好利，”欧默先生说道，“看看我吧！我的呼吸随时可以断，就我自己所知，在那种情形下，我大致不会好利的。在一个知道他的呼吸就要断、什么时候一定断（仿佛一架风箱被割开一般）的人，在一个做了祖父的人，我说大致不会的。”欧默先生说道。

我说道：“完全不会。”

“并不是我怨恨我这一行，”欧默先生说道，“不是的。没有疑问，各行有好处，也有坏处。我所希望的是，各关系人养成刚强一点的精神。”

欧默先生摆着很谦让很和蔼的面孔默默地喷了几口烟；然后继续他先前的话题说道：

“所以，关于巴吉斯的情形，我们只好专听爱弥丽的报告了。她知道我们的真目的，她对我们不比对一群羔羊怀抱更多的惊慌和猜疑。敏妮和约兰刚去那里，实际上（她一连几个钟头在那里，帮她的姨母一点忙），是去问他今晚怎样；假如你愿意等他们回来，他们可以把详细的情形报告你。你吃一点什么吧？一杯加水柠檬酒，那？我自己是用加水柠檬酒来吸烟的。”欧默先生拿起他的杯子说道，“因为据说加水柠檬酒可以滋润我这讨厌的呼吸赖以活动的通路。不过，乖乖，”欧默先生嗄声说道，“有毛病的并非那条通路呀！‘给我充分的呼吸，’我对我女儿敏妮说道，‘我自会找到通路的，我的亲爱的。’”

他实际上没有多余的气息，看他笑是令人悬心的。当他恢复可以谈话的状况时，我谢却了他所提议的点心，因为我刚用过晚饭；同时声明，既然承他好意款留，我就等他的女儿和女婿回来，随后我问小爱弥丽怎样。

“嘿，先生，”欧默先生一边说，一边移开他的烟斗，以便搓他的下颔，“我老实对你说，到她的婚礼举行以后，我就高兴了。”

“为什么这样呢？”我问道。

“嘿，她目前是不安定的，”欧默先生说道，“这并不是说她没有先前漂亮，因为她更漂亮了——我敢对你担保，她更漂亮了。这并不是说她的工作不如先前好，一样好。她过去抵得上任何六个人，她现在也抵得上任何六个人。不过，不知怎样，她没有心思。希望你懂得，”欧默先生又搓过下颔吸过一点烟以后说道，“我用下面的句子泛泛地表示的意思：‘使劲拉呀，用力拉呀，一齐拉呀，伙伴们，呼啦！’我应当对你说，爱弥丽所缺少的——泛泛地说——就是这个。”

欧默先生的脸和态度是那么善于表达，我可以诚心诚意地点头，表示我猜透他的意思。我领会的迅速似乎使他开心，他往下说道：

“那，我认为这主要是由于她处在一种不安定的状况，你知道。在办过事以后，她的舅舅和我，她的未婚夫和我，已经谈过很多；我认为这主要是由于她的不安定。你应当时常记得爱弥丽，”欧默先生轻轻地摇着头说道，“她是一个非常热情的小东西。常言道：‘你不能用猪耳做锦囊。’¹⁶¹嘿，这我不懂。我却以为可以做，假如你从幼年开始的话。她已经用那条旧船做成一个家，先生，那是青石和云石都比不上的呀。”

“我相信她是那样的！”我说道。

“看那个漂亮的小东西怎样依恋她舅舅，”欧默先生说道，“看她怎样一天比一天牢固一天比一天密切地拉住他，是令人惊奇的。那，凡有这种情形时，一定有一场斗争在进行。为什么要使它拖得没有必要的长呢？”

我注意地听那个和善的老人，也全心全意地赞成他的话。

“因此，我对他们提出，”欧默先生用一种从容不迫的调子说道，“这个。我说道：‘那，完全不要以为爱弥丽在时间上受限制。时间可以由你们支配。她的工作已经比想象中的更有价值；她的学习比想象中的更快；欧默-约兰公司可以把未满的时间一笔勾销；你们愿意时她就是自由的。假如后来她喜欢做任何小安排，为我们在家中做任何小事，很好。假如她不喜欢，依旧很好。无论如何，我们并不亏本。’因为——你不知道吗，”欧默先生用烟斗碰一碰我说道，“一个像我这样呼吸短的人，而且又是一个做祖父的，大致不会把一个像她那样蓝眼睛的小花儿待得太苛吧？”

“完全不会，我可以断言。”我说道。

“完全不会！你说得对！”欧默先生说道，“喂，先生，她的表兄——你知道她所要嫁的是她的一个表兄吗？”

“是的，”我回答道，“我熟识他。”

“你当然熟识他，”欧默先生说道，“得，先生，她的表兄（看样子，职业很好，也很宽裕），为了这个，用很豪爽的态度（我应当说，他的态度使我很看得起他）向我道谢，然后租了一所你或我都喜欢看的舒服的小住宅。那所小住宅现在已经完全准备好，像一个玩偶的客厅一样整洁，一样齐备；假如不是巴吉斯的病变坏，可怜的人，我猜，这时他们已经成为夫妇了。事实上，展了期。”

“爱弥丽呢，欧默先生？”我问道，“她已经变得安定一点了吗？”

“嘿，你知道，”他又搓着他的双下颔回答道，“那自然是不能期望的。将来的变化和分离，诸如此类，我们可以说，两样同时离她近，也离她远。巴吉斯的死不会把他们的婚事推得很远，但是他的不死不活却有可能。总而言之，这是一种不确定的局面，你知道。”

“我知道。”我说道。

“结果，”欧默先生继续说道，“爱弥丽依然有一点消沉，又有一点心神不安；总起来看，她或许比过去更那样了。她似乎一天比一天更爱她的舅舅，一天比一天更不愿跟我们大家分别。我的一句和气话使她眼里含泪；假如你见她跟我女儿敏妮的小女孩在一起，你永远不会忘记。哎哟哟！”欧默先生沉思着说道，“她怎样爱那个孩子呀！”

既然有那么适当的一个机会，我想起，在我们的谈话未被他女儿和她丈夫的回来打断以前，问欧默先生，他知道不知道马莎的消息。

“啊！”他摇着头带着非常灰心的样子回答道，“不好，一个悲哀的故事，先生，不拘你从那一方面来看。我从来不以为那个女孩有什么罪过。我不愿在我女儿敏妮前提起——因为她会立刻阻止我——不过我从来不曾提过。我们都从来不曾提过。”

我还没有听见他女儿的脚步声，欧默先生就听见了，于是用他的烟斗碰我，并且闭起一只眼睛来，作为一种警告。她和她丈夫随即进来了。

他们的报告是：巴吉斯先生的病情“坏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他完全不省人事了；祁力普先生方才离开时在厨房里悲哀地说，就是把内科医士学会、外科医士学会、药剂师公会都召集起来，也不能帮助他了。祁力普先生说，那两个学会都于他无益，那个公会只能使他中毒。

听到这报告，并且知道辟果提先生在那里，我决定立即前往。我向欧默先生道了别，也向约兰先生和太太道了别，然后怀着一种严肃的感情（这种感情使得巴吉斯先生成为一个完全新的不同的人）走向那里去。

我低声叩门，辟果提先生出来开门。他见到我时并不像我所期待的那么吃惊。当辟果提下来时，她也那样；此后我也看到同样的情形；据我想，在期待那十分可惊的事时，一切别的变化和惊奇都化为乌有了。

我与辟果提先生握过手，然后走进厨房，他轻轻地关上门。小爱弥丽双手掩着脸坐在火炉旁。海穆站在她旁边。

我们低声说话；时时停下来，听楼上的任何声音。在我上一次访问时，我并不曾想到，但是我现在觉得，在厨房里见不到巴吉斯先生，是多么奇怪呀！

“你太厚道了，卫少爷。”辟果提先生说道。

“非常厚道。”海穆说道。

“爱弥丽，我的亲爱的，”辟果提先生叫道，“看这里！卫少爷来了！喂，提起兴致来，好孩子！不跟卫少爷说一句话吗？”

她身上颤抖了一下，我现在还可以看见。她的手当我接触时的冰冷，我现在还可以觉到。她的手唯一的活动表示是从我的手中脱出；随后她从椅子上蹓下，偷偷地走过她舅舅的另一边，静默地，依然颤抖着，俯在他的胸上。

“像这样多情的心肠，”辟果提先生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抚摩着她那茂密的头发说道，“忍受不住这种悲哀。这在青年人是很自然的，卫少爷，他们未见惯这里这种烦恼，像我的小鸟这样怯弱——是很自然的。”

她抱得他更紧，既不抬起脸来，也不说一句话。

“时候晚了，我的亲爱的，”辟果提先生说道，“海穆来带你回去呢。喂！同那另一个多情的心肠去吧！什么，爱弥丽？呃，好孩子？”

她的声音不曾传到我耳中，但是他仿佛听她说话一般俯下头来，然后说道：

“让你跟舅舅一同留下？喂，你不会对我作这种请求吧！跟你的舅舅一同留下，小女孩？你不久将来的丈夫不是来这里接你回家去吗？那，看这小东西倚傍像我这样一个狂风暴雨的人，谁会想得到，”辟果提先生怀着无限的骄傲看着我们两个说道，“不过海里的盐还没有她心里对她舅舅的爱那样多呢——一个愚蠢的小爱弥丽！”

“爱弥丽这样做是对的，卫少爷！”海穆说道，“看！既然爱弥丽愿意这样，而且她似乎又着急，又惊慌，我可以留她在这里过夜。我也留下吧！”

“不，不，”辟果提先生说道，“一个像你这样结了婚的人——或差不多结了婚的人——你不应当荒废一天的工作。你不应当又守夜，又工作。那是办不到的。你回家去睡吧。你不怕爱弥丽没有人好好地照顾，我知道呵。”

海穆听从了这劝告，拿起帽子来走了。就是在他吻她的时候——我每次见他接近她的时候，总觉得大自然赋给他一个文明人的灵魂——她似乎抱得她的舅舅更紧，甚至想逃避她那入选的丈夫。我随着他去关门，免得扰动全宅的安静；当我回来时，我发现辟果提先生依然在对她讲话。

“那，我要去楼上，告诉你姨妈说卫少爷来了，这消息会使她高兴一点呢，”他说道，“你可以在火炉旁坐一会儿，我的亲爱的，烤一烤这一双冰冷的手。你用不着这么害怕，这么悲伤。什么？你要跟我一道走？——得！跟我一道去吧——来吧！假如她的舅舅被赶出家门，倒进一个沟子里，卫少爷，”辟果提先生怀着不下于先前的骄傲说道，“我相信她也要跟我一道去呢，那！不过，不久就要有别人了，不久就要有别人了，爱弥丽！”

后来，当我上楼时，当我走过我的小卧室的门时（里边是黑暗的），我隐约地觉得她在里边，躺在地板上。不过，那究竟是她呢，还是室中纷乱的影子呢，我现在不知道了。

在厨房的火炉前，我有机会想到漂亮的小爱弥丽对于死的惧怕——这一点，再加上欧默先生告诉我的话，我认作她这样失常的原因——在辟果提先生下来以前，我甚至有机会更宽大地想这心情的弱点，一面这样想，一面坐在那里数时钟的滴答声，加深我对于周围严肃的寂静的感觉。辟果提把我搂在怀里，一次一次地祝福我，感谢我，因为在她的苦恼中，她觉得我是一种非常的安慰（这是她说的）。她随后请我上楼去，呜咽着说，巴吉斯先生一向喜欢我，称赞我；他在陷入昏迷以前时常谈到我；她相信，假如他再醒过来，只要他有快活的可能，见着我的面，他一定快活了。

当我看见他时，我觉得他那样做的可能性是很少了。他以一种很不舒服的姿态躺在那里，头和肩伸出床外，靠在给过他那么多苦恼和困难的箱子上。我听说，当他不能爬出床来开，也不能用我过去见他用过的探条去查考它的安全时，他教人把那只箱子放在床旁的椅子上，从那时以后，他就日夜搂抱它。现在他的胳臂放在那上面。时光和世界都在他下面溜走了，但是那只箱子在那里；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用一种解释的腔调说）：“旧衣服呦！”

“巴吉斯，我的亲爱的！”当辟果提先生和我都站在床脚旁时，辟果提俯在他上面几乎高高兴兴地说道，“我的亲爱的孩子来了，把我们撮合在一起的我的亲爱的孩子卫少爷来了，巴吉斯！替你传信的人哪，你知道！你不跟卫少爷说一说话吗？”

他像那个箱子一样不能说话，没有感觉，他的形状从那个箱子上得到唯一的表现。

“他就要跟潮水一道去了。”辟果提先生用手遮着嘴对我说道。

我的眼睛模糊了，辟果提先生的眼睛也模糊了；但是我低声重复道：“跟潮水一道？”

“沿海的人们，”辟果提先生说道，“不到潮水快要退尽时不会死。不到潮水快要涨满时不会生——在满潮以前生不出。三点半退潮，平潮半个钟头。假如他活到潮水再涨的时候，他就能活过满潮，然后跟下一次的潮水一同去。”

我们留在那里，守候他，守了很久——几个钟头。我的在场，对于那种精神状态下的他，起了什么样的神秘作用，我不要去说；但是当他终于开始微弱地说胡话时，他所说的的的确确是关于送我去学校时的事。

“他醒过来了。”辟果提说道。

辟果提先生碰一碰我，怀着很大的敬畏感低声说道：“他快要跟潮水一道去了。”

“巴吉斯，我的亲爱的！”辟果提说道。

“克·辟·巴吉斯，”他微弱地叫道，“天下没有比她更好的女人了！”

“看！卫少爷来了！”辟果提说道，因为他现在睁开眼了。

我正要问他认不认得我，这时他想伸出胳臂来，并且带着愉快的笑脸、清清楚楚地对我说道：

“巴吉斯愿意！”

正是退潮的时候，他跟潮水一道去了。

第三十一章　一种更大的损失

在辟果提的恳求下，我很容易就决定留下来，留到那可怜的脚夫的遗体做了最后一次布兰德斯通的旅行为止。她在好久以前，用她自己的积蓄，在我们那古老墓地中，挨近“她那可爱的女孩”（她永远这样称呼我母亲）的坟墓，置了一小块地方，以备他们将来安葬。

在陪伴辟果提时，在做我为她所能做的一切时（充其量也非常少），我感到非常的满足，现在回想起来，我依然因为我能那样做而欢喜。不过我恐怕，在负责保管巴吉斯先生的遗嘱时，在解释遗嘱的内容时，我怀有一种个人性质的和职业性质的无上的满足。

动议在那个箱子里寻找遗嘱，可以说是我的功劳。经过一番搜寻，从箱子里一个马鼻袋的底部把遗嘱找出来；袋子里（除了干草以外）还有一个带链子和坠饰的旧金表（巴吉斯先生只在结婚的那一天带过，在那以前或以后再也不曾有人看见过），一个腿形的白银的装烟具，一个满装小杯小碟的假柠檬（我猜这是我幼年时巴吉斯先生买来打算送我的，随后又舍不得了），一块和半块的八十七块半基尼，二百一十镑全新的银行钞票，一些英格兰银行的证券，一片旧马蹄铁，一个假先令，一块樟脑，一个蚌壳。蚌壳磨得很光，内部发出虹彩，我从这上头断定，巴吉斯先生对于珍珠有过一些笼统的观念，但是不曾形成任何明确的见解。

多少年来，巴吉斯先生每天在所有旅程中携带这个箱子。为要逃避注意，他虚构了一篇谎话说，这箱子属于“布来保先生”，“留在巴吉斯处待取”；他把这一篇谎话工整地写在箱盖上，现在那些字几乎看不出了。

我发现，他这些年来积蓄得很成功。他的现款几乎达到三千镑。他把其中一千镑的利息给辟果提先生作养老金；在他死后，把本金由辟果提、小爱弥丽和我来平分，或由我们中间的后死者来分。他把所有别的遗产都交辟果提承受，他指定辟果提做他的余产受遗者和处理身后财产的遗嘱唯一执行者。

当我在各种可能的仪式中读这文件，向那些关系人不拘次数地说明其中的条款时，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十足的代诉人了。我开始想，博士院比我所猜想的更有价值了。我用最深切的注意考察那遗嘱，宣布那遗嘱在各方面都是合法的，在边上作一个铅笔记号之类，觉得自己知道这么多真是有点奇怪。

我在安葬前的一个星期内，从事这种奥妙的任务，清算辟果提所承受的全部财产，把全部事务作有条有理的安排，并在每一问题上做她的代表和顾问（使我们一同高兴）。在那期间我未见过小爱弥丽，不过他们告诉我，她就要在两个星期内简简便便地结婚了。

我并未正式参加葬礼，假如我可以那样说。我的意思是，我并未穿黑外套，也未拿驱鸟幡；我在一清早就走到布兰德斯通去，在巴吉斯先生的遗体运到时（只有辟果提和她哥哥伴送），我也来到墓地中。那个疯男人从我的小窗子里张望；祁力普先生的婴儿从保姆肩上摇他那沉重的脑袋，并对牧师转他那突出的眼睛；欧默先生在后方喘息，再没有别人在那里了；很安静。当一切完毕时，我们在墓地中散步了一小时，从我母亲坟上方的树上取下一些新叶。

我在这里感到一种恐怖。一片乌云悬在遥远的市镇上。我孤零零地折回市镇。我怕走近它。想到在那难忘的夜间发生过的事，想到我再写下去时必须重新出现一次的事，我忍受不住。

我记述这件事，不会使它更坏。假如我停下我这最不情愿的手，也不会使它更好。事已做过。无法使它消除；无法使它换过一种样子了。

我的老保姆第二天和我去伦敦，去办理遗嘱的事。小爱弥丽在欧默先生家度过那一天。我们那一夜都要在那所老船宅聚齐。海穆要照往常的时间去接爱弥丽。我要从容不迫地走回去。那两兄妹要照他们来时的样子回去，预备日暮时在火炉旁等待我们。

我在古昔空想的理发匠们带同洛德里克·兰顿的行囊休息过的侧门旁边跟他们分别，我并未一直回去，却在去罗斯托夫特的大道上走了一小段路。随后我转过身来，向着雅茅斯往回走。我在离我先前提过的渡口一二英里路的一所整洁的麦酒店停下来用饭；那一天就照这样消磨，当我到达时已经是晚间了。那时雨下得很大，那是天气险恶的一夜。但是云后有一个月亮，所以并不黑。

不久我就望见辟果提先生的住宅，也望见窗子里透出的灯光。经过沙滩上一番迟缓的跋涉，我来到门前，就走进去了。

里边的样子实在是很舒服的。辟果提先生已经吸完烟，一些晚餐慢慢地准备起来。火炉是旺的，已经拨过灰，那只柜子为小爱弥丽摆在老地方。辟果提坐在她自己的老地方，看样子（若不是她的衣服不同），仿佛她从来不曾离开过。她又拿起了盖子上带圣保罗教堂顶子的手工匣，小房子里的量尺，还有那一块蜡烛头：它们都在那里，仿佛它们都不曾惊动过。古米治太太坐在她的老地方，样子有一点烦恼，因而看起来也十分自然。

“你是第一个，卫少爷！”辟果提先生带着快活的脸色说道，“假如外衣湿了，少爷，不要穿它吧。”

“谢谢你，辟果提先生，”我一面把外套给他挂起来，一面说道，“很干呢。”

“真的！”辟果提先生摸着我的肩头说道，“干得很呢！请坐，少爷。对你说欢迎的话是用不着的，不过我们诚心诚意地欢迎你。”

“谢谢你，辟果提先生，我很相信你的话。喂，辟果提！”我一面吻她，一面说道，“你好吗，老妈妈？”

“哈，哈！”辟果提先生坐在我们旁边笑着搓着手说道，一半由于解脱了近时的烦恼，一半由于他的天性的诚实，“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少爷——我对她说过——比她更可以觉得安心的了！她对死者尽了她的责任，死者也知道这一点；死者对她做了应当做的，她也对死者做了应当做的——并且——并且——并且很好了！”

古米治太太呻吟了。

“提起兴致来，我的可爱的老妈妈！”辟果提先生说道（但是他暗中对我们摇头，显然觉出最近的遭遇很容易唤起她对于老头子的记忆），“不要伤心！提起兴致来，为了你自己，只要稍微提起一点兴致来，准会自然而然地生出更多的兴致来的！”

“我办不到，丹尼尔，”古米治太太接过去说道，“我觉得什么都不自然。我只觉得孤苦伶仃。”

“不，不。”辟果提先生慰解着她的悲哀说道。

“是的，是的，丹尼尔！”古米治太太说道，“我和他们住在一起，不是一个有钱留下的人。什么都跟我作对。还不如没有我好。”

“哈，没有你的时候我怎么过？”辟果提先生带着一种认真责难的神气说道，“你说的是什么话？难道现在我不比过去更需要你吗？”

“我知道先前断乎没有人需要我！”古米治太太带着一种可怜的呜咽说道，“现在有人这样告诉我了！我是这么孤苦伶仃，这么跟人作对，我怎能期望别人需要我呢！”

辟果提先生似乎非常对自己吃惊，因为居然说出这样被人加以无情的曲解的话。但是辟果提一面扯他的袖子，一面摇头，使他没有回嘴。他怀着内心的痛苦，看过古米治太太一些时候，看了一眼那个荷兰钟，站起来，剪了蜡烛，放在窗子里。

“喂！”辟果提先生高高兴兴地说道，“好啦，古米治太太！”古米治太太轻轻地呻吟。“亮起来了，照习惯！你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少爷！嘿，这是为我们的小爱弥丽呀。你知道，天黑以后，这条路并不太亮，也不使人高兴；所以当我在这里时，一到她回家的钟点，我就把灯放在窗子里。这个，你知道，”辟果提先生怀着莫大的乐趣俯向我说道，“达到两种目的。她说，爱弥丽说，‘这里是家！’她说道。爱弥丽还说，‘我舅舅在这里！’因为假如我不在这里，我就不会把灯点上了。”

“你是一个吃奶的孩子！”辟果提说道；尽管她那样想，她也非常喜欢他这一点。

“哈，”辟果提先生大岔开两条腿站着，心满意足地双手上上下下搓着腿，一面交替着看我们和火炉，一面说道，“我想不到。看起来不像。”

“不大像。”辟果提说道。

“不，”辟果提先生笑着说道，“看起来不像，不过——不过想起来像，你知道。我不在乎，哎哟哟！我告诉你吧。当我去看我们爱弥丽那可爱的住宅时，我——真该死，”辟果提先生突然加重地说道，“那！我不能多说——我几乎觉得那些小东西就是她。我把它们拿起来，又放下，我轻轻地摸它们，仿佛它们就是我们的爱弥丽。她的小帽子等等都是这样的。我不许人随意作践它们——不拘为了什么。这是一个像大海猪一般的孩子！”辟果提先生一面说，一面用一阵大笑发泄他的热情。

辟果提和我都笑了，不过没有那么高声。

“这是我的见解，你知道，”辟果提先生又搓过一阵大腿以后带着快活的面色说道，“因为过去我常跟她一块玩耍，我们假装土耳其人，法国人，鲨鱼，各种外国人——哎哟哟，是的；还有狮子，鲸鱼，还有我不知道的一切！——那时她不比我的膝盖高。我已经惯了，你知道，那，这里这蜡烛，”辟果提先生愉快地向蜡烛伸着手说道，“我打定主意，在她结了婚离开这里以后，我要照现在的样子把蜡烛放在这里。我打定主意，当我夜间在这里（不拘我住在什么地方，哎哟哟，不拘我遭到什么命运！）她不在这里，或我不在那里的时候，我要把灯放在窗子里，坐在火炉前，像我现在的样子，假装我在等待她。这是一个像海猪一般的孩子！”辟果提先生又大笑着说道，“喂，在现时，当我看见蜡烛冒火花的时候，我自言自语道：‘她在看它了！爱弥丽来了！’这是一个像海猪一般的孩子！一说就中，”辟果提先生停下笑声合起手来说道，“因为她来了！”

来的只有海穆。从我进来以后，夜一定更潮湿了，因为他戴有一顶遮起脸来的大油笠。

“爱弥丽在哪里啦？”辟果提先生说道。

海穆的头动了一下，仿佛她在外边。辟果提先生从窗台上取下灯来，剪过，放在桌子上，然后忙着拨火，这时不曾动过的海穆说道：

“卫少爷，你可以出来一会儿，看一看爱弥丽和我要给你看的东西吗？”

我们出来了。当我在门前经过他身边时，使我又惊又怕，我见他非常苍白。他匆匆忙忙地把我推到门外，关上门，只留下我们两个。

“海穆！什么事呀？”

“卫少爷！”，因了他那破碎的心，他怎样可怕地哭呦！

我被那样悲惨的景况弄瘫痪了。我不知道我想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我怕的是什么了。我只能呆看他。

“海穆！可怜的好人！千万告诉我，这是什么事！”

“我的爱人，卫少爷——我的心的骄傲和希望——我情愿为她死，情愿立刻为她死的那个人——她已经走了！”

“走了？”

“爱弥丽已经逃走了！卫少爷，想一想她是怎样逃走的，我但愿我的仁慈的上帝在她遭遇毁灭和耻辱以前就杀死她（比什么都更可爱的她）吧！”

他那转向纷乱的天空的脸，他那握起的双手的颤抖，他那身体的痛楚的扭动，直到现在，与那荒凉的原野一同留在我的记忆中。那里永远是夜间，他是当场唯一的物体。

“你是一个有学问的人，”他匆忙地说道，“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最好的。在门以内，我说什么好呢？我怎样告诉他呢，卫少爷？”

我看见门动了，于是本能地从外面握住门闩，想争取一点时间。太晚了。辟果提先生伸出脸来；即使我能活五百年，我也永远不能忘记，当他看见我们时，他的脸上所起的变化。

我记得一大阵哀哭和喊叫，女人们在他附近彷徨，我们都站在室内；我手里拿着海穆给我的一张纸；辟果提先生的背心撕裂了，头发散乱了，脸和嘴唇完全白了，血流到胸口上来（我相信，这是从他口中喷出的），牢牢地在看我。

“读吧，少爷，”他用低低的颤抖的声音说道，“请慢一点，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懂。”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我从一片墨污的纸上诵读了。

当你（即使在我心地清白时，爱我远过于我所应得的你）看见这个时，我将去得很远了。

“我将去得很远了，”他慢慢重复，“往下！爱弥丽很远啦！”

当我在早晨离开我那亲爱的家时——我那亲爱的家——，我那亲爱的家呦！——

信上的日期是前一晚：

——除非他使我以夫人的身份回来，我就永远不回来了。你将在夜间，许多钟头后，见到这封信，见不到我了。但愿你知道我的心是何等难过呦。但愿受过我这么多损害的你，永远不能饶恕我的你，能知道我是何等痛苦呦！我是太罪过了，没有多写的价值了。想一想我是这么坏的一个人来安慰你自己吧。千万告诉舅舅，我从来不及现在一半爱他。

，不要记起你们大家过去对我怎样亲爱怎样仁慈——不要记起我们将要结婚——但要设想，我在幼小时就死了，在什么地方埋葬了。求我所离弃的上天怜悯我舅舅！告诉他，我从来不及现在一半爱他。安慰他。爱一个能在舅舅面前代替我的好女孩，一个忠心于你、配得上你、除我以外不知有羞辱的好女孩。上帝保佑大家！我要时常跪下为大家祈祷。假如他不使我以夫人的身份回来，我不为自己祈祷，我要为大家祈祷。把我最后的爱献给舅舅。把我最后的眼泪，最后的感谢，献给舅舅！

完了。

在我停止诵读以后好久，他依然呆看着我站在那里。后来我冒险握起他的手，尽可能求他用力控制自己。他回答道：“我谢谢你，少爷，我谢谢你！”并未移动。

海穆对他说话。辟果提先生是那么深切地领会他的痛苦，他紧紧地握起他的手；但是他依然保持同一状态，也没有人敢惊动他。

慢慢地，他终于从我脸上移开他的眼睛，仿佛他从一场幻梦中醒来，然后向四下里看。于是他低声说道：

“那个男的是谁？我要知道他的名字。”

海穆看了我一眼，我突然感到使我倒退的一击。

“有一个犯嫌疑的男的，”辟果提先生说道，“这是谁？”

“卫少爷！”海穆央求道，“出去一会儿吧，让我告诉他我必须说的话。你不应当听呢，少爷。”

我又感到一击。我颓然倒在一张椅子上，想回答一点什么；但是我的舌头受了束缚，我的视线模糊了。

“我要知道他的名字！”我又一度听到说。

“过去有一些时候，”海穆结结巴巴地说道，“时时有一个下人来这里。也有一个上人。他们两个是一家人。”

辟果提先生像先前一样站立不动，但是现时在看他。

“有人看见，”海穆继续说道，“昨夜——跟我们那可怜的女孩——在一起。在一个来星期内，他已经藏在附近。别人以为他走了，其实他是藏起来了。不要留在这里，卫少爷，不要！”

我觉出辟果提的胳臂围着我的脖子，不过即使这所房子就要塌在我身上，我也不能动了。

“今天早晨，几乎在天亮以前，一辆奇怪的马车停在镇外，在诺维契大道上，”海穆继续说道，“那个仆人走向马车去，然后走回来，又走过去。当他又走过去的时候，爱弥丽在他旁边。那一个在马车里。他就是那个男的。”

“天哪，”辟果提先生向后退着仿佛要拦阻他所怕的东西一般伸着手说道，“不要对我说，他的名字是斯提福兹！”

“卫少爷，”海穆用不连贯的声音叫道，“这不是你的错儿——我一点也不责备你——不过他的名字是斯提福兹，他是一个该死的恶棍！”

辟果提先生不发一声喊，不流一滴泪，也不再动一动，直到他似乎突然又醒过来时，他从室角的钉子上拉下他的粗毛外衣。

“帮我一把忙吧！我没有气力了，穿不上了，”他急躁地说道，“帮助我一下吧。得！”当什么人帮助他穿上时，他说道：“那，递给我那里那顶帽子！”

海穆问他说，他要去什么地方。

“我要去找我的甥女。我要去找我的爱弥丽。我先要去凿穿那条船，因为我是一个活人，我一想到他的心肠，我一定要淹死他！假定他坐在我面前，”他疯狂地伸着握起的右手说道，“假定他坐在我面前，面对面，把我打死，但是我一定要淹死他，我想这是对的！——我要去找我的甥女。”

“去什么地方呢？”海穆在门前拦着他叫道。

“随便什么地方！我要走遍世界去找我的甥女。我要去找我那受了侮辱的可怜的甥女，把她找回来。不要拦阻我！我告诉你，我要去找我的甥女！”

“不要，不要！”古米治太太哭着插进他们中间叫道，“不要，不要，丹尼尔，像你现在这样子不行。稍等一下再去找她，我的孤苦伶仃的丹尼尔，那样才对呢！但是像你现在这样子不行。坐下，饶恕我一向苦恼你，丹尼尔——比起这个来，我那些不如意算得什么！——让我们谈一谈她是一个孤儿、海穆也是一个孤儿、我是一个可怜的寡老婆、你把我收留进来的那些时候。这样可以使你那可怜的心变软，丹尼尔，”把她的头枕在他的肩上说道，“你可以比较忍受得住你的悲哀；因为你知道那应许，丹尼尔，‘你们这样对待我最小的一个兄弟，就是这样对待我了’¹⁶²；这句话在这屋顶下永远不会不应验的，这是我们许多许多年来的安身处！”

他这时变得很柔顺了；当我听他哭时，我那想要跪下来为我所引起的破坏求他们饶恕、诅咒斯提福兹的动机，为另一更好的感情所代替。我那过度膨胀的心找到同一出路，我也哭了。

第三十二章　一种漫漫旅途的开始

在我是自然的心情，据我推测，在许多别人也是自然的，所以我不怕写出，我从来不曾比我与斯提福兹友谊破裂时更爱他。在发现他的缺点的剧烈苦恼中，我更想念他的优点，我更怜惜他的好处，我比过去最崇拜他时更赏识那能使他成为高尚的伟大的人物的性质。他污辱了一个诚实的家庭，虽然我深切地感觉到我自己那出于无心的责任，但是我相信，假如我与他面面相对，我不能说一句谴责的话。我会依然那么爱他——虽然他不再能使我入迷——我会那么热情地记住我对他的爱慕，使我相信我会像一个精神受挫折的孩子一般软弱，几乎怀有我们可以恢复旧好的念头。我从来不曾有过那种念头。我觉得，正如他早已觉得的，我们中间一切都完结了。他对我的记忆怎样，我从来不知道——或许非常浮泛，容易排除——不过我对他的记忆却像是对一个死去的好友的记忆。

是的，斯提福兹，永远从这可怜的传记的舞台上除名了！在审判的宝座前，作反对你的不自觉的证据的，或许是我的悲哀，但断乎不是我那愤怒的思想或谴责，我知道的！

已经发生过的事的消息不久就传遍全镇；因此当我第二天早晨走过街道时，我屡屡听见人们在他们的门前谈论这件事。多数人责骂她，少数人责骂他，但是对于她第二个父亲和她的未婚夫只有一种感情。在各种人中间，对于苦恼中的他们，弥漫有一种满具温厚和体贴的尊敬。那两个人一清早在海滩上缓缓地散步，航海的人们望见他们时都避开去，三五成群地站在一块，怀着同情来谈论。

就在那海滩上，在近海的地方，我见到他们。即使辟果提不曾告诉我，当天色大亮时，他们依然像我离开他们时那样坐在那里，他们终夜不曾睡的样子也是容易看得出的。他们的样子很疲乏；我觉得辟果提先生的头，在这一夜之间，比我认识他这许多年来，低得更多，但是他们都像海一样严肃，一样稳定：那时的海平静无波地横在暗黑的天空下——不过表面上有一种沉重的起伏，仿佛它在休息时呼吸——与来自看不见的太阳的一道银光在地平线上相接。

“我们已经，少爷，”当我们三个默默地走了一会儿时，辟果提先生对我说道，“把我们应当做的和不应当做的谈过好多。我们现在看出我们的路子了。”

我偶然看了一眼正在张望远处日光上的海面的海穆，我心中起了一种恐怖思想——并非他脸上含有怒意，那是没有的；我只记得一种含有坚定的决心的表情——假如他一旦遇见斯提福兹，他一定杀死他的。

“我在这里的责任，少爷，”辟果提先生说道，“已经尽了。我要去找我的——”他停下来，然后用一种更坚定的声音说下去道，“我要去找她。那是我的永远的责任。”

当我问他去什么地方找她时，他摇了摇头，然后问我是否明天去伦敦。我告诉他，因为怕失去帮他一点忙的机会，我今天不走；假如他肯走时，我当然可以走。

“我要跟你一道走，少爷，”他说道，“假如你觉得适当，明天。”

我们又默默地走了一会儿。

“海穆，”他随即继续说道，“他要维持他现在的工作，跟我妹妹一同住下去。那边那条旧船——”

“你要抛弃那条旧船吗，辟果提先生？”我轻轻地插嘴道。

“我的岗位，卫少爷，”他回答道，“不再是那里了；既然海面上有黑暗，假如有任何船沉下去的话，那条船就是，不过，不是的，少爷，不是的；我并非说抛弃那条船。完全不是的。”

我们又像先前那样走了一会儿，他然后解释道：

“我的愿望是，少爷，那条船，白天和黑夜，夏季和冬季，永远保持她认识它以来的样子。万一她流浪回来，我不使那老地方带出拒绝她的样子，却要引她来得更近一点，或许，像一个鬼魂一般，从风里雨里，从那个旧窗子，偷看一下火炉旁的老座位。那时，或许，卫少爷，她看见除了古米治太太以外，没有别人在那里，她或许鼓起勇气颤抖着溜进去；或许来躺在她的旧床上，在那过去非常愉快的地方休息一下她那疲乏的脑袋。”

我不能对他说什么了，虽然我想说。

“每一夜，”辟果提先生说道，“一定不移的，那支蜡烛立在那个老玻璃窗子里，万一她看见它，它就好像对她说道：‘回来吧，我的孩子，回来吧！’天黑以后，万一有人敲你姑妈的门（特别是轻轻的一敲），海穆，你不要去开门。让她去——你不要去——接见我那堕落的孩子！”

他在我们前边一点走，一连几分钟都走在我们前边。在这中间，我又看了海穆一眼，看见他脸上同样的表情，也看见他依然望着远处的日光的眼神，我碰了一下他的胳臂。

我用唤醒一个睡着的人的声调唤了两次他的名字，他才注意到我。当我终于问他这样专心想什么时，他回答道：

“想我前面的事，卫少爷；想那边。”

“想你前面的生活，你是说？”他糊糊涂涂地向海面上指。

“唉，卫少爷。我不大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只觉得从那边来的——似乎是那个结局。”仿佛醒过来一般看着我，不过依然带着那坚决的面容。

“什么结局呀？”我怀着先前的恐惧问道。

“我不知道，”他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想起一切都从这里开始——随后结局就来了。不过，已经完了，卫少爷，”他补充道，据我想，他在回答我的神色，“你不必为我担心，我不过有一点糊涂；我似乎什么都觉不出。”这等于说，他失了常态，非常混乱了。

辟果提先生等我们一同走：我们走过去，不再说什么。不过，关于这情形的记忆，与我先前的思想联系起来，时时缠绕我，直到那无可挽救的结局在命定的时间到来时，才算告一段落。

我们不知不觉地来到那条旧船那里，便走进去。古米治太太不再在她那特别的角落里皱眉，却在忙着预备早餐了。她接过辟果提先生的帽子，为他摆好座位，那么愉快那么柔和地说话，我几乎认不出她来了。

“丹尼尔，我的好人，”她说道，“你必须吃喝，保持你的体力，因为没有体力，你什么也不能做呀。试一下，那才是一个好人！假如我的罗道，”她是说她的唠叨，“使你心烦，那就告诉我，丹尼尔，我可以不那样。”

她把早餐递给我们大家以后，就退到窗口处，专心致志地缝补辟果提先生的一些衬衫和别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折叠起来，放进一个水手用的油布袋。同时，她用同一安静的态度说下去道：

“在一切时候，一切季节，你知道，丹尼尔，”古米治太太说道，“我永远在这里，一切事都顺着你的意思做。我没有什么学问，不过，当你在外边的时候，我要时时写信给你，把我的信寄到卫少爷那里。或许你也时时写信给我，把你那孤苦伶仃的旅行的情形告诉我呢。”

“你在这里就要成为一个孤单的女人了，我恐怕！”辟果提先生说道。

“不，不，丹尼尔，”她回答道，“我不会那样。你不必关心我。我有很多事做，为你料理一个窝（古米治太太的意思是一个家），等你回来——为任何回来的人料理一个窝，丹尼尔。在晴天的时候，我要像过去那样坐在门外。假如任何人要到这里来，他们会远远地看见真心待他们的老寡妇。”

古米治太太在一个短时间有了多么大的变化！她是另一个女人了。她是那么忠心，她那么敏捷地领会什么应当说，什么应当不说，她是那么忘怀自己，那么关心别人的悲哀，我对她怀有一种敬意了。她那一天所做的工作呦！有许多东西应当从海滩上拿回来，存到披间里去——例如桨，网，帆，绳索，圆材¹⁶³，虾罐，沙囊，诸如此类；虽然，海滨的工人们没有一个不愿意为辟果提先生效劳，效劳时又有很好的报酬，因而可以得到很多帮助，但是她坚持整天从事完全非她所能胜任的劳作，为一切不必要的事跑来跑去。至于悲叹不幸，她似乎完全忘记她有过不幸了。她在同情中保持同等的愉快，这也是她所有改变中一个令人惊奇的部分。怨长怨短是绝对没有的。在整整一天内，直到黄昏的时候，我甚至不曾见她的声音颤抖过，也不曾见她流过一滴泪；当室中只有她和我和辟果提先生，而辟果提先生在十分疲乏下睡去时，她发出一阵按捺住一半的呜咽和哭泣，然后把我带到门口说道：“上帝保佑你，卫少爷，爱护那可怜的好人吧！”随后，她立即跑到门外去洗脸，以便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以便他醒来时可以看见她正在工作。简而言之，当我在夜间离开时，我让她来支持辟果提先生的痛苦：我从古米治太太身上所得到的教训，她所揭示给我的新经验，使我体味不尽。

在九点、十点之间，当我怀着一种忧郁的心情信步走过市镇时，我停在欧默先生门前。欧默先生的女儿告诉我，他非常关心这件事，整天觉得烦闷，不吸烟就睡了。

“一个骗人的坏心肠的丫头，”约兰太太说道，“她从来没有一点好处！”

“不要那样说吧，”我接过来说道，“你不会那样想吧。”

“不，我是那样想！”约兰太太愤愤地叫道。

“不，不。”我说道。

约兰太太摇头摆脑，想作出非常苛刻非常别扭的样子；但是她控制不住她那柔软的内心，于是哭起来了。我当然是年轻的，但是我为了这同情很尊重她，觉得这同情对于贤妻良母的她非常适合。

“她要干什么呢！”敏妮呜咽道，“她要去哪里呢！她要作何了局呢！她怎能对自己、对他，这么残忍！”

我记得敏妮是一个年轻的漂亮的少女的时候；我喜欢她也那么热情地记了起来。

“我的小敏妮，”约兰太太说道，“方才总算睡了。她连在睡的时候还为爱弥丽哭呢。整整的一天，小敏妮为了她哭，一次一次地问我，爱弥丽是不是坏人？我能对她说什么呢，前晚爱弥丽在这里的时候，还把她自己脖子上的一条结子取下来，系在小敏妮脖子上，还在一个枕头上躺到小敏妮睡熟的时候呢！那个结子现时就在我的小敏妮脖子上。这也许是不应该的，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爱弥丽固然很坏，不过她们互相亲爱。那孩子是一无所知的呀！”

约兰太太是那么不快活，使得她的丈夫出来照顾她了。让他们留在一起，我走向辟果提的家；我的忧郁可以说是无以复加了。

那个好人——我说的是辟果提——不顾她近时的烦恼和多夜的失眠，留在她哥哥那里，她打算在那里留到早晨。当辟果提不能料理家务时，把一个老女人，雇用了几个星期，那个老女人就是家里除了我以外唯一的居住者了。因为我不需要她做什么，我顺着她的心意打发她去睡；我在厨房火炉前坐了一小会儿，想这一切经过。

我正在从故巴吉斯先生临终时的状况，想到随着潮水驶向那一早晨海穆那么奇特地张望的远处，一下叩门声把我从漫游中唤回。门上本来有一个敲门锤，但是发声的不是那东西。这是一只手发出的轻叩声，而且是在门上很低的地方，仿佛是一个孩子发出来的。

这声音使我吃了一惊，仿佛这是一个下人在一个贵人门上的一敲。我开了门；一开始就向下看，使我惊奇的是，我只看见一把仿佛独自行走的雨伞。后来我才从雨伞下面发现了毛奇尔小姐。¹⁶⁴

假如，在她除去她用尽力量也无法折起的雨伞时，她显出上次我们相遇时给我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象的“轻佻的”面部表情，我大致不会很客气地接待这个小人儿。但是她转向我时，她的脸是那么诚恳；并且当我接过她的雨伞时（这把雨伞对于那个爱尔兰巨人大致是不相宜的），她带着那么苦恼的态度绞她那双小手；却使我对她很有好感了。

“毛奇尔小姐！”我向那空虚的街道上上下下地看过以后（不十分清楚我期望再看见什么）说道，“你怎么来这里啦？什么事呀？”

她用她那短短的右臂向我示意，教我替她折起雨伞；然后匆匆忙忙地经过我身边，走进厨房。我关上门以后，手里拿着雨伞跟了进来，我见她坐在炉栏角上——那是一个低低的铁炉栏，顶上有两片平板，可以放碟子——在汤罐的阴影里，一前一后地摇摆着，像一个感受痛苦的人一般在膝盖上搓着手。

因为是这不合时宜的访问的唯一接待者，又是这奇怪行为的唯一旁观者，我非常地惊慌，于是我又叫道：“请告诉我，毛奇尔小姐，什么事呀！你病了吗？”

“我的亲爱的青年人，”毛奇尔小姐两手交叠着按在她的心脏上回答道，“我这里害了病，我病得很厉害。想到事情竟坏到这地步，假如我不是一个没有思虑的傻子，我本来可以看穿，或许可以加以阻止呢！”

她来来回回地摇她那小身体时，她的大帽子（这是与她的身体很不相称的）又一前一后地摆动，这时墙上一个大得非常的帽子与它一同动作。

“见你这么难过，这么认真，”我开始说道，“使我吃惊——”说到这里，她把我拦住。

“是的，永远是这样！”她说道，“这些充分发育、无思无虑的青年人，见到像我这样一个小东西的任何天然感情，他们都要吃惊的！他们把我看作玩物，用我为他们开心，当他们厌倦时把我抛开，然后奇怪我比一个木马或木兵更多感觉！是的，是的，就是这样。老样子！”

“在别人或许是那样，”我接过来说道，“不过我可以对你担保，我不是那样的。或许我见到你现在的样子，一点也不应当吃惊：关于你的事我知道得太少了。我未加思虑地说出我所想的。”

“我有什么办法呢？”那个小女人站起身来，伸出胳臂来表白她自己道，“看哪！我是什么样子，我父亲也是；我妹妹也是；我弟弟也是。这许多年来，我整天为妹妹和弟弟工作——辛苦呵，科波菲尔先生。我必须活呀。我于人无害。假如有人是那么没有思虑，或那么残忍，拿我来开玩笑，我除了拿自己来开玩笑，拿他们来开玩笑，拿一切东西来开玩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假如那时我那样干，那是谁的罪过？是我的吗？”

不是。不是毛奇尔小姐的，我知道。

“假如我在你那虚伪的朋友面前把自己表现为一个感觉敏锐的矮子，”那个小女人对我摇着头含着恨恨的诚意继续说道，“你以为我会得到他多少帮助和好意呢？假如小毛奇尔（她的身材不是自己造成的，年轻的先生），为了她的不幸，对他或他那一类人讲话，你猜她那小声音什么时候才被他们听见？尽管小毛奇尔是最困苦、最愚蠢的三寸丁，她同样有活下去的需要；但是她不能那样干。不，她会到死也得不到面包和奶油呢。”

毛奇尔小姐又坐在炉栏上，拿出小手巾来，擦她的眼睛。

“假如你有一颗仁慈的心（我相信你有的），应当为我感谢上帝，”她说道，“因为我虽然十分清楚我是怎样的人，我依然能快活，能忍受这一切。无论如何，我为自己感谢上帝，因为我能发现处世的小方法，用不着感谢任何人的恩惠；当我经过的时候，我可以用空空洞洞的东西报答别人因愚蠢或虚荣心而抛给我的一切。假如我在一切方面不感受缺乏，那对于我固然更好，对于别人也不更坏。假如我在你们巨人眼中是一个玩物，那就待我宽厚一点吧。”

毛奇尔小姐把她的小手巾放回衣袋，不断带着很专一的表情看我，然后继续说道：

“我方才在街上看见你。你想得到，我腿短，呼吸也短，不能走得像你那样快，赶不上你；但是我猜出你来什么地方，我在你后面跟了来。今天我已经来过这里，但是那个好女人不在家。”

“你认得她吗？”我说道。

“我从欧默-约兰公司听到她和关于她的情形。我今天早上七点钟去那里。你记得，那次我在旅店里见你们两个的时候，斯提福兹对我谈到那个不幸的姑娘吗？”

当她问这问题时，毛奇尔小姐头上那大帽子和墙上那更大的帽子又开始一前一后地来去了。

她所提到的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一天我已经想过许多次了。我把这意思告诉她。

“但愿他遭殃，”那个小女人在我和她那放光的眼睛中间伸着食指说道，“愿那个万恶的听差遭十倍的殃；不过我过去相信对她怀有孩子气的爱情的乃是你呢！”

“我？”我重复道。

“孩子气，孩子气！究竟为了什么，”毛奇尔小姐又在炉栏上摇来摇去，不耐烦地扭着手叫道，“你那么称赞她，又红脸，又显出激动的样子来？”

我不能对自己隐瞒，我有过那样的情形，不过为了与她所想的一种很不同的理由罢了。

“我那时知道什么呢？”毛奇尔小姐说道，她又拿出小手巾来，每在地上跺一次脚，就立刻用双手把小手巾按在眼睛上，“他妨碍你，欺骗你，我知道的；你在他手中是柔软的蜡，我知道的。我不是离开房间一会儿吗？那时他的听差告诉我，‘小天真’（他这样称呼你，你可以一辈子叫他作‘老坏蛋’）一心要爱她，她是轻浮的，也喜欢他，但是他的主人决意加以挽救——大半是为了你，不是为了她——这就是他们来这里的任务。我怎能不相信他呢？我看见斯提福兹用了对她的称赞来安慰你，使你喜欢！你第一个提出她的名字。你承认对她的旧情。当我对你谈到她的时候，你立刻忽热忽冷，忽红忽白。我只好相信你在一切事上是放荡不羁的，不过缺少经验，好在已经陷入具有充分经验的掌握，他们可以为了你自己的好处（幻想）来控制你了；此外我能怎样想，我实际怎样想呢？！他们怕我发现真相，”毛奇尔小姐一面说，一面离开炉栏，苦恼地举着两条短臂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因为我是一个乖觉的小东西——必须这样，我才能处世呀！——他们彻底欺骗了我，我给了那个不幸的姑娘一封信，我十分相信，她跟特意留在后面的黎提摩说话，就由这封信开端！”

对于这一切违反信义的行为的揭露，我惊得说不出话来，一味站在那里看毛奇尔小姐。她在厨房里走来走去，一直走到透不过气时，才又坐在炉栏上，用小手巾擦干脸，有一段长久的时间，只是摇头，没有别的动作，也未打破寂静。

“我的四乡游行，”她终于说道，“使我在前天晚上来到诺维契，科波菲尔先生。我在那里偶然发现他们抛开你——这是令人诧异的——秘密来往的样子，使我疑心情形有一点不对了。我昨天夜里上了由伦敦经过诺维契的脚车，今早来到这里！太晚了！”

可怜的小毛奇尔在这一番哭诉和激动之后，变得那么冷，她从炉栏上转过身去，把她那可怜的沾湿的小脚放在热灰中取暖，同时坐在那里看火，像一个大木偶。我坐在火炉另一端的一张椅子里，陷入闷闷不乐的回想中，有时看看火，有时看看她。

“我应当走了，”她终于一面说，一面站起来，“夜深了。你不猜疑我吧？”

在她像先前一样锐利的目光下，我不能对那短短的要求很坦白地回答一个不字。

“来！”她一面扶着我的手越过炉栏，一面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的脸说道，“假如我是一个长短合度的女人，我知道你就不会猜疑我了！”

我觉得这句话里边有很多真理；我也觉得很惭愧。

“你是一个青年人，”她点着头说道，“不妨听这三尺短命丁一句劝告。我的好朋友，除非根据确实的理由，千万不要把身体的缺点跟精神的缺点联想在一起。”

她当时跨过了那个炉栏，我也跨过了我的猜疑。我告诉她，我相信她已经对我作了忠实的自白，我们两个都在狡猾的手中作过不幸的工具。她向我道谢，并且说我是一个好人。

“那，听清楚！”她在走向门口时转过身来，机警地看着我，举着她的食指说道，“从我听到的话中——我的耳朵永远是敞开的；我不能吝惜我的官能不用呵——我有理由猜测，他们已经去了外国。假如他们一旦回来，假如其中任何一个一旦回来，只要我活在世上，像我这样四处奔走的人，大致比任何别人发现得更快。不拘我知道了什么，一定让你知道。假如我能为那可怜的受骗的姑娘效一点劳，我一定尽心去做，只要上天喜欢！至于黎提摩，在小毛奇尔以外，要有一头猎犬随在他后面才好！”

当我看出伴随末后一句话的神气时，我就加以默默的信任。

“你对于我，比对于一个长短合度的女人，不要信任得更多，也不要信任得更少，”那个小人儿祈求地拍着我的手腕说道，“假如你一旦又看见我，不像现在的样子，却像你初次见我时的样子，你要注意我同什么人在一起。你要记住，我是一个没有力量没有保障的小东西。想一想，当我一天工作完毕，跟像我这样的弟弟和像我这样的妹妹在家中的我吧。那时你或许对我不十分苛求，也不惊奇我会难过和认真了。再见！”

我对毛奇尔小姐，怀着与过去很不相同的见解把手伸给她，然后开了门，让她出去。把那一把大雨伞撑起，使它在她的掌握中得到平衡，不是一件容易事；但是我终于达到目的，眼见它在雨中振动着沿街走去。只有当装得过满的喷水口比往常流下更多的水来、使那把雨伞倾向一边时，才看见毛奇尔小姐猛烈地挣扎着把它扶正，否则雨伞下面一点也不像有人的样子。我冲出一两次去帮助她，不过在我到达以前，那把雨伞就又像一只大鸟一般跳跃下去，所以没有效果，于是我走进来，上了床，一直睡到早晨。

在早晨，辟果提先生和我的老保姆来找我，于是我们提前去车票房，古米治太太和海穆等在那里为我们送行。

“卫少爷，”当辟果提先生在行李中间安放他的提包时，海穆把我拉去一边低声说道，“他的生活完全破碎了。他不知道他在去什么地方，他不知道他前面有什么，除非他找到他所要找的，我敢担保，他一定漂泊到死了。我相信你会照顾他吧，卫少爷？”

“相信我吧，我一定照顾他。”我同海穆亲切地握着手说道。

“谢谢你。谢谢你，太好了，少爷。还有一件事。你知道，卫少爷，我的收入很好，我现在又没有用钱的地方。除非为了生活，钱对于我不再有用处。假如你能用在他身上，我做起工来更有心情。话虽如此，少爷，”他很镇静很温和地说道，“你可以相信，我一定始终拿出男子汉的气概来做工，尽力往好处做！”

我告诉他，我很相信这一点；我也暗示说，我希望总有一天他停止度他预料中的（在现时是很自然的）孤独生活。

“不，少爷，”他摇着头说道，“那一切在我都成为过去了，少爷。永远没有人能填满那个缺陷了。请你留意那一笔钱吧，随时总有一些留给他用呢？”

我一面提醒他辟果提先生从新去世的妹夫的遗产中得到一笔虽不多却固定的收入，一面答应他那样办。我们于是彼此道别。即使在现时，当我与他告别时，也不能不怀着一种悲痛立刻记起他那有节制的忍耐和深重的愁苦。

至于古米治太太，假如我要描写，她怎样含泪望着车顶上的辟果提先生，与迎面来的人们冲撞着，在脚车旁边沿街跑下，乃是一种多么困难的工作。所以我最好让她帽子完全走了样，一只鞋子遗落在远处人行道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坐在一个面包店的台阶上，不再去管她了。

当我们达到旅途的终点时，我们第一件事是为辟果提找一个小住处，找一个她哥哥也可以睡的地方。我们侥幸在一家杂货店楼上找到一个很清洁很便宜的地方，那地方离我的住处只隔两条街。当我们把宿舍定下时，我在一个饭馆买了一些冷食，然后把我的旅伴带回家中喝茶；这举动，说起来很抱歉，并未得到克鲁普太太的赞许，完全相反。不过，在解释那位太太的心境时，我应当说明，辟果提在到后不满十分钟时，便折起她的丧服，开始清理我的卧室，这一下子十分惹恼了克鲁普太太。克鲁普太太把这个看作一种失礼，据她说，失礼是她从来不许的事。

辟果提先生在来伦敦的路上，对我谈到一件并非意外的事。那就是，他提议先去见斯提福兹夫人。因为我觉得我应当在这件事上帮助他，也应当在他们中间调停；怀着尽可能不伤及那个母亲的感情的希望，我在当晚写给她一封信。我尽可能温和地告诉她，他所受的损害，以及我自己在这损害中的责任。我说，他是一个地位低微的人，但是具有最高尚最正直的品格；于是我胆敢希望她不会拒绝接见十分苦恼中的他。我指定下午两点钟作我们前来的时间，我亲自把这封信交第一班脚车带去。

在指定的时间，我们站在那个门口前——几天前我那么快活地住过的宅邸的门口，使我那青年的信仰和热情那么自然地生出的宅邸的门口，它从此把我关在外边，它现在是一个废墟、一个残迹。

出现的不是黎提摩。在我上次访问时已经代替黎提摩的那个比较愉快的面孔，出来应门，把我们领进客厅。斯提福兹夫人已经坐在那里。当我走进时，洛莎·达特尔从室内的另一部分溜过，站在她的椅子后面。

我从他母亲的脸上立刻看出，她已经从他自己那里听到他所做过的事了。她的脸很苍白，带有比我的信所能引起的更深的感情的痕迹。由她的溺爱发出的疑惑是会减低那封信的效力的。我觉得她比我一向所想的她更与他相像；我也觉得（并非看见）我的同伴也看出这相像的地方。

她带着一种庄严的、坚定的、冷静的、仿佛什么也不能惊扰的神气直挺挺地坐在她的靠臂椅里，当辟果提先生站在她面前时，她目不转睛地看他；他也同样目不转睛地看她。洛莎·达特尔锐利的目光收入我们所有的人。有一会儿，没有说一句话。她示意辟果提先生就座。他低声说道：“太太，我觉得坐在府上是不自然的。我宁愿站在这里了。”随后又是一片沉寂，她终于说道：

“我很抱歉地知道使你来这里的事。你对我要求什么呢？你教我做什么呢？”

他把帽子夹在臂下，向怀里摸索爱弥丽的信，取出来，摊开，递给她。

“请你读这个，太太。这是我甥女的亲笔呀！”

她带着同样庄严同样冷静的态度读信——据我所见，一点也不为信的内容所感动——然后还给他。

“‘除非他使我以夫人的身份回来’，”辟果提先生用手指出那一句话来说道，“我想知道，太太，他要不要履行他的话？”

“不。”她回答道。

“为什么不呢？”辟果提先生说道。

“那是不可能的。他会辱没他自己。你不会不知道，她比他低得多呢。”

“把她提高起来吧！”辟果提先生说道。

“她是未受过教育的，没有知识的。”

“她或许不是，她或许是，”辟果提先生说道，“我想不是，太太；不过我没有资格判断这种事。把她教育得更好吧！”

“我很不情愿说得更明白，你却一定要我那样做。虽然没有别的原因，她那些卑贱的亲属也会使那样的事成为不可能的。”

“请听，太太，”他缓缓地平静地说道，“你知道爱你的孩子是怎样的事。我也知道。假如她是一百倍我的孩子，我爱她也无以复加了。你不知道失去你的孩子是怎样的事。我知道。只要能把她买回来，全世界的财富（假如属于我的话）在我都算不了什么！只要把她从这耻辱中救出来，我们断乎不会辱没她。她虽然在我们中间长大，跟我们一同过活，并且这许多年来受我们钟爱，我们没有一个人要再看一看她那可爱的面庞。我们情愿不去管她；我们情愿从远处想念她，仿佛她是在另一个太阳和天空下；我们情愿把她托付给她的丈夫——或许，托付给她的小孩们——等到我们在上帝前完全平等的时候。”

他这不流畅的词令并非全无效果。她依然保持她那傲慢的态度，但是在她回答时，她的声音中有一点柔和的意味了。她回答道：

“我什么也不辩护。我什么也不反诘。我不过很抱歉地再说一遍，那是不可能的。那样一种婚姻会无可挽救地损害小儿的事业，毁灭他的前途。这是永远不能有的，也永远不会有的，没有比这个更确定的了。假如有任何别种赔偿——”

“我在看那副脸的影子，”辟果提先生带着一种沉着而激昂的神色插嘴道，“那副脸曾经在我的家中，在我的火炉边，在我的船中——什么地方不在？——笑着、友好地看我，同时它却是那么阴险，使我想起来就差一点发狂。假如那副脸的影子，想到用钱来赔偿我那孩子的损伤和毁灭，而不羞得发起烧来，那它是同样坏的。因为这是一副女人的脸，我敢说比那一副更坏。”

她这时立刻变了样子。一种愤怒的红光散布在她脸上；她用双手紧握着靠背椅，用一种不堪忍受的态度说道：

“为了在我和我儿子中间造成这样一道深渊，你用什么来赔偿我？你的爱情比起我的来算得什么？你们的分离比起我们的来算得什么？”

达特尔小姐轻轻地推她，俯下头来低语，但是她一个字也不肯听。

“不，洛莎，不要出声！让那个人听我的话！我儿子，他曾经是我生活的目的，我念念不曾忘记他，从他做孩子的时候起我满足他每一种愿望，从他降生以后我不曾和他分开过——忽然间跟一个穷苦的女孩子同居，把我抛开！为了她的缘故，用一贯的欺骗来报答我的信任，为了她的缘故，离开我！为了那可鄙的爱情，不顾对他母亲应有的孝顺，爱慕，尊敬，感激——应该随时加强使成为无法离间的关系的那种义务！这不是损害吗？”

洛莎·达特尔又想宽慰她；又没有效果。

“我说，洛莎，不要出声！假如他能把他的一切赌在一个最渺小的对象上，我能把我的一切赌在一个更伟大的目的上。让他带着过去由我的爱心供给他的资财随意去什么地方吧！他想用长久在外来克服我吗？假如他那样干，他就太不了解他母亲了。他什么时候放弃他的幻想，他就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只要他不抛开她，只要我还能举起手来作一种反对的表示，那么不拘死活，他永远不能接近我。除非他永远跟她脱离，卑微地来我这里，求我饶恕他，他永远不能接近我。这是我的权力。这是我一定要求的忏悔。这就是我们中间的分裂！这，”她带着开始时那骄傲的不堪忍受的神气看着她的客人说道，“不是损害吗？”

当我听见也看见说这些话的母亲时，我似乎听见也看见反抗这些话的儿子。我过去在他身上所见到的那种顽固的刚愎的精神，一毫不差地在她身上见到。我当时对于他那误用的精力的认识，一毫不差地成为对于她的性格的认识，并且看出她的性格在最有力的动机上是相同的。

她这时又按捺着自己，高声对我说，多听多说都是没有用处的，她希望把这谈话结束。她带着一种高贵的神气站起来，预备离开那个房间，这时辟果提先生表示，那是不必要的。

“不要怕我对你有任何妨碍，我没有更多的话说了，太太，”他一面移向门口一面说道，“我未带来任何希望，也未带走任何希望。我已经做过我认为应当做的事，但是我从来不曾期望在我立足的地方发现任何好处。这家庭是太凶恶了，使我和我家的人都无法忍受，使我不能在正常的心情下对它期望什么。”

说到这里，我们走了；她这时站在她的靠背椅旁，宛然一幅仪态高贵面貌俊秀的画像。

我们向外走的时候，必须经过一道带玻璃两壁和玻璃顶子的铺石的廊子，廊子上攀缘有一株葡萄树。葡萄树的叶子和枝子当时已经绿了。因为天气是晴朗的，两扇通花园的玻璃门敞在那里。当我们走进那两扇门时，用无声的脚步走来的洛莎·达特尔对我说道：

“你把这个人带到这里来，”她说道，“真干得好呵！”

使她的脸变黑的、在她那深黑的眼中闪光的愤怒和轻蔑是那么深重，即使在那个脸上，也是我意想不到的。那个被锤子造成的瘢痕，在她的面部这紧张状况下，像往常一样更加显著了。我一看她，我先前见过的那种颤抖就出现在那个伤疤上，她就不顾一切地举起手来打它。

“这是一个应当拥护应当带到这里来的人，”她说道，“是不是？你是一个老实人！”

“达特尔小姐，”我接过话来说道，“你当然不会不讲理到责备我！”

“你为什么使这两个疯人决裂？”她回答道，“你不知道他们两个都顽固得、骄傲得发了疯吗？”

“这是我的罪过吗？”我反问道。

“这是你的罪过吗！”她回答道，“你为什么把这个人带到这里来？”

“他是一个受了重大伤害的人，达特尔小姐，”我接过来说道，“你或许不知道呢。”

“我知道，詹姆斯·斯提福兹，”她用手按着胸（仿佛要阻止在那里猖狂的暴风雨，不使它喧腾起来）说道，“生有一颗虚伪的败坏的心，而且是一个叛徒。但是对于这个人和他那下贱的甥女，我有什么知道的必要，有什么关心的必要？”

“达特尔小姐，”我接话道，“你加深那伤害。本来已经够深了。在分别时，我只说一句：你十分冤枉了他。”

“我并未冤枉他，”她回答道，“他们是卑劣的下贱的一伙子。我但愿鞭打她一顿！”

辟果提先生一言不发地走过去，走出门口。

“可耻，达特尔小姐！可耻呀！”我愤慨地说道，“你怎能忍心践踏他那不应得的伤痛！”

“我但愿践踏他们所有的人，”她回答道，“我但愿拆掉他的房子。我但愿在她脸上烙出印记，给她穿上破烂衣服，把她投到街上去挨饿。假如我有权力审判她，我一定要办到。要办到吗？我一定这样办！我憎恶她。假如我一旦有机会斥骂那不名誉状况下的她，我一定走去任何地方那样办。假如我能把她追进她的坟墓，我也一定那样办。假如在她要死的时候，有一句可以使她安慰的话，只要我知道这句话，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不肯说。”

她那一味激烈的话，我觉得出，仅能传达那使她发狂的感情的软弱印象。即使她的声音不抬得那么高，比平常更低，那一种感情也在她的全身上表达出来。我的一切描写都不足以表现我记忆中的她，都不足以表现她那发泄愤怒的全部态度。我见过各式各样的感情，不过我从来不曾见过像那样的一种。

当我追上辟果提先生时，他正在缓缓地沉思地走下山坡去。一到我走近他身边时，他就告诉我，他打算在伦敦办的事现时已经不成问题，他想在当晚“开始他的旅行”。我问他想去什么地方，他仅只回答：“我要去，少爷，找我的甥女。”

我们回到杂货店楼上的小寓所，在那里我得到一个机会把他的话告诉辟果提。她反过来告诉我，他在早晨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关于他要去什么地方，她并不比我知道得多，不过她相信，他已经在头脑中形成一种计划。

在那种情形下，我不愿离开他，我们三个一同吃牛肉饼（这是辟果提擅长的许多作品中的一种）。我记得很清楚，这次牛肉饼里混有不断从铺子里升上来的茶、咖啡、奶油、咸肉、干酪、新鲜面包、劈柴、蜡烛、核桃酱油等等奇怪味道。晚餐以后，我们在窗前坐了一点来钟，话说得不多；随后辟果提先生站起来，拿出他的油布袋和粗手杖，都放在桌子上。

他从他妹妹手中收下一点现款，作为他所承受的遗产；我当时想，这一点钱仅够维持他一个月。他应许遇到什么事写信给我；于是他背起袋子，拿起帽子和手杖，向我们两个说了“再见！”

“万事如意，亲爱的老妈妈，”他搂抱着辟果提说道，“你也一样，卫少爷！”同我握着手说道，“我要四处去找她。假如在我离开的时候她回了家——不过，啊，那是不大可能的！——或者我把她带回来，我的意思是，她和我要活在没有人能责骂她的地方，也死在没有人能责骂她的地方。假如我遇到任何不幸，记住，我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依旧爱我那宝贝孩子，我饶恕了她！’”

他不戴帽子庄严地说了这一番话；然后戴上帽子，走下楼梯去了。我们送到门口。那是一个温暖的多尘的傍晚，在小径所通往的大道上，正是行人稀少、阳光通红的时候。他在我们那没有阳光的街角上独自转入一片红光中，我们看不见他了。

每到晚间那时候，每当我在夜间醒来时，每当我看月、看星、听雨、听风时，我总想到那可怜的巡礼者孤单的劳苦的身形，并且记起这几句话：

“我要四处去找她。假如我遇到任何不幸，记住，我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依旧爱我那宝贝孩子，我饶恕了她！’”

第三十三章　得意

在这全部时间，我愈来愈爱朵拉了。她的影子是我在失望和痛苦中的避难所，甚至多少补偿了我在朋友方面的损失。我愈怜悯自己，或怜悯别人，我就愈在朵拉的影子里寻求慰藉。所受世界上的欺骗和苦恼愈大，高悬在世界上空的朵拉的星就愈光明、愈纯洁。关于朵拉来自什么地方，与高级事理有怎样的关系，我不相信我有过任何确定的观念；但是我十分相信，对于把她当作与任何其他少女相似的普通人类的思想，我一定怀着愤慨和轻蔑加以排斥。

我可以这样来说，我被浸入朵拉里边。我不仅深陷在对她的爱中，我被完完全全浸透了。用譬喻来说，从我身上榨出来的爱情，足以淹死任何人；但是在我里里外外剩下来的还足以浸透我整个的存在。

当我回来时，我为了自己的利益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诺乌德作夜间的散步，并且，像我童年一个奥妙的谜，想念着朵拉“围着房子转来转去，却永远不碰房子”。我相信这奥妙的谜底是月亮。不管它是什么吧，我这朵拉的中月¹⁶⁵的奴隶一连围着那所房子和花园转了两个钟头，时而向栅栏缝里张望，时而用力把下颔翘过栅栏顶上生锈的钉子，时而对窗子里的灯光飞吻，时而怪诞地要求夜色保卫我的朵拉——我不十分清楚避免什么，我假定避免火灾吧。或许避免她非常嫌恶的老鼠。

我的爱情是那么占据我的思想，信任辟果提在我是那么自然，一个晚间，当我又发现她在我身边带着那一套老工具忙着检点我的衣橱时，我十分委婉地把我那大秘密告诉她。辟果提非常感兴趣，但是我一点也不能使她采取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她不顾一切地偏袒我，完全不了解我为什么悬心，为什么在这上头无精打采。“那位年轻的小姐得到这样一位美貌郎君，”她说道，“会觉得心满意足。至于她的爸爸，”她说道，“哎哟哟，那个男人还期望什么！”

不过，我发现，斯本罗先生的代诉人长袍和硬领把辟果提的气焰压低了一点，使她对那个在我眼中一天比一天净化的人怀有更大的敬意。我觉得，当他像静止的海中一个小灯塔一般直挺挺地坐在法庭里，坐在他的文件中间，似乎他周身发出一圈反射的光辉。顺便提一提，当我也坐在法庭中时，我记得，我时常想，假如那些懵懂的老法官、老博士已经认识了朵拉，他们会不关心她；假如他们能与朵拉议婚，他们会不欢喜得发昏；假如朵拉的弹唱使得我发狂，那些迟钝的人会一点也不越出常轨：我想到这情形，就觉得非常奇怪！

我看不起他们，看不起他们每一个人。心灵的花畦中冰冷的老园丁们，我对他们所有的人怀有私人的敌意。我觉得审判庭不过是一个麻木不仁的错误制造者。法庭并不比酒馆¹⁶⁶更多温情，更多诗意。

我怀着不小的骄傲亲自处理辟果提的事务，我证明了那遗嘱，跟遗产税局算清了账，带她去银行，不久就把一切安排就绪了。为要调剂这些程序中的法律性质，我们去看海军街一种冒汗的蜡像（我相信，这二十年来已经融掉了），去参观林乌德小姐的展览会（我记得那好像是一座宜于反省和忏悔的刺绣的灵庙），去游览伦敦塔¹⁶⁷，去登眺圣保罗堂顶。这一切名胜充分供给辟果提在当时情形下所能享受的乐趣。我觉得，只有圣保罗堂，由于她和她那手工匣多年来的关系，成为匣盖上那图画的对手，她认为，在某一些特点上，这教堂被那艺术品比下去了。

辟果提的事务（我们在博士院中习惯称作“常态事务”很易办，很有利），既经办妥，一天早晨我带她去事务所交手续费。据老提菲说，斯本罗先生带一个索取结婚证书的男人去宣誓；因为我们的地方靠近主教代理的事务所，也靠近大主教辅佐官的事务所，我知道他就要回来，就教辟果提等在那里。

在博士院中，关于遗嘱事务，我们有一点像丧事承办人；当我们必须应付服丧的当事人时，我们照习惯总多少作出悲哀的样子。依照同样的客气，我们总欢欢喜喜地接待领结婚证书的当事人。因此我对辟果提暗示说，她将发现斯本罗先生就要从巴吉斯先生去世的震惊下恢复过来了；果然他像一个新郎一般走了进来。

但是辟果提和我都没有心情看他了，这时我们看见跟他结伴的摩德斯通先生。他的样子很少改变。他的头发像先前一样密，当然也一样黑；他的眼神也像先前一样不可信任。

“啊，科波菲尔？”斯本罗先生说道。“你认识这位先生吧，我相信？”

我向我那位先生浅浅地鞠了一躬，辟果提仅仅对他点了点头。他一下子遇见我们两个，一开始颇有一点狼狈；但是很快地决定了办法，走向我来。

“我希望，”他说道，“你的成绩很好吧？”

“不会使你感觉兴趣，”我说道，“假如你想知道的话，很好就是啦。”

我们互相打量，他又对辟果提说话了。

“你呢，”他说道，“我见你死掉丈夫，很觉得惋惜。”

“这不是我生平第一件损失了，摩德斯通先生，”辟果提从头到脚颤抖着说道，“我但希望没有人为这一次受责备——没有人为这一次负责任。”

“哈！”他说道，“想起来是愉快的。你已经尽了你的责任？”

“我没有伤损任何人的生命，”辟果提说道，“我想起来觉得愉快！没有，摩德斯通先生，我没有使任何可爱的人苦恼得、惊吓得早死！”

他凄惨地——我觉得，懊悔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头转向我（只看我的脚，不看我的脸）说道：

“我们大致一时不会再见面了——没有疑问，可以使我们双方都满意，因为像这样的会见永远不会令人愉快。你从来反对我为了你的好处和改造所行使的正当威权，我不期望你现在会感念我的好意。我们两个中间有着一种不能相容的性质——”

“不是一朝一夕的了，我相信。”我插嘴道。

他笑了笑，他那黑眼睛向我投射了尽可能恶毒的一瞥。

“这种性质腐蚀了你的童心，”他说道，“这种性质减低了你可怜的母亲的生趣。你说得对。不过，我希望你会变好；我希望你会改正自己。”

说到这里，他走进斯本罗先生的房间，因而结束了事务所外部一个角落上低声进行的对话，然后用他那最圆滑的态度高声说道：

“斯本罗先生这一行的人们惯于处理家庭纠纷，知道这些纠纷是何等复杂，何等困难！”他一面说，一面付了他的证书费；然后从斯本罗先生接过那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证书，以及祝福他和夫人的客气话，握了一握手，走出事务所去了。

听了他那一番话，我用力劝解辟果提（她只为了我的缘故生气，好人！）说，我们不便同他争论，求她不要动怒。假如我易于说服辟果提，我也许就难于控制我自己了。她激动得那么厉害，我情愿当着斯本罗先生和那些书记的面，用亲热的拥抱（由我们旧日所受损害的记忆引起的）来加以平息了。

斯本罗先生似乎并不知道摩德斯通先生和我中间的关系是什么；我喜欢这样，因为记起我那可怜的母亲的历史，即使在我自己胸中承认他，也是无法忍受的。假如斯本罗先生想过这问题，他似乎认为，我姨婆是我们家中在朝党的领袖，此外还有一个由什么人领导的反叛党——当我们等待提菲先生算出辟果提的手续费时，至少我从他的话中得到这样的意思。

“特洛乌德小姐，”他说道，“没有疑问，是很坚定的，大致不会向反对派让步。我羡慕她的品格，我可以庆贺你，科波菲尔，站在对的一方面。亲属间的争论是很可叹的——不过这种事极端普遍——要紧的是，站在对的一方面。”据我猜想，这是说，站在有钱的一方面。

“这总算好姻缘了吧，我相信？”斯本罗先生说道。

我解释说，我对于这婚姻一无所知。

“当真？”他说道，“根据摩德斯通先生无意中说出来的几句话——这是一个人在这种时候常有的情形——也根据摩德斯通小姐所暗示的意思，我应当说，这总算好姻缘了。”

“你是说有钱吗，先生？”我问道。

“是的，”斯本罗先生说道，“我晓得有钱。也很漂亮，我听说。”

“当真？他的新太太年轻吗？”

“刚刚成年，”斯本罗先生说道，“时间那么迫近，我以为他们早在等待这个了。”

“上帝搭救她吧！”辟果提说道。她语气那么重，那么出乎意外，使得我们三个在提菲拿进账单来以前都很不安。

不过，老提菲不久就出现了，把账单交斯本罗先生过目。斯本罗先生，下颔缩进领巾，轻轻地摩擦着，带着一种反驳的神气，复核那些项目——仿佛这都是约金士的意思——然后叹了一口圆滑的气，把账单交回提菲。

“是的，”他说道，“算得不错。完全对了。倘能照实际的开销收费，科波菲尔，我就极端快活了，不过这是我的职业生活中一种讨厌的义务，我不便顾到我自己的愿望。我有一个合股人——约金士先生呵。”

当他带着一种温厚的惆怅（几乎等于完全不收费了）这样说时，我代表辟果提道了谢，把钞票付给提菲。于是辟果提回了她的寓所，斯本罗先生和我一同去法庭。我们在法庭中依据一条巧妙的小法令（我相信这法令现在废除了，不过我见过几项婚约因那法令作为无效）审理一件离婚案。那法令的特色是这样的：那个丈夫本来的名字是汤马斯·卞雅敏，却仅用汤马斯这名字领取结婚证书；假如他觉得不像所期望的那么满意时，他就隐瞒起卞雅敏来。果然他觉得不像他所期望的那么满意，或对他的太太（可怜的人）感到一点厌倦，现时他在结婚一两年后，由一个朋友宣告，他的名字是汤马斯·卞雅敏，因此他完全不曾结婚。使他大为满意，法庭承认了。

我必须说，我怀疑这判决的严正性，连那替一切破格行为打圆场的一斛小麦也不能吓住我，使我不怀疑。

但是斯本罗先生同我争辩这问题。他说，看看世界，里边有好的，有坏的；看看教会法，里边也有好的，有坏的。这都是一种制度的一部分。很好。这是你应当知道的！

我没有那么大胆，敢向朵拉的父亲提议，假如我们一清早起来，脱去外衣来工作，我们就可以把世界改好一点；但是我直说，我觉得我们可以改良博士院。斯本罗先生回答说，他要特别劝告我，从我的头脑中放弃这种念头，因为这是不合我那上等人的身份的；不过他也喜欢听一听，我认为博士院中有改良的余地的是什么？

以博士院近在我们身边的那一部分为例——因为这时我们那个人已被承认未曾结婚，我们也走出法庭，正在经过遗嘱事务局——我提出，我觉得遗嘱事务局是一个管理得很奇特的机关。斯本罗先生问，从何说起呢？我怀着对于他的经验一切应有的尊敬（不过，我恐怕，怀着对于朵拉的父亲更多的尊敬）回答说，保存整三个世纪的庞大的坎特布雷省所有遗留下财产的人们的原本遗嘱的注册局，竟是一所不为这目的设计的、随便的建筑物，由注册官为了他们私人的利益租用的，既不安全，甚至没有防火的设备，其中塞满重要文件，实际上，从屋顶到地下室，是注册官一种图利的所在，这些注册官从人民取得大量费用，却把公众的遗嘱随随便便地塞起，但图便宜，不问其他，这或许有一点荒谬吧。这些注册官每年获利达八九千镑（不要说助理注册官和长年书记了），竟不肯把那笔钱用一小部分，为各阶级人们（不管他们愿意与否）不得不交付他们的重要文件找一个充分安全的地方，这或许有一点不合理吧。在这个大事务局里，所有大官们都是一些堂而皇之的拿干薪的角色，而楼上又冷又暗的房间内那些不幸的工作书记却是伦敦报酬最坏最不受重视的执行重要职务的人，这或许有一点不公道吧。那职在为不断就诉的人民谋一切必需的便利的主任注册官，竟利用其职位成为一个拿干薪的大角色（同时可以作教士，兼俸者，教堂执事，等等）——而人民反被置于不便的地位，每天下午局里事忙的时候，我们就看到那种情形，我们也知道那是非常奇怪的，这或许有一点不合礼法吧。简而言之，坎特布雷教区这个遗嘱事务局大致是那么一种有害的事业，那么一种有毒的胡闹行为，倘若不是它被塞进圣保罗教堂很少人知道的一角，一定早已完全被人弄得七颠八倒了。

当我谈这问题谈得稍稍激昂起来时，斯本罗先生微笑了，然后像他过去争论别种问题那样同我争论这个问题。他说，这究竟是什么问题呢？这是一种感觉问题。假如人民觉得他们的遗嘱保存得很安全，认为这事务局没有改良的必要，受损失的是谁呢？没有一个人。得好处的是谁呢？所有拿干薪的人们。很好。那么好处占了优势。这或许不是一种完善的制度；没有一样东西是完善的；不过他所反对的，是夹楔子。在遗嘱事务局下，国家一向是光荣的。把楔子打进遗嘱事务局，国家就要失去光荣了。他认为，一个绅士的原则是照他所见的样子接受事情；他一点也不怀疑，遗嘱事务局会度过我们这一代。我听从了他的意见，虽然我内心怀有很大的疑问。不过，我发现他说得对；因为那个机关不仅存在到现时，十八年前的国会大报告（作得并不十分情愿）也不能伤损它的毫末。所有我的责难都详详细细地列入报告中。据那个报告，现存的遗嘱仅等于两年半的数量。他们以往怎样处置这些遗嘱呢；他们是否遗失了很多，或时时拿一些卖给奶油店呢；我不知道。我很高兴我的遗嘱不在那里，我也希望我的遗嘱一时不会去那里。

我已经把这些话都写进我这得意的一章书内，因为这是应当写进的地方。斯本罗先生和我把这谈话和散步延长下去，我们终于谈到一般的问题。于是，在最后，斯本罗先生告诉我，下星期的今天是朵拉的生日，假如我肯来参加那时一个小野餐会，他就很高兴了。我立刻丧魂失魄了；第二天收到一张“爸爸赞成。请勿忘记”。花边小信笺使我变成十足的呆子；于是在一种痴迷状态下度过那中间的时日。

在准备这幸福的大事件的中间，我相信我犯了各种可能的错误。当我记起我那时买的领巾时，我就面红耳赤了。我的靴子可以列入任何刑具门类中。我买了一个精巧的小藤篮，交前一晚的诺乌德脚车带去。我觉得这个小藤篮自身几乎是一篇宣言。藤篮里装有用钱买得到的最热情的题句的饼干。在早晨六点钟，我就到可芬花园市场为朵拉买了一个花球。在十点钟，我骑在马背上（我特为这约会雇了一匹骏伟的灰马），把花球放在帽子里，以保持其新鲜，跑向诺乌德去了。

我猜，当我看见朵拉在花园里、我装作不看见她、装作急于寻找住宅一般骑过去时，我犯了别的青年男子在我这情形下一定犯的（因为我觉得非常自然）两桩小蠢事。但是当我真找到那住宅、真在花园门前下了马、拖着那双残忍的靴子、走过坐有朵拉的草地时，紫丁香树下花园坐具上的她，在那美丽的早晨，在那些蝴蝶中间，戴着一顶白木片帽子，穿着一身天蓝色的衣服，是何等的奇观哪！

有一个年轻的小姐同她在一起——年纪比较大——我应当说，差不多二十岁。她的名字是密尔斯，朵拉叫她朱丽亚。她是朵拉的心腹。幸福的密尔斯小姐！

吉普在那里，吉普一定又要对我叫了。当我呈献花球时，它嫉妒得咬牙切齿。它当然要那样啦。假如它知道一丁点我怎样崇拜它的女主人，它当然要那样啦！

“谢谢你，科波菲尔先生！多么可爱的花儿呀！”朵拉说道。

我本来有意说（曾经一连三英里路想那最好的词句），在我看见这些花儿那么接近她以前，我就觉得花儿更美了。但是我说不出口。她是太使人手足无措了。见她把花儿按在她那小小的带酒窝的下颔上，就在一种软绵绵的陶醉中失去所有的镇定和语言力。我奇怪我不曾说，“杀死我吧，密尔斯小姐，假如你有一颗同情心。让我死在这里吧！”

于是朵拉把我的花拿给吉普嗅。于是吉普怒嗥，不肯嗅。于是朵拉笑了，把花更挨近吉普，强要它嗅。于是吉普用牙捉住一点天竺葵花，咬里边的假想的猫儿。于是朵拉打它，噘起嘴来，说道：“我那可怜的美丽的花儿哟！”我觉得，她的话中充满了怜惜，仿佛吉普咬住的是我一般。我但愿它咬住的是我呢！

“你一定非常高兴知道，科波菲尔先生，”朵拉说道，“那个讨厌的摩德斯通小姐不在这里。她去参加她弟弟的婚礼，至少有三个星期不在。这不令人开心吗？”

我说，我相信，她一定觉得开心，凡使她开心的事我都觉得开心。密尔斯小姐含着非凡的智慧和慈悲的神气向我们微笑。

“她是我生平见过的最讨厌的东西，”朵拉说道，“你不能相信，她是多么坏脾气，多么使人憎恶，朱丽亚。”

“是的，我能，我的亲爱的！”朱丽亚说道。

“你能，或许，亲爱的，”朵拉把手放在朱丽亚的手上说道，“原谅我一开始未把你除外吧，我的亲爱的。”

我从这上头知道，密尔斯小姐在一种变幻的生活过程中经历过忧患；我或许可以把我已经注意到的聪明的仁慈态度归因于此。在那一天的过程中，我发现那情节是这样的：密尔斯小姐曾因所爱非人感受痛苦，据说早就怀着她那可怕的大量经验退隐，但是依然对青年人未受挫折的希望和爱情抱有一种平静的兴趣。

这时斯本罗先生走出住宅，朵拉走到他跟前，说道：“看，爸爸，多美丽的花儿！”于是密尔斯小姐沉思地微笑，似乎她要说，“你们这些蜉蝣们在一生的光明的早晨享受你们这短短的存在吧！”于是我们全从草地走向已经预备好的马车。

我再也不会有这样一次骑行了。我从来不曾有过另外一次。马车里只有那三个，他们的篮子，我的篮子，六弦琴匣；当然，马车是敞口的，我在车后骑行，朵拉背向着马、眼看着我坐在那里。她把花球放在靠枕上挨近她的地方，完全不准吉普坐在那一边，因为怕它揉坏它。她时时把花球拿在手里，时时用它的香气来提一提神。在那种时候，我们的眼神时常相遇；最使我惊奇的是，我不曾越过我那骏伟的灰马的头，跌进马车里去。

有灰尘，我相信。有大量的灰尘，我相信。我朦朦胧胧地记得，斯本罗先生为了我在灰尘里骑马曾经规劝过我；但是我一点也不知道。我只觉出朵拉周围有一层爱和美的雾，再也觉不出别的。他有时站起来，问我风景如何。我说，风景是愉快的，我也相信，风景是愉快的，不过，我觉得那都是朵拉。太阳照的是朵拉，鸟唱的是朵拉。南风吹的是朵拉，篱笆的野花都是朵拉，每一个花蕊都是。我的安慰是，密尔斯小姐懂得我。只有密尔斯小姐可以彻底体会我的感情。

我不知道我们走了多久，直到现在，我依然不大知道我们到的是什么地方。或许挨近吉尔佛。或许一个“天方夜谭”里的术士专为那一天开拓出那个地方，当我们离开时就把它永远关闭起来。那是一个小山上的一片草地，铺有柔软的草泥。那里有多荫的树，有石楠，还有一眼望不到边的丰富的风景。

发现有人在这里等待我们是一种恼人的事，我的妒心（连女人们也妒在内）是没有限度的。但是所有与我同性别的人们——特别是一个比我年长三四岁、生有一部红胡子的骗子，他靠了他的胡子摆出一种令人无法忍受的骄傲态度——都是我不共戴天的敌人。

我们都揭开我们的篮子，从事预备晚餐。红胡子自称能做沙拉¹⁶⁸（我不相信），硬要引起大家的注意。有一些年轻的小姐为他洗莴苣，在他的指导下切成片。朵拉就是其中之一，我觉得命中注定我要跟这个人决斗，我们中间必须有一个失败。

红胡子一面做沙拉（我奇怪他们怎么能吃这东西。什么也不能使我碰一碰它！）一面自荐管理酒库。因为他是一个巧妙的畜生，他把那个酒库设置在一株树干的洞穴中。随后我见他。碟子里盛着大半个龙虾，在朵拉脚边吃晚餐了！

自从那个可恶的东西出现在我眼中以后，有一段时间，对于经过的情形，我只有一种不清楚的观念。我是很高兴的，我知道；不过那是虚伪的高兴。我粘住一个穿红的小眼睛的小东西，拼命同她调情。她曲意接受我的殷勤；不过那完全是由于我的缘故呢，还是因为她在红胡子身上有什么图谋呢，我不能说。大家为朵拉干杯。当我为她干杯时，我装出为那缘故中止谈话的样子，随后立即恢复了谈话。当我向朵拉鞠躬时，我触到她的眼神，我觉得那眼神含有祈求的神气。可是那眼神从红胡子的头上看我，于是我心如铁石了。

那个穿红的小东西有一个穿绿的母亲；我觉得后者由于策略的动机分开我们。不过，当收拾晚餐的残余时，大家都散开了；我独自怀着愤恨的懊悔的心情在树林子里游行。我踌躇应否借口身体不舒服、骑着我那匹骏伟的灰马飞走——我不知道飞去什么地方——这时朵拉和密尔斯小姐与我碰在一道。

“科波菲尔先生，”密尔斯小姐说道，“你不高兴呢。”

我向她道了歉。一点也没有。

“还有朵拉，”密尔斯小姐说道，“你不高兴呢。”

“不！半点也没有。”

“科波菲尔先生和朵拉，”密尔斯小姐几乎带着一种老成可敬的神气说道，“不要这样了。不要让小小的误会使春天的花儿枯萎。春天的花儿，发了芽，又枯萎，就不能再开了。我是，”密尔斯小姐说道，“根据过去经验——遥远的不可挽回的过去经验——说的。在太阳中闪光的喷泉，不应当仅仅为了三心二意加以阻塞；撒哈拉沙漠中的沃壤，不应当加以懒懒的耕耘。”

我通身发烧到那样非常的程度，我无从知道我干了什么；我只是知道，我握起朵拉的小手来吻——她也让我吻！我吻密尔斯小姐的手；我觉得，我们大家似乎一直进入了第七层天。¹⁶⁹

我们不再下来了，我们整晚留在那里。一开始我们就离开大家，在树林子里走来走去：我挽着朵拉的羞怯的胳臂；天知道，这虽然都是愚蠢，不过若能永远怀有那种愚蠢的感情，永远迷失在树林子里，一定是一种幸运哪！

可惜，过得太快了，我们听见别人在笑，在谈话，在喊“朵拉在哪里！”于是我们走回去，他们要朵拉唱歌。红胡子要去马车上拿琴匣，但是朵拉对他说，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知道琴匣在什么地方。于是红胡子一下子就完蛋了；于是我拿琴匣，我开琴匣，拿出琴来，我坐在她旁边，我拿住她的手巾和手套，我玩味她那可爱的声音的每一个字音，她唱给爱她的我听，别人都可以随意喝彩，不过他们是毫不相干的！

我欢喜得沉醉了。我怕太快活了，不会是真的；我怕我会在布京汉街忽然醒来，听见克鲁普太太叮当着茶杯预备早餐。但是朵拉唱歌，别的人们唱歌，密尔斯小姐也唱歌——关于记忆洞中沉睡的回声；仿佛她有一百岁大的年纪——于是晚间来了；于是我们像吉卜赛人一般煮茶，喝茶；我像先前一样快活。

散会以后，别的人们，失败了的红胡子等等，分作几条路回去，我们也在静寂的晚间和暗下去的夕照中，在周围腾起的香气中，走我们的路，这时我比先前更快活了。斯本罗先生喝过香槟以后有一点睡意——向长葡萄的土地敬礼，向作酒的葡萄敬礼，向使葡萄成熟的太阳敬礼，向酿酒的商人敬礼！——就在马车的一角沉沉睡去，我于是骑到旁边跟朵拉谈话了。她称赞我的马，拍它——，那只小手在马身上显得多可爱！——她的披巾不肯听话，我时时用胳臂来替她裹上；我甚至幻想吉普开始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开始了解它必须决心同我做朋友了。

还有那个贤明的密尔斯小姐；那个虽疲倦而和蔼的隐士；那个厌世的决计不使记忆洞中沉睡的回声醒过来的不到二十岁大的小长老；她做了多仁慈的一件事呀！

“科波菲尔先生，”密尔斯小姐说道，“来车这边一会儿吧——假如你能通融一会儿的话。我要对你说几句话。”

看看从我那骏伟的灰马上、手扶车门、俯向密尔斯小姐那一边的我吧！

“朵拉就要来和我一道住了。她就要在后天跟我一同回家。假如你肯来访问，我相信爸爸一定喜欢见你的。”

除了为密尔斯小姐默默地祈福、把密尔斯小姐的住址藏在记忆中最安全的角落以外，我还能做什么呢！除了用感激的神气和热烈的话语告诉密尔斯小姐，我怎样感念她的成全、怎样重视她的友谊以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于是密尔斯小姐和蔼地把我支开道：“回朵拉那里去吧！”于是我去了；于是朵拉探出车外来跟我谈话，于是我们谈了整整一路；于是我把我那骏伟的灰马赶得那么挨近车轮，以致摩擦到它贴近车轮的一条前腿，据它的主人告诉我，“磨去价值三镑七先令的一块皮”——我付了这笔钱，用这笔钱换取这么多的快乐，我觉得是极端便宜的。这时密尔斯小姐坐在那里看月亮，哼诗，回忆（我猜）她与尘世有多少共通之处的往日。

诺乌德是太近了许多英里，我们到得也太快了许多钟点；可是斯本罗先生在未到以前就醒了，他说道：“你一定进来，科波菲尔，休息一下！”我答应了，我们吃夹心面包和淡酒。在那明亮的房间内，朵拉的脸红得那么可爱，我不能把自己拖开，一味坐在那里，在一场梦中呆看，直到斯本罗先生的鼾声使我充分感觉到要告别的时候，才算告一段落。于是我们分别了；我一路带着朵拉的手握别时那温柔感觉，一万次地回忆着每一件事和每一句话，骑回伦敦；终于躺在我自己的床上；一个被爱情夺去五感¹⁷⁰的欢天喜地的小傻瓜。

当我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我决定向朵拉宣布我的爱情，借以知道我的命运如何。幸福呢还是灾祸呢，就是当前的问题。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别的问题，只有朵拉可以回答这问题。我在一种以烦恼为享受的心情下度过了三天，把一切想得出的令人败兴的推测加在朵拉和我中间发生过的一切事上。最后，不惜工本地为这目的装束起来，我怀着求婚的决心去密尔斯小姐家了。

在我打定主意走上台阶敲门以前，我在街上来回走了多少次，围着方场转了多少次——痛苦地知道，对于那个老问题，这是比原来的回答好得多的一个——现在是无关紧要了。即使当我终于敲过门、等在门前时，我还有一刹那想问，这是否布来保先生家（模仿可怜的巴吉斯），然后道歉，向后转。但是我保持我的阵地。

密尔斯先生不在家。我并不期望他在家。没有人需要他。密尔斯小姐在家。有密尔斯小姐就够了。

我被领进楼上一个房间，密尔斯小姐和朵拉都在那里。吉普也在那里。密尔斯小姐在抄乐谱（我记得，那是一个新歌，唤作“爱情的挽歌”），朵拉在描花儿。由我认出我自己的花（从可芬花园买来的）时，我发生怎样的感情呵！我不能说，这些花很相像，或特别像我观察过的任何花；不过我从描得很正确的裹花的纸上知道所画的是什么了。

密尔斯小姐很高兴见我，很惋惜她爸爸不在家；不过我相信我们都不在乎这一点。密尔斯小姐应酬了几分钟，然后把笔放在“爱情的挽歌”上，站起来，离开那房间。

我开始想，我要把这问题推到明天。

“你那可怜的马儿夜间到家的时候，我希望它不太疲乏，”朵拉抬起她那秀美的眼睛来说道，“那在它是一条长路呢。”

我开始想，我要今天提出。

“那在它是一条长路，”我说道，“因为它在路上没有东西支持它呀。”

“可怜的东西，不曾喂它吗？”朵拉问道。

我开始想，我要把这问题推到明天。

“喂——喂的，”我说道，“它受过很好的照料。我的意思是，它没有我那由于那么挨近你而有的说不出的幸福呀。”

朵拉把头俯在她的图画上，停了一会儿，说道——在这中间，我发着火一般的热、两腿僵硬地坐在那里——

“那一天有一个时候，你似乎并不领会那幸福呀。”

我知道我不能脱身了，必须就地解决。

“当你坐在吉特小姐旁边的时候，”朵拉稍微抬着眼眉摇着头说道，“你一点也不关心那幸福呀。”

我应当说明，吉特就是那个穿红的小眼睛的人的名字。

“固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那样，”朵拉说道，“或为什么你要把那个唤作幸福。不过你当然是言不由衷的。我也相信，没有人怀疑，你有随意做任何事的自由。吉普，你这淘气的孩子，这里来！”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做的。我一下子就做了。我拦住了吉普。我把朵拉搂在怀里。我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我不曾在一句话上停顿过。我告诉她我怎样爱她。我告诉她，没有她我一定死掉。我告诉她，我把她当作偶像，我崇拜她。吉普不断疯狂地叫。

当朵拉垂下头来、哭泣、颤抖时，我的口才越发好了。假如她喜欢我为她死，她尽管说出那个字来，我是心甘情愿的。没有朵拉的爱的生活无论如何是要不得的。我不能忍耐这种生活，我也不肯忍耐。自从我第一次见她以来，日里夜里，我每一分钟都爱她。我在每一分钟爱她爱到发狂。我要每一分钟永远爱她爱到发狂。爱人们过去相爱过，爱人们将来还要相爱；但是从来没有一个爱人可以、能够、情愿、曾经像我这样爱朵拉。我梦话说得越多，吉普叫得也越多。我们两个，按照自己的方式，每一分钟增加发狂的程度。

得啦，得啦！朵拉和我慢慢地心平气和地坐在沙发上了，吉普也平静地对我眨着眼卧在她的膝盖上了。我迷了心。我陷入十足的销魂状态。朵拉和我订了婚。

我猜我们有过用结婚来收场的念头。我们一定有过，因为朵拉约定，不得她爸爸的许可，我们永远不能结婚。但是在我们那青春的陶醉中，我不相信我们真的思前想后；或者在无知无识的现在以外还有任何想望。我们要对斯本罗先生保守秘密；不过我相信那时我绝对不曾想到过这里边有任何可耻的地方。

朵拉去找密尔斯小姐，把她带了回来，这时她比先前更沉默了——我担心，因为刚发生的事中有唤醒记忆洞中沉睡的回声的倾向。不过她为我们祝福，对我们保证，她永远作我们的朋友，她用仿佛来自修道院中的声音对我们谈话。

这是多么悠闲的时间！这是多么空幻的快活的愚蠢的时间！

在这时，我量朵拉的手指头，去做勿相忘花纹的戒指；在这时，我把尺寸拿给珠宝商，他发觉出来，从订货簿上嘲笑我，随意为这镶蓝宝石的可爱的小装饰品讨价——这戒指在我的记忆中那么跟朵拉的手联在一起，昨天当我在我自己的女儿的手指头上偶然看见那样另外一只时，在我心中引起像痛苦一般的短短的激动！

在这时，我四处行走，那么为我的秘密得意，那么满足地自得其乐，那么感觉爱朵拉和被朵拉所爱的体面，假如我曾经在天空行走，我也不会更高出在地面上爬行的凡人之上了！

在这时，我们在方场的花园中相会，坐在凉亭暗黑的地方，我们是那么快活，使我直到现在爱伦敦的麻雀（不因任何别的缘故），从它们那烟污的羽毛中看出热带的光彩！

在这时，我们发生了我们第一次的大争吵（在我们订婚后一个星期内），在这时，朵拉送还我的戒指，附有一张令人绝望的叠成三角形的短简，她在里边用可怕的话说：“我们的爱情在胡闹中开始，在疯狂中完结！”这几个可怕的字使我扯头发，使我痛哭一切成为过去！

在这时，在黑夜的掩护下，我跑去见密尔斯小姐，我偷偷地在放有轧布机的后厨房中与她相见，求她在我们中间调停，挽救这使人发狂的局面。在这时，密尔斯小姐负起这任务，带着朵拉回来，从她自己痛苦的青春讲座上，规劝我们互相让步，避免撒哈拉沙漠！

在这时，我们哭泣，和好，又是那么幸福，那个放有轧布机等等的后厨房变成爱神自己的圣殿，我们在那里约定一个由密尔斯小姐转信的计划，每天每方至少有一封信！

一个多么悠闲的时间！一个多么空幻的快活的愚蠢的时间！在时光老人所支配的我一生的全部时间中，没有一段在一度回忆时使我发出那么一半的微笑，使我怀有那么一半的热情去想它。

第三十四章　我姨婆吓了我一跳

朵拉和我一订婚，我就写信给艾妮斯。我写给她一封长信，我想在信中使她知道，我是怎样幸福，朵拉是多可爱的一个人。我求艾妮斯不要以为这是一种随时可以变迁的没有思虑的爱情，或以为与我们时常嘲笑的那种幼稚的幻想有半点相似之处。我向她保证，这爱情实在是深不可测的，前所未见的。

在一个明朗的晚间，在一个敞开的窗子前，我写信给艾妮斯，不知不觉地记起她那澄澈的平静的眼睛和温和的脸，这记忆在我最近所怀抱的也多少染上我的幸福的那匆忙的激动的心情上，散布了那样一种宁静的影响，把我抚慰得哭起来了。我记得，当那封信写到一半时，我坐在那里，头枕在手上，起了一种笼统的幻想，仿佛艾妮斯是我的自然家庭的要素。仿佛，在那因了她的存在而几乎成为圣地的住宅的静谧中，朵拉和我一定比在任何地方更加幸福。仿佛，在爱情、欢乐、忧愁、希望或失望中，在一切感情中，我的心自然而然地转向那里，在那里找到它的避难所和最好的朋友。

关于斯提福兹，我什么也不说。我只告诉她。在雅茅斯，因了爱弥丽的私逃，有过凄惨的悲哀；因了与此有关的情形，这件事在我身上造成双层的创伤。我知道她在发现真相上一向是多么敏捷，也知道她永远不会首先说出他的名字。

这一封信发出后，我从回来的邮车接到一封回信。当我读信时，我似乎听见艾妮斯在对我谈话。那封信像她那诚恳的声音在我耳朵里。我还能说什么呢？

当我近来不在家时，特拉德尔已经来访过两三次了。他遇见辟果提，听辟果提说（她时常对肯听她的报告的人自动提出来），她是我的老保姆，他已经与她建立一种愉快的友谊，也曾留下来同他谈一谈我。辟果提这样说；但是我恐怕谈话的完全是她自己一方面，而且相当长，因为，当她用我作话题时，她实在很难停下来，上帝保佑她吧！

这情形不仅使我记起，我在特拉德尔自定的已经到期的一个下午等待他，也使我记起，克鲁普太太实行在辟果提绝迹以前放弃属于她的一切职务（薪水除外）。克鲁普太太在楼梯上——似乎跟一个无形的熟朋友，因为实际上在那种时候并没有别人——用很尖的嗓门，作过关于辟果提的各种谈话以后，给了我一封发挥她的意见的信。那封信用适合她生平一切情形的通用话开端，就是，她自己是一个作母亲的，她往下告诉我，她见过很不相同的日子，但是在她一生所有的期间，她对奸细、爱管闲事的人、间谍总怀有先天的憎恶。她说，她不举出任何名字；谁戴这些帽子合适就给谁戴，不过她从来看不起奸细、爱管闲事的人、间谍，特别是穿寡妇丧服的人（末后几个字的下面加了线）。假如一个男人作了奸细、爱管闲事的人、间谍（依然不举出任何名字）的牺牲，那是他自己乐意。他有权利使自己开心；那就由他去吧。她克鲁普太太所要声明的是，她不要跟那种人“打交道”。因此，在情形恢复原状以前，在情形合乎期望以前，请我原谅，她不再照顾这一组房间；她更提出，当她请求结账时，她就把她那小账本放在每星期六早晨的早餐桌上，目的在使各方免去烦恼和“某种不便”。

在这以后，克鲁普太太专门在楼梯上作陷阱（主要用水壶），打算把辟果提陷在里面；折断她的腿。我觉得在这种围攻的状况下度日是很困难的，但是我太怕克鲁普太太了，想不出任何解围的办法。

“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特拉德尔叫道，他不顾所有的障碍物，按时在我门前出现了，“你好？”

“我的亲爱的特拉德尔，”我说道，“我高兴我终于见到你，我很抱歉我先前不在家。不过我过去是那么忙——”

“是的，是的，我知道，”特拉德尔说道，“当然。你的人住在伦敦，我猜。”

“你说什么？”

“她——对不住——朵拉小姐，你知道。”特拉德尔很体贴地红着脸说道，“住在伦敦吧，我相信？”

“是的。在伦敦附近。”

“我的人，或许你记得，”特拉德尔带着一种严肃的神气说道，“住在德文——十个中的一个。因此，我不像你那么忙——在那意义上。”

“这么少见她，”我接过来说道，“我奇怪你熬得住。”

“哈！”特拉德尔沉思地说道，“这诚然像一种奇迹。我想是的，科波菲尔，因为无可奈何吧？”

“我想是的，”我微笑着不免脸红地回答道，“也因为你有那么大的毅力和耐心，特拉德尔。”

“哎呀，”特拉德尔考虑着说道，“你以为我是那样的人吗，科波菲尔？我实在不知道我有那种性格。不过她是那么一个非常可爱的姑娘，或许她可以把那种美德分给我一些吧。现在你提起来，科波菲尔，我一点也不惊奇了。我敢担保她永远忘记自己，照顾别的九个。”

“她是最大的吗？”我问道。

“不，”特拉德尔说道，“最大的是一个美人儿。”

我猜他看出我不禁对这天真的回答微笑；于是他在他自己那聪明的脸上也含着笑补充道：

“固然我的苏菲——可爱的名字吧？科波菲尔，我时常这样想。”

“很可爱！”我说道。

“固然苏菲在我眼中也是美的，在任何人眼中，也会是空前可爱的姑娘中的一个（我想）。但是我说最大的是一个美人儿的时候，我的意思是她真正是一个——”他似乎用两只手在形容他周围的云：“绝代佳人，你知道，”特拉德尔有声有色地说道。

“真的！”我说道。

“我敢担保，”特拉德尔说道，“一种很不平常的东西，诚然！那么，你知道，生就为了交际和赞美的，由于他们那有限的资产，却不能多多地享受，她有时自然而然地有一点暴躁，有一点苛刻。苏菲使她高兴起来！”

“苏菲是最小的吗？”我信口说道。

“不！”特拉德尔抚摩着他的下颔说道，“最小的两个才九岁和十岁。苏菲教育她们。”

“第二个女儿吧，或许？”我信口说道。

“不，”特拉德尔说道，“萨拉是第二个。萨拉的脊骨有一点毛病，可怜的女孩。这毛病慢慢会好的，医生说，不过这中间她必须躺十二个月。苏菲看护她。苏菲是第四个。”

“母亲还在吗？”我问道。

“是的，”特拉德尔说道，“她还在。她真是一个很出色的女人，不过那潮湿的地方不适合她的体质，因此——实际上，她的四肢已经失去了作用。”

“哎呦！”我说道。

“很可悲，是不是？”特拉德尔接下去说道，“不过若专从家庭观点来看，这并未到十分坏的程度，因为苏菲代替了她。她对于她母亲，正如对于别的九个，实实在在像一个母亲。”

我对这位年轻的小姐的美德感到最大的钦佩；衷心要想尽力使特拉德尔的好性格不受人欺骗，免得妨害他们共同的前途，于是问密考伯先生的光景怎样。

“他很好，科波菲尔，谢谢你，”特拉德尔说道，“我现在不同他住在一起了。”

“不？”

“不。你知道，”特拉德尔低声说道，“由于他那暂时的困难，他已经改名为毛提摩了；在天黑以前他不出外——出来的时候要戴上眼镜。为了欠租，我们的住宅受了法庭的强制执行。密考伯太太陷入那么凄惨的境况，我实在不能不具名我们在这里谈过的第二次期票。眼见问题得到解决，密考伯太太恢复了精神，科波菲尔，你可以想象，我心里觉得多么快活。”

“哼！”我说道。

“她那幸福并不久长，”特拉德尔继续说道，“因为，不幸，在一个星期内，又来了一次强制执行。这一次执行把那个家庭拆散了。从那时起，我住在一个带家具的公寓里，毛提摩家的人们变得实在很秘密了。科波菲尔，假如我提到，旧货商人携走我那带云石面的小圆桌，连同苏菲的花盆和架子，我希望你不把这个看作自私吧？”

“多么残酷的事呀！”我愤慨地叫道。

“这是一种——这是一种很吃力的事呀，”特拉德尔带着说这句话时习惯的畏缩神气说道，“不过，我提到这件事，并没有责难的意思，却怀有一种动机。事实是，科波菲尔，我不能把那几件东西在没收时再买回来；第一，因为那个旧货商人知道我需要这几件东西，把价格抬到过高的程度；第二，因为我——没有一个钱了。那，从那时起，我就留意坐落在托登罕路顶端的那个旧货商店，”特拉德尔对于他的秘密怀着很大的趣味说道，“终于，我今天发现那几件东西摆出来卖了。我只从街对面望了望，因为假如那个旧货商人看见我，哎呀呀，他就要随便要价了！现在钱是有了，我所想到的是，或许你不反对，请你那个好保姆同我去那个商店——我可以在邻街转角的地方指给她那个地方——尽可能为那几件东西讲价钱，仿佛她自己要买！”

特拉德尔对我谈这计划时所怀抱的乐趣，以及对于这计划之非常巧妙的自觉，可以列入我的记忆中最生动的一些事情内。

我告诉他，我的老保姆一定喜欢帮助他，我们三个可以一同去那里，但是有一个条件。那条件就是，他应当抱定决心，不再把他的名义，或任何别的东西，借给密考伯先生。

“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特拉德尔说道，“我已经这样做过了，因为我开始觉得我过去不仅疏忽，也非常对不起苏菲。我对自己发了誓，不再有任何忧虑了；不过我也十分情愿对你保证。那第一次不幸的债务，我已经还了。我一点也不怀疑，假如密考伯先生能还，他一定还的，但是他不能。密考伯先生有一件使我非常喜欢的事，科波菲尔，我应当提一提。这是与尚未到期的第二次债务有关的。他并未告诉我，这是有准备的，不过他说这就要有准备了。那，我觉得这里边有一种很公道很诚实的意味呢！”

我不愿意损坏我的好朋友的信心，因而也就同意了。又谈过一会儿以后，我们去那个杂货店约请辟果提；特拉德尔不肯跟我一同度晚间，因为他非常悬心他的财产在他买回以前会被别人买了去，也因为那是他总用来给世界上最亲爱的女孩写信的晚间。

当辟果提为那几件宝贵东西讲价钱时，他在托登罕路的街角张望的神情；当她白白地递过一个价目以后、慢慢地向我们走来、于是那个软下来的旧货商人喊她、她又走回去时，他那激动的神情，是我永远不能忘记的。谈判的结果是，她用相当便宜的价钱买到那一宗财产，特拉德尔喜欢得不知所措了。

“我真非常感激你，”特拉德尔听到那几件东西要在当晚送到他的住处时说道，“假如我求你再帮一下忙，我希望你不会把这个看作胡闹吧，科波菲尔？”

我迎头说，当然不会。

“那么，假如你肯帮忙，”特拉德尔对辟果提说道，“现在先把那个花盆拿来，我觉得我喜欢（因为这是苏菲的呀，科波菲尔）亲自把它拿回家去呢！”

辟果提乐意替他拿来；他大谢了她一顿，然后亲亲热热地抱着那个花盆，脸上带着我生平见过的最愉快的表情，走上托登罕路去了。

我们于是转回我的寓所。因为那些商店对于辟果提具有非常的吸引力，我缓缓地向前走去，一面觉得她打量橱窗的样子有趣，一面时时顺着她的意思等待她。因此我们走了不少时候才到阿德尔菲。

当我们上楼时，我教她注意，克鲁普太太的陷阱突然失踪了，而且有新近走过的足迹。上得更高时，发现我外边的门敞开（我先前已经关起），更听到里面有声音，我们两个都非常吃惊。

我们面面相觑，完全莫名其妙，于是走进起居室。我们发现，那里不是别人，却是我姨婆和狄克先生，多么使我惊奇呀！我姨婆坐在一堆行李上，像一个女鲁滨孙·克鲁苏一般，前面是她的两只鸟，膝盖上是她的那只猫，她正在喝茶。狄克先生若有所思地靠在一只像我们过去时常一同去放的大风筝上，他周围堆有更多的行李！

“我的亲爱的姨婆！”我叫道，“哈，多么意想不到的快乐！”

我们亲切地拥抱；狄克先生和我亲切地握手；忙着预备茶的非常殷勤的克鲁普太太亲切地说，她早已知道，当科波菲尔先生看见他的亲爱的眷属时，一定要吓一跳了。

“哈喽！”我姨婆对在她那庄严的态度前畏缩起来的辟果提说道。“你好？”

“你记得我姨婆吧，辟果提？”我说道。

“看在老天爷的面上，孩子，”我姨婆叫道，“不要用那个南海岛的姓称呼那个女人了！假如她结过婚，也摆脱了那个姓（那是再好没有了），为什么你不尊重她这改变的好处呢？你现在的姓是，——辟？”作为对那可憎的姓的一种让步。我姨婆说道。

“巴吉斯，你老。”辟果提屈了屈膝说道。

“得！这才像人的姓，”我姨婆说道，“这个姓听起来不像你需要一个传教士。你好，巴吉斯？我希望你好吧？”

受了这些亲热的话和我姨婆伸手给她的鼓励，巴吉斯走过来，握了手，屈膝道了谢。

“我们比过去老一点了，我知道，”我姨婆说道，“我们先前只见过一次面，你知道。那时我们干得好事！特洛，我的亲爱的，再来一杯。”

我规规矩矩地把茶递给保持向来直挺挺的身形的姨婆，然后冒险劝她不要坐在箱子上。

“让我把沙发或安乐椅移过来吧，姨婆，”我说道，“你何必这么不舒服呢？”

“谢谢你，特洛，”我姨婆回答道，“我宁愿坐在我的财产上。”说到这里，我姨婆狠狠地看克鲁普太太，然后说道，“我们不需要你费事伺候，太太。”

“在我走以前，壶里再添一点茶好不，你老？”克鲁普太太说道。

“不啦，我谢谢你，太太。”我姨婆回答道。

“要不要再拿一块奶油来，你老？”克鲁普太太说道，“要不要尝一只新下的蛋？要不要我烤一点咸肉片？没有我可以为你亲爱的姨婆效一点劳的地方吗，科波菲尔先生？”

“没有啦，太太，”我姨婆回答道，“就这样很好，我谢谢你。”

克鲁普太太既经不断地微笑，表示好脾气；不断地把头歪向一边，表示一般的体质软弱；不断地搓手，表示伺候一切够资格的对象的愿望，然后渐渐地自己笑着、自己歪着、自己搓着走出室外去了。

“狄克！”我姨婆说道，“你记得我对你讲过趋炎附势者和财产崇拜者的话吗？”

狄克先生——带着一种发慌的样子，仿佛他已经忘记了——作了一个匆忙的肯定的回答。

“克鲁普太太就是那一类人，”我姨婆说道，“巴吉斯，我要烦你来照顾茶，让我再喝一杯，因为我不喜欢那个女人斟的！”

因为我充分了解我姨婆，我知道她心中有一件重要事情，这次到来比陌生人所料重要得多。我看出，当她觉得我注意别的方向时，她的眼光就停在我身上；她在外表上保持刚强和镇静，她内心似乎有一种罕见的迟疑。我开始反省，我是否做过什么得罪她的事；我的良心低声对我说，我还不曾把关于朵拉的事告诉她呢。难道竟会是那个，我想知道！

因为我知道她要在她自己认为适当的时候才说，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同鸟说话，同猫玩耍，尽可能作出自在的样子。但是我实际上一点也不自在；即使俯在我姨婆后面的大风筝上的狄克先生不趁每一暗中的机会一面含糊地向我摇头，一面向她指点，我依然会觉得不自在的。

“特洛，”我姨婆喝完茶，仔细地抚摩平她的衣服，擦干了嘴，终于说道——“你不必走，巴吉斯！——特洛，你已经坚定起来吗，有了自信心吗？”

“我希望那样，姨婆。”

“你觉得怎样？”贝西小姐问道。

“我觉得那样，姨婆。”

“那么，我的亲爱的，”我姨婆亲切地看着我说道，“你猜我为什么今晚宁愿坐在我这财产上？”

我摇头，猜不出。

“因为，”我姨婆说道，“这是我的全部财产了。因为我倾家荡产了，我的亲爱的！”

纵然那所房子，连同我们所有的人，一同栽到河里去，我也不会受到更大的震惊了。

“狄克知道，”我姨婆平静地把手放在我肩头上说道，“我倾家荡产了，特洛！我在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除掉那所小房子，都在这个房间以内了；我把那所小房子留给珍妮出租。巴吉斯，今晚我要给这位先生预备一张床。为了省费，或许你能为我在这里安排一下。怎样都可以。只要度过今晚。明天我们还要谈谈这问题。”

她扑在我脖子上，哭着说，她只为我悲哀，这使我从惊愕和为了她——我敢断言，为了她——的忧虑中醒过来。过了没多久，她把这感情压下去；并且怀着得意多于失意的神色说道：

“我们应当勇敢地应对失败，不要让失败吓住我们，我的亲爱的。我们应当学习做完这出戏。我们应当战胜不幸，特洛！”

第三十五章　失意

在我姨婆那消息的强烈震惊下，一开始我完全失了常态，到我镇静下来时，我对狄克先生提议，去杂货店睡辟果提先生新近留下来的那张床。因为杂货店位置在罕格佛市场，而罕格佛市场在那些日子是一个与现今不同的地方，门前有一道低低的木栅栏（有一点像老风雨计里住有小男人和小女人的房子前的样子），使得狄克先生非常喜欢。我猜，住在这建筑物上的光荣，足以抵偿他的许多不便；不过，除了我已经提过的混合气味和地方略小一点以外，实际上也很少不便，因此他完全迷上他的住处了。克鲁普太太曾经愤慨地对他用力说，那里连一个耍猫的地方也没有¹⁷¹；但是狄克先生坐在床脚处搓着腿对我天公地道地说道：“你知道，特洛乌德，我并不要耍猫。我断乎不耍猫。因此，那与我有什么相干呢！”

我想探问狄克先生是否知道我姨婆的业务突然发生这大变动的原因。不出我的预料，他一无所知。他所能作的唯一的报告是，前天我姨婆曾对他说：“那，狄克，我把你看作哲学家，你实实在在地是吗？”于是他说，是的，他希望是。于是我姨婆说道，“狄克，我倾家荡产了。”于是他说道，“当真！”于是我姨婆大大地称赞他，他也很高兴。于是他们来我这里，在路上吃过瓶装黑啤酒和夹心面包。

狄克先生坐在床脚上，大睁着一双眼，带着意想不到的笑脸，搓着腿，把这一番话告诉我。他是那么满足，我忍不住对他解释（说来很抱歉），倾家荡产的意思是困苦，贫乏，挨饿；但是当他含着形容不出的悲哀（比我心硬得多的人，看了他那样子，也会软下来）看我时，眼见他的脸变白，眼泪流下他那拉长的双颊，我立刻痛切地悔恨这残忍了。我费了比使他败兴大得多的气力使他又高兴起来；我不久就了解（我应当预先知道），他所以那么安心，完全因为他对那个最聪明最奇妙的女人所怀抱的信仰，也因为他对我的智能所怀抱的无限信赖。我相信，他认为我的智能足以胜过一切非绝对致命的灾难呢。

“我们有什么办法呢，特洛乌德？”狄克先生说道，“那个呈文——”

“当然不能忘记那个呈文，”我说道，“不过我们现在所能做的，狄克先生，是保持愉快的神气，不要让我姨婆看出我们在想那个问题。”

他用最诚恳的态度答应下来；并且求我，假如我见他有一点越出正轨，就用我所擅长的好方法来提醒他。但是我说来很抱歉，我所给他的惊吓太重了，使他用尽了力量也隐藏不住。整晚他的眼睛含着最凄怆的忧虑神情在我姨婆的脸上徘徊，仿佛他见她就地在变瘦。他觉出这一点，于是用力控制他的脑袋；可是他一面使脑袋不动，一面像机器一般坐在那里转眼睛，一点也不能加以补救。我见他在晚餐时凝视那个面包（碰巧这是一个小的），仿佛我们面前就是饥荒；当我姨婆教他照常用饭时，我发现他把他的面包和干酪的碎屑装进衣袋；我相信，他这样做的目的是，当我们达到进一步的瘦弱时，就用这些积蓄来补养我们。

在另一方面，我姨婆保持镇静状态，这对我们大家——对我，我相信——是一种教训。她对辟果提极端温和，除掉我无心地用那个名字叫她的时候。虽然我知道她在伦敦感觉生疏，样子却十分自在。她睡我的床，我睡在起居室，守护她。她极端重视那里十分挨近河边这一点。因为可以预防火灾；我觉得，在那情形下，我真感到有些满足。

“特洛，我的亲爱的，”当我姨婆见我为她调和照例的晚间饮料时，她说道，“不要！”

“什么都不要，姨婆？”

“不要葡萄酒，我的亲爱的。麦酒。”

“不过这里有葡萄酒，姨婆。你向来用葡萄酒调制呀。”

“留起来吧，生病时用，”我姨婆说道，“我们不应当浪费，特洛。给我麦酒吧。半品特。”

我觉得狄克先生会跌倒，失去知觉。因为我姨婆是坚决的，我独自去取麦酒了。因为时间渐渐地晚了，辟果提和狄克先生乘那机会一同去杂货店。狄克先生背起他的大风筝，宛然人类灾难的纪念碑。我与他（可怜的人）在街角告别。

当我回来时，我姨婆在室内走来走去，在用手指头卷睡帽的边缘。我依照一成不变的原则把麦酒烧热，把面包烤好。当东西准备好时，她也准备好了，带上睡帽，把裙子折到膝盖以上。

“我的亲爱的，”我姨婆喝了一匙后说道，“这比葡萄酒好多了。没有一半那么苦。”

我猜我露出怀疑的样子，因为她接下去说道：

“得，得，孩子。假如我们不遇到比麦酒更坏的事，我们就满足了。”

“我自己应该那样想，姨婆，我相信。”我说道。

“哦，那么，你为什么不那样想呢？”我姨婆说道。

“因为你和我是很不相同的人哪。”我回答道。

“胡说，特洛。”我姨婆说道。

我姨婆一面用茶匙喝热麦酒，一面把烤面包浸在里边。同时她怀着一种平静的满足之感（其中纵然有矫揉造作的地方，也是非常少的）说下去。

“特洛，”她说道，“一般说来，我不关心陌生的面庞，但是我很喜欢你的巴吉斯呢，你知道吗！”

“听你这样说，好过得到一百镑呢！”我说道。

“这是一个最奇特的世界，”我姨婆搓着鼻子说道，“那个女人怎么会姓那个姓，我觉得不可思议。姓杰克生，或那一类的什么，似乎容易得多呢。”

“或许她也那么想；这不是她的错处呵。”我说道。

“我想不是，”我姨婆很勉强地承认道，“不过很使人生气，好在她现在是巴吉斯了。这是一种安慰。巴吉斯非常爱你呢，特洛。”

“为要证明这一点，她没有不肯干的事。”我说道。

“没有，我相信，”我姨婆接过去说道，“在这里，那个可怜的傻瓜曾经恳求把她的钱交出一些来——因为她已经有得太多了！蠢人哪！”

我姨婆欢喜的眼泪的的确确在流进热麦酒里。

“她是从古以来的一个最可笑的人，”我姨婆说道，“从我最初见她同你那可怜可爱的吃奶孩子一般的母亲在一起时，我就知道她是最可笑的人。不过巴吉斯是有好处的！”

假装要笑，她乘机会把手放在眼上。既经利用过那个机会，她继续一面吃烤面包，一面谈话。

“啊！哎哟哟！”我姨婆叹息道，“我都知道了，特洛！当你同狄克出去的时候，巴吉斯和我谈了好多话。我都知道了。在我看来，我不知道这些可怜的女孩子希望去什么地方。我奇怪她们不在——不在壁炉架上磕出她们的脑浆子来。”我姨婆说道，这念头或许是由于她注视我的壁炉架想起来的。

“可怜的爱弥丽！”我说道。

“不要对我说她可怜，”我姨婆接过去说道，“在她惹出这么多灾难以前，她本应当想到的！吻我一下吧，特洛。我为你早年的经验难过。”

当我俯过去时，她把杯子放在我膝盖上，把我拦住，然后说道：

“特洛，特洛！原来你也自以为发生恋爱了！是不是？”

“自以为，姨婆！”我叫道，脸尽可能地红了，“我全心全意地崇拜她！”

“朵拉，当真！”我姨婆接过去说道，“你的意思是说，那个小东西很迷人吧，我猜？”

“我的亲爱的姨婆，”我回答道，“谁也想不出她是怎样的！”

“啊！不蠢吧？”我姨婆说道。

“蠢，姨婆！”

我真的相信，我断乎不曾想过她是否愚蠢。我当然恨那念头：不过因为这是一个全新的见解，我可以说受了震惊。

“不轻浮吧？”我姨婆说道。

“轻浮，姨婆！”我只能怀着重复先前的问题的同一感情来重复这大胆的推测。

“得啦，得啦！”我姨婆说道，“我不过问一问。我并不要贬低她。可怜的小两口！你们觉得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要度一种晚餐会一般的生活，像两块漂亮的糖果，是不是，特洛？”

她带着那样一种半玩笑半忧愁的温和神气、那么慈蔼地问我，使我十分感动了。

“我们年轻，没有经验，姨婆，我知道，”我回答道，“我恐怕我们说和想一大些很蠢的事。不过我们真彼此相爱，我可以断言。假如我觉得朵拉会爱上别人，或不再爱我；或我会爱上别人，或不再爱她；我不知道我会怎样——会发狂，我相信！”

“啊，特洛！”我姨婆摇着头庄重地笑着说道：“瞎眼，瞎眼，瞎眼！”

“据我所知道的那个人，特洛，”我姨婆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虽然性情很柔顺，却怀抱有诚恳的爱情，使我想起可怜的吃奶的孩子。诚恳是那个人应当寻求的，用来支持他，改善他，特洛。深刻的，坦白的，忠实的诚恳。”

“假如你知道朵拉的诚恳就好啦，姨婆！”我叫道。

“特洛！”她又说道，“瞎眼，瞎眼！”不知道为了什么，我感到一种模糊的不幸的损失或对于某种东西的缺乏像一团云一般笼罩了我。

“话虽如此，”我姨婆说道，“我并不要使两个青年人失掉自信心，或使他们不快活；所以，虽然这不过是一件男孩和女孩的恋爱，而男孩和女孩的恋爱时常——注意！我并未说总是！毫无结果，我们依然要认真，要希望将来有一个好结局。造成一种结局的时间是多的！”

总起来看，这对于一个心花怒放的情人是不很舒服的；但是我高兴使我姨婆与闻我的秘密，我也担心她疲倦了。于是我热诚地为她这慈爱的表示向她道谢，也为所有别种她待我的恩惠向她道谢；说过慈蔼的晚安以后，她把她的睡帽拿进我的卧室。

当我躺下时，我是多么悲哀呀！我一次一次地想我在斯本罗先生眼中的穷相；想我不再有向朵拉求婚时的自信，想我应当正直地把我的财产状况告诉朵拉，假如她认为适当，可以解除婚约；想我在这长长的习业期间，一无收入，应当怎样设法生活；想做一点什么帮助我姨婆，却想不出可做的事；想我穷到袋里没有一个钱，穿一件破外衣，不能给朵拉一点小礼物，不能骑骏伟的灰马，不能有一点排场！像这样念念不忘我自己的苦恼，我虽然知道这是卑劣的，自私的，我虽然为了这个难过，不过我是那么忠心于朵拉，我不能不这样。我知道，不多想我姨婆、少想我自己，是我下流的地方；不过，到此为止，自私与朵拉是分不开的，我不能为了任何凡人把朵拉放在一边。那一夜我是多么悲哀呀！

谈到睡眠，我做过各式各样的穷梦，我觉得不经过入睡的前奏就做起梦来。时而我衣衫褴褛，想卖火柴给朵拉，半便士六捆；时而我穿着睡衣和靴子去事务所，斯本罗先生规诫我不应当穿着那样薄的衣服在当事人前露面；时而在圣保罗教堂钟敲一下、老提菲照常吃焦面包时，我饥饿地拾取他落下来的碎渣；时而我不存任何希望地想取得一张与朵拉结婚的证书，仅有一只尤利亚·希普的手套用来交换，全博士院都不肯接受；虽然多多少少地觉出这是我自己的房间，我依然像一只遭难的船一般不断地在一个被褥的海中颠来颠去。

我姨婆也很不安定，因为我时常听见她走来走去。在那一夜中间，有两三次，她穿着一件法兰绒的长睡衣（看起来有七尺高），像一个受了惊扰的鬼魂一般，在我房中出现，走到我躺卧的沙发旁边。第一次，我慌慌张张地跳起来，知道她由天空一种奇特的光体猜想威斯敏士特寺已经失火；因而同我商量风向转变时延烧布京汉街的可能性。在那以后，当我躺卧不动时，我发现她坐在我身边，自言自语地说：“可怜的孩子！”那时知道了她怎样无私地关心我，我怎样自私地关心我自己，使我加二十倍地悲哀。

我觉得那么长的一夜，别人会觉得短，是叫人难以相信的。这念头使我翻来覆去地想一个想象中的跳舞会，人们在会中一连几个钟头地跳下去，一直跳到那也成为一个梦，我听见音乐不断地奏一个调子，也看见朵拉不断地跳一种舞，一点也不注意我。当我醒来时，或我应当说，当我停下来想睡、终于见太阳照进窗子时，那个整夜弹竖琴的人正在枉费气力地想用一顶普通大小的睡帽把竖琴盖起来。

在那时代，斯特兰路外一条街尾有一个古老的罗马浴池——或许现在还在那里——我在那里洗过许多次冷水浴。尽可能安静地穿上衣服，留下辟果提照顾我姨婆，我连头扎进浴池里去，然后步行去罕普斯兑。我希望这省事的办法可以使我的头脑清醒一点；我觉得这办法很有效，因为我不久就决定，我应当采取的第一步，是设法废止我习业的契约，索还那一笔学费。我在希兹用过一点早餐，然后沿着洒过水的街道，穿过夏季鲜花的愉快的香气（花是花园中生长的，由小贩用头顶到城里来），满怀着应付我们改变了的境遇的这第一种步骤的决心，走向博士院去。

我究竟太早地来到事务所，我在博士院周围徘徊了半个钟头以后，那个一向第一个到事务所的老提菲才带着钥匙出现。于是我在我那阴暗的角落坐下来，一面看对面烟囱顶上的日光，一面想念朵拉；直到斯本罗先生齐齐整整地走进来，才算告一段落。

“你好吗，科波菲尔？”他说道，“天气很好！”

“天气很美，先生，”我说道，“在你去法庭以前，我可以对你说一句话吗？”

“当然可以，”他说道，“去我房里吧。”

我随着他进入他的房间，他开始穿礼服，对悬在更衣室门内的小镜子修整自己。

“说来很抱歉，”我说道，“我从我姨婆得到一种令人气短的消息。”

“不会吧！”他说道，“哎呀！不是瘫痪吧，我希望？”

“这消息跟她的健康无关，你老，”我回答道，“她遭到一些重大的损失。实际上，她已经很少有财产剩下来了。”

“你吓坏我了，科波菲尔！”斯本罗先生说道。

我摇头。“真的，先生。”我说道，“她的状况已经变得那么坏，我想问你，可否——当然，我们要牺牲一部分学费了，”看到他面部那失望的神情，我立即插进这一句，“解除我的契约？”

这提议使我付多少代价，没有人知道，这好像请求（作为一种恩惠），被判处流刑，离开朵拉了。

“解除你的契约，科波菲尔？解除？”

我带着不太使人难堪的坚定态度解释，除非我自己去谋生，真不知道生计从什么地方来。我对于前途并不害怕，我说道——我把这句话的语气说得很重，仿佛要暗示，我将来依然一定有做女婿的资格——但是在目前，我只好自作打算了。

“我听了你的话极端抱歉，科波菲尔，”斯本罗先生说道，“极端抱歉。为了任何那种理由解除契约，是从来没有过的。这是不合职业上的程序的。这断乎不是一种适当的前例。差得远。同时——”

“你太好了，先生。”我怀着一种他会让步的期望低声说道。

“一点也不。不必客气，”斯本罗先生说道，“同时，我要说，假如我的手不受束缚——假如我没有一个伙伴——约金士先生——”

我的希望立刻断绝了，但是我作了另一种努力。

“你想，先生，”我说道，“假如我对约金士先生提出这问题——”

斯本罗先生不以为然地摇头。“科波菲尔，”他回答道，“我断乎不要毁谤任何人，尤其不要毁谤约金士先生。不过我知道我的伙友，科波菲尔。约金士先生不是接受这一特殊性质的提议的人。要使约金士先生脱离常轨，是非常困难的。你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吧？”

我相信我只知道，他原先独自经营这个机关，现时一个人住在近莽大古方场一所久不油漆的房子里；他每天来得很晚，去得很早；似乎从来没有人同他商量什么事；他在楼上有他自己的一个暗黑的小洞，那里从来不曾进行过任何业务，他的写字桌上有一块黄色的旧图画纸板，从来未沾过墨水，据说已经度过二十年了；此外我对于他一无所知。

“你反对我对他提出这个问题吗，先生？”我问道。

“当然不反对，”斯本罗先生说道，“不过我对于约金士先生有过一点经验，科波菲尔。我但愿不是那样，因为我希望在任何方面使你满意。假如你以为值得去做，科波菲尔，我一点也不会反对你向约金士先生提出这个问题。”

随同这许可的是一次温暖的握手，在约金士先生未来以前，我利用这机会坐在那里一面想念朵拉，一面看从烟囱顶偷偷移下对面墙壁的日光。约金土先生来了以后，我走向他的房间。我在那里出现，显然使他大吃一惊。

“进来，科波菲尔先生，”约金士先生说道，“进来！”

我进去，坐下；我把对斯本罗先生说过的话又对约金士先生说了一遍。约金士先生一点也不是意想中那种可怕的人，不过是一个高大的、温和的、脸上没有胡子的、六十岁的人；他吸那么多鼻烟，博士院中有一种传说，说他主要靠那种兴奋剂活着，他的身体中再没有容纳任何其他食品的余地了。

“你已经把这问题对斯本罗先生提过了吧，我猜？”约金士先生很局促不安地听完我的话，然后说道。

我回答了是，并且告诉他，斯本罗先生曾经提到他的名字。

“他说我一定反对吧？”约金士先生说道。

我不得不承认，斯本罗先生曾经考虑到这种可能性。

“说来很抱歉，科波菲尔先生，我不能成全你的目的，”约金士先生神经质地说道，“事实是——不过，请你原谅，我在银行里有一个约会。”

他一面说，一面急急忙忙地站起来，当他将要走出房间时，我放胆说，那么，我恐怕没有通融的办法了吧？

“没有了！”约金士先生在门口上停下来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了！我反对，你知道。”他把这几个字说得很快，然后走出去。“你应当知道，科波菲尔先生，”他局促不安地向门内看着说道，“假如斯本罗先生反对——”

“他个人并不反对呀，先生，”我说道。

“！他个人！”约金士先生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神气重复道，“我老实对你说，有一种障碍。没有希望！你希望的事，办不到！我——我银行里真有一个约会。”他一面说，一面简直是跑走了；据我所知，一连过了三天，他才又在博士院中出现。

因为急于用尽一切手段，我等到斯本罗先生进来，把经过叙述了一番；使他了解，只要他肯，我依然希望他能软化铁石一般的约金士先生。

“科波菲尔，”斯本罗先生带着仁慈的笑脸回答道，“你认识我的伙友约金士先生不如我长久。我断乎不以为约金士先生长于使手段。不过约金士先生提出反对的方式时常使人受骗。没有办法，科波菲尔！”他摇着头说道，“约金士先生是劝说不动的，相信我吧！”

在斯本罗先生和约金士先生中间，究竟哪一个是真正阻挠这件事的伙友，我完全被弄糊涂了；不过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机关必然有一个地方不讲情面，收回我姨婆那一千镑是办不到了。怀着一种失望的心情（这心情回忆起来一点也不使我满意，因为我知道这心情依然太偏重我自己，虽然总与朵拉有关），我离开事务所，走上回家的路。

我正在尝试向最坏的方面着想，从最苛酷的方面作我们应付将来的打算，一辆出租马车跟了我来，停在我脚旁，使我仰起脸来看。一只洁白的手从车窗里伸向我来；那个脸——从她第一次在带宽大栏杆的古老橡木楼梯上转过来时、我把她那柔和的美与礼拜堂染色玻璃窗联想起来的时候起，我每看见她，就有一种宁静和幸福之感——在对我微笑。

“艾妮斯！”我欢喜地叫道，“我的亲爱的艾妮斯，在世间所有的人中，看见你是多么大的一种快乐！”

“当真？”她用她那诚恳的声音说道。

“我非常想同你谈谈呢！”我说道，“只消看一看你，我的心就如释重负了！假如我有一顶魔术家的帽子，除了你以外，我不要任何别人呢！”

“什么？”艾妮斯接过去说道。

“啊！或许先要朵拉。”我红着脸承认道。

“当然，先要朵拉，我希望。”艾妮斯笑着说道。

“不过其次要你！”我说道，“你去哪里呀？”

她正在去我的寓所看我姨婆。因为天气很好，她喜欢离开那辆马车（在这段时间内，我一直把头伸进车里，嗅出那辆车的气味像黄瓜架下的马棚）。我打发了车夫，她挽起我的胳臂，我们一同走下去。我觉得她像希望的化身。有艾妮斯在我旁边，刹那之间，我感到多么大的变化呀！

我姨婆曾经写给她一封简简单单的短信——比一张银行钞票长不了多少——她向来把她的写信能力发挥到这地步为止。她在信中说，她已经遭遇了不幸，就要永远离开斗佛，不过她的态度很镇静，不需要任何人为她不安。艾妮斯是来伦敦看我姨婆的，这许多年来，她们两个中间已经有一种相互的爱好；实际上，这一种爱好从我住在威克菲尔先生家的时候起就有了。她说，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爸爸跟她一同来了——还有尤利亚·希普。

“他们现在是伙友了，”我说道，“滚他的蛋！”

“是的，”艾妮斯说道，“他们来这里办事；我乘便也来了。你不要以为我的到来完全是友好的，没有利害关系的，特洛乌德，因为——我恐怕我或许被人残酷地弄出偏见来了——我不放心让爸爸独自外出，跟他在一起。”

“他仍旧在威克菲尔先生身上具有同样的操纵力吗，艾妮斯？”

艾妮斯摇头。“家里有了那么大的变化，”她说道，“你几乎认不出那可爱的老家了。他们现在跟我们一同住了。”

“他们？”我说道。

“希普先生和他母亲。他睡在你的老卧室里。”艾妮斯向上看着我的脸说道。

“我但愿我能指挥他做梦，”我说道，“他不会在那里睡得久的。”

“我保留我过去学功课的小房间，”艾妮斯说道，“时间过得多么快！你记得吗？那个通休息室的镶壁板的小房间？”

“记得吗，艾妮斯？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身边吊着装钥匙的奇特的小篮子，从那里出来，不是吗？”

“那里完全不曾改变，”艾妮斯微笑着说道，“我高兴你那么愉快地想到它。我们过去非常快活。”

“我们过去非常快活，诚然。”我说道。

“我照旧保有那个房间；但是我总不能避开希普太太，你知道啦。因此，”艾妮斯安静地说道，“当我宁愿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却不得不和她在一起。不过我没有别的反对她的理由。假如她有时把她儿子夸奖得使我厌烦，那在一个母亲是很自然的。她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儿子呢。”

当艾妮斯说这几句话时，我瞪着眼看她，未看出她对尤利亚的计划有任何感觉。她那温和而诚恳的眼睛含着可爱的坦白意味与我的眼睛遇在一起，她那平静的脸色也没有任何改变。

“他们住在家中主要的坏处，”艾妮斯说道，“是我不能随意跟爸爸接近——因为尤利亚·希普非常妨碍我们——不能守护他（假如这不是一句说来太鲁莽的话）。不过，假如有人对他施展任何诡计和叛逆行为，我希望纯洁的爱心和忠实终能占上风。我希望真正的爱心和忠实终比世间一切罪过或不幸更有力量。”

一种我从来不曾在别的脸上见过的愉快的笑容（正当我想那笑容是多么善良、在过去是多么为我所熟悉时）消失了，她带着突变的神情问我（我们离我那一条街很近了），是否知道我姨婆的不幸是怎样造成的。当我回答说她还不曾告诉我时，艾妮斯变得若有所思，我似乎觉得她的胳臂在我的胳臂中颤抖。

我们发现我姨婆独自一个人在那里，神情有一点紧张。她同克鲁普太太已经为了一个抽象的问题（律师公寓里住女人是否相宜）发生异议；我姨婆完全不关心克鲁普太太的痉挛病，老实告诉她，她带有我的白兰地的气味，她请她出去，因而终止了那一场争论。克鲁普太太认为这两种说法都可以成讼，并且表示了向“不列颠九弟”¹⁷²（据推测，她的意思是陪审法庭）起诉的意向。

不过，当辟果提带狄克先生去看骑兵近卫队的兵士¹⁷³时，我姨婆已经有时间冷静下来——此外，也由于见了艾妮斯大大地开心——对于这件事反而有夸耀的意思，怀着并未减低的高兴接待我们。由艾妮斯把帽子放在桌上、坐在她旁边时，看着她那柔和的眼睛和发亮的前额，我不禁想，让她坐在那里似乎多么自然：虽然她非常年轻，缺少经验，我姨婆多么真诚地信任她；她在纯洁的爱心和忠实方面多么有力量。

我们开始谈我姨婆的损失，我告诉他们我那一早晨尝试过的事。

“那是没有见识的，特洛，”我姨婆说道，“不过居心是好的。你是一个忠厚的孩子——我想我现在应当说，青年人了——我以你自豪呢，我的亲爱的。能这样就好。那，特洛和艾妮斯，让我们来正视贝西·特洛乌德的问题，看看这问题是怎样的。”

我看出，艾妮斯很注意地看我姨婆，脸色变苍白了。我姨婆拍着她的猫很注意地看艾妮斯。

“贝西·特洛乌德，”从来不谈她的财产问题的我姨婆说道：“我所说的不是你的姐姐，特洛，乃是我自己——有过一笔财产。多少是没有关系的；足以维持生活。还有多的；因为她储蓄了一点，又加上去了一些。贝西有一个时期用她的钱购买国内公债，后来，受了她的代理人的劝告，用来作以地产为抵押的放债。这生意做得很好，获利很多，直到贝西的账目收清，才算告一段落。我在谈贝西，仿佛她是一条战舰。得！于是，贝西必须观察形势，从事新的投资了。这时她的代理人不像他以往那么善于经营了——我所指的是你父亲，艾妮斯——她觉得她比她的代理人聪明了，于是她忽然想自己来从事投资了。于是她把资金投入一个国外市场，”我姨婆说道，“后来知道那是一个很坏的市场。最初，她在矿业方面失利，随后她在潜水业方面——打捞财宝或那一种汤姆·提德勒¹⁷⁴的胡闹——失利，”我姨婆搓着鼻子解说道，“再后她又在矿业方面失利，最后，使得这件事完全告一段落，她在银行业方面失利了。起初我不知道银行股票的价值，”我姨婆说道，“票面价值是最低的了，我相信；但是那个银行在世界的另一端，据我所知，它变空了；不知怎样，它瓦解了，再也不会，再也不能，付一点钱了；而贝西的一点钱都在那里，于是在那里告一段落。还是少说的好！”

我姨婆说完这哲学性质的结论，就带着一种得意的神气看艾妮斯，艾妮斯的血色渐渐恢复了。

“亲爱的特洛乌德小姐，全部的故事止于此吗？”艾妮斯说道。

“我希望这也够了，孩子，”我姨婆说道，“假如有更多的钱损失，我猜，一定不止于此。我相信，贝西一定想法再抛出去，作成另外一章。不过，再也没有钱了，于是再也没有故事了。”

艾妮斯一开始停着呼吸来听。她的面色依然变化不定，但是呼吸得比较自由了。我当时想，我是知道那原因的。我当时想，她有一点担心，她那不幸的父亲或许也要为已经发生的事负责。我姨婆握起她的手来，大笑了。

“止于如此吗？”我姨婆重复道，“嘿，是的，止于如此，再有就是，‘她此后快快活活地活下去了。’此后或许我还可以谈一谈贝西的故事。那，艾妮斯，你有一个聪明的脑袋。特洛，你有时也有，不过我不能恭维你时常有。”说到这里，我姨婆用她特有的气力向我摇她自己的脑袋。“怎么办呢？那所小房子，扯平计算，假定每年出产七十镑。我想我们这样开列是靠得住的。得！——我们所有的止于如此了。”我姨婆说道。正如有一些马，在似乎要顺利地前进很久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我姨婆就有这样的特性。

“其次，”我姨婆休息过一下说道，“还有狄克。他每年可以有一百镑，不过当然要用在他自己身上。虽然我知道我是唯一了解他的人，我宁可把他打发走，也不肯让他留下来，而不把他的钱用在他自己身上。特洛和我，用我们自己的资产，怎样办好呢？你怎样说，艾妮斯？”

“我说，姨婆，”我插嘴道，“我应当做一点什么！”

“去当兵，你是说？”我姨婆惊慌地说道，“还是去航海？我不要听这个。你要做一个代诉人。我们这一家不要再受任何严重打击了，对不起，你老。”

我正要解释我本不要把那种谋生之道介绍到家里来，这时艾妮斯问，我的寓所的租期长不长？

“你说中要领了，我的亲爱的，”我姨婆说道，“除非转租（我不相信），至少还可以住六个月。前一个人死在这里。六个人住在这里，一定有五个——当然——给那个穿紫花布胸衣和法兰绒裙子的女人弄死。我有一点现款；我同意你，我们最好的办法是在这里住到满期，为狄克在附近找一个卧室。”

我觉得我应当提出，由于不断地与克鲁普太太作游击战，我姨婆在这里不会住得舒服；但是她认为这困难不成问题，大意说，在第一次开火示威时，她准备使克鲁普太太吓得后半世醒不转来。

“我曾经想，特洛乌德，”艾妮斯迟疑地说道，“假如你有时间——”

“我有很多时间，艾妮斯。我在四五点钟以后，永远没有事干，我在一清早也有时间。总可以设法，”我说道（当我想到我用来在城中奔走、在诺乌德大道上来去的那许多钟头时，我觉得我的脸有一点红了），“我有大量的时间。”

“我知道你不会反对。”艾妮斯用我现在还可以听见的满含令人愉快的体贴的低低的声音走到我面前说道，“书记的职务。”

“反对，我的亲爱的艾妮斯？”

“因为，”艾妮斯继续说道，“斯特朗博士已经依照他的心意退休了，也已经来伦敦住了；据我知道，他问爸爸，能不能给他介绍一个书记。你不以为他与其用别人宁愿要他心爱的老学生在他身边吗？”

“亲爱的艾妮斯！”我说道，“没有你，我可怎么好！你永远是我的吉神。我告诉过你了。我一向都觉得你是这样的。”

艾妮斯愉快地笑着回答说，一个吉神（指朵拉）已经够了；然后提醒我，博士习惯在清早和晚间在书房中做事，因此我的时间大致与他的要求很适合。在我的老师下面赚饭吃的希望，比我独立谋生的前途，几乎更使我开心；简而言之，依照艾妮斯的劝告，我坐下来，写给博士一封信，说明我的目的，约定明天上午十点钟去看他。我把这封信写寄海给特——因为他就住在我觉得非常可纪念的那地方——不错过一分钟，亲自出去付邮。

艾妮斯不拘在什么地方，她那令人满意的不声不响的态度的特征似乎与那地方分不开来。当我回来时，我发现我姨婆的鸟已经挂起来，恰像先前挂在故居客厅窗子里的样子；我的安乐椅也按照我姨婆那安乐得多的安乐椅的位置在敞开的窗子前摆好；连我姨婆随身带来的那个绿色的圆扇屏也钉上了窗槛。从这些似乎静静地自动做好的事情上，我知道这都是谁做的；即使我以为艾妮斯在若干英里外，不看见她一面对我那些散乱的书微笑，一面忙着照我学校时代的老样子把它们整理好，我也会立即知道这是谁做的。

我姨婆很满足于泰晤士的风景（虽然不像小房子前的大海，这条河当阳光照临时的确很可观），但是她不能对伦敦的烟减少憎恶，她说，这烟“像胡椒一般撒在一切东西上”。关于这胡椒，我的寓所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实行一场彻底的革命，辟果提在这革命中担任一个重要部分；我正在一面旁观，一面想，就连辟果提经过诸多忙乱，也似乎做得非常少，艾妮斯呢，绝不忙乱，所成就的是何等的多，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我猜，”艾妮斯一面说，一面变苍白了，“这是爸爸。他答应我说，他要来的。”

我去开门，进来的不止威克菲尔先生，还有尤利亚·希普。我有一些时候不见威克菲尔先生了。在我听了艾妮斯的话以后，我本来已经料到他有了很大的改变；可是他的外表依然使我大吃一惊。

使我吃惊的不是他那老了好多年的样子（虽然他依旧穿着得十分整洁），不是他脸上那不健康的红色，不是他那凸出的充血的眼睛，不是他手上那神经质的颤抖（我知道这颤抖的原因，也有若干年看见它发生作用）。最使我诧异的不是他已经失去他那好看的相貌，或他那旧有的文明人的态度——因为他并不曾失去——而是依然具有生成的上流品质的他，居然甘心受尤利亚·希普那爬行的卑贱之化身的支配。这两种性格在他们相对地位上的变化，尤利亚处在擅权的地位，威克菲尔先生处在服从的地位，乃是一种比我所能说明的更加使我痛苦的光景，假如我见过一个猴子指挥一个人，我也不会觉得那情形比这个更可耻。

他自己对于这一点似乎充分感觉到了。当他进来时，他站立不动；他低下头，仿佛他已经觉出来一样。不过这只是刹那间的事；因为艾妮斯轻轻地对他说道，“爸爸！特洛乌德小姐在这里——还有特洛乌德，你已经好久不看见她了！”于是他走过来，很不自然地把手伸给我姨婆，然后比较亲切地和我握手。在我所说的那一刹那，我看见尤利亚的脸作出最讨人厌的笑容。我猜，艾妮斯也看见了，因为她躲开他。

我姨婆看见什么，或没有看见什么，不得到她自己的许可，一切相面术都失去效用。我相信，当她要保持一种镇静的神情时，从来没有人比得上她。在成为问题的当时，她的脸好像是一堵没有窗子的墙，一切光线都不能透入她的思想；随后她用向来的生硬的态度打破寂静。

“喂，威克菲尔！”我姨婆说道，于是他第一次抬起头来看她。“我方才告诉你女儿，我过去怎样独自处置我的钱，因为你在事务问题上愈来愈生疏了，我不能信赖你了。我们方才一同商量，商量得很好，所有问题都考虑到了。依我的见解，艾妮斯抵得整个事务所呢。”

“假如我可以卑贱地说一句，”尤利亚·希普痉挛了一下说道，“我完全同意贝西·特洛乌德小姐的话，假如艾妮斯小姐是一个伙友，我一定非常快活了。”

“你自己是一个伙友了，你知道，”我姨婆接过去说道，“我期望，你大致可以满意了。你觉得怎样，先生？”

对于这非常冷淡的问候，希普先生很不安地握着他的蓝提包回答说，他很好，向我姨婆道谢，希望她也好。“还有你，科波菲尔少爷——我应当说，科波菲尔先生，”尤利亚往下说道，“我希望你也好！虽然在目前的情况下，我见了你也很欢喜，科波菲尔先生。”我相信他的话；因为他似乎对那情况很感觉趣味。“目前的情况不是你的朋友们所希望于你的，科波菲尔先生，不过人的成就不是靠了钱：是靠了——以我这卑贱的才能，我实在说不出是靠了什么，”尤利亚摇尾乞怜地痉挛着说道，“不过不是靠了钱！”

说到这里，他同我握手：不是平常的态度，却站得离我远远的，把我的手像喷筒柄一般一上一下地掀动，他有一点怕我的手了。

“你觉得我们的神气怎样，科波菲尔少爷——我应当说先生？”尤利亚摇尾乞怜地说道，“你觉得威克菲尔先生精神旺盛吗，你老？这些年来我们的事务所并没有多大改变，不过提高了卑贱的，那就是，母亲和我——发展了美丽的，”他事后想起似的说道，“那就是，艾妮斯小姐。”

说完这一句恭维的话，他带着那样一种令人无法容忍的态度跳来跳去，使得坐在那里直瞪着他的我姨婆失去所有的耐性。

“鬼捉了他去吧！”我姨婆严厉地说道，“他在干什么？不要像触了电一般痉挛吧，你老！”

“我请你原谅，特洛乌德小姐，”尤利亚回答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滚你的吧，你老！”我姨婆一点也不缓和地说道，“不要瞎说！我一点也不那样。假如你是一条泥鳅，你老，你就像泥鳅一般动作吧。假如你是一个人，你就管束你的手脚吧，你老！天哪！”我姨婆十分愤慨地说道，“我不要被这蛇一般的蜿蜒，螺旋一般的转动弄成疯癫哪！”

我姨婆说过这一番炸弹式的话，愤恨地在椅子上摆动，摇头，仿佛在抓他，打他，这态度大大地助长了那一番话的气势，使得希普先生很惭愧了，这在大多数人都是免不掉的。但是他用一种卑顺的声音转过来对我说道：

“我十分清楚，科波菲尔少爷，特洛乌德小姐虽然是一个出色的女人，却有一种急性子（实际上，当我是一个卑贱的书记的时候，我就有缘认识她了，我相信比你还早呢，科波菲尔少爷），目前的情况使得她的性子更急，我相信是很自然的。她的性子不坏得多，却是一个奇迹呢！我来拜访，不过要说，在目前的情况下，假如有我们可以效劳的地方，母亲和我，或威克菲尔-希普事务所，我们实在高兴效劳。我可以这样说吧？”尤利亚对他的伙友带着一种讨厌的笑脸说道。

“尤利亚·希普，”威克菲尔先生用一种单调的勉强的态度说道，“在业务上是得力的，特洛乌德。他所说的话，我完全同意。你知道我对你们向来很关切。那且不说，尤利亚所说的话我完全同意！”

“得到这样的信任，”尤利亚冒着再挨我姨婆一顿骂的危险、摇摆着一条腿说道，“是多么大的一种奖赏！不过我希望我能设法安慰他业务上的疲劳，科波菲尔少爷！”

“尤利亚·希普在我是一种很大的安慰，”威克菲尔先生用同一沉闷的声音说道，“有这样一个伙友，特洛乌德，减轻我精神上一种负担。”

我知道，这些话都是那头红狐狸强迫他说的，意在向我证实他在毒害我的睡眠的那一夜说过的话。我又看见他脸上那同一讨人厌的笑容，也看见他怎样察看我。

“你不走吧，爸爸？”艾妮斯关切地说道，“你不跟特洛乌德和我一同走回去吗？”

假如尤利亚不曾抢在他前面，我相信，他在回答以前，一定会先看看那个大人物的。

“我预先有了约定，”尤利亚说道，“否则我一定喜欢跟我的朋友们在一道。不过我让我的伙友代表本事务所吧。艾妮斯小姐，再见！再见，科波菲尔少爷。我向贝西·特洛乌德小姐致上我的卑贱的敬礼。”

说着这些话，他吻着他的大手，像一个假面一般斜视着我们，走出去了。

我们坐在那里，谈我们愉快的旧坎特布雷时代，谈了一两个钟头。威克菲尔先生，在艾妮斯的照顾下，不久就变得比较像他先前的自己了；不过他身上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抑郁之感，他永远不能摆脱。虽然如此，他面有喜色了；听我们回忆旧日生活中那些小事时，他怀有显著的快乐，有许多事他记得很清楚。他说，这又像同艾妮斯和我无拘无束过日子的时代了；他但愿那时代永远不改变。我相信，在艾妮斯那平静的脸上，她的手在他胳臂上每一接触中，有一种在他身上显出奇效的力量。

我姨婆（几乎不断和辟果提在里间忙着做事）不肯跟我们去他们住的地方，一定要我去；于是我就去了。我们一同吃饭。晚饭以后，艾妮斯像先前一样坐在他旁边，为他斟酒。她斟给他多少，他就喝多少，不再多喝——像一个孩子——当天色暗下来时，我们三个一同坐在窗子前。当天色差不多完全变黑时，他躺在一张沙发上，艾妮斯用枕头垫起他的头，在他身上伏了一会儿；当她回到窗子前时，窗子虽暗，我依然可见看出在她眼中闪光的泪水。

我但愿我永远不忘记那个可爱的姑娘那时的爱心和忠实；因为假如我要忘记，我一定是快死了，那时我也希望最能记得她！她使我的心充满那么好的决断力，那么用了她的榜样来加强我的软弱，那么指导——我不知道是怎样的，她是太谦虚太温和了，不肯用许多话来劝告我——我内心浮动的热情和不定的宗旨，我所做过的一点好事，我所忍受的一切伤害，我郑重地相信，都可以归功于她。

坐在窗子前的黑暗中，她怎样对我谈朵拉，怎样听我称赞她，然后她自己再来称赞她，在那小仙女周围洒上她自己一闪一闪的纯洁的光辉，使我觉得那个小仙女更可爱，更天真了！艾妮斯，我少年的姊妹，假如我那时就知道了我好久以后才知道的事，那该多好呵！——

当我走下来时，街上有一个乞丐。当我想念着她那平静的纯洁的眼睛，向着窗子转过头来时，那个乞丐把我吓了一跳。他像是早晨的一个回声一般说道：

“瞎眼哪！瞎眼哪！瞎眼哪！”

第三十六章　热心

我晨起第一件事就是又去那个罗马浴池浸了一下，然后动身去海给特。我现在不垂头丧气了。我不怕破烂的外衣，对于骏伟的灰马也没有依恋。我对我们最近的不幸所怀抱的全部思想态度改变了。我必须做的事是，对我姨婆表明，她过去待我的好并未虚掷在一个麻木不仁的不知感激的人身上。我必须做的事是，利用我早年所受痛苦的训练，怀着一颗坚决的不屈不挠的心去工作。我必须做的事是，把我那樵夫的斧子拿在手中，从艰难之林中开辟我自己的路，直到我到达朵拉身边，然后罢手。我用了非常的速度走下去，仿佛这件事可以用走路来完成一般。

当我发现自己走上相熟的海给特大道时，不禁联想起往昔走过时所怀抱的乐趣，这一次的使命与先前的有那么大的不同，似乎我的全部生活都发生了变化。但是那变化并不使我气馁。伴随新的生活，有了新的主张，新的意向。劳动大，报酬也大。朵拉是那报酬，朵拉必须到手。

我兴奋得那么厉害，为了我的外衣还不曾十分破烂，我觉得非常难过。我要在能显示我的力量的环境下斩伐艰难之林中的那些树。路上有一个打石头的带铜丝眼镜的老头子，我真想把他的锤子借用一小会儿，让我开始造一条去朵拉那里的花岗石路。我兴奋得那么发热，那么上气不接下气，我觉得仿佛我已经挣了不知多少钱。在这种心情下，我走进一所招租的小房子，仔细察看它——因为我感到作一个实际的人的必要。这所房子非常适合我和朵拉：宅前有一个小花园，供吉普跑来跑去，从栅栏里对那些小商人叫；楼上有一个最好的房间，给我姨婆住。我比先前更热更快地走出来，冲向海给特去，我跑得那么快，使我早到了一个钟头；而且，即使到得不早，也必须散步一下，冷静一下，才好去见人。

在我从事这必需的准备工作以后，我所关心的第一件事是寻找博士的住宅。那住宅不在斯提福兹夫人所住海给特那一部分，却恰好在那个小市镇的对面。当我发现这地方以后，我在一种无法拒绝的吸引力下，走回邻近斯提福兹夫人家的一条小巷里，从花园围墙的角上向里张望。斯提福兹的房间关得紧紧的。温室的门敞开来，洛莎·达特尔光着头，迈着迅速躁急的步子，在草地一旁的石子路上走来走去。她使我想到一头凶猛的东西，在一条惯熟的路上，拖直它的链子走来走去，一点一点地耗尽它的心血。

我轻轻地离开我观察的地点，躲着邻近那一带地方（但愿我不曾走近它），散步到十点钟。告诉我时间的不是现时立在山顶上的那个尖顶的礼拜堂。那时还没有礼拜堂，却有一所用作学校的红房子；据我记得，那应当是一个宜于读书的老房子。

当我走近博士的住处时——一个可爱的古老地方，假如我可以从貌似刚完工的装修来判断，他似乎已经在上面用过一些钱了——我见他在花园一边散步，穿着依旧，仿佛从我作学生的时代起，他永未停止过散步。他周围的伴侣也依旧；因为附近有许多高树，草上有两三只看守他的乌鸦，仿佛它们接到坎特布雷乌鸦的来信，因而在密切地观察他呢。

既经知道从远处引起他的注意绝对无望，我就大胆推开门跟在他后面走，以便他转身时与他相遇。当他转身走向我来时他沉思地看了我一会儿，显然完全不曾想到我；随后他那仁慈的脸上表现非常的乐趣，他用双手握住我。

“喂，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博士说道，“你是一个大人了！你好吗？我见了你很开心。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你进步了多少！你真是——是的——哎呀！”

我问候他，也问候斯特朗夫人。

“是的！”博士说道，“安妮很好，她见了你一定高兴。你一向是她所赏识的人。昨晚当我把你的信给她看时，她这么说。还有——当然——你记得杰克·麦尔顿先生吧，科波菲尔？”

“完全记得，先生。”

“当然，”博士说道，“当然。他也很好呢。”

“他已经回来了吗，先生？”我问道。

“从印度？”博士说道，“是的。杰克·麦尔顿先生受不住那气候呢，我的亲爱的。马戡太太——你不曾忘记马戡太太吧？”

忘记那个老兵！在那么短的时间！

“马戡太太，”博士说道，“十分为他烦恼，可怜的人；因此我们教他回来了；我们为他运动到手一个小专利局，这地方与他格外适合。”

我知道杰克。麦尔顿先生的为人，因而相信这是一种事务少报酬厚的地方。博士手扶着我的肩头、把他那仁慈的脸殷勤地对着我的脸，一面走来走去，一面往下说道：

“那，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关于你这项提议。说实话，我觉得很满足，很中意；不过你不以为你可以做更好的事吗？你知道，当你同我们在一起时，你已经有了出众的成就。你有资格做许多好事呢。你已经立下建造任何大厦的基础；把你一生的青春时代献给我所能提供的可怜的职务，不是一件可惜的事吗？”

我又变得很兴奋了，于是，用了一种狂热的语气（我恐怕），坚持我的请求；提醒博士我已经有了一个职业。

“不错，不错，”博士回答道，“那是实在的。当然，你有了职业，正在实习中，那是相当重要的。不过，我的青年好朋友，七十镑一年算得什么呢？”

“使我们的收入增加了一倍，斯特朗博士。”我说道。

“哎呀！”博士说道，“想想看！我并非说，严格地限定七十镑一年，因为我总想另外给我这样聘用的任何青年朋友一点礼物。没有疑问，”博士依然一面扶着我的肩头走来走去，一面说道，“我总想到每年送一种礼物。”

“我的亲爱的老师，”我说道（现在是真情实话），“我欠你的情分已经超过我所能领受的了——”

“不，不，”博士插嘴道，“对不起！”

“假如你肯接受我所有的那些时间，就是我的早晨和晚上，认为这些时间值七十镑一年，你就给了我一种我无法形容的好处了。”

“哎呀！”博士天真地说道，“想想看，用那么少换得那么多！哎呀，哎呀！当你有更好的机会时，你肯去吗，说实话，那？”博士说道，他向来用这句话十分严肃地唤起我们学生的自尊心。

“说实话，先生！”我遵照我们旧日的学校作风回答道。

“那就这样吧。”博士拍着我的肩头说道。当我们依然走来走去时，他依然把手放在我的肩头上。

“假如我的职务与那部字典有关，”我带着一点巴结的意味——我希望是没有害处的——说道，“我就是加二十倍的快活了，先生。”

博士站下来，又笑吟吟地拍了拍我的肩头，并且带着一种看了令人十分开心的得意神气（仿佛我已经洞察人类智慧的最深处）说道：“我的亲爱的青年朋友，你已经说中了。正是那部字典！”

哪能是别的呢！他衣袋中装满这一种东西，装得像他的脑袋一样满。这东西从他身上四面八方地冒出来。他告诉我，自从他退出教书生活以来，他这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我所提议的早晨和晚上的规定，对于他是再适合不过了，因为在白天他的习惯是一面散步，一面思索。杰克·麦尔顿先生最近作过他的临时书记，因为不习惯这种工作，结果把他的文件弄得有一点混乱了；不过我们不久就可以把错误的地方改正，很畅快地进行下去。后来，当我们顺顺当当地工作时，我发现杰克·麦尔顿先生的劳力比我所预料的更讨厌，因为他不仅弄出无数的错误，而且在博士的稿本上画了那么多的兵士和女人头，使我时时陷入糊糊涂涂的迷宫中。

博士对于我们就要在那奇妙事业上一同工作的前途十分快活，我们约定第二天早晨七点钟就开始工作。我们要在每天早晨工作两小时，每天晚上工作两三小时，星期六除外，那时我可以休息。在星期日，当然，我也要休息，我把这些看作很宽大的条件。

我们的计划照这样安排定。使我们双方都满意，博士带我去家中见斯特朗夫人，我们见她在博士的新书房中拂拭他的书——他从来不许任何别人动他那些神圣的爱物。

他们为了我的缘故把早餐推迟，于是我们一同坐下来用早餐。我们坐下没有多久，在我听见有人来的声音以前，我就在斯特朗夫人的脸上看出来。一个骑马的男人来到大门前，臂上系着缰绳，一点也不客气地把马拉进小院，拴在空车房围墙内一个环子上，然后手里拿着鞭子，走进早餐厅里来。这是杰克·麦尔顿先生；我觉得，印度未把杰克·麦尔顿先生改好一点。不过，对于不去斩伐艰难之林的树的青年人，我怀有一种苛刻的心情，所以我的印象是要打相当折扣的。

“杰克先生！”博士说道，“科波菲尔！”

杰克·麦尔顿先生与我握手；但是我相信不很热烈，而且带着一种懒懒的赏脸的神气，我对于这种神气暗中怀有莫大的愤慨。不过，除了他和他表妹安妮说话时以外，他那股懒劲儿实在够瞧的。

“今早你用过早餐吗，杰克先生？”博士说道。

“我几乎从来不用早餐，你老，”他坐在一只安乐椅上，仰着头说道，“我觉得早餐很讨厌呢。”

“今天有什么新闻吗？”博士问道。

“一点也没有，你老，”麦尔顿先生回答道，“有一段新闻，说北方的人们在挨饿，不满意，不过总有人在什么地方挨饿，不满意呀。”

博士的样子庄重起来，于是仿佛要改变话题一般说道，“那么说来，一点新闻也没有了；他们说，没有新闻就是好新闻呢。”

“报纸上，你老，有一段关于暗杀的长篇记载，”麦尔顿先生说道，“不过总有人被暗杀，我不去读它。”

对于人类一切行为和感情表示不关心，在那时代，我觉得，不像后来所见的那么被人看作高贵的品格。从那以后，这态度已经很时行了。这态度已经表演得非常成功，所以我见过一些时髦男女就像生成的幼虫一般。在那时，因为我觉得这态度是新奇的，或许更加使我注意，不过这态度的确并未提高我对杰克·麦尔顿先生的评价，也未加强我对他的信任。

“我来问安妮今晚喜欢不喜欢去看歌剧，”麦尔顿先生转向她说道，“这是这一季最后一晚了；那里有一个女歌唱家，她实在应当去听，她是十全十美的。此外，她又丑得那么可爱。”麦尔顿先生又是懒洋洋的了。

博士一向对于凡能使他年轻的太太喜欢的事无不喜欢，这时转向她说道：

“你应当去，安妮。你应当去。”

“我不愿意去，”她对博士说道，“我愿意留在家中。我非常愿意留在家中。”

随后，她不看她表兄一眼，就对我谈话，问艾妮斯的情形，她会不会见到她，那天她是否能来；她是那么不安，我奇怪正在烤面包上涂奶油的博士，怎么连这样明显的事也看不出来。

但是他什么也看不出。他和蔼地告诉她，她年轻，应当寻寻开心，不应当被一个沉闷的老头子把她弄沉闷。并且，他说，他愿听她对他唱所有新歌唱家的歌；假如她不去，她怎能唱得好呢？照这样博士坚持为她定下约会，并请杰克·麦尔顿先生回来用晚饭。这事约定以后，我猜，他去他那专利局了；不过，无论如何，他懒洋洋地骑着马走了。

第二天早晨，我想知道她曾否去看戏。她不曾去。却派人去伦敦把她表兄辞掉；下午去看艾妮斯，并且劝动博士一同去，他们从田野里步行回家，据博士告诉我，因为晚间是愉快的。我那时奇怪，假如艾妮斯不在伦敦，她是否去看戏，艾妮斯是否也对她有一种良好的影响！

我觉得，她的样子不像很快活，不过这是一个很好看的脸，否则就是一个很虚伪的脸了。我时时看她的脸，因为当我们工作时她总坐在窗子下。她为我们预备早餐，我们一面吃，一面工作。当我在九点钟离开时，她跪在地板上博士脚旁，为他穿鞋和裹腿。一些绿叶子低垂在那低房间敞开的窗子上，在她脸上投上一层柔和的阴影；我在去博士院的路上不断地想那一夜我所见的看他读书时的她的脸。

我当时是很忙了；早晨五点钟起床，夜晚九、十点钟回家。但是我对于这样的繁忙感到无限的满意，从来不为任何缘故慢慢地走，觉得越疲乏自己，越对得起朵拉。我还不曾把我的改变了的性格透露给朵拉，因为她要在几天后来看密尔斯小姐，我要等到那时候才把一切都告诉她；仅只在信中（我们所有的信都在暗中由密尔斯小姐转递）告诉她，我有许多话对她说。同时，我节缩了熊脂的分量，完全不用香皂和花露水，也很荒唐地低价卖掉三条背心，因为这些东西在我这刻苦的生涯中是太奢侈了。

因为不满足于所有这些步骤，依然急于找更多的事做，于是我去见特拉德尔。他那时住在侯本的加斯尔街一所房子的胸墙后面。狄克先生已经同我去过海给特两次，也已经恢复了与博士的交情。我带他一同去见特拉德尔。

我所以带狄克先生一同去，因为他一面强烈地同情我姨婆的不幸，一面真诚地相信我比任何船奴¹⁷⁵或囚犯工作得更吃力，为了他不能做一点有用的事，他已经开始烦恼和忧虑得丧失了元气和胃口。在这种情形下，他觉得比先前更无法完成那个呈文了；他工作得愈用力，查理王一世那个不幸的脑袋愈常混了进去。除非我们对他行一种无害的欺骗，使他相信他是有用的，或除非我们使他真有用（能这样更好），我非常担心他的毛病会加重，因此我决意去试一试，看特拉德尔能不能帮我们的忙。在我们去之前，我把一切遭遇详详细细地写给特拉德尔，特拉德尔回了我一封非常好的信，表示了他的同情和友谊。

我们发现他，由于看到摆在那小寓所一角的花盆架和小圆桌而心旷神怡的缘故，正在努力对着他的墨水瓶和文件工作。他诚恳地接待我们，立刻跟狄克先生成了朋友。狄克先生确定无疑地说，先前见过他，于是我们两个都说道，“很可能。”

我必须和特拉德尔商量的第一件事是这个。——我曾听说，许多在各种事业上成名的人由报告议会的辩论发迹。特拉德尔曾对我谈起报纸（作为他的希望之一），我把这两件事合在一起，在我的信中告诉特拉德尔，我愿意知道，对于这一种职业，我怎样才能使自己合格。特拉德尔这时告诉我，据他调查的结果，除了很少的例外，要在这一行十分出色，单是必需的机械技能，那就是说，精通写读速记的秘诀，其困难就差不多等于通晓六种语文；靠了强大的坚忍力，或许可以在几年内达到目的。特拉德尔有理由相信，这就解决了问题；不过我觉得这里才是需要砍伐的几棵高树，于是立即决定拿起斧子，从这密林中开辟通向朵拉的路。

“我非常感谢你，我的亲爱的特拉德尔！”我说道，“我要在明天开始。”

特拉德尔自然而然地露出吃惊的样子，但是他还梦想不到我那欢喜的心情呢。

“我要买一本载有这种技能的纲要的书，”我说道，“我要在博士院中学习，在那里我有一大部分时间没有事做呢；我要记下我们法庭中的演说，作为练习——特拉德尔，我的亲爱的朋友，我一定要通晓这种技能！”

“哎哟哟，”特拉德尔睁大眼睛说道，“我完全不曾想到你是这样一个有决心的角色，科波菲尔！”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想到，因为这在我也是非常新的呀。我把那件事搁下，拾起狄克先生的问题。

“你知道，”狄克先生满怀期望地说道，“假如我能尽一番力，特拉德尔先生——假如我能敲鼓——或吹一种什么¹⁷⁶！”

可怜的人！我一点也不怀疑，比起一切别的来，他心中更爱好这样一种职业。无论如何也不肯发笑的特拉德尔镇静地回答道：

“不过您是一个很好的书家，你老。是你告诉我的吧，科波菲尔？”

“非常好！”我说道。他也实在是，他写得极端整洁。

“您不以为，”特拉德尔说道，“您能抄文件吗，你老，假如我能为您找来抄？”

狄克先生犹疑地看我：“呃，特洛乌德？”

我摇头。狄克先生也摇头，而且叹气。“把关于那个呈文的情形告诉他吧。”狄克先生说道。

我对特拉德尔解释，要把查理王一世从狄克先生的呈文中除去，其间有一种困难；同时狄克先生一面很谦恭很郑重地看特拉德尔，一面吮他的大拇指。

“不过我所说的这些文件，你知道，是已经起了草的，完成了的，”特拉德尔考虑过一下说道，“狄克先生完全不要用思想。这不是没有什么关系吗，科波菲尔？无论如何，试一试不好吗？”

这一番话给了我们新的希望。特拉德尔和我交头接耳地商量了一下，狄克先生则从椅子上迫切地张望我们，我们商量出一个计划，依照那个计划，他第二天开始工作，得到很大的成功。

在面向布京汉街的窗子前的桌子上，我们布置下特拉德尔为他找到的工作——抄写一种关于通行权的法律文件，我忘记抄多少份了——在另一个桌子上，我们展开那伟大呈文最后的未完成的原稿。我们给狄克先生的指示是，他应当严格地照抄他面前的东西，一点也不要离开那个底稿；当他感到一丁点提及查理王一世的必要时，他应当赶快去呈文那一边。我们鼓励他在这上头立下决心，然后留我姨婆看守他。后来我姨婆告诉我，一开始，他像一个敲锣鼓的人，不断地为那两件事分散注意；既经发觉这办法使他昏乱和疲乏，而且文件分明放在他眼前，他不久就正正经经地抄下去，把呈文留到更适当的时候去做了。简而言之，虽然我们小心在意，不使他的工作超过对他有益的程度，虽然他并非在一星期的头上开始，但是他到下星期六的晚间居然得到十先令九便士；在我有生之年，我永远不会忘记他怎样跑遍附近的铺子，把他这财产换成六便士一枚的；也不会忘记他怎样把这些钱在盘子上摆成一个心形，眼里含着快乐和骄傲的泪，献给我姨婆。从他开始有用的工作那一刹那起，他就像一个生存在吉祥的符咒势力下的人；在那个星期六晚间，假如世界上有一个快活的人，就是把我姨婆看作世界上最奇妙的女人、把我看作最奇妙的青年的那个满足的人了。

“现在不会挨饿了，特洛乌德，”狄克先生和我在一个角上握着手说道，“我要供养她，你老！”于是他在空中挥舞他的十个手指头，仿佛那是十个银行呢。

我无从知道谁是更欢喜的，是特拉德尔呢，还是我呢。

“这件事真使我，”特拉德尔突然从衣袋中取出一封信来，一面递给我，一面说道，“完全忘记了密考伯先生了！”

信（密考伯先生从来不错过任何写信的机会）是写给我的，“敬烦内院的陶·特拉德尔大人转交。”内容如下：

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

你接到关于某种机会已经出现的通报，大致不会觉得意外吧。似乎我先前已经对你提过，我是在期待这样一件事了。

我将置身于我们得天独厚的海岛的地方市镇之一（那地方的社会可以说是农业和宗教的混合体），与一种专门职业发生密切关系。密考伯太太和我们的子女行将伴同我前往。在一个将来的时期，我们的遗体或将合葬于那属于一个古老的建筑物的墓地，因了这个建筑物，我所提到的那地点已经得到一种名誉，我若说，从中国到秘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不为太过吧？

在与我们经过（自信不是卑劣地）许多浮沉的现代巴比伦道别时，密考伯太太和我都不能不想到我们离开（或许一别若干年，或许永远不再见）一个与我们家庭生活之祭坛密切相连的人。假如，在这离别的前夕，你肯偕同我们共同的朋友汤马斯·特拉德尔先生来我们的现居，在那里交换此际应有的祝福，你便是加惠于我了。

威尔金·密考伯敬启

知道密考伯先生已经摆脱他那屈辱的生活，并且某种机会真终于出现，我是很高兴的。听特拉德尔说，信中提到的约会就在当天晚上，我表示愿意前往参加；于是我们一同去密考伯先生以毛提摩先生的名义租住的坐落在格雷院路顶端的寓所。

这寓所的设备是那么简单，我们发现已经八九岁大的双生子躺在起居室的仰放的床架上。密考伯先生曾经在起居室的一个洗手罐里调制（他说是“酿造”）那种使他著名的可口的饮料。这一次，我有缘与密考伯少爷重温旧交，我发现他是一个十二三岁大的少年了，具有他这年龄的青年人常有的好动现象。我也又认识了他的妹妹，据密考伯先生告诉我们，在她的身体内，“她母亲像菲尼克斯鸟¹⁷⁷一般恢复了她的青春”。

“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密考伯先生说道，“你和特拉德尔先生在我们迁居之际惠顾，一定能原谅一切在所难免的细小不便。”

我作了一个适当的回答，同时向周围看了一眼，我看见那家庭的动产已经束装起来，行李的数量断乎不是庞大的。我庆贺密考伯太太将来的升迁。

“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密考伯太太说道，“我十分相信你对我们所有的家务的友好的关切；我娘家尽可以把这个看作流配，不过我是一个妻子，也是一个母亲，我永远不肯抛弃密考伯先生。”

特拉德尔，在密考伯太太的眼光的诉求下，表示热烈的同意。

“这，”密考伯太太说道，“这，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和特拉德尔先生，至少是我对于我的责任的看法，当我背述‘我，恩玛，嫁给你，威尔金’这句不能更改的话时，我就负起了这个责任。在前一晚，我对着一支普通的蜡烛把这仪式读过一遍，我所得到的结论是，我永远不能抛弃密考伯先生。并且，”密考伯太太说道，“虽然我有误解这仪式的可能，但是我永远不肯！”

“我的亲爱的，”密考伯先生有一点不耐烦地说道，“我并未想到你会做任何那一类的事呀。”

“我知道，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密考伯太太继续说道，“我现在要去陌生人中间碰运气了；我也知道，密考伯先生用最高尚的言词写信给我娘家不同的人们，通告这事实，他们竟一点也不理睬密考伯先生的通知。实际上我或许是迷信的，”密考伯太太说道，“不过，我觉得，密考伯先生命中注定，他所写的大量信件，永远不会得到任何回答。我可以从我娘家的沉默中卜知，他们反对我已经抱定的决心；不过，即使我爸爸和妈妈还活着，科波菲尔先生，他们也不能使我越出我应守的常道。”

我表示了我的意见，认为这是正当的方向。

“把自己封锁在一个大教堂市镇，”密考伯太太说道，“或许是一种牺牲；不过，科波菲尔先生，假如这在我是一种牺牲，在一个具有密考伯先生的才能的人，必然是一种更大的牺牲了。”

“！你们要去一个大教堂市镇吗？”我说道。

一直从洗手罐里给我们大家斟酒的密考伯先生回答道：

“去坎特布雷。事实上，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我已经跟我们的朋友希普订了约，以他的机要书记的身份来帮助他，替他服务。”

我瞪起眼来看密考伯先生，他却因了我的吃惊大大地开心。

“我理当对你说明，”他带着一种官场神气说道，“这结果大部分是由密考伯太太的事务习惯和智虑周密的提示造成的。密考伯太太过去提到的挑战，我已经用广告的形式发出，结果由我的朋友希普接受，因而达到相互的认识。关于我的朋友希普，”密考伯先生说道，“这是一个非常精明的人，我愿加以一切可能的恭维。我的朋友希普不曾把正式薪金定得太高，但是在解除金钱困难的压力方面，他已经依照我的工作的价值，也依照我在那些工作的价值上所寄托的信仰，作了许多。我就要将我偶然得来的一点口才和知识，”密考伯先生带着他素来的绅士派头夸张地贬低着自己说道，“献给我的朋友希普了。我已经有过一些法律知识——由于作民事法庭的债务被告——我更要立即研读我们英国最重要最著名的法学家的‘释义’。我相信我用不着补充说明，我所说的是布来斯通¹⁷⁸法官先生。”

这一番话，实际上那一晚间大部分的话，都被密考伯太太纠察密考伯少爷的行为以及密考伯少爷对那纠察所起的反感所间断。密考伯少爷时而坐在靴子上，时而仿佛他的头要掉下来一般用两臂夹住，时而从桌子底下用脚踢特拉德尔，时而双脚上下交错，时而把脚伸到违反自然的远处，时而侧枕着桌子让他的头发散铺在酒杯中间，时而把他那好动的身子伸展成别种违反社会公益的样式。我一直坐在那里，一面为密考伯先生的宣布吃惊，一面想了解其中的意义；直到密考伯太太恢复了谈话的线索，唤起我的注意，才算告一段落。

“我格外请密考伯先生当心的是，”密考伯太太说道，“在他委身于这法律的旁枝的时候，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他不要忽略他终于升达树梢的能力。我相信，致力于那么适合他那丰富的才能、他那滔滔不断的言论的职业的密考伯先生，一定出人头地。那，举例说，特拉德尔先生，”密考伯太太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神气说道，“一个推事，或甚至说一个大法官。一个人不至于因了从事密考伯先生所接受的这样一种职业，而失去获得那些职位的可能吧？”

“我的亲爱的，”密考伯先生说道，但是同时含着探问的眼色看特拉德尔，“我们将来有的是时间考虑那些问题呀。”

“密考伯，”她回答道，“不！你在生活方面的错误是看得不够远。纵然你不要对得起你自己，你必须对得起你的家庭，你要一眼看到你的才能所能到达的地平线的极点。”

密考伯先生一面咳嗽，一面带着极端满足的神气喝酒——依然望着特拉德尔，仿佛他愿意听他的意见。

“嘿，实在的情形，密考伯太太，”特拉德尔温和地向她说穿那事实道，“我说的是平淡的事实，您知道——”

“正是这样，”密考伯太太说道，“我的亲爱的特拉德尔先生，对于这么重要的一个问题，我但愿尽可能平淡和正确。”

“——是，”特拉德尔说道，“法律的这一个分支，即使密考伯先生是一个正式的下级律师——”

“正是这样，”密考伯太太接过去说道。（“威尔金，你在斜眼，就要不能使你的眼睛还原了。”）

“——跟那个，”特拉德尔继续说道，“并没有关系。只有高级律师才有就那种职位的资格；密考伯先生若不进一个法学院，作五年学生，就不能作高级律师。”

“我听懂了你的话吧？”密考伯太太带着她那最殷勤的实事求是的态度说道，“我的亲爱的特拉德尔先生，在那个期间终了的时候，密考伯先生就有作推事和大法官的资格，我说得对吧？”

“他就合格了。”特拉德尔回答道，用力加重合格两个字。

“谢谢你，”密考伯太太说道，“这就很够了。假如情形是那样，密考伯先生并不因从事那种职务损失任何权利，我也就放了心了。我当然，”密考伯太太说道，“只能说女人话；但是我一向认为密考伯先生拥有我在娘家听我爸爸说过的司法头脑；我希望密考伯先生现在从事一种职业，他那头脑可以在那里发展，取得一种领导的地位。”

我十分相信，密考伯先生用他那司法头脑的眼光，看见大法官座位上的自己。他用手满足地抚摩他的秃脑袋，带着自负的听天由命的神情说道：

“我的亲爱的，我们不要预测天命吧。假如我命中注定应当戴假发¹⁷⁹，我至少在外表上，”（指他的秃顶）“有了取得那称号的准备。”密考伯先生说道，“我不惋惜我的头发，或许为了一种特殊的理由，我的头发才被褫夺了去呢。我不知道。我打算，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教育我的儿子从事教会工作；我不否认，因他而显名于世，我会觉得快乐的。”

“从事教会工作？”我一面依然时时在想尤利亚·希普，一面说道。

“是的，”密考伯先生说道，“他有一种出奇的头音¹⁸⁰，他要从加入唱诗班入手。我们在坎特布雷居住，我们和当地的关系，没有疑问，能使他补入大教堂人员中任何空缺。”

再看密考伯少爷时，我见他有一种面部表情，仿佛他的声音在他的眼眉后面；当他唱《啄木鸟歌》给我们听时（作为他从唱歌与就寝两者中选定的一种），他的声音立即像从那里发出了。对这表演恭维过一阵以后，我们开始一种泛泛的谈话；因为我实在无法隐瞒我那改变了的境遇，我对密考伯先生和太太公开了。我无法表明，我姨婆陷入困难这念头使他们两个多么开心；使他们多么愉快和亲切。

当我们临近最后一巡酒时，我提醒特拉德尔，我们应当先祝我们的朋友们健康，幸福，在新事业上成功，然后分别。我请密考伯先生为我们斟满酒杯，依照应有的方式干杯：隔着桌子与他握手，亲吻密考伯太太，用以纪念这重大的聚会。特拉德尔在第一种举动上学我的样子，但是在第二种举动上，自以为友谊的程度不够，并未仿行。

“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密考伯先生把拇指插入背心口袋，站起来说道，“我青年时代的伴侣：假如许我这样说——还有我的可敬的朋友特拉德尔：假如许我这样称呼他——请许我，代表密考伯太太，我自己，还有我们的子女，用最热烈最没有折扣的言词对你们的好意致谢。在这把我们交付给完全新的生活的迁居前夜，”密考伯先生说来，仿佛他们就要走五十万英里一样了，“我或许应当对我面前这两位朋友贡献几句临别赠言。不过我所有在这方面要说的话，我已经说过了。我就要成为那博学的行业一个不足称的分子，借了那博学的行业的媒介，不拘我达到何种社会地位，我要力图不加以玷辱，密考伯太太也必然加以赞助。在临时的金钱债务的压力下（这些债务举借时原以为立即可以清偿，但是由于环境的拨弄，至今未得清偿），我不得不采取使我那天然的本能退缩的装束——我所指的是眼镜——并且拥有一个我不能称之为合法的姓。在那一方面，我所要说的一切是，云雾已经从那可怕的场面消失，太阳又照临山巅了。在下星期一，在下午四点的脚车到达坎特布雷时，我的脚就要踏上本土——我的姓，密考伯！”

密考伯先生说完这一番话，就坐下来，一连喝了两杯酒。他随后十分严肃地说道：

“在别离以前，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做，就是完成一种法律行为。我的朋友汤马斯·特拉德尔先生有两次为了我的便利在期票上‘具名’，假如我可以用一个普通的说法。第一次汤马斯·特拉德尔先生被投入——让我说，简而言之，投入困难中。第二次还不曾到期，第一次欠款数目，”说到这里，密考伯先生仔细地参考文件，“是，我相信，二十三镑，四先令，九便士半；第二次，据我的账簿中记载，为数十八镑，六先令，两便士。合计起来，假如我核算无讹，为数达四十一镑，十先令，十一便士半。我的朋友科波菲尔可以替我把这总数核对一下吗？”

我照办了，证明不错。

“没有还清我的债务，”密考伯先生说道，“就离开这个都市和我的朋友汤马斯·特拉德尔先生，我的精神上将受到不堪忍受的痛苦。因此，我已经为我的朋友汤马斯·特拉德尔先生预备好一个为达到这目的而写的文件，我现时拿在手中。我请我的朋友汤马斯·特拉德尔先生收下我这四十一镑十先令十一便士半的借据；恢复我的道德尊严，知道我又可以在我的同胞前昂然行走，我是很快活的！”

说完这一篇引言（这一番话大大地感动他），密考伯先生把他的借据放在特拉德尔手中，并且祝他万事如意。我十分相信。不仅密考伯先生觉得这就等于还钱，连特拉德尔自己在来得及思想以前也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分别来。

仗恃着这一道德行为，密考伯先生在他的同胞前那么昂然地行走，当他用灯照着我们下楼时，他的胸部仿佛又宽出一半来了。我们双方很热烈地分手，当我把特拉德尔送到他的门口然后独自回家时，在我所默想的稀奇矛盾的事中间，我觉得，像密考伯先生这样不负责任，却从来不曾向我借钱，大概由于他还同情地记着我作过他的小房客吧。如果他向我借钱，我必然没有拒绝他的道德的勇气；我相信他知道这一点（这是值得表扬的），像我知道得一样清楚。

第三十七章　一点冷水

我的新生活已经继续了一个多星期，我所抱的应付患难的重大决心，比先前更为坚强了。我依旧走得极快，并且笼统地觉得我是在日渐进步中。在我所从事的一切事上，我决定尽可能地用力。我把自己作成一个十足的牺牲。我甚至动了素食的念头，模糊地想，我应当变成一个吃草的兽类，向朵拉献祭。

除了我的书信所朦胧的暗示的以外，小朵拉还完全想不到我那不顾死活的决心。不过，又一个星期六来了，在那个星期六晚间，她就要在密尔斯小姐家了；当密尔斯先生既经去斗牌时（在客厅的中间窗子内，挂一个鸟笼，作为暗号，通报街上的我），我便去那里喝茶。

这时，我们在布京汉街住得很安定了，狄克先生在极端幸福的状态下继续他的抄写。我姨婆从克鲁普太太身上得到一个重大的胜利，一面辞掉她的工作，一面把她埋伏在楼梯上的第一把水壶抛出窗子外去，并且亲自保护她从外界雇来的一个仆人上下楼梯。这些强有力的步骤使得克鲁普太太那么吃惊，她以为我姨婆发了疯，缩进她自己的厨房里去。因为我姨婆极端不关心克鲁普太太和任何人的见解，并且以此为得意，所以过去那么勇敢的克鲁普太太在几天之内就变得那么怯懦，不但不敢与我姨婆在楼梯上交战，反而把她那威风凛凛的姿态藏在门后——不过还有绒裙的宽边可见——或退进黑暗的角落。这情形给我姨婆说不出的满足，我相信，每当克鲁普太太大致在楼梯上时，我姨婆就疯疯癫癫地把帽子戴在头顶上，上上下下地蹓哒，以此为乐。

因为我姨婆是非常整洁非常灵巧的，她在我们家庭布置上做了那么多的小改良，我似乎不但不更穷，而且更富了。其中，她把食器室改作我的更衣室；又为我买了一个床架，装饰起来，在白天尽可能像一个书架。我是她不断关心的对象；我那可怜的母亲也不能比她更加爱我，或比她用更多心思使我快活了。

辟果提把许可她参加这些劳动看作她重大的特权；虽然她对我姨婆依然保持多少旧时的敬畏之感，但是她却受到很多的鼓励和信任，因而她们成了最好的朋友了。但是日期已经到了（我说的是我要去密尔斯小姐家喝茶的那个星期六），她必须回家去，处理海穆的事务。“那就再见吧，巴吉斯，”我姨婆说道，“多多保重！我确乎不曾想到我会为了失掉你而觉得难过呢！”

我领辟果提去车票房，送她出发。她在临别时哭了，像海穆一样嘱咐我照顾她哥哥。自从他在那个晴朗的下午离开以后，我们不曾听到他的消息。

“那，我自己的亲爱的卫，”辟果提说道，“假如，在你作学徒的时候，你需要什么钱用；或者，在你满了期的时候，我的亲爱的，你需要钱开业（你不做这，就做那，或两件都做，我的宝贝）；老蠢的我是属于我那可爱的女孩的，谁有我这样请求借钱给你的权利呀！”

任凭我怎样富于独立不羁的精神，我在回答时也必须说，只要我向人借钱，我一定借她的钱。我相信，这说法仅次于就地收下一大笔钱，比我所能做的任何事，格外使辟果提安乐。

“还有，我的亲爱的！”辟果提低声说道，“告诉那个美丽的小天使，我是那么喜欢见她，只见一分钟也好！也告诉她，在她嫁给我的孩子以前，我一定来为你们把你们的家收拾得非常漂亮，只要你们肯让我收拾！”

我说，除了她，不准任何别人碰一碰我们的家；这话使辟果提那么开心，她高高兴兴地走了。

我在博士院，整天用了种种计划尽可能疲乏我自己。在晚上预定的时间，我去密尔斯先生那条街。密尔斯先生是一个饭后贪睡的人，他还不曾出外，中间的窗子内没有鸟笼。

他使我等那么久，我十分希望那个俱乐部因为他迟到罚他的款。他终于出来了；随后我看见我自己的朵拉挂上鸟笼子，向阳台里张望我，当她看见我在那里时，又跑了进去；这时吉普留在后面，对街上一条屠夫的大狗拼命地叫，那条大狗大可以把它当药丸吞下去呢。

朵拉来客厅门口迎接我；吉普叫得头昏眼花地爬出来，以为我是一个强盗呢；于是我们三个尽可能快活、尽可能亲密地一同进去。我不久就把悲哀投入我们欢乐的深处——并非我有意这样做，是我太关心这问题了——我没有一点准备地问朵拉，她能不能爱一个乞丐？

我那可爱的吃惊的小朵拉呦！她对于乞丐这名词唯一的联想是一个黄脸和一顶睡帽，或一双拐杖，或一条木腿，一只口衔酒瓶托的狗，或那一类的什么；于是她怀着最愉快的诧异神气瞪我？

“你怎能问我这样傻的事？”朵拉噘着嘴说道，“爱一个乞丐？”

“朵拉，我自己的最亲爱的！”我说道，“我就是一个乞丐！”

“你怎能蠢到这样地步，”朵拉打着我的手说道，“蠢到坐在这里说这样的故事？我要教吉普咬你！”

她那稚气的样子，我觉得是世界上最有趣的样子了，不过坦白是必须的，于是我庄重地重复道：

“朵拉，我自己的命根，我是你的倒了运的大卫！”

“假如你这么胡闹，”朵拉摇着她的卷发说道，“我说我要教吉普咬你呢！”

不过我的态度是那么认真，朵拉不再摇她的卷发了，把她那颤抖的小手放在我的肩头上，一开始露出害怕和着急的样子，随后就哭起来了。那是可怕的。我跪在沙发前，安抚她，求她不要伤我的心；但是，有一会儿，可怜的小朵拉一味地喊，哎呀！哎呀！她是那么着慌！朱丽亚·密尔斯在哪里啦！带她去见朱丽亚·密尔斯，然后请走吧！一直闹到我几乎发了狂。

经过一番剧烈地哀求和抗议，我终于使朵拉脸上带着一种恐慌的神情看我了。我渐渐地把她的脸慰抚得只剩了爱怜的意味。她那柔软的可爱的脸贴在我的脸上。这时我搂着她告诉她，我怎样地爱她，非常非常地爱她；因为我现在变穷了，我觉得我应当提议解除婚约；假如我失去她，我怎样无法忍受，怎样无法恢复；假如她不怕穷，我一点也不怕（因为我的臂受了她的激励，我的心受了她的感动）；我已经怀着只有爱人们才知道的勇气在工作；我已经开始学实际，开始想将来；一片用努力换来的面包皮比一桌承继来的酒席好吃得多；以及这一类的许多话。虽然，自从我姨婆吓了我一跳以来，我就日夜想这一番话，我现在一口气滔滔不断地说了出来，连我自己也十分惊奇了。

“你的心还是我的吗，朵拉？”我欢喜地说道，因为由于她那样偎依着我，我知道她的心是我的。

“是的！”朵拉叫道，“是的，完全是你的。不要那么可怕！”

我可怕！使朵拉怕！

“不要说穷，也不要说用力工作！”朵拉更紧地偎着我说道。“不要，不要！”

“我的最亲爱的爱人，”我说道，“用努力换来的面包皮——”

“是的；但是我再也不要听什么面包皮！”朵拉说道，“吉普每天十二点钟必须吃一块羊排骨，否则他要死的！”

我被她那稚气的可爱的样子迷住了。我怜爱地对朵拉解释，吉普一定按时吃他的羊排骨。我把用我的劳动维持的我们的朴素的家庭描写了一番——仿照我在海给特见过的那所小住宅，也提到我姨婆住在楼上的房间。

“我现在不可怕了吧，朵拉？”我柔和地说道。

“不啦，不啦！”朵拉叫道，“但是我希望你姨婆多半留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我也希望她不是一个好骂人的老东西！”

假如我能比先前更爱朵拉，我相信我一定那样办。不过我觉得她有一点不切实际。当我发觉我的热情那么难于传染给她时，我那新生的热情受了挫折。我作了另一种尝试。当她完全平静下来、在卷那卧在她膝盖上的吉普的耳朵时，我变得庄重起来，并且说道：

“最亲爱的！我可以提一件事吗？”

“请不要讲求实际吧！”朵拉哄着我说道，“因为那个使我非常害怕！”

“心肝！”我接过来说道，“在这一切事上，没有什么使你发慌的。我要你完全从不同的方面着想。我要用它来鼓励你，感动你，朵拉！”

“不过那非常可怕！”朵拉叫道。

“我的爱人，不，坚忍和人格的力量可以使我们忍受坏得多的事呢。”

“不过我一点也没有力量，”朵拉摇着她的卷发说道，“我有吗，吉普？一定要吻一吻吉普，一定要乖乖的！”

当她拿起吉普来教我吻时，那是无法拒绝的。作为行动指导，她把她自己那鲜明的小红嘴作成接吻的样子，坚持这动作要循规蹈矩地在吉普鼻子中央执行。我照她的吩咐来做——后来为了我的服从奖赏我自己——她迷住了我，使我失去我那比较严肃的本性不知有多么久。

“不过，朵拉，我的爱人！”我终于恢复着我那本性说道，“我要提一件事。”

眼见她合起小手、举起来、祈求我不要再变得可怕时，就连遗嘱事务法庭的法官也会对她发生恋爱的。

“实际上我并不要那样，我的宝贝！”我向她保证道，“不过，朵拉，我的爱人，假如你有时想一下——并非垂头丧气地去想，你知道；差得远呢！——不过假如你有时想一下——仅只为了鼓励你自己——你跟一个穷人订了婚——”

“不要，不要！千万不要！”朵拉叫道，“那是太可怕了！”

“我的灵魂，一点也不！”我高高兴兴地说道，“假如你有时那样想一下，时时留意一下你爸爸的家政，用方造成一种小习惯——举例说，在账目上——”

可怜的小朵拉带着一半呜咽一半绝叫的意味接受这建议。

“将来对于我们非常有用，”我往下说道，“假如你肯应许我读一本小小的——一本小小的烹饪学（我要寄给你），对于我们两个都非常有益。因为我们在人生中的途径，我的朵拉，”我在这问题上兴奋起来，说道，“现在是崎岖不平的，要由我们去铲平。我们应当向前开辟我们的道路。我们应当勇敢。前途有障碍要应付，我们应当迎上前去，加以破除！”

我握着拳头带着十分热情的面容以很大的速度说下去；但是实际上完全没有说下去的必要。我已经说得够了。我已经又来了一次。她是那么惊慌！朱丽亚·密尔斯在哪里啦！带她去见朱丽亚·密尔斯，然后请走吧！于是，简而言之，我完全糊涂了，绕着客厅胡言乱语。

我觉得，我这一次杀了她。我在她脸上洒水。我跪下来。我抓我的头发。我骂自己是残忍的畜生，无情的野兽。我求她饶恕。我劝她抬起头来。我翻乱密尔斯小姐的手工匣，找醒神药瓶，慌乱中把象牙针盒当作醒神药瓶，把所有的针落在朵拉身上。我向吉普挥拳头，它像我一样发狂。我做一切做得出的荒唐事，到密尔斯小姐来到室中时，我早已智穷力竭了。

“这是谁干的事呀！”密尔斯小姐救助着她的朋友叫道。

我回答道，“我，密尔斯小姐！我干的！看看这个破坏分子！”——或类似的话——把我的脸避开光，藏在沙发垫子里。

起初密尔斯小姐以为这是一场争吵，我们正在临近撒哈拉沙漠；但是她不久就发现问题的真相，因为我那亲爱的热情的小朵拉搂着她说，我是“一个可怜的劳动者”；然后为我哭，搂抱我，问我要不要她把她所有的钱交我保存，然后扑在密尔斯小姐脖子上，仿佛她那柔软的心被扯碎了一般在呜咽。

密尔斯小姐必然生来是我们的福星。她从我的几句话中就知道全部的情形，她安慰朵拉，渐渐地使她了解，我不是一个劳动者——我相信，朵拉从我说话的态度断定我是一个挖河工人，整天在一条板子上推手车上下——于是使我们都安静下来。当我们完全平复、朵拉去楼上用玫瑰水滴眼睛时，密尔斯小姐教人预备茶。在那中间，我对密尔斯小姐说，她永远是我的朋友，只有在我的心脏停止跳动以后，我才能忘记她的同情。

我随后对密尔斯小姐解说我无法对朵拉解说的事。密尔斯小姐回答说，照一般的原则说来，满意的小屋胜于无情的宫殿，爱情所在，一切皆备。

我对密尔斯小姐说，这是非常真实的，我怀着一种从来不曾有人经验过的爱情来爱朵拉，谁能比我更知道这道理呢。但是密尔斯小姐以失望的神气说，假如是那样，那在某一些人的确是好的，这时我解释说，请许我把那句话限定在男性方面。

我随后问密尔斯小姐，关于账本、家政、烹饪术，我过去急于作的建议，有没有多少实际的价值。

密尔斯小姐考虑过一下，然后回答道：

“科波菲尔先生，我要对你说老实话。内心的痛苦和忧患，对于某种性格的人，抵得若干年纪。我要对你说老实话，仿佛我是一个女修士似的。没有实际的价值。那建议对我们的朵拉不合用。我们最亲爱的朵拉是大自然一个得宠的孩子。她是光明、活泼、欢喜的化身。我坦白地承认，能那样，当然好，不过——”密尔斯小姐摇头了。

我受了密尔斯小姐末后这承认的鼓励，问她，为了朵拉的缘故，假如她有机会引她注意为认真的生活作准备，她肯帮忙吗？密尔斯小姐那么心甘情愿地答应下来，使我进一步问她，肯不肯保管那本烹饪术；假如她能在不使她惊慌的情形下劝导朵拉接受时，肯不肯帮我那高出一切的忙。密尔斯小姐也接下这委托；但是并不乐观。

于是朵拉回来了，看起来是那么可爱的一个小人儿，我真怀疑我应否用那样平凡的事来麻烦她。她是那么爱我，是那么迷人（特别是在她教吉普用后腿站着要面包的时候，也在她因吉普不肯照办时假装着用热茶壶烫它的鼻子的时候），当我想到过去使她吃惊使她哭泣时，我觉得自己像一个闯进仙女闺房的妖怪呢。

喝茶以后，我们弹起六弦琴来。朵拉又唱那些可爱老法国歌，大意是，不拘为了什么缘故，不能停止跳舞，拉来拉，拉来拉，一直唱到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比先前大得多的妖怪。

我们的乐趣仅有一次挫折，发生在我告别前一小会儿，那时，密尔斯小姐偶然提到明天早晨，我不幸地说出，因为现在我要努力，我在五点钟起床。朵拉是否想到我是一个私家更夫呢，我说不清；不过这在她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影响，她既不弹琴，也不唱歌了。

当我向她说再见时，那影响依然存在；她用她那可爱的哄诱态度对我说话——仿佛我是一个布娃娃，我时常想——

“那，不要在五点钟起床，你这淘气的孩子。太胡闹啦！”

“我的爱人，”我说道，“我有事得做呀。”

“不要做！”朵拉接下去说道，“你为什么要做？”

对那可爱的吃惊的小脸，只好随便地玩笑地说，我们应当为了生活工作。

“！多么可笑！”朵拉叫道。

“我们不工作怎么生活呢，朵拉？”我说道。

“怎么？不怎么！”朵拉说道。

她似乎觉得她已经完全解决了那个问题，给了我那么得意的直接发自她那天真的心的一个小吻，即使为了一宗财产，我也不能使她不满意她的回答了。

得！我爱她，我继续爱她，一心一意地，彻头彻尾地，完完全全地。不过，我一面继续努力工作，趁热打铁，一面却在夜间坐在我姨婆对面想，我那次怎样使朵拉吃惊，怎样才能带着一个琴匣穿过艰难之林，一直想到我时常觉得我的头正在完全变白。

第三十八章　散伙

我不许我在议会辩论上的决心冷下去。这是我立刻开始烧热的诸铁之一，也是我怀着值得称许的坚忍力来烧热和敲打的诸铁之一。我买了一部关于速记那高贵技术和秘诀的妙法（用去我十先令六便士）；然后投入一个苦恼的海中，在几个星期内，使我达到发狂的境界。由点子生出的种种变化（在这样一种地位是这样一种意义，在那样一种地位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意义），由圈子演成的奇妙幻想，由苍蝇腿一般的记号造成的不可思议的结果，由一条弄错了部位的曲线所发生的重大影响，不仅在我醒着的时候扰乱我，在我睡着的时候也在我前面再现。当我昏头昏脑地摸索过这些困难、通晓了那本身就是一座埃及神庙的字母时，随着来的是一串新的恐怖，所谓无法则的符号，我从未见过的最不讲理的角色，例如，他们硬用蛛网一般的东西代表期望，用笔画的流星花代表不便。当我把这些可恶的家伙安置在我头脑中时，我发觉他们把一切别的都驱逐出去了；于是，重新开始，我又忘记了他们；当我把他们拾起来时，我又把其中别的零碎符号失落；简而言之，那几乎是令人悲哀的。

假如没有朵拉，那一定是十分令人悲哀的了，朵拉是我那风雨飘摇的小船的支索和铁锚。这体系中的每一画是那艰难之林的一株结节的橡树，我那么精神饱满地一棵随着一棵地砍下去，在三四个月内，我居然用我们博士院中一个演说专家来做实验了。那个演说专家在我开始以前就和我岔开了，使我那愚蠢的铅笔在纸上蹒跚，仿佛它发了羊角风，那情形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这是办不到的，十分显然。我飞得太高了，这样永远进行不下去。我向特拉德尔去请教；他提议教我默写他的演说，依照我那幼稚的程度定快慢，并且随时可以停下来等待。非常感谢这友好的帮助，我接受了那提议；于是一夜跟着一夜，几乎每一夜，在我从博士家回来以后，我们有一个长时间在布京汉街召开一个私家议会。

我喜欢在任何别的地方看见那样一种议会！我姨婆和狄克先生代表政府或反对党（看情形来定），特拉德尔，借助于“恩菲尔的演说术”或议会演讲录，大声地斥责他们。靠着桌子，手指头按着书页，右臂在头上挥舞着，像辟特先生、弗克斯先生、希里顿先生、保克先生、加萨里爵士、西德茂子爵、或坎宁先生¹⁸¹那样，特拉德尔十分热烈地对我姨婆和狄克先生的劣迹发出最有力的弹劾；我则坐在不远的地方，把记事册放在膝盖上，用全力来追随他。特拉德尔的前后矛盾和语无伦次足以驾乎一切实际政客之上。在一个星期内，他主张了各式各样的政策；把各式各样的旗号钉在每一根船桅上。我姨婆的样子十分像一个无动于衷的财政大臣，偶然在正文似乎需要时插进一两声，“听！”或“不！”或“！”这永远是狄克先生（一个十足的在乡绅士）用力发出同一呼声的信号。但是狄克先生，在他那议会生涯中，受到那样的指责，要对那样可怕的事负责，因而他有时在精神上变得不安起来。我相信，他真开始害怕他确实做过蓄意破坏宪法、危害国家的事了。

我们时时把这辩论继续到钟指夜半、蜡尽灯檠的时候。由于这么多良好练习的结果，我渐渐地开始合得上特拉德尔的快慢，假如我知道一丁点我所记的是什么，我就十分得意了。但是，当我记完以后来读我的笔记时，我所抄的好像是大量茶叶箱上的中国文字，或药铺里所有红瓶子绿瓶子上的金色字呢！

除了转回去从头再来之外，别无良策。这是很难为情的，但是我怀着一颗沉重的心转回去了，开始用蜗牛的步子辛辛苦苦地循规蹈矩地跋涉过同一令人厌烦的地域；停下来仔细地从各方面研究成为障碍的每一点画，用了最坚决的力量，使自己不拘在什么地方见到那些难以捉摸的记号都可以认识。我一向按时到事务所；也按时到博士家；诚如普通的说法，我，像拖车马一般工作。

一天，当我照常去博士院时，我见斯本罗先生在门口内，带着极端严肃的样子，正在自言自语。因为他本来就有叫头痛的习惯——他生就短脖子，我也十分相信，他把衣领浆得太硬了——一开始我想到他在那方面得了病，因而觉得吃惊；但是他不久就解除了我的不安。

他未用向来的殷勤态度回答我的“早安”，却带着一种疏远的呆板的神气看我，冷冷地邀我同他去一个咖啡馆。在那个时代，那家咖啡馆有一道门通博士院，刚好在圣保罗堂的小拱道内。我怀着非常不安的心情，周身发着热（仿佛我的忧虑正在发芽），随了他去。因为路窄，我让他在前面一点走，这时我看出他带着格外令人绝望的傲慢神气昂着头；我悬心他已经发觉关于我的宝贝朵拉的事。

假如我在去咖啡馆的路上不曾这样猜，当我随他进了一个楼上的房间、看见摩德斯通小姐在那里时，我也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了。摩德斯通小姐靠在食器架的背面，食器架上有几个翻转过来托柠檬的无脚杯，还有两个周身锐角和凹槽的插刀叉的稀奇古怪的箱子，幸而这类东西现在是见不到了。

摩德斯通小姐一面把她那冰冷的手指甲伸给我，一面僵硬地坐在那里。斯本罗先生关上门，指挥我坐下，自己却站在火炉前的地毯上。

“摩德斯通小姐，”斯本罗先生说道，“请把你手提袋里的东西给科波菲尔先生看看吧。”

我相信这就是我童年那同一钢口的咬牙切齿一般关闭起来的老手提袋。跟手提袋一致紧闭着嘴的摩德斯通小姐把它打开——同时把她的嘴张开一点——拿出我给朵拉的充满爱情言词的最近的一封信。

“我相信这是你的笔迹吧，科波菲尔先生？”斯本罗先生说道。

我发起烧来，当我说“是的，你老”时，我所听到的声音很不像我的。

“假如我未猜错，”当摩德斯通小姐从她的手提袋中拿出一束用最可爱的蓝缎带扎起的信时，斯本罗先生说道，“这也是你写的吧，科波菲尔先生？”

我怀着最怯弱的感觉从她手中接过来，看到顶上“我一向最亲爱的我自己的朵拉”，“我最爱的天使”，“我永远可贵的人儿”诸如此类的话时，我的脸深深地红了，同时低下了头。

“不必啦，谢谢你！”当我机械地交回给他时，斯本罗先生冷冷地说道，“我不要夺去你这些信。摩德斯通小姐，请说下去吧！”

那个温文尔雅的人儿，沉思地看了一下地毯，带着很多刻毒的意味说道：

“我应当承认，关于大卫·科波菲尔，我已经对斯本罗小姐怀疑过一些时候了。斯本罗小姐跟大卫·科波菲尔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注意他们；我那时所得到的印象是不满意的。人心的邪恶是那么——”

“小姐，”斯本罗先生插嘴道，“请你专说事实吧。”

摩德斯通小姐垂下眼睛，仿佛抗议这不合宜的打岔一般摇了摇头，然后带着愁眉苦脸的尊严神气继续说道：

“既然要我专说事实，我要尽可能枯燥无味地说了。或许这是一种应有的程序。我已经说过，你老，关于大卫·科波菲尔，我已经对斯本罗小姐怀疑过一些时候了。我时常想发现那些怀疑的确定证据，但是没有结果。我因此忍住，不对斯本罗小姐的父亲提，”严厉地看着他说道，“我知道，在这类事上，赏识本着良心的尽职行为，时常是很不容易的。”

斯本罗先生似乎完全被摩德斯通小姐那富于男性的严厉态度吓住了，于是表示和解地摆了一下手，以缓和她那苛刻的神气。

“因为我弟弟结婚，我告了一个时期的假，在我回到诺乌德的时候，”摩德斯通小姐用一种轻蔑的声调继续说道，“在斯本罗小姐看望她的朋友密尔斯小姐回来的时候，我想象，斯本罗小姐的态度给了我比先前更大的怀疑理由。因此我严密地监视斯本罗小姐。”

亲爱的幼稚的小朵拉，一点也觉不出这毒龙的眼光。

“在昨夜以前，”摩德斯通小姐继续说道，“我依然找不到证据。我觉得斯本罗小姐接到她的朋友密尔斯小姐太多的信；但因密尔斯小姐是她父亲完全同意的朋友，”又给了斯本罗先生一下有力的打击，“我没有干涉的必要。假如不许我提人心生来的邪恶，至少可以——应当——许我提一提误加的信任。”

斯本罗先生抱歉地低声表示同意。

“昨晚喝茶以后，”摩德斯通小姐继续说道，“我看见那头小狗在客厅里跳，滚，咆哮，咬着一件东西。我对斯本罗小姐说道，‘朵拉，狗嘴里是什么？那是纸呀！’斯本罗小姐立刻把手伸进她的长袍，发出一声惊叫，跑向狗去。我拦住她，说道，‘朵拉，我的亲爱的，你交给我办吧。’”

吉普，可恼的小狗，你这坏东西，原来是你干的事呀！

“斯本罗小姐，”摩德斯通小姐说道，“想用亲吻、手工匣、小件的珠宝贿赂我——我当然置之不理。当我走向那头小狗的时候，它缩进沙发下面去，费了很大的力，才用火筷子把它赶出来。虽然赶了出来，它依然把信咬在嘴里；当我冒着被咬的迫切危险去夺信的时候，它把信咬得那么紧，虽然把它吊在空中，它还不肯放松。我终于把信拿过来了。读过以后，我认定斯本罗小姐手中有许多那一类的信；于是终于从她得到现时在大卫·科波菲尔手中的那一束。”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一面闭起手提袋，一面合起她的嘴，露出宁折不屈的神气。

“你已经听见摩德斯通小姐的话了，”斯本罗先生转向我说道，“我请问，科波菲尔先生，你有没有什么话回答？”

我仿佛看见整夜哭泣的我那美丽的小宝贝——仿佛看见当时处在孤独的恐慌的可怜的状况下的她——仿佛看见她那么诚恳地向那个铁石心肠的女人求饶——仿佛看见她徒然献给她的那些亲吻，手工匣，坠饰——仿佛看见她完全为了我，受那么难堪的苦恼——这种想象大大地损害了我本来可以振作起来的些许自尊心。恐怕我有一两分钟陷入战栗的状态，虽然我尽力加以掩饰。

“除了一切罪过都是我的之外，”我回答道，“我没有别的话可说了。朵拉——”

“斯本罗小姐，请你这样称呼她。”她父亲凛然地说道。

“——受了我的劝诱，”我吞下那比较冷淡的称呼，往下说道，“应许把这件事隐瞒起来，我非常后悔。”

“你十分不应该，先生，”斯本罗先生一面说，一面在炉前地毯上走来走去，由于他的领巾和脊骨的僵硬，用他的全身体代替他的头来加重他的话，“你已经干了一件偷偷摸摸的不合礼法的事，科波菲尔先生。我带一个上流人到我家，不拘他是十九岁，二十九岁，或九十岁，我总以信任的精神相待。假如他滥用我的信任，他就干了一件不光荣的事，科波菲尔先生。”

“我觉得是那样，你老，我向你保证，”我回答道，“不过先前我一点也不曾想到。老老实实地说，斯本罗先生，我先前一点也不曾想到。我爱斯本罗小姐爱到那样的程度——”

“呸！胡说八道！”斯本罗先生红着脸说道，“请你不要当面对我说，你爱我的女儿，科波菲尔先生！”

“假如我不是那样，我能替我的行为辩护吗，你老？”我十分谦逊地说道。

“假如你是那样，你能替你的行为辩护吗，你老？”斯本罗先生突然停在炉前地毯上说道，“你考虑过你的年岁和我女儿的年岁吗，科波菲尔先生？你考虑过破坏我女儿和我中间应有的相互信任的意义吗？你考虑过我女儿的身份，我为她的上进所拟议的计划，我要留给她的遗嘱吗？你有过任何考虑吗，科波菲尔先生？”

“我恐怕很少，你老，”我充分恭敬地悲哀地回答道，“但是请相信我，我已经考虑过我自己的境遇。当我对你解释的时候，我们已经订了婚——”

“我求你，”斯本罗先生一面用力地拍手，一面说道（比我认识他以来更像小丑潘趣了——虽然在失望中，我也不能不加以注意），“不要对我谈什么订婚，科波菲尔先生！”

在别的事上无动于衷的摩德斯通小姐轻蔑地发出了一声短笑。

“我对你解释我那改变了的境遇的时候，你老，”我换过那个不合他的口味的表现方式，重新开始说道，“这一隐秘的行为（我使斯本罗小姐这样做，非常抱歉）已经开始了。因为我已经处在那改变了的境遇，我已经紧张所有的神经，用尽所有的力量，来改善它。我相信我到时一定能改善它。你肯给我时间吗——任何长久的时间？我们两个都那么年轻，你老。”

“你说得不错，”斯本罗先生点着头皱着眉插嘴道，“你们两个都很年轻。这都是胡闹。不要再胡闹下去吧。把这些信拿去，投在火里。把斯本罗小姐的信给我，投在火里；虽然我们将来的交往应当以这里博士院为限，你知道，我们可以同意不再提过去的事。来吧，科波菲尔先生，你并不糊涂；这才是合理的办法。”

不。我不能同意这办法。我很抱歉，但是有一种比理性更高的东西。爱情高出一切尘世的考虑，我像崇拜偶像一般爱朵拉，朵拉也爱我。我不完全照这样说；我尽可能说得婉转；但是我暗示出来，我在这上头是坚决的。我不以为我作得很可笑，不过我知道我是坚决的。

“很好，科波菲尔先生，”斯本罗先生说道，“我必须管教我的女儿了。”

摩德斯通小姐用了一种意味深长的声音、一种拖长的呼吸（既非叹气，也非呻吟，却像两者具备）来表示，他一开始就应当这样办。

“我必须，”斯本罗先生在这声援之下说道，“管教我的女儿了。你不肯拿回那些信，科波菲尔先生？”因为我已经把那些信放在桌子上。

是的。我告诉他，我希望他不要因为我不肯从摩德斯通小姐手中拿回那些信见怪。

“也不肯从我手中拿回？”斯本罗先生说道。

“不。”我怀着很深的敬意回答，也不肯从他手中拿回。

“很好！”斯本罗先生说道。

随着是一片寂静，我未决定应当去还是应当留。我终于静静地移向门口，有意说，为要充分照顾他的感情，或许我应当离开；这时他一面用尽力量把手伸进衣袋、一面怀着我可以唤作（总而言之）十分虔诚的神气说道：

“你或许知道，科波菲尔先生，我不是没有一点财产的，我女儿是我最近的最亲的亲属？”

我赶快回答说，我希望，他不要因为我的爱情那不顾一切的性质所犯的错误，以为我又是唯利是图的。

“我并不那样想，”斯本罗先生说道，“假如你是唯利是图的，科波菲尔先生——我的意思是，假如你更慎重一点，少受这一切青年人的胡闹行为的影响，那就对你更有益，对我们大家也更有益了。不。我不过怀着完全不同的见解说，你大概知道我有一些财产留给我的孩子吧。”

我当然那样想了。

“关于人们的遗嘱准备，我们每天在这里的博士院中见到他们各种不负责任的随随便便的行为——人类的没有定操大概在这上头表现得最奇特——有了这种经验，你大致不会以为我不立下遗嘱吧？”

我低下头来，表示同意。

“我不会许可，”斯本罗先生显示着更大的诚恳，颠换着脚尖和脚跟，慢慢地摇着头说道，“我为我的孩子所作适当的准备，被现在这样一种年轻的胡闹行为所影响。这完全是胡闹。完全没有意识。过不多久，就要变得比任何羽毛还轻了。不过，假如这种胡闹行为不完全地彻底地放弃，我也许——我也许在某种紧急关头，不得不防守她，保护她，免除任何愚蠢的结婚行为所造成的结果。那，科波菲尔先生，我希望你不要使得我必须打开（哪怕是一刻钟）那部人生的书中已经合起的页子，不要使得我必须改动（哪怕是一刻钟）那久已完成的重大事件。”

他周身有一种从容的平静的晚晴似的气氛，使我十分感动。他是那么安静，那么从容——显然把他的事务安排得非常周密，非常妥当——想到时都会使人感动的。我真觉得，我看见有眼泪从他对于这一切事的感情深处浮上他的眼睛。

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不能放弃朵拉和我自己的心。当他告诉我最好用一个星期考虑他已经说过的话时，我怎能说我不肯接受一个星期呢，我又哪能不知道不拘多少星期也不能影响我这样的爱情呢？

“同时，跟特洛乌德小姐，跟任何具有多少人生知识的人，商量一下，”斯本罗先生用双手整理着他的领巾说道，“答应一个星期，科波菲尔先生。”

我答应了；然后，带着尽可能表现得沮丧而坚决的面容，走出那个房间。摩德斯通小姐的浓眉跟随我到门口——我宁说她的眼眉，不说她的眼睛，因为她的眼眉在脸上重要得多——她的样子是那么严厉，正如她在布兰德斯通我们客厅中早晨那时刻的样子，使我幻想，我又交代不出我的功课，也使我幻想，我精神上可怕的压力是那画着眼镜片一般的卵形木刻图的旧拼字课本。

我来到事务所，坐在我那特殊角落的写字桌上，用手遮住老提菲和其余的人们，想着这突如其来的地震，怀着精神的痛苦咒骂吉普，这时我陷入那样一种为了朵拉苦恼的状态，我奇怪我不曾拿起帽子疯疯癫癫地跑去诺乌德。想到他们恐吓她，使她痛哭，想到我不在那里安慰她，使我那么难堪，使我写给斯本罗先生一封疯狂的信，恳求他不要因为我的厄运的结果而去责罚她。我哀求他爱惜她那温柔的性格——不要损坏一枝脆弱的花——我对他说话的态度，回想起来，仿佛不把他看作她的父亲，却把他看作一个吃人的妖怪，或万特雷的毒龙¹⁸²。我把信封起，在他回来以前，放在他的写字桌上；当他进来时，我从他半开的房门中看见他拿起信来读。

在那整整一早晨，他不曾提起那封信，但是在下午，在他离开以前，他唤我进去，告诉我说，我完全不必为他女儿的幸福感觉不安。他说，他已经对她说明，这一切都是胡闹；他再没有什么话对她说了。他相信他是一个放任的父亲（他实际上是的），我可以完全不必为了她的缘故悬心了。

“假如你是愚蠢的，或是执拗的，科波菲尔先生，”他说道，“你会使得我再把我女儿送去外国，过一个学期；不过我相信你不会那样。我希望你，在几天以内，会变得聪明起来。至于摩德斯通小姐，”因为我在信中提到她，“我尊敬那位小姐的警觉性，也感激她；不过我绝对不许她提这问题。我所希望的一切，科波菲尔先生，是，忘记这件事。你所必须做的一切，科波菲尔先生，是，忘记这件事。”

一切！在我写给密尔斯小姐的短信中，我悲痛地引用这句格言。我必须做的一切，我怀着凄惨的讽刺说，是忘记朵拉。那就是一切，那究竟是什么呢？我求密尔斯小姐当晚接见我。假如不能得到密尔斯先生的许可，我求她在轧布机所在的后厨房和我偷偷地见一见。我告诉她，我的理性正在摇摇欲坠，只有她，密尔斯小姐，可以使它维持原位。我自称作她的心慌意乱的朋友；在交脚夫送出以前，我把这封信读了一遍，我不禁觉出，这封信颇具有密考伯先生的风格呢。

不过，我把信发出了。在晚间，我去密尔斯小姐那条街，在那里走来走去，终于我被密尔斯小姐的使女偷偷地由地下室领入后厨房。我后来有理由相信，倘若不是密尔斯小姐爱好传奇的神秘的意味，世界上本没有什么东西阻止我从前门入内，被领进客厅。

在后厨房中，我尽情地胡言乱语。我相信，我去那里自惹人笑，也确乎做到了。密尔斯小姐已经收到朵拉一封急信，告诉她，一切都被发觉了，并且说道：“千万来我这里，朱丽亚，千万，千万！”但是密尔斯小姐恐怕她去了不合那些长辈的意思，所以还不曾去；于是我们都被困在撒哈拉沙漠中了。

密尔斯小姐滔滔不断地说了一番话，几乎是倾倒出来了。我不禁感到，虽然她与我一同流泪，她却在我们的苦难中得到一种可怕的乐趣。我可以说，她爱抚我们的苦难，尽量地加以利用。她说，一道深渊已经在朵拉和我中间出现，爱情只能用它的长虹来跨过这道深渊了。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中，爱情必须受苦，过去是这样，将来也要这样。无关紧要，密尔斯小姐说。被蛛网围困的心终于要炸裂，那时爱情就报了仇。

这算不得慰藉，但是密尔斯小姐不肯鼓舞妄想的希望。她使得我比先前苦恼得多，我觉得（也怀着最深的感激告诉她）她诚然是一个朋友。我们决定，她早晨第一件事是去看朵拉，想方法（用眼色或用话语）使她了解我的忠诚和苦痛。我们怀着重大的悲哀分别；我觉得密尔斯小姐十分满足。

当我回到家中时，我把这一切都告诉我姨婆；不顾她所能对我说的一切话，无精打采地去睡了。我无精打采地起床，无精打采地出外。那是星期六早晨，我一直去博士院。

当我望见我们事务所的门口时，我看见车站脚夫们站在外面聚谈，还有半打左右的闲人向着关起来的窗子张望，使我大吃一惊。我加速我的脚步，猜疑着他们的神气，从他们中间穿过，匆匆忙忙地走进去。

书记们都在那里，但是没有人在做事。老提菲正坐在别人的凳子上（我相信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也不曾挂起他的帽子。

“这是一场可怕的灾难，科波菲尔先生。”当我进去时，他说道。

“什么？”我叫道，“什么事呀？”

“你不知道吗？”提菲和来在我周围的所有别的人们一同叫道。

“不！”我挨个看着他们的脸说道。

“斯本罗先生。”提菲说道。

“他怎么啦？”

“死啦！”

我觉得事务所在动摇，不是我在动摇。一个书记把我扶住。他们把我扶在一张椅子上，解开我的领巾，拿来一些冷水。我不知道经过多少时间。

“死啦？”我说道。

“他昨天在城里用晚饭，亲自赶车回去，”提菲说道，“预先打发他自己的马夫搭脚车回家，他过去也有时候这样干，你知道啦——”

“哼？”

“车子到了家，他不在车上。马停在马房门前。马夫拿着灯笼出来。车上没有人。”

“马受了惊吗？”

“马并不热，”提菲戴上眼镜说道，“据我看来，并不比走常步更热。缰绳是断了，不过在地上拖过。全家立刻惊起，有三个人沿大路走了去。他们在相距一英里处找到他。”

“一英里多，提菲先生。”一个后生插嘴道。

“是吗？我相信你说得对。”提菲说道，“在一英里多路的地方——离教堂不远——脸朝下躺在那里，一部分在路旁，一部分在人行路上。他是在发癫痫时跌出来的呢，还是在发癫痫前觉得不舒服走出来的呢——那时他是否已经死了呢（没有疑问他已经失去知觉）——似乎没有人知道。纵然他能呼吸，他必然不能说话。医药的救助尽可能快地找到；但是完全没有用处。”

我无法形容我被这消息投入的心境。这样突然地发生的这样一件事（而且发生在一个完全与我意见不投的人身上）的震惊——他最近才离开的房间内那可怕的空虚（他的椅子和桌子似乎在那里等待他，他昨天的笔迹像一个鬼魂）——他与那地方不能分离的无法说明的感觉，门一打开时仿佛他会走进来的感觉——事务所中那懒惰的寂静和休息意味，同事们谈论这件事时不知餍足的兴趣，以及终日出入饱闻这问题的人们——这是任何人都容易领会的。我所不能形容的是，在我的心的最深处，我怀有一种潜伏的对于死的嫉妒。我觉得仿佛死的力量会把我在朵拉思想中的地位推翻。我以一种说不出的嫉妒态度妒忌她的悲哀。想到她对别人哭，或受别人安慰，使得我不安。我有一种贪婪的愿望，想在那最不合宜的时刻，杜绝一切人，只留我一个在她心上。

在这种心情的扰乱下——我希望，不止我一个人懂得，别人也懂得——我在当晚去诺乌德；当我在门前探问时，我从一个仆人口中听说，密尔斯小姐在那里。我写了一封信给她，请我姨婆写封面上的人名和地址。我十分诚恳地悲悼斯本罗先生太早的死，这样做时也流了泪。假如朵拉有心情听话时，我求她告诉朵拉，斯本罗先生曾经以绝顶仁慈和体恤的态度对我说话；谈到她时，只有慈爱，没有一句责备的话。我知道我这样做是自私的，为要把我的名字在她面前提出来；但是我想使自己相信，这是他身后；一种公平的论断。或许我真这样相信。

第二天我姨婆接到一封短短的回信；封面上，写给她，里边写给我。朵拉悲哀的不得了；当她的朋友问她、要不要向我致意时，她一味继续不断地哭，“亲爱的爸爸！可怜的爸爸！”但是她未说不要，于是我尽量地加以享受。

出事以来留在诺乌德的约金士先生，几天后来到事务所。他和提菲举行了不多时的秘密会议，于是提菲向门外张望，招手教我进去。

“！”约金士先生说道。“提菲先生和我，科波菲尔先生，在检点死者的写字桌，抽屉，以及其他类似的藏东西的地方，目的在封起他私人的文件，也在找寻一张遗嘱。什么地方都找过了，一点形迹也没有。莫如你也来帮忙我们，假如你乐意的话。”

我正急于想知道，关于我的朵拉的安置——例如，在谁的监护下，等等——而这乃是解决那个问题的一种途径。于是我们立即开始搜寻；约金士先生打开所有的抽屉和写字桌，我们拿出所有的文件。我们把事务所的文件放在一边，把私人的文件（为数并不多）放在另一边。我们的态度很严肃；当我们遇到一个零星的坠饰、或铅笔盒、或指环、或我们直接联想到他的任何类似的小件物品时，我们说话的声音就放得很低了。

我们已经封起几个包裹；依然尘灰飞扬地安安静静地进行下去，这时约金士先生对我们说道（一字不改地用他已故的伙友说他的话来说他已故的伙友）：

“要使斯本罗先生脱离常轨，是非常困难的。你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吧！我以为他不曾立过遗嘱。”

“我知道他立过！”我说道。

他们两个都停下来看我。

“他在我最后见他的那一天，”我说道，“他告诉我，他立过，而且他的事务久已安排好。”

约金士先生和老提菲一致地摇头。

“那似乎没有希望了。”提菲说道。

“完全没有希望了。”约金士先生说道。

“你们当然不怀疑——”我开始说道。

“我的好科波菲尔先生！”提菲一面把手放在我胳臂上，一面闭起双眼摇着头说道：“假如你在博士院住得同我一样久，你就知道，人们在这问题上是那么没有定操，那么不可靠。”

“哈，哎呀，他也说过这句话！”我固执地说道。

“我可以说这几乎是定论，”提菲说道，“我的意思是——没有遗嘱。”

我觉得这似乎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事，但是事实证明，没有遗嘱。就他的文件来判断，他从来想也不曾想到立遗嘱；因为没有关于任何遗嘱意向的任何暗示，草案或备忘录。几乎同样使我吃惊的是，他的业务陷入了最紊乱的状况。我听说，要想弄清楚他所欠的，所已付的，所遗留的，是极端困难的。据推测，若干年来，他自己在这些问题上，就不曾有过清楚的见解。慢慢地知道，博士院当时最讲究外观和排场，他在各方面的竞逐中所耗费的多于他的职业收入（数目并不大），因而把他的私有财产（也不见得很大）亏空得很厉害。在诺乌德卖过一次家具和租借权；提菲告诉我（不曾想到我在这故事中有多么大的关系），把死者所有正当债务还清，把事务所的倒账和疑账中他那一部分扣除，据他估计，所有剩余的遗产不到一千镑。

这是六个星期将尽时的事。我在这期间受尽了折磨。密尔斯小姐依然报告我说，我那伤心的小朵拉，在提到我时，除了说“可怜的爸爸！亲爱的爸爸！”此外什么话也没有，这时我觉得，我真想毁灭我自己。我也听说，朵拉除了两个姑母（斯本罗先生两个未出嫁的姐姐），再没有别的亲属。这两个姑母住在帕特尼，许多年来很少与她们的弟弟通信。并非因为他们争吵过（密尔斯小姐告诉我）；不过因为，在朵拉行命名礼时，她们自以为有资格被请去用晚餐，结果却被请去喝茶，于是她们书面发表意见说，“为了大家的幸福。”她们应当缺席。从那时以后，她们走她们自己的路，她们的弟弟也走他自己的路了。

这两位小姐现在从她们的隐居地出现了，提议把朵拉带去帕特尼住。朵拉抱着她们两个哭着叫道，“是，姑姑！请带朱丽亚·密尔斯和我和吉普去帕特尼吧！”于是，在出殡后不久，他们就都去了。

我怎能有时间在帕特尼出没呢，我相信我不知道；但是我千方百计地常去那附近徘徊。密尔斯小姐，为要更郑重地完尽友谊的责任，作起日记来；她时常来公地会我，拿那起居注来读，或（假如她没有时间读）借给我读。我把那日记摘录一部分作例吧，我怎样铭记不忘呵！

星期一。我的可爱的朵¹⁸³依然很烦闷。头痛。教她注意吉¹⁸⁴的美丽的光泽。朵抚爱吉。于是唤起了联想，打开了忧伤的门。发出一阵悲痛。（泪是心之露珠吗？朱·密¹⁸⁵。）

星期二。朵软弱而且敏感。苍白的美。（我们在月亮中不是也看到这种美吗？朱·密。）朵和朱·密和吉坐车出游。吉向窗外望，凶猛地对清道夫叫，使朵脸上现出微笑。（生命的链子是用那样细小的环子造成的呢！朱·密。）

星期三。朵比较高兴。对她唱“晚钟”歌，为她开心。结果适得其反。朵非常伤感。后来见她在自己房中呜咽。读关于自己和小瞪羚的诗句。无效。也提到纪念碑上的忍耐¹⁸⁶。（问：为什么在纪念碑上？朱·密。）

星期四。朵显见进步。睡得比较好。颊上微现淡红。决定提大·科的名字。在出游时谨慎地提出。朵立即伤感起来。“亲爱的亲爱的朱丽亚！我过去是一个淘气的不孝的孩子！”安慰和爱抚。说明大·科难过得要死。朵又感伤起来。“；我怎么办呢，我怎么办呢？带我去什么地方吧！”大起恐慌。朵发晕，从酒馆取水解晕。（诗的类似。门柱上光影交错的标志，变幻无穷的人生。哎！朱·密。）

星期五。发生变故的日子。一个带蓝提包的人在厨房中出现，“来换女靴的后跟。”厨子回答说，“没有人叫。”那人一定说有。厨子出去问，把那人和吉留下。厨子回来时，那人依然说有，但是终于走了。吉失踪。朵发狂。报告警察。根据大鼻子和桥柱腿去辨认那个人。各方搜寻。没有吉。朵痛哭，无法慰解。又提小瞪羚。适当，但无效。傍晚，陌生的孩子造访。带进客厅。大鼻子，但不是桥柱腿。说他知道一条狗的所在，要一镑的代价。虽加以逼迫，也不肯说下去。朵拿出一镑，带厨子去小房子，吉独自系在桌腿上。吉吃饭时，朵欢喜得围着它跳舞。受了这喜事的鼓励，在楼上提起大·科。朵又哭起来，凄惨地叫喊：“不要，不要，不要。不想爸爸，想别的，太不应该了！”抱着吉哭着睡去。（大·科不应当把自己缚在时间的宽翅上吗？朱·密。）

密尔斯小姐和她的日记是我这时期唯一的慰藉。晤见刚刚见过朵拉的她——从她那富于同情心的日记中寻找朵拉的简称——被她弄得愈来愈苦恼——是我唯一的安慰。我觉得，仿佛我曾经住在一个纸牌做的宫殿中。这宫殿坍下来，残迹中只剩下密尔斯小姐和我。仿佛残酷的术士在我心上那天真的女神周围画了一道魔术的圈子，除了那能把那么多人载过那么大距离的强有力的双翅以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使我进圈子里去。

第三十九章　威克菲尔和希普

据我推想，我姨婆开始被我那长期的垂头丧气闹得十分不安，于是作出一个借口，希望我去斗佛，去察看租出的小屋的情形，并与同一房客订立比较长期的居住合同。珍妮被斯特朗夫人雇用了去，我每天在那里见到她。在离开斗佛时，她曾经踌躇，要不要嫁给一个领港的，用以结束她所受的排斥男人的教育；但是她决定不冒那个险。我相信，与其说是为了什么主义的缘故，不如说因为她碰巧不喜欢那个男人。

虽然离开密尔斯小姐很为难，我却也情愿陷入我姨婆的圈套，借此可以同艾妮斯度几个安安静静的钟点。我同那位好博士商量请三天假；博士也愿意我去舒畅一下——他愿意我再多休息几天，但是我的精力受不住——我决意前往了。

至于博士院，我没有特别关心我在那里的职务的重大理由。说实话，我们在第一流代诉人中的声望一天比一天坏，很快地跌落成为一种不可靠的地位了。在斯本罗先生加入以前，这事务所的业务在约金士先生手中是无足轻重的；虽然因了新血液的输入和斯本罗先生所作的排场，营业有了生气，但是它的基础依然不够稳固，不能在突然失去主动的经理这打击下免于动摇。业务大大地衰落了。约金士先生，不管他在事务所内的声望如何，是一个懒散的没有能力的人，他在外界的声望不足以撑持这个事务所。我现时被移交给他，当我见他吸鼻烟、不管事时，我比先前更痛惜我姨婆那一千镑了。

不过这还不是最坏的。博士院附近有一些寄生者和帮手，他们自己不是代诉人，却兜揽同类事务，交给真正的代诉人办理。那些真正的代诉人为了分赃的缘故把名字借给他们用——这样干的人也很有一些。因为我们的事务所现在绝对需要生意，我们加入那高贵的团体；用饵引诱那些寄生者和帮手，把他们的事务交我们办理。结婚证书和小遗产鉴定是我们大家所追求的，也对我们最有利；对这类事务的竞争实在闹得很厉害。拐子和骗子埋伏在博士院所有的入口，奉命令尽力拦截所有穿丧服的人，和外表上略带羞怯的男人，引诱他们进入与他们的雇主有关的事务所；这命令奉行得那么有效，我自己（在我的面貌被认出以前）有两次被拥进我们主要对手的事务所。这些拉主顾的人们互相矛盾的利益，激动了他们的感情，发生了个人的冲突；我们主要的帮手（这人先前从事制酒业，后来从事宣誓经纪业）有一些日子竟带着一只打青的眼睛在博士院前走来走去，败坏院誉。这些侍候个个不辞辛苦，惯于把一个穿丧服的老太太扶出马车，把她所寻求的任何代诉人毁谤一通，推荐他的雇主作那个代诉人的合法继承者和代表，于是把那个老太太（有时大受感动）拖去他的雇主的事务所。许多俘虏照这样带到我面前。关于结婚证书，竞争达到那样的高度，一个需要结婚证书的羞怯的人只好把自己交给第一个帮手，或被多人争夺，成为最强者的战利品。我们的一个助理书记，在竞争剧烈时，时常戴着帽子坐在那里，以便来得及跑出去，带捉到的俘虏去主教代理前宣誓。我相信，这帮手制度一直继续到今天。我最近一次去博士院的时候，一个穿白围裙的殷勤而强壮的人，突然在一个门口上捉住我，低声把“结婚证书”四个字送进我的耳朵，我费了很大的力，才把他拦下，未被搂进他的怀中，送进一个代诉人事务所。

让我抛开这些题外的话，直奔斗佛吧。

我发现那个小屋一切处在满意状态；并且可以使我姨婆极端满意，我报告她，那个房客继承她的斗争，不断地同骗子作战。既经解决必须在那里解决的小问题，在那里睡过一夜，我就在一清早走向坎特布雷。现在又是冬天了；那新鲜的寒冷的有风的天气，那连绵不绝的高地，振作起我一点希望。

来到坎特布雷，我怀着一种使我精神安定、心地舒畅的清醒的乐趣徘徊在那些古老的街道上。铺子上悬有旧日的招牌，旧日的字号，在里边活动有旧日的人们。自从我在那里作学生以来，时间似乎是那么久远，在我还没有想到我自己也很少改变的时候，我还奇怪那地方竟改变得那么少呢。说来奇怪。在我头脑中与艾妮斯不能分离的那种潜伏的力量，似乎也弥漫了她所住的城镇。那些尊严的教堂高塔，那些旧日的穴鸟和乌鸦（它们那清脆的叫声比完全的寂静更使得它们静谧），过去嵌满雕像的（雕像倒塌已久，像曾经凭吊它们的那些虔敬的巡礼者一般日渐消失）损坏的门口，残破的墙壁上爬满几世纪的常春藤的僻静角落，古老的房子，田野、果园、花园的田园景物，在一切地方——在每一种东西上——我感到那同一肃穆的气氛，同一平静的沉思的使人心平气和的精神。

来到威克菲尔先生的住宅，在下层那个小低房间（尤利亚·希普旧日坐惯的），我发现密考伯先生正在那里专心致志地写字。他穿着一身法官制服一般的黑衣服，在那个小房间中，显得又粗壮，又高大。

密考伯先生看见我极端喜欢，但是也有一点不安。他本要立即引我去见尤利亚，但是我谢绝了。

“我熟悉这所老房子，你记得，”我说道，“我知道怎样上楼。你觉得法律怎样，密考伯先生？”

“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他回答道，“在一个赋有高级想象力的人，法学的可非难处是其琐细。即使在我们的职业通信中，”密考伯先生眼看着他正在写的一些信说道，“思想也不能凌空而起，采用任何高超的表现形式。这依然是一种伟大的事业。一种伟大的事业！”

他随后告诉我，他已经作了尤利亚·希普的旧宅的房客；密考伯太太一定高兴又在她自己的屋顶下接待我。

“那是卑贱的，”密考伯先生说道，“引用我的朋友希普得意的说法吧，不过这可以成为达到比较堂皇的家室的台阶呢。”

我问他，到此为止，他是否满意他的朋友希普对他的待遇，他先站起来看门是否关严，然后低声回答道：

“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一个在财政困难的压迫下劳作的人，多数是处在不利的地位的。当那压迫使得预支薪水成为必要时，那不利的地位是不会改善的。我所能说的不过是，我的朋友希普对于我不必细说的那种请求，所采取的办法使他的头脑和心肠同样更加体面就是了。”

“我猜他在金钱方面也不会很慷慨。”我说道。

“对不起！”密考伯先生带着一种拘束的神气说道，“我根据我的经验来谈我的朋友希普呢。”

“你的经验是那么顺利，我很高兴。”我接过来说道。

“你是很关切的，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密考伯先生说道，然后哼一支小调。

“你常见威克菲尔先生吗？”我改变话题道。

“不常见，”密考伯先生轻蔑地说道，“我觉得，威克菲尔先生是一个心地很好的人；不过他是——简而言之，他是过了时的了。”

“我恐怕他的伙友有意使他那样呢。”我说道。

“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密考伯先生不安地在凳子上转动过几次，然后接过去说道，“请许我声明一句！我在这里，掌管机密的职务。我在这里，处在亲信的地位。某一些问题的讨论，即使同密考伯太太（与我共浮沉那么久的伴侣，也是具有非凡才智的女人），我不得不认为，与我现在所应尽的义务不合。因此我大胆提议，在我们这友谊的谈话中——我相信这是永远不受妨害的！——我们画一道线。在这一道线的一边，”密考伯先生用事务所的戒尺在写字桌上比划着说道，“是全部人类智力的全部范围，只有一丁点例外；在另一边，就是那一点例外；就是说，一切与威克菲尔-希普事务所有关的事务。在我对我年轻时的友伴作这提议、请他加以冷静的判断时，我相信我不至于使他见怪吧？”

虽然我在密考伯先生身上看出一种不安的不自然的改变，仿佛他这种新职务是与他不相宜的，不过我觉得我没有见怪的权利。我把这意思告诉他，似乎使他放了心；于是他与我握手。

“科波菲尔，”密考伯先生说道，“我敢对你保证，我非常喜欢威克菲尔小姐。她是一个很优秀的少女，具有非凡的妩媚，美貌，美德。说实话，”密考伯先生说道（一面不知所措地吻他的手，一面带着他那最文雅的神气鞠躬），“我向威克菲尔小姐致敬！嗯！”

“至少我喜欢那样。”我说道。

“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在我们有幸与你同度的那个愉快的下午，假如你不曾对我们确定地说，朵¹⁸⁷是你所爱的，”密考伯先生说道，“我一定毫无疑问地以为是艾¹⁸⁸了。”

我们都有一种偶然发生的感觉，觉得我们在说和做许久以前说过和做过的事——觉得我们在许久以前曾被同一的脸、物体、环境所围绕——觉得我们十分清楚下面要说的话是什么，仿佛我们突然记起来的一般！我一生从来没有比他说那些话以前更强烈地感受这一种神秘的印象。

我暂时向密考伯先生告别，请他替我问候全家的人们。当我离开他时，他恢复了他的座位和笔，转动硬领中的脑袋，以便纳入宜于书写的姿势，这时我清楚地觉出，自从他加入他这新职业以来，有一种东西插进他和我中间，使我们不能像先前那样互相了解，也完全改变了我们谈话的性质。

那个古雅的老客厅中没有人，却留有希普太太在什么地方的痕迹。我向依旧属于艾妮斯的房内看，我见她坐在火炉旁，在她所有的一张雅致的老式的写字桌上写字。

因为我把光遮住，她抬起头来看。在她那凝神的脸上引起那样愉快的变化，并且成为那亲切的问候和欢迎的对象，是多么大的快乐呦！

“啊，艾妮斯！”当我们并肩坐在一起时，我说道，“我近来非常想念你！”

“真的？”她接过去说道，“又想念了！那么快？”

我摇头。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艾妮斯；我似乎缺少一种我应当有的精神。在这里那些快活的老日子，你那么习惯于为我出主意，我那么自然地来向你请指教，求支持，我真认为我缺少那种东西。”

“那是什么呢？”艾妮斯高高兴兴地说道。

“我不知道叫它作什么，”我回答道，“我想我是诚恳的有毅力的吧？”

“我相信是那样。”艾妮斯说道。

“也是忍耐的吧，艾妮斯？”我略带迟疑地问道。

“是的，”艾妮斯笑着回答道，“很不错。”

“不过，”我说道，“我是那么悲哀，那么忧愁，在自信力上是那么不坚定，没有决断，我知道我一定缺少——我可以叫它作——某种信赖吗？”

“不妨那样叫它，假如你乐意的话。”艾妮斯说道。

“得！”我接过来说道，“那！你来到伦敦，我信赖你，我立刻有一个目的，也有一个方法。我失去了它，我来这里，于是立刻觉得我是一个改变了的人。我进入这个房间以后，苦恼我的环境并未改变；但是在短短的时间，有一种力量支配了我，引起了我的改变，这种力量把我变好了多少！那是什么呢？你的秘诀是什么呢，艾妮斯？”

她的头低下来，在看火。

“是那个老故事，”我说道，“当我说过去在小事上同现时在大事上永远一样时，请不要笑。我的旧烦恼是胡闹的，现在却是认真的了；不过任何时我离开我的异姓妹妹——”

艾妮斯抬起头来——仰着那么圣洁的脸！——把她的手伸给我，我吻了吻。

“艾妮斯，任何时我没有你，在开始时来指导我，匡正我，就似乎发了狂，陷入各种困难。当我终于来到你这里时（我一向是这样），我就得到平安和幸福。现在我像一个疲倦的旅客回了家，感到那样一种幸福的安息的意味！”

我对我所说的话有那么深的感触，使我受了那么真实的感动，我的声音弱下去，我用手蒙起脸，哭起来了。我把实情写出来。不拘我内心有怎样的矛盾，怎样的不一贯（这是我们许多人所不免的）；不拘我过去怎样可以大不相同，可以好得多；不拘我做过怎样违背自己良心的事；我一无所知。我只知道，当我感到有艾妮斯在我旁边那种宁静和平安的意味时，我是十分真诚的。

艾妮斯用她那宁静的姊妹一般的态度，她那光辉的眼睛，她那柔和的声音，她那可爱的泰然自若的神气（这神气在许久以前使她所住的那所房子完全成为我的圣地），不久就使我脱离这软弱，引我说出我们分别以来发生过的一切事。

“再没有一个字可说了，艾妮斯，”当我结束了我的心腹话时，我说道，“那，我完全信赖你。”

“不过你不应当信赖我，特洛乌德，”艾妮斯带着愉快的笑脸说道，“你应当信赖另一个人。”

“信赖朵拉？”我说道。

“当然。”

“嘿，我不曾提到，艾妮斯，”我略带不安地说道，“朵拉很难——我断乎不肯说她很难信赖，因为她是纯洁和真实的模范——不过很难——我真不知道怎样来说，艾妮斯。她是一个怯弱的小人儿，容易受惊，容易害怕。在她父亲死前一些时候以前，由我觉得应当对她说明的时候——只要你不厌烦，我可以告诉你那情形。”

于是，我把关于我的贫穷的宣告、烹饪学、家政簿记以及一切别的情形，都告诉了艾妮斯。

“特洛乌德！”她微笑着规劝道，“还是你那鲁莽的老样子！你虽然在用力谋生上是诚恳的，但是不必使一个怯弱的可爱的没有经验的女孩吃惊呵。可怜的朵拉！”

我从来不曾听见过像她这样作答时声音中所含有的那么亲切的宽厚的仁慈之感。仿佛我见她赞赏地热情地拥抱朵拉，用她那体贴的保护态度，无言地责备我惊吓那个小心儿的暴躁态度。仿佛我看见朵拉，含着她所有迷人的烂漫神情，偎依艾妮斯，感谢她，假意地控告我，用她所有幼稚的天真态度爱我。

我非常感激艾妮斯，也非常敬服她！我在一种光明的景色中看见那两个在一起，那么相得益彰的好朋友！

“那么我应当怎么办呢，艾妮斯？”我看了一会儿火以后问道，“怎样做才对呢？”

“我觉得，”艾妮斯说道，“应当采取的正当途径是写信给那两位小姐。你不以为任何秘密途径都是没有价值的吗？”

“对，假如你这样想。”我说道。

“我并没有资格判断这一类的事，”艾妮斯怀着一种谦逊的迟疑神气说道，“不过我确乎觉得——简而言之，我觉得，你的守秘密不像你的为人。”

“像我的为人，我恐怕你对我的估价过高了吧，艾妮斯。”我说道。

“像你的为人，就你的性格的坦白来说，”她接过去说道，“因此我一定写信给那两位小姐。我一定尽可能坦白尽可能公开地把一切经过告诉她们，我一定请她们许可有时去她们的住处造访。考虑到你是年轻的，并且在努力谋出路，我想大可以说，你情愿接受她们加在你身上的任何条件。我一定请她们不要不问朵拉的意见就拒绝你的要求，也要请她们在她们认为适当的时候同她讨论这问题。我一定不操之过急，”艾妮斯温和地说道，“或要求太过。我一定信任我的忠实和毅力——也信任朵拉。”

“不过，假如她们对朵拉谈话时又吓住她呢，艾妮斯，”我说道，“并且假如朵拉只是哭，不肯谈到我呢！”

“会那样吗？”艾妮斯脸上含着同一温厚的体谅意味问道。

“上帝保佑她，她像一头鸟一般容易受惊，”我说道，“大有可能！或者假如那两位斯本罗小姐（那样年纪大的女人有时是怪僻的角色）不是可以谈这种话的人呢！”

“我以为，特洛乌德，”艾妮斯抬起她那柔和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说道，“我不要考虑那个。只要考虑这样做是否正当；如果是，就去做；或许这样比较好。”

关于这问题，我不再有任何怀疑。怀着一颗轻松的心，同时怀着任务重大的感觉，我用整个下午起草这封信；为了那重大目的，艾妮斯把她的写字桌让渡给我。但是我先要去楼下看威克菲尔先生和尤利亚·希普。

我发现尤利亚拥有建筑在花园中的一个崭新的带有灰泥气味的事务所，在大量的书籍和文件中间，格外显得丑陋。他用他平时的摇尾乞怜的样子接待我，冒称不曾从密考伯先生处听到我来；这是一种使我无法相信的谎话。他陪我去威克菲尔先生的房间。那个房间是先前的房间的影子：为了那位新伙友的便利，取消了各种设备。当威克菲尔先生和我互相问候时，他站在火炉前，烤他的背，用他那骨瘦如柴的手刮他的下颔。

“当你留在坎特布雷的期间，特洛乌德，你住在我们这里吧？”威克菲尔先生不免用眼睛征求着尤利亚的同意说道。

“有房间给我住吗？”我说道。

“当然，科波菲尔少爷——我应当说先生，不过那个称呼来得那么自然，”尤利亚说道，“如果觉得合意的话，我情愿把你的老房间让出来。”

“不，不，”威克菲尔先生说道，“何必麻烦你？还有一个房间。还有一个房间。”

“不过你知道，”尤利亚龇着牙笑着说道，“我实在很高兴呢！”

简而言之，我说，我要住另一个房间，否则不住；于是决定我住另一个房间；向那两个伙友说过晚饭时见，我又回到楼上去。我本希望，艾妮斯以外，没有别人。但是希普太太请许她带同她的编织手工坐在那个房间的火炉旁；她的借口是，依那时的风向，这里比客厅或饭厅更宜于她的痛风症。虽然我可以无动于衷地把她交给大教堂最高处的寒风，我却不得不作一种顺水人情，向她行一种友好的敬礼。

“我卑贱地感谢您，先生，”希普太太回答我的问候道，“我还算好。我没有多少可以夸口的地方。假如我能见我的尤利亚成家立业，我觉得我不能期望更多了。您觉得我的尤利亚的样子还好吗，先生？”

我觉得他的样子像先前一样讨厌，于是我说，我看不出他身上有什么变化。

“您不觉得他已经改变了吗？”希普太太说道。“我必须卑贱地请您原谅，我在这上头跟您意见不同。您看不出他瘦一点了吗？”

“并不比先前更瘦。”我回答道。

“您看不出！”希普太太说道，“不过您不用一个母亲的眼光注意他呀！”

当他的母亲的眼光与我的眼光相遇时，我觉得，纵然这眼光对他是慈爱的，对别人却是凶恶的；我相信她和她儿子是互相关注的。那眼光滑过我，转向艾妮斯。

“你看不出他有一点消瘦有一点憔悴吗，威克菲尔小姐？”希普太太问道。

“不，”艾妮斯安静地做着手上的事说道，“您太关心他了。他很好。”

希普太太一面从鼻子里大大地吸了一次气，一面拾起她的编织工作。

她绝对不曾离开过，没有一刹那离开我们。我来得很早，我们在晚饭前依然有三四个钟头；但是她坐在那里，像漏沙时计漏沙一般单调地运动她的织针。她坐在火炉的一边，我坐在火炉前的写字桌旁；在另一边，越过我一点，坐有艾妮斯。我在缓缓地考虑我的信。任何时我抬起眼来，看见艾妮斯用天使一般的表情鼓励我的那沉思的脸，也就觉出那险恶的眼光，由我身上移到她身上，再回到我身上，然后偷偷地落在编织上。她所编织的是什么东西呢，因为我在那一种技术上没有研究，说不上来；不过看样子像一张网；当她用中国筷子一般的织针工作下去时，她的样子在炉火光中显得像一个丑恶的女巫，当时还受对面那个发光的神明的禁制，但是已经预备好就要撒出她的网。

在晚饭时，她用同样不眨的眼睛继续她的监视。晚饭后，她的儿子接了她的班。当剩下威克菲尔先生和他和我时，他一面斜起眼来看我，一面扭动，达到我无法忍受的程度。在休息室中，又有那个母亲在那里编织，监视。在艾妮斯唱歌和弹琴的时候，那个母亲永远坐在钢琴旁。有一次她指定唱一个曲子，她说她的尤利亚（他正在一张大椅子上打哈欠）酷爱这个曲子；她时时转过去看他，报告艾妮斯说他对这音乐喜欢得手舞足蹈。她不说话则已——我不相信她有过两样——一说起话来，总要提到他。我明白，这是派给她的职务。

这情形一直继续到就寝的时候。见过那个母亲和儿子，像两只大蝙蝠一般俯临全部住宅，用它们那丑陋的形体把住宅遮黑，使得我那么不安，我宁愿伴同编织等等留在楼下，也不愿去睡了。我几乎一点也不曾睡。第二天，编织和监视重新开始，继续了一整天。

我得不到同艾妮斯谈十分钟话的机会。我仅能把我的信给她看。我请她和我出外散步；但是希普太太不断地诉说，她病得更厉害了，艾妮斯好心留在家中，与她做伴。将近黄昏时，我独自走出去，默默地想我应当怎样做，应否把尤利亚·希普在伦敦告诉我的话再对艾妮斯隐瞒下去；因为这问题又开始使我非常不安。

我在兰斯葛路上（那里有一条很好的人行道）散步，还不曾完全走出市镇时，就听见我后面有一个人从黄昏中招呼我。那踉跄的身形，还有那狭窄的外套，是不会令人看错的。我停下来，于是尤利亚过来了。

“喂？”我说道。

“你走得多快呀！”他说道，“我的腿虽然很长，可是你却使我费了很大的力呢。”

“你去什么地方？”我说道。

“我在追你呢，科波菲尔少爷，希望你肯赏给我同一个旧相识散步的快乐。”说着这几句话，或讨好或嘲弄地扭了一下身子，他在我身边合上步子。

“尤利亚！”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尽可能客气地说道。

“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说道。

“告诉你实话（请你不要生气），我所以独自出来散步，因为我已经有了太多的陪伴了。”

他斜着眼睛看我，含着最勉强的微笑说道：“你指的是母亲。”

“不错，我指的是她。”我说道。

“啊！不过，你知道，我们是那么卑贱，”他接过去说道，“也有过那么多关于我们的卑贱的知识，我们必须实实在在地当心，不要被那些不卑贱的人推到墙上去。在爱情方面，一切战略都是正当的呀，你老。”

把他的一双大手举得触到他的下颔，他一面轻轻地搓手，一面轻轻地冷笑；我觉得，他的样子非常像一头凶恶的狒狒。

“你知道，”他依然用那不愉快的态度冷笑着、对我摇着头说道，“你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对手，科波菲尔少爷。你一向是的，你知道。”

“你为了我的缘故，派人监视她，使她的家庭不像一个家庭吗？”我说道。

“科波菲尔少爷！这是很苛刻的话呦。”他回答道。

“你可以随意用什么话来表达我的意思，”我说道，“你像我一样知道我的意思是什么，尤利亚。”

“不！你应当用话表达出来，”他说道，“真的！我办不到。”

“你以为，”我为了艾妮斯的缘故勉强对他很温和很平静地说道，“我除了把威克菲尔小姐看作很亲爱的姊妹以外，还会有别的意思吗？”

“嘿，科波菲尔少爷，”他回答道，“你知道我没有回答那问题的义务。你也许不会，你知道。反过来说，你知道，你也许会！”

我永远不曾见过像他那样卑劣的狡猾的面貌，像他那样没有一条睫毛的没遮拦的眼睛。

“那么，唉！”我说道，“为了威克菲尔小姐的缘故——”

“我的艾妮斯！”他可憎地不自然地扭动着叫道，“请称她作艾妮斯吧，科波菲尔少爷！”

“为了艾妮斯·威克菲尔的缘故——上天保佑她！”

“感谢你的祝福，科波菲尔少爷！”他插嘴道。

“我来告诉你吧，在任何别的情形下，我宁可告诉——杰克·凯契，也不会告诉你的。”

“告诉谁，你老？”尤利亚伸着脖子、用手遮着耳朵说道。

“告诉刽子手，”我回答道，“最意想不到的人，”——不过他自己的那副尊容令人觉得这比喻是一种自然的结果，“我已经跟另一个年轻的小姐订了婚。我希望这消息能使你满意。”

“你敢发誓？”尤利亚说道。

我正要愤愤地依照他的要求证实我的话，他捉住我的手，紧握了一下。

“科波菲尔少爷，”他说道，“假如，在我睡在你的起居室的火炉前使你那么不安的那一晚，当我把我的心事倾倒出来时，如果你肯同样把你的心腹话告诉了我，那么，我也决不会怀疑你了。既然如此，我当然立刻把母亲打发开，这太教人高兴了。我知道，你会原谅这些爱情的警戒，是不是？很可惜，科波菲尔少爷，你不屑于答报我的信任。我当然给你一切机会。但是你从来不屑于像我所希望的那样待我。我知道，你从来不像我喜欢你那样喜欢我！”

他不断地用他那潮湿的鱼一般的手指头握我的手，我则尽可能不失礼貌地想法挣脱出来。但是我完全失败了。他把我的手扯在他那深紫色的外套的袖子下，我几乎在强迫之下与他挽臂前进了。

“我们回去吧？”尤利亚一面说，一面慢慢地把我转向市镇。初出的月亮正在市镇上放光，把远处的窗子镀上一层银光。

“在我们搁开这问题以前，你应当了解，”我打破相当长的寂静说道，“我相信，艾妮斯·威克菲尔像月亮一样，远在你以上，远在你所有的希望以外！”

“她安静！是不是！”尤利亚说道，“非常！那，老实说，科波菲尔少爷，你不曾像我喜欢你那样喜欢我。我一点也不奇怪，你从头到尾觉得我太卑贱吧？”

“我不喜欢人自认卑贱，”我回答道，“也不喜欢人自认任何别的什么。”

“得啦！”尤利亚说道，他的样子在月光中显得软弱，苍白。“难道我不知道吗！不过你很少想到一个处在我这地位的人名副其实的卑贱，科波菲尔少爷！父亲和我都在男童义校受教育；母亲也是在一种慈善机关长大的。他们从早到晚教我的都是谦卑——我不大知道有别的。我们要对这个谦卑，要对那个谦卑；在这里脱帽，在那里鞠躬；永远知道自己的地位，在我们的上级前自卑。我们有那么多上级！父亲由于谦卑得到班长奖章。我也那样。父亲由于谦卑得作教会的小职员。他在上等人中间，以非常循规蹈矩著称，使得他们一定要提拔他。‘要谦卑，尤利亚，’父亲对我说道，‘你就可以上进了。这是你我在学校中所受不断的教诲；也是最易领会的。要谦卑，’父亲说道，‘你就可以行得通了！实际上也并不坏呀！’”

我第一次想到，这种讨厌的假谦卑口头禅原来是由希普家庭产生出来的。我曾经见过那结果，但是从来不曾想到那种子。

“当我年纪很轻的时候，”尤利亚说道，“我就知道谦卑的作用，我也就开始身体力行。我尽量忍受屈辱。我在学问方面，停留在谦卑的程度，我说道，‘打住吧！’当你提议教我拉丁文的时候，我比你懂得多。‘人们喜欢在你上头，’父亲说道，‘你要留在下头。’直到现在，我是非常卑贱的，科波菲尔少爷，不过我已经得到一点权力了！”

他所说的诸如此类的话——当我从月光中看他的脸时，我知道——是要我了解，他决心要用他的权力来补偿他自己了。我从来不曾怀疑他的卑劣，狡猾，阴险；但是我现时第一次完全领悟，一种卑劣的残忍的怀恨的精神，必然是由这早年的这长期的压制中生出来的。

他的自白总算有了一种合意的结果，使得他撤回手去，以便再在颔下抚爱他自己。一旦脱离开他，我决定不再与他接近；于是我们并肩走回去，在路上不再多说话。

提高他的兴致的是我告诉他的消息呢，还是由于他在这种回顾中得到满足呢，我不知道；不过他的兴致被某种力量振作起来了。他在吃饭时比往常说的话多；他问他母亲（我们一回到家中她就卸了班），他是否达到结婚的年龄；他一度那么看艾妮斯，使得我情愿舍掉一切，想得到许可把他打倒。

晚饭以后，剩下我们三个男人时，他进入更大胆的状态。他喝酒很少，或完全不曾喝；我推测，使他陶醉的不过是得意的傲慢，而我的在场，或许使他更要表露一番了。

我昨天已经看出，他尽力引诱威克菲尔先生喝酒；我也领会艾妮斯临去时给我的眼色，因此我限定自己只喝一杯，然后提议我们应当去她那里。今天我原来也要那样办；但是尤利亚占了我的先。

“我们不常见我们现在的客人，你老，”他对坐在桌子末端的威克菲尔先生（与他形成那么强烈的对照）说道，“我提议再用一两杯酒对他表示欢迎，假如你不反对的话。科波菲尔先生，祝你健康和幸福！”

我对他向我伸过来的手，不得不作一种握起的表示；然后，怀着很不相同的感情，我握起他的伙友那个忧伤的老人的手。

“喂，伙友，”尤利亚说道，“假如我可以冒昧，那，请你领导我们为科波菲尔的亲属干上几杯吧！”

关于威克菲尔先生怎样一连两次举杯祝我姨婆，祝狄克先生，祝博士院，祝尤利亚；他怎样感觉他自己的软弱，以及矫正这软弱的没有效果的努力；他怎样在因尤利亚的行为而感到的羞耻和对他妥协的愿望中间斗争；尤利亚怀着怎样显明的喜悦在扭动，在转身，拿他来向我夸耀；我都略去不谈。看到这种情形，使我心里烦闷，我的手不肯写下去了。

“喂，伙友！”尤利亚终于说道，“我要再为一个人干杯，我卑贱地请把酒杯斟满，因为我把她看作她那性别中最神圣的。”

她父亲把空杯拿在手里。我见他放下杯子，看与她那么相似的画像，把手放在前额上，退回他的扶手椅。

“我是一个卑贱的人，没有资格祝她的健康，”尤利亚继续说道，“不过我佩服她——崇拜她。”

我觉得，她父亲的白头所能受到的身体上的痛苦，并不比我当时所见压缩在他两手里的精神上的折磨更为可怕。

“艾妮斯，”尤利亚说道（不是不关心他，就是不知道他的动作的性质），“艾妮斯·威克菲尔是，我可以放心说，她那性别中最神圣的。我可以在朋友们中间大胆地说吗？作她的父亲是一种骄傲的名分，但是作她的丈夫——”

她父亲叫喊了一声，从桌旁站起来，我但愿永远不再听见那样一声叫喊！

“什么事？”尤利亚面如死色地说道，“我希望，威克菲尔先生，你还没有疯吧？假如我说，我怀有使你的艾妮斯成为我的艾妮斯的野心，我具有与别人同等的权利呀。我具有比任何别人更大的权利呢！”

我抱住威克菲尔先生，用我所能想到的一切，特别用他对于艾妮斯的爱心，求他平静一点。他当时发了狂；撕头发，打头，用力推开我，用力挣脱出自己，不回答一句话，不看任何人，也看不见任何人；盲目地为了他所不知道的什么挣扎，他睁大两只眼睛，脸也歪得走了样，看起来实在可怕。

我不连贯地但是用最激动的态度恳求他，不要这样疯狂下去，要听我所说的话。我请他想艾妮斯，想我与艾妮斯的关系，回忆艾妮斯和我怎样一同长大，我怎样尊敬她，爱慕她，她怎样是他的骄傲和快乐。我尝试把她的形象尽可能呈现在他面前。我甚至责备他不够坚定，使她知道这样一种情况。或许是我有了多少成就，或许是他的狂热已经发泄尽；他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也开始看我——一开始是陌生地，随后眼中露出认识的神情。他终于说道：“我知道，特洛乌德！我的亲爱的孩子和你——我知道！不过看他！”

他指着尤利亚，那家伙在一个角落瞪着眼，面色苍白，他打错了算盘，遭遇到意外了。

“看那个虐待我的人，”他说道，“在他前面，我一步一步地放弃了名字和名誉，和平和安静，住宅和家庭。”

“我已经为你保全了你的名字和名誉，你的和平和安静，以及你的住宅和家庭，”尤利亚含着一种怏怏的、惊慌的、失败的让步神气说道，“不要发糊涂，威克菲尔先生。假如我略微越过你所能接受的程度，我想我可以退回去吧？并没有什么害处呀。”

“我寻求每一个人的单纯的动机，”威克菲尔先生说道，“我使他本着谋利的动机和我结合，这样我是觉得满足的。不过看他是什么样子——，看他是什么样子！”

“你最好拦住他，科波菲尔，假如你能够的话，”尤利亚用他那长长的食指指着我叫道，“他就要说出一种——你听我说——他事后觉得不应当说、你也觉得不应当听的话！”

“我什么都要说！”威克菲尔先生含着一种绝望的神气叫道，“既然我在你的掌握中，为什么不可以在任何人的掌握中呢？”

“听！我告诉你！”尤利亚继续警告着我说道，“假如你不拦住他的嘴，你不是他的朋友！你为什么不可以在任何人的掌握中呢，威克菲尔先生？因为你有了一个女儿。你和我知道我们所知道的事，是不是？不要惊醒睡着的狗¹⁸⁹——谁要去惊动它呢？我不要。你不见我尽可能谦卑吗？我告诉你，假如我说得太过，我抱歉。你还要怎样，你老？”

“特洛乌德，特洛乌德！”威克菲尔先生绞着手叫道，“自从我第一次在这住宅里见你，我已经衰败成什么样子了！那时我已经在走下坡路，但是从那时起，我所走的路却是非常非常可怕的！软弱的放任已经毁了我。在记忆上放任，在疏忽上放任。我对我的孩子的母亲所抱的天然的悲哀变成了疾病；我对我的孩子所抱的天然的爱心变成了疾病。我已经传染了我所接触的一切东西。我已经把灾难带给我十分亲爱的人，我知道——你知道！我认为我能真心爱世界上一个人，不爱其余的人；我认为我能真心悲悼离开世界的一个人，不关心一切悲悼者的痛苦。于是我的人生的教训被我歪曲了。我使我自己的病态的怯懦的心痛苦，它也使我痛苦。我的悲哀是卑劣的，我的爱心是卑劣的，我对于两者黑暗面的凄惨的逃避是卑劣的，看我这颓废的样子，恨我吧，抛开我吧！”

他倒在一把椅子里，无力地呜咽。他那被激起的兴奋慢慢离开他。尤利亚从他的角落出来了。

“我不知道，我在昏聩中做了些什么，”威克菲尔先生伸出手来，仿佛求我不要责备他一般说道，“他知道得最清楚，”指着尤利亚说道，“因为他总在我身边，给我出坏主意。你知道他是我脖子上的磨石。你见他在我住宅中的样子，你就知道他在我业务中的情形。你方才听见他说过的话了。我还有什么多说的必要！”

“你没有说这么多的必要，也没有说一半这么多的必要，也完全没有说话的必要，”尤利亚半反抗半乞怜地说道，“假如不是喝多了酒，你是不会这样说的。明天你可以再想一想，你老。假如我已经说得太多，或多过我的本意，有什么关系呢？我并不曾坚持我的话呀！”

门开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的艾妮斯不声不响地走进来，挽住他的脖子，沉着地说道：“爸爸，你不舒服了。跟我来吧！”他把头靠在她肩上，仿佛他感到莫大的羞辱，与她一同出去了。她的目光只与我的目光相遇了一刹那，但是我看出，她对于已经发生的事知道得多么清楚。

“我不曾想到他发这么大脾气，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说道，“但是没有关系。我明天就可以同他和好。这是为了他的利益。我谦卑地关心他的利益。”

我不回答他，走上楼去，进入过去艾妮斯在我读书时常坐在我旁边的那个静静的房间。在深夜以前没有人接近我。我拿起一本书来，用力读下去。我听见钟敲十二点，依然在读，可是不知道我读的是什么，这时艾妮斯碰了我一下。

“你明天一清早就要走了，特洛乌德！我们现在说再见吧！”

她曾经哭过，不过她的脸那时是那么平静，那么美丽！

“上天保佑你！”她一面说，一面伸手给我。

“最亲爱的艾妮斯！”我回答道，“我知道你教我不说今天晚上的事——不过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有上帝可以信托！”她回答道。

“我——带着我那可怜的烦恼来见你的我。什么也不能做吗？”

“你已经把我的烦恼减轻了很多，”她回答道，“亲爱的特洛乌德，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亲爱的艾妮斯，”我说道，“你所富有的都是我所缺乏的——仁慈，决断，一切高贵的品质——由我来担心你，或指导你，乃是一种僭妄；不过你知道我多么爱你，欠你多少恩惠。你永远不会为了一种误解的孝心牺牲你自己吧？艾妮斯？”

她这一会儿比过去任何时更为激动，她从我手里把手缩回去，向后退了一步。

“请你说你没有那样的思想，亲爱的艾妮斯！比妹妹亲爱得多！想一下你所禀赋的宝贵的心肠，宝贵的爱情！”

许久许久以后，我看见那时时刻刻带着不惊奇、不责难、不悔恨的神情的脸在我前面出现。许久许久以后，我看见那神情（像当时那样）化为可爱的微笑，她带着那笑脸告诉我，她一点不为自己担忧——我也不必为她担忧——然后用哥哥的称呼与我作别，然后走了！

当我在旅店前跨进脚车时，天色还未亮。当我们就要动身时，才刚刚破晓。当我坐在那里想念她时，尤利亚的头从昼夜未分的光线中在脚车旁边钻出来。

“科波菲尔！”他攀着车顶的铁条用一种嗄声说道，“我相信，在你临去以前，听见我们中间并没有裂痕，你一定高兴。我已经去过他的房间，我们已经完全和解。嘿，我虽然卑贱，但是我对他有用，你知道；他没有喝醉的时候，他懂得他的利害关系！他究竟是一个多么令人喜欢的人，科波菲尔少爷！”

我勉强自己说，我高兴他已经道过歉。

“当然！”尤利亚说道，“一个人既然是卑贱的，你知道，道歉算什么？非常容易！我说！我猜，”扭动了一下，“你摘过一只未熟的梨吧，科波菲尔少爷？”

“我猜我摘过。”我回答道。

“我昨天晚间就那样干了，”尤利亚说道，“不过它总归要熟的。只需要加以照顾。我可以等待！”

他大大地客气过一番以后，当车夫上来时，他就又下去了。据我所知，他在吃什么东西，抵挡早晨的寒气，不过，他用嘴做出一些动作，仿佛梨子已经熟透，他在对着它咂嘴呢。

第四十章　流浪者

关于上一章我已经仔细叙述过的家庭变故，当晚在布京汉街，我们有过一番很严肃的谈话。我姨婆十分关心他们，事后，她交叉着两臂，在室内来回走了两个多钟头。在她格外受激动的时候，她总这样走来走去，她的激动的程度总可以用她散步的时间来估计。这一次，她心中那么不安，以至感到有敞开卧室门的必要，使她可以从这一卧室的墙走到另一卧室的墙。狄克先生和我静静地坐在火炉旁，她则沿着这一条测定的路线、迈着不变的步子、合着钟摆一般的规律、不断地走出走入。

当狄克先生出外就寝、剩下我姨婆和我时，我坐下来写信给那两位老小姐，那时她走得疲倦了，照常折起衣服，坐在火炉旁。但是她不照往常那样在膝盖上握着杯子坐在那里，却把杯子搁在炉架上。她用右臂支着左肘、用左手托着下颔、沉思地看我。我每次从我做着的事上抬起眼睛，总遇到她的眼睛。“我的心情极端平和，我的亲爱的，”她总点一下头叫我安心道，“不过我觉得不安和忧愁！”

在她就寝以前，我太忙了，竟不曾注意她并未动用炉架上的夜用混合剂（她时常这样唤那东西）。当我去叩门通知她这发现时，她含着比往常更多的慈爱来到门前；但是仅只说道：“我今晚没有心情吃了，特洛。”于是摇了摇头，又走进去。

在早晨，她读我给那两位老小姐的信，并加以许可。我把信发出，当时没有别的事可做，只有尽可能忍耐地等回信了。一个雪夜，当我由博士家走回的时候，我依然留在这种期待状态中（已经在这状态中过了几乎一个星期了）。

那一天很冷，一场砭骨的东北风已经刮了一些时候。风已经与白昼一同下沉，于是雪下起来了。我记得，雪大片大片地下得很大，继续不断地下，厚厚地积起来。车轮声和脚步声都听不出了，仿佛街上铺了那么厚的羽毛。

我回家最近的路——在那样的夜间，我自然走最近的路了——是穿过圣马丁教堂巷。使那地方得名的教堂当时所占的地面比较狭窄；因为前面没有空地，那条胡同弯弯曲曲地通到斯特兰街。当我走过带圆柱的台阶时，我在转角上见到一个女人的脸。那个脸看了看我的脸，就走过那条窄胡同，不见了。我认得它。我在什么地方见过它。但是我记不起那地方。我由它发生一种直接触动我的心的联想；但是当我遇到它时我正在想别的什么，因而弄混乱了。

在教堂的台阶上，有一个伛偻的身形，他把一种背负的东西放在光滑的雪上，加以整理；我看见那个脸与看见他是同时的。我不觉得我曾在惊诧中停下来；不过，无论如何，当我向前走的时候，他站起来，转过身子，向我走来。我与辟果提先生面对面地站住了！

这时我记起那个女人。那是马莎，那一夜爱弥丽在厨房中给过她钱的。马莎·恩德尔——据海穆告诉我，即使为了全部沉入海中的珍宝，他辟果提先生也不愿见他的甥女同这个人在一起呢。

我们亲热地握手。

一开始我们都说不出话来。

“卫少爷！”他紧紧地握着我说道，“看见你使我快活，少爷。遇见得好，遇见得好！”

“遇见得好，我的亲爱的老朋友！”我说道。

“我本来想今天晚上去找你，少爷，”他说道，“不过我知道你姨婆住在你那里——因为我去过那里——去过雅茅斯——我恐怕天太晚了。我应当在离开以前，一清早去看你呢，少爷。”

“又要离开？”我说道。

“是的，少爷，”他耐心地摇着头说道，“我明天离开。”

“你方才要去哪里？”我问道。

“嘿！”他抖着长发上的雪回答道，“我要去一个地方过夜。”

在那些日子，有一个旁门通金十字架旅店（因为与他的不幸有关，我觉得这旅店非常可纪念）的马圈，几乎就在我们所站的地方对面。我指出那个门口，挽起他的臂来，我们走过去。在马圈外有两三间酒馆敞开着；我向其中一间看，看见里边是空的，炉火很旺，我就带他进去。

当我在灯光中看他时，我看出，不仅他的头发是长而乱的，他的脸也被太阳晒得焦黑了。他的头发比先前白，他脸上和前额上的皱纹比先前深，他留有在各种天气下跋涉和漂泊的各种痕迹；但是他的样子很健康，像一个具有坚定宗旨的人，没有什么可以使他疲乏。他抖下帽子上和衣服上的雪，抹去脸上的雪，我则在内心作了这些观察。当他背向着我们进来的门、面对着我坐在桌旁时，他又伸出他那粗糙的手来，热烈地握我的手。

“我要告诉你，卫少爷，”他说道，“我去过的一切地方，我听到的一切话。我去得很远，我们听得却很少；不过我要告诉你！”

我牵铃叫一种热的饮料。他不肯喝比麦酒更强烈的东西；当麦酒拿来、在火上热时，他坐在那里思索了。他脸上有一种纯净的厚重的严肃气象，我不敢加以惊扰。

“当她是小孩子的时候，”当室内只剩下我们两个时，他抬起头来说道，“她时常对我谈许多关于海的事，谈海水深蓝、日光照耀的口岸。我往时想，因为她父亲是淹死的，所以她常这么想。我不明白，你知道，或许她相信——或希望——他已经漂到那种花儿常开、国土光明的地方去了。”

“这大致是一种幼稚的幻想。”我接过来说道。

“当她——失了踪的时候，”辟果提先生说道，“我心里想，他一定带她去那些国家。我心里想，他一定对她谈那些地方的好处，她怎样在那里成为夫人，他怎样先用这一类的话使她听从他。当我们看见他母亲的时候，我十分清楚我猜对了。我经过海峡去法国，在那里登岸，仿佛我从天上跌下来一般。”

我看见门动了，雪飘进来。我看见门又动了一点，一只手轻轻地插进来，使它不能关上。

“我找到一个英国人，一个有权力的人，”辟果提先生说道，“我告诉他，我在找我的甥女。他给我办了一些通行需要的文件——我不十分清楚这叫什么东西——他还要给我钱，不过我辞谢了。为了这些事，我实实在在地感谢他！”

“‘我已经先你写了信，’他对我说道，‘我还要对许多去那一带的人说，对许多远处的当你独自旅行时会认识你的人说。’我尽可能向他道谢，然后穿过法国去。”

“独自一个，而且是步行？”我说道。

“大部分是步行，”他回答道，“有时跟去市场的人们坐货车；有时坐空脚车。每天步行许多英里，时常跟去看朋友的可怜的兵士一类人结伴。我不能对他讲话，”辟果提先生说道，“他也不能对我讲话；但是我们依然是那尘沙飞扬的道路上的伴侣。”

我可以从他那亲切的腔调了解那种情况。

“我每到一个市镇，”他继续说道，“就去旅店，在院子里等待一个懂英国话的人（大致总不落空）。于是我说我在寻找我的甥女，他们于是告诉我，旅店里住有什么样的上流人物，我等在那里，看出来进去的似乎像她的人。既经知道不是爱弥丽，我又就往前走。渐渐地，当我来到一个新的村庄，来到穷人中间的时候，发现他们了解我。他们总教我停在他们门前，给我各种吃喝，指给我睡觉的地方；许多女人，卫少爷，有跟爱弥丽不差上下年纪的女儿，我见她们等在村子外的十字架旁，给我同样的款待。有一些是死过女儿的。那些母亲待我不知有多么好！”

门外是马莎。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那憔悴的聚精会神的脸。我只怕他会回过头来，也看见她。

“他们时常把他们的小孩——特别是他们的小女孩，”辟果提先生说道，“放在我膝盖上；当黑夜临近时，我时常坐在他们门前，仿佛他们是我的宝贝的孩子。我的宝贝！”

禁不住那突发的悲哀，他高声呜咽了。我把我那颤抖的手放在他蒙脸的手上。“谢谢你，少爷，”他说道，“不必费心。”

过了一小会儿，他移开手，伸进怀中，继续说他的故事。

“在早晨，”他说道，“他们时常伴同我走一两英里路；当我们分别的时候，我说道，‘我很感谢你们！上帝保佑你们！’他们总似乎听得懂，并且愉快地回答。最后，我来到海边了。你想得到，在一个像我这样的航海的人，设法去意大利，并不困难。我到了那里，我像先前一样流浪下去。人们待我一样好，倘若不是我听说她在瑞士的山中，我一定要一镇一镇地走遍意大利全国了。一个认识他的听差的人看见他们三个都在那里，并且告诉我，他们怎样旅行，以及他们在什么地方。卫少爷，我日夜走向那些山去。我尽管走下去，那些山似乎总离我那么远。但是我终于追上它们，我跨过它们去。当我走近我听说的那地方，我开始在内心里想，‘当我看见她时，我可怎么办呢？’”

那个聚精会神的脸（对于寒冷的夜气一无感觉）依然俯在门前，双手乞求我——祷告我——不要关门。

“我从来不疑心她，”辟果提先生说道，“不！一点也不！只让她看一看我的脸——只让她听一听我的声音——只让我一动不动站在她前面，使她想起她所抛弃的家，她作孩子的时代——即使她作了贵夫人，她也要伏在我的脚前！我知道得很清楚。在我的睡梦中，我有许多次听见她叫道，‘舅舅呵！’也看见她像死了一般倒在我前面。在我的睡梦中，我有许多次把她举起来，对她低声说，‘爱弥丽，我的亲爱的，我带来了饶恕，还要带你回家呢！’”

他停下来，摇头，然后叹了一口气，又说下去。

“我现在并不关心他了。爱弥丽是一切。我买了一身乡下衣服给她穿；我知道，一旦找到，她就要随我去走那些石头路，我去什么地方，她就去什么地方，永远永远不再离开我了。教她穿上那一身衣服，抛弃她当时所穿的——又把她挽在我臂上，向家中飘回——有时停在路上，医她那受了伤的脚和她那伤得更重的心——我当时只想这一些事。我不相信我会看他一眼。但是，卫少爷，不成——还不成！我去得太晚，他们走了。去哪里呢，我打听不到。有的说这里，有的说那里。我走到这里，走到那里，但是我找不到爱弥丽，于是我走回家。”

“回来多么久啦？”我问道。

“大约四天，”辟果提先生说道，“我在天黑以后望见那条旧船，也望见在窗子里照耀的灯。我走过去从窗子向里一看，就看见忠实的古米治太太依照我们的约定独自坐在火炉旁。我在外面叫道，‘不要怕呦！是丹尼尔呦！’于是我进去了。我从未想到，那条老船会变得那么使人感到生疏！”

从怀内一个衣袋中，他很小心地拿出一个装有两三封信或两三个小包的小纸裹，放在桌子上。

“这第一封，”他从中拣出一个来说道，“是在我走后不到一个星期来的。一张五十镑的银行支票，裹在一片纸里，写明给我，在夜间放在门下。她想隐藏她的笔迹，不过她不能瞒过我！”

他怀着莫大的忍耐和仔细完全照原来的样子折起那张支票，放在一边。“这是两三个月前，”他打开另一个说道，“给古米治太太的。”他看过一下，递给我，并且低声说道，“请读一读，少爷。”

我读道：

，当你看见这字迹、知道出自我这罪恶的手时，你会怎样感觉呢！但是千万，千万——不为了我的缘故，只为了舅舅的好心，千万使你的心对我软下来，只消一点点时间！千万，千万，对一个可怜的女孩发慈悲，在一片纸上写出，他好不好，在你们停止提到我以前，他说过我什么——在夜晚、在我回家的老时间，你看他的样子，是否仿佛想念一个他一向那么疼爱的人。当我想到这个时，我的心在裂开了！我向你下跪，乞求你，祷告你，不要照我所应得的那样严厉对待我——我完完全全清楚我应得的——却要宽厚，仁慈到肯把他的情形写一点，寄给我。你不必唤我小，你不必唤我已经玷辱了的名字；不过，听一听我的苦恼，对我大发慈悲，把我今世永远永远不能再见的舅舅的情形，写几句给我吧！

亲爱的，假如你的心对我是不肯留情的——应当不肯留情，我知道——不过，听清楚，假如你的心是不肯留情的，亲爱的，在你十分决定拒绝我这可怜的可怜的祷告以前，问一问我最对不起的他吧（我本要作他的女人）！假如他好心到肯说，你可以写一点什么给我读——我想他肯的，我想他肯的，只要你问到他，因为他一向是非常勇敢，非常宽厚——那么告诉他（但是不要告诉别人），当我在夜间听见刮风的时候，我觉得仿佛风因为看见他和舅舅才愤愤地吹过，就要去上帝那里控告我了。告诉他，假如我明天要死（假如我应当死，我一定十分高兴死）！我一定用我最后的话为他和舅舅祷告，用我最后的呼吸为他的快乐家庭祷告！

这一封信中也附有一些钱。五镑。像前一笔一样未曾动过，他照样叠起来。关于回信的地址，附有详细的说明，这些说明虽然透露了中间的几个人对她所隐藏的地方却使人难以做出任何很可能的结论，不过可以知道，她大致是从据说见过她的地方写来的罢了。

“寄过什么回信吗？”我问辟果提先生道。

“因为古米治太太，”他回答道，“不大通文墨，少爷，海穆起了草，她抄了一份。他们告诉她，我出外去找她，我临走时的话是什么。”

“你手里的是另一封信吗？”我问道。

“这是钱，少爷，”辟果提先生打开一点说道，“十镑，你看。里边写道，‘一个忠实的朋友赠’，同第一次一样。不过第一次是放在门下，这一次却是前天由邮局寄来。我就要照邮戳去找她了。”

他把那邮戳给我看。那是上莱茵的一个市镇。他在雅茅斯找到一些知道那地方的外洋商人，他们为他在纸上画了一张他可以看得很明白的草图。他把那张图铺在我们中间的桌上；然后用一只手托着下颔，用另一只手指出上面他要走的路线。

我问他海穆好吗？他摇头。

“他尽可能地做工，”他说道，“他的名声在那一带也非常好。任何人都愿意帮助他，你知道，他也愿意帮助他们。从来没有人听见他发怨言。不过我妹妹相信（不对外人说）这些事深深地伤了他的心。”

“可怜的人，我相信是那样！”

“看他的行动，卫少爷，”辟果提先生用一种严肃的低声说道，“仿佛一点也不重视他的生命。在险恶的天气，需要人做险恶的工作时，他在那里。遇到带冒险性的艰苦任务要完成时，他走在所有伙伴的前头。不过他像孩子一样善良。在雅茅斯没有一个孩子不认识他。”

他若有所思地把那些信件收集起来，用手按平，放进原来的小包裹里，小心翼翼地送回他的怀里。门外的脸消失了。我依然看见雪飘进来；但是那里没有别的什么了。

“好！”他看着他的提包说道，“既然今晚看见了你，卫少爷（对我很有益！），我要在明天一清早离开了。你已经见到我这里所有的东西，”他把手放在小包裹所在的地方，“我所担心的是，在把那些钱归还以前，我会遭遇什么意外。假如我死了，那些钱遗失了，或被偷去了，或不拘怎样不见了，他必然以为我收下了，我相信另一个世界不会收留我了！我相信我必须回来！”

他站起来，我也站起来；我们在出门以前又握过手。

“我要走一万英里，”他说道，“我要走到倒毙的时候，一定把那些钱放在她面前。假如我办到这一点，也找到我的爱弥丽，我就满足了。假如我找不到她，她或许有一天听到，她的舅舅直到生命完结时才停止了找她；假如我知道她的为人的话，单是这消息也可以使她终于回她的家！”

当我们走入寒冷的夜气中时，我看见那个孤单的身形在我们前面溜走。我赶忙托故使他转过身来，用谈话绊住他，直到那身形消失的时候，然后告一段落。

他谈到斗佛大道上的一个旅店，他知道可以在那里找到一个清洁的朴素的住处过夜。我同他走过威斯敏士特桥，然后在苏黎岸上与他分手。在我的想象中，当他在雪中恢复了他那孤零零的旅行时，一切东西都似乎因了向他致敬而静寂无声了。

我回到旅店前，想起那个脸来，于是慌慌张张地四处寻找。她不在那里了。雪已经掩没我们方才的足迹；只有我的新足迹还可以看见；当我回过头来看时，连那个也开始消失了（雪下得非常快）。

第四十一章　朵拉的两个姑母

那两位老小姐的回信终于来了。她们向科波菲尔先生致意，并通知他，她们对他的信已经作了充分的考虑，“为了双方的幸福”——我觉得这是一种很可怕的说法，不仅因为她们把这说法用在前边说过的家庭异议上，也因为我曾经（一向都是这样）看出，那种习惯的说法是一种花炮，易于放出，也易于采取原形上一点也看不出的许多不同的形态和颜色。那两位斯本罗小姐说，她们对于科波菲尔先生来信中的问题，不便“借通信的办法”发表意见；假如科波菲尔先生肯在一定的日子惠顾（假如他认为适当，伴同一个密友），她们一定高兴谈一谈那个问题。

对于这一封来信，科波菲尔先生立即恭恭敬敬地回答说，他一定在指定的时间，去伺候两位斯本罗小姐；也依照她们的吩咐，由他的朋友内院的汤马斯·特拉德尔先生作陪。既经发出那封信，科波菲尔先生立即陷入强烈的神经兴奋状态；这状态一直继续到那日期到来的时候。

在这重大的危急关头，失去密尔斯小姐那贵重无比的帮助，大大地增加了我的不安。向来这样那样苦恼我的密尔斯先生——也可以说我觉得他仿佛是那样，实际上是没有两样的——把他那讨厌的行为发展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他忽然想要去印度了。除了他要与我为难以外，他为什么去印度呢？诚然他与世界任何其他部分都没有关系，却与那一部分有很多关系；因为完全置身于印度贸易，不拘什么都做（我自己也做过关于金披肩和象牙的飘浮的梦）；年轻时住过加尔各答；现在打算以侨民的身份再去那里。不过我并不关心这个。可是在他却那么重要，因此他要去印度，朱丽亚与他一同去；因此朱丽亚去乡间对她的亲属告别；因此那住宅贴满各种招贴，宣布出租或出卖，家具（轧布机等等）以估定价格出让。这样一来，在我还没有从上一次的震击下恢复过来的时候，就又受到一次地震！

在那个重要日子穿什么衣服呢，我主意不定了。既要穿得像样，又怕那两位斯本罗小姐觉得我不切实际，于是我在这两个极端之间求其中庸；我姨婆赞成我这最后的决定；当我们下楼时，狄克先生在特拉德尔和我后面抛出他的鞋子，表示祝吉利的意思。

虽然我知道特拉德尔是很好的人，虽然我那样与他相亲相爱，在那需要审慎的时刻，我却不能不恨他染上把头发梳得那么直挺挺的习惯。那梳法给了他一种使人吃惊的神气——不要说炉刷一般的样子了——我悬心他的头发会使我们遭殃。

由我们走向帕特尼时，我老实不客气地把这意思告诉特拉德尔；并且说，假如他肯把它梳顺一点——

“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特拉德尔举起帽子向四面八方梳着他的头发说道，“没有比那样更使我高兴的了。但是它不肯听话呀。”

“不能把它梳顺？”我说道。

“不能，”特拉德尔说道，“什么也不能使它那样。假如我在去帕特尼的路上顶起五十磅的砝码，一到把砝码除掉时，它就又竖起来。你想象不到我的头发是多么顽强，科波菲尔。我是一只十足的暴躁的豪猪。”

我应当承认，我有一点失望了，但是也十分迷上了他的好性格。我告诉他，我怎样看重他的好性格；并且说，他的头发一定用尽他的性格中所有的固执，因为他一点固执也没有了。

“！”特拉德尔笑着回答道，“说老实话，我这不幸的头发，实在是一个很老的故事了。我叔父的太太不能容忍它，她说，它使她生气。我最初跟苏菲恋爱的时候，它也非常碍事。非常！”

“她反对过它吗？”

“她并没有，”特拉德尔回答道，“不过她的大姐——那个美人儿——拿它来大开玩笑，我懂的。实际上，所有的姊妹们都嘲笑它。”

“很开心！”我说道。

“是的，”特拉德尔带着十分天真的神气说道，“它是我们大家的笑柄。她们故意说，苏菲把我一绺头发放在她的书桌里，不得不夹在一本紧合的书里，以便把它压平。我们都笑了。”

“且说一说，我的亲爱的特拉德尔，”我说道，“你的经验或许给我一些指示。当你跟你方才提过的那位年轻的小姐订婚的时候，你对她的家庭正式求过婚吗？例如，跟我们今天所要进行的事——有没有相似的地方？”我神经紧张地补充道。

“嘿，”特拉德尔回答道，一个沉思的阴影袭上他那亲切的脸，“那在我是一种很痛苦的事呦。你知道，因为苏菲在那家庭中非常有用，她们都怕想到她有一天会出嫁。事实上，她们已经私下决定，永远不让她出嫁，她们叫她作老姑娘呢。因此，当我怀着十二分小心对克鲁洛太太提这问题的时候——”

“那个妈妈？”我说道。

“那个妈妈，”特拉德尔说道，“郝雷斯·克鲁洛牧师太太——当我怀着应有的小心对克鲁洛太太提这问题的时候，在她身上的影响是那么大，她大叫了一声，不省人事了。我一连几个月不能再提这问题。”

“你终于提出了吧？”我说道。

“嘿，郝雷斯牧师提出的，”特拉德尔说道，“他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在各方面都是最好的模范；他对她指出，既然是一个基督徒，她应当忍受牺牲（特别因为这不一定是牺牲），不应当对我怀抱不慈爱的感情。至于我自己，科波菲尔，我对你说实话，我觉得对于这一家，我真是一头猛禽呢。”

“姊妹们都赞助你吧，我希望，特拉德尔？”

“嘿，我不能说她们赞助我，”他回答道，“当我们既经比较地说服了克鲁洛太太，我们必须告诉萨拉。你记得我提过萨拉，脊骨上有毛病的那一个？”

“记得！”

“她紧握两手，”特拉德尔惶恐地看着我说道，“闭上眼睛；面色苍白；浑身僵硬；一连两天，除了用茶匙喂一点烤面包和水以外，什么也不吃。”

“多么煞风景的女孩，特拉德尔！”我说道。

“对不住，科波菲尔！”特拉德尔说道，“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不过她感情很丰富。实际上，她们都那样。苏菲后来告诉我，当她看护萨拉的时候，她所感到的自怨自艾是没有话可以形容的。我由我自己的感情知道，那一定是很厉害的，科波菲尔；那好像是一个罪犯的感情呢。在萨拉复原以后，我们还要告诉其余的八个；这件事在她们身上发生了各种最凄惨的影响。受苏菲教育的那两个小的最近才不憎恨我呢。”

“不拘如何，她们现在都安于这样了吧，我希望？”我说道。

“是——的，就大体来说，她们都听天由命了，”特拉德尔犹疑地说道。“事实是，我们避免谈这问题；我那不稳定的前途和恶劣的环境是她们的一种大安慰。什么时候我们结婚，就要有一个悲惨的场面了。那就要很像出丧，不像结婚了。她们就要因为我把她娶走而全体恨我了！”

他半认真半玩笑地摇着头看我的时候，那一副诚实的脸在记忆中比在实际上更感动我，因为我那时陷入那样过度激动和心神不定的状态，不大能把注意集中在任何东西上。当我们走近两位斯本罗小姐所住的房子时，我在面貌和神情方面打了那么大的一个折扣，特拉德尔提议喝一杯麦酒来提一提神。既经在附近的酒馆喝过麦酒，他脚步蹒跚地把我领到斯本罗小姐的门口。

当使女开门时，我模模糊糊地觉得，我仿佛是在供人展览；也模模糊糊地觉得，我不知怎样就踉踉跄跄地走过一个带晴雨计的穿廊，进入楼下一个面对整洁的花园的安静的小客厅。我也模模糊糊地觉得，我坐在那里的沙发上，看见特拉德尔摘下帽子，他的头发竖起来，像弹簧做的不听话的小人一般，假造的鼻烟匣盖一揭开，它们就飞出来了。我也模模糊糊地觉得，我听见一个老式的时钟在炉架上嘀嗒，我想使它与我的心跳合拍——但是它不肯。我也模模糊糊地觉得，我向四处寻找朵拉的迹象，一无所得。我也模模糊糊地觉得，我听见吉普在远处叫过一次，立即被什么人塞住了。终于我发现自己把特拉德尔向壁炉里推着头昏脑乱地向两位呆板的老小姐鞠了躬。这两位小姐都穿着黑衣服，每一个都非常像逝世的斯本罗先生。

“请坐。”两位小女人中的一个说道。

我有一次跌在特拉德尔身上，又有一次坐在一头猫身上，后来坐在一种不知什么东西上——总之不是一头猫就是了——我终于恢复了视力，我看出斯本罗先生显然是这一家中最小的一个；这两位小姐的年龄相差六至八岁；那个年纪小的似乎是主持会议的人，因为她把我的信拿在手里——我觉得我对那封信是那么熟悉，但又那么生疏！——在用一片单眼镜来看。她们的穿着是相同的，不过这一个的服饰比另一个更多一点青春气；或许因为多一点袖饰，或颈饰，或胸饰，或手镯，或这一类的小东西，使得她的样子更活泼一点。她们的姿态都是挺直的，拘泥的，古板的，镇定的，安静的。那个不拿信的姐姐，两臂交叉在胸前，互相支撑，像一尊偶像。

“科波菲尔先生，我相信。”拿信的那个妹妹对特拉德尔说道。

这是一种可怕的开始。特拉德尔只好指出我是科波菲尔先生，我也只好承当起来，她们也只好摆脱特拉德尔是科波菲尔的成见，于是我们都处在一种微妙状况。更加微妙的是，我们大家清清楚楚地听见吉普发出两声短叫，然后又被塞住。

“科波菲尔先生！”拿信的那个妹妹说道。

我做了一点什么——鞠了一躬，大概是——然后恭恭敬敬地倾听，这时那个姐姐插嘴了。

“我的妹妹拉芬妮亚，”她说道，“因为熟悉这类性质的问题，由她来说一说我们认为最能增进双方幸福的意见吧。”

我后来发现，拉芬妮亚小姐是恋爱问题的权威，因为若干年前有一个斗五点惠斯脱牌的什么皮治尔先生，据说曾经爱上过她。我的私见是，这说法完全是一种没有理由的武断，皮治尔一点也没有任何那一类的感情——我从来不曾听到他有过任何那一类的表示。不过，拉芬妮亚小姐和克拉丽莎小姐都有一种迷信，就是说，假如他不在年轻时（大约六十岁）夭折（先是喝酒喝坏了身体，后来为要加以调治，又喝多了巴斯的温泉），他一定会宣布他的爱情的。她们甚至有一种私下的猜疑，就是说，他死在相思病上；不过我应当说，那一家有他一个带酒糟鼻子的画像，并不像感受过那样隐痛。

“关于这问题的过去历史，”拉芬妮亚小姐说道，“我们不要去谈。我们可怜的弟弟富兰西斯的死已经把那一段历史勾销了。”

“我们习惯上，”克拉丽莎小姐说道，“不常与我们弟弟富兰西斯来往；不过我们中间并没有显著的裂痕或纠纷。富兰西斯走他的路；我们走我们的。我们觉得，为了各方面的幸福，当应那样。事实也就是那样了。”

两姊妹说话时都俯向前方一点，说完以后摇一摇头，静默时又挺起身子来。克拉丽莎小姐永远不动她的两臂。她有时用手指头在胳臂上弹一些调子——跳舞曲和进行曲，我相信——但是绝对不动她的两臂。

“我们侄女的地位，或想象中的地位，因为舍弟富兰西斯的死，有了很大的改变，”拉芬妮亚小姐说道，“因此我们认为，舍弟关于她的地位的意见也发生了变化。我们没有理由怀疑，科波菲尔先生，你是一个具有善良品质和可敬性格的青年人；也没有理由怀疑，你对我们侄女怀有一种爱情——或十分相信你怀有一种爱情。”

我回答说（我通常一有机会就这样说），从来没有人爱任何别人像我爱朵拉那样。特拉德尔嘟囔了一点什么，证实我的话。

拉芬妮亚小姐正要回答时，似乎不断想要提到她弟弟的克拉丽莎小姐又插嘴了：

“假如朵拉的妈妈，”她说道，“当她嫁给舍弟富兰西斯的时候，一开始就声明，餐桌上容不下家里的人，那就更于各方面的幸福有益了。”

“克拉丽莎姐姐，”拉芬妮亚小姐说道，“或许我们现在不必提那个了。”

“拉芬妮亚妹妹，”克拉丽莎小姐说道，“这是属于这问题的。关于这问题的你那部分（只有那个部分，你有资格谈），我并不想参与。关于这问题这一部分，我有一种发言权，也有一种意见。假如朵拉的妈妈，当她嫁给舍弟富兰西斯的时候，明明白白地提出她的意见，那就更于各方面的幸福有益了。我们那时就知道我们应该料到什么。我们就要说，‘不拘在什么时候，千万不要请我们，’于是一切误会的可能性都免除了。”

克拉丽莎小姐摇过头以后，拉芬妮亚小姐就拾起了她的话头——又用她的单眼镜看我的信。顺便提一句，她们两个都生有又亮又圆的闪动的小眼睛，像鸟的眼睛一般。统观全体，她们也未见得不像鸟；她们都具有锋利的敏捷的突然的态度，还有一种修理自己的简洁的整齐的作风，像金丝雀。

拉芬妮亚小姐，我已经说过了，拾起她的话头道：

“你请求家姐克拉丽莎和我允许你，科波菲尔先生，以舍侄女正式求婚者的身份，来访问这里。”

“假如舍弟富兰西斯，”克拉丽莎小姐又发作了（假如我可以把这么平静的事唤作发作的话），“愿意用博士院的空气，单单用博士院的空气，把他自己围绕起来，我们有什么权力或愿望反对呢？一点也没有，我相信。我们从来断乎不愿意干涉任何人。但是为什么不那样说呢？让舍弟和他的太太从事他们的交游。让舍妹拉芬妮亚和我从事我们的交游。我们也可以为自己找到朋友呢，我希望！”

因为这好像是对特拉德尔和我说的，特拉德尔和我都回答了一点什么。特拉德尔的话是听不出的。我觉得我自己说过，这在一切有关的人们都是非常可敬的。我一点也不知道我的话是什么意思。

“拉芬妮亚妹妹，”克拉丽莎小姐说道，她现在已经发泄够了，“你可以说下去了，我的亲爱的。”

拉芬妮亚小姐往下说道：

“科波菲尔先生，家姐克拉丽莎和我已经非常仔细地考虑过这封信；我们考虑以后，也已经把这封信给舍侄女看过，也同舍侄女讨论过。你以为你非常喜欢她，我们是相信的。”

“以为，你老，”我欢喜若狂地开始说道，“！——”

但是克拉丽莎小姐看了我一眼（正像一只眼光锐利的金丝雀），请我不要打断这宣告，我道了歉。

“爱情，”拉芬妮亚小姐用眼睛征求着她姐姐的同意说道，她姐姐对每一句话略略点一下头，用以表示她的同意，“成熟的爱情，敬意，忠心，并不轻易表现出来。它的声音是低的。它是谦逊的，退让的，它是潜伏的，等待了又等待。成熟的果子就是这样。有时生命逝去了，爱情还在暗中等待成熟呢。”

我那时当然不懂，这所指的是她自以为在那个受苦的皮治尔身上所得到的经验；不过，从克拉丽莎小姐点头的分量上，我知道这些话中含有很大的重量。

“很年轻的人们那轻飘飘的——比起那些情操来，我把这个唤作轻飘飘的——爱好，”拉芬妮亚小姐继续说道，“正如灰尘与磐石之比。因为不易知道这种爱好能否禁久，有无真实的基础，家姐克拉丽莎和我很拿不定主意怎样办好，科波菲尔先生，还有——”

“特拉德尔。”我的朋友说道，因为发现她在看他。

“对不起。来自内院的吧？我相信。”克拉丽莎小姐又看着我的信说道。

特拉德尔说道，“不错。”脸上变得通红了。

当时，虽然我还不曾受到任何明显的鼓励，我觉得，我看见那两个小姊妹，特别是拉芬妮亚小姐，对于这个新鲜的有利的家庭问题，怀有一种强烈的趣味，怀有一种尽量加以利用的决心，怀有一种加以抚爱的意思，在这里边含有一线良好的光明的希望。我觉得，我看出，拉芬妮亚小姐在监督像朵拉和我这样两个青年爱人上，会得到非常的满足，我也看出，克拉丽莎小姐在看她监督我们上，在冲动强烈时加进在这问题上属于她自己的特殊部分方面，会得到几乎并不减少的满足。这情形给我勇气，使我极端热烈地声明，我爱朵拉过于我所能说的，也过于任何人所能相信的；所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怎样爱她；我姨婆，艾妮斯，特拉德尔，一切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怎样爱她，我的爱情使得我怎样认真。我请求特拉德尔加以证实。于是，仿佛置身国会辩论中一般激昂慷慨的特拉德尔，果然义形于色地响应了：用良好的爽直的言词，用坦白的合理的实际的态度，证实我的话，显然留下一个很好的印象。

“假如我可以这样说，我是以一个在这类事上有过一点经验的人的身份说的，”特拉德尔说道，“因为我自己跟一个年轻的小姐——十个中的一个，住在德文——订了婚，在目前，还看不出我们订婚期终了的可能性。”

“特拉德尔先生，”拉芬妮亚小姐说道（显然在他身上感到一种新的兴趣），“你大概可以证实我方才所说的爱情是谦逊的、退让的、等待了又等待的话吧？”

“一点也不错，你老。”特拉德尔说道。

克拉丽莎小姐看了看拉芬妮亚小姐，郑重地摇头。拉芬妮亚小姐会意地看了看克拉丽莎小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拉芬妮亚妹妹，”克拉丽莎小姐说道，“用我的醒神瓶吧。”

拉芬妮亚小姐用几滴香醋提了提神——特拉德尔和我当时都怀着莫大的忧虑在一旁望着；她随后有气无力地说下去道：

“特拉德尔先生，像令友科波菲尔先生和舍侄女这样很年轻的人，关于他们的爱好，或想象中的爱好，我们应当取什么方针，家姐和我起过很大的疑虑。”

“舍侄女是舍弟富兰西斯的孩子，”克拉丽莎小姐说道，“假如舍弟富兰西斯的太太在生前觉得应当（固然她有自由行动的当然权利）把家里的人们请到她的餐桌上，我们在目前一定比较多知道舍弟的孩子。拉芬妮亚妹妹，说下去吧。”

拉芬妮亚小姐翻过我的信来，把信面上的姓名地址转向她，然后用眼镜看她在那一部分作过的一些条理分明的备忘录。

“我们觉得，”她说道，“特拉德尔先生，他们这种感情要经过我们亲自的观察，才算得慎重。在目前，我们对于他们这种感情一无所知，因而无法判断，其中有多少是真的。所以我们有意接受科波菲尔先生来这里访问的提议。”

“两位亲爱的小姐，”我叫道（释去大量的忧虑），“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恩惠！”

“不过，”拉芬妮亚小姐继续说道，“不过，在目前，我们愿意把那些访问看作对我们作的访问。在我们得到一个明察他们的机会以前——”

“在你得到一个观察他们的机会以前，拉芬妮亚妹妹。”克拉丽莎小姐说道。

“就这样好啦，”拉芬妮亚小姐叹了一口气说道，“在我得到一个观察他们的机会以前。我们不能承认科波菲尔先生和舍侄女中间任何正式的婚约。”

“科波菲尔，”特拉德尔转向我说道，“我相信，你觉得没有比这个更合理更慎重的了吧。”

“没有了！”我叫道，“我深深地领会这意思。”

“在这样的局面下，”拉芬妮亚小姐又看着她的备忘录说道，“只有在这样的谅解下，我们才接受他的访问，我们必须从科波菲尔先生得到一种牙清口白的保证，在他和舍侄女中间，不得瞒着我们通任何消息。在提交我们——”

“提交你，拉芬妮亚妹妹。”克拉丽莎小姐插嘴道。

“就这样好啦，克拉丽莎！”拉芬妮亚小姐无可奈何地同意道，“提交我——并得到我们的同意以前，不得进行任何与舍侄女有关的计划。我们应当把这个看作最明显最郑重的规定，不能以任何理由破坏。我们所以希望科波菲尔先生今天与一个亲密的朋友同来，”把头向特拉德尔一偏，他鞠了一躬，“免得在这问题上有任何疑点和误解。假如科波菲尔先生，或假如你，特拉德尔先生，在作这应许时，感到一丁点迟疑，我请你们用时间加以考虑。”

我在一种高度的陶醉状态下大声说，连一刹那的考虑也不必要。我用一种最感奋的态度声明遵守规定；请特拉德尔加以证明；并且说，假如我违反一丁点，我就是穷凶极恶的人。

“等一下！”拉芬妮亚小姐伸出手来说道，“我们在接见你们两位先生以前决定，给你们一刻钟，请你们单独地考虑这问题。我们暂且告退。”

我尽管说没有考虑的必要是没有效果的。她们坚持在指定的时间内撤退。于是，这两只小鸟带着很大的威风跳跃出去，让我有机会接受特拉德尔的庆贺，也让我有机会感觉仿佛我被移入十足幸福的国土。恰恰在一刻钟过完的时候，她们带着不下于出去时的威风又出现了。她们曾经沙沙地走出去，仿佛她们的衣服是用秋天的树叶作的；她们又以相同的态度沙沙地走回来。

这时我又一度声明遵守规定的条件。

“克拉丽莎姐姐，”拉芬妮亚小姐说道，“以下的事归你办了。”克拉丽莎小姐第一次分开两臂，拿起那些备忘录来看。

“我们欢迎科波菲尔先生每星期日来用晚饭，假如这日期于他合宜的话。我们的时间是三点。”

我鞠了一躬。

“在别的日子，”克拉丽莎小姐说道，“我们欢迎科波菲尔先生来喝茶。我们的时间是六点半。”

我又鞠了一躬。

“每星期两次，”克拉丽莎小姐说道，“不过，大概不会更多。”

我又鞠了一躬。

“科波菲尔先生信中提到的特洛乌德小姐，”克拉丽莎小姐说道，“或许要过访我们。当访问对各方面的幸福有益的时候，我们高兴接受访问，并且要答访。当免去访问对各方面的幸福有益的时候（例如舍弟富兰西斯和他的家庭），那就完全不同了。”

我表示，我姨婆一定以认识她们为荣，也欢喜认识她们；不过我必须说，我不能担保，她们相处得十分满意。因为条件已经说完，我用最热烈的态度表示我的谢意；然后，先取过克拉丽莎小姐的手，后取过拉芬妮亚小姐的手，每次在我嘴唇上按过一下。

这时拉芬妮亚小姐站起来，请特拉德尔先生准许我们告退一分钟，然后教我随了她去。我浑身颤抖着随从她，被领进另一个房间。在那里，我发现我那可爱的宝贝堵着耳朵、可爱的小脸对着墙、站在门后头；吉普的头用一条手巾扎着卧在保暖器里。

她穿着她的黑长袍有多么美呦，她一开始怎样呜咽和哭呦，怎样不肯从门后头出来呦，当她终于出来时，我们怎样相亲相爱呦；我把吉普从保暖器中取出，使它重见天日，大打喷嚏，我们三个又得团圆，这时我进入多么幸福的境界呦！

“我的最亲爱的朵拉！现在，实实在在地，永远是我的了！”

“不要！”朵拉恳求道，“求你！”

“你不永远是我的吗，朵拉？”

“是的，当然我是的！”朵拉叫道，“不过我是那么害怕！”

“害怕，我的亲爱的？”

“是的！我不喜欢他，”朵拉说道，“他为什么不走？”

“谁呀，我的命根儿？”

“你的朋友，”朵拉说道，“完全跟他没有关系。他一定是多蠢的人哪！”

“我的爱人！”（从来没有比她那幼稚的态度更讨人喜欢的了。）“他是顶好的人呢！”

“不过我们不需要任何顶好的人哪！”朵拉噘着嘴说道。

“我的亲爱的，”我辩论道，“你不久就要熟悉他，也非常喜欢他了。我姨婆不久也要来；当你认识她的时候，你也要非常喜欢她呢。”

“不，请不要带她来！”朵拉慌慌张张地吻了我一下，合起掌来说道，“不要。我知道她是一个淘气的搬弄是非的老东西！不要让她来这里，大肥！”这是大卫的讹音。

那时，规劝是没有用处的；于是我笑，我称赞，我心中充满爱情，也十分快活：她把吉普用两条后腿站在一个角上的新把戏给我看——它只站了电光一闪的时间，就倒下来——假如不是拉芬妮亚小姐来带我出去，我不知道我要在那里留多么久，完全忘记了特拉德尔。拉芬妮亚小姐很爱朵拉（她告诉我说，朵拉完全像这年龄的她自己——她一定改变很多了），她把朵拉像玩具一般看待。我想劝朵拉出去见特拉德尔，但是当我一提出来的时候，她就跑进她自己的房间，把自己锁在里边；于是我独自来见特拉德尔，跟他驾着云一般走了。

“再满意没有了，”特拉德尔说道，“她们都是很使人喜欢的老女人，我相信。假如你比我早几年结婚，科波菲尔，我一点也不惊奇。”

“你的苏菲会奏乐吗，特拉德尔？”我得意地问道。

“她能教她的小妹妹们弹钢琴。”特拉德尔说道。

“她会唱歌吗？”我问道。

“嘿，她有时唱几只小调，当别的几个不高兴的时候，提一提她们的神，”特拉德尔说道，“并非专门。”

“她不伴着吉他唱吗？”我说道。

“不会！”特拉德尔说道。

“绘画呢？”

“一点也不会。”特拉德尔说道。

我应许特拉德尔，他可以听朵拉唱歌，看她画的花卉。他说，他一定非常喜欢，于是我们臂挽着臂高高兴兴地回家。我在路上鼓励他谈苏菲；他怀着对她的忠心谈她，使我非常欣赏。我怀着很大的内心满足在头脑中拿她来与朵拉比较；但是我坦白地对自己承认，她似乎也是一个配得上特拉德尔的不平凡的姑娘呢。

会谈的成就，以及其间一切所说所做的事，当然立即报告我姨婆。见我那么快活，她也快活，并且答应就要去访问朵拉的两个姑母。但是她那一夜，当我写信给艾妮斯时，在我们的房间中散步了那么久，我开始想，她有意走到天亮了。

我写给艾妮斯的信是热情的，感激的，叙述所有因遵从她的劝告而得到的好结果。她由原班邮车回我信。她的信是充满希望的，恳切的，高兴的。她从那时起永远是高兴的。

我现在比过去更忙了。就我每天去海给特的路程来说，帕特尼是离得很远的；我自然希望尽可能多去那里。因为约定的茶会很难实行，我请求拉芬妮亚小姐允许每星期六下午访问，而不妨碍我那专利的星期日。因此，每星期末尾是我的极乐的时间；我怀着对于这时间的希望度过其余的日子。

看到我姨婆和朵拉的两个姑母，一般地来说，处得比我所期望的好得多，我大大地放了心。我姨婆在会见后几天内就实行她所应许的访问；又过了几天，朵拉的两个姑母也穿戴整齐地来访问她。随后，大致每隔三四个星期，交换一次相同的但更友好的访问。我姨婆完全不顾乘车的体面，在意想不到的时间（早餐后不久或刚刚在喝茶以前）步行去帕特尼；而且一点也不理会习俗的见解，把她的帽子随便戴在头上；我知道这情形使得朵拉的两个姑母很难堪。但是朵拉的两个姑母不久就同意，把我姨婆看作具有强大理解力的怪僻的富于男性的女人；虽然我姨婆有时在各种礼俗上发表异端的见解，因而批了朵拉两个姑母的逆鳞，不过她是那么爱我，不得不为了一般的和谐牺牲她一些细小的特癖。

我们这个小社会中，唯一不肯适应环境的分子，是吉普。它每次看见我姨婆，总要露出它嘴里的每一个牙齿，躲在椅子底下，不断地咆哮：时时夹杂着一声哀号，仿佛她使它的感情忍受不住。各种挽救的方法都用在它身上了，哄它，骂它，打它，带它去布京汉街（它到了那里，立即向那两只猫扑了去，使所有在场的人都吃惊）；但是它总不肯与我姨婆相好。它有时似乎克服了它的憎恶，相安无事几分钟；随后又抬起它的扁鼻子，一直叫到那样的程度，除了把它蒙起眼睛放进保暖器以外，别无办法了。后来，一经传报我姨婆来到门前，朵拉经常用手巾把它包扎起来，关在那里。

当我们走上这样安静的轨道以后，有一件事使我很烦恼。就是，大家似乎不约而同地把朵拉看作一件漂亮的玩具或玩物，慢慢与她相熟的我姨婆总叫她作小花儿；拉芬妮亚小姐生平的乐事是伺候她，卷她的头发，为她做装饰品，把她看作一个得宠的孩子。凡拉芬妮亚小姐做的事，她的姐姐当然照办。我觉得这是很奇怪的；不过她们对待朵拉，似乎正如朵拉对待吉普，各得其所。

我下决心对朵拉谈这问题；于是，一天，当我们出外散步时（因为，过了一些时候，我们得到拉芬妮亚小姐的许可，可以一同出外散步，不用人陪伴），我对她说，我希望她能使她们对她另眼相看。

“因为你知道，我的宝贝，”我规劝道，“你不是一个孩子了。”

“得啦！”朵拉说道，“现在你要惹气了！”

“惹气，我的爱人？”

“我相信她们待我很好，”朵拉说道，“我也很快活。”

“不错！不过我的最亲爱的命根儿！”我说道，“你可以很快活，但是也可以受合理的待遇呀。”

朵拉恨恨地看了我一眼——最可爱的一眼！——随即开始呜咽起来，她说，假如我不喜欢她，为什么一定要同她订婚？假如我不能容忍她，为什么现在不走开？

在那以后，我除了吻去她的眼泪，告诉她我怎样爱她之外，还能干什么呢！

“我相信我是很多情的，”朵拉说道，“你不应当虐待我，大肥！”

“虐待，我的无价之宝！无论如何，我哪肯——哪能——虐待你呢！”

“那就不要挑剔我，”朵拉说道（把她的嘴作成一个蔷薇花蕊），“我会好的。”

她随后自动请我给她那本我一度说过的《烹饪术》，也请我按照我一度作过的应许教她算账，使我大为开心。我在下次访问时带去那本书（我先把它加以精装，使它看起来不那么枯燥，而且格外动人）；当我们在公地上散步时，我给她看我姨婆的一本旧家用账簿，给她一些白纸本子，一个好看的小铅笔盒，一匣铅条，供她练习用。

但是那本《烹饪术》使得朵拉头痛，数目字使得她哭。她说，它们不肯加起来。于是她把它们擦了去，然后在所有的纸本子上画满小花球，以及我和吉普的像。

随后，当我们星期六下午散步时，我游戏一般在家事问题上试验口授的办法。例如，我们走过一家肉店时，我就说道：

“那，我的宝贝，假定我们结了婚，你去买一只羊肩来当作晚饭，你愿意知道怎样买吗？”

我那可爱的小朵拉的脸就沉下来，她又把她的嘴作成一个花蕊，仿佛她十分情愿用一下亲吻封上我的嘴。

“你愿意知道怎样买吗，我的心肝？”假如我是很执拗的话，我或许重复道。

朵拉就想一下，或许洋洋得意地回答道：

“喂，肉店掌柜知道怎样卖肉，我何必知道呢？你这糊涂孩子！”

像这样，有一次我眼瞥着那本《烹饪术》问朵拉说，假如我们结了婚，我说，我想吃一个好吃的爱尔兰炖菜，她怎么办呢，她回答说，她要吩咐仆人去做；然后突然用她的两只小手捉住我的胳臂，带着那么可爱的样子大笑，使得她比以往更使人开心。

结果，那本《烹饪术》主要的用途，是放在室角上供吉普站在上面。当朵拉把吉普训练得不用引诱就肯站在上面、同时嘴里还衔着那个铅笔匣时，她是那么愉快，使我很高兴我买了那本书。

于是我们回到琴匣，回到花卉画，回到那嗒啦啦永远跳舞永远不停的歌，我们的快活不下于那个星期的长度。我有时觉得，我最好冒险向拉芬妮亚小姐暗示，她待我的心上人太像一个玩物了；我有时像大梦初醒一般，发现我也陷入一般的罪过中，也把她看作一个玩物——不过不常那样罢了。

第四十二章　离间

关于我怀着对朵拉和她的两个姑母的责任心，在那可怕的速记上怎样用力的工作，以及与之有关的一切进步，我觉得，即使这手稿专写给我自己看，也仿佛不应当由我来记述。关于我一生的这一时期的艰苦，关于开始在我内心成熟的那种忍耐的持续的精力（我知道，假如它有多少力量，就是我的品格的优点），除了我已经写过的以外，我只补充一句，回顾起来，我发现我的成功的来源就在那里。我在尘世事业上是很幸运的；许多人工作比我苦得多，成就却不及我的一半大；不过，没有我在那时养成的认真、整齐、勤勉的习惯，没有我在那时立下的集中精神一次做一件事（不拘后来的事怎样快地接踵而至）的决心，我永远不能成就我已经成就的。天日可鉴，我写这些话，完全没有颂扬自己的意思。一个像我这样一页一页继续回顾他的生平的人，假如他得免深刻地感觉到他忽略了许多才能，错过了许多机会，有许多谬误的不正当的感情不断在他胸中交战，而且打败他，那么他应当是一个十足的好人。我相信，我没有一种我不曾滥用的天赋才能。我的意思不过是，我生平不拘做什么，总是全心去做，不拘献身于什么，总是完完全全地献上；在大事上和小事上，我总是一贯的认真。我断乎不相信，任何先天的或后天的才能，可以无需坚定的坦白的苦干的品质而得到成功。世界上没有像那样成就的事。某种可喜的才能，某种幸运的机会，可以形成某一些人上升的梯子的两侧，但是那梯子的横级必然是用禁得住摩擦和牵扯的东西做的；没有东西可以替代彻底的、热情的、诚恳的真功夫。凡可以献上我的全身的事，决不献上一只手；不管我做什么工作，决不妄自菲薄；我现在发现，这已经成了我的金科玉律。

我方才归纳成格言的行为，有多少要归功于艾妮斯呢，我不要在这里重复了。我的叙述带着一种感激的爱心向着艾妮斯前进。

她来博士家小住两个星期。威克菲尔先生是博士的老朋友，博士愿意同他谈谈，给他一些帮助。这本是艾妮斯上次来伦敦时的话题，这次的访问就是那结果。她和她的父亲一同来。听她说，她已经答应替希普太太在附近找一个住处，因为希普太太的痛风症需要改变空气，而且喜欢来这里，我并不十分惊奇。在第二天，尤利亚，像一个孝顺儿子一般，送他那可贵的母亲来住，我也不惊奇。

“你知道，科波菲尔少爷，”当他勉强我与他在博士的花园中散步时，他说道，“恋爱的人，总有一点嫉妒——无论如何，总要关心所爱的人。”

“现时你嫉妒谁呢？”我说道。

“多谢你，科波菲尔少爷，”他回答道，“目前没有特殊的人——至少没有男人。”

“你的意思是，你嫉妒一个女人？”

他用他那阴险的红眼睛斜看了我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诚然，科波菲尔少爷，”他说道，“我应当说先生，不过我知道你会原谅我已经养成的习惯——你是那么善于刺探，你像一个开瓶塞的螺旋一般引出我的话来！得，我不怕告诉你，”他把那鱼一般的手放在我的手上，“我在斯特朗夫人眼中大致不是一个讨好女人的男人，我从来不是的，你老。”

当他含着一种下流的狡猾神气看我时，他的眼睛变绿了¹⁹⁰。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道。

“嘿，虽然我是一个律师，科波菲尔少爷，”他冷笑着回答道。

“在目前，我所说的却是真话。”

“你用那种神色表示什么意思？”我平静地问道。

“用那种神色？哎呀，科波菲尔，厉害手段！我用那种神色表示什么意思？”

“不错，”我说道，“用那种神色。”

他似乎非常感觉兴趣，笑得那样认真，好像他的天性是爱笑似的。他用手搔了搔下颔，眼睛向下看着继续说道——依然很慢地搔着：

“当我不过是一个卑贱的书记时，她从来看不起我。她永远把我的艾妮斯留在她的宅前宅后，她永远同你做朋友，科波菲尔少爷；我那时却远在她以下，引不起她的注意。”

“得！”我说道，“就算你那时是那样！”

“——也在他以下。”尤利亚一面继续搔下颔，一面用一种沉思的声调很清楚地说道。

“难道你不知道博士的为人，”我说道，“以至设想，当你不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会想到有你吗？”

他又侧起眼睛看我，伸长下颔以便爬搔，同时他回答道：

“哎呀，我所指的不是博士！不，可怜的人！我指麦尔顿先生呢！”

我完全灰了心。我所有在这问题上的旧日的怀疑和忧虑，所有博士的幸福和平安，所有我不能解释的混有清白无辜和败坏声名的可能性，我一下子就知道，都落入这家伙的掌握了。

“他不来事务所则已，来到就要命令我，把我推来推去，”尤利亚说道。“他是你们优秀的上等人中的一分子！我过去是很怯弱，很卑贱——现在还是。但是我过去不喜欢那种情形——现在我还是不喜欢！”

他停止搔他的下颔，把他的两颊往里吸，吸到它们似乎在里边遇在一起；同时不断地侧着眼睛看我。

“她是你们可爱的女人中的一分子，她是的，”他一面慢慢地使他的脸恢复常态，一面继续说道，“不情愿同我这样的人做朋友，我知道。她正是那种使我的艾妮斯玩上等把戏的人。那，我不是你们那些讨好女人的男人中的一分子，科波菲尔少爷；但是我头上生有眼睛，在好久好久以前就有了。我们卑贱的人都生有眼睛，就大体上来说——我们也用眼睛观看。”

我努力做出无动于衷的样子来，但是我从他脸上看出，我的成绩很不好。

“那，我不肯由着自己被人看不起，科波菲尔，”他抬起脸上红眼眉所在的部分（如果他有过眼眉的话），怀着恶毒的得意神气继续说道，“我要尽我所能地破坏这一种友谊。我不赞成这种友谊。我不怕对你承认，我生就一种斤斤较量的性质，我要排除横加一切干涉的人。只要我知道了，我不肯冒被别人暗算的危险。”

“你总在暗算，使得你相信，每一个别人都在那样干了，我相信。”我说道。

“或许是那样，科波菲尔少爷，”他回答道，“不过我已经有了一个宗旨，如我的伙友时常说的；我拼命地去进行。我虽然是一个卑贱的人，也不应当受欺太甚。我不能由着人妨碍我。实际上他们应当让路，科波菲尔少爷！”

“我不懂得你。”我说道。

“你不懂？”他痉挛了一下接过去说道，“你使我吃惊，科波菲尔少爷，因为你向来是非常聪明的呀！下次我要说得更明白一点。是麦尔顿先生骑着马在门前牵铃吧，你老。”

“好像是他。”我尽可能漠不关心地回答道。

尤利亚突然停止说话，把他的两只手放在他那双大膝盖中间，笑得喘作一团。他的笑是完全无声的。没有一点声音从他嘴里漏出来。他那讨厌的行为，特别是这最后一着，那么使我憎恶，我不同他告别就走开了；他独自在花园中间缩作一团，像一个失掉支持的草人。

不是在那一晚间；我记得很清楚，是在后一晚间，一个星期六；我带艾妮斯去看朵拉。我先同拉芬妮亚小姐把这访问安排好；然后请艾妮斯来喝茶。

我陷入骄傲和忧虑的不安状态；为我那可爱的小未婚妻骄傲，为艾妮斯能否喜欢她忧虑。在去帕特尼的路上，因为艾妮斯在脚车里头，我在外头，我想象我知道得非常清楚的朵拉每一好看的姿态；一时决定我只喜欢她某一时的样子，随即怀疑我是否应该更喜欢她另一时的样子；我几乎在这上头烦恼得发起烧来。

无论如何，我不怀疑她是很美丽的；但是我从来不曾见过她的样子是那么好。当我把艾妮斯介绍给她的两个小姑母时，她不在客厅中，却羞怯地藏起来。我当然知道去什么地方找她了；果然我又在那同一晦气色的老门后边找到用手塞住耳朵的她。

起初她绝对不肯出来；随后她要求依照我的表过五分钟。当她终于挽着我的胳臂去客厅时，她那可爱的小脸变红了，而且从来没有那么美丽过。但是当我们走进客厅时，她的小脸变白了，却也一万倍的美丽。

朵拉怕艾妮斯。她曾告诉我，她知道艾妮斯是“太聪明了”。但是当她看见她的样子同时是那么高兴，又那么诚恳，那么体贴，那么和善，她又惊又喜地轻叫了一声，立即用她那热情的胳臂搂住艾妮斯的脖子，用她那天真的脸偎住她的脸。

我从来不曾那么快活过。当我看见那两个并肩坐在一起时，当我看见我的小爱人那么自然地向上看那双诚恳的眼睛时，当我看见艾妮斯投在她身上的温柔的可爱的眼光时，我从来不曾那么快活过。

拉芬妮亚小姐和克拉丽莎小姐以各自的方式分享我的快乐。那是全世界最愉快的茶会。克拉丽莎小姐做主席。我切开香子饼，递给大家——那两位小姊妹像鸟一般喜欢吃香子，啄糖；拉芬妮亚小姐带着仁慈的保护者的神气从旁观看，仿佛我们这幸福的爱情都是她的工作；我们大家对自己对别人完全满意。

艾妮斯那高尚的愉快精神侵入她们各人的心。她对朵拉所爱好的一切东西的平静的爱好，她和吉普相见时的态度（吉普立即与她相好），当朵拉羞于坐在我旁边的惯常的座位时她那愉快的样子，她那引起朵拉的信任（使她脸上现出大量红色小点），谦恭的举止和安闲的态度，似乎使得我们的聚会十全十美了。

“我是那么高兴，”朵拉在喝茶以后说道，“你居然喜欢我，我本来不以为你会喜欢我；我现在比过去更需要人喜欢呢，因为朱丽亚·密尔斯已经走了。”

顺便提一句，我把那件事漏去了。密尔斯小姐已经乘船走了，朵拉和我曾去格雷夫岑德一条东印度大商船上送行；我们吃过腌姜，番石榴，以及其他类似的美味；然后我们离开密尔斯小姐，她在后甲板的帆布椅上哭泣；她臂下有一大本崭新的日记簿，她对大洋的冥思默想所唤起的新颖的感想，就要郑重地记进里边去了。

艾妮斯说，她恐怕我必然把她形容作不讨人喜欢的角色；但是朵拉立即加以纠正。

“不对！”她对我摇着她的卷发说道，“完全是赞美。他那么看重你的意见，使我十分害怕了。”

“我的好意见不能加强他对他所认识的某一些人的感情，”艾妮斯含着笑说道，“那是不值得他们采取的。”

“但是请把你的意见给我吧，”朵拉用她那诱哄的态度说道，“假如你办得到！”

我们嘲笑朵拉要人喜欢的心情，朵拉说，我是一只笨鹅，她一点也不喜欢我，于是那个短短的晚间在轻飘飘的翅膀上飞去了。脚车来接我们的时间就要到了。当我独自站在火炉前时，朵拉轻轻地溜进来，给我临行前那一习惯的可爱的小吻。

“假如我好久以前就同她做朋友，大肥，你不以为，”朵拉说道（她那明亮的眼睛非常明亮地闪着光，她那小小的右手无目的地摸着我的外衣的纽扣），“我会更聪明一点吗？”

“我的爱人！”我说道，“多么胡说！”

“你以为这是胡说？”朵拉不看着我接过去说道，“你相信这是胡说？”

“当然我相信！”

“我已经忘记，”朵拉依然一圈一圈地转着那只纽扣说道，“艾妮斯同你是什么关系了，你这亲爱的坏孩子。”

“不是血亲，”我回答道，“不过我们像兄妹一般在一起长大。”

“我奇怪你为什么爱上我？”朵拉开始转着我的外衣的另一只纽扣说道。

“或许因为我一看见你就不能不爱你呢，朵拉！”

“假如你从来完全不曾见过我。”朵拉转着另一只纽扣说道。

“假如我们从来不曾降生！”我愉快地说道。

我怀着赞美的静默，看那沿着我外衣上的一行纽扣上移的柔软的小手，看那偎在我胸前的成丛的头发，看那随着她无目的的手指头轻轻抬起的下垂的眼睛的睫毛，这时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终于她的眼睛抬起来，对正我的眼睛，她翘起脚来，比往常更沉默地给我那可爱的小吻——一次，二次，三次——然后走出室外去。

在此后五分钟内，她们都回来了，朵拉方才那不常见的沉默神气完全不见了。她愉快地决意要吉普在车来以前表演全套把戏。表演用去一些时间（与其说由于花样繁多，不如说由于吉普不听话），直到车声来到门前时，还没有表演完。艾妮斯和她有一番匆忙的但是亲热的作别；朵拉应许写信给艾妮斯（她说，艾妮斯不会憎嫌她的信写得糊涂），艾妮斯也应许写信给朵拉；她们在车门前作了第二次别；随后，不顾拉芬妮亚小姐的劝告，朵拉又跑到车窗前作了第三次别，一面叮咛艾妮斯写信，一面对前座上的我摇她的卷发。

脚车要把我们留在可芬花园附近，我们要从那里搭另一辆脚车去海给特。我焦急地盼望中间那一段步行，以便艾妮斯对我称赞朵拉。啊！那是何等的称赞！她怎样亲切地热情地坦坦白白地称赞我十分关心的可爱的人儿呀！她怎样细心地但是不自负地提醒我对那个孤儿的责任哪！

我永远永远不曾像那一晚那么深切地认真地爱朵拉。当我们第二度下了车、沿着通博士住宅的寂静的大路在星光下步行时，我告诉她，那是她的功劳。

“当你坐在她旁边的时候，”我说道，“你似乎像作我的保护神一般作她的保护神；你现在也是的，艾妮斯。”

“一个可怜的神，”她回答道，“不过是忠实的。”

她那清晰的声调直入我的心中，使我自自然然地说道：

“我今天觉得，那种属于你的愉快精神，艾妮斯（我不曾见过它属于任何别人），已经复了元，我开始希望你在家中快活一点了，是不是？”

“我自己觉得更快活了，”她说道，“我很高兴，无忧无虑。”

我看那向上看的明朗的脸，我觉得使它显得那么高贵的是那些星。

“家里不曾有任何改变。”艾妮斯过了一会儿说道。

“不曾提起，”我说道，“提起——我不愿意使你难过，艾妮斯，不过我禁不住要问——提起我们上次分别时谈到的事吗？”

“不，不曾。”她回答道。

“我非常关心这问题。”

“你应当少关心那问题。记住，我毕竟信任单纯的爱心和真理。不要为我忧虑，特洛乌德，”她过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你怕我采取的步骤，我断乎不会采取。”

虽然我觉得，在任何冷静考虑的时节，我从来不曾真正害怕过，但是从她自己那忠实的嘴头得到这保证，却是一种说不出的安慰。我恳切地把这意思告诉她。

“这次访问以后，”我说道，“因为我们或许再没有机会单独在一起——你再来伦敦以前，大致要过多么久呢？”

“或许是一个长时间，”她回答道，“我觉得——为了爸爸的缘故——最好留在家里。在将来一些时候，我们大致不能常见面；不过我要好好地和朵拉通信，我们可以用通信的方法时常听见彼此的消息。”

我们当时进入博士住宅的小院。时候渐渐地晚了。斯特朗夫人卧室的窗子里有一线烛光，于是艾妮斯指点着烛光向我道晚安。

“不要为我们的不幸和忧愁烦恼吧，”她向我伸着手说道，“没有比你的幸福更能使我快活的了。假如无论何时你能给我帮助，相信我，我一定向你求助。上帝永远保佑你！”

在她那快活的微笑中，在她那高兴的声调中，我似乎又看见和听见同她在一起的我的小朵拉。我怀着满有爱情和感激的一颗心，站在门廊上望了一会儿星，然后慢慢地走下去。我曾在附近一家整洁的麦酒店定下一个床位，在我将要走出大门时，偶然一回头，我看见博士书房的灯光。我心中起了一个责备自己的念头，他没有我的帮助，正在独自从事“字典”工作呢。为要证明是否如此，不拘如何，假如他还坐在书籍中间，也要向他道晚安，我转回去，轻轻地走过廊子，轻轻地开了门，向里张望。

借了那带罩灯的昏沉的光线，我首先看见的人，使我吃惊，却是尤利亚。他紧站在灯旁边，用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掩着嘴，把另一只放在博士的桌子上。博士坐在他的读书椅上，用双手蒙着脸。十分激动十分痛苦的威克菲尔先生俯向前方，主意不定地摸博士的胳臂。

刹那间我疑心博士病了。在那印象下，我连忙前进了一步，到我碰见尤利亚的眼光时，我就知道这是什么缘故了。我本要退出去，但是博士作了一个要我留下的姿势，我留下了。

“不拘如何，”尤利亚扭动了一下他那丑恶的身体说道，“我们可以把门关起。我们不需要使得全镇皆知。”

说着这几句话，他用脚尖走向我敞开未关的门，然后仔细地把它关上。随后他走回来，恢复先前的位置。在他的声音和态度中，有一种横无忌惮的热情的表现，比他所能采取的任何举动——至少我觉得——格外令人不能容忍。

“我觉得照本分我应当，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说道，“把我们谈过的那问题，告诉斯特朗博士。虽然你不十分了解我，是不是？”

我瞪了他一眼，但是未作别的回答；然后走近我那善良的老师，说了几句意在安慰和鼓励的话。他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肩头上（当我年纪很小时，他习惯这样做），但是并未抬起他那白发的头。

“因为你不了解我，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用同一过分殷勤的态度继续说道，“我可以冒昧地卑贱地提出，因为这里没有外人，我已经请斯特朗博士注意斯特朗夫人的行为。参与这种不愉快的事，科波菲尔，相信我，十分不合我的本意；不过，实际上，我们都在参与我们不应当参与的事。当你先前不了解我的时候，我的意思就是这样，少爷。”

当我现在回忆他斜起眼来看我时，我奇怪我当时为什么不扭住他的领口，把他摇断了气。

“我想，我不曾把我的意思解释清楚，”他继续说道，“你也不曾。自然而然地，我们两个先前都要避开这样一个问题了。不拘如何，我终于决定老实说出；我已经对斯特朗博士说——你说什么，你老？”

这是对博士说的，博士呻吟过一声。我相信，那声音足以感动任何人的心，但是在尤利亚身上完全没有影响。

“对斯特朗博士说，”他往下说道，“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麦尔顿先生，和像斯特朗博士的太太那样一位可喜可爱的夫人，彼此太亲爱了。时候诚然到了（因为我们在目前都在参与我们不应当参与的事），我们应当使斯特朗博士知道，这在麦尔顿先生去印度以前是尽人皆知的；麦尔顿先生托故回来，并非为了别的；他永远留在这里，也并非为了别的。当你进来的时候，少爷，我正在问我的伙友，”他向威克菲尔先生转过身来，“发誓对斯特朗博士说，他曾否在好久以前就持有这样的见解。喂，威克菲尔先生，你老！请你告诉我们好吗？是或否？喂，伙友！”

“看在上帝的面上，我的亲爱的博士，”威克菲尔先生又把他那主意不定的手放在博士的胳臂上说道，“对我所怀抱的任何猜疑，不要太重视。”

“得！”尤利亚摇着头叫道，“多么沉痛的证明：是不是？他呀！这样一个老朋友！哎哟哟，当我不过是他事务所的一个书记的时候，科波菲尔，我曾见他二十次（二十次如一次）为那件事很不安——想到艾妮斯小姐参与她不应当参与的事，很生气，你知道（这在作父亲的他是很正当的；我相信我不能责备他）。”

“我的亲爱的斯特朗，”威克菲尔先生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的好朋友，我不需要告诉你，我向来的坏习惯，是在一切人身上寻求一个主要的动机，用一个狭窄的标准来量所有的行为。由于这种错误，我或许陷入我有过的那一类的猜疑中。”

“你有过猜疑，威克菲尔，”博士不抬起头来说道，“你有过猜疑。”

“大胆地说，伙友，”尤利亚催促道。

“我有过，有一度，当然，”威克菲尔先生说道，“我——上帝饶恕我——我想你也有过。”

“没有，没有，没有！”博士用最动人的痛苦的声调接下去说道。

“我有一度想，”威克菲尔先生说道，“你有意把麦尔顿送去国外，造成一种合意的隔离。”

“没有，没有，没有！”博士接下去说道，“使安妮喜欢，为她童年的友伴作一种安排。没有别的了。”

“我发现是这样，”威克菲尔先生说道，“当你这样告诉我的时候，我不能加以猜疑。不过我想——我求你记住我容易犯的罪过是那狭隘的判断——在年龄方面有那么大的差异的情形下——”

“是这样说法，你知道，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带着乞怜和挑衅的怜悯意味说道。

“——一个这么年轻这么动人的女人，虽然她对你的尊敬是真的，在结婚时或许完全为财产的动机所支配。我从来不考虑那无数可以做成好事的感情和情况。好心记住这一点吧！”

“他说得多么仁慈！”尤利亚摇着头说道。

“永远从一个观点来考察她，”威克菲尔先生说道，“不过，就你所重视的一切，我的老朋友，我求你来考虑这个问题吧；我现在不得不承认，无处可逃——”

“是的！无处可逃，威克菲尔先生，你老，”尤利亚说道，“既然必须这样。”

“我过去诚然，”威克菲尔先生无可奈何地、精神恍惚地看着他的伙计说道，“我过去诚然猜疑她，觉得她未对你尽她的责任；我过去诚然，假如我必须都说出来，不喜欢艾妮斯对她保持那样亲密的关系，以至看见我所见过的，或因了我那病态的学理自以为见过的。我从来不曾对任何人提过这问题。我从来不曾打算使任何人知道这问题。虽然你听时觉得可怕，”威克菲尔先生十分怯弱地说道，“假如你知道我说时觉得多么可怕，你一定会同情我的呦！”

博士怀着天性中完美的善意伸出手来。威克菲尔先生垂着头把他的手握了一小会儿。

“我相信，”尤利亚像一条海鳗一般扭动着说道，“这是大家都觉得十分不愉快的一个问题。但是我们既然说到这里，我应当冒昧提出，科波菲尔也曾注意到。”

我转向他，问他怎敢牵涉我！

“！这是你的宽厚处，科波菲尔，”尤利亚浑身扭动着说道，“我们都知道你的性格是多么温厚；不过你知道，那一晚间我对你谈起的时候，你知道我所指的是什么。你知道，你那时知道我所指的是什么，科波菲尔。不要否认吧！你怀着最好的意向加以否认；不过不要否认吧，科波菲尔。”

我看见那个善良的老博士的温和的眼睛有一刹那转向我，我觉得我旧日的忧虑和记忆在我脸上表现得太明显了，无法令人看不出。发怒是没有用处的。我不能加以涂抹。不拘我说什么，我不能加以挽回。

我们又都静默了，直到博士起身在房中走了两三次，大家都未出声。他随即回到他的椅子所在的地方，靠在椅子背上，时时把小手巾按在眼上，怀着坦白的诚恳态度（我觉得比任何矫揉造作更令人起敬）说道：

“我应当负很大的责任。我相信我应当负非常大的责任。我使我心爱的人受苦难，受毁谤——即使藏在任何人的心中，我也称之为毁谤——若非为了我的缘故，她永远不会成为毁谤的对象。”

尤利亚·希普作出一种吸鼻涕的样子。大概用以表示同情。

“若非为了我的缘故，”博士说道，“我的安妮永远不会成为毁谤的对象。诸位，你们知道，我已经老了；今天晚上我觉得我活下去的目的并不大。不过用我的性命——我的性命——来保证成为这次谈话的题目的那可爱的女人的名誉！”

我不相信，最典型的武士，画家想象中最英俊最多情的人物，能怀着比这个质朴的老博士更动人更有力的威严说这一番话。

“不过我并不预备，”他接下去道，“否认——或许我曾不自觉地预备承认——我不知不觉地把那个女人陷入一种不幸的婚姻中。我是一个十分不惯于观察的人；我只能相信一些不同年龄和地位的人们的观察（非常一致的，非常自然的），胜过我的观察。”

我时常称赞（如我在别处所写）他对待他那年轻的太太的仁慈态度；但是这一次他每提到她时所表现的含有敬意的亲爱，以及他对她的纯洁没有丝毫怀疑的那种几乎是虔敬的态度，在我眼中，使他高尚到无法形容。

“当那位夫人极端年轻时，”博士说道，“我就与她结婚。当她的品格还未形成时，我就娶过她来。就她的品格的发展来说，形成她的品格曾经是我的快乐。我熟悉她的父亲。我熟悉她。为了爱她所有美丽的高尚的品质，我曾经尽可能地教导她。假如我利用她的感激和爱慕错待了她（我恐怕我是的，不过我从来没有这样存心），我在内心里求那位夫人饶恕！”

他走过房间去，又回到原处；他那握着椅子的手，正如他那降低的声音，都因了他的热诚发抖。

“我把自己看作她离开人生危险和变化的避难所。我相信，虽然我们在年龄上不相等，她依然可以和我安静地满足地活下去。我并非不曾考虑到听任她自由的时候，那时她依然年轻，美丽，但是具有更成熟的判断力——我考虑过的，诸位——相信我吧！”

他那平凡的形体似乎被他的忠实和宽厚照耀得光彩焕发了。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具有的力量，没有别的美德可以增加。

“我跟这个女人同度的生活一向是非常快活的。直到今天晚上，我曾经不断地感谢我那对不起她的日子。”

他说这些话时愈来愈颤抖的声音停了一会儿，随后他往下说道：

“一旦从我的梦中醒来——我一生，不知什么缘故，从来是一个不善于做梦的人——我见到，她对她的旧伴侣和与她同等的人会有一种悔恨的感情，乃是非常自然的。若说她怀着一种天真的悔恨，怀着假使没有我会怎样的一种无可责备的思想，来看待他，我恐怕，是很真实的。很多我已经见到但不曾注意的事，在这最后的痛苦的时间，带着一种新的意义临到我身上。不过，除此以外，诸位，断乎不可以把一句猜疑的话、把丝毫的猜疑与那位夫人的名字联系起来。”

有一小会儿，他的眼睛发光，他的声音是坚定的；有一小会儿他又沉默了。随后，他像先前一般说下去道：

“由我引起的不愉快的消息，应当完全由我尽可能安然地忍受。应当发出责难的是她；不是我。为她破除误解，残酷的误解（连我的朋友们都不能免），成了我的责任。我们愈度退隐的生活，我愈能完尽这种责任。当时候到来时——只要上帝乐意，但愿它快来！——当我的死解除对她的约束时，我就怀着无限的信心和爱情对她那光荣的脸闭上我的眼睛；由她度更快乐和更光明的日子，那时再没有忧愁了。”

他的诚恳和善良与他的态度的纯洁交相辉映，使我的眼中充满泪水，我看不见他了。他一面移向门口，一面说道：

“诸位，我已经把我的心事告诉你们。我相信你们会加以重视。我们今天晚上已经说过的，永远不要再说。威克菲尔，伸给我一个老朋友的胳臂，扶我上楼吧！”

威克菲尔先生跑向他去。他们未交谈一句，一同缓缓地走出房间，尤利亚从后面看他们。

“得，科波菲尔少爷！”尤利亚柔顺地转向我说道，“这件事不完全合于期望，因为那个老学究多么出奇的人——像砖头一样盲目；不过这个家庭已经倒了霉，我想！”

仅仅是他那声调就使得我空前绝后地、发狂一般地愤怒了。

“你这坏蛋，”我说道，“你为什么把我陷入你的圈套？你这作伪的恶棍，你方才怎么敢像我们一同讨论过一般提起我来？”

因为我们面对面地站立，根据他脸上潜藏的欢喜意味，我把我已经知道得非常清楚的事看得非常清楚；我的意思是，他勉强我与闻他的秘密，特意使我难过，并且在这问题上为我设下一个周密的陷阱；我不能加以容忍。他那全部瘦脸在我前面招打，我伸开手来打了过去，我用了那么大的力气，我的手指头仿佛烧过一般刺痛。

他捉住我的手，我们就那样站在那里，互相打量。我们像那样站了好久；久得使我看见我的手指头的白色痕迹从他那深红色的脸上消失，使它红得更深了。

“科波菲尔，”他终于有声无气地说道，“你已经丢弃了理性吗？”

“我已经丢弃了你，”我扭脱我的手说道，“你这狗东西，我不再认得你。”

“你不？”他痛得把手放在脸上说道，“或许你不得不那样。那，你这是不是忘恩负义？”

“我已经常常告诉你，”我说道，“我憎恶你。我现在已经更明显地做给你看，我是那样。我为什么怕你对你周围的人做你那最坏的事？你到底还要做什么？”

他完全了解，我所暗示的是过去使我与他维持交往的那些顾虑。假如没有那一夜我从艾妮斯得到的保证，我相信，那一掌和那暗示都不会由我发出来。不关重要了。

又停了好久。当他看我时，他的眼睛似乎要具备各种使眼睛丑恶的颜色。

“科波菲尔，”他从脸上移开手说道，“你一向跟我作对。我知道你在威克菲尔先生家一向习惯跟我作对。”

“你可以随意去想，”我依然在狂怒中说道，“假如那不是真的，你就更该打了。”

“可是我一向喜欢你，科波菲尔！”他接下去说道。

我不屑于回答他；我正要拿起帽子去就寝时，他插在我和门中间。

“科波菲尔，”他说道，“争斗必须有两个对手。我不要作其中的一个。”

“你可以滚蛋！”我说道。

“不要那样说！”他回答道。“我知道你会后悔的，你怎可以显示这样不好的脾气，使你自己这样不如我？但是我饶恕你。”

“你饶恕我！”我轻蔑地重复道。

“我一定，你也无可如何，”尤利亚回答道，“想一下，你打的是从来作你的朋友的我！不过，没有两个对手不会有争斗，我不要作其中的一个。不管你怎样，我要作你的朋友。这样，你就知道，你可以期望的是什么。”

因为不要在一个不合宜的时间惊扰那一家人，这谈话必须用低声进行（他说得很慢，我说得很快），因而不能减轻我的怒气；不过我的感情在冷下去了。仅只告诉他，我会对他期望我一向期望过的，也从来不曾失望过，我把门开向他，仿佛他是一个放在那里挨挤的核桃，然后走到宅外去。但是他也在宅外他母亲的住处睡；在我走不到几百码远时，他追上我来。

“你知道，科波菲尔，”他对着我的耳朵说道（我不曾回过头来），“你处在一种很错误的地位，”因为我觉得他的话是真的，使我更加愤怒，“你不能把这个看作一种勇敢的行为，你不能不接受饶恕。我不预备把这件事告诉母亲，也不告诉任何活人。我决意饶恕你。不过我不免要奇怪，你竟举起手来打一个你知道是非常谦卑的人！”

我觉得我的卑劣仅次于他。他比我更知道我自己。假如他曾经反攻或公开刺激我，那将是一种安慰和辩解；但是他把我放在一种慢火上，我躺在上面苦恼了半夜。

在早晨，当我出来时，教堂的晨钟正在鸣，他正在同他的母亲散步。他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一般向我打招呼，我也不得不回答。我猜，我已经打得他牙痛。无论如何，他的头裹在一条黑丝手巾里，帽子顶在上面，那样子一点也不能改善他的面容。我听说，他在星期一去见伦敦的一个牙医，并且拔去一个牙。我希望那是一个大牙。

博士声明，他觉得不大舒服；在下余的访问期间，他每天有一大部分时间不见人。在我们恢复我们的日常工作以前，艾妮斯和她的父亲已经离去一个星期了。在恢复工作的前一天，博士亲手给了我一张未加封的叠起的短简。短简是写给我个人的；用几句亲切的话告诫我，永远不要提那一晚间的问题。我曾经告诉我姨婆，不过未告诉任何别人。这不是我可以同艾妮斯讨论的问题，艾妮斯对已经发生的事当然没有一点猜疑。

我相信，斯特朗夫人当时也不曾怀疑过。在我看出她有些小改变以前，几个星期已经过去了。改变慢慢地来了，像没有风时的云。一开始，她似乎惊奇博士对她说话时的慈悲态度，也惊奇他愿她与她母亲在一起，以解除她生活中的单调。当我们工作时，她时常坐在旁边，我总看见她靦着那可纪念的脸看他。我有时见她眼里满含着泪站起来，走到室外去。慢慢地，一种不快活的影子落在她的美貌上，一天比一天加深。马戡太太在当时是宅中经常的客人，但是她谈下去，谈下去，而什么也看不见。

因为这种变化偷偷地侵入安妮心中（她在过去像博士家中的阳光）博士在外表上变得更老了，更严肃了；不过他的脾气的柔和，他的态度的仁慈，他对她的关切却增加了（如果有增加的余地的话）。在她的生日的一清早，当我们工作时，她来坐在窗子里（她一向是这样，但是现在开始带着一种我觉得很动人的怯弱的不安定的神气）。我见他双手捧住她的前额，吻过，然后匆匆忙忙地走开，激动到不能留下去。我见她站在他离开她的地方，像一尊石像；然后俯下头，握起手，哭得使我说不出她有多么伤心。

在那以后，我觉得她有时想要说话，甚至在没有别人时想要对我说话。但是她从来不曾说出口。博士总想方设法使她同她母亲离家去参加娱乐；非常嗜好娱乐又容易厌倦别的事的马戡太太，怀着很大的兴致去参加，然后加以高声的称赞。但是无精打采的安妮，由她领去任何地方，似乎不关心任何事。

我想不出办法。我姨婆也一样；在不同的时间，她必已怀着不安的心情踱够一百英里路了。最奇怪的是，好像穿过这家庭不幸的秘境的唯一真正的解救却借了狄克先生穿过去。

他在这问题上的思想是什么，或他的意见是什么，我不能加以解说，正如我不能说他会在这件事上帮助我。不过，如我在叙述我的学校时代时所记，他对博士的崇拜是没有止境的；在真的爱慕中有一种精细的理解，这种理解有时由一个下级动物对人类生出，也能超过最高的智慧。一种真理的亮光一直射进狄克先生的心之智慧（假如我可以这样称它）。

在他多数空闲的时间，他骄傲地恢复了与博士一同散步的特权；因为他已经习惯在坎特布雷的博士散步场上走来走去了。但是他一把他所有的空闲时间献给这些散步（他比往常起床更早，使他更多空闲的时间），情形立即不同了。假如过去博士对他读那稀有的作品（那部“字典”）时，他感到非常的快乐，现在博士若不从衣袋中取出来读，他就感到十分烦恼了。当博士和我进行工作时，他造成了与斯特朗夫人一同散步、修剪她所心爱的花、拔除花坛的莠草的习惯。我猜，他在一点钟内说不上十来句话；但是他那平静的兴趣，他那殷勤的脸，在那两个人的心中得到直接的反应；每一个知道另一个喜欢他，他也爱他们两个；于是他成为没有别人能作的东西——他们中间的一环。

他时而摆着难测的聪明的脸同博士走来走去，喜欢受“字典”中难字的打击；时而带着大喷壶随在安妮后面；带着手套跪下来，在小叶子中间从事耐心的细致工作；在他所做的一切事上，表现一切哲学家都不能表现的想作她的朋友的微妙的愿望；从喷壶的每一个孔中喷出同情，忠诚，爱慕；他永远不迷失他那遭遇过不幸的本性，永远不把那个不幸的查理王带进花园，永远不在他那愉快的服务上动摇，永远不忘记其间有不妥的地方，也不忽略他的加以纠正的愿望——我想到他这一切，然后把我所尽的力来较量一下，我真以知道他的精神不大健全而几乎觉得惭愧了。

“除了我，没有别人，特洛，知道那个人是怎样一个人！”当我们谈到那问题时，我姨婆总要得意地说道，“狄克还要显扬他自己呢！”

在我结束这一章以前，我应当提一提另一个问题了。当威克菲尔先生在博士家作客的期间，我看见邮差每天早晨带给尤利亚·希普两三封信。因为那是一个空闲时间。尤利亚在海给特住到别人回去时才离开。我也看见这些信封面都是由密考伯先生写得规规矩矩的。密考伯先生当时摆出一种法律老手的神气了。从这些细微的前提中，我推知密考伯先生的情形很好；不料就在这时，使我大吃一惊，我接到他那和蔼的太太下面的信：

接到这封信，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一定使你吃惊。信的内容，更使你吃惊。我所作的绝对保守秘密的要求，更使你吃惊。不过我这作妻作母的感情需要安慰，因为我不愿请教我娘家（已经引起密考伯先生的憎恶），我所认识的人中没有比我的朋友和先前的房客更好请教的了。

你或许知道，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在我和密考伯先生（我永远不抛弃他）中间，从来保存有一种互相信任的精神。密考伯先生或许偶尔不同我商量便发出一种期票，或许不把债务的期限老实告诉我。这是的确有过的。但是，一般地来说，密考伯先生对那个有情眷属——我指的是他的妻——不曾有过秘密，在我们睡觉的时候，总把一天的大事重温一遍。

你可以想象，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当我告诉你密考伯先生完全改变时，我的心情应当是怎样的难过。他缄默了。他秘密了。他的生活在与他共忧乐的人眼中——我又指的是他的妻——是一个谜，假如我对你断言，除了知道他的生活从早到晚在事务所度过以外，我现在知道他的生活少于我知道南方那个人的生活（无思虑的孩子们传说他嗜食冷李粥¹⁹¹的故事），我不过是采取一种民间的谬见来说明一种事实罢了。

但这并不算完。密考伯先生的脾气变坏了。他粗暴了。他同我们的长子和长女疏远，他不以他的双生子自豪，他甚至冷淡新加入我们家庭的那个于人无害的陌生者。我们这省无可省的用度很难从他索取，甚至受到他要“结果”自己（他这样说）的可怕的恐吓；他对这使人迷惑的政策也坚决不肯作任何说明。

这是难以忍受的。这是使人伤心的。你很了解我那软弱的能力，假如你肯指教我，在这样一种非常的难关，你觉得我怎样尽力才好，你便在你已经给我的许多友好帮助以外又增加了一种。孩子们附笔请安，侥幸无知无识的陌生者也附上一笑。

受难人恩玛·密考伯，星期一晚，于坎特布雷。

对于一位具有密考伯太太的经验的太太，除了劝她应当用耐心和好意感化他（我知道，她无论如何也要这样做的）以外，我觉得一切别的劝告都是不恰当的；但是那封信使我很想到他。

第四十三章　另一回顾

让我再一度停下来想一想我生平一个可纪念的时期。让我站在旁边，看那些日子的幻象，伴同我自己的影子，排成朦胧的队伍，在我身边走过。

一个又一个星期、月、季过去了。这些似乎不过是一个夏季的白天或冬季的晚上。我同朵拉散步的公地时而开满了花，一片金光灿烂的田野；时而目不能见的石楠高高低低地被一片白雪掩盖起来。转眼之间，流过我们星期日散步场的河水在夏季的太阳下闪光，被冬季的寒风吹皱，或积起一堆一堆的漂浮的冰块。河水比往常迅速地向海奔驰，它闪光，发暗，滚滚而去。

在那两个小鸟一般的女人的家中，没有一丝改变。时钟在火炉上滴答，晴雨计悬在墙上。时钟和晴雨计都不曾准确过；但是我们虔诚地相信它们。

我已经依法达到成年。我已经取得二十一岁的尊严。不过这是一种可以强加在人身上的尊严。让我想一下我已有的成就吧。

我已经驯服那个粗野的神秘的速记术。我由它得到一笔过得去的进款。我因在那种技术上的一切成就得到很高的声价，我同其他十一个人向一家晨报报告议会的辩论。一夜一夜地，我记录着永远不实现的预言，永远不履行的宣告，只能使人迷惑的解释。我在字句中翻来滚去。不列颠，那个不幸的女性¹⁹²，在我面前永远像一只缚起的鸡一般（被衙门的刀笔串起翅膀、被官样的文章捆起手脚）。我那处在幕后的地位，足以使我知道政治生活的价值。我是一个十足的不信任政治生活的人，而且永远不会改变信仰。

我的亲爱的朋友特拉德尔在这同一职业上尝试过，不过这不是特拉德尔干的。他十分愉快地承认他的失败，并且提醒我，他一向认定自己是迟钝的。他偶尔受雇于同一报纸，编纂一些题目枯燥的事实，供更丰富的头脑去写作和润色。他得到律师的资格；并且以可称许的勤勉和刻苦又积聚了一百镑，交给一个契约师，作为在他的事务所习艺的学费。在他开业时，消费了大量很热的红葡萄酒；想到那个数字，我觉得内院必然从这上头获了利。

我已经以另一种职业问世。我战战兢兢地从事写作。我偷偷地写了一点什么，送去一个杂志，居然在那个杂志上发表出来。从那时起，我鼓起精神写了许多小品文字。现时，我经常地从这上头得酬。概括地来说，我很过得去了；当我用我左手的指头来计算我的进款时，我数过第三个手指头，达到第四个的中节了。

我们已经从布京汉街迁到一所愉快的小屋，离我第一次热情发作时看过的那一所很近。不过，我姨婆（她已经卖掉斗佛的房子，得到很多的便宜）不肯住在这里，却要迁入附近一所更小的小屋。这预示什么呢？我的结婚？是的！

是的！我要与朵拉结婚了！拉芬妮亚小姐和克拉丽莎小姐已经加以许可；假如金丝鸟有心神不宁的时候，那就是她们。以监督我的宝贝的服装自任的拉芬妮亚小姐，不断地在剪裁褐色的纸的胸衣，不断地同一个臂下夹有长包裹和量尺的很体面的青年人发生争论。一个经常把针线插在胸前的缝衣匠在家食宿，我觉得她在吃饭、喝茶、睡觉时永远不除掉顶针。她们把我的爱人弄成人体模型。她们不断地派人找她去试穿什么东西。在晚间，我们在一起每过五分钟，就有一个讨厌的女人来敲门，并且说道，“朵拉小姐，请你上楼去！”

克拉丽莎小姐和我姨婆游遍伦敦，寻出一件一件的家具，教朵拉和我去看。假如没有这种视察的仪式，让她们立即把东西买下来，那就更好了；因为，当我们去看一个炉栏和烤肉板时，朵拉看见一个顶上带小铃铛的给吉普住的中国式的小房子，于是爱上那东西。在我们把那东西买到手以后，为要使吉普习惯那新住宅，费去很长的时间；不拘走进或走出，它总使得所有的小铃铛响起来，因而大为惊慌。

辟果提来效劳，立即开始工作。她所担任的部门似乎是一遍又一遍地清洁一切东西。她不断地擦摩一切东西，直到擦得像她那忠实的前额一般放光，然后罢手。就在这时，我开始看见她那孤零零的哥哥在夜间穿过黑暗的街道，一面走，一面在往来的面孔中间张望。我决不在那样的时候同他谈话。当他那庄重的身形向前走过时，我十分清楚他所寻求的是什么，他所怕的是什么。

当我有时间时，为了形式起见，我依然偶尔去博士院。这一天下午，特拉德尔来博士院找我，他的神气为什么那么庄重呢？原来我那幼稚的梦想就要实现了。我就要去索取结婚证书了。

这是那么重要的一个小小文件；当那文件放在我的写字桌上时，特拉德尔一半羡慕一半敬畏地注视它。那上面大卫·科波菲尔和朵拉·斯本罗两个名字像是旧日甜蜜的梦境似的连接在一起；角上是对人生各种交易怀抱善意的关切、双亲一般俯视我们的结合的印花局，还有以最廉的价格在印成的文字上为我们祝福的坎特布雷大主教。

不过，我是在一个梦中，在一个恐慌的欢喜的匆忙的梦中。我无法相信我就要结婚；但是我不能不相信，我在街上遇见的每一个人，必然多少看出，我就要在后天结婚了。当我去宣誓时，主教代理认识我；仿佛我们中间有一种共济会似的谅解一般，很容易地办妥了。特拉德尔并无到场的必要，但是他依然以傧相的身份出现。

“我希望下次你到这里来，我的亲爱的伙伴，”我对特拉德尔说道，“是为你自己办同一件事。我也希望你不久就要来。”

“谢谢你的吉利话，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他回答道，“我也这样希望。知道她肯等待我不论多么久的时间，也知道她实在是最可爱的姑娘，乃是一种安慰——”

“你什么时候去脚车前接她？”我问道。

“七点钟，”特拉德尔看着他那朴素的老银表说道——在学校里的时候，他一度从这个表中取出一个轮子来作水车，“快到威克菲尔小姐的时间了，是不是？”

“稍早一点。她的时间是八点半。”

“我敢对你担保，我的亲爱的伙伴，”特拉德尔说道，“想到这件事就要得到这样快乐的结局，我几乎觉得仿佛我自己就要结婚一般欢喜。使苏菲来参加这快乐的典礼，邀她同威克菲尔小姐来做伴娘，这伟大的友情和关照实在使我感谢不尽。我十分领会这一点。”

我听见他的话，也同他握手；我们谈话，散步，吃饭，诸如此类；但是我不相信这一切。没有一样是真的。

苏菲按时来到朵拉的姑母家。她生有最讨人喜欢的脸，——并非绝对的美，但是非常的可爱，——是我向来见过的最和蔼最天真最坦白最动人的一个人。特拉德尔怀着很大的骄傲把她介绍给我们；当我随他到一个角落去庆贺他的选择时，他足足把他的一双手搓了十分钟，他头上的每一根头发都翘起来了。

我已经从坎特布雷的脚车上把艾妮斯领进来，她那高兴的美丽的脸第二次出现在我们中间。艾妮斯很喜欢特拉德尔，看他们相见，看特拉德尔把那世间最可爱的姑娘推荐给她时脸上的光彩，乃是非常有趣的。

我依然不相信。我们度过一个愉快的晚间，而且是极端的快活！不过我还是不相信。我不能镇静下来。我的幸运到来时我不能加以检查。我觉得我处在一种朦胧的不安定的状态中；仿佛我在一两个星期前就起了一个大早，此后再也不曾睡过。我不能辨别昨天是什么时候。我似乎有许多个月把那个证书带在衣袋中走来走去。

第二天，当我们大家成群地去看那所房子时——我们的房子——朵拉的和我的——我也完全不能把自己看作它的主人。我似乎在别的什么人许可下去那里。我很盼望真的主人不久就要回家，并且说，他见了我很高兴。像那样美的一所小住宅，一切东西都是非常漂亮的，非常新的；地毡上的花儿仿佛是新采下来的，壁纸上的绿叶仿佛是刚生出来的；洁白的纱帘，发红的蔷薇色的家具，已经挂在小钉子上的带蓝结子的朵拉的圆游帽——我现时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我初次认识她时，我怎样爱那戴同样帽子的她呀；琴匣很自然地竖在一个角上；每一个人都要被吉普的那座“宝塔”绊倒，这东西在这所宅子里是太大了。

另一快活的晚间，像所有其余的晚间一样虚幻，我在离开以前，溜进常去的房间。朵拉不在那里。我猜她们还不曾把新衣试完呢。拉芬妮亚小姐向里偷看，神秘地告诉我，她就要来了。不过她并未就来；后来我听见门外一阵沙沙声，随后有人在叩门。

我说道：“进来！”但是那个人又在叩门。

我走到门前，想知道来的是谁；在那里，我遇到一双明亮的眼睛，一个发红的脸；那是朵拉的眼睛和脸，拉芬妮亚小姐已经把明天的衣服帽子等等给她穿戴起来，教我看。我把我的小媳妇搂在怀中；拉芬妮亚小姐发出一小声尖叫，因为我把帽子弄翻，朵拉同时哭笑并作，因为我太欢喜了；我也比往常更不相信了。

“你觉得好看吗，大肥？”朵拉说道。

好看！我自然觉得好看。

“你的确很喜欢我吗？”朵拉说道。

这话题对于那顶帽子是那么充满危险性，拉芬妮亚小姐又发出一小声尖叫，请我注意，朵拉是只供观赏的，绝对碰不得。于是朵拉在一种愉快的张皇状态下站了一两分钟，供我赞赏；然后摘去帽子——没有帽子显得非常自然！——拿在手里跑走；随后穿着她旧时的衣服跳着回来，问吉普说，我是否娶了一个美丽的小媳妇，它是否饶恕她的嫁人，然后跪下来，教它站在那本《烹饪术》上，这是她出嫁前的最后一次。

我回到附近的寓所，比过去更觉恍惚；早晨起得很早，骑马去海给特大道接我姨婆。

我从来不曾见我姨婆有过那样的装束。她穿的是紫色的绸衣，戴的是白帽子，看起来令人惊奇。珍妮已经替她穿戴好，在那里看我。辟果提正要去教堂，从望台上观礼。预备在神坛前把我的宝贝交给我的狄克先生，已经把他的头发卷过。约定与我在旋门前相会的特拉德尔呈现令人眼花缭乱的、交相辉映的淡黄色和淡蓝色；他和狄克先生身上都给人一种仅剩下手套的印象。

没有疑问，我看见这个，因为我知道那是这样的；不过我是迷乱的，似乎什么都看不见。我也不相信任何什么。不过，当我们的敞篷马车驰过时，这神仙婚礼依然使我怜悯那些无份参加的、一味跑出商店、从事日常职业的不幸的人们。

我姨婆一路握住我的手不放。当我们停在快到教堂的地方、让前座上的辟果提下车时，她把我的手挤了一下，然后给我一吻。

“上帝保佑你，特洛！我自己的孩子断不会更亲爱了。我今天早晨想念可怜可爱的吃奶的孩子呢。”

“我也想念。也想念你待我所有的好处，亲爱的姨婆。”

“不要说啦，孩子！”我姨婆说道，然后怀着满溢的热情把手伸给特拉德尔，于是特拉德尔把手伸给狄克先生，于是狄克先生把手伸给我，于是我把手伸给特拉德尔，于是我们来到教堂门前。

我相信，教堂是十分安静的；但是就它加在我身上的镇静效果来说，却像一架开足的蒸汽织布机呢。我已经昏乱得无法镇静了。

余下的都是多多少少不相连贯的梦。

我梦见，他们同朵拉进来；教堂招待员像教练官一般在圣坛栏杆前排列我们；即使在那时，我依然奇怪，为什么教堂招待员一定要最讨厌的女人来作，是否宗教上对于快乐的传染有一种惧怕，不得不把那些惹人不快的人们安置在去天堂的路上。

我梦见，教士和书记出现了；一些船夫和别种人们荡了进来；我后面有一个古舟子，发出强烈的甜酒气味；仪式以深沉的声音开始，我们都非常注意。

我梦见，扮演辅佐女傧相的拉芬妮亚小姐第一个哭，用呜咽向死去的皮治尔致敬（据我推测）；克拉丽莎小姐嗅一个醒神药瓶；艾妮斯照顾朵拉；我姨婆脸上流着泪竭力表现成严肃的典范；小朵拉颤抖得很厉害，用低微的声音作答。

我梦见，我们并肩跪下来；朵拉的颤抖愈来愈减轻，永远握住艾妮斯的手；仪式平静地庄严地完结了；仪式过后我们带着四月¹⁹³的哭笑态度互相打量；我的年轻的太太在圣器室动了悲感，大哭她那可怜的爸爸，她那亲爱的爸爸。

我梦见，她不久又高兴起来，我们都在登记簿上签了名。我进看台去找辟果提，带她来签名；辟果提在僻处搂抱我，告诉我说，她见过我自己的亲爱的母亲结婚；一切完毕，我们都走了。

我梦见，我很骄傲地热情地臂上挽着我那可爱的太太走下通路，穿过一层朦胧的雾似的人们、讲台、纪念碑、座位、洗礼盆、风琴、教堂窗子等，雾中震荡着多年前故乡教堂中沉闷的空气。

我梦见，当我们走过时，他们低声说，我们是多么年轻的一对，她是多么可爱的一个小媳妇。我们大家在回去的车上都非常欢喜，非常健谈。苏菲告诉我们，当她见人们向特拉德尔索取证书时（我把证书交他保管），她几乎晕了过去，因为她相信他会把证书遗失，或被扒手偷去。艾妮斯快活地大笑；朵拉那么喜欢艾妮斯，她不肯与她分开，依然握住她的手。

我梦见，有一席早餐，有许多可吃、可喝、美味、滋养的东西，像在别的梦中一样，我觉不出一点味道地吃喝；我可以说，我吃的喝的只是爱情和结婚，对食物并不比对别的更相信。

我梦见，我怀着同一睡梦的意味发表了一篇演说，除了使人深信我不曾说过以外，一点也不知道我要说什么；我们很和睦，很快活（虽然总在一场梦中）；吉普吃结婚饼，吃后使它不舒服。

我梦见，一对出租的马已经预备好，朵拉走开去换衣服。我姨婆和克拉丽莎小姐同我们留下来；我们散步；我姨婆在早餐时作过一篇感动朵拉两位姑母的演说，觉得非常开心，也有一点自负。

我梦见，朵拉已经预备好，拉芬妮亚小姐在她身旁翱翔，不愿放弃给过她那么多乐趣的漂亮玩具。朵拉作了一长串惊人的发现，她忘记了这样那样的小东西；于是大家跑去各处找寻。

我梦见，当朵拉终于开始向花团锦簇的人们道别时，她们都围拢过来。我的宝贝在那些花中几乎不能出气，然后笑着叫着走出来，投入我那嫉妒的怀抱。

我梦见，我要抱吉普（它要与我们一同去了），朵拉说不可以，一定由她来抱，否则它会觉得她不再喜欢它了，现在她结婚了，会使它伤心呢。我们臂挽着臂走开，朵拉停下来，向后看，并且说道：“假如我得罪过任何人，或对不起任何人，不要记住吧！”于是哭起来了。

我梦见，她摇摆她的小手，我们又向前走了。她又停下来，向后看，跑向艾妮斯，在一切别人之外，给了艾妮斯最后的亲吻，并向她道别。

我们一同坐车走了，我也从那个梦中醒了。我终于相信了。我身边是我非常爱的亲爱的亲爱的小媳妇呀！

“你现在快活吗，你这傻孩子？”朵拉说道，“你准知道不后悔吗？”

我已经站在旁边，看那些日子的幻象在我身边掠过。它们已经过去了，我又要接下去讲我的漫长的故事了。

第四十四章　我们的家政

蜜月已经过去，女傧相们也都回了家，这时我发现自己和朵拉坐在我自己的小房子里；就旧日那有趣的恋爱工作来说，完全失业了。那真是一种奇怪的情形。

把朵拉永远留在那里，似乎是一件十分离奇的事。不必出去看她，不再有机会为了她苦恼，不需要写信给她，不用千方百计与她单独相会，这都是非常不可思议的。在晚间，当我从写作中抬起头来、见她坐在对面时，我就靠在椅子上想，这有多么奇怪，我们单独在一起成为自然——不再与任何人有关——我们订婚时期的浪漫意味都已束之高阁，由它去腐烂——除了彼此以外，不向任何人讨好——一生一世，互相讨好了。

当议会中有辩论、我在外边留到很晚的时间、然后步行回家时，想到朵拉在家中，我觉得非常奇怪！在我用晚饭时，见她轻轻地下来同我谈话，一开始，乃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事。确定知道她用报纸裹头发，乃是一种非常奇怪的事。眼见她那样做，乃是一种非常可惊的大事！

在料理家务上，我不相信两头雏鸟，还会比我和我那可爱的朵拉知道得少些。我们当然有一个仆人。她为我们管家。直到现在，我内心里依然相信，她一定是化了妆的克鲁普太太的女儿，我们受了玛丽·安多少苦恼啊。

她的姓是帕拉刚¹⁹⁴。当我们雇她时，据说，她的性格大致可以从她的姓上看出来。她有一张像一份宣言一般大的品行证明书；据这个文件所载，凡我听见过的每一件以及我从来不曾听见过的许多件家事性质的工作，她都能做。她是一个壮年的女人；生有严肃的面孔；染有（特别在两臂上）长期的麻疹或火红的溃疡。她有一个加入禁卫军的表兄，生有那么长的腿，看起来他像别人午后的影子。他的短军衣对于他是太小了，正如他对于那住宅是太大一样。因为他与那小房子非常不合比例，他使得那个小房子比原来更小了。此外那墙壁并不厚，每当他在我们家中度晚间时，我们听见厨房中有一种连续的咆哮，就知道这是他在那里。

我们那个宝贝具有不酗酒和诚实的保结。因此，当我们在煮水罐底下发现她时，我情愿相信，她是发了羊痫风；而且把失去的茶匙归咎于垃圾夫。

但是她太使我们苦恼了。我们觉出我们的缺乏经验，因而无法自立。假如她有多少慈悲心，我们一定会仰赖她的。不过她是一个残忍的女人，没有一点慈悲心。她是我们第一次小小争吵的原因。

“我的最亲爱的命根，”一天我对朵拉说道，“你以为玛丽·安有多少时间观念吗？”

“为什么，大肥？”朵拉放下她的绘画，抬起头来天真地问道。

“我的爱人，因为已经五点钟了，我们要在四点吃饭呢。”

朵拉默默地看了看钟，露出她以为钟太快的意思。

“刚刚相反，我的爱人，”我看着我的表说道，“它还慢几分呢。”

我的小媳妇走过来，坐在我的膝盖上，哄我不要出声，并且用她的铅笔在我的鼻子中央画了一道线；虽然这是很好玩的，但是我不能拿来吃呀。

“我的亲爱的，”我说道，“你不以为你应当规劝规劝玛丽·安吗？”

“不，对不起！我不能，大肥！”朵拉说道。

“为什么不呢，我的爱人？”我轻轻地问道。

“因为我是那样一只小笨鹅，”朵拉说道，“她也知道我是的！”

我觉得，这种见解与建立任何管束玛丽·安的制度是那么不能并容，我皱了一下眉。

“我的坏孩子的前额上有了多么丑的皱纹！”朵拉说道。因为她依然坐在我的膝盖上，她用铅笔画那些皱纹。她拿铅笔点她的樱唇，把它画得更黑。她做出一种有点古怪的用功的样子在我的前额上画，使我禁不住笑起来了。

“这才是一个好孩子，”朵拉说道，“笑起来使得他的脸那么好看。”

“不过，我的爱人，”我说道。

“不，不！我求你！”朵拉吻了一下叫道，“不要作一个淘气的蓝胡子¹⁹⁵！不要认真！”

“我的宝贝太太，”我说道，“我们有时应当认真。来！坐在我旁边这张椅子上！给我铅笔！那！我们有条有理地谈谈。你知道，亲爱的，”握起来是多么小的一只手，多么好看的小结婚戒指！“你知道，我的爱人，人不吃饭就得出外，是不十分舒服的。那，是不是？”

“是——！”朵拉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我的爱人，你抖得多厉害！”

“因为我知道你就要骂我了。”朵拉用一种可怜的声音说道。

“我的爱人，我只是要说理。”

“不过说理比骂人更不好！”朵拉绝望地叫道，“我不是为了听人说理才结婚的。假如你要对我这样一个可怜的小东西说理，你应当预先告诉我，你这残忍的孩子！”

我想安抚朵拉，但是她转过脸去，两边摇她的卷发，并且说道：“你这残忍的残忍的孩子！”她说了那么多遍，我真不大知道做什么好了；于是我怀着不安定的心情在房中来回走了几趟，然后又走回来。

“朵拉，我的宝贝！”

“不，我不是你的宝贝。因为你一定后悔你娶了我，否则你不会对我说理！”朵拉回答道。

这责难的不合理使我那么难堪，它给了我板脸的勇气。

“那，我的亲爱的朵拉，”我说道，“你太孩子气了，你在说没有道理的话。我相信，你应当记得，昨天我晚饭吃了一半就得出外；前天因为匆匆忙忙地吃了半生半熟的牛肉，我觉得很不舒服；今天，我完全没有吃饭——我怕去提我们等早餐等了多久——后来水也不曾煮开。我没有意思责备你，我的亲爱的，不过这是不愉快的。”

“你这残忍的残忍的孩子，说我是一个讨厌的太太！”朵拉哭道。

“那，我的亲爱的朵拉，你应当知道，我从来不曾那样说呀！”

“你说我是不愉快的！”朵拉说道。

“我说这家政是不愉快的。”

“那完全是相同的！”朵拉哭道，她显然是那样想，因为她哭得十分悲伤。

我怀着对我那可爱的太太的爱心又在室内走了一遭，在自怨自艾的心情下昏乱得想向门上撞头。我又坐下来，说道：

“我并未责备你，朵拉。我们两个要学的地方很多。我只想告诉你，我的亲爱的，你应当——你实在应当（我决定不放松这一点）——练习照顾玛丽·安。同样，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做一点事。”

“我实在惊奇你竟说出这样忘恩负义的话，”朵拉说道，“你既然知道，前些天，你说你喜欢一点鱼的时候，我就亲自出去，走了许多路，定了来，吓你一跳。”

“那诚然是你的好意，我的亲爱的宝贝，”我说道，“我非常感激，所以我无论如何不肯指出，你买了一条鲑鱼——那是两个人用不了的。我也不肯说，那条鱼用去一镑六先令——那是我们负担不起的。”

“你非常喜欢吃，”朵拉呜咽道，“你还说我是一只小老鼠。”

“我还要那样说，我的爱人，”我接下去说道，“说一千遍！”

但是我已经伤了朵拉较弱的小心，她不肯接受安慰。她呜咽和哭泣得那么悲哀，我觉得仿佛我说过我不知道什么伤害她的话。我必须匆匆忙忙地出外；我在外边滞留得很晚；我整夜感到使我悲哀的悔恨。我觉得我简直是一个凶手，被一种模模糊糊的罪大恶极的意识所困扰。

当我到家时，已经过了夜半两三点钟。我发现我姨婆坐在我们家中等待我。

“有什么事吗，姨婆？”我慌慌张张地问道。

“没有事，特洛。”她回答道，“坐下，坐下。小花儿方才不大高兴，我陪伴过她一会儿。不过如此。”

我把头靠在手上；当我坐在那里看火时，我感到我那最光明的希望刚刚实现后的意外的悲哀和沮丧。当我坐在那里思想时，我无意中碰见我姨婆停在我脸上的眼睛。那双眼中含有忧虑的神情，不过即刻消失了。

“我向你保证，姨婆，”我说道，“想到朵拉是那样子，我自己整夜都很不快活。不过，除了对她亲亲热热地谈论我们的家事以外，我不曾有别的意思。”

我姨婆点头，表示赞许。

“你必须有耐心，特洛。”她说道。

“当然。我断乎不想无理取闹呀，姨婆！”

“不，不，”我姨婆说道，“不过小花儿是一朵很嫩的小花，风必须柔和地吹呢。”

我衷心感谢我姨婆待我的太太的仁慈；我相信她知道我是那样的。

“姨婆，”我又看了一会儿火说道，“您不以为，为了我们相互的好处，您可以时时给朵拉一点劝告和指教吗？”

“特洛，”我姨婆激动地回答道，“不！不要对我要求那样的事！”

她的声调是那么诚恳，我惊得抬起眼睛来。

“我回顾我的生平，孩子，”我姨婆说道，“我想到在坟墓里的一些人，我本可以同他们维持更好的关系。假如我严厉地责备别人在婚姻方面的错误，那或许因为我有痛苦的理由严厉地责备我自己的错误。由它去吧。我许多年来是一个粗暴的执拗的任性的女人。我现在依然是，将来也不会改变。不过你和我彼此有过一些好处，特洛——无论如何，你对我有过好处，我的亲爱的；在这样的年龄，我们中间不应当失和。”

“我们中间失和！”我叫道。

“孩子，孩子！”我姨婆抚摩着她的衣服说道，“假如我一参与，即使一个先知也不能说，多么快我们中间就要失和，我会使得我们的小花儿多么不快活。我要我们宠爱的孩子喜欢我，也要她像一只蝴蝶一般愉快。不要忘记你自己家中第二次结婚后的情形；永远不要把你所暗示的祸害加在我和她身上！”

我立即领会，我姨婆是对的；我也领会她待我那亲爱的太太的宽厚感情。

“这不过是刚开始，特洛，”她继续说道，“罗马不是在一天内造成的，也不是在一年内造成的。你已经由着你自己的意思选定，”我觉得，有一会儿一层乌云在她的脸上移过，“你也已经选就一个很可爱很热情的人。你的责任（也是你的乐趣——我当然知道；我并非在发表演说）是，像你选择她时那样，根据她所有的品质来评价她，不要根据她或许没有的品质来评价她。可能时你应当在她身上培养她或许没有的品质。假如不可能，孩子，”说到这里，我姨婆搓她的鼻子，“你应当使自己安于没有那些品质。不过要记住，我的亲爱的，你们的前途限于你们两个中间。没有人能帮助你们；你要凭自己的能力去应付。对于像你们这样一对‘林中婴儿’¹⁹⁶，结婚就是这样，特洛，愿上天保佑结婚后的你们两个！”

我姨婆用一种轻快的态度说了这一番话，并且吻了我一下，追认祝福的话。

“那，”她说道，“点上我的小灯笼，送我由花园的小径回我的小盒子去。”因为我们的小房子中间在那一方面有一条通路。“当你回来时，替贝西·特洛乌德问候小花儿；不拘你干什么都好，特洛，断乎不要梦想拿贝西作吓鸟的草人，因为，假如我在镜子里见过她的话，她的本相也够可怕够讨厌的了！”

说着这一番话，我姨婆用一条手巾扎起头来，在那样的时候，她习惯用手巾包裹起来；于是我送她回去。当她站在她的花园中、举起她的小灯笼照我回来时，我觉得她眼中又含有忧虑的神情；但是我并未十分注意，因为我太萦心于她说过的话，也太为那提示所感动——实际上，这是第一次——朵拉和我真要凭我们自己的力量应付我们的将来了，没有人能帮助我们。

朵拉穿着小拖鞋溜下来，迎接我，因为没有别人了；她靠在我肩上哭，说我先前是残忍的，她先前是淘气的；我相信，我也说了大致相同的话；于是我们言归于好，彼此同意，我们的第一次小争端要成为最后一次，纵然我们活一百岁，我们永远不要有第二次。

我们所受的第二种家事考验是“仆人们的打熬”。玛丽·安的表兄逃进我们的煤窖，使我们大为吃惊，他被一队武装伙伴搜了出来，他们用手铐把他铐起，然后排成一种使我们的前园蒙羞的行列把他带走。这件事使我决心辞去玛丽·安，她拿了工钱，走得那么心平气和，甚至使我惊奇，后来我才发现茶匙不见了，她并且用我的名义私自向商人们借过一些款。在吉遮布里太太替我们做过一个短时期以后——我相信，她是肯特郡最老的住户，她出来找工作，但是她太软弱了，不能完成她想担任的工作——我们又找到另一个宝贝，她是最和气的女人，但是她托着茶盘上下厨房楼梯时总要跌倒，几乎像跳水一般连茶杯投进了客厅。这个不幸的人所造成的损害，使得她的解雇成为必要，随着她来的（吉遮布里太太干过几次）是一长串不中用的家伙；由一个生有体面外表的青年人结尾，她戴了朵拉的帽子去格林威基市场。在她以后，除了普通同等的失败以外，我不记得别的了。

我们所接触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欺骗我们。我们在商店出现成为立即拿出受损的货物的信号。假如我们买一只龙虾，里边装满了水。我们所买的肉都是咬不动的，我们的面包几乎没有皮。为要寻求烤肉应当依据的原则（要烤得透，也不太过），我亲自查考《烹饪术》，发现书中规定每磅一刻钟，假定一刻多一点吧。但是那个原则总因一种奇特的灾难使我们失望，我们永远不能折中于鲜红和焦黑之间。

我有理由相信，我们在这些失败上用去的钱比在一串成功上用去的多得多。翻看小贩的账目，我觉得我们用去的奶油，足以铺满一层地下室。我不知道那时的国税册子是否表明胡椒的需要量有了增加；不过假如我们的行为不影响市场，我应当说，一定有一些家庭停止使用胡椒了。最奇妙的事实是，我们家中从来不曾有过任何东西。

至于洗衣妇当掉衣服然后醉醺醺地前来道歉，我相信那是任何人难免发生几次的。对于烟囱失火，教区募捐，代表教堂执事作伪证，我也这样看。但是我觉悟，我们不幸雇用了一个嗜好提神剂的仆人，她在我们的啤酒账簿中列满莫名其妙的项目，例如“甜酒汁四分之一磅（科太太）”“丁香酒八分之一磅（科太太）”“薄荷甜酒一杯（科太太）”——那些括弧永远指的是朵拉，似乎在说明她喝掉这所有的兴奋剂。

我们初期的家庭宴会之一是请特拉德尔用便饭。我在城中遇见他，请他下午与我一同出城。他痛痛快快地答应下来，我写信给朵拉，说，我要带他回家。天气是愉快的，在路上我们用我的家庭幸福作话题。特拉德尔全神贯注；并且说，想象他自己有这样一个家，苏菲在等待他，在为他预备，他想不出他的幸福还有什么缺点。

我不能希望桌子对面有一个人比我的小媳妇更可爱了，但是当我们坐下时，我却希望多有一点地方。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虽然只有我们两个，我们总觉得地方小，但是找起东西来，却又总觉得地方大，大得找不到任何一件东西。我疑心这是因为，除了吉普的高塔以外，没有一件东西有一个固定的地方，吉普的塔一成不变地阻塞主要的交通。在那时节，特拉德尔被高塔、琴匣、朵拉的绘花架、我的写字桌围困得那么厉害，我十分怀疑他有运用刀子和叉子的可能；但是他怀着他的好脾气用力说道：“海洋一般宽大，科波菲尔！我向你保证，海洋一般！”

我还希望一件事，就是，在晚餐时，不要鼓励吉普在桌布上走。我开始想，即使它没有把脚放在盐里或融化的奶油里的习惯，它在这里也是妨碍秩序的。这时它似乎觉得，它是专门找来监视特拉德尔的；于是它向我的老朋友咆哮，在他的碟子上跑来跑去，它那大胆的顽强，可以说已经不许别人开口。

不过，因为我知道我的亲爱的朵拉是多么心软，她在轻视她的爱物上是多么敏感，我不作任何反对的表示。为了同一的理由，我也不提地板上散兵线一般的碟子；或那些乱摆着的喝醉了酒一般的怪模怪样的调味瓶；或用散乱的菜碟和菜罐对特拉德尔所作的进一步的封锁。当我端详面前未切开的炖羊腿时，我不禁惊奇，我们的腿肉何以具有那么稀奇古怪的样子——是否我们的屠夫包办了世间所有残废的羊；但是我把我的思想藏在心里。

“我的爱人，”我对朵拉说道，“那个碟子里是什么呀？”

我想不透为什么朵拉对我作迷人的鬼脸，仿佛她要吻我。

“蚝子，亲爱的。”朵拉怯怯地说道。

“这是你的意见？”我愉快地说道。

“是——的，大肥。”朵拉说道。

“再没有比这意见更使人开心的了！”我放下切肉的刀子和叉子叫道，“没有别的东西使特拉德尔这样喜欢！”

“是——的，大肥，”朵拉说道，“所以我买了满满的一小桶，那个人说，蚝子是很好的。不过我——我恐怕这东西有一点问题。这东西似乎不大妥。”说到这里，朵拉摇头，泪珠在她的眼里闪光。

“只消把两个壳揭开就得了，”我说道，“把上面的壳去掉吧，我的爱人。”

“但是去不掉。”朵拉用大力试着说道，样子非常狼狈。

“你知道，科波菲尔，”特拉德尔高高兴兴地打量着那一味菜说道，“我猜，这是因为——这是第一等的蚝子，不过我猜，这是因为——从来未把它们揭开过。”

蚝子从来不曾揭开过；我们没有劈蚝子的刀——纵然有也不会用；于是我们一面看蚝子，一面吃羊肉了。至少我们把煮熟的部分都蘸续随子酱吃掉。假如我听任他，我十分相信，为要表示对于那宴席的满意，特拉德尔一定要作道地的野人，把满盘生肉都吃下去了。但是我绝对不许友谊的祭坛上有这样的牺牲，于是我们改吃咸肉了，侥幸食料室里有冷咸肉。

当我那可怜的小媳妇以为我一定烦恼时，她是那么悲哀，当她发现我并不那样时，她又是那么欢喜，我所抑制下去的不快很快地消失了，于是我们度了一个快乐的晚间；当特拉德尔和我喝酒时，朵拉把胳臂放在我的椅子上，趁每一个机会对我的耳朵低语，说我太好了，不作残忍的淘气的大孩子。后来她为我们预备茶；她的动作是那么好看，仿佛她在玩弄一套木偶的茶具，使我不去关心茶的本质了。随后特拉德尔和我斗了一两圈牌；当朵拉伴着六弦琴唱歌时，我觉得仿佛我们的求婚和结婚是我一个热情的梦，我第一次听她唱歌的那一夜还未过完呢。

当特拉德尔离去、我送他出外、然后回到客厅时，我的太太把她的椅子移近我的，在我旁边坐下。

“我很惭愧，”她说道，“你好不好设法教我，大肥？”

“我必须先教我自己，朵拉，”我说道，“我像你一样坏呢，爱人。”

“啊！不过你可以学习，”她接下去说道，“你是一个聪聪明明的人！”

“胡说，小老鼠！”我说道。

“我但愿，”我的太太沉默了好久，然后继续说道，“我能去乡间同艾妮斯住一整年！”

她的两手抱住我的肩头，她的下颔靠在手上，她的蓝眼睛平静地注视我的眼睛。

“为什么那样？”我问道。

“我相信她能使我进步，我也相信我能跟她学习。”朵拉说道。

“要在适当的时候，我的爱人。你应当记住，这许多年来，艾妮斯都要照顾她的父亲。即使她是一个很小的孩子的时候，她就是我们现在所知道的艾妮斯了。”我说道。

“你肯不肯用我要你叫的名字叫我？”朵拉一动不动地问道。

“什么名字呢？”我含着微笑问道。

“那是一个愚蠢的名字，”她摇了一会儿卷发说道，“孩子妻。”

我笑着问我的孩子妻，她想到什么要我这样叫她？她一动不动地（除了我那搂住她的胳臂会使她的蓝眼睛更接近我以外）回答道：

“你这蠢人，我并非说，你应当用这个名字代替朵拉。我仅只说，你应当照那样想我。当你要对我发怒的时候，你就对自己说道，‘这不过是我的孩子妻罢了！’当我很使你失望的时候，你就说道，‘我早就知道，她只能成为一个孩子妻！’当你发觉我不能做到我愿有的样子的时候（我相信我永远不能了），你就说道，‘我那愚蠢的孩子妻依然爱我！’因为我诚然爱你。”

我不曾对她认真；直到那时，也不曾想到，她自己是认真的。但是她那多情的性格，听了我当时全心全意对她说的话，是那么快活，在闪光的眼睛变干以前，她就笑容满面了。她不久真成了我的孩子妻；坐在中国宝塔外的地板上，一个一个地摇所有的铃铛，惩罚吉普方才的坏行为；吉普则卧在门内，伸出头来眨眼，懒得不肯受戏弄。

朵拉这要求在我身上留下一个强烈的印象。我回顾我所写的时代；我祈祷我所爱的那个天真的形象从过去的烟雾中和阴影中出现，把她那可爱的头再一度转向我；我也依然可以声明，这一番话永远在我的记忆中。我或许不曾加以最好的运用；我是年轻的，没有经验的；但是我断乎不曾对那质朴的诉说掩耳不闻。

过了不久，朵拉告诉我，她就要成为了不得的管家了。于是，她擦净写字板，修尖铅笔，买了一本大账簿，用针把所有吉普撕裂的《烹饪术》的页子仔细缝起，实实在在用了一番力量来“学好”（依她的说法）。但是那些数字依然具有顽强的性格——它们不肯加起来。当她刚刚在账簿上记了两三个辛辛苦苦的项目时，吉普就摇着尾巴在那一页上走过，把那些项目完全涂抹了去。她自己那小右手的中指深深地浸到墨水里去；我觉得那是所得到的唯一确定的结果。

有时，在晚间，当我在家中工作时——因为我这时写作很多，开始稍稍以作家著称了——我放下笔，看我的孩子妻用力学好。第一件事，她拿出那个大账簿，长叹一声，放在桌子上。随后她把昨夜被吉普弄糊涂的地方揭出，然后唤吉普来看它的错误行为。这样一来，遂把注意力转向吉普，或把它的鼻子涂黑，作为一种惩罚。随后她教吉普即刻躺在桌子上，“像一头狮子”——这是它的把戏之一种，不过我看不出相似之处——假如它高兴服从，它就服从。随后她拿起一支笔，开始写字，发现笔上有一根毛。随后她拿起另一支笔，开始写字，发现那支笔溅墨水。随后她拿起一支笔，开始写字，并且低声说道：“哎，这是一支说话的笔，会搅扰大肥的！”随后她把那工作当作劳而无功的事放弃，拿起账簿，作了一个用它把狮子压扁的姿势，然后搁起来。

或者，假如她的心情很平静，很认真，她就拿着写字板和一小篮账单和其他文件（看起来不像别的，只像卷发的纸）坐下来，想从那上面得到一种结果。经过仔细地互相比较，写在写字板上，然后擦了去，一次一次地来来回回地数她左手所有的指头，她是那么烦恼，那么沮丧，样子是那么不快活，看她那有光彩的面庞暗下来——而且是为了我！——使我痛苦，于是我轻轻地走过去，说道：

“什么事呀，朵拉？”

朵拉绝望地抬起头来，回答说：“它们不肯听话。它们使我非常头痛，它们完全不肯照我的意思做！”

于是我说道：“让我们一同来试试看吧。让我做给你看，朵拉。”

于是我开始做实验示教，朵拉或许有五分钟非常注意；随后她便非常疲倦了，于是用卷卷我的头发、翻转我的硬领（借以观察我脸上的表情）来加以调剂。假如我默默地制止这种游戏，继续讲授下去，她就露出那么恐慌那么忧伤的样子，因为她愈来愈狼狈了，于是我就记起初见她时她那天然的乐趣，也记起她是我的孩子妻，因而感到内疚；于是我放下铅笔，取过六弦琴。

我有许多工作，也有许多忧愁，同样的顾虑使我不说出来。现时我一点也不能断定，这样做是对的，不过我这样做是为了我的孩子妻的缘故。我搜索我的胸怀，我把其中的秘密（假如我知道的话）无保留地交付这一部书。我知道，旧日不幸的损失或某种东西的缺乏在我的心中占一种地位，不过并未使得我的生活更苦。当我在晴朗的天气独自行走、想到过去全部空中为我那幼稚的魔力所弥漫的夏季日子时，我的确感到我有一些梦未能实现；不过我觉得那是过去一种暗下来的荣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把它投到现在上面。我有时（为时很短）的确觉得，我希望我的太太是我的顾问；具有更多的魄力，更多的定见，用来支持我，改善我；赋有填满我周围的空虚的能力；但是我觉得这是世上所没有的一种圆满的幸福，从来不曾有过，也永远不会有。

我在年龄方面是一个稚气的丈夫。关于忧愁或经验的软化力，除了本书所记的以外，我不知道有别的。假如我做过错事（我或许做过不少），我是因误解爱情做的，因缺乏智慧做的。我写的都是事实。现时加以掩饰是没有益处的。

因为这个，我把我们生活中的劳苦和忧虑独自担当起来，没有共同应付的人。在我们那纷乱的家庭布置方面，我们的生活大致像先前一样；但是我已经习惯那种情形，朵拉（看了使我高兴）当时也很少烦恼了。她照旧时的幼稚样子愉快和高兴，非常爱我，用她旧日的小玩意儿开心。

当辩论加重——我指的是量，不是质，因为在质的方面那些辩论是很少不同的——我回家已迟时，朵拉不肯先睡，一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总下楼来迎接我。当我的晚间不为我吃了那么大苦学成的职业所占据、在家中从事写作时，不拘时间多么晚，她总坐在我旁边，而且那么沉默，我时常想她已经睡去了。但是当我抬起头来时，我总看见她那蓝眼睛带着我已经说过的静静的注意在看我。

“多么辛苦的孩子！”一天晚间当我一面关闭写字桌一面与她的眼光相遇时，朵拉说道。

“多么辛苦的女孩！”我说道，“这样说才恰当。下次你应当去睡，我的爱人。这在你是太晚了。”

“不，不要教我去睡！”朵拉来我旁边恳求道，“千万不要那样！”

“朵拉！”

使我吃惊，她伏在我脖子上哭了。

“不舒服，我的亲爱的！不快活！”

“不！很舒服，很快活！”朵拉说道，“不过，你要说，你准我留下，看你写作。”

“哈，半夜里那双明亮的眼睛是多么好看哪！”我回答道。

“它们真明亮吗？”朵拉笑着说道，“我非常高兴它们是明亮的。”

“小虚荣家！”我说道。

不过这不是虚荣；这只是由我的赞美生出来的无害的欢喜。在她这样告诉我以前，我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

“假如你觉得它们好看，那就说，我可以永远留下来，看你写作！”朵拉说道，“你真觉得它们好看吗？”

“非常好看。”

“那就让我永远留下来，看你写作吧。”

“我恐怕那样不能增加它们的明亮呢，朵拉。”

“能增加！因为在那时，你这聪明孩子，当你满怀默默的幻想的时候，你就不会忘记我了。假如我说一句非常非常愚蠢——比往常更愚蠢——的话，你会介意吗？”朵拉从我肩头上窥察着我的脸说道。

“那是什么奇妙的话呢？”我说道。

“请让我握住那些笔，”朵拉说道，“在你那么勤勉地工作的时候，我要在那许多钟头做一点事。我可以握住那些笔吗？”

一想起我说可以时她那可爱的笑脸，我的眼里就要涌出泪来。下次以及从此以后，我坐下写作时，她经常地拿着一束备用的笔坐在她的老地方。她因了这种与我的工作的联系而有的得意，她在我索取一支新笔时所感到的愉快——我时常故意这样做——使我想到一种取悦我的孩子妻的新方法。我时常托故要她抄一两页原稿。于是朵拉高兴起来。她为这伟大工作所做的准备，她所穿的围裙，她从厨房取来防墨水的胸布，她所用的时间，她为要对吉普笑（仿佛它懂得这一切）所做的无数次停顿，她那非在末尾签名就不算工作完成的信念，她那像交学校考卷一般把它拿给我的样子，以及当我加以称赞时她搂抱我的脖子的样子——这一切在别人看来虽然似乎简单，在我却是感人肺腑的记忆呢。

在这以后，她立即拿过整串的钥匙，装进一个小篮子，系在她的纤腰上，叮叮当当地在宅内巡行。我很少发现这些钥匙所属的地方锁起过，这些钥匙除了供吉普玩耍以外，我也不能发现它们有任何用处——但是朵拉欢喜，也使我欢喜。她十分相信，这种假装的料理家事有很多成就；仿佛我们在以一种游戏态度管理一所玩偶住宅一般快活。

我们像这样活下去。朵拉爱我姨婆几乎不下于爱我，时常对她谈，当初她怕她是“一个讨厌的老东西”。我从来不曾见我姨婆对任何人比对朵拉更宽大。她引逗吉普，虽然吉普永远不反应；她一天一天地听六弦琴，虽然我疑心她对音乐并没有兴趣；她从来不攻击那些不中用的仆人，虽然那诱惑一定是厉害的；她步行去很远的地方，买她发现朵拉需要的任何小东西，使她惊喜；她每次从花园走进来、见她不在室内时，总在楼梯口用响彻全宅的愉快的声音叫道：

“小花儿在哪里啦？”

第四十五章　狄克先生应验了我姨婆的预言

我离开博士已经有一些时候了。因为住在他附近，我时常见到他；我们也有两三次全体去他家吃饭或喝茶。老兵永远住在博士家中了。她完全同先前一样，那两个长生不死的蝴蝶依旧在她帽子上翱翔。

正如我生平见过的一些别的母亲，马戡太太远比她的女儿更爱好行乐。她需要大量的娱乐，却像一个深谋远虑的老军人，借口献身于她的孩子，来满足她自己的要求。因此，博士使安妮开心的愿望格外使这个奇妙的母亲满意；她对他的细心体贴表示无条件的赞许。

我确定地相信，她不知不觉地刺痛了博士的伤口。完全由于成年人的轻佻和自私（并非永远与成熟的年龄结合的），她热烈地称许他那减轻安妮生活负担的办法，因而证实了博士的忧虑。博士恐怕自己是他年轻的太太的一种束缚，而且在他们中间并没有感情的契合。

“我的亲爱的人，”一天，当我在座时，她对他说道，“你知道，永远关闭在这里，这在安妮没有疑问是有一点无聊的呀。”

博士点他那慈蔼的头。

“当她达到她母亲的年纪的时候，”马戡太太挥舞了一下扇子说道，“那将是另外一种情形了。你可以把我放进监狱里去，只要有上流的陪伴和一桌小牌儿，我永远不想出来。不过我不是安妮，你知道；安妮也不是她的母亲。”

“当然，当然。”博士说道。

“你是顶好的人——不，我请你原谅！”因为博士作了一种请不要说的姿势，“我一定要在你面前说，正如我时常在你背后说，你是顶好的人；不过你当然不——是不是？——跟安妮有同一的嗜好和幻想。”

“不。”博士用忧愁的腔调说道。

“不，当然不，”老兵附和道，“用你的‘字典’作例吧，一部‘字典’是多么有用的作品！多么重要的作品！字的意思！倘使没有约翰生博士，或那一类的什么人，我们在目前一定要把意大利熨斗唤作床架了。可是我们不能期望一部‘字典’——特别是在它未完成的时候——使安妮感觉兴趣吧，是不是？”

博士摇头。

“所以我非常赞许，”马戡太太用折起的扇子拍着他的肩头说道，“你想得周到。可见你不像许多上了年纪的人那样期望青年人有老年人的头脑。你已经研究过安妮的性格，你是懂得的。这就是我觉得非常可爱的地方了！”

在这些恭维话的伤害下，我觉得，连斯特朗博士那平静的忍耐的脸上也现出一点痛苦的感觉了。

“所以，我的亲爱的博士，”老兵一面亲热地拍他、一面说道，“你可以在一切时候一切季节指挥我。那，一定要明白，我完全供你指使。我情愿同安妮去歌剧院，音乐会，展览会，各式各样的地方；你永远不会见我疲倦。我的亲爱的博士，义务高于一切呀！”

她言出必行。她是能容受大量娱乐的，她永远不在她的主张上退缩。她每次拿起报纸（她每天坐在家中最软的椅子上用单眼镜看两个钟头），必然发现一种她断定安妮喜欢看的东西。安妮说她厌倦那些东西是没有效果的。她母亲的规劝总是这样的，“那，我的亲爱的安妮，我相信你更懂得事理；我必须告诉你，我的亲爱的，你是在辜负斯特朗博士的好意呢。”

这一番话总当着博士的面说，我觉得，纵然安妮提出反对，也大半因此撤销了。不过她大致由着她母亲摆布，去老兵所要去的地方。

当时麦尔顿先生很少陪伴她们。有时我姨婆和朵拉受到邀请，也便加以接受。有时来请朵拉一个。我对朵拉的前往本来会感觉不安的；但是回想起那一夜在博士书房中经过的情形，我的怀疑态度有了改变。我相信博士是对的，我的猜疑是要不得的。

当我姨婆同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有时一面搓鼻子，一面说，她不能了解这个问题；她希望他们更快活；她不相信我们的军人朋友（她时常这样称呼老兵）在这问题上有一点帮助。我姨婆进一步发表意见道：“假如我们的军人朋友肯剪去那些蝴蝶，把它们给扫烟囱的人，作五朔节¹⁹⁷的礼物，这在她可以算作懂事的开端。”

她坚定地信任狄克先生。她说，那人头脑中显然有一种主意；假如他一旦把握住那主意（这是他的大困难），他一定会大大地成名的。

对这预言一无所觉，狄克先生在博士和斯特朗夫人方面维持与先前恰恰相同的地位。他似乎既不前进，也不后退。他似乎像一所建筑物一般牢固地立在原来的基础上；我应当承认，我对于他会移动这件事所抱的信心，较之我认为他是一所建筑物的信心，并不见得大多少。

但是在一天晚上，在我结婚几个月后，狄克先生把头探进客厅（我独自在那里写作，因为朵拉和我姨婆去同那两个小鸟喝茶），意味深长地咳嗽了一声说道：

“我恐怕，同我谈话一定要妨害你的工作了，特洛乌德？”

“不要紧，狄克先生，”我说道，“请进！”

特洛乌德，狄克先生与我握过手，把手指头按在鼻子旁，说道，“在我坐下以前，我愿意发表一点意见。你了解你姨婆吗？”

“一点。”我回答道。

“她是世间最奇妙的女人，老弟！”

把这一句话像炮弹一般发出以后，狄克先生怀着比平常更庄重的神气坐下来，瞪着眼看我。

“那，孩子，”狄克先生说道，“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随便问多少。”我说道。

“你怎样看待我，老弟？”狄克先生交叉着两臂说道。

“一个亲爱的老朋友。”我说道。

“谢谢你，特洛乌德，”狄克先生一面欠着身子高高兴兴地与我握手，一面笑着说道，“不过，我的意思是，孩子，”他恢复了他的庄重的神气，“你在这一方面怎样看待我？”摸着他的前额。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了，但是他用两个字来帮助我。

“软弱？”狄克先生说道。

“哦，”我含混地回答道，“有一点。”

“一点也不错！”狄克先生叫道，我的回答似乎使他非常欢喜。“这是，特洛乌德，他们从什么人的脑袋里取出一些烦恼、放进什么地方的时候，有一种——”狄克先生把他的两只手很快地互相绕着转了许多次，然后把它们碰在一起，然后互相搓来搓去，用以表示纷乱。“就是我所遭遇的那样一种情形。呃？”

我向他点头，他也向我点头。

“简而言之，孩子，”狄克先生把声音放低说道，“我是头脑简单的。”

我本来要修改那个结论，但是他把我拦住。

“是的，我是的！她故意说我不是的。她不肯听这意见；不过我是的。我知道我是的。假如她不救济我，老弟，我一定被幽禁起来，度这许多年苦闷的生活了。不过我要供养她！我从来不用抄写得来的钱。我把那些钱放在一个箱子里。我已经立下遗嘱。我要把那全部的钱留给她。她就要发财了——显贵了！”

狄克先生拿出小手巾来，擦了擦眼睛，然后把那条小手巾仔细叠起来，放在两手中间压平，收进衣袋中，似乎用那条小手巾把我姨婆收藏起来。

“现在你是一个学者了，特洛乌德，”狄克先生说道，“你是一个优秀的学者了。你知道博士是何等的学问家，何等的伟人。你知道他从来怎样优待我。不以他的智慧自豪。谦卑，谦卑——甚至对可怜的狄克，头脑简单的一无所知的狄克，折节下交。当风筝在天空云雀中间的时候，我已经把他的名字写在一片纸上，沿线送到风筝上面去。风筝喜欢接受他的名字，天空因了他的名字更加明朗了。”

我十分诚恳地说，博士值得我们最大的尊敬，最高的估价。他听了非常开心。

“他那美丽的夫人是一颗星，”狄克先生说道，“一颗放光的星。我曾见她放光，老弟。不过，”把椅子移近一点，把一只手放在我膝盖上，“乌云，老弟，乌云。”

他脸上露出忧虑的神气，我一面用同一的表情作答，一面摇头。

“什么乌云呢？”狄克先生说道。

他那么恳切地注视我的脸，那么急于想知道，我像对一个孩子解说什么一般缓缓地清楚地费力回答他。

“他们中间有一种不幸的分裂，”我回答道，“有一种不快活的隔膜的原因。一种秘密，或许是跟他们年龄的差异分不开的。或许几乎是无端生出的。”

我每说一句，狄克先生就像报数一般沉思地点一下头。当我说完时，他停下来，坐在那里，眼看着我的脸，手按着我的膝盖，加以考虑。

“博士不生她的气吧，特洛乌德？”他过了一会儿说道。

“不。很爱她。”

“那么，我晓得了，孩子！”狄克先生说道。

他拍了我的膝盖一下，靠回他的椅子，眼眉抬得无法更高了。他那种突发的欢喜，使我疑心他比先前更疯癫了。他同样突然地恢复了庄重，像先前一样俯向前方，说道——先恭恭敬敬地拿出他的小手巾，仿佛它真代表我姨婆：

“世间最奇妙的女人，特洛乌德。为什么她不曾设法加以补救？”

“这问题是太微妙了，也太困难了，不便加以干预。”我回答道。

“优秀的学者，”狄克先生用手指头触着我说道，“为什么他不曾设法呢？”

“为了同样的理由。”我回答道。

“那么，我晓得了，孩子！”狄克先生说道，于是他比先前更欢喜地站在我面前，一面点头，一面不断地拍胸，使人疑心他几乎把他体内所有的呼吸都点了出去，拍了出去。

“一个可怜的疯子，老弟，”狄克先生说道，“一个头脑简单的人，一个优柔寡断的人——眼前的人，你知道！”又在拍自己，“可以干奇妙的人们不可以干的事。我要使他们和好，孩子，我要试一试。他们不会责备我。他们不会反对我。我所做的事，就是错了，他们也不会介意。我不过是狄克先生。谁介意狄克呢？狄克不算什么！嘘！”他吹了一口鄙视的轻蔑的气，仿佛他把自己吹掉。

侥幸他已经把他的秘密说到这里，因为我们听见送我姨婆和朵拉回来的马车停在花园的小门前。

“不要提一个字，孩子！”他用低声继续说道，“由狄克——简单的狄克——疯癫的狄克负完全责任吧。我过去有一些时候想，老弟，我就要有办法，现在我已经有了办法。在你对我谈过以后，我相信我已经有了办法。一点也不错！”

狄克先生在这问题上未再说一个字；但是在下去半个钟头内他不断地用暗号（使我姨婆非常不安）教我严守秘密。

我十分关心他的企图的结果，因为在他所做的结论中，我看出一线奇特的头脑清楚的微光——同情是不必谈的，因为他时常显示同情，不过，使我吃惊，一连两三个星期，我得不到更多的消息。后来我开始相信，由于他那错乱的不定的心情，他不是忘记了他的主张，就是放弃了。

一个晴和的晚间，因为朵拉不愿意出外，我姨婆和我步行去博士的小住宅。那时是秋天，没有辩论扰乱晚间的空气；当我们把树叶踏在脚下时，我记得树叶发出我们布兰德斯通花园的气息，也记得那似乎附在悲鸣的秋风上的旧有的不乐的感觉。

当我们达到宅前时，已经是黄昏了。斯特朗夫人刚刚走出花园，狄克先生依然留在那里，用刀子帮助园丁修一些桩子。博士在书房里接待客人；但是据斯特朗夫人说，客人就要走，求我们留下来见一见他。我们同她走进客厅，坐在暗下来的窗子前。像我们这样老朋友和老邻居的访问，从来是不拘礼法的。

我们在这里坐了不大一会儿，时常借端张皇的马戡太太，手里拿着报纸，匆匆忙忙地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的老天爷，安妮，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书房里有客人！”

“我的亲爱的妈妈，”她平静地回答道，“我哪能知道你要知道那个消息呀？”

“要知道那个消息！”马戡太太倒在沙发上说道，“我一生从来不曾受过这样一惊！”

“那么，你到过书房了，妈妈？”安妮问道。

“到过书房，我的亲爱的！”她用力回答道。“我当然到过！我撞见那个好人儿——请你们想象我的心情吧，特洛乌德小姐和大卫——正在立他的遗嘱呢。”

她的女儿赶快从窗子上回过头来看。

“正在，我的亲爱的安妮，”马戡太太把那张报像桌布一般摊在膝盖上，然后在上面拍着手重复说道，“立遗嘱。那个可爱的人儿的先见和热情！我应当把那情形告诉你们。我真应当，为要对得起那个宝贝——他当得起这个称呼！——把那情形告诉你们。或许你知道，特洛乌德小姐，在一个人因了努力读报直到把眼睛睁得要掉出来的时候，这个家中从来不点一支蜡烛。除了书房中有一张椅子以外，这个家中没有第二张椅子可以坐在上面读报（照我的说法）。因此我去书房，我看见那里有灯光。我开了门。同亲爱的博士在一起的是两个职业界的朋友，显然与法律有关，他们三个都站在桌子旁：可爱的博士手里拿着笔。‘那么，这不过表示，’博士说道——安妮，我的亲爱的，听这几句话——‘那么，诸位，这不过表示我对斯特朗夫人所抱的信任，并把一切所有无条件地给她？’职业界朋友中的一个回答道：‘并把一切所有无条件地给她。’听到这里，我怀着做母亲的天然感情说道：‘好上帝，我求你饶恕！’我被台阶绊倒了，然后从食器室所在的后面小路来这里。”

斯特朗夫人推开窗子，走到廊子上，靠着一根柱子站在那里。

“那，眼见一个像斯特朗博士这样年纪的人，具有做这种事的脑力，是不是令人感动的，特洛乌德小姐，是不是令人感动的，大卫？”马戡太太机械地用眼睛追随着她说道，“这不过表明我的见解多么正确。当斯特朗博士十分巴结地来见我、提出娶她的要求的时候，我对安妮说道：‘我的亲爱的，据我看来，关于你的生活上适当的赡养，没有一点疑问，斯特朗博士要比他所应许的做得多些。’”

说到这里，铃响了，我们听见客人们走出时的脚步声。

“没有疑问，一切都办完了，”老兵听了一会儿说道，“那个亲爱的人已经签了字，盖了章，发了出去，也安了心。理当如此！何等的头脑！安妮，我的亲爱的，我要带着我的报纸去书房了，因为我离不开新闻。特洛乌德小姐，大卫，请来看博士吧。”

当我们伴同她去书房时，我见到站在暗处收藏刀子的狄克先生，也见到我姨婆猛烈地搓鼻子，聊以发泄她对我们军人朋友的愤恨，至于谁第一个走进书房，马戡太太怎样立刻坐在安乐椅上，我姨婆和我怎样一同留在门口（或许是她的眼睛比我的快，因而把我留下），纵然我知道，我也忘记了。不过我知道——在博士看见我们以前，我们就看见他坐在桌子旁，周围是他所喜欢的对折书册，他把头平静地靠在手上。同时，我们看见斯特朗夫人悄悄地进来，苍白而且颤抖。狄克先生用臂扶住她。他把另一只手放在博士胳臂上，使得他茫然地向上看。当博士抬头时，他的夫人单膝跪在他的脚旁，祈求一般地举着手，用我永远不能忘记的眼神凝视他的脸。看到这种情形，马戡太太抛下了报纸，目瞪口呆，好像预备放在名叫“吃惊”的船上的一个雕像，我再也想不起更好的比方了。

博士的态度的慈祥和他的惊慌，他的夫人的祈求态度中混有的尊严，狄克先生的慈蔼的关注，我姨婆暗自说：“那个人疯！”（得意地表示她救他脱出的苦难）时的恳切，当我现在叙述时，我不仅记得，而且看见，听见。

“博士！”狄克先生说道。“究竟有什么隔膜？看这里！”

“安妮！”博士叫道，“不要跪在我面前，我的亲爱的！”

“是的！”她说道，“我请求大家都不要出去！我的丈夫和父亲，打开这个闷葫芦吧。让我们双方知道，夹在我们中间的是什么东西！”

这时恢复了说话力而且似乎以家族的骄傲和做母亲的尊严而自负的马戡太太绝叫道：“安妮，立刻站起来，除非你喜欢见我就地发狂，不要用这种自卑的行为玷辱一切跟你有关的人吧！”

“妈妈！”安妮回答道，“不要对我费话，因为我是对我丈夫诉说，连你在这里也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马戡太太叫道，“我，不算什么！这孩子已经疯了。请给我一杯水！”

我太关心博士和他的夫人了，不曾注意这请求；这请求在别人身上也未发生影响；于是马戡太太喘气，瞪眼，用扇子扇自己。

“安妮！”博士亲热地抱着她说道，“我的亲爱的！假如，因了时间的流转，我们的结婚生活发生了无法避免的变化，那不是你的罪过。那罪过是我的，完全是我的。我的爱情、赞美、尊敬都没有改变。我愿意使你快活。我真心爱你，尊重你。起来吧，安妮，千万！”

但是她不肯起来。看过他一会儿，她更偎近他，把胳臂横在他的膝盖上，把头垂在胳臂上，说道：

“假如这里有朋友，为了我，或为了我的丈夫，可以在这问题上说一句话；假如这里有朋友，可以说出我的良心有时对我低诉的任何猜疑；假如这里有朋友，尊重我的丈夫或曾关心我，并且或许知道怎样帮助我们和解，——我请求那个朋友出来说话！”

一片深沉的寂静。经过一些时候痛苦的迟疑，我打破了那寂静。

“斯特朗夫人，”我说道，“我知道一件事，斯特朗博士曾经恳切地教我保守秘密，我一直保守到今天晚上。但是我相信，时候已经到来，如果再保守下去，就要误解了信任和体贴，你的呼吁解除了他加给我的约束。”

她把脸转向我一会儿，我知道我做得对了。纵然她的脸给我的保证不大足凭，我也不能抵抗它的恳求。

“我们将来的和睦，”她说道，“或许在你手里。我十分信任你会丝毫不加隐瞒。我早就知道，你或任何人所告诉我的话，只能显示我丈夫那高尚的心肠。不拘你觉得那些话怎样触犯我，不必关心。随后我要在他面前也在上帝面前陈述我自己的意见。”

在这样恳切的请求下，我不向博士取得许可，就把那一夜在那同一房间经过的情形老实说出来。除了把尤利亚·希普的语气稍加缓和以外，我对于事实不加任何折扣。在那全部叙述中间，马戡太太的瞪眼，她时时发出的尖叫和感叹，是无法形容的。

当我既经说完时，安妮有一会儿未出声，像我前面所写的那样低着头。随后，她拿起博士的手（博士坐在那里，保持我们进来时的同一态度），按在她的胸前，加以亲吻。狄克先生轻轻地扶她；她在开始说话时站了起来，身子倚着狄克先生，眼睛看着她的丈夫——她的眼睛永远不曾离开他。

“自从我结婚以来，我头脑中所想到的一切，”她用一种低微的驯顺的柔和的声音说道，“我都要暴露在你们面前。既经知道我现在所知道的情形，我若保留一点，就不能活下去。”

“不必啦，安妮，”博士温和地说道，“我从来不曾猜疑过你，我的孩子。没有必要；实在没有必要，我的亲爱的。”

“有很大的必要，”她用同一的态度回答道，“我应当把我整个的心在那宽厚的忠实的灵魂前敞开。上天知道，我一年比一年地、一天比一天地更爱也更尊敬那个人！”

“真的，”马戡太太插嘴道，“假如我懂得一点事——”

（“你不懂得，你这成事不足坏事有余的人。”我姨婆愤慨地低声说道。）

“——应当许我说：没有这样细说的必要。”

“除了我的丈夫以外，没有人能加以判断，妈妈，”安妮眼睛不离开他的脸说道，“他会听我的。假如我说了使你痛苦的话，妈妈，饶恕我吧。我自己已经首先忍受痛苦，时常忍受痛苦，而且久已忍受痛苦了。”

“当真！”马戡太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当我很年轻的时候，”安妮说道，“由我完全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最早的一切知识都得自一个忍耐的朋友和先生——我的亲爱的父亲的朋友——我永远尊重的人。我想起我所知道的任何东西，不能不想到他。他在我头脑中积存了第一批贵重东西，并在那所有的东西上加盖了他的品格的印记。我相信，假如我从任何别人手中取得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永远不会那么于我有益。”

“把她母亲看得一钱不值！”马戡太大叫道。

“并不是那样，妈妈，”安妮说道，“我不过照他本来的样子看他。我必须这样做。当我长大起来的时候，他依然占据同样的地位。我以他的关切自豪，强烈地，爱慕地，感激地依恋他。我无法形容我怎样重视他——看作一个父亲，看作一个指导者，他的称赞与一切别人的称赞不同，假如我信不过全世界，我可以信任他。你知道，妈妈，当你突然把他以爱人的身份介绍给我的时候，我是怎样年轻，怎样没有经验。”

“我已经把那事实对这里每一个人至少说过五十遍了！”马戡太太说道。

（“那就不要出声了，看在上帝的面上，不要再说了吧！”我姨婆低声说道。）

“我一开始觉得，这是那么大的变化，那么大的损失，”安妮依然保持着同一的神气和腔调说道，“我感到激动和痛苦。我不过是一个孩子；当我长久尊敬的他的身份起了那么大的变化的时候，我觉得我很难过。不过一切不能使他回到先前的样子；于是我以他那么看得起我而自豪，于是我们结了婚。”

“——在坎特布雷的圣阿尔菲治。”马戡太太说道。

（“混账女人！”我姨婆说道，“她不肯安静！”）

“我从来不曾想到，”安妮红着脸继续说道，“我的丈夫会带给我任何尘世的利益。我的年轻的心中只有敬意，没有那种不堪的念头。妈妈，饶恕我说，第一个使我想到任何人可以用那样残酷的猜疑冤枉我也冤枉他的人，就是你。”

“我！”马戡太太叫道。

（“啊！你，当然！”我姨婆说道，“你不能用扇子扇掉，我的军人朋友！”）

“这是我的新生活的第一种不幸，”安妮说道，“这是我所见过的各种不快活的遭遇的第一次。这种遭遇近来多到我数不过来；但是并非——我的仁厚的丈夫！——并非为了你所猜想的理由；因为任何力量都不能把我心中一切思想一切回忆或一切希望与你分开。”

她抬起眼睛，合起手来，我觉得，她像一切神灵一般美丽，一般纯正。从此以后，博士像她看他那样目不转睛地看她。

“妈妈过去为了她自己来勒索你是无可责备的，”她往下说道，“我相信，她的居心无论如何是无可责备的——但是当我看见多少不正当的要求用了我的名义加在你身上；你怎样被人用了我的名义来愚弄；你是怎样的宽大，非常关心你的利益的威克菲尔先生是怎样的愤慨；我第一度感到我被人猜疑我的爱情是买来的——在世界所有的人中，偏偏卖给了你——这种猜疑成为我强迫你分担的不应有的污辱。虽然，在我自己的灵魂中，我知道，在我结婚的那一天，我成全了我生平的爱情和名誉，不过心中永远怀有这种恐怖和烦恼，我无法告诉你们，那是怎样的味道——妈妈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味道。”

“为了照顾一个人的家庭，”马戡太太流着泪叫道，“一个人受到这样的酬报！我但愿我是一个野人！”

（“我全心全意地愿意你是——而且是在你自己的本土！”我姨婆说道。）

“就在那时候，妈妈最关心我的表兄麦尔顿。我喜欢过他，”她柔和地但是绝不迟疑地说道，“非常喜欢。我们一度作过小爱人。假如情形不发生变化，我或许相信我真爱他，或许与他结婚，因而陷入最大的不幸。在婚姻中，没有比思想和宗旨不合更大的差异。”

即使当我注意下面的话时，我也不断地玩味那一句话，仿佛其中有我不能察见的一种特殊的意味，一种罕见的用法。“在婚姻中，没有比思想和宗旨不合更大的差异”，“在婚姻中，没有比思想和宗旨不合更大的差异。”

“我们没有一丁点共同的地方，”安妮说道，“我久已发现没有一丁点。假如我不为了别的许多事感激我的丈夫，我应当为了他把我从我那缺欠修养的内心的第一个错误冲动中救出来而感激他。”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博士面前，用一种使我感动的诚恳说下去。不过她的声音完全像先前一样平静。

“当他等待承受你（为了我的缘故）非常慷慨的施予的时候，当我为了我这图利的形迹感觉不乐的时候，我觉得他应当去开辟他自己的路。我觉得，假如我是他，我一定排除任何困难去那样干。不过，在他动身去印度以前，我并不轻视他。在那一夜，我知道他怀有一颗虚伪的忘恩负义的心。在那时，我从威克菲尔先生对我的审查中看出一种双层的意义。我第一次觉出笼罩我的生活的那黑暗的猜疑。”

“猜疑，安妮！”博士说道，“没有，没有，没有！”

“你心中一点也没有，我知道，我的丈夫！”她接下去说道，“在那一夜，我来你面前卸下我所有羞辱和痛苦的担子；我知道，我必须说，在你的屋顶下，我自己的亲属之一（你为了我的缘故成为他的恩人），对我说过一些话，这些话是他绝对不应当说的，即使他把我看作一个软弱的唯利是图的小人——在那时候，我从内心憎恶那故事所发出的臭味。那故事不曾脱出我的嘴，从那时起，直到现在，永远不曾脱出。”

马戡太太，短叹了一声，靠在安乐椅上；藏在扇子后面，仿佛她永远不再出来了。

“从那时起，除了在你面前以外，我绝对不曾同他交谈过；我同他交谈，不过为了避免作这样的说明。自从他从我这里知道他在这里的地位以来，已经过了好几年。你为了他的发迹偷偷地给他好处，然后告诉我，使我吃惊和欢喜，你就要相信，这些好处曾经加重我那秘密的烦恼和压力。”

她轻轻地倒在博士脚前，博士用尽力量也未能把她拦住。然后她含着泪向上看着博士的脸说道：

“暂且不要对我说话！让我再说一点！不管对不对，假如这件事可以重新做过，我相信，我一定完全照样做。你永远不会知道，怀着那些旧日的联想献身于你，发现任何人可以忍心猜度我的忠诚是买来的，同时被证实这些猜度的表面情形所围绕，你断乎不会知道，这是什么滋味。我很年轻，也没有人指导。在妈妈和我中间，在关于你的一切问题上，有很大的分歧。假如我瞻顾不前，掩藏我所遭遇的侮辱，那是因为我非常尊敬你，也非常希望你尊敬我呀！”

“安妮，我的纯洁的心！”博士说道，“我的亲爱的孩子！”

“还有一点！还有很少的几句话！我时常想，你可以娶的人有那么多，她们不会带给你这样的累赘和烦恼，她们会使你的家庭成为更可贵的家庭。我时常忧虑，我最好继续作你的学生，几乎作你的孩子。我时常害怕，我非常配不上你的学问和智慧。假如这一切使我在要说那些话时瞻顾不前（实际上是那样），那依然是因为我非常尊敬你，也希望你有一天会尊敬我。”

“那一天已经照耀了这样长久，安妮，”博士说道，“也只能有一个长夜了，我的亲爱的。”

“还有一句话！我后来存心——坚决地存心，暗中打定主意——把你待他那么好的那个人的坏处藏在心里，完全让自己痛苦。最后一句话，最亲爱的最好的朋友！你近来发生变化的原因，今天晚上已经弄明白。我曾怀着非常的痛苦和忧愁看那变化，有时曾经想到我旧日的忧虑——有时曾经作比较接近事实的假定。今天晚上，我也因了一件意外的事知道，即使在这种误解下，你依然对我怀有那样高贵的信任。我不希望我所能报答的爱情和孝敬，使我配得上你那无价的信任；但是我可以怀着所有新得到的知识，对这亲爱的脸（像父亲的脸那样受尊敬，像丈夫的脸那样受爱慕。像朋友的脸那样使我在童年觉得神圣不可侵犯）抬起我的眼睛，并且郑重地宣布，我从来不曾有些微对不起你的念头；从来不曾在我欠你的爱情和忠实上动摇过！”

她搂住他的脖子，他把头靠在她上面，把他的白发与她的褐发混在一起。

“搂紧我，我的丈夫！永远不要抛弃我！不要想或说我们中间有差异，因为，除掉我所有的许多不成熟的地方，我们中间没有差异。每过一年，我把这一点知道得更清楚，我也愈来愈重视你。搂住我，我的丈夫，因为我的爱情建立在磐石上，它是禁久的呦！”

在随后的寂静中，我姨婆庄重地不慌不忙地走向狄克先生，搂抱了他一下，给他一个响吻。为了他的名誉起见，她这样办是很合机宜的；因为，我相信，我在那时见他正要作金鸡独立的姿势，以表示他胸中的快乐呢。

“你是一个十分出色的人，狄克！”我姨婆怀着无条件的嘉许的神气说道，“永远不要装出别的样子来呀，因为我知道你更清楚！”

说到这里，我姨婆一面扯他的袖子，一面向我点头；于是我们三个静悄悄地溜出来，回家去了。

“无论如何，这是对我们军人朋友的当头一棒，”我姨婆在回家的路上说道，“即使没有别的可喜的地方，单为了这个，我也可以睡得好一点呢！”

“我恐怕，她很难过了。”狄克先生怀着莫大的同情说道。

“什么！你见过一条鳄鱼难过吗？”我姨婆问道。

“我不相信我见过一条鳄鱼呢。”狄克先生温和地回答道。

“假如没有那个老畜生，什么问题也不会有，”我姨婆用力说道，“但愿有一些母亲在女儿们结婚以后不要干涉她们，不要亲热到那么凶暴的程度。她们似乎觉得，把一个不幸的年轻女人送到世界上来——哎哟哟，仿佛是她请求送来的，仿佛是她自己要来的！——她们所能得到的唯一报酬，就是有充分自由再使她们苦恼得离开这世界。你在想什么，特洛？”

我在想已经说过的一切话。我依然在想一些用过的句子。“在婚姻中，没有比思想和宗旨不合更大的差异。”“缺欠修养的内心第一个错误冲动。我的爱情建立在磐石上。”不过我们到了家；被践踏的树叶躺在我们脚底下，秋风正在刮。

第四十六章　消息

在一个晚间，当我思索着我当时正在写作的书——因为我的成功已经随着我不断地努力而不断地增加，我在那时正写我第一部长篇小说——独自散步回来时，我经过斯提福兹夫人的住宅。假如我信得及我关于日期的不完全的记忆，这时我必已结婚过一年左右了。在我住在附近的时期，我时常经过那里，不过当我可以走别的路时，我一定不从那里过。话虽如此，若不绕一个大圈子，寻找别的路有时不是容易事；所以，总起来看，我时常在那里经过。

当我快步从那里走过时，我除了向那住宅张望一下，永远不作进一步的行动。那住宅是一贯的忧郁和沉闷。最好的房间都不临街；那些狭小的粗框的旧式窗子（从来在任何情形下都是不愉快的），样子很凄惨，关得紧紧的，它们的百叶窗是永远下垂的。有一道穿过铺石小院的廊子，通向一个从来不用的入口；有一个与众不同的楼梯上的圆形窗子，也是唯一未被百叶窗遮蔽的一个，具有同样无人居住的空洞的气象。我不记得我见过全住宅有一线灯光。假如我是一个偶然的过路人，我大概要想，一个没有子女的人死在里边。假如我侥幸对于那地方一无所知，而时常见它保持不变的状态，我猜，我一定要用许多巧妙的推测来满足我的幻想了。

事实上，我尽可能少想到它。不过我的思想不能像我的身体那样走过去，离开它；它时常引起一长串默想。在我所说的那一晚，半成形的希望的幽灵，朦胧可见的失望的残影，以及在我的起伏的思潮中产生的经验和想象的混合，与童年的回忆和后来的幻想交织在一起，在我面前来来去去，在这种情形下，那所住宅格外能引起联想。当我走过时，我陷入一种沉思默想，我身边一个声音使我吃了一惊。

而且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不久就记起斯提福兹夫人那个客厅小丫头。她过去帽子上带有蓝缎条，这时都拆了去，只带有一两个暗褐色的使人不乐的结子，据我猜想，这是由于适应那家庭改变了的性质的缘故。

“对不起，先生，你肯进去同达特尔小姐谈谈吗？”

“是达特尔小姐派你来找我吗？”我问道。

“不是今天晚上，先生，不过都一样。达特尔小姐一两晚前见你走过；于是教我坐在楼梯上工作，等我见你又走过的时候，请你进去同她谈谈呢。”

我转回来，当我们向前走时，我问我的领路人，斯提福兹夫人好不好。她说，她的主人不大好，常常留在她自己房里。

当我们来到住宅时，她把花园里的达特尔小姐指给我，由我自己去见她。她坐在露台一端的座位上，眺望那个大城市。那是一个阴暗的晚间，天空现出死灰色的光；当我看见远处暗下来的景物时（这里那里有一个比较大的物体突出在惨淡的光中），我想象，这是纪念这个凶猛的女人的适当的配景。

当我走近时，她看见我，于是略一起身迎接我。我觉得，她那时比我上次见她时更苍白更单薄了；闪光的眼睛更明亮了，那个伤疤也更显著了。

我们的相见是不亲切的。我们上一次愤愤地作别；她脸上含有轻蔑的意味，她并不费力加以掩饰。

“我听说你想对我讲话，达特尔小姐。”我手扶着椅背站在她附近说道，谢绝了她邀我坐下的姿势。

“对不起，”她说道，“请问，那个女孩子已经找到了吗？”

“没有。”

“她又逃走了！”

当她看我时，我见她那两片薄嘴唇在动，仿佛急于把咒骂加在她身上。

“逃走？”我重复道。

“是的！从他那里，”她笑着说道，“假如还未找到她，或许永远找不到了。或许她死了。”

她脸上那得意的残忍，是我从来不曾在任何脸上见过的。

“希望她死，”我说道，“或许是她的同性之一对她所能抱的最仁慈的希望了。时间已经使你柔和了这么多，达特尔小姐，我很高兴呢。”

她忍住不作答，却又轻蔑地笑着转向我说道：

“这个出色的受害的少女的朋友们都是你的朋友。你是他们的战士，维护他们的权利。你愿意知道关于她的情形吗？”

“愿意。”我说道。

她带着难看的笑脸站起来，向附近分隔草地和菜畦的灌木篱走了几步，高声说道，“过来！”——仿佛她在招呼一头不清洁的畜生。

“你必然不肯在这里显示战士身份和报复行为吧，科波菲尔先生？”她含着同样的神情回过头来看着我说道。

我低了低头，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于是她又说道：

“过来！”然后率领着体面的黎提摩先生回来。黎提摩先生带着不减旧日的体面神气向我鞠了一躬，然后站在达特尔小姐后面。达特尔小姐靠在我们中间的椅子上，凝视我。她那恶毒的神气，得意的神气（说来奇怪，其中却具有一种女性的动人的意味），不愧是传说中一个残忍的公主。

“那，”她不看着他、摸着她那颤动的旧伤痕（这时的颤动或许由于欢喜，不由于痛苦）、傲慢地说道，“把逃走的事告诉科波菲尔先生。”

“詹姆斯先生和我，小姐——”

“不要对着我说！”她皱了皱眉头拦阻道。

“詹姆斯先生和我，先生——”

“请你也不要对着我说。”我说道。

黎提摩先生，一点也不慌，用轻轻的一鞠躬表示，凡我们认为最满意的，他也认为最满意；然后又开始说道：

“詹姆斯先生和我，自从那个小女人在詹姆斯先生的保护下离开雅茅斯以后，就同她住在外国。我们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国家。我们到过法国，瑞士，意大利，实际上，几乎各地方。”

他凝视那个椅背，仿佛他在对椅背说话；然后轻轻地用手在上面弹，仿佛他在弹一个无声钢琴上的弦。

“詹姆斯先生实在非常热爱那个小女人；有一个长时期，比我伺候他以来所见到的他格外安定。那个小女人很能上进，能说各地的方言；令人认不出她就是那个乡下人。据我看，我们无论到什么地方，她都非常受称赞。”

达特尔小姐把一只手插在腰上。我见他偷看了她一眼，然后暗中含笑。

“真的，那个小女人非常受称赞。或由于她的衣服，或由于空气和太阳，或由于那么被重视，或由于这，或由于那，她的优点实在引起一般的注意。”

他略略地停顿了一下。她的眼睛烦躁不安地浏览远方的景物，她咬起下嘴唇，阻止嘴的颤动。

黎提摩先生，把手从椅子上移开，把其中的一只放在另一只里边，把身体安置在一条腿上，把他那体面的头略微俯向前方，略微偏向一边，眼睛向下看着继续说道：

“那个小女人照这样过了一些时候，有时现出无精打采的样子。后来，我觉得，她的无精打采和那一类的脾气，开始使詹姆斯先生厌烦；情形不大快活了。詹姆斯先生他开始又烦躁不安了。他愈烦躁不安，她也就愈坏；我应当说，在我这一方面，我在那两个中间实在度过一段很困难的时间。情形依然一次一次地在这里弥补起来，在那里挽救起来；合计起来，我相信，比任何人所能期望的继续得更久。”

达特尔小姐把眼睛从远处收回，又带着先前的神气看我。黎提摩先生掩着嘴用一声体面的短咳嗽清了清喉咙，把两腿交换过，然后继续说道：

“后来，当争论和责骂大致有过很多的时候，詹姆斯先生他一天早晨从纳布勒斯附近出发了（我们在纳布勒斯有过一个别墅，因为那个小女人很喜欢海），推说一两天内回来，交我负责对她揭穿，为了各方面的幸福，他是”——说到这里，咳嗽了一声，“一去不回了。但是詹姆斯先生的行为，我应当说，实在是光明正大的；因为他提议，那个小女人应当嫁给一个很体面的人，这人十分情愿不咎既往，并且这人至少不下于那个小女人在正常情形下所能嫁的任何人：因为她的亲属是很卑贱的呀。”

他又换过腿，润了一下嘴唇。我相信那个坏蛋说的是他自己，我也看出我的见解在达特尔小姐脸上反映出来。

“这一点也由我负责交代。我愿做任何事来解除詹姆斯先生的困难，使他和他的慈亲和好，他的慈亲已经为了他的缘故忍受了那么多。所以我负起那委托。当我把他离去的事实说穿的时候，那个小女人清醒以后的狂暴是出乎一切意料之外的。她完全发了狂，必须用强力把她按住；否则，假如她不能用刀自杀，或跳海自杀，她就向云石地板上碰头。”

达特尔小姐，靠在椅子上，脸上呈现一种狂喜的光，几乎要爱抚这家伙所发出的声音了。

“但是当我谈到我所承受的委托第二部分的时候，”黎提摩先生不安地搓着手说道，“那个小女人不但不如一般人所猜想，把那意思看作一种恩惠来加以感戴，却显出了她的本来面目。我从来不曾见过更胡闹的人。她的行为是惊人的坏。她并不比一块木头或石头更多谢意，更多感情，更多耐心，更多理性。假如我不加防卫，我相信，她一定杀死我。”

“为了这个我更看得起她。”我愤恨地说道。

黎提摩先生低了低头，仿佛说，“真的吗，先生？不过你年轻！”然后继续他的报告。

“简而言之，有一个时期，必须把她附近可以用来伤害她自己或别人的东西拿开，然后把她严密地禁闭起来。虽然如此，她在夜间脱走了；推开一扇我亲自钉起的窗格子；落在下面蔓生的葡萄藤上；从那时以后，据我所知，再也没有人看见过她，或听见过她。”

“她大概已经死了。”达特尔小姐微笑着说道，仿佛她可以踢那受害的女孩子的尸体。

“她或许投水自杀了，小姐，”黎提摩先生捉住一个对什么人说话的机会回答道，“很可能。否则，她可以得到船夫们和船夫们的老婆孩子们的帮助。因为习惯于下等社会，她非常喜欢在海滩上同他们谈话，达特尔小姐，并且坐在他们的船旁。当詹姆斯先生不在的时候，我曾见她整天整天地那样做。詹姆斯先生有一次发现，她曾告诉那些孩子们，她是一个船夫的女儿，许久以前，在她自己的国家，她像他们一样在海滩上游玩，使得詹姆斯先生很不高兴。”

爱弥丽！不幸的美人！我仿佛看见她坐在远方的海滩上，坐在与幼年的她相似的孩子们中间，一面想那可能唤她作母亲（假如她作了一个穷人的老婆）的小声音，一面听那永久唤着“永不复返”的大海的声音，这是何等的图画呦！

“当情形已经明了、没有什么可作的时候，达特尔小姐——”

“我告诉过你不要对着我说话吗？”她带着严厉的轻蔑说道。

“您吩咐过我，小姐，”他回答道，“我请您原谅。不过服从是我的职务。”

“尽你的职务，”她接下去说道，“把你的故事说完，然后滚开！”

“当情形已经明了的时候，”他怀着无限的体面神气，服从地鞠了一躬，然后说道，“她是无法找到了，我去约定通信的地方见詹姆斯先生，把已经发生的事情报告给他。结果我们起了争端，我觉得，为了顾全我的人格，我应当离开他。我可以，我也已经，受詹姆斯先生很多气；但是他把我侮辱得太过了。他伤了我的心。既经知道他们母子间不幸的反目，也知道她大致要有怎样的忧虑，我冒昧回到英国，报告——”

“为了我给他的钱。”达特尔小姐对我说道。

“一点也不错，小姐——报告我所知道的事。我想不起，”黎提摩先生想过一会儿说道，“还有别的什么了。我目前失了业，想找一个体面的职位。”

达特尔小姐看了我一眼，仿佛她要问我有没有问题。因为我正想到一件事，我就说道：

“我想问这——东西，”我不能勉强自己用更客气的字眼，“他们曾否截留一封家中写给她的信，或他认为她已经接到那封信。”

他保持平静和缄默，眼睛盯着地面，用右手的每一个指尖巧妙地抵住左手的每一个指尖。

达特尔小姐把头轻蔑地转向他。

“对不起，小姐，”他从他的冥想中醒来说道，“不过，虽然服从您，虽然是一个仆人，我有我的身份。科波菲尔先生和您，小姐，是不同的人。假如科波菲尔先生想从我知道什么事情，我冒昧提醒科波菲尔先生，他可以把问题对我提出。我有一个应当保持的人格。”

经过一阵内心的斗争，我把眼睛转向他，并且说道，“你已经听见我的问题。你可以把它看作对你发出的。你要作怎样的回答呢？”

“先生，”他时时把那些巧妙的指尖分开又合拢，回答道，“我的回答必须有一定限度；因为，把詹姆斯先生的秘密告诉他的母亲和告诉您，是两种不同的行为。我认为，詹姆斯先生大致不会欢迎增加忧郁和不快的信件；但是除此以外，先生，我希望避免说下去。”

“没有别的了吗？”达特尔小姐问我道。

我表示，我没有别的话说了。“只有一点，”当我见他要离开的时候，我补充道，“我了解这家伙在那罪恶的故事中所扮演的角色，并且，因为我要把这故事告诉那个从她幼年就作她的父亲的那个诚实人，我劝他不要多在人前露面。”

在我开始说话时，他就停下来，用他往常的镇静态度倾听。

“谢谢您，先生。不过，请原谅我说，先生，本国既没有奴隶，也没有奴隶总管，人们是不许私自用刑的。假如他们那样干，我相信，他们所冒的危险比别人的大。归根结底说一句，我一点也不怕去我所要去的任何地方，先生。”

说完这一番话，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又向达特尔小姐鞠了一躬，然后从他来时所经过的灌木垣篱的拱门走出去。达特尔小姐和我默默地互相打量了一会儿；她的态度完全跟她唤出那个人时的态度一样。

“此外他说，”她缓缓地抿起上唇说道，“据他所说，他的主人正在西班牙沿岸航行；随后，要在他倦游以前去满足他的航海嗜好。不过这是你不关心的。在这两个骄傲的人中间，母与子中间，有比先前更宽的裂痕，绝少弥补的希望，因为他们两个的内心是一样的，时间使得他们彼此更固执，更傲慢。这也是你不关心的；不过由此引到我所要说的话上。那个你看作天使的恶魔，我指的是他从海滨污泥中捡起的那个下流女人，”对我睁着她那黑眼睛，举着她那热情的手指头，“或许还活着——因为，我相信，某一些下等东西不容易死。假如她活着，你一定要找到那个宝贝，加以照顾。我们也希望那样；免得他再有机会受她的诱惑。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利害是一致的；因此我（想给她这麻木的坏东西以任何感觉得出的伤害的我），派人请你来听你已经听见的话。”

我从她的面容的变化上知道，什么人在我身后来了。那是斯提福兹夫人。她比旧时更冷淡地把手伸给我，她那庄严的态度也比旧时增加了。但是我看出——也受了感动——她依然不能忘怀我对她儿子的旧情。她有了很大的改变。她那窈窕的身材远不如先前挺直，她那俊秀的脸有了很深的皱纹，她的头发几乎变白了。但当她坐在椅子上时，她依然是一个体面夫人；我也十分记得那含有高傲神情的明亮的眼光，曾经在我学生时代的睡梦中作指路明灯的眼光。

“把一切经过都告诉科波菲尔先生了吗，洛莎？”

“是的。”

“他直接听见黎提摩的话了吗？”

“是的；我已经把您希望他知道的缘故告诉他了。”

“你是一个好女孩。我同你先前的朋友略略通过信，先生，”她又对我说道，“但是并不曾恢复他的义务心或天然责任心。因此，在这上头，除了洛莎提过的以外，我没有别的目的。但愿，用一种或许能使你带到这里来的那个还算好的人（我对这个人抱歉——我不再能多说了）减轻忧虑的办法，让小儿可以不再陷入一个蓄意害人的仇人的圈套，那就好了！”

她挺了挺身子，坐在那里，向前面远处直视。

“夫人，”我恭敬地说道，“我懂得。我向您保证，我不会误解您的动机。但是即使对于您，我也应当说，因为我从童年就知道这个受害的家庭，假如您以为这个受了那么大的冤屈的女孩，并非受了残忍的欺骗，现在还肯从令郎手里喝一杯水（这是她百死不肯作的），您就犯了可怕的错误。”

“得，洛莎，得！”当洛莎正要插嘴时，斯提福兹夫人说道，“不要紧。由它去吧。我听说，先生，你结过婚了？”

我回答说，我已经结过婚一些时候了。

“情形还好吗？我在我所度的安静生活中，得不到什么消息，不过我知道，你在开始成名了。”

“我总算侥幸，”我说道，“受到多少称赞。”

“你没有母亲吧？”——用了一种柔和的声音说道。

“没有。”

“可惜，”她接过去说道，“她一定会以你自豪呢。再见吧！”

我接过她怀着尊严的倔强的神气伸出的手，她的手在我的手中是平静的，仿佛她的内心也是平静的。似乎她的骄傲可以制止她手上的脉搏，并把沉静的假面蒙在她脸上，她坐在那里，从那假面中向前方远处直视。

当我沿着露台离开她们时，我不禁观察她们两个怎样镇静地坐在那里，凝视前面的景物，她们周围的暮色怎样加深，怎样四合。在遥远的城市中，一些早灯这里那里地闪光；在东部的天空，死灰色的光依然徘徊。但是，从横隔在中间的大部分宽谷中，一片雾像海一般腾起，与黑暗混合，好像海水就要围困她们。我有理由记得这个，也有理由怀着惧心想到它；因为在我再看那两个以前，一片狂暴的海已经涌到她们脚前。

回味着我听到的那些话，我觉得我应当告诉辟果提先生。在第二天晚间，我去伦敦探访他。他时常怀着寻回他甥女的唯一目的从这一地到那一地，但是在伦敦的时候比在别的地方的时候多。当时，我屡次见他深夜沿街行走，从在那不合宜的时间在户外徘徊的少数人中间，寻找他怕发现的东西。

他在罕格佛市场的小杂货店上保留一个宿处，这地方我提过不止一次了，他那慈爱的差事一开始就是从那里出发的。我向那里走去。在探问中，我听店里的人们说，他还不曾出外，我可以在他楼上的房间内找到他。

他正坐在一个窗子前读书，窗子里他养有一些植物。那房间很清洁，很整齐。我即刻看出，那房间永远准备迎接她，他每次出外，总想到他可以把她带回来。他不曾听见我叩门，当我把手放在他肩头时，他才抬起眼睛来。

“卫少爷！谢谢你，少爷！承你来看我，衷心感谢你！请坐。非常欢迎，少爷。”

“辟果提先生，”我接过他递给我的椅子说道，“不要期望太多！我听到一些消息。”

“关于爱弥丽的！”

他带着兴奋的态度把手放在嘴上，当他注视我的眼睛时，他的脸色变白了。

“这消息并未提供她在什么地方的线索；不过她不同他在一起了。”

他坐下来，聚精会神地看我，十分静默地听我所要报告的一切。当他渐渐地把眼光从我脸上移开、手扶着前额向下看时，我十分记得他那使我深受感动的忍耐而庄重的脸上的尊严甚至美的意味。他不曾插过一句嘴，从头到尾完全没有动作。他似乎从这叙述中追逐她的影子，把一切别的形象放过，仿佛本来就没有。

当我已经说完时，他遮住脸，继续不出声。我向窗外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浏览那些植物。

“你觉得这件事怎样，卫少爷？”他终于问道。

“我觉得她还活着。”我回答道。

“我不知道。或许第一个打击太厉害了，而且在她内心的纷乱中——！她过去时常谈起的那蓝色的水。她在那么多年前想到它，难道因为那是她将来的坟墓！”

他一面沉思，一面用低微的吃惊的声音这样说；然后在那小房间内走来走去。

“不过，”他继续说道，“卫少爷，我过去觉得她一定活着——我在醒时和睡时都相信我一定找到她——我过去被这个念头领导，被这个念头支持——我不相信我会受了骗。不！爱弥丽还活着！”

他把手坚定地放在桌子上，他那晒黑的脸上现出一种坚决的表情。

“我的甥女，爱弥丽，还活着，少爷！”他坚定地说道，“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听说，或怎样听说，但是我听说她还活着！”

他这样说时，他的样子几乎像一个受了灵感的人。我在他不能十分注意我的时候，等待了一会儿，然后解释我昨夜认为可取的办法。

“那，我的亲爱的朋友——”我开始说道。

“谢谢你，谢谢你，善心的少爷。”他用双手握着我的手说道。

“假如她来伦敦，这是可能的——因为什么地方像这大城市一般容易藏身；而且除了藏躲以外，她还希望干什么呢，假如她不回家？——”

“她不肯回家，”他悲哀地摇着头插嘴道，“假如她的离开是出于她的本意，她会回来的；不过事实并非那样，所以她不肯回来了，少爷。”

“假如她来这里，”我说道，“我相信这里有一个人，比世界上任何人更容易发现她。你记得——请用一点自制力听我的话——为你那大目的着想！——你记得马莎吗？”

“我们镇上的？”

看见他的脸色，我就不需要别的回答了。

“你知道她在伦敦吗？”

“我在街上见过她。”他颤抖了一下回答道。

“不过，你不知道，”我说道，“在她从家中逃出以前，在海穆的帮助下，爱弥丽救济过她。你也不知道，当我们在一个晚间相遇、在路那边的房间内谈话的时候，她在门外听。”

“卫少爷？”他惊诧地接过去说道，“在那么大雪的夜间？”

“就在那个夜间，从那时起，我再也不曾见过她，跟你分手以后，我回去同她谈话，但是她已经走了。我那时不愿意对你谈到她，现在我也不愿意；不过她就是我所说的那个人，我认为我们应当同她谈一谈。你明白吗？”

“很明白，少爷。”他回答道，我们已经把声音放低，几乎成为一种低语，也就继续用那腔调谈话。

“你说你见过她。你认为你可以找到她吗？我只能希望偶然碰见她。”

“我认为，卫少爷，我知道去什么地方找。”

“天黑了。既然在一起，我们好不好现在出外，在今天夜里去找她？”

他表示赞成，准备与我同去。不露出观察他在做什么的样子，我见他怎样仔细地收拾那个小房间，把蜡烛和点蜡烛的东西预备好，把床铺好，最后从抽屉里取出她的一件衣服（我记得我见过她穿这件衣服），同一些别的衣服，整齐地折起来，又取出一顶软帽，放在一把椅子上。他不提这些衣服，我也不提。没有疑问，这些衣服已经有许多许多夜在那里等待她了。

“在过去，卫少爷，”当我们来到楼下时，他说道，“我几乎把那个女孩子，马莎，看作我的爱弥丽脚下的污泥。上帝饶恕我，现在不同了！”

当我们前进时，一部分由于要同他接谈，一部分由于要满足我自己，我问他海穆的情形。他几乎用与先前相同的话说，海穆完全照旧，“好像并不关心他的生命一般活下去；但是永远不诉苦，得到大家的喜欢。”

我问他，关于他们的不幸的原因，他觉得海穆的心情怎样？有无危险？例如，假如他和斯提福兹一旦相遇，他认为海穆要怎样干？

“我不知道，少爷，”他回答道，“我时常想到这个问题，但是我不拘怎样也想不通。”

我记起她走后那一早晨我们三个都在海滩上时的他来。“你记得，”我说道，“他带着一种狂乱的态度望海，并且谈到‘那结局’吗？”

“我当然记得！”他说道。

“你猜他是什么意思？”

“卫少爷，”他回答道，“我曾把这问题对自己提出过许多次，永远得不到一个答案。有一件奇怪事——虽然他非常高兴，我似乎觉得不便去盘问他。他过去对我说话非常恭敬，现在也似乎不会两样；不过他的心思却不易了解。他的心思很深，少爷，我看不透。”

“你说得对，”我说道，“这情形有时使我心焦。”

“我也是，卫少爷，”他接下去说道，“老实说，比他的冒险行为更使我那样，虽然这两种都属于他内心的变化。我不相信他会在任何情形下动武，不过我希望他们两个不到一起。”

我们穿过圣堂门，进入城内。他当时不再说话，在我旁边走下去，专心致志地想他那忠实生活的唯一的目的。他那聚精会神的样子使他在人群中显得孤单。当我们离黑衣教士桥不远时，他转过头来，指向一个在街对面掠过的孤单的女人的影子。我立即知道，这就是我们所找寻的人。

我们跨过街道，向她追去，这时我忽然想到，假如我们在一个比较安静的、离开了人群、少受人注意的地方同她谈话，她或许对那个迷了路的姑娘更易流露一个成年女人的关切。因此我劝告我的同伴，我们暂且不要同她说话，只要跟随她；同时我也怀有想知道她去什么地方的一种不明晰的愿望。

得到他的同意，我们在远处追随：既不让她走出视线以外，也不走得离她太近，因为她时时向四下里看。有一次，她停下来听一个乐队：这时我们也停下来。

她走得很远。我们依然向前走。她走路的态度表明她要去一个固定的地点；这一点，还有她不离开忙乱的街道，大概还有像这样跟踪一个人的神秘意味，使我抱定我最初的主张。她终于转入一条冷僻的暗黑的街道，喧声和人群都从那里消失了；于是我说道：“我们现时可以同她谈话了。”于是，我们加速我们的脚步，追向她去。

第四十七章　马莎

我们这时来到威斯敏士特。当我们见她向我们迎面走来时，我们就转过身去跟在她的后面；她在威斯敏土特寺离开主要街道的灯光和喧声。当她避开来往桥上的两股人流时，她走得那么快，我们追到米尔班克附近狭窄的临河街道时，在我们中间还差着一段路，不曾追上她。她在那时跨过街道，仿佛要避开她所听到的身后那么逼近的脚步声；然后，连头也不回，向前走得更快了。

在一个阴暗的门洞，停有一些度夜的运货车，从那个门洞朝那条河望一眼，就不禁使我止住脚步。我不出一声地碰了一下我的同伴，于是我们两个不走过街去，只在对面跟她；尽可能安静地留在房舍阴影中，但是尽可能接近她。

在那条地势低下的街道末端，有一所破败的小木建筑物，或许是一所荒废的旧渡船站。这所房子直到我写作时依然存在。它的地位刚好在那条街的尽头，房舍与河流中间的大路的起点，她一走到那里，看见了河水，她停下来，仿佛她已经来到她的目的地；随后，注视着河水，缓缓地沿河边走。

一路到这里，我曾经猜想，她要去一所房子；我模糊地希望，那所房子或许多少与那个失踪的女孩有关。但是从门洞一望那条河，使我本能地觉悟，她不向前走了。

那一带在那时是一个荒凉的地方；在夜间那样沉闷，忧愁，寂寞，像伦敦四围的一切地方。在挨近那座没有窗子的大监狱的荒凉的大路上，既没有码头，也没有房舍。一条流得很慢的沟渠把其中的污泥淤积在监狱墙壁周围。乱草生满附近的湿地。在一部分，有一些不吉利地动了工而永未完成的房舍骨架日渐腐烂。在另一部分，地上布满生了锈的大汽锅，轮子，曲轴，管子，火炉，桨，锚，潜水钟，风磨帆，以及我不认识的奇怪物品，由某一投机商人收集了来，匍匐在灰尘中——因了它们自身的重量在湿天气沉入土中——显出想掩藏自己而不能的样子。河岸上形形色色的工厂的喧声和火光在夜间腾起，除了它们烟囱中喷出的浓厚的不断的烟以外，每一种东西都受了惊扰。蜿蜒在旧木堆中间的黏湿的缺口和堤道，从烂泥和雪水中通到退却的潮水那边去。木堆上附有绿毛一般令人恶心的东西，还有在满潮标上飘动的悬赏打捞溺死者的去年的招贴残余。据说，大瘟疫¹⁹⁸时代掘来埋葬死人的坑穴之一就在这附近；一种有害的影响似乎从那里蔓延到全地方。要不然就是，由于污水的泛滥，仿佛它已经逐渐融入那梦魇的状况。

我们所追随的那个女人，仿佛是抛弃出来等待腐蚀的垃圾的一部分，走下河边，孤单地沉默地凝视着河水，站在这夜景中间。

污泥上搁有一些短艇和驳船，使我们可以来到几码以内，不被看见。我示意辟果提先生留在他所在的地方，然后从阴影中走出，去同她谈话。我走近她那孤零零的影子时，不免有一点颤抖；因为她那坚决的步子所达到的这忧郁的终点，她站在那里（几乎在铁桥的多洞的阴影中）看涨起的潮水中曲曲折折反映出来的灯光的样子，在我心中引起一种恐怖。

我觉得她在自言自语，我相信，她一面专心看水，一面从肩上除下披巾，裹起手来。她的行动是踌躇不决的，不像一个清醒的人，却像一个梦游病者。我知道，也永远不能忘记，在我捉住她的胳臂以前，她那疯狂的态度使我悬心她会在我眼前倒下去。

同时我说道，“马莎！”

她发了一声尖叫，用了那么大的气力跟我挣扎，我疑心我能否独自捉住她。但是一只比我更有力的手捉住她；当她抬起吃惊的眼睛、看出那是谁的手时，她仅只挣扎了一下，就倒在我们中间。我们把她从水边搬开，搬到有一些干石头的地方，然后把哭着和呻吟着的她放下来。过了一会儿，她用双手抱着她那烦恼的头坐在石头中间。

“河呦！”她热情地叫道。“河呦！”

“不要出声，不要出声！”我说道。“要镇静。”

但是她依然重复同一的话，一次一次不断地叫，“河呦！”

“我知道它像我的一生！”她绝叫道。“我知道我属于它。我知道它是像我这种人的天然伴侣！它来自乡间（它在那里本是无害的）——爬过忧郁的街道，受了玷污，变得凄惨——像我的一生，走向永远汹涌的大海——我觉得我应当与它一同去！”

除了从这些话的腔调中听出的以外，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绝望。

“我不能离开它。我不能忘记它。它日夜萦绕我。在全世界上，这是唯一我配得上或适合我的东西。可怕的河！”

当我的同伴不言不动地看她时，我忽然起了一个念头，即使我对于他甥女的历史一无所知，我也可以从他脸上看出来。

不拘在画上或在现实生活里，我从来不曾见过那样动人地混合起来的恐怖和同情。他仿佛要跌倒一般颤抖；他的手——因为他的样子使我发慌，我用我自己的手摸他的手——是非常的冷。

“她是在一种狂乱状态，”我对他低声说道，“过不多久她就要用不同的态度说话了。”

我不知道他要回答什么。他的嘴动了一动，似乎以为他已经说过了；不过他仅只用伸出的手指了指她。

当时她又哭起来，又把脸藏在石头中间，伏在我们面前，仿佛一尊耻辱和失败的卧像。我知道我们必须等待这种状况过去以后，才能希望同她谈话，所以当他要扶起她时，我坚决地把他拦住，在她变得更平静以前，我们不声不响地站在附近。

“马莎，”我当时俯下来，一面扶她，一面说道——她似乎想站起来，走开去，但是她太软弱了，倚在一条船上，“你知道这是谁，同我在一起的是谁？”

她有气无力地说道：“知道。”

“你知道我们今天晚上已经跟了你一大段路吗？”

她摇头。她既不看他，也不看我，一味含着屈辱的态度站在那里，一只手拿着帽子和披肩（仿佛不觉得有这两样东西），另一只手紧握起来，按在前额上。

“你镇静一点了吗？”我说道，“可以谈一谈你在那雪夜那么关心的问题了吗？我希望上天会记得那问题！”

她又呜咽起来，用含混不清的话向我道谢，因为我不曾把她从门前赶开。

“我不要为自己辩护，”她停了一会儿说道，“我是坏的，我是不可救药的了。我完全没有希望。但是请告诉他，先生，”她已经避开他，“假如你对我不太苛求的话，我无论如何不是他的不幸的原因。”

“从来没有人说你是那原因。”我诚恳地（用诚恳对待她的诚恳）接过来说道。

“假如我没有认错人，”她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在那一夜，她那样怜恤我；那么宽大地待我；不像别人那样躲避我而且给我那样的帮助，来厨房里的人，就是你！是你吗，先生？”

“是我。”我说道。

假如我心中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她含着一种可怕的神情看着河水说道，“我早已投在河里了。假如我在那件事上有半点牵连，我一个冬季的夜间也度不过！”

“她逃走的原因已经非常明白，”我说道，“你跟那件事完全无关，我们彻底相信，——我们知道。”

“假如我过去有一颗更好的心，我一定更于她有益！”那个少女怀着十分苦恼的悔恨说道，“因为她一向待我好！她对我说过的话总是愉快的，正当的。既然十分清楚我自己是什么东西，难道我想把她弄成我的样子？当我丧失一切使生命可贵的东西的时候，最使我难堪的思想是我永远见不到她！”

辟果提先生站在那里，一只手放在船缘上，眼睛垂下来，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蒙住脸。

“在那个雪夜以前，我从本镇的什么人听到已经发生过的事，”马莎哭道，“我心中最苦恼的念头是，人们会记起她一度跟我相好，人们要说我把她引诱坏！上天知道，只要能恢复她的好名誉，我情愿死掉！”

久不习惯于自制的她，那悔恨和悲哀的强烈是可怕的。

“死掉，算不了什么——我能说什么呢？——我情愿活着！”她叫道。“我情愿在那凄惨的街市上活到老——在黑暗中彷徨，受憎恶——看太阳在苍白的房舍线上出现，回忆那同一的太阳过去怎样照进我的卧室，把我唤醒——只要能拯救她，连这样我也情愿！”

她倒在石头上，每一只手拿起一些石头，紧紧地握起，仿佛她要揉碎那些石头。她不断扭动成新的姿势：挺起两臂，在面前旋转，仿佛要遮住眼前那一点光线，垂下了头，仿佛里边有重得支持不起的回忆。

“我究竟怎么办好呢！”她这样和她的失望斗争着说道，“我是我自己的一个孤零零的祸害，我是我所接近的每一个人的活羞辱，我怎能像这样活下去呢！”她突然转向我的同伴。“践踏我，杀死我！当她是你的骄傲的时候，假如我在街上碰她一下，你一定想我已经伤害了她。你不能相信——你为什么要相信呢？——我嘴中说出的一个字。就是在现时，假如她和我交谈过一句话，也是加在你身上的奇耻大辱。我并不怨恨。我并不说，她和我是相同的——我知道我们中间有一段很长很长的距离。我不过说（头上顶着我所有的罪恶和悲惨），我从灵魂里感激她，爱她。不要以为我所有爱什么东西的力量已经完全消耗尽！抛弃我，像全世界所做的那样。因为我堕落成现在的样子，因为我曾经认识她，杀掉我吧；但是不要那样想我吧！”

当她用一种狂乱的态度提出这请求时，他仔细看她；当她静下来时，他轻轻地扶起她来。

“马莎，”辟果提先生说道，“我断乎不要判断你。我（尤其是我）断乎不会那样干，我的孩子！我精神上近来发生的变化，你自以为知道，你却连一半也不知道。嘿！”他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下去。“你不了解这位先生和我为什么要同你谈话。你不了解我们当前的问题。听吧！”

他在她身上的影响是大的。她畏缩地站在他前面，仿佛她怕遇见他的眼睛；但是她那激动的悲哀完全静寂无声了。

“在下大雪的那一夜，”辟果提先生说道，“假如你听见卫少爷和我的谈话，你知道我已经开始——到处——找我那亲爱的甥女。我那亲爱的甥女，”他坚定地重复道，“因为我觉得她现在，马莎，比先前更加亲爱了。”

她用双手蒙住脸，但是此外没有动静。

“我曾听她说，”辟果提先生说道，“你早年失去父母，没有朋友（用一种粗鲁的航海者的态度）代替他们的地位。假如你有过那样一个朋友，你会逐渐爱好他，你或许可以猜出我的甥女是像女儿一般的。”

因为她在默默地颤抖，他把她的披肩从地上拾起，仔细地裹起她来。

“因此，”他说道，“我知道，假如她再看见我，她一定跟我去天涯海角；同时她也一定逃去天涯海角，避开我的面。因为虽然她没有怀疑我的爱心的必要，并且不必——并且不必，”他怀着对他的话的确信重复道，“可是有羞耻插进来，横在我们中间。”

从他那浅显动人的每一个字中，我知道他把这问题的各方面都想过了。

“据我们的估计，卫少爷和我的估计，”他继续说道，“她有一天会孤苦伶仃地来伦敦。我们——卫少爷，我，我们大家——相信，你在她所遭遇的一切事上，像未出世的孩子一般没有罪过。你说过，她待你是愉快的，和蔼的，温柔的。上帝保佑她，我知道她是那样的！我知道她永远是那样的，对一切人是那样的。你感激她，你爱她。尽可能帮助我们寻找她吧，愿上天报答你！”

她赶快也是第一次凝视他，仿佛怀疑他说过的话。

“你肯信任我吗？”她用惊讶的低声问道。

“完全和绝对！”辟果提先生说道。

“假如我找到她，就同她谈话；假如我有住处分给她，就给她住处；然后，不教她知道，来你们这里，带你们去见她，是不是？”她匆匆忙忙地问道。

我们两个同时回答道：“是的！”

她抬起眼睛来，郑重地宣布说，她要热诚地、忠实地献身于这任务。她永远不动摇，永远不改变，永远不放弃一线希望。假如她不忠心于这任务，但愿她现在所有的生活目的（使她致力于一种没有罪过的事的生活目的）抛弃她，使她比那一夜在河边上的她更可怜，更无望（假如那是可能的），但愿人和神的一切帮助永远与她无分！

她并不提高声音，也不对我们说，只对夜间的天空说；随后十分安静地站在那里，看那忧郁的水。

我们认为这时可以把我们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她了；于是我作了一个详细的报告。她十分注意地听，脸上的表情时时改变，但在所有不同的表情中具有同一的坚决。她的眼中有时充满泪水，但是她抑制下去。仿佛她的精神完全改变，仿佛她安静到无以复加。

当一切都说完时，她问，假如机会到来时，去什么地方通知我们。在路上暗淡的灯光下，我把我们两个的住址写在我的记事簿上，撕下来，给了她，她收进她那可怜的胸衣中。我问她，她住在什么地方。她停顿了一下说，什么地方也住不长久。以不知道为好。

辟果提先生低声对我提出我已经想到的问题，我拿出我的钱袋；但是我不能勉强她接受一点钱，我也不能使她应许改一天接受下来。我对她说明，辟果提先生，就他那状况来说，不能算穷；她那靠自己的力量从事搜寻的念头使我们两个吃惊。她坚持下去。在这一点上，他在她身上的影响与我的同样无力。她衷心感谢我们，但是坚决不肯听从。

“或许有工作可做，”她说道，“我要去试一试。”

“至少，在试过以前，”我接下去说道，“受一点帮助吧。”

“我不能为了钱的缘故做我已经应许的事，”她回答道，“纵然我在挨饿，我也不能拿钱。给我钱，等于收回你们的信任，收回你们已经给我的目的，取去从河里救出我的唯一可靠的东西。”

“看在那伟大审判者¹⁹⁹的面上（你和我们所有的人都要在他那庄严的时代站在他面前），”我说道，“除去那可怕的念头吧！只要我们肯做好事，我们都能做。”

她浑身颤抖，嘴唇战栗，脸变得更苍白了。她回答道：

“你们似乎有意拯救一个可怜人，使她改过自新。我怕那样想，这想头似乎太大胆了。假如我可以做出一点好事，我或许可以开始希望那样；因为我过去的行为总是有害无益的。因了你们教我去试的工作，我这困苦生活多年来第一次受信任。我不知道别的，我也不能说别的了。”

她又把开始流出的眼泪抑制住；然后，伸出她那颤抖的手来，摸了一下辟果提先生（仿佛他身上有一种医疗的能力），沿着荒凉的路走了。她大概已经病了很久。因了那更密切观察的机会，我看出她衰弱，憔悴，她那深陷的眼睛表示艰苦和忍耐。

因为我们的路的方向相同，我们在回到光明的人多的街道以前，跟了她一小段路。我对于她的宣言怀有那么无保留的信任，我当时问辟果提先生，我们若再跟下去，是否好像一开始就不信任她。因为他具有同一的意见，也同样信任她，我们由她去走她自己的路，我们走上我们去海给特的路。他陪我走了一大段路；当我们祈祷着这新努力的成功分手时，我不难看出他怀有一种新的亲切的同情。

当我到家时，已经是半夜了。我已经来到我自己的大门前，站在那里，听圣保罗教堂深沉的钟声，我觉得那声音在无数敲着的时钟中间传来。这时我看见我姨婆的宅门敞开，门口上有一道黯淡的灯光，照过街对面来，使我颇为吃惊。

心想着我姨婆或许又犯了老毛病，或许在张望远处一种幻想出来的火灾，我过去同她谈话。使我非常吃惊，我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她的小花园里。

他手里拿着一只杯子，一个瓶子，正在喝什么东西。我停在外边茂密的树叶中间，因为当时月亮已经升起，不过被遮暗；我认出我一度以为是狄克先生的幻想的那个人，也就是我与我姨婆在伦敦街上一度遇见的那个人。

他一面吃，一面喝，样子似乎很饿。他对那小房子也似乎感觉惊奇，仿佛他第一次看见它。弯下腰来，把瓶子放在地上以后，他向窗子看，向周围看；不过显出一种贪婪的躁急的神气，仿佛他急于离开。

廊子里的灯光暗了一会儿，我姨婆出来了。她很激动，把一些钱数进他手中。

我听见钱声叮当。

“这有什么用呢？”他问道。

“我再也拿不出了。”我姨婆回答道。

“那么我不能走，”他说道，“喂！你可以收回去！”

“你这个坏人，”我姨婆怀着很大的愤慨说道，“你怎能这样对待我？不过我何必问呢？因为你知道我是多么软弱！为要永远免除你的骚扰，除了由你去受你应受的惩罚以外，我还能做什么？”

“你为什么不由我去受我应受的惩罚呢？”他说道。

“你问我为什么！”我姨婆回答道，“你这是什么心肠！”

他站在那里，怏怏地一面摇钱，一面摇头。他终于说道：

“那么，你要给我的只有这么多了？”

“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么多了，”我姨婆说道，“你知道我受过损失，比我先前穷了。我已经告诉过你。既然拿到钱，你为什么还给我多看你一眼的痛苦，使我看了你已经变成的样子难过？”

“如果你的意思是，我已经变得寒酸了，”他说道，“我过着一只猫头鹰的生活呀。”

“你夺去我向来所有的一大部分，”我姨婆说道，“你使我的心许多许多年厌弃全世界。你虚伪地凉薄地残忍地待我。去忏悔吧。不要在你已经加给我的许许多多伤害上增加新的伤害吧！”

“唉！”他接过去说道。“说得好听！——得！我看，目前，我只好尽力去干了。”

因了我姨婆那愤慨的眼泪，他不禁现出羞愧的神气，垂头丧气地走出花园。我作出刚刚到来的样子，赶快走了两三步，与他在大门处相遇，他走出，我走入。我们在经过时仔细地不带好感地互相打量。

“姨婆，”我匆匆忙忙地说道，“这人又来恐吓你了！让我来对他讲。他是谁？”

“孩子，”我姨婆捉着我的胳臂说道，“进来，在十分钟内不要对我说话。”

我们坐在她的小客厅里。我姨婆退到旧时的圆形绿扇屏后面（她把这东西用螺丝钉钉在一只椅子背上），时时擦眼睛，过了约有一刻钟。随后她出来，坐在我旁边。

“特洛，”我姨婆平静地说道，“这是我的丈夫。”

“你的丈夫，姨婆？我以为他已经死了！”

“在我看来他是死了，”我姨婆回答道，“但是还活着！”

我怀着说不出话的惊奇坐在那里。

“贝西·特洛乌德现在不像一个醉心恋爱的人，”我姨婆镇静地说道，“但是当她十分相信那个人的时候，特洛，她是那样的。那时她十分爱他，特洛。那时她把一切恋爱的证据给了他。他的报答是割裂了她的财产，也几乎割裂了她的心。于是她把所有那一类的感情永远放在墓穴里，填起，压平。”

“我的亲爱的好姨婆！”

“我很宽厚地，”我姨婆照常把手放在我手背上往下说道，“离开他。我可以在这么久以后来说，特洛，我很宽厚地离开他，他过去那么残酷地待我，我本可以为了自己的好处用很少的钱跟他离婚；但是我不曾那样办。他不久就把我给他的东西浪费掉，堕落得愈来愈低，又娶了一个女人（我相信），变成一个冒险家，一个赌棍，一个骗子。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你看见了。但是我跟他结婚的时候，他却是一个俊秀人物，”我姨婆声调中含着旧日骄傲和赞美的回声说道，“我那时相信他——我那时是一个傻瓜！——是一个荣誉的化身呢！”

她把我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现在不把他放在心上了，特洛——岂止不放在心上。不过，我不肯由着他因了他的罪过受罚（假如他在国内游荡下去，必然要那样的），我在他时时出现的时候，给他超出我所能给的钱，打发他走。我跟他结婚的时候，我是一个傻瓜；到现在我在那问题上依然是那么一个不可救药的傻瓜，为了我一度对他的信仰，我甚至不肯严厉地对待我那空虚的幻想的影子。因为我过去是认真的，特洛，假如世界上有过一个认真的女人的话。”

我姨婆用了一声长叹把那问题结束，然后抚摩她的衣服。

“喂，我的亲爱的！”她说道，“那，你知道了开始，中间，和结尾，完全知道了。我们彼此不要再提这问题了；当然，你也不要对任何别人提。这是我那怪诞不经的故事，我们要保守秘密，特洛！”

第四十八章　家务

我在不妨碍按时履行报馆的职务以外，辛辛苦苦地写作我的书；书出来了，也很成功。虽然我对那震耳的称赞很敏锐地感觉到，我也不怀疑我比任何别人更赏识我自己的成就，我却不被称赞闹昏了头脑。我在观察人类的性格时永远看到，一个有任何正当理由信任自己的人，永远不在别人面前炫耀，以使别人信任他。为了这种理由，我在自尊中保持谦逊；我得到的称赞愈多，我愈要用力配得上。

虽然这一部书在一切别的要点上是我的回忆录，我却没有意思在这里头叙述我自己的小说的历史。那些小说表明了它们自己，我把它们交给它们自己去说明吧。当我偶然提到它们时，那不过是作为我的进展的一部分罢了。

在这时，既经有多少根据相信，天性和偶然使我成为一个作家，我怀着信心从事我的工作。假使没有那样的保证，我一定把它放弃，把我的力量用在别的活动上了。我一定要发现，天性和偶然实际上使我成为什么东西，只成为那一种东西，不成为任何别的东西。

我曾经那么一帆风顺地在报纸上和一切别的地方写作，当我得到新的成成功时，我认为我有理由避免那些可怕的辩论了。因此，在一个快乐的晚间，我最后一次记下议会的风笛调²⁰⁰，我也永远不再听到它；不过我依然在报纸上认得出那全部漫漫会期内没有任何重要变化（除非或许比先前更多了）的老调子。

我现在写我结婚后大约一年半的时代了。经过几次不同的实验，我已经把家政看作徒劳无益的事放弃。家务听其自然，我们用了一个小听差。这个小家伙的主要功用是跟厨子吵架；他在这一方面是一个十足的惠廷顿²⁰¹，只是没有他的猫，也很少做伦敦市长的机会。

我觉得他好像在一阵冰雹似的锅盖击打的中间度生活。他的全部存在就是一场斗争。他总在最不适当的时候——例如当我们举行小小晚餐会时，或几个朋友晚间过访时——喊救命。总在飞舞的铁器追逐中，跌跌绊绊地跑出厨房。我们想要辞掉他，但是他很依恋我们，不肯走。他是一个好哭的孩子’当我们一示意同他断绝关系时，他就哭得那么厉害，我们只好把他留下。他没有母亲——除了一个姐姐以外，我也不能发现他有任何亲属；由我们一把他从他姐姐手上接过来时，他姐姐就逃去美洲；于是他像一个可怕的小掉包孩子²⁰²一般住在我们家中。他对于他自己不幸的境遇有一种敏锐的感觉，因而时时用外衣的袖子擦眼睛，或俯在小手巾的一角上擤鼻涕。他永远不肯把那块小手巾完全取出衣袋来，永远加以节省，加以秘藏。

这个以每年十镑六先令雇来的不幸的小听差是使我不断烦恼的根源。我眼看他长大——他像红花豆一般长大——我痛苦地忧虑他将来开始刮脸的时候，以至他秃顶、白头的时候。我看不出摆脱他的希望；在我想象将来时，我时常想，当他是一个老年人的时候，他会变得多么讨厌。

这个不幸的家伙使我脱离困难的办法最出于我的意外了。他偷了朵拉的表（这东西像我们一切别的东西一样，没有它一定的地方），换了钱，全数用在不断搭乘往来于伦敦和阿克斯布里治的脚车的外沿的上面（他从来是一个愚蠢的孩子）。据我记得，他在第十五次旅行时被捉去；从他身上搜出四先令六便士，还有他不会吹奏的一枝旧横笛。

假如他不忏悔的话，那件事的可惊及其后果一定减少我许多不愉快。但是他实实在在地非常忏悔了，而且用的是一种奇特的方式——不是整批的，却是一部分一部分的。例如，在我必须到案指证他的第二天，他泄露了关于地下室一个篮子的秘密。我们相信篮子里装满了酒，实际上里边除了瓶子和木塞以外没有别的了。我们以为他现在已经安了心，已经说出他所知道的关于厨子的最坏的事了；但是在一两天后，他的良心受了新的苛责，他又暴露厨子有一个小女孩，每天早晨来拿走我们的面包，他也说出，他自己怎样受了送牛奶的人的贿赂，用煤来供给他。又过了两三天，警察当局通知我，他供出了厨房垃圾中的牛腰肉和破布袋中的被单。又过了一小会儿，他在一个完全新的方向说了实话，承认知道送酒人偷窃我们住宅的计划，那个人立即被逮捕。作了那样一个受害者，我觉得非常惭愧，我宁愿给他多少钱，使他不要说下去，或行一笔大贿赂，使他有机会逃走。关于这一点，他一无所知，还以为他在用每一种新发现来补报我（纵然不说恩待我），这真是一种使人气恼的事情。

后来，我一看见带了新的情报来的警察暗探，我自己先逃走了；这一种偷偷摸摸的生活，一直过到他受了审，判了流刑，才算告一段落。即使在那时，他也不能安静，不断地写信给我们，非常想在离开以前见一见朵拉，于是朵拉去探访他，当她发现自己身在铁栏里时，她晕倒了。简而言之，在他被解走以前，我不能安安静静地生活。我后来听说，他在“乡间”什么地方做了牧羊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这一切引起我一些认真的反省，使我对我们的错误有了一种新的看法；虽然我很体贴朵拉，我也不禁在一个晚间告诉她。

“我的爱人，”我说道，“想到我们缺乏秩序和条理，不仅使我们自己受累（我们已经惯了），也连累了别的人，我觉得很苦恼。”

“你已经好久不出声，现在你又要淘气了！”朵拉说道。

“不，我的亲爱的！让我来对你解释我的意思。”

“我认为我不需要知道。”朵拉说道。

“不过我想要你知道，我的爱人。放下吉普。”

朵拉用吉普的鼻子来触我的鼻子，并且说了一声“呸”来驱逐我的严肃态度；但是未能办到，就命令吉普进它的塔，然后坐在那里，握着手看我，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气。

“事实是，我的亲爱的，”我开始说道，“我们身上有传染病。我们传染周围所有的人。”

倘非朵拉的脸色提醒我，她十分想知道，我是否提议一种新的预防注射或别种药品，来治疗我们这种不卫生状态，我大概要用这个比喻说下去了。于是我抑制自己，把我的意思说得明白些。

“因为不学习更加谨慎，我的宝贝，”我说道，“我们不仅丧失钱财和安乐，有时甚至丧失和气；我们也引起严重的责任问题，因为我们纵容坏所有来替我们做事的人，或与我们有任何交易的人。我开始怀疑，这罪过不完全属于一方面，这些人们所以都坏，因为我们自己并不十分好。”

“多么厉害的罪名，”朵拉睁大眼睛叫道，“说你见过我偷金表呦！”

“我的最亲爱的，”我规劝道，“不要胡说！谁有半点关于金表的意思？”

“你有过，”朵拉接过去说道，“你知道你有过。你说过我不好，并且拿我同他比。”

“同谁比？”我问道。

“同那个小听差，”朵拉呜咽道，“你这残忍的人，拿你的爱妻同一个受流刑的听差比！你为什么不在我们结婚以前把你的意见告诉我？你这硬心肠的人，你那时为什么不说，你相信我比一个受流刑的听差更坏？把我看得多么坏！天哪！”

“那，朵拉，我的爱人，”我一面说，一面想轻轻地移开她按在眼睛上的小手巾，“你这样说话法，不仅非常可笑，而且非常错误。第一点，这不是真的。”

“你时常说他是一个说谎的人，”朵拉呜咽道，“现在你又这样说我了！我可怎么好！我可怎么好！”

“我的宝贝情人，”我说道，“我真必须求你放明白一点，听清楚我过去所说的话，和现在所说的话。我的亲爱的朵拉，除非我们知道对我们所雇用的那些人尽责任，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对我们尽责任。我恐怕我们供给人们做错事的机会，那是永远不应当供给的。纵然我们有意在我们全部家务上像我们这样散漫——我们并非有意——纵然我们喜欢那样，高兴那样——我们并不喜欢——我相信，我们也没有这样混下去的权利。我们的确在使人变坏。我们应当想到这问题。我不能不想到这问题，朵拉。这是我无法摆脱的反省，这反省有时使我非常不安。喂，亲爱的，不过如此。唉，不要傻里傻气！”

朵拉有好久不准我移开那条小手巾。她坐在那里，在小手巾后面一面呜咽，一面嘟囔：假如我觉得不安，为什么我要结婚？为什么我不在我们去礼拜堂的前一天说，我知道我会不安，我最好不那样干？假如我不能容她，为什么我不把她送去帕特尼的姑母那里，或送去印度的朱丽亚·密尔斯那里？朱丽亚一定高兴见她，一定不把她唤作受流刑的听差；朱丽亚断乎不会那样称呼她。简而言之，朵拉是那么苦恼，那情形也使得我那么苦恼，我觉得重复这种努力（虽然非常温和）是没有用处的，我必须采取一种别的途径了。

还有什么别的途径可以采取呢！“陶冶她的思想！”这是一句听来很乐观很有希望的普通话，于是我决定陶冶朵拉的思想了。

我立即开始了。当朵拉很带孩子气、我非常想逢迎她时，我用力作出严肃的样子——使她不安，也使我不安。我同她谈盘踞我的思想的问题；我也读莎士比亚给她听——使她疲乏到极端。我习惯仿佛十分偶然地给她一点有用的知识或合理的意见——当我一说出来时，她就惊得跳起来，仿佛那是一些爆竹。不拘我怎样不经意地自自然然地想陶冶我的小媳妇的思想，我总看得出，她对于我的动机有一种先天的感觉，因而成为最敏锐的忧虑的俘虏。尤其显然的是，她觉得莎士比亚是一个可怕的人。这陶冶进行得很慢。

我不同特拉德尔约好，硬教他来帮忙，每当他来看我们时，我就向他爆发我的地雷，目的在使朵拉间接受教。我像这样供给特拉德尔的实际知识的数量是庞大的，质料是最好的；但是除了使朵拉精神沮丧而且时时忧虑就要轮到她以外，没有别的效果。我发现自己陷入一个学校教师、一个圈套、一个陷阱的地位；时时对朵拉的苍蝇扮演蜘蛛的角色，时时从我的洞中跳出来，使她感受无限的惊扰。

我依然希望，经过这个过渡期间，朵拉和我中间可以得到完全的和谐，我可以把她的思想陶冶得使我十分满意，因此我一连坚持了好几个月。不过，我终于发现，在这时期内，我虽然一身都是决心，像遍体都是刺的豪猪或刺猬，我得不到一点效果，我开始想，或许朵拉的思想已经陶冶完成了。

经过进一步的考虑，这情形似乎是那么可能，我放弃了我那说来容易做来难的计划，决心此后以我的孩子妻为满足，不再想用任何方法来改造她，我衷心厌倦了自作聪明，也怕见我的宝贝受拘束；于是，一天，我为她买了一副耳环，为吉普买了一个项圈，回家去讨人喜欢了。

朵拉为了这两件小礼物开心，欢欢喜喜地吻我；不过，我们中间有一个暗影（虽然很轻微），我立意把它除去。假如那样一个暗影必须在什么地方存在的话，我在将来要把它保留在我自己的胸中。

我坐在沙发上、我的妻旁边，为她带上耳环；然后告诉她，我恐怕我们近来不如先前和睦，这错误是属于我的。我实实在在这样觉得，也实实在在是这样。

“事实是，朵拉，我的命根，”我说道，“我过去想作聪明人。”

“也使我聪明，”朵拉怯怯地说道，“是不是，大肥？”

我用点头回答那抬起的眼眉所表示的好看的询问，并且吻那张开的嘴。

“没有一点用处，”朵拉摇着头说道，把耳环摇得叮叮当当地响，“你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小东西，也知道我一开始要你怎样称呼我。假如你不能那样办，我恐怕你永远不会喜欢我。你敢说你有时不想，最好当初——”

“干什么，我的亲爱的？”因为她不肯说下去了。

“没有什么！”朵拉说道。

“没有什么？”我重复道。

她搂住我的脖子，一面笑，一面用她所爱好的一只鹅的名字唤她自己，一面把她的脸藏在我的肩头上。她的卷发是那么丰盛，要想撩开来看一看她的脸，是很不容易的。

“我不想最好当初干脆不要去陶冶我的小媳妇的思想？”我嘲笑着自己说道，“那问题是这样的吗？不错，我诚然那样想。”

“你过去所要干的是那个吗？”朵拉叫道。“多么可怕的孩子！”

“不过我再也不要试了，”我说道，“因为我非常爱她的本来面目。”

“不说谎——真的？”朵拉趴近我一点问道。

“为什么我要改变我宝贝了这么久的东西呢！”我说道，“你永远不能比你的本来面目表现得更好，我的亲爱的朵拉；我们不要从事自作聪明的试验，只要返回我们的老路子，要快活。”

“要快活呀！”朵拉接下去说道，“是的！整天整日！事情有时出一丁点错，你不会介意吧？”

“不，不，”我说道，“我们应当尽我们的力量。”

“你不再对我说，我们把别人弄坏，”朵拉哄诱道，“是不是？因为你知道，那是非常讨厌的。”

“不，不。”我说道。

“在我看来，愚蠢比不快乐更好，是不是？”朵拉说道。

“朵拉的本来面目比世界上一切别的更好。”

“世界上！啊，大肥，那是一个大地方呢！”

她摇了摇头，把她那愉快的明亮的眼睛转向我，吻我，大笑起来，然后跳开去为吉普带新项圈。

我从事改变朵拉的最后一次尝试就这样结束。我在进行时是不快活的；我不能忍耐我自己的孤单的智慧；我不能使这尝试与她先前作孩子妻的请求调和起来。我决定独自尽可能地安安静静地改善我们的行为；但是我预先看出，我的力量是非常渺小的，否则我一定又要退化成蜘蛛，永远伏在那里等机会。

我所提到的暗影不再在我们中间了，却完全留在我自己的心中。那暗影怎样减退呢？

旧日的不快活的感情弥漫我的生活。假如那感情有了多少改变，就是比先前加深了；但是那感情依旧是不明晰的，像在夜间依稀听到的一个忧愁的乐曲。我非常爱我的太太，我也是快活的；但是我过去一度朦胧地期望的幸福，不是我所享受的幸福，总缺少一点什么。

为要实践我对自己做过的约定，把我的思想反映在本书中，我又仔细地考察它，揭露其中的秘密。我依然把我所怀念的东西看作——我从来这样看——我幼年的幻想的梦，看作不能实现的东西；看作我（像一切人一样）当时怀着一种天然的痛苦发觉这是不能实现的东西。不过我知道，假如我的太太给我更多的帮助，能分享我无人共有的许多思想，对我更为有益，而且这也是可能的。

我奇妙地在两种不能调和的结论中间保持平衡，对于它们的互相对立并没有清楚的认识。一个结论是，我所感受的事是一般的，不能避免的；另一个结论是，这是属于我个人的，是可以两样的。当我想到幼年不能实现的梦时，我想到我所度过的成年以前的比较好的情况；于是同艾妮斯在那可爱的老住宅中所度的满意的日子，像鬼魂一般（那是可能在另一个世界继续存在的，永远永远不能在这里复活了），在我面前浮起。

有时，我想到，假如朵拉和我从来不曾相识，可能发生什么情形，将要发生什么情形呢？不过，她与我的存在既然是那么合而不可分，那种幻想是最无谓的，不久就像飘浮在空中的游丝一般消失了。

我从来爱她。我现在所描写的东西，在我的思想的最深处昏睡，半醒，然后又睡去。这东西在我身上没有凭据；我看不出它在我所说的一切话所做的一切事上有任何影响。我忍受我们所有小小的忧虑，执行我所有的计划；朵拉握住笔；我们双方觉得我们照事实的需要调整了我们的任务。她实在爱我，以我自豪；艾妮斯在给朵拉的信中，有时写几句诚恳的话，表明我的老朋友们听见我逐渐增长的声誉并且仿佛听我演说书中的内容一般读我的书时所感到的骄傲和兴趣，这时朵拉在她那明亮的眼睛中含着欢喜的泪把那些话读出来，并且说，我是一个可爱的聪明的著名的大孩子。

“缺欠修养的内心的第一个错误冲动。”这时我不断地想到斯特朗夫人这几个字，这几个字几乎永远呈现在我头脑中。我时常在夜间醒来时还想起这几个字；我记得我甚至在梦中从屋壁上读到这几个字。因为我当时知道，当我最初爱朵拉时，我自己的心是缺欠修养的；假如我的心有过修养，在我们结婚以后。它就断乎不会感到它在暗中所感到的东西了。

“在婚姻中，没有比思想和宗旨不合更大的差异。”我也记得这些字。我曾用力使朵拉适应我自己，后来发觉这是办不到的。我只好使自己适应朵拉；同她分享我所能分享的，而且要快活；把我必须负起的负在我自己的肩上，而且依然要快活。当我开始思想时，这就是我的内心所要受的修养。这修养使我第二年比第一年快活得多；而更好的是，使得朵拉的生活满有阳光。

但是，当那一年过下去时，朵拉是不健康的。我曾经希望有比我更灵巧的手帮助陶冶她的性格，我曾经希望她怀中有一个婴儿的笑脸会把我的孩子妻改变成一个大人，那是不能实现的。那个小天使在它的小监狱门前鼓了一会儿翼，然后无拘无束地飞走了。

“由我再能像往常一样到处跑时，姨婆，”朵拉说道，“我要使吉卜赛跑。它变得很迟钝很懒惰了。”

“我疑心，我的亲爱的，”我姨婆一面在她旁边安静地工作，一面说道，“它患了比那个更重的病呢。上了年纪，朵拉。”

“你以为它老了吗？”朵拉惊慌地说道，“看起来有多么奇怪，吉普会变老的！”

“这是我们上了年纪时免不掉的病痛呵，小人儿，”我姨婆高高兴兴地说道，“说实话，我也觉得不像先前那样不感受这种病痛了。”

“不过吉普，”朵拉怀着同情看着它说道，“连小吉普也免不掉！可怜的东西！”

“我猜它还可以支持不少时候呢，花儿。”我姨婆拍着朵拉的脸说道，这时朵拉从长椅上探出身子来看吉普，吉普用后腿站起来、用尽气力向上挣扎着表示反应。“今年冬天它的房子里要铺一块绒布，一旦它跟春天的花儿一同恢复活泼，我也不觉得奇怪呢。保佑这头小狗吧！”我姨婆叫道，“假如它有猫那么多条性命²⁰³，而且将近全数失掉时，它也要用它最后的气力向我叫呢，我相信！”

朵拉已经把它扶在沙发上；在那里，它真把我姨婆恨到那样凶猛的程度，它不能直立起来了，叫得侧过身子去。我姨婆愈看它，它愈申斥她；因为她近来带上了眼镜，为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理由，它认为眼镜应当受攻击。

朵拉用了很多的安抚，使它躺在她身边；当它安静下来时，朵拉一面用手一次一次地抻它的一只长耳朵，一面若有所思地重复道，“连小吉普也免不掉！可怜的东西！”

“它的肺力很好，”我姨婆愉快地说道，“它的憎恨也一点未减退。没有疑问，它还可以活许多年。不过假如你要一头狗同你赛跑，小花儿，它已经不适宜于那样干了，我可以给你一头。”

“谢谢你，姨婆，”朵拉有气无力地说道，“不过不要吧，对不起！”

“不要？”我姨婆摘下眼镜来说道。

“除了吉普以外，我不能养别的狗，”朵拉说道，“那样太对不起吉普了！此外，除了吉普以外，我不能跟任何别的狗做朋友；因为它不曾在我结婚以前认识我，也不曾在大肥第一次来我们家时向他叫。除了吉普以外，我恐怕我不能关心任何别的狗了，姨婆。”

“当然！”我姨婆又拍着她的脸说道，“你说得对。”

“你不生气吧？”朵拉说道，“是不是？”

“哈，多么敏感的小宝贝！”我姨婆亲热地俯向她说道，“想我会生气呢！”

“不，不，我并非真那样想，”朵拉接过去说道，“不过我有一点疲倦了，使我暂时糊涂起来——我从来是一个小糊涂虫，你知道的；不过，谈起吉普来，使我更加糊涂了。它曾经在我一切遭遇中认识我，是不是，吉普？因为它改变了一点，我就冷待它，我受不住——是不是，吉普？”

吉普更偎近它的主人，懒懒地舔她的手。

“你还未老得要离开你的主人吧，吉普，是不是？”朵拉说道。“我们还可以多作一会儿伴！”

我那美丽的朵拉，在随着来的星期日，当她下来吃饭时，看见老特拉德尔（他在星期天时常与我们一同吃饭），她是那么高兴，我们觉得她在几天以内就要“像她先前那样到处跑了”。但是他们说，还得等几天；到时，还得等几天；后来她依然不能跑，也不能走。她的样子很美丽，也很快乐；但是过去围着吉普跳舞时那么灵活的一双小脚却是沉重的，没有动作的。

我开始每天早晨把她抱下楼，每天夜间抱上楼，她在当时搂着我的脖子大笑，仿佛我为了打赌才那样做。吉普围着我们叫，跳，在前头走，在楼梯口喘着回过头来监视我们。我姨婆（最好的最愉快的护士）总抱着一抱披巾和枕头跟在我们后面。狄克先生不肯把他那持蜡烛的职务让给任何活人。特拉德尔时常在楼梯底下向上看，负责把朵拉开玩笑的信息传给世界上最可爱的姑娘。我们排成一种非常快活的行列，我的孩子妻是那行列中最快活的一个。

不过，有时，当我抱起她来，觉得她在我怀中变轻时，我就发生一种可怕的空虚的感觉，仿佛我在走向尚未发现的、使我的生活麻痹的冰天雪地中。我避免用任何名称或沉思来证实这感觉；直到一个夜间，当我的这种感觉非常强烈时，当我姨婆喊出“再见，小花儿”，向她告别时，我独自坐在我的写字桌旁想，这是多么不吉利的名字，花儿在树上盛开的时候就枯萎了！我哭起来了。

第四十九章　我堕入迷雾中

一天早晨我接到一封由坎特布雷寄到博士院的信；我怀着多少惊奇读道：

吾所亲爱之先生，

环境不如吾意，隔离亲密之交，为时已颇久矣。每供职得闲，思念往时景事，为忆旧之情所渲染，辄增无限快慰之感。且也，吾所亲爱之先生，君以高才，致身尊显，吾不敢复以科波菲尔之夙称呼吾少年时之友伴矣！然此夙称必将永与吾家券据（指密考伯太太所保管与吾家旧房客有关之文件）受珍视，受敬爱，此则敢以奉告者也。

现时执笔作书之人，错误与恶运交乘，处境乃如沉水之舟，不复能为问候祝贺之词，付之阙如，以待多才洁身之士可也。

果君拔冗读吾拙书至此，必欲知吾作书之意何居？此固君所当问，吾请预先声明，吾意不在金钱也。

指挥雷霆，发纵怒火，吾或有此潜能，今姑置而不论，吾但便中语君，吾之希望已永绝——吾之和平已破碎——吾享乐之力已消灭——吾之心脏已离正位——吾不复能在人前昂首阔步矣。花有毒虫，杯满苦酒。虫力正勤，花亡无日。愈早愈佳，但吾不欲多言矣。

吾心至苦，虽密考伯太太一身兼为异性、妻、母，亦无力加以宽慰。吾意欲作短期逃避，尽四十八小时之光阴，重游首都旧日行乐之地。谈及避难养心之所，最高法院监院乃吾足所必至。后日晚七时正，吾将（D.V.²⁰⁴）在民事拘留所南墙之外。陈述至此，吾作此书之目的达矣。

吾曩日之友科波菲尔先生，或吾曩日之友内院汤马斯·特拉德尔先生，倘能折节惠临，重温吾人旧日之交期，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在吾前文道及之时地，君等当可发现此圯塔之残迹也。

威尔金·密考伯

附白：密考伯太太并未与闻吾之计划，合当奉告。

我把那封信读过好几遍。虽然知道密考伯先生的文体是浮夸的，又极端嗜好在一切可能和不可能的机会写长信，不过我依然相信，在这封吞吞吐吐的信的下面藏有一种重要的东西。我把它放下来，加以思索；然后又拿起来，再读一遍；当我依旧在追求、而且困惑达于极点时，特拉德尔出现了。

“我的亲爱的朋友，”我说道，“我从来没有比现在看见你更高兴的了。你在最恰当的时候用你那冷静的判断力来帮助我吧。我接到密考伯先生一封很奇怪的信，特拉德尔。”

“真的？”特拉德尔叫道，“真有这样的事？我也接到密考伯太太一封呢！”

特拉德尔一面说，一面拿出他的信来，与我交换。他走得满面通红，他的头发，在运动和兴奋的联合影响下，仿佛他看见一个活灵活现的鬼一般，连根直竖起来。他钻研密考伯先生的信，然后对我抬起眼眉来说道：“‘指挥雷霆，发纵怒火！’哎呀，科波菲尔！”——我这时也抬起眼眉来开始仔细看密考伯太太的信。原信如下：

汤马斯·特拉德尔先生万福，果君尚记忆往昔有缘与君结识之人，可否容余乞君少许之余暇？余向汤·特²⁰⁵先生保证，倘余非陷身困惑之中，余必不至冒昧相扰也。

言之痛心，密考伯先生（过去本极留心家事）与其妻及其家人疏远，乃余向特拉德尔先生诉告并求其援助之原因。密考伯先生行为之改变，其野蛮，其狂暴，有非特先生所能想象者。此种改变逐渐加重，已现精神错乱之象。余向特拉德尔先生确言，病情之发作，几于无日无之。余已惯闻密考伯先生言，彼已委身于恶魔。诡秘久已代替无限之信任，而成为彼之主要性格。余言至此，余情可知。一经触犯，虽至微细，如问彼晚餐嗜食何物，亦足使彼倡离婚之议。昨夜双生子索取两便士，用买“柠檬宝”——一种本地糖果——彼竟以劈蚝刀相向！

特拉德尔先生幸恕余谈此琐事，盖不如此，特先生将无从了解余之伤心状况也。

余今可以奉书之意奉告特先生否？特先生今许余求助于其友好关照否？当然，余固知其心者也！

女性用情专，故眼光敏，而不易受欺瞒。密考伯先生将去伦敦矣。今晨早餐前，彼潜写地址片，系褐色小旧提包上，渠虽竭力掩饰，但余以夫妻情切，瞥见敦字末后数笔。脚车之西区目的地为金十字街。余敢祈特先生往见余夫而加以理喻否？余敢请特先生涉足密考伯先生及其苦闷家属之间否？否，否，若是则所求太过矣！

设科波菲尔先生尚能忆及默默无闻之人，特先生可代致拳拳之意并伸同一祈求否？更有恳者，此书须绝对秘守，断断不可在密考伯先生前语及。如蒙惠复（至不敢望），请寄至坎特布雷邮局交恩·密²⁰⁶收，较之径寄下方署名之人，当可减少痛苦后果也。

恩玛·密考伯

“你觉得那封信怎样？”特拉德尔在我把那封信读过两遍以后眼看着我说道。

“你觉得另一封信怎样？”我说道。因为他依然皱着眉头在读。

“我觉得这两封信合起来，科波菲尔，”特拉德尔回答道，“比密考伯先生和他太太在他们平日信中所说的，更有意义——不过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两封信都写得很诚恳，我相信，未经过串通。可怜的人！”他这时所指的是密考伯太太的信，于是我们两个并肩站在那里，比较那两封信，“无论如何，写给她一封信，会成为一种恩惠，也告诉她，我们一定去见密考伯先生。”

我格外赞成这意见，因为我这时责备自己，把她的前一封信看得太不重要。她的前一封信使我在当时想过许多，我前面已经提过了；不过，因为我萦心我自己的事务，因为我对于那一家人的经验，也因为我未听到更多的消息，使我渐渐地把这问题抛开。我过去时常想到密考伯家的人们，不过主要地猜度他们在坎特布雷举办什么“金钱债务”，回忆密考伯先生作了尤利亚·希普的书记时怎样羞于见我。

不管怎样，我当时就用我们两个人的名义写给密考伯太太一封安慰的信，并且由我们两个人签了名。当我们步行去城里寄信时，特拉德尔和我举行了一个长时间的会议，也作了许多种推测，这里不必赘述了。在那个下午，我们请我姨婆参加我们的讨论；不过我们唯一的结论是，我们必须准时赴密考伯先生的约会。

虽然我们早一刻钟来到约定的地点，我们发现密考伯先生已经在那里。他交叉着两臂面对着墙站在那里，带着感伤的神情看墙头的大铁钉，仿佛这是他年轻时遮蔽他的交叉的树枝。

当我们招呼他时，他的态度比先前狼狈，也比先前更少绅士气。他为了这旅行除去他那法律家的黑衣服，穿上他的旧紧身外套和紧身裤，但是不大有旧日的风度。当我们同他谈话时，他渐渐恢复旧态；不过，他的眼镜似乎比较欠自然地悬在那里，他的硬领虽然保持旧日的尺寸，也有一点垂下来了。

“两位先生！”密考伯先生在初步寒暄以后说道，“你们是患难中的朋友，也是真正的朋友。请许我奉问现在的科波菲尔太太，和将来的特拉德尔太太（这就是说，我的朋友特拉德尔先生似乎还不曾与他所爱的对象作同甘共苦的结合），身体安健。”

我们谢过他的客气，也作了适当的回答。他随后指着墙开始说道：“我向你们两位先生保证。”这时我对那种客气的称呼表示反对，请他照旧日的样子对我们谈话。

“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他握着我的手回答道，“你的诚恳征服了我。对于一度唤作人的圣殿残余——假如我可以这样说明我自己——加以这样的接待，表明一颗归荣耀于我们共同天性的心。我正要说，我又见到我度过生平一些最快乐的时间的安静地点。”

“我相信，那是因为有密考伯太太的缘故，”我说道，“我希望她平安？”

“谢谢你，”密考伯先生听我这样说时脸色暗下来回答道，“她不过平平常常。这，”密考伯先生忧伤地点着头儿说道，“就是那个监狱了！那里多年来第一次没有强聒不舍的索债声音，那里没有债主来敲门，那里不需要诉讼料理，续行监禁状不过投在门口上就是了！二位，”密考伯先生说道，“当墙头的铁钉影子反映在运动场的铺石地上时，我曾见我的孩子们避开黑暗的点线从那错综的影子中穿过。我已经熟识那里的每一块石头。假如我露出软弱，你们一定知道怎样原谅我。”

“从那时起，我们都已经有了变迁了，密考伯先生。”我说道。

“科波菲尔先生，”密考伯先生伤心地接过去说道，“在我住在那个避难所的时候，我可以正视我的同类，假如他冒犯了我。我可以打他的头。现时我的同类和我不再保持那种光荣的关系了。”

垂头丧气地从监狱方面转过身来，密考伯先生一边挽起我伸给他的胳臂，另一边挽起特拉德尔伸给他的胳臂，然后在我们两个中间走开去。

“在去坟墓的路上，”密考伯先生恋恋不舍地回顾着说道，“有一些界石，倘非由于居心不正，一个人永远不愿跨过去。那个监狱在我这多灾多难的生涯中就是那样的。”

“你精神不好呢，密考伯先生。”特拉德尔说道。

“我是的，先生。”密考伯先生接过去说道。

“我希望”特拉德尔说道，“并非因为你对于法律怀有一种憎恶——因为我自己就是一个律师呀，你知道。”

密考伯先生未回答一个字。

“我们的朋友希普好吗，密考伯先生？”我在一番静默之后说道。

“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密考伯先生忽然紧张起来，面色苍白地说道，“假如你把我的东家看作你的朋友而加以问候，我对此抱歉；假如你把他看作我的朋友而加以问候，我加以嘲笑。不拘你以什么资格问候我的东家，我请你原谅，我的回答止于——不拘他的健康怎样，他的面貌是狡猾的，不要说是穷凶极恶的了。请许我以一介之身谢绝谈论在我的职业中驱我达于绝望之境的问题。”

我为无心触及使他这样激动的问题表示歉意。“我可以，”我说道，“避免重复先前的错误，问一问我的老朋友威克菲尔先生和小姐好吗？”

“威克菲尔小姐，”密考伯先生这时脸色转红着说道，“从来是一个模范，一个光明的典型。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她是那悲惨生活中唯一的星光灿烂的地方。我对那位年轻小姐的尊敬，我对她的品格的赞美，我因了她的慈爱和信实和善良对她所抱的忠心！——把我，”密考伯先生说道，“带到一个僻静地方去吧，因为，说实话，在我目前的精神状态下，我受不住这个！”

我们把他扶进一条狭街，他拿出他的小手巾来，背向着墙站在那里。假如我像特拉德尔那样认真地看他，他一定觉得我们的陪伴一点也不受欢迎了。

“这是我的命运，”密考伯先生不加掩饰地呜咽着（不过虽然在呜咽，依然含有旧日的绅士意味）说道，“这是我的命运，二位，我们天性中比较优美的感情成为我的责罚。我对威克菲尔小姐的敬意是我胸中一阵利箭哪。请你们抛开我，由我去作流浪汉吧。害虫就要以加倍的速度结果我了。”

我们并未听从他这请求，依然陪伴他。后来他收起他的小手巾，扯起他的硬领，为要骗过附近任何人的耳目，他歪戴着帽子哼一支小调。我这时提议——悬心我们离开他还会有什么意外——假如他肯坐车去海给特（他可以在那里住宿），我一定十分欢喜把他介绍给我姨婆。

“你可以为我们作一杯你所擅长的加料酒，密考伯先生，”我说道，“把你一切心思都在比较愉快的回忆中忘记。”

“或者，假如对朋友们谈心足以使你舒畅，你可以对我们谈，密考伯先生。”特拉德尔思虑周到地说道。

“二位。”密考伯先生回答道，“你们愿意我怎样就怎样！我是海面上的一株草，由天象向四面八方颠簸——对不起；我应当说天气。”

我们又臂挽着臂走下去；发现脚车正要出发；一路平安地到达海给特。我心中很不安，也很怀疑，怎样说才好，或怎样办才好——特拉德尔显然也是这样。密考伯先生大致是愁眉不展的。他偶然尝试振作一下，哼一支小调的尾声；但是他那帽子歪到一边、硬领扯到眼睛的装模作样，只能使他那再发的悲哀更为动人。

因为朵拉正在害病，我们去我姨婆的住处，未去我的住处。我姨婆一经通报就出来了，非常诚恳地接待密考伯先生。密考伯先生吻过她的手，退向窗子前，扯出他的小手巾来，同自己作精神上的角斗。

狄克先生在家。他生来极端同情任何似乎不快活的人，也能很快地把那样的人发现出来，因此他在五分钟内至少同密考伯先生握了半打次数的手。在患难中的密考伯先生看来，这样的热情，来自一个陌生人，是那么令人感动，在每一次握手时，他只能说，“我的亲爱的先生，你征服了我！”这句话使狄克先生那么满意，他怀着比先前更大的勇气又去握手。

“这位先生的好意，”密考伯先生对我姨婆说道，“假如您允许我，小姐，从我们比较粗俗的国民竞技语汇中取一个譬喻——把我打得一败涂地了。对于一个在烦恼和不安的压力下挣扎的人，我向您保证，这样一种款待是使人承受不起的呀。”

“我的朋友狄克先生，”我姨婆骄傲地回答道，“不是一个平常人。”

“我相信这句话。”密考伯先生说道。“我的亲爱的先生！”因为狄克先生又在同他握手，“我深深地领会您的好意！”

“您觉得怎样呵？”狄克先生带着不安的神情说道。

“没有关系，我的亲爱的先生。”密考伯先生叹着气回答道。

“您应当提起精神来，”狄克先生说道，“尽可能使自己舒服啊。”

这几句友好的话，以及狄克先生又一度握手，使得密考伯先生非常感动。“在人生变幻多端的万花筒中，”他说道，“我曾经遇见过绿洲，但是从来不曾遇见过像现在这么绿这么滋润的一片呢！”

在别的时候，这情形应当使我开心；但是我觉得我们都受了拘束，都感觉不安。密考伯先生摇摆于显然想说一点什么的意向和什么也不说的相反的意向之间，我那么焦躁地守候他，我完全发起热来。特拉德尔坐在椅子边上，大睁着眼睛，头发比往常更加挺直，轮流地注视地面和密考伯先生，没有想插嘴的意思。我姨婆，虽然我见她那锐利的眼光集中在她的新客人上，却比我们大家更镇静；因为她拉着他交谈，使他不拘愿意与否必须说话。

“你是我外孙的很老的朋友，密考伯先生，”我姨婆说道，“我但愿我有机会早见到你。”

“小姐，”密考伯先生回答道，“我但愿我有缘分早认识您。我过去并不常是您目前所见的丧失体面的人哪。”

“我希望密考伯太太和你的家属都平安，先生。”我姨婆说道。

密考伯先生低下头来。“他们不过，小姐，”他停顿了一下，不顾一切地说道，“如伶仃孤苦的人们所能希望的平安。”

“哎哟哟，先生！”我姨婆带着她那粗鲁的态度叫道，“你说的是什么呀？”

“舍下的生计，小姐，”密考伯先生回答道，“危如累卵。我的东家——”

说到这里，密考伯先生故意与人为难一般地顿住；开始剥柠檬皮。那些柠檬，连同他用来作加料酒的一切别的物品，都是在我的指挥下陈列在他前面的。

“您的东家，您知道。”狄克先生像一个柔和的提醒的人碰着他的胳臂说道。

“我的好先生，”密考伯先生接下去说道，“您提醒了我。我很感激您。”他们又握了手。“我的东家，小姐——希普先生——一度对我说，假如他不雇我，我大致要作一个吞刀、吃火、走江湖、卖把戏的人。倘不如此，还可以教我的孩子们用扭转肢体的把戏来谋生，密考伯太太可以奏起手风琴来助兴呢。”

密考伯先生信手挥舞了一下他的刀子，表示他存在一天断不会做这种事；然后带着一种绝望的神气继续他剥柠檬皮的工作。

我姨婆把臂肘靠在那常放在她身旁的小圆桌上，注意地看他。虽然我憎恶那引诱他发表他无意发表的话的念头，若非我见他从事奇特的行动，我一定在这时拾起他的话头来。他这时把柠檬皮放在壶里，把糖放在鼻烟碟里，把酒精放在空瓶子里，坚信不疑地想从蜡烛盘中倒出开水来，这都是其中最可注意的了。我知道危机临近了，果然来了。他把所有的器具叮叮当当地放在一起，从椅子上站起来，扯出他的小手巾，大哭起来了。

“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密考伯先生在小手巾后面说道，“这是所有工作中需要精神安静和自尊心的一种工作。我不能做了。这是不可能的了。”

“密考伯先生，”我说道，“这是什么缘故？请说出来吧。这里没有外人哪。”

“没有外人，先生！”密考伯先生重复道（于是他所秘守的一切都爆发出来了）。“天哪，正因为没有外人，我的心情才是现在的样子呀。这是什么缘故，诸位先生？什么不是这缘故？恶棍是那缘故；卑劣是那缘故；欺骗，作伪，阴谋，是那缘故；这一切坏事的名字是——希普！”

我姨婆拍手，我们大家都像着了魔一般站起来。

“斗争已经过去了！”密考伯先生说道，他一面用他的小手巾猛烈地作势，一面时时抡起双臂，仿佛他在非人力所能克服的困难下游泳。“我再也不要过这种生活了。我是一个可怜人，剥夺了一切使生活过得去的东西。我过去受了那个恶鬼无赖的禁制。给回我的太太，给回我的家人，用密考伯来代替现在穿着我脚上的靴子走来走去的那个可怜人²⁰⁷，叫我明天去吞刀，我也要去吞，而且情愿去吞！”

我生平不曾见过一个那么激昂的人。我想使他平静下来，以便我们好好地商量；但是他愈来愈激昂，也不肯听一句话。“在我把那——啊——可憎的——毒蛇——希普——炸成粉碎以前，”密考伯先生仿佛在冷水里挣扎一般喘息着、喷吐着、呜咽着说道，“我不同任何人握手！在我把——啊——维苏威山²⁰⁸——移在那无耻的恶棍——希普——头上——啊——爆发以前，我不受任何人的款待！在我把——那个骗子——说谎话的——希普的——眼睛——啊——闷瞎以前，府上的——啊——食品——特别是加料酒——啊——我咽不下去！在我把——那个——空前绝后的伪君子和起假誓的人——希普——轧成——啊——目不能见的原子以前——我——啊——我不要认识一个人——也——啊——不要说一句话！”

我真有一点怕密考伯先生当场死掉。他用力说出那些含糊不清的话的态度是可怕的。但到后来，他出着汗倒进椅子上瞪着眼看我们，脸上现出各种不应有的颜色，喉咙里的硬块连续起伏，仿佛要从那里上达前额，他露出了将死的样子。我本来要过去救助他，但是他对我摇手，也不肯听一句话。

“不，科波菲尔！——在威克菲尔小姐——啊——从绝顶恶棍——希普——所受的损害得到赔偿以前——没有话说！绝对秘密——啊——不要告诉——啊——任何人——下星期今天——啊——在早餐的时候——啊——这里所有的人——连同姨婆——啊——还有极端友好的先生——都要到坎特布雷旅馆——啊——密考伯太太和我——都在那里——同唱‘忆旧欢’——还要——啊——揭穿无法容忍的恶棍——希普！不再说什么——啊——也不要听劝告——即刻离开——追踪该死的叛徒——希普——不能——啊——会朋友！”

说完这几句话，密考伯先生冲出宅外去；把我们留在紧张、希望、惊奇的状态，使我们的心情并不比他好多少。不过即使在那时，他那写信的嗜好是抑制不住的；因为当我们还留在紧张、希望、惊奇的绝顶时，附近的酒店送给我下面田园诗一般的短简，这是他特意去那个酒店里写的：

极端秘密

我的亲爱的先生

敬启者：鄙人适来失态，祈代向令祖姨道歉，为荷。火山蒸腾，久抑未发，今兹爆炸，盖由于内心交战，此乃易于意会，难于言传者也。

吾顷约在下星期此日之晨，会于坎特布雷社会交际之场。愚夫妇与君一度同唱特威德不朽收税人著名之歌²⁰⁹，即在其地也。恐适间所言未尽明了，特此补及。

行看吾责已尽，吾过得补（盖唯补过方能使吾以面目向人），吾将不复闻于人世矣。吾但求置骸骨于人人归宿之地，其地盖所谓“村中故老何胜数，人各长眠一小穴。”²¹⁰

——然后铭以贱名

——威尔金·密考伯

第五十章　辟果提先生的梦想成为事实

自从我们在河堤上跟马莎会谈以来，到这时已经过了几个月。从那时起，我不曾见过她，不过她与辟果提先生通过几次信。她那热诚的合作并没有结果；我也不能从他告诉我的话中断定，我们暂时得到关于爱弥丽的命运的任何线索。我承认我对她的归来开始失去希望，愈来愈相信她已经死了。

辟果提先生的信念依旧不变。就我所知道的来说——我相信我把他那诚实的心看得清清楚楚——他相信他一定可以找到她，他再也不曾动摇过。他的耐心永远不疲乏。虽然想到他那坚强的信心一旦破灭时的痛苦使我发愁，但是他这信心中有一种那么富于宗教性的东西，有一种那么富于表情的东西（表明他的信心植根于他的优良天性最纯洁的深处），使我对他的尊敬和佩服一天比一天增高。

他并不是一个专希望不做事的懒惰的老实人。他一生是一个不屈不挠的实干家，他也知道，在他需要别人帮助的一切事上，他应当老老实实地做他自己那一份，帮助他自己。为了悬心旧船窗子内万一没有灯光，他曾在夜间徒步去雅茅斯。为了在报纸上读到一点似乎与她有关的消息，他曾拿起行杖走七八十英里路。听了达特尔小姐告诉我的话以后，他由海路去纳布勒斯，然后回来。他所有的旅行都是艰苦的；因为他一贯地省钱，留待寻见爱弥丽时给她用。在这全部长时期的寻求中，我从来不曾听见他诉苦；我从来不曾听见他说，他疲乏了，或消沉了。

自从我们结婚以来，朵拉时常看见他，也十分喜欢他。他手里拿着他的粗布便帽，站在她的沙发附近，我的孩子妻的蓝眼睛，含着怯生生的惊奇，抬起来看他的脸，这情景如在我目前。有时，在晚间，黄昏时候，他来同我谈话，我领他到花园里，他一面吸烟，一面同我缓缓地走来走去；这时，我清清楚楚地想起他所抛弃的家，以及晚间炉火通明、悲风绕室的时候，在我那童年的眼光中，那个家常有的舒服意味。

一个晚间，在这时刻，他告诉我，他前晚出外时，发现马莎在他的寓所附近等待，她请求他，在他再见她以前，无论如何不要离开伦敦。

“她告诉过你是什么缘故吗？”我问道。

“我问过她，卫少爷，”他回答道，“不过她从来不多说话，她取得我的应许，就走了。”

“她说过你大致什么时候再见她吗？”我问道。

“没有，卫少爷，”他沉思地抚摩着脸回答道，“我也这样问过她；不过这是（她说）她不能说的。”

因为我久已不用渺茫的希望来鼓励他，对于这消息，除了说我相信他不久就可以见她以外，我不再说别的话。至于这消息在我心内引起的那些推测，我不说出来，那些推测也是非常没有把握的。

一个晚间，大约在两个星期后，我独自在花园中散步。我清楚地记得那一晚间的情形。这是密考伯先生那么悬悬不定的星期的第二天。已经下过一整天的雨，空气中还有一种湿意。树上的叶子是茂密的，含湿下垂；但是雨已经停止，虽然天空还是暗的；满怀希望的鸟儿正在愉快地唱歌。当我在花园中走来走去、黄昏开始在我周围合拢时，鸟儿们的小声音静下去了；那种专属于乡村晚间的寂静（除了树枝上偶然滴水以外，连最轻飘的树也完全不动）弥漫开来。

我们的小屋旁有葡萄架和常春藤的绿色小配景，透过那个小配景，我可以从我散步的花园中看见宅前的大路。当我想着许多事情时，我偶然把眼睛转向这地方；我于是看见前面有一个穿朴素外套的影子。那影子一面向我急切地俯下身子，一面招手。

“马莎！”我向那影子走着说道。

“你能跟我来吗？”她用一种激动的低声问道，“我去过他那里，他不在家。我写下我要他去的地方，亲手放在他桌子上。他们说，他不会在外边留得久。我有消息给他。你能立刻来吗？”

我的回答是即刻走出大门。她用手作了一个急迫的姿势，仿佛恳求我忍耐，恳求我不要出声，然后向伦敦那边转过身去。从她的衣服上的痕迹看来，她是徒步从伦敦跑来的。

我问她，我们是否去伦敦？她用像先前一样急迫的姿势表示了一个是字，我拦住一辆走过的空脚车，我们上了车。当我问她，教车夫把车赶向什么地方时，她回答：“挨近黄金方场的任何地方！要快！”——立即缩进一个角落，用一只颤抖的手蒙着脸，用另一只手作出先前的姿势，仿佛她受不住声音的刺激。

我当时受了很大的激动，被希望和恐怖这两种互相抵触的闪光弄得头晕目眩，我瞪着眼睛看她，想从她身上得到一些说明。但是既经看出她何等强烈地愿意保持静默，也感觉到，在那样的时候，我自己的天然意向也是那样，我不想打破那沉默了。我们不说一句话地前进。有时她向窗外看，仿佛她觉得我们走得很慢，虽然实际上我们走得很快；但是此外不再有任何动作。

我们在通往她所说的方场的入口之一下了车，我吩咐脚车等在那里，以备万一用到它。她把手放在我的胳臂上，催我走上那些暗黑的街道之一。那一带有几条这样的街道，那里的房子一度是独家住的相当好的住处，但是久已沦为论房间出租的贫民宿舍了。进入这些房子之一的敞开的门口，她放开我的胳臂，向我招手，教我跟她走上通街道的支路一般的公用楼梯。

那所房子住满了人。当我们向上走时，房门都敞开，人头探出来；我们在楼梯上从向下走的人们身边经过。在我们进来以前，我们曾经从外边向上看，我们看见女人们和小孩们俯在窗前的花盆上；我们似乎引起他们的好奇心，因为这些主要的是从他们的门口向外看的人。那是一道宽阔的嵌板楼梯，具有粗大的某种乌木栏杆；门上方有刻成花果形的檐板；窗口有宽大的座位。不过所有这些旧时排场的证据都可悲地残败了，垢污了；腐烂、潮湿、年月已经使地板变软，有许多地方是不坚固的，甚至是不安全的了。我看出，这里那里有过把新血输入那个旧机构的尝试，用廉价的松木填补那贵重的旧木工；但是那尝试好像一个落魄的老贵族与一个卑贱的穷光蛋结婚，这不相当的双方相望却步了。楼梯上有几个后窗已经变黑，或完全被塞起。在还有窗子的地方，几乎不再有玻璃；从那坍塌的木架中（似乎坏空气总从那里进来，却永远不肯出去），从其他没有玻璃的窗子中，我看见同一状况的别的房子，也头晕目眩地望见下面肮脏的院子，那是那住宅的公共垃圾堆。

我们走向那所房子的顶层。在路上，有两三次，我觉得，在那不清晰的光线下，我见到一个女人的身形的裙缘在我们前面走上去。当我们转上我们和屋顶之间最后一段楼梯时，我们看清楚那个在一个门前停了一下的身形。那个身形随即转动门把手，走了进去。

“这是什么事！”马莎低声说道，“她已经进入我的房间。我不认识她呀！”

我认识她。我怀着惊奇认出她是达特尔小姐。

我对我的向导用几句话说明，这是我先前认识的一个小姐，我还不曾说完，我们就听见她在室内的声音，不过不能从我们站的地方听出她在说什么。马莎带着吃惊的神气重复她先前的手势，然后轻轻地领我走上楼梯；随后，她推开一扇似乎没有锁的小后门，走进一个带斜屋顶的并不比一个食厨好多少的小空阁楼。在这个阁楼和她唤作她的那房间之间，有一扇半开的小门相通。我们走得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这里，她把她的手轻轻地放在我嘴上。我只能看出，前面的房间是相当大的；里边有一张床；墙上有一些普通的船图。我看不见达特尔小姐，也看不见我们听见她对来说话的人。当然，我的同伴也不能，因为我所站的地位是最好的了。

有一会儿万籁无声。马莎用一只手捂住我的嘴，用另一只作出倾听的样子。

“她不在家不关我的事，”洛莎·达特尔小姐傲慢地说道，“我并不认识她。我来看的是你。”

“我？”一个柔软的声音接下去说道。

一听到这声音，我全身震动了一下。因为这是爱弥丽的！

“不错，”达特尔小姐回答道，“我特意来看你。什么？你不为你做了那么多丑事的脸害羞吗？”

她的腔调中那坚决的残忍的憎恨，那冷酷的严厉的锋芒，那控制下的愤怒，把她呈现在我面前，仿佛我见她站在灯光下。我看见那闪光的黑眼睛，和那被感情伤损的身形，我也看见在她说话时颤抖和跳动的贯穿上下唇的白瘢痕。

“我特意来看，”她说道，“詹姆斯·斯提福兹的意中人；跟他逃走的成了她本土最下贱的人们街谈巷议的材料的那个丫头，斯提福兹那种人的勇敢的得意的老练的伴侣。我要见识见识这是什么样的一种东西。”

一阵沙沙声，仿佛受了她这么多侮辱的那个不幸的少女跑向门口去，于是那个说话的人赶快在门前拦住她。随后是片刻的停顿。

当达特尔小姐再说话时，她的话是从紧闭的牙齿中说出的，并且向地上顿了一下脚。

“不要动！”她说道，“否则我要对全宅全街宣布你的丑事！假如你要逃避我，我一定拦住你，我可以捉住你的头发，也可以用石头打你！”

一阵吃惊的细语是达到我耳朵的唯一的回答。随后是一片静默。我不知道怎样办好。我一面愿意阻止那谈话，一面觉得我没有出面的权利；仅只辟果提先生有看她和挽救她的权利。难道他永远不来？我不耐烦地想。

“好！”洛莎·达特尔轻蔑地笑着说道，“我终于见到她了！嘿，他是一个被那假贞洁、那下垂的头所迷惑的可怜虫！”

“看上天的面，饶了我吧！”爱弥丽绝叫道，“不拘你是谁，你知道我那可怜的故事，看上天的面，假如你自己也要受饶恕的话，饶了我吧！”

“假如我也要受饶恕！”对方凶猛地接下去说道，“你觉得我们中间有什么共同的地方？”

“除了我们的性别，没有别的。”爱弥丽大哭着说道。

“那，”洛莎·达特尔说道，“是那么强有力的一种理由，由那么无耻的一个人提出来，假如我胸中除了对你的轻蔑和憎恶之外还有别的感情，也要被你这理由冻结了。我们的性别！你是我们的性别的一种光荣！”

“我应当挨这样的骂，”爱弥丽说道，“不过这是可怕的！亲爱的，亲爱的小姐，想一下我受过的苦，想一下我是怎样堕落的！马莎，回来吧！家呦，家呦！”

达特尔小姐坐在一把近门的椅子上，眼睛朝下看，仿佛爱弥丽伏在她前面的地板上。因为这时她在我和光亮中间，我可以看见她那噘起的嘴，她那含着贪婪的得意神气注视一个地方的残酷的眼睛。

“听我说！”她说道，“把你那作伪的技巧留给你那些容易受骗的人吧。你希望用你的眼泪感动我吗？并不比你的笑脸更能迷惑我，你这买来的奴隶。”

“对我发一点慈悲吧！”爱弥丽叫道，“对我表示一点同情吧，否则我就要发疯死了！”

“比起你的罪过来，”洛莎·达特尔说道，“这不算很重的惩罚。你知道你干过什么？你想到过你已经破坏的家庭吗？”

“我何尝有一夜或一天不想到它呀！”爱弥丽叫道，这时我才能看见她，跪着，仰着头，苍白的脸向上看着，疯狂地合着两手向前伸着，披散着头发。“它何尝有一分钟，不拘醒着或睡着，不在我面前，完全像我永远永远离开它时的样子！家呦，家呦！亲爱的亲爱的舅舅，假如你知道你的爱心在我堕落时给我的痛苦，虽然你非常爱我，你也决不肯把你的爱心那么始终如一地表示给我；你一定生平至少对我发一次怒，使我可以得到一点安慰！我不能在世界上得到半点安慰，因为他们大家从来宠爱我！”她伏在那个坐在椅子上的横暴的人前面，乞怜一般地想去捉她的衣角。

洛莎·达特尔坐在那里看她，像一个铜像一般不受感动。她的嘴紧紧地闭起，仿佛她知道她必须用力控制自己——我写我诚心相信的东西——否则她一定想用脚踢那秀美的身形。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她的脸和性格的全部力量似乎都要求那样一种表现。——难道他永远不来了吗？

“这些可怜虫的可怜的虚荣心！”当她把胸中的怒气控制到她有说话的自信力时，她说道，“你的家！你以为我会想到你的家，你以为你会给那卑贱的地方造成大量金钱不能充分补偿的损害？你的家！你是你的家庭营业的一部分，你像你的家人所经营的其他货物一般被人买卖。”

“不要这样说！”爱弥丽叫道，“说我什么都好；但是不要把超过我所应受的耻辱加在像你一样可敬的人们身上！假如你不怜恤我，尊敬他们一点吧，因为你是一个大家闺秀啊。”

“我所说的，”她说道（不屑于注意上面的请求，她拖开她的衣服，不使爱弥丽接触），“我所说的是他的家——我现在住的地方。这，”她含着轻蔑的笑意伸着手向下看着那个伏地的少女说道，“就是那使贵族母亲和少爷儿子失和的有价值的原因，这就是那连作厨房使女她也不配的一个家庭的悲哀的原因，这就是那愤怒、怨恨、责骂的原因。这个从海滨捡起来、加以一小时的重视、然后抛回她原来的地方的烂货！”

“不是的！不是的！”爱弥丽握起手来说道，“当他第一次跟我偶然相遇的时候——但愿从来没有那一天，但愿我生前不遇见他！——我是同你或任何大家闺秀一样有品德的，并且就要嫁给你或世间一切大家闺秀所能嫁的好人。假如你住在他家中，也认识他，你或许知道，他在一个软弱的爱虚荣的女人身上具有怎样的力量。我不要为自己辩护，但是我十分知道，他也十分知道，或当他临死、因此内心不安的时候他将知道，他用了所有的力量来欺骗我，因此我相信了他，信任了他，也爱上了他！”

洛莎·达特尔从座位上跳起来；向后一闪；然后向她打了去，她的脸是那么凶恶，那么怒得变色变形，我几乎投入她们中间去。那无目的的拳头落在空中。她站在那里，一面喘息，一面怀着她所能表现的极端憎恶看她，一面在愤怒和轻蔑下从头到脚地颤抖，我相信我从来不曾见过这样一种景象，我也永远不能看见同样的一种了。

“你爱他？你？”她握着颤抖的拳头叫道，仿佛只要有一件武器，就可以刺杀她那愤怒的对象。

爱弥丽已经退出我的视线以外。没有回答。

“用你那可耻的嘴，”她继续说道，“告诉我那种话？他们为什么不鞭打这些东西！假如我可以发命令那样做，我一定要他们把这个丫头打死。”

我十分相信，她一定那样做。当那狂暴态度继续存在时，如果她手中有一种拷打的刑具，我不信她会不用的。

她慢慢地，很慢很慢地，笑起来，用手指向爱弥丽，仿佛她是一种神人共弃的可耻的现象。

“她爱！”她说道，“那一块臭肉！她还要告诉我，他居然关心过她？哈，哈！这些生意人都是何等会说谎的人！”

她的嘲笑甚于她那不加掩饰的愤怒。在这两者之间，我非常情愿做后者的对象。不过，她发泄愤怒只是一会儿的事。虽然愤怒会在内心撕裂她，她又把它锁禁起来，她又把它镇压住。

“我特意来这里，你这爱情的清泉，”她说道，“看——如我一开始告诉你的——你是什么样的一种东西。我想要见识一下。现在我满足了。我也要告诉你，你最好赶快去找你那个家，把你的头藏在那些正在等待你的、可以用你的钱来安慰的好人们中间。到一切成为过去的时候，你就又可以相信了、信任了、和爱上了，你知道！我先前觉得你是一个过了时的残破的玩具！一个生了锈的被抛弃的没有价值的铜坠饰。不过，既然发现你是一块纯金，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一个受了冤屈的无辜，具有一颗满怀爱情和忠实的鲜洁的心——看样子像是那样，也跟你的故事很相合！——我还有一些话要说。要听清楚；因为我说什么，就做什么。你听见我的话吗，你这个仙女？我说什么，就做什么！”

她的脾气又发作了一会儿，但是像一阵痉挛一般过去，她又笑起来了。

“藏起来，”她继续说道，“假如不藏在家里，藏在别的地方。那地方应当是无法寻见的；度一种无声无息的生——或，更好，寻一种无声无息的死。我奇怪，假如你那多情的心不破裂，你就没有办法使它静止！我先前听到过那种方法。我相信那是容易找到的。”

爱弥丽低声的哭泣把她的话头打断。她停下来，仿佛听音乐一般听那哭声。

“或许我赋有稀奇的性格，”洛莎·达特尔继续说道，“不过我不能在你所呼吸的空气中自由呼吸。我觉得这空气是不卫生的。因此，我要加以澄清；我要把你清除出去。假如你明天还住在这里，我要把你的故事和你的身份在公共楼梯上宣布。我听说，这房子里有一些正经女人；像你这样的漂亮人物留在她们中间，不露头角，是很可惜的。假如，你离开这里，以任何假身份（我欢迎你保持本来的身份，不加干涉），藏在本市任何地方，只要我听到你藏在哪里，我也要那样做。因为得到不久以前向你求婚的那个男人的帮助，我在这上头是很有把握的。”

难道他永远、永远不来？我要把这情形忍耐多久呢？我能把这情形忍耐多久呢？

“哎呦，哎呦！”可怜的爱弥丽用一种我相信可以感动最坚硬的心的声调绝叫道，但是在洛莎·达特尔微笑中并没有怜悯的意味。“我可怎么、怎么办呢！”

“怎么办？”对方接过去说道。“在你自己的回忆中度幸福生活吧！把你的生活献给你对詹姆斯·斯提福兹的爱情的回忆吧——他要使你做他的听差的老婆，不是吗？——或献给你对那想把你当作他的礼物收下的正直的有价值的人的感激之情吧。否则，假如那些骄傲的回忆，你对自己的品德的感觉，或他们使你达到的光荣地位（在一切具有人形的东西眼中），不能支持你，那就嫁给那个好人，满足于他的屈就吧。假如这也不成，那就死掉吧！对于那样的死，那样的绝望，有的是路径，有的是垃圾堆——去找一条路径，逃到天上去吧！”

我听见楼梯上一种遥远的脚步声。我相信，我认得这脚步声。这是他的脚步声，谢上帝！

当她说这几句话时，她缓缓地离开门口，越出我的视线。

“不过记住！”她在打开另一扇门走出去时缓缓地严厉地说道，“我打定主意，为了我所有的理由，也为了我怀抱的仇恨，除非你完全不使我寻见，或脱下你那个漂亮的假面具，我一定赶出你去。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我说什么，就做什么！”

楼梯上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愈来愈近——与走下去的她交臂而过——冲进了房间！

“舅舅！”

随着这两个字是一声可怕的叫喊。我停了一会儿，然后向里看，看见他抱起她那失了知觉的身体。他向她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俯下去吻了吻——，多么慈爱地吻！——然后抽出一条小手巾来蒙在上面。

“卫少爷，”当他蒙起她的脸以后，他用低低的颤抖的声音说道，“我谢谢我的天父，我的梦想成为事实了！我诚心诚意地感谢他，因为他顺着他自己的意思把我指引到我的宝贝这里！”

说着这几句话，他把她抱在怀里；看着她那蒙起的脸，把那一动不动、没有知觉的她抱下楼梯去。

第五十一章　一条更长的旅途的开始

第二天早晨，当我同我姨婆在我花园中散步时（因为她经常地陪伴我的亲爱的朵拉，这时不作别的运动了），我听说，辟果提先生想要同我谈话。我正走向大门，他已经进入花园，与我在半途相遇；他一看见我姨婆（他非常敬重我姨婆），就照一向的习惯脱下帽子来。我本来正在把隔夜发生的一切事告诉她。她不说一句话，带着诚恳的脸色走上前去，与他握手，然后拍了拍他的胳臂。这举动是那么富于表情，她不需要说一个字了。辟果提先生十分了解她，仿佛她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我现在要进去了，特洛，”我姨婆说道，“我要去照顾小花儿，她就要起来了。”

“我希望不是因为我在这里吧，小姐？”辟果提先生说道。“若不是非我今天早晨心不在马”——辟果提先生本来要说，心不在焉，“你是因为我的缘故离开我们吗？”

“你有话要说，好朋友，”我姨婆回答道，“我不在这里比较好。”

“请你原谅，小姐，”辟果提先生接过去说道，“假如你不嫌我啰嗦，耐心听下去，那是你的好意呢。”

“真的吗？”我姨婆爽快地说道，“那么我相信我要听！”

于是，她挽起辟果提先生的胳臂，同他走进花园尽头一个树叶交蔽的小凉亭，她坐在一个凳子上，我坐在她旁边。那里也有一个座位供辟果提先生坐，但是他宁愿手扶着小粗石桌站在那里。当他站在那里时（在开始说话前，看了一会儿他的便帽），我不禁观察他那粗壮的手所表现的品格上的力量，他的手是他那诚实的额头和铁灰色的头发多么良好多么忠实的伴侣。

“昨天夜间我把我那亲爱的孩子带走，”辟果提先生抬起头来对着我们的眼睛开始说道，“带回我久已在那里等待她为她预备好的住处。有许多个钟头她不认识我；到她认出我来的时候，她跪在我脚前，仿佛祈祷一般，把一切经过都告诉我了。说实话，当我听见她的声音的时候（像我过去在家中听到的那么令人开心）——同时看见她仿佛伏在我们救主用他那圣洁的手画字的灰土中²¹¹——我在所有内心的感激中感到一种痛苦。”

他不加掩饰地用袖子擦眼睛，随后清了清喉咙。

“我感到痛苦并不久，因为她已经找到了。我只消想她已经找到，痛苦已经过去了。我的确不知道我为什么现在还去提它。顺便说一句，在一分钟前，我心中并没有想说关于我自己的一句话，不过它来得那么自然，我不知不觉地屈服了。”

“你是一个富于牺牲精神的人，”我姨婆说道，“就要得到你的报酬了。”

辟果提先生（树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摇动着）向我姨婆点了一下头，对她的称许表示谢意；然后拾起他先前放下的话头。

“我的爱弥丽，”他当时愤慨地说道，“被那头花斑蛇囚在一所房子里，这是卫少爷知道的，——那头蛇的报告是真实的，但愿上帝处罚他！——她在夜间从那里逃走。那是一个暗黑的夜，有许多星在闪光。她是昏头昏脑的。她沿着海滩跑，相信那条旧船在那里；喊我们转过脸去，因为她要走过来了。她听见她自己叫喊，仿佛那是另外一个人；她在锋锐的石头上碰破自己，她不再觉出，仿佛她自己也是石头。不拘她跑多么远，她眼睛里总有火光，她耳朵里总有喊声。突然间——或是她觉得那样，你懂得——天亮了，又有雨，又有风，她躺在海边一堆石头下，一个女人正在用那一国的话对她说，怎么弄成这样子？”

他看见他所叙述的一切光景。当他说话时，那光景那么活灵活现地在他面前经过，他把他对我描写的东西诚诚恳恳地呈现出来，比我所能表现的更为清楚。在许久以后的现在来写，我几乎以为我真参加过那些场面；那些场面以那样一种可惊的真实意味感动我。

“当爱弥丽的眼睛——她的眼睛是迟钝的——把这个女人看得更清楚一点的时候，”辟果提先生继续说道，“她知道她是过去在海滩上时常同她谈话的人们中的一个。因为，虽然她在夜间跑了那么远（我已经说过了），她过去时常一部分徒步，一部分坐船，一部分坐车，作长途旅行，认识沿海许多许多英里的地方。这个女人，因为是一个年轻的太太，她自己没有孩子；不过她不久就要生一个了。但愿我的祷告上达天庭，这个孩子将成为她终生一种幸福，一种安慰，一种荣耀！但愿在她年纪大时，这个孩子爱她，孝顺她；自始至终对她有益；在人间和天上，作她的天使！”

“阿门！”²¹²我姨婆说道。

“爱弥丽先前同孩子们谈话的时候，”辟果提先生说道，“这个女人有一点羞怯和不大精神，一开始坐在离得远一点的地方纺织，或做那一类的工作。但是爱弥丽已经注意到她，过去同她谈话；因为那个年轻的女人也喜欢孩子，她们不久就成了朋友。她们愈来愈好，当爱弥丽走过那里的时候，她总给爱弥丽花。当时问怎样弄成这样子的就是她。爱弥丽告诉了她，于是她——把她带回家去。她的确那样做了。她把她带回家去了。”辟果提先生蒙着脸说道。

从爱弥丽逃走的那一夜起，我不曾见过有什么东西比这仁慈的行为更感动他。我姨婆和我都不想惊扰他。

“那是一所小房子，你们想得到，”他随后说道，“不过她把爱弥丽收留下来，——她的丈夫出去航海，——她保守秘密，要她所有的邻居（附近并不多）也保守秘密。爱弥丽发起热来，我觉得很奇怪的是，——或许有学问的人觉得并不奇怪，——她忘记了那一国的方言，她只能说她自己的方言，那是没有人能懂的。她记得，仿佛她梦见，她躺在那里，不断地说她自己的方言，不断地相信那条旧船就在附近的海湾，哀求他们派人去那里，说她就要死了，带回一封饶恕的信，即使是一个字也好。她几乎总觉得，——我所说的那个男人时而躲在窗子下等她，把她害到这地步的那个男人时而来到室内，——于是哀求那个年轻的好女人不要抛弃她，同时知道，她听不懂她的话，因而害怕她一定要被带走了。火光依旧在她眼睛前，喧声依旧在她耳朵里；没有今天，也没有昨天，也没有明天；一切她生平有过的事，或可以有的事，以及一切从来不曾有的事，或从来不会有的事，都一下子拥到她身上来，没有一件事是清楚的，也没有一件是受欢迎的，但是她为了这个唱歌，大笑！这情形持续了多么久呢，我不知道；随后是一场睡眠；在那一场睡眠中，她从比她自己强许多倍的状态，变得像最小的孩子一般软弱。”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仿佛要缓和他自己的叙述的恐怖性。静默了一些时候以后，他继续他的故事。

“她醒过来的时候，那是一个愉快的下午；而且是那么安静，除了海滩上没有涨落的蓝色海水的潺潺声以外，没有一点声音。一开始，她相信她是在一个星期日早晨留在家中；不过，她所见到的窗前的葡萄叶子，还有前面的小山，不是家中所有的，跟她看过的不同。后来，她的朋友进来。在她的床边看守她；她这时才知道，那条旧船并不在附近的海湾中，而且离得很远；也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为了什么缘故；于是她伏在那个年轻的好女人的胸膛上哭起来了。我希望这时那个好女人的孩子躺在她的胸膛上，用它那可爱的眼睛使她开心了！”

他谈到爱弥丽这个好朋友时不能不流泪。想不流泪是没有用处的。他又在想为她祝福的时候动了感情！

“那是对我的爱弥丽有益的，”他发泄过一阵感情以后继续说道，他的感情是那么强烈，使我看了不能不发生同感，至于我姨婆呢，她尽情地哭起来了，“那是对爱弥丽有益的，她开始痊愈起来。不过，她完全忘记了那一国的方言，她不得不做手势了。她这样过下去，一天比一天好，虽然慢，却稳定，并且想学普通事物的名字——她似乎生平从来不曾听见过那些名字——直到一天晚间，她坐在窗前，看海滩上一个正在游戏的小女孩，情形才有了变化。突然间这个孩子伸出手来，说道（翻成英国话应当是这样）：‘渔夫的女儿，这里有一个蚌壳！’——因为你们知道，她们一开始，总照那一国的习惯，唤她作‘美丽的夫人’，她教她们唤她作‘渔夫的女儿’。那孩子突然说道，‘渔夫的女儿，这里有一个蚌壳！’这时爱弥丽懂得她了；于是哭着回答；她把一切都记起来了！”

“当爱弥丽又强壮起来的时候，”辟果提先生又静默了一会儿以后说道，“她考虑离开那个年轻的好人，回她自己的国家了。那时那个丈夫回了家；于是他们两个一同把她送上去勒格浑的小商船，然后从那里去法国。她所有的钱不多，但是他们所肯接受的更少。我几乎为了这个高兴，虽然他们非常穷！他们所作的功德，贮藏在蠹虫不能蛀、强盗不能偷的地方。²¹³卫少爷，他们的功德比世间所有的珍宝更耐久呢。”

“爱弥丽到了法国，受雇于港口上一个旅店，伺候旅行的女客。在那里，一天，那条毒蛇也来了。——但愿他永远不要挨近我。我不知道我会加给他什么伤害！——她一看见他，不等他看见她，所有她的恐怖和昏乱又都上了身，在他还未透过气来，她就逃走了。她来到英国，在斗佛上岸。”

“我实在不知道，”辟果提先生说道，“她什么时候开始丧了胆；但是在来英国的路上，她不断地想回她那可爱的家。她一来到英国，她的脸就转向她的家。但是，恐怕得不到饶恕，恐怕受别人议论，恐怕我们有人因她而丧生，恐怕许多独事，仿佛受了强迫一般，她在路上转过身去。‘舅舅，舅舅，’她对我说道，‘恐怕不配做我这受伤的、流血的心十分要做的事，乃是其中最可惊的恐怕！我转回去，那时我满心祷告，我会在夜间爬到那个老门阶前，吻它，把我那罪过的脸伏在上面，在早晨被人发现我死在那里。’”

“她，”辟果提先生把他的声音降成一种恐怖的低语道，“来到伦敦。她——生平不曾见过这地方——孤身一个人——没有一个钱——年轻——那么好看——来到伦敦。几乎她一来到这个生疏的地方，她就找到一个（她相信是）朋友；一个外表还好的女人对她谈她做惯的针线，谈为她找到很多工作，谈一个度夜的地方，谈明天暗中调查我和所有家里人们的情形。当我的孩子，”他感动得从头到脚颤抖着高声说道，“站在我不能说、不能想下去的边缘上的时候——忠于她的应许的马莎拯救了她！”

我不禁欢喜得叫起来。

“卫少爷！”他用他那强有力的手握紧我的手说道，“首先对我提到她的是你呀。我谢谢你，少爷！她是诚恳的。由于她那痛苦的经验，她知道在哪里守候，也知道怎样办。她已经办到了。上帝高于一切！她气急败坏地找到正在睡着的爱弥丽。她对她说道，‘离开这个比死更坏的地方，随我来吧！’那里的人们本来要拦阻她，不过他们好像拦阻大海一般。‘躲开，’她说道，‘我是一个教她离开她那敞口的坟墓的鬼魂！’她告诉爱弥丽，她已经见过我，知道我爱她，饶恕她。她匆匆忙忙地用她的衣服把她包裹起来。她把衰弱的颤抖的她扶在臂上。她不管他们说什么，好像她没有耳朵。她带着我的孩子（只关心她）从他们中间走出来；在那深更的时候，把她安安稳稳地从那个陷人坑中带出来了！”

“她伺候爱弥丽，”辟果提先生说道（他已经放开我的手，把他自己的手放在他那起伏的胸膛上），“她照顾我的爱弥丽。直到第二天晚间，爱弥丽疲乏地躺在那里，时时说昏话。那时她去找我；然后去找你，卫少爷。她不曾告诉爱弥丽，她出来干什么，恐怕她会害怕，会要藏起来。那个残忍的女人怎样知道她在那里，我说不清。是我说得那么多的那个人碰巧见她去那里呢，还是他从那个女人听到的呢（我觉得这一点最可能），我不大去追问了。我的甥女已经找到了。”

“整整的一夜，”辟果提先生说道，“我们一同度过，爱弥丽和我。她在伤心的哭泣中所说的话是少的（就时间来说），我把她在我家中长成大人的脸看得更少。但是，整整的一夜，她搂住我的脖子；她的头枕在这里；我们十分知道，我们可以永远彼此信任。”

他不再说下去，他的手安安稳稳地放在桌子上，里边具有一种可以征服若干狮子的毅力。

“由我决心作你的姐姐贝西·特洛乌德的教母的时候，特洛，”我姨婆擦着眼睛说道，“那是我的一线光明，不过她使我失了望；其次，几乎没有比作那个年轻的好人的孩子的教母使我更快乐的事了！”

辟果提先生点头，表示他了解我姨婆的感情，但是对于她所赞美的主题，不能用话来发表他的感想。我们都不作声，都萦心于自己的回忆（我姨婆在擦眼睛，时而痉挛地呜咽，时而大笑，唤自己作傻瓜），我终于说话了。

“关于前途，”我对辟果提先生说道，“你已经打定主意了吧，好朋友？我几乎用不着问你呢。”

“打定了，卫少爷，”他回答道，“并且已经告诉爱弥丽，有一些好地方，离这里很远。我们的前途在海外呢。”

“他们要一同移居海外了，姨婆。”我说道。

“是的！”辟果提先生带着满有希望的笑脸说道，“在澳洲，没有人可以责备我的宝贝。我们要在那里开始一种新生活了！”

我问他，已否考虑到动身的时期。

“今天早晨我去码头，少爷，”他回答道，“打听船的消息。大约在六个星期或两个月后，有一条船出发——今天早晨我看过这条船——上去过——我们就要搭这条船。”

“不带别人？”我问道。

“啊，卫少爷！”他回答道，“我的妹妹，你知道，她非常关心你和你家的人们，也只习惯本国的生活，让她去是不妥当的。此外，不应当忘记，她还要照顾一个人呢，卫少爷。”

“可怜的海穆！”我说道。

“我的好妹妹料理他的家，你知道，小姐，他也很亲近她，”辟果提先生特意解说给我姨婆听，“遇到他不能对别人开口的事，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对她讲。可怜的人！”辟果提先生摇着头说道，“没有很多别的留给他了，他不能再失去这仅有的一点了！”

“还有古米治太太呢？”我说道。

“嘿，关于古米治太太，”辟果提先生带着不安的神气回答道（当他说下去时，这种不安的神气逐渐消失了），“我告诉你实话，我曾经考虑过很多。你知道，当古米治太太想那个老头子的时候，她是所谓不讨人喜欢的。这里没有外人。只有你和我，卫少爷——还有你，小姐——不妨说一说，当古米治太太哭的时候，不认识老头子的人，一定说她脾气乖张。因为我的的确确认识那个老头子，”辟果提先生说道，“我也知道他的好处，所以我了解她；但是别的人不会这样，你知道——自然不可能了！”

我姨婆和我都表示同意。

“因此，”辟果提先生说道，“我妹妹会——我不说她一定，只说她会——觉得古米治太太时时给她一点麻烦。因此，我不想使古米治太太跟他们久住，要为她找一个可以照顾她自己的家。所以我要在我走以前给她一笔生活费，使她过得舒舒服服。她是最忠实的人。像那个好妈妈这样的年纪，又孤苦伶仃，当然不能期望她坐了船，去又生又远的地方的森林和旷野中，度流浪的生活。所以我要这样安置她。”

他不忘记任何人。他想到每一个人的权利和要求，只把他自己的除外。

“爱弥丽，”他继续说道，“在我们出发以前，要跟着我一同住——可怜的孩子，她十分需要安静和休息！她要预备一下必需的衣服，我希望，当她发现自己又在她这粗鲁但是慈爱的舅舅身旁的时候，她可以渐渐地忘记她的烦恼。”

我姨婆点头，同意他这希望，并对辟果提先生表示大大的满意。

“还有一件事，卫少爷，”他一面说，一面把手伸进他的胸袋，郑重地拿出我先前见过的那个小纸包，他在桌子上打开来，“这是那些钞票——五十镑十先令。我还要加上她用掉的钱。我已经问过她（不过未说出缘故），已经把它合计起来。我不是一个有学问的人。你可不可以替我核算一下？”

他含着歉意（为了他的学疏才浅）递给我一张纸，然后看我核算。一点也不错。

“谢谢你，少爷，”他一面说，一面拿回那张纸，“这一笔钱，假如你不反对，卫少爷，在我动身以前，我要装进一个交他的信封，然后装进另一个交他母亲的信封。我要简简单单地告诉她，这是什么东西的代价；还要告诉她，我走了，这笔钱已经无法交还我了。”

我告诉他，我觉得这样办是对的——因为他觉得这样办对，我十分相信这是对的。

“我说过还只有一件事，”当他包好那个小包，放回衣袋以后，他带着郑重的笑脸说下去道，“其实有两件。我今天早晨出来的时候，我主意不定，我可不可以把这件谢天谢地的事亲自告诉海穆。所以，在我出来的时候，我写了一封信，送进邮政局，把全部经过告诉他们；也告诉他们，我明天要去那里料理一点应办的事，并且，也许，跟雅茅斯告别。”

“你愿意我跟你一同去吗？”我说道，因为我看出他留下一句什么话未说出。

“只要你肯那样帮我的忙，卫少爷，”他回答道，“我知道，他们看见你，一定高兴一点。”

因为我的小朵拉很愉快，也很欢喜我去——这是我同她谈这问题时知道的——我立即答应顺着他的意思陪着同他去。于是，第二天早晨，我们上了雅茅斯脚车，又旅行那个老路程了。

当我们在夜间走过那条相熟的街道时——辟果提先生不顾我的劝阻，拿起我的衣包——我张望欧默和约兰的铺子，看见我的老朋友欧默先生在那里吸烟。我不愿意在辟果提先生初见他妹妹和海穆时在场，于是用欧默先生作我拖延在后面的理由。

“欧默先生这么久以来好吗？”我向里边走着说道。

他扇开烟斗的烟，把我看得更清楚一点，不久就非常愉快地认出我来了。

“我应当站起来，先生，对你的光临致谢，”他说道，“不过我的腿脚不大中用，要用车子推来推去了。不过除了我的腿脚和我的呼吸以外，说来可以感谢，我是像普通人一样强壮呢。”

我庆贺他那满足的态度和愉快的精神，我这时也看见，他的安乐椅是可以用轮子推来走的。

“这是一种巧妙的东西，是不是？”他随着我的目光，用胳臂摩擦着扶手说道。“它跑起来像羽毛一般轻，像邮车一般合辙。谢天谢地，我的小敏妮——我的外孙女儿，你知道，敏妮的孩子——在背后一推，我们就走了，非常灵活，非常有趣！我也可以告诉你说——坐在这椅子里抽烟，是非常非常好的。”

我从来不曾见过像欧默先生这样一个安分乐天的好老头儿。他满面春风，仿佛他的椅子，他的气喘，他的腿脚的残废，都是特意发明了来增加他的烟斗的乐趣的。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在这把椅子里头，”欧默先生说道，“比在椅子外头更多知道天下事呢。每天进来谈天的人数会使你吃惊。真会使你吃惊！自从我坐上这把椅子，报纸上的消息比往常多了一倍。至于一般的诵读，哎哟哟，我读过多少呀！这就是我觉得非常得意的地方，你知道。假如我的眼睛出了毛病，那我可怎么办？假如我的耳朵出了毛病，那我可怎么办？因为是我的腿脚，那有什么要紧呢？嘿，我的腿脚，过去用它们时，只能使我的呼吸更短。现在呢，假如我要上街，或去沙滩，我只消把约兰最小的徒弟狄克叫来，我就像伦敦市长一般，坐着我自己的车子出去了。”

他说到这里，几乎笑得不能出气了。

“哎哟哟！”欧默先生叼起烟斗说道。“一个人应当安分知足；这是我们今生必须认定的。约兰作得一手好生意。顶顶好的生意！”

“我听了很高兴。”我说道。

“我知道你会高兴，”欧默先生说道，“约兰和敏妮像一对情人呢。一个人还能期望什么呢？比起那个来，他的腿脚算什么？”

当他坐在那里吸烟时，他对于他自己的腿脚的极端轻视，乃是我生平见过的最愉快的怪事之一。

“自从我开始全面的诵读以来，你已经开始全面地写作了，是不是，先生？”欧默先生羡慕地打量着我说道。“你的作品有多么可爱！其中有多么好的词句！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说到昏昏欲睡！从来没有过！”

我欢喜地表示满意，但是我应当承认，我很重视这联想呢。

“我向你发誓，先生，”欧默先生说道，“当我把那部书放在桌子上，打量它的外表的时候（装成三个分册——一、二、三），想到我一度有缘结识你的家庭，我得意得像潘趣。哎呀，那是多年以前了，那，是不是？在布兰德斯通。一个可爱的小当事人和另一当事人一同埋葬。那时你自己也是一个很小的当事人呢。哎呀，哎呀！”

我提出爱弥丽来改变话题。我先使他明白，我并未忘记他过去怎样关心她，待她怎样仁慈，然后把她借助于马莎回到她舅舅处的经过作了一轮概括的报告；我知道这消息是会使那个老人喜欢的。他十分注意地听，当我说完时，他满带感情地说道：

“我听了非常欢喜，先生！这是许久以来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哎呀，哎呀，哎呀！现在预备怎样处置那个不幸的青年女人马莎呢？”

“你提到了我从昨天起就在不断思想的问题，”我说道，“不过，关于这问题，我还不能对你作任何报告，欧默先生。辟果提先生不曾提到，我也不便提。我相信他不曾忘记。一切不自私的善事，他都不曾忘记呢。”

“因为，你知道，”欧默先生拾起他先前的话头说道，“不拘已经做过的是什么，我都愿意参加。凡你认为对的事，都不要忘记我，让我知道。我从来不以为那个姑娘完全坏，现在知道她不是那样，我很高兴。我的女儿敏妮也会高兴。年轻的女人们在某一些事上是自相矛盾的——她母亲完全像她一样——不过她们的心是软的，仁慈的。关于马莎，敏妮的一切都是假装的。为什么她觉得装假是必要的呢，我不负责告诉你。不过一切都是假装的，哎哟哟。她肯暗中帮她一切忙。所以，凡你认为对的事，不要忘记我，请你给我一封短信，通知我送什么地方。哎呀！”欧默先生说道，“当一个人接近生命两端会合的地步的时候，当他发现自己（虽然他是健忘的）第二度被人用一种车子推来推去的时候，在可能的时候，做一件善事，他就非常欢喜了。他要做许多呢。我并非专门说我自己，”欧默先生说道，“因为，先生，我的看法是，我们都在走下山的路，不拘我们的年纪怎样，因为时光从来没有片刻的停止。所以我们要永远做善事，从中得欢喜。当然！”

他敲出烟斗里的灰，放进椅子后头专门制造来装烟灰的地方。

“还有爱弥丽的表兄，她本来要嫁给的人，”欧默先生软绵绵地搓着手说道，“雅茅斯难得的好人！他有时在晚间来上一个钟头，跟我谈话，或读书给我听。我应当说，这是一种好意！他的全部生活都是一种好意。”

“我现在就要去看他呢。”我说道。

“真的吗？”欧默先生说道，“告诉他，我很好，并且替我致意。敏妮和约兰去参加一个跳舞会。假如他们在家，他们见到你，一定像我一般荣幸。敏妮本来不肯出去，你知道，如她所说，‘为了父亲的缘故。’所以，今天晚上我发誓说，假如她不肯去，我六点钟就去睡。结果，”欧默先生因他的计策的成功笑得连人带椅子都动起来了，“她跟约兰去参加一个跳舞会了。”

我跟他握手，向他道别。

“再待半分钟吧，先生，”欧默先生说道，“假如你不看一看我的小象就走，你就没有眼福了。你从来不曾开过这样的眼呢！敏妮！”

一种音乐一般的小声音从楼上什么地方回答了，“我就来了，外公！”一个生有淡黄色的长卷发的好看的小女孩，不久就跑进铺子里来了。

“这就是我的小象，先生，”欧默先生抚摩着那个孩子说道，“暹罗种呢，先生，那，小象！”

那头小象推开客厅的门，使我看出，客厅近来已经改为欧默先生的卧室了，因为运他上楼是不大容易的；于是小象把她那好看的前额藏在欧默先生的椅子后边，把她的长头发揉乱。

“你知道，先生，”欧默先生挤着眼说道，“象做工用头撞呢。一次，象。二次。三次！”

一听到这信号，那头小象，用那样的小动物难得的灵活，把坐有欧默先生的椅子转过来，咕噜咕噜地推进客厅，并未碰到门框上；欧默先生形容不出地喜欢这动作，在路上回过头来看我，仿佛这是他一生劳苦的得意结果。

在那市镇中散步了一会儿，我去海穆的家。辟果提这时已经搬到这里来久住了；把她自己的房子租给脚夫巴吉斯先生的后继者，他给她不少钱，买下那字号、车子和马。我相信，巴吉斯先生所赶的同一匹慢马依旧在工作呢。

我在那整洁的厨房中见到他们，古米治太太也在那里，她是辟果提先生亲自从那条旧船中邀来的。我不相信别人能劝得动她，使她离开她的岗位。他显然把一切经过都告诉他们了。辟果提和古米治太太都把围裙按在眼上，海穆刚刚出外“去海滩上散一散步”。他不久就回来了，见了我很高兴；我希望，因为我在那里，他们都好过一点。为了提起兴致，我们谈论辟果提先生在那个新地方渐渐地发财，也谈论他在信中所要描写的奇迹。我们不说出爱弥丽的名字，仅只隐约地不止一次地提到她。海穆是在场人们中最镇静的。

辟果提用灯把我领进一间小卧室（“鳄鱼书”已经为我摆在桌子上），然后告诉我，海穆总是那样的。她相信（她哭着告诉我），他伤了心；不过他是既勇敢，又和蔼，比那一带任何船场的船匠工作得更用力，更好。她说，有时，在晚间，他谈他们在船房的老生活，他也提到作孩子时的爱弥丽。不过，他从来不曾提成人的她。

我觉得，我从他脸上看出，他要单独地同我谈一谈。因此我决定第二天晚间，当他下工回家时，去路上碰他。既经打定这个主意，我就睡了。在过去那么多夜，这是第一次，蜡烛离开了窗子，辟果提先生在那旧船的旧吊床中摇摆，风用旧日的声音围着他的头低语。

第二天整整的一天，他专心处置他的渔船和索具；把他认为将来对他有用的小小家产收拾起来，用车子送去伦敦；把其余的或送人，或留给古米治太太。她整天同他在一起。因为我有一种可悲的愿望，想在那个老地方锁闭以前，再去看一看它，我约定在晚间与他们在那里相会。不过我决定先见海穆。

因为我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工作，碰他是容易的。我在沙滩的一个僻静部分（我知道他要走过那里）遇见他，然后同他转回来，以便他真想同我谈话时有机会谈。我未看错他脸上的表情。我们一同走了一点点路，他就不看着我说道：

“卫少爷，你见过她吗？”

“只有一会儿的工夫，当她昏迷的时候。”我柔和地回答道。

我们又向前走了一点，他又说道：

“卫少爷，你觉得，你要看见她吗？”

“那样或许使她太痛苦了。”我说道。

“我已经想到这一点，”他回答道，“那是一定的，少爷，那是一定的。”

“不过，海穆，”我柔和地说道，“假如有什么话，我不能当面告诉她，我可以为你写给她；假如有什么话你希望由我通知她的话，我一定看作神圣的责任。”

“我相信你的话。我谢谢你，最仁慈的少爷！我觉得我有几句愿意说出或写出的话。”

“什么话呢？”

我们又默默地向前走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话了。

“并不是我饶恕她。不是那样的。却是我求她饶恕我，因为我过去把我的爱情强加在她身上。我时时想，假如我不曾取得她应许嫁给我的诺言，少爷，她把我当作朋友来信任，她一定会把她内心的斗争告诉我，一定会同我商量，我或许可以搭救她。”

我握了握他的手。“就是这个吗？”

“还有一点别的，”他回答道，“假如我可以说，卫少爷。”

在他又说话以前，我们又向前走了一段比我们先前走过的更长的路。我要用线条来表示他说话时的停顿；他并不曾哭，不过在镇静自己，以便把话说得很明白。

“我过去爱她——我现在爱记忆中的她——太深了——无法使她相信我是一个快活人。我只有忘记她——才能快活——我恐怕我不能把这样的话告诉她。你是蛮有学问的，卫少爷，请你想出一些话来，使她相信，我并不十分伤心：依然爱她，怜惜她；使她相信，我并未厌倦我的生活，依然希望，当邪恶的人停止了骚扰，疲乏的人得到了休息的时候，不带一点责备地见她——使她那愁苦的精神得到安慰，但是不使她想，我会结婚，或我以为别人可以代替她——我要请你把上面的话——连同我为非常亲爱的她作的祷告——告诉她。”

我又一度握他那丈夫气概的手，告诉他我负责尽可能往好处作。

“我谢谢你，少爷，”他回答道，“你来碰见我是你的好意。你陪伴他来是你的好意。卫少爷，我很懂得，虽然我姑妈要在他们启行以前去伦敦，他们又有一度围聚，我大致不能再见他了。我不敢这样想。我们不说出来，但是事实如此，只好如此。你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最后一次——请把一个孤儿的孝心和感激心表示给他，因为他从来比一个父亲还好呢。”

我也把这个郑重地答应下来。

“我再谢谢你，少爷，”他一面诚恳地握手，一面说道，“我知道你要去什么地方。再见吧！”

轻轻地摆了一下手，仿佛对我解释他不能去那个老地方，他转身走开去了。当我从后面看他在月光中走过荒野的身形时，我见他向海上一道银光转过脸去，一面看，一面走，直到他成为远方一个影子。

船房的门当我走进时敞在那里；走到里面，我发现其中所有的家具都搬空了，只剩下一只旧箱子，膝盖上放着一只篮子的古米治太太坐在上面，瞪着眼看辟果提先生。他把臂肘靠在粗糙的炉架上，注视炉栅中一些将熄的余火；我一走进去，他就满怀希望地抬起头来，高高兴兴地说话了。

“照你的应许来跟它作别，是不是，卫少爷？”他举起蜡烛来说道，“现在都空了，是不是？”

“你真不浪费时间。”我说道。

“嘿，我们不曾偷懒，少爷。古米治太太干起事情来像一个——我不知道古米治太太干起事情来不像一个什么。”辟果提先生看着她说道，找不到一个适当的赞美的比方。

靠在篮子上的古米治太太不说一句话。

“这就是你过去跟爱弥丽一同坐的那个箱子！”辟果提先生低声说道，“我最后要把它随身带走。这里就是你的小卧室，看见吗，卫少爷？今天晚上几乎要多冷落有多冷落了！”

实际上，当时的风，虽然低，却发出一种严肃的声音，含着一种很凄惨的低声的悲鸣在那荒凉的住宅周围回旋。一切都不见了，连那个镶贝壳边的小镜子也不见了。我想起家中发生第一次大变故时躺在这里的自己。我想起使我着迷的那个蓝眼睛的孩子。我想起斯提福兹；我心中起了一种愚蠢的可怕的幻想，觉得他就在附近，随处可以遇见呢。

“大致要过不少时候，”辟果提先生低声说道，“这条船才能找到新房客呢。他们现时把它看作不吉利的了！”

“这条船是附近什么人的吗？”我问道。

“是镇上一个桅匠的，”辟果提先生说道，“我今天晚上就要把钥匙交给他了。”

我们看过另一个小房间，然后回到坐在箱子上的古米治太太那里。辟果提先生把蜡烛放在炉架上，请她起来，以便他在熄灯以前把那个小箱子搬到门外去。

“丹尼尔，”古米治太太突然抛下她的篮子抱住他的胳臂说道，“我的亲爱的丹尼尔，我在这所房子里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我一定不肯留下。你不要想把我留下，丹尼尔！你千万不要那样办！”

辟果提先生吃了一惊，从古米治太太身上，看到我身上，然后又从我身上，看到古米治太太身上，仿佛他从一场睡眠中醒过来一般。

“你不要，最亲爱的丹尼尔，你不要！”古米治太太热情地叫道。“带我跟你一同去，丹尼尔，带我跟你和爱弥丽一同去！我要作你的老妈子，又耐久，又忠实。假如在你要去的那些地方有奴隶，我一定快快活活地作你的奴隶，但是你不要把我丢下，丹尼尔，那才是一个可爱的好人！”

“我的好人，”辟果提先生摇着头说道，“你不知道那是多么长的水程，那是多么苦的生活呀！”

“我知道，丹尼尔！我可以猜！”古米治太太叫道，“我在这个屋顶下最后一句话是，假如不带我去，我就去救济院死掉。我可以掘地，丹尼尔。我可以做工。我可以吃苦。我现时可以体贴，可以忍耐了——你不相信，丹尼尔，可以试试看。纵然我穷死，我也不肯动那笔养老金。丹尼尔·辟果提，只要你允许我，我一定跟你和爱弥丽去世界的尽头！我知道那缘故；我知道，你觉得我是孤苦伶仃的；不过，亲爱的人，再也不是那样了！这么久，我坐在这里，一面看，一面想你们的忧患，并非毫无所得。卫少爷，替我劝劝他！我知道他的脾气，也知道爱弥丽的脾气，我也知道他们的忧愁，我可以时时安慰他们，永远为他们操劳！丹尼尔，亲爱的丹尼尔，让我跟你们一同去吧！”

于是古米治太太握起他的手，怀着一种天真的热情，带着一种他应得的天真的感激，加以亲吻。

我们搬出那只箱子，熄了蜡烛，从外边锁上门，离开那个关闭的旧船，黑暗的夜中一个黑点。第二天，当我们回伦敦时，我们坐在脚车外面，古米治太太和她的篮子在后座上，古米治太太是快活的。

第五十二章　我参加了一场火山爆发

当密考伯先生那么神秘地约定的时间将于二十四小时以内到来时，我姨婆和我商量我们怎样前往；因为我姨婆很不情愿离开朵拉。啊！这时我多么容易地抱朵拉上楼下楼！

虽然密考伯先生约定我姨婆参加，我们却以为她应当留在家中，由狄克先生和我来代表。简而言之，当我们决定这样办时，朵拉却声明，假如我姨婆以任何借口留下来，她永远不饶恕她自己，永远不饶恕她的坏孩子。于是我们又主意不定了。

“我不肯同你说话，”朵拉对我姨婆摇着她的卷发说道，“我要淘气！我要使吉普整天向你叫。我要断定你究竟是一个讨厌的老东西，假如你不去的话！”

“得啦，花儿！”我姨婆笑道，“你知道你离开我不成！”

“我成，”朵拉说道，“你对我毫无用处。你从来不为我整天跑上跑下。你从来不坐下来对我讲大肥的故事，那时他的鞋子破了，他周身灰尘——，多么可怜的小人儿！你从来不做使我高兴的事，是不是，亲爱的？”朵拉赶快吻我姨婆，并且说道，“做的，你的确做的！我不过讲笑话！”恐怕我姨婆以为她真那样想呢。

“不过，姨婆，”朵拉撒娇地说道，“那，听清楚。你必须去。我要戏弄你，直到你顺从我的意思，然后罢手。我要使我淘气的孩子过那样一种生活，假如他不使你去的话。我要使我自己那么淘气——吉普也照样！假如你不去，你要永永远远后悔，觉得你应当乖乖地去。此外，”朵拉把她的头发向后拢着，惊奇地看着我姨婆和我说道，“为什么你们两个不一同去？我的病实际上并不很重。是很重吗？”

“咳，什么样的问题！”我姨婆叫道。

“什么样的幻想！”我说道。

“是的！我知道我是一个愚蠢的小东西！”朵拉说道，她缓缓地来来回回地看我们，然后躺在床上噘起她那好看的嘴来吻我们。“得，那么，你们必须一同去，否则我不相信你们；而且我就要哭了！”

我从我姨婆脸上看出，她这时开始让步了，朵拉又高兴起来，因为她也看出了。

“你们就要带回那么多消息来告诉我，至少要有一个星期才能使我懂呢！”朵拉说道，“因为我知道，假如其中有什么问题的话，在相当时间内，我是不会懂的。其中一定有一个问题！此外，假如其中有要计算的事，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算得出；于是我的坏孩子就要时时露出非常苦恼的神气了。那！现在你们去了，是不是？你们不过去一夜，你们去后，吉普会照顾我。在你们去以前，大肥把我抱上楼去，在你们回来以前，我不再下来了；你们要替我带给艾妮斯一封大加责骂的信，因为她永远不来看我们！”

我们不再商量，决定我们一同去，并且说，朵拉是一个装病的小骗子，因为她喜欢受人爱抚。她非常开心，也很高兴；于是我们四个，就是说，我姨婆，狄克先生，特拉德尔，还有我，当夜搭斗佛邮车去坎特布雷了。

在夜半时，我们带着多少困难进入密考伯先生请我们等待他的旅馆。我在旅馆中见到一封信，说他要在早晨准九点半来相见。随后，我们在那不舒服的时间，穿过各种不通风的廊子（其中发出仿佛多少世纪来浸入肥皂和马粪的溶液中的气味），战栗着进入我们各自的卧室。

在一清早，我荡过那可爱的安静的老街道，又混入那可敬的穿廊和教堂的阴影。乌鸦绕着大礼拜堂的钟楼飞翔，俯瞰丰饶的乡野及愉快的河流的那些钟楼，显露在晴朗的早晨空气里，仿佛地面上没有所谓变化这一种东西。但是那些钟响起来的时候，它们忧愁地告诉我一切事物的变化；告诉我它们自己的年纪，我那可爱的朵拉的青春；当那些钟的余音透过悬在里边的黑太子²¹⁴的锈甲和时间的大海上的微尘，像水中的环纹一般消失时，它们告诉我许多永远不老的生过、爱过、死去的人。

我从街角看那所老房子，但是不走近去，恐怕被人看出来，无意中妨害我来加以赞助的计划。早晨的太阳照上它的山墙的边缘和格子窗，为它们涂上金色；它那古老的和平的光线仿佛涂上我的心。

我在野外走了一个来钟头，然后从大街上回来。经过这一段时间，大街已经摆脱昨夜的睡眠。在商店中活动的那些人们中间，我看见我旧日的敌人，那个屠夫，现在已经穿起长筒靴，有了一个孩子，而且独立营业了。他正在照料那个孩子，似乎是社会上一个善良人物呢。

当我们坐下来用早餐时，我们都变得很不安，很烦躁。因为九点半愈来愈近，我们对于密考伯先生的期待愈来愈迫切。把狄克先生除外，早餐从一开始就只是一种形式。我们终于不再作出用早餐的样子，我姨婆在室内走来走去，特拉德尔假装着读报，眼看着天花板，坐在沙发上，我向窗外张望，准备预报密考伯先生的到来。我也未等很久，因为，九点半刚开始敲，他就在街上出现了。

“他来了，”我说道，“未穿他的法律家的服装！”

我姨婆结起她的头巾绳（她用早餐时未除下头巾），披上她的披肩，仿佛她预备应付一种坚决的不肯让步的事。特拉德尔带着一种坚定的神气结起衣纽。狄克先生被这些严重的表示弄得发慌，但是感到有模仿他们的必要，于是用双手戴上帽子，尽可能压到耳朵上来；但是立即又摘下来，以欢迎密考伯先生。

“诸位先生，小姐，”密考伯先生说道，“早安！我的亲爱的先生，”对那跟他热烈地握手的狄克先生说道：“你是太好了。”

“你用过早餐吗？”狄克先生说道，“来一个排骨吧！”

“断乎不能，我的好先生！”密考伯先生一面拦住要去牵铃的他，一面说道，“食欲和我，狄克先生，久已成了陌生人。”

狄克先生是那么喜欢这个新名字，那么感激给他这个名字的密考伯先生，他又同他握手，并且笑得很带孩子气。

“狄克，”我姨婆说道，“当心！”

狄克先生红着脸安静下来。

“那，先生，”我姨婆戴上手套，对密考伯先生说道，“我们已经准备好，维苏威火山，或任何别的什么，只要你喜欢，就可以来吧。”

“小姐，”密考伯先生回答道，“我相信你不久就要看见一场火山爆发了。特拉德尔先生，我相信，你许可我在这里提一提我们曾经交换过的意见吧？”

“这当然是事实，科波菲尔，”特拉德尔对含着惊讶看他的我说道，“密考伯先生把他考虑中的事同我商量过；我也尽我识见所及贡献过意见。”

“除非我欺骗自己，特拉德尔先生，”密考伯先生继续说道，“我所考虑的乃是一种重要性质的暴露呢。”

“诚然。”特拉德尔说道。

“或许，在那种情况下，小姐和诸位先生，你们肯暂时屈尊，听从一个人的指挥吧？这个人虽然只配算作人海中的浪子，虽然被个人的错误和环境的力量压得失去了原形，不过依然是你们的同胞呵。”

“我们对你怀有十分的信任，密考伯先生，”我说道，“一定做你所喜欢的。”

“科波菲尔先生，”密考伯先生接过去说道，“你的信任，这一次，并未落空。请允许我先走五分钟；然后在我的东家威克菲尔和希普的事务所，接见访问威克菲尔小姐的你们诸位。”

我姨婆和我都看特拉德尔，他点头表示同意。

“在目前，”密考伯先生说道，“我没有更多的话说了。”

说到这里，使我无限吃惊，他向我们大家拢总地鞠了一躬，就不见了；他的态度是极端疏远的，他的脸是极端苍白的。

当我向特拉德尔索取解释时，他仅只笑了笑，摇了摇头（他的头发连根直竖起来）；于是我拿出表来，作为最后的消遣法，数过那五分钟。我姨婆，手里拿着她的表照这样做。当时间过完时，特拉德尔把臂伸给她；我们大家在路上一言不发地一同走向那所老住宅。

我们发现，密考伯先生在楼下屋角办事室的书桌旁用力写作，或假装用力写作。他的背心里插有一把办事室的大戒尺，那器械足有一英尺多从胸前突出，像是一种新式的衬衫装饰。

因为我觉得大家期望我说话，我就高声说道：

“你好吗，密考伯先生？”

“科波菲尔先生，”密考伯先生严肃地说道，“我希望你好？”

“威克菲尔小姐在家吗？”我说道。

“威克菲尔先生病在床上，先生，患风湿热，”他回答道，“不过威克菲尔小姐，我相信，一定喜欢见老朋友们。请进吧，先生！”

他把我们领到餐室前——那住宅中我先前进入的第一个房间——一面敞开威克菲尔先生过去办事室的门，一面用响亮的声音说道：

“特洛乌德小姐，大卫·科波菲尔先生，汤马斯·特拉德尔先生，狄克先生！”

自从我打过尤利亚·希普以来，我不曾见过他。我们的造访显然使他惊讶，我相信，也因为我们自己的惊讶。他不曾皱眉，因为他的眼眉是不足道的；但是他蹙额蹙到几乎闭起他的小眼睛，同时把他那软骨的手赶忙举向他的下颔，因而泄露一种狼狈或慌张。这情形只发生在我们进门的时候，只发生在我从我姨婆肩上看了他一眼的时候。过了一会儿，他就像往常一样谄媚一样谦卑了。

“哈，我相信，”他说道，“这真是一种意外的荣幸！同时接见圣保罗教堂附近所有的朋友（我可以这样说），乃是一种意想不到的快乐呀！科波菲尔先生，我希望你好，假如我可以这样谦卑地表白我自己，不拘是否朋友，一律作朋友看待。科波菲尔太太，先生，我希望她也好。说实话，我们近来得到的关于她的状况不大好的报告，使我们很不安呢。”

让他握我的手，我感到羞愧，不过我当时不知道有什么别的办法。

“从我做卑贱的书记、替你牵马的时候以来，特洛乌德小姐，这个事务所的情形已经改变了，是不是？”尤利亚带着他那最可憎的笑脸说道，“不过我并未改变呢，特洛乌德小姐。”

“哈，先生，”我姨婆接过去说道，“告诉你实话吧，我觉得你很能忠于你年轻时的期望呢；假如你认为满意的话。”

“谢谢你的过奖，特洛乌德小姐！”尤利亚带着他那不堪的态度扭动着说道，“密考伯，让他们通报艾妮斯小姐——还有母亲。母亲看见这些客人们的时候，一定觉得非常光彩了！”尤利亚安排着椅子说道。

“你不忙吧，希普先生？”特拉德尔说道。当尤利亚的狡猾的红眼睛又审察我们又闪避我们时，偶然触到特拉德尔的眼光。

“不忙，特拉德尔先生，”尤利亚回答道，这时他回到他的办事椅子上，合起他那骨瘦如柴的手，放在他那骨瘦如柴的膝盖中间挤着，“不像我所希望的那样忙。不过律师，鲨鱼，血吸虫，都是不易满足的，你知道！若非由于威克菲尔先生不能胜任任何职务，先生，我和密考伯也不会那么忙了。不过，我相信，为他办事，是一种义务，也是一种快乐呢。我相信，特拉德尔先生，你没有接近过威克菲尔先生吧？我相信，我只有见过你一次的荣幸吧？”

“没有，我没有接近过威克菲尔先生，”特拉德尔回答道，“否则或许我久已来伺候你了，希普先生。”

这回答的腔调里有一种东西，使得尤利亚带着一种很阴险很猜疑的神情再来看一眼那个说话的人。等到看出说话的人不过是面貌和善、态度老实、头发直竖的特拉德尔，他放了心，于是痉挛了一下他的全部身体，特别是他的喉咙，回答道：

“很可惜，特拉德尔先生。否则你一定像我们大家一样赞美他了。他的小缺点只使得你更爱他。不过，假如你喜欢听人赞扬我的伙伴，我请你去问科波菲尔先生。这个家庭是他非常得意的话题，假如你从来不曾听他谈过的话。”

我来不及推却这一种称许（纵然我要那样做），因为这时艾妮斯由狄克先生领进来了。她不像往常那么镇静，我觉得；显然有过忧虑和疲劳。但是她那诚恳的态度，她那安静的美，发出更温和的光辉。

当她问候我们时，我见尤利亚监视她；他使我想起一个吉神的丑陋的谋叛的亟尼²¹⁵。同时，密考伯先生和特拉德尔交换了一个轻微的信号；于是特拉德尔（除了我以外，没有人注意）走出去了。

“不必伺候，密考伯。”尤利亚说道。

密考伯先生，手握着胸前的戒尺，直立在门前，十分坦然地打量他的同胞中的一个，那就是他的东家。

“你在等候什么？”尤利亚说道，“密考伯！你听见我对你说不必伺候吗？”

“听见了！”一动不动的密考伯先生回答道。

“那么你为什么伺候？”尤利亚说道。

“因为我——简而言之，愿意。”密考伯冲动了一下说道。

尤利亚的双颊失去了颜色，一种不正常的灰色（依然淡淡地染有他原来的红色）布满他的双颊。他面部带着紧张的神情凝视密考伯先生。

“你是一个败家子，全世界都知道，”他勉强笑着说道，“我恐怕你要使得我开除你呢。滚开！等一下我要同你谈话。”

“假如世界上有一个我已经同他谈话太多的恶棍，”密考伯先生突然又极端激昂地发作道，“那个恶棍的名字就是——希普！”

尤利亚退却了，仿佛他挨了打，或受了螫。他一面带着他脸上所能有的最凶险、最恶毒的表情缓缓地挨着个看我们，一面用一种比较低的声音说道：

“呵！这是一种阴谋！你们约定来这里聚齐！你在串通我的书记，是不是，科波菲尔？那，当心。你从这上头得不到好处。我们互相了解，你和我。我们中间没有好感。你从最初来这里的时候，就是一头骄傲的小狗；你嫉妒我的高升，是不是？放弃你那反对我的计策吧；我要用计策来破你的计策！密考伯，你滚开。我等一下要同你谈话。”

“密考伯先生，”我说道，“这家伙有了一种突然的改变，不仅在这一点上说了实话，而且也使我相信，他已经陷入了绝境。照他所应得的对付他吧！”

“你们是一群胡闹的家伙，是不是？”尤利亚一面用他那瘦而长的手抹去前额上的热汗，一面低声说道，“收买我的书记，一个社会的废物——你知道，科波菲尔，跟受人抚恤前的你相同的废物——用他的谎话来破坏我的名誉？特洛乌德小姐，你最好加以阻止；否则我要使你的丈夫来同你捣乱。我从职业的观点上知道你的历史，不是没有用处的，老小姐！威克菲尔小姐，假如你多少爱你的父亲，你最好不要加入那个帮。假如你加入，我要毁掉他。那，来吧！我已经把你们中间的几个放在耙子下。在耙子还未耙你们以前，再想一想吧。你，密考伯，假如你不要遭毁灭，再想一想吧。在还来得及退却的时候，我劝你滚开，等一下再同你谈话，你这傻瓜！母亲在什么地方？”他说道，他似乎突然注意到特拉德尔不在那里，因而大吃一惊，把铃绳扯下来，“在一个人的家中干得好事！”

“希普太太来了，先生，”特拉德尔带着那个体面儿子的体面母亲回来，一面走一面说，“我已经冒昧把我自己介绍给她了。”

“你把你自己介绍作什么人？”尤利亚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是威克菲尔先生的代理人和朋友，先生，”特拉德尔用一种镇静的事务态度说道，“我衣袋里有他一份在一切问题上代表他的委任书。”

“那头老驴子喝酒喝昏了头，”尤利亚说道（变得比先前更难看了），“你的委任书是用手段骗来的！”

“他已经被人用手段骗去一种东西，我知道，”特拉德尔平静地接下去说道，“你也知道，希普先生。假如你高兴的话，我们可以把这问题请教密考伯先生。”

“尤利——！”希普太太带着一种焦急的姿势开始说道。

“你住嘴，母亲，”他接过去说道，“寡言寡悔。”

“但是，我的尤利——”

“请你住嘴，母亲，交给我，好吗？”

虽然久已知道他的谦卑是假的，他的一切装扮是险诈的，虚伪的，在我见他除去他的假面以前，我对于他的虚伪的程度却不曾有适当的观念。当他知道那个假面在他身上失去功用时，他把它除去的突然性；他所显现的恶毒，傲慢，仇恨；他用来表示对于他已经干过的坏事的得意之色（虽然在这时候，他依然是得意的）——同时是绝望，无计制服我们——虽然完全合于我从他身上得到的经验，但是在一开始，连认识他那么久、憎恶他那么深的我，都吃了一惊。

当他站在那里一个一个地看我们时，他对待我的神气是不必说的了；因为我从来知道他恨我，我也记得他脸上我的掌痕。但是当他的眼睛滑过艾妮斯时，我看出他因了在她身上失势所感到的愤慨，在失望中所显示的丑恶的情欲（这种情欲使他对她怀抱野心，而她的德性是他从来不了解也不关心的）。这时单是想到她在这样一个人面前度过一点钟，也会使我震惊。

搓过一会儿下颔，用他那恶毒的眼睛，从他那软骨状的手指头上，看过我们一会儿，他又一度半乞怜半辱骂地对我说话了。

“科波菲尔，你是非常以你的名誉等等自负的，你觉得串通我的书记在我的地方从事鬼鬼祟祟的行为是正当的，是不是？假如干这种事的是我，我就不以为奇；因为我从来不把自己看作上等人（固然我也不曾像你过去那样，如密考伯所说，流落街头），不过这是你！——你也不怕干这种事吗？你一点也不想我要怎样报复，你要为了阴谋等等陷入怎样的苦恼吗？很好。我们就要知道了！这一位什么先生，你要把某种问题来问密考伯。密考伯在这里。为什么你不使他说话？他已经得到了教训，我知道。”

知道了他所说的话在我身上或我们任何人身上没有任何效果，他坐在他的桌子边上，把双手插在衣袋里，把一只八字脚绕在另一条腿上，顽强地等待后来的事。

密考伯先生（我已经费了绝大的力气才把他那急性子按到现在，他曾经连续地把“恶棍”这个名词的第一个字插进去，未能说出第二个字）这时冲上前去，从胸中抽出那把尺来（显然用作自卫的武器），然后从衣袋中掏出一大张叠成一大封书信样式的文件。用了他旧日的夸张手势，打开这个包裹，仿佛他对其中的风格怀有艺术的欣赏一般，看着文件的内容，他开始读道：

亲爱的特洛乌德小姐和诸位先生——

“天哪！”我姨婆低声叫道，“假如是一种死罪，他还要用成令的纸来写信呢！”

密考伯先生未听见她的话，读了下去：

在我当着你们的面揭发这个亘古未有的十足的恶棍时（密考伯先生眼睛不离开信，用魔杖一般的戒尺指向尤利亚·希普），我不要人关心我自己。我从摇篮时期便成为不能偿还的债务的牺牲，我从来受害人的环境的戏弄。羞辱，贫乏，绝望，疯狂，已经，集体地或单独地，成为我的生涯的侍从。

密考伯先生把自己形容作这些可悲的灾难的牺牲，他所表现的趣味，只有他读信时的重音和摇头（当他觉得他读到一个实在非常恰当的句子时，他用摇头来表示敬意）足以匹敌。

集羞辱、贫乏、绝望和疯狂之大成，我进入了名义上由威克菲尔和——希普主持，实际上由——希普一个人操纵的事务所，或如我们有趣的邻居高尔人²¹⁶所谓的写字间²¹⁷。希普，只有希普，是那架机器的发条。希普，只有希普，是那个作伪者和骗子。

尤利亚听了这些话，面色由白转青，冲向那封信去，仿佛要把它撕碎。密考伯先生用那把戒尺巧妙地或幸运地击中他伸出的指关节，使他的右手失去了作用。他的右手从腕部垂下来，仿佛被打断了一般。这一击发出仿佛落在木头上的声音。

“该死！”尤利亚痛得扭出一种新样子说道，“我一定报仇。”

“再过来，你——你——你这无耻的希普²¹⁸，”密考伯先生喘息道，“假如你的脑袋是人的，我要打破它。来吧，来吧！”

密考伯先生一面用那把戒尺取斗剑的守势，一面在叫：“来吧！”特拉德尔和我把他推进一个角落。我们把他推进了几多次，他冲出了几多次。我觉得我从来不曾见过比这个更可笑的场面——虽然是在那时候，我也感觉到这一点。

他的敌人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扭动他那受了伤的手。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抽出他的领巾，扎起他的手来，然后用另一只手握起，坐在他的桌子上，向下俯着他那气愤的脸。

当密考伯先生充分冷静下来时，他继续读他的信了。

我受职于——希普（在说出这个名字以前，总要停顿一下，并且把这个名字说得非常有力），所得的薪水，除了每星期二十二先令六便士的微数之外，并未确定。其余的数目，要由我在职业上努力的价值来定；说得更明白一点，要由我的品质的卑劣来定，要由我的动机的贪婪来定，要由我的家庭的贫困来定，要由我和——希普之间一般道德（或应当说是不道德）的相似来定。我不久便必须从——希普——预支薪水，供养密考伯太太，以及我们那虽衰微而增大的家庭，这还需要我说吗？这必然已在——希普的预料之中，这还需要我说吗？那些钱要用借据或本国法定字据来取得，这还需要我说吗？于是我陷入他为我织成的网中，这还需要我说吗？（密考伯先生在描写这不幸的情形时，他对他的写信能力所感到的愉快，似乎胜过现实所能加给他的任何痛苦或忧虑。）自此以后——希普——开始把执行他那恶鬼业务所必需的一部分秘密告诉我。自此以后，我开始，用莎士比亚的话来说，衰弱、憔悴和绝望。我发现我的工作经常地限于职业的作伪，并迷惑一个我要指名作威先生的人。那个威先生被人用尽方法来欺，诈，骗；但是那个恶棍——希普——却对那个受尽欺骗的先生宣说无限的感激，无限的友谊。这已经够坏了；但是，如那个富于哲学气质的丹麦人²¹⁹，用了伊丽莎白朝的光宠²²⁰特有的普遍应用的词令所说，更坏的还在后头呢²²¹！（这一句引用的话使得密考伯先生那么满意，他假装看错了地方，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在目前的信内，我不想把伤害我指名作威先生的人的各种次要性质的恶行（我曾在这些恶行中作过消极的参加者），列成一个详细的表（不过这个表已经在别处预备好）。当我的内心停止了薪水和没有薪水、面包和没有面包、生存和死亡的斗争时，我的目的是利用我所有的机会，发现和揭露——希普所作的使那位先生蒙冤的重大恶行。在内部默默的提示者的鼓舞下，也在外部那动人的乞援的提示者——我指的是威小姐——的激励下，我从事一种不谓不辛苦的秘密调查工作，这工作，据我的知识、情报、信念来判断，为时已超过十二个足月矣。（他诵读这一段话，仿佛这段话出自一个议会的法案；这些字的声音似乎使他大大地兴奋起来。）我告发——希普的罪状（他看着他往下读道，同时把那把戒尺夹在左臂下一个方便的地方，以备万一）如下：第一项，当威先生的办事能力和记忆变成软弱和昏乱时（原因是我不需要也不方便说的）——希普——有意混淆和弄乱全部事务。当威先生最不宜于办事时，希普总在他旁边强迫他办事。他在那种情形下，把重要的文件冒充不重要的文件，取得威先生的签字。他照这样劝诱威先生授权他动用一笔代人保管的钱，数达一万二千六百一十四镑二先令九便士，用以应付实际上已有准备或根本并不存在的债务和亏空。他使人相信，这件事从头至尾起因于威先生自己不诚实的意向，是由威先生自己的不诚实的行为造成的；并且从一开始便用这件事苦恼他，要挟他。

“你要加以证明，你密考伯！”尤利亚恐吓地摇着头说道，“马上都说出来！”

“请你问一问——希普——特拉德尔先生，是谁接住他的房子？”密考伯先生中止了读信，说道。

“那个傻瓜自己——现时还住在那里呢。”尤利亚轻蔑地说道。

“请你问一问——希普——他那所房子里有没有一本怀中记事簿？”密考伯先生说道。

我看见尤利亚那瘦长的手不自觉地停止搔他的下颔。

“或问一问他，”密考伯先生说道，“他曾否在那里烧过一个记事簿。假如他说是，那么问他，烧剩的灰在什么地方，教他问威尔金·密考伯吧，他就可以听见一种完全不利于他的事了！”

密考伯先生说这几句话时的得意神气，在恐吓那个母亲上奏了很大的效果，她很激动地叫道：

“尤利，尤利！要谦卑，讲和吧，我的亲爱的！”

“母亲！”他回答道，“请你不要作声，好吗？你着了慌，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你的用意是什么。谦卑！”他看着我大声重复道，“虽然我过去是谦卑的，我已经使我们中的一些人谦卑了不少时候！”

密考伯先生体面地调整了一下颈巾中的下颔，然后继续读：

第二项。希普已经有好几次，据我的知识、情报和信念来判断——

“不过那是不中用的，”尤利亚嘟囔道，他松了一口气，“母亲，你不要作声。”

“我们不久就要提出一种中用的、足以了结你的东西。”密考伯先生回答道。

第二项。希普已经有好几次，据我的知识、情报和信念来判断，有系统地在各种记录、账簿和文件上伪造威先生的签字；并且有过一个显著的例子，可以由我来证明。那便是，可以说，就是说：

密考伯先生又在这种形式的堆砌字句上感到一种趣味。在他那情形下，这种堆砌虽然是可笑的，但是我应当说，这断乎不是他一个人的特癖。我生平在许多人身上看到这种情形。我觉得这似乎是一种公例了。例如，在宣誓时，宣誓人一连串用几个好字眼表示一个意思，他似乎觉得非常满足；例如，他们极端厌恶，极端憎恨，极端弃绝，或诸如此类；旧日的诅咒因了同一原则而引起趣味。我们谈论文字的苛虐，但是我们也喜欢苛虐文字；我们喜欢储蓄大批冗赘的字句，供我们在重大时机调遣；我们觉得它看起来重要，听起来悦耳。正如我们在盛大的节日，我们并不特别关心我们的仆从的意义，只要他们辉煌和众多就够了，因此，我们的字句的意义和必要是次要问题，只要排成一个大的行列就够了。也正如个人会因为仆从太多而陷入困难，奴隶太多时会起来反抗主人一样，我觉得我可以举出一个国家，因为太多文句的侍从，已经陷入许多大困难，而且将要陷入许多更大的困难。

密考伯先生几乎咂着嘴读下去道：

那便是，可以说，就是说：因为威先生体力衰弱，他的死亡或许会引起某一些发现，或许使希普——在威家的势力失坠，据我，威尔金·密考伯，下方具名人，推测——故必须暗中左右他女儿的孝心，不使合股事务受任何检查，该——希普——替威先生作了一张借据，载明由——希普——代威先生垫付前面所说一万二千六百一十四镑二先令九便士，外加利息，借以保全威先生的名誉；虽然实际上这个数目从来不曾由他垫付，而且久已偿还。这张名义上由威先生签立由威尔金·密考伯证明的字据上的签字，都是——希普伪造的。我从他的手册中发现几个相同的模仿威先生的签字，虽然有一些地方被火烧焦，但是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我从来不曾证明过任何这一类的文件。而且这个文件便在我手中。

尤利亚·希普吃了一惊，从衣袋中掏出一束钥匙打开一个抽屉；随后突然觉悟他所做的是什么，于是不看抽屉就又转向我们。

而且这个文件（密考伯先生仿佛读一篇宗教讲章一般读下去道），便在我手中——这就是说，今天早晨，当我写这封信时，那文件还在我手中，不过，从那时起，我已经把它交给了特拉德尔先生。

“诚然如此。”特拉德尔同意道。

“尤利，尤利！”那个母亲叫道，“要谦卑，讲和吧。诸位先生，假如你们给我儿子时间考虑，我知道他会谦卑的。科波菲尔先生，我相信你知道他向来是很谦卑的呀，你老！”

当儿子已经把一套老把戏当作无用而抛弃时，母亲依然捉住不放，看起来是令人惊奇的。

“母亲，”他不耐烦地咬着裹手的手巾说道，“你还是拿一把实弹的枪，朝着我开火的好。”

“不过，我爱你，尤利，”希普太太叫道，我不怀疑她爱他，也不怀疑他爱她，虽然看起来有一点奇怪，他们当然是性质相似的一对，“听你惹恼这位先生，使你自己更加危险，我忍受不住。当那位先生在楼上告诉我案情已经揭露时，我立刻告诉他，我担保你是谦卑的，可以弥补。看我是多么谦卑，诸位先生，不要把他放在心上吧！”

“嘿，科波菲尔在这里，母亲，”他用那瘦长的手指头指着我愤愤地说道（他把我看作这一场揭发的主动者，因而把他的仇恨集中在我身上；我也不曾对他说明），“科波菲尔在这里，你即使少泄露一点，他也肯给你一百镑呢！”

“我耐不住，尤利，”他母亲叫道，“我不能见你因骄傲而惹祸。还是谦卑好，因为你向来是那样的。”

他咬着手巾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蹙着额说道：“你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提出？假如有，说下去吧。你看我干什么？”

密考伯先生立即恢复了他的诵读，因回到他非常满意的那种表演而高兴。

第三项。也是最后一项。我现在要用——希普的——假账簿，和——希普的——真笔记，首先用部分毁灭的怀中记事簿（当我们迁居我们现在的住处时，密考伯太太偶然在炉灰箱中发现这东西，在发现的当时，我并不了解这是什么），表明不幸的威先生的软弱，过失，品德，父爱，名誉心，若干年来被利用以达——希普的——卑劣目的；表明威先生若干年来，在各种想得到的方式下，随着卑鄙的，虚伪的，贪婪的——希普的——钱财的增加，受欺骗，受掠夺；表明——希普的——大目的是，在弄钱以外，完全征服威先生和威小姐（关于他对威小姐暗中怀抱的意图，我置诸不论）；表明他在几个月前完成的最后的行为是，劝诱威先生放弃他的股份，甚至出卖他宅中的器具，由——希普——给予一种年金，每年分四次认真偿付；表明这些网罗（在威先生从事疏忽的愚昧的投机时，在他手里可能没有他在道德上和法律上应当负责的款项时——希普——先对威先生收购的财产作惊人的虚伪的结算，然后从事高利息的借款，这笔钱名义上借自他人，实际上借自——希普，实际上是由——希普——借口诸如此类的投机，向威先生诈取的，用各种不法的奸谋保持的）逐渐加密，终于使威先生不再能见天日。他相信，在家境方面，在一切其他希望方面，在名誉方面，都破了产，他的唯一希望寄托在这个衣冠禽兽身上（密考伯先生非常喜欢这个说法），这个衣冠禽兽，借了使他离不开他自己，达到毁灭他的目的。我要负责证明这一切。或许还有许多呢！

艾妮斯在我旁边悲喜交集地哭泣，我对她低声说了几句话。我们大家移动了一下，仿佛密考伯先生已经读完了。他露着极端严肃的神气说道：“对不起。”于是同时含着最大的苦闷和最浓厚的兴趣往下读他的信的结尾了。

我现时已经读完。只待由我来证实这些罪状；然后，带同我那不幸的家庭，从以我们为赘疣的地面消失。这是不久就可以办到的。依据合理的推测，我们的婴儿行将首先死于营养不足，因为这是我们家中最脆弱的分子；按次序随着去的是我们的双生子。由他去吧！至于我自己呢，我的坎特布雷巡礼已经给了我很大的打击；根据民事诉讼法的监禁，还有贫乏，将给我更大的打击。我相信，一种调查的劳苦和冒险——在清晨，在露夕，在黑夜，在恶魔的监视下（唤他恶魔似乎是多余的），在繁重职务的压力下，在忧虑贫困的情况下，把最微细的调查结果缓缓地连缀起来——再加上对为父的穷乏之斗勇，完成之后，加以正当的运用，或如在我的火葬堆上洒几滴净水也。我别无所求。我所作所为，无关金钱和自私的目的，我虽无意比拟勇敢的著名的海军英雄，但愿得到下面公正的评论：

为了英国，家庭，和美。

威尔金·密考伯敬白

密考伯先生虽然很伤感，不过仍旧很得意。他叠起信来，一鞠躬递给我姨婆，似乎是她喜欢保存的一种东西。

多年以前，我初次来这里的时候，就注意到，室中有一个铁保险箱。钥匙插在里边。尤利亚似乎突然起了疑心，看了密考伯先生一眼，他走过去，当的一声打开箱门。里边是空的。

“账簿在哪里？”他满脸惊慌地叫道，“有贼偷去了账簿！”

密考伯先生用戒尺轻扣他自己。“我干的，今天早晨，我跟往常一样——不过稍早一点——从你那里拿到钥匙，把它打开来，拿走了账簿。”

“不要着急，”特拉德尔说道，“账簿已经归我所有。我要依据我所说的职权加以保管。”

“你收受贼赃，是不是？”尤利亚叫道。

“在这种情形下，”特拉德尔说道，“是的。”

我姨婆方才是非常安静，非常注意，这时突然扑向尤利亚·希普去，用双手捉住他的领口。我看到这情形是多么吃惊！

“你知道我要什么？”我姨婆说道。

“一件捆疯子用的紧身衣。”他说道。

“不对。我的财产！”我姨婆回答道，“艾妮斯，我的亲爱的，我一天相信我的财产真被你父亲丧失，我一天不肯——我的亲爱的，我连对特洛也不肯，这是他知道的——把它存放在这里供投资用的经过情形说出一个字来。但是现在我知道这小子应当负这笔款子的责任，我得要回来！特洛，来，从他取回这笔款子！”

是否我姨婆当时以为他把她的财产藏在他的领巾里呢，我实在不知道；但是她的确扯他的领巾，仿佛她相信是那样。我赶快插进他们中间，对她保证，我们一定教他把他所有不正当得来的东西完全归还。我的劝告，再加上片刻的考虑，使她平静下来；不过她一点儿也不为她做过的事失掉常度（只有她的帽子我不能这样说），泰然自若地坐回她的座位。

在最后几分钟，希普太太不断强劝他儿子“谦卑”；并且挨次向我们所有的人下跪，作十分狂乱的应许。她的儿子把她按在椅子上，然后悻悻地站在她旁边，用手捉住她的胳臂（不过并不粗暴），含着凶猛的神气对我说道：

“你要干什么？”

“我要告诉你应当干什么。”特拉德尔说道。

“那个科波菲尔没有舌头吗？”尤利亚咕哝着说道，“假如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的舌头被什么人割了去，我一定为你做许多事。”

“我的尤利亚居心是谦卑的！”他的母亲叫道，“不要介意他所说的话吧，好先生们！”

“应当做的，”特拉德尔说道，“是这样。第一项，我们所听到的让渡契约应当此时——此地——交给我。”

“假定我没有这东西呢。”他插嘴道。

“不过你有的，”特拉德尔说道，“因此，你知道，我们不肯那样假定。”我不能不承认，这是第一次我认真承认我的老同学有明晰的头脑，质朴的忍耐的实际的识力。“那么，”特拉德尔说道，“你必须准备吐出你所吞没的一切东西，归还最后一文钱。所有合伙营业的账目和文件，你所有的账目和文件，所有的现款和证券，简而言之，这里的一切东西，都必须归我们掌管。”

“必须这样？我还不知道呢，”尤利亚说道，“我必须有时间想一下。”

“当然，”特拉德尔回答道，“不过，在这时期，在一切做得使我们满意以前，我们要保管这些东西；请你——简而言之，强迫你——留在你的卧室内，不得与任何人通消息。”

“办不到！”尤利亚咒骂着说道。

“迈德斯通监狱是一个比较安全的拘留地，”特拉德尔说道，“固然法律在恢复我们的权利方面或许费的时间比较久，或许不像你能那样完全恢复我们的权利，但是没有疑问，它会处罚你。哎呀，关于这一点，你知道得像我一样清楚！科波菲尔，你可以去市政厅带两个警察来吗？”

听到这里，希普太太又开口了，跪在艾妮斯面前，求她替他们说情，并且声明他是很谦卑的，所有的指控都是实在的，假如他不履行我们的要求，她一定照办，以及许多诸如此类的话；因为她为了她的爱儿吓得几乎发了狂。若要问，假如他有多少勇气，他会干什么，等于问，假如一头杂种的野狗有一只老虎的精神，它会干什么。他从头到脚是一个懦夫；正如在他那卑贱的生平任何时候，都用他的阴沉和抑郁来表示他那怯懦的天性。

“住嘴吧！”他对我咆哮道，然后用手擦他那发热的脸，“母亲，不要吵了。得！把让渡契约给他们吧。去拿吧！”

“请你帮助她，狄克先生。”特拉德尔说道。

狄克先生以他这任务自豪，也了解这任务，他像牧羊人的狗伴守一只羊一般伴守她。但是希普太太并未给他麻烦；因为她不仅拿回那个让渡契约，也拿回盛契约的匣子，我们从中发现后来有用的一本银行折子和一些别种文件。

“好！”当这个拿来时，特拉德尔说道，“那，希普先生，你可以去想了；请你格外注意，我当众对你声明，只有一件事可做，就是我已经说过的事，这件事必须赶快做。”

尤利亚不曾从地面上抬起眼睛，手摸着下颔从室中移过，在门口上停下来说道：

“科波菲尔，我从来就恨你。你从来就是一个得志小人，你从来就同我作对。”

“我觉得我先前告诉过你一次，”我说道，“由于你的贪欲和狡猾，跟全世界作对的是你。世界上从来不曾有不干过火事的贪欲和狡猾，这是像死一样确定的，反省一下，或许对你将来有益呢。”

“或者像他们习惯在学校中（我在那里零星学会那么多谦卑的同一学校）讲授的一样确定，他们从九点到十一点讲，劳动是一种不幸；从十一点到一点讲，劳动是一种福气，是一种快乐，是一种尊敬，是我不知道的等等什么，是不是？”他带着一种讥诮的神气说道，“你说教，大致像他们那样前后一致。谦卑不会吃亏吗？我相信，没有谦卑，我就不能欺骗我那高尚的伙友了。——密考伯，你这个老坏蛋，我一定报复你！”

密考伯先生（在尤利亚溜出室门以前，他绝对不睬他和他伸出的手指头，一味挺起胸膛）这时转向我来，邀我去“参观他和密考伯太太恢复相互的信任”。随后，他请在场的人一同去看那动人的场面。

“密考伯太太和我中间存在多时的隔膜现在已经破除，”密考伯先生说道，“我的孩子们和他们的生育者又可以平等地相处了。”

因为我们都很感激他，在我们精神上的匆忙和纷乱所许可的范围内，都愿表示我们的感激，倘若不是艾妮斯必须回她父亲那里去（除了希望的曙光之外，他还受不住别的刺激），并且要有一个人看守尤利亚，我猜我们一定都去了。因此特拉德尔为了后一个目的留下来，过一会儿由狄克先生接替。于是狄克先生，我姨婆，和我同密考伯先生回家。当我匆忙地与给过我那么多恩惠的亲爱的姑娘告别时，当我想到那一早晨她或许已经得救时——固然由于她本来的英断——我十分感谢使我认识密考伯先生的我幼年的那些患难。

他的家并不远；因为街门直达客堂，他带着他特有的鲁莽跳了进去，我们发现我们立即陷入那一家人的包围中。密考伯先生叫着“恩玛！我的命根！”冲进密考伯太太的两臂中。密考伯太太尖叫了一声，就把密考伯先生搂进怀中。怀抱密考伯太太上次给我的信中所说的那个无知无识的陌生者的密考伯小姐十分受了感动。那个陌生者跳起来了。双生子用几种不适当但没有恶意的行为表示他们的快乐。密考伯少爷的性格似乎被早年的失望变阴沉，他的神情也变乖僻，这时居然恢复了本性，痛哭起来了。

“恩玛！”密考伯先生说道，“乌云从我的心中移过了。过去在我们中间保持了那么久的互相信任得到恢复，再也不会间断了。那，欢迎贫穷！”密考伯先生流着泪叫道，“欢迎苦难，欢迎无家可归，欢迎饥饿，褴褛，狂风暴雨，沿街行乞！互相信任会支持我们到底！”

说着这些话，密考伯先生把密考伯太太放在一把椅子上，把全体子女都搂抱过来。密考伯先生一面在欢迎我认为他的子女绝对不欢迎的种种荒凉景象，一面教他们去坎特布雷市卖唱，因为再没有别的方法赡养他们了。

但是密考伯太太，在感情激动之下，已经晕了过去，第一件要做的事（甚至在合唱队成立以前）是救醒她了。我姨婆和密考伯先生把这件事办到；于是我姨婆被介绍给她，她也认出了我。

“原谅我吧，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那位可怜的太太一面把手伸给我，一面说道，“不过我是不大健康；密考伯先生和我中间近来的误会得以除去，一开始使我受不住呢。”

“这是你的全体子女吗，太太？”我姨婆说道。

“目前就是这么多。”密考伯太太回答道。

“哎呀，我并不问那个，太太，”我姨婆说道，“我的意思是，这都是你的吗？”

“小姐，”密考伯太太回答道，“这是靠得住的。”

“那个最长的青年绅士，那，”我姨婆仔细端详着说道，“他预备干什么呢？”

“当我来这里的时候，”密考伯先生说道，“我的希望是使威尔金进礼拜堂：假如我说进唱诗班，或许可以把我的意思表示得更正确。但是那理当使本市因而出名的尊严的大建筑中没有男高音的缺额；于是他已经——简而言之，他已经染上一种习惯，不在圣堂中唱，而在酒馆中唱了。”

“不过他的居心是好的。”密考伯太太柔和地说道。

“我相信，我的爱人，”密考伯先生接下去说道，“他的居心非常好；不过我还不曾发现他把他的居心在任何方面实行呢。”

密考伯少爷的乖僻神情又上了身，他含着多少怒气追问，他可以干什么？他是否生成的木匠，或油车匠，或不过等于一头鸟？他是否可以去邻街开一间药材店？他是否可以跑去邻近的裁判所自称律师？他是否可以闯进歌剧院靠暴力成功？他是否可以不受教养干任何什么？

我姨婆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密考伯先生，我奇怪你从来不曾想到移居海外。”

“小姐，”密考伯先生回答道，“这是我青年的梦想，壮年的志愿。”顺便提一句，我十分相信，他生平从来不曾想到这问题。

“啊？”我姨婆看了我一眼说道，“那么，假如你们现在移居海外，密考伯先生和太太，这对于你们自己和你们的子女有多大好处呵。”

“资本呢，小姐，资本呢。”密考伯先生忧郁地用力说道。

“这是主要的问题，我可以说是唯一的困难，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他的太太附和道。

“资本？”我姨婆叫道，“你在帮我们一个大忙——我可以说，已经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因为从火里救出的东西一定不会少——我们可以为你做的事，还有比筹资本更好的吗？”

“我不能把这个当作一种礼物接受，”密考伯先生满怀热情地说道，“假如可以垫借一个适当的数目，假定每年五分利息，由我个人负责——假定我出具十二个月、十八个月、二十四个月摊还的期票，使我有时间等机会出现——”

“假如可以？只要你张口，当然可以，一定可以，条件由你定，”我姨婆接下去说道，“现在想一下吧，你们两位。这里有大卫认识的一些人，不久就要去澳洲。假如你们决定去，为什么你们不搭同一条船去呢？你们可以互相帮助呀。现在想一下吧，密考伯先生和太太。费一点时间，仔细考虑一下。”

“只有一个问题，我的亲爱的小姐，我但愿问一声，”密考伯太太说道，“我相信，那气候是卫生的吧？”

“全世界最好的！”我姨婆说道。

“那就是了，”密考伯太太接下去说道，“那么我的问题又来了。那，那地方的环境是否能使具有密考伯先生的才能的人得到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呢？我在目前不要说，他可否怀抱做总督的志愿，或那一类的什么；我只要说，那里有没有一种合理的出路，供他的才能发展——那就很够了——任他的才能扩张呢？”

“对于一个持身端正、做事勤勉的人，”我姨婆说道，“没有比那里的出路更好了。”

“对于一个持身端正、做事勤勉的人，”密考伯太太用她那最明显的办事态度重复道，“确乎如此。我觉得澳洲显然是供密考伯先生活动的正当舞台了！”

“我相信，我的亲爱的小姐，”密考伯先生说道，“在现存的环境下，那是我和我的家属宜于去的地方，唯一的地方；一种具有非常性质的机会就要在彼岸出现。那地方并不远——比较地来说；劝我考量，固然是你的好意，我向你保证，那不过是一种形式罢了。”

他怎样在刹那之间成为最快乐最有希望的人，密考伯太太怎样立即谈论起袋鼠的习性来，那情形我怎能忘记呢！他同我们散步回家，经过坎特布雷市集日的街道时，做出仆仆风尘的样子，显示出在那地方临时移居者的不安定的习惯，并且带着澳洲农夫的眼光看走过的一些公牛；当我想到坎特布雷的街市时，我怎能不想到这时的他呢！

第五十三章　又一度回顾

我必须又停顿一次。我的孩子妻，在我的记忆面前走来走去的人群中，有一个安静的、不动的、含着天真的爱和孩子气的美说话的影子，不要想她了——想一想飘落时的小花吧！

我那样做了。其他一切都模糊了，消失了。我又同朵拉在我们的小屋中。我不知道她已经病了多么久。我在感觉上那么习惯于她的病，我不能计算时间了。实际上并不久，几个星期或几个月；不过，在我的习惯上和经验上，那是一段令人厌倦的厌倦的时间。

他们已经不再教我“再等几天”，我已经开始模糊地害怕，我或许永远没有看我的孩子妻和她的老朋友吉普在阳光中赛跑的一天了。

吉普仿佛突然间变得很老了。或许因为它不能从它的女主人得到一种鼓舞它使它年轻的东西；它垂头丧气，它的视力衰退，它的四肢无力。我姨婆也为它发愁，因为它不再仇视她，当它卧在朵拉床上时，它爬近坐在床边的她，柔和地舔她的手。

朵拉对我们微笑着躺在那里，她的样子是美的，不说一句烦躁或怨恨的话。她说，我们待她太好了；她知道，她的亲爱的细心的大孩子太疲乏了；我姨婆没有睡眠，不过从来是警觉的，殷勤的，仁慈的。有时那两位小鸟一般的小姐来看她；于是我们谈我们结婚的日子，以及那一切快乐的时代。

我坐在那安静的遮暗的整洁的卧室内，我的孩子妻的蓝眼睛转向着我，她的小手指头缠绕着我的手，这在我的生活中——在一切户内户外生活中——是何等奇特的一种安息和停顿！我像这样坐许多许多钟头；不过，在所有那些次数中间，有最生动的三次在我的头脑中出现。

一次在早晨，经我姨婆亲手修饰得非常整齐的朵拉，教我看她那好看的头发将要怎样在枕头上作波纹起伏，教我看她的头发是多么长，多么亮；也告诉我，她喜欢把她的头发松散地集拢在她所戴的网子里。

“并非我以此自夸，那，你这嘲笑人的孩子，”当我微笑时，她说道，“不过因为你常说，你觉得它非常美；也因为，当我最初开始想念你的时候，我时常照镜子，想知道你是否非常喜欢得到一束。当我给你一束的时候，大肥，你是多么傻的傻瓜呀！”

“那是在你画我给你的花儿的时候，朵拉，在我告诉你我多么爱你的时候。”

“啊！不过我不喜欢告诉你，”朵拉说道，“那时，我怎样对着那些花儿哭，因为我相信你真爱我！当我能再像过去那样四处跑的时候，大肥，我们去看那些地方，在那里我们曾经像一对傻瓜似的，在那老地方散一散步，也不忘记可怜的爸爸，好不好？”

“是的，我们一定，度一些快活的日子。所以你应当赶快好起来，我的亲爱的。”

“我不久就要好起来！我已经好了许多，你不知道！”

一次是在晚上，我在同一的床旁坐在同一的椅子上，那同一的脸转向我。我们都不曾说话，她脸上含有一点笑意。我这时已经不搬运我的轻担子上下楼梯了。她整天躺在这里。

“大肥！”

“我的亲爱的朵拉！”

“在你刚对我说过威克菲尔先生欠安以后，你不要以为我所要说的话不合理吧？我想见艾妮斯。我非常想见她。”

“我一定写信给她，我的亲爱的。”

“你肯吗？”

“立刻写。”

“多么可爱的和气的孩子！大肥，抱起我来。我的亲爱的，这确实不是一种怪想。这不是一种愚蠢的幻想。我实在非常想见她呢！”

“我十分相信。我只消这样告诉她，她一定来。”

“当你去楼下的时候，你很寂寞了，是不是？”朵拉搂着我的脖子低声说道。

“当我看见你的空椅子的时候，我哪能不寂寞呢？”

“我的空椅子！”她默默地搂抱我一会儿。“你真想我吗，大肥？”她向上看着，愉快地笑着，“虽然是可怜的任性的愚蠢的我？”

“我的心肝，世界上使我想得这么厉害的还有谁呢？”

“丈夫！我非常高兴，也非常难过！”更偎近我一点，用双臂搂抱我。她又笑又哭，随后是安静，而且很快活。

“真是那样！”她说道，“替我问候艾妮斯，并且告诉她，我非常想见她；我没有别的任何愿望了。”

“除了恢复健康，朵拉。”

“啊，大肥！有时我想——你知道我是一个愚蠢的小东西！——那是永远不会了！”

“不要这样说，朵拉！最亲爱的爱人，不要那样想！”

“但凡忍得住，我一定不，大肥。不过我很快活；虽然我那可爱的孩子，在他的孩子妻的空椅子前面，是太寂寞了！”

一次是在夜间，我依然同她在一起。艾妮斯已经来了；已经在我们中间过了一整个白天和一个晚上。她，我姨婆，和我，大家同朵拉从早晨坐到夜间。我们谈得不多，不过朵拉十分满足，十分愉快。这时又剩了我们两个。

我这时知道我的孩子妻不久就要离开我吗？他们已经这样告诉我；他们所告诉我的和我所想的并没有不同；不过我断乎不能相信我已经用心体会这事实。我不能领会它。我今天已经有许多次躲开去哭。我记起谁为生者与死者别离哭泣²²²。我想起那仁爱的同情的全部故事。我尝试达观，尝试安慰自己；我希望我可以多少做到这一点；不过我心里不能十分肯定的是：那结局是一定要来的。我握起她的手，我拥有她的心，我清清楚楚地看出她对我的爱情。我不能放弃她可以不死的那种想法的黯淡的徘徊的影子。

“我要对你讲话，大肥。我要对你说一点我近来时常想说的话。你不介意吧？”她温和地看了我一眼。

“介意？我的宝贝。”

“因为我不知道你要怎样想，或有时你怎样想。或许你已经时常那样想了。大肥，亲爱的，我恐怕我是太年轻了。”

我把脸挨近她靠在枕头上，她注视我的眼睛，很柔和地说话。当她说下去时，我怀着一颗受伤的心慢慢地觉得，她把自己当作过去的人来谈论了。

“我恐怕，亲爱的，我是太年轻了。我所说的不只是年纪，乃是经验，思想，和一切。我是那样愚蠢的一个小东西！我恐怕，我们最好止于两小无猜的恋爱，然后忘记它。我已经开始想，我不适合做一个太太。”

我用力止住我的眼泪，然后回答说：“朵拉，爱人，正如我不适合做一个丈夫啊！”

“我不知道，”她像旧时那样摇摆她的卷发，“或许！不过，假如我更适合结婚，我或许使你也更适合呢。此外，你很聪明，我从来就不。”

“我们已经很快活，我的可爱的朵拉。”

“我是很快活，很快活。不过，时间久了，我的亲爱的孩子会厌倦他的孩子妻呢。她愈来愈不成为他的伴侣。他愈来愈感觉到他家庭中所缺乏的东西。她不会改进了。还是听其自然吧。”

“朵拉，最亲爱的，最亲爱的，不要这样对我说话。每一个字都像申斥！”

“不，一点也不是！”她吻着我回答道，“我的亲爱的，你断乎不应当受申斥，我也太爱你了，断乎不会认真——除了好看以外——或者你觉得我是那样——认真是我唯一的优点——对你说一句申斥的话。楼下是不是寂寞，大肥？”

“非常！非常！”

“不要哭！我的椅子还在那里吗？”

“在老地方。”

“我的可怜的孩子哭得多厉害呦！不要哭，不要哭！那，答应我一件事。我要对艾妮斯讲话。当你下楼的时候，这样告诉艾妮斯，教她上我这里来；并且当我对她讲话的时候，不准任何人来——连姨婆也不准来。我要专对艾妮斯一个人讲话。我要单独地对艾妮斯讲话。”

我答应说，她一定立刻来；不过因为过于悲伤，我不能离开她。

“我说过，还是听其自然吧！”她一面搂抱我，一面低声说道，“大肥，再过一些年，你一定不会比现时更爱你的孩子妻了；并且，再过一些年，她一定那么使你难堪，使你失望，你或许不及现在一半爱她呢！我知道我是太年轻，太愚蠢。还是听其自然的好！”

当我走进客厅时，艾妮斯在楼下；我把那使命传达给她。她去了，把我和吉普留下。

吉普的中国式的房子在火炉旁边；它躺在它的绒布床里，烦躁不安地想睡。光明的月亮又高又亮。当我向外边的夜色张望时，我的眼泪很快地落下来，我那缺欠修养的心受到沉重的——沉重的责备。

我坐在火炉旁边，怀着一种模糊的悔恨想念我结婚以来所滋长的秘密感情。我想念我和朵拉中间的每一件小事，感到“小事构成生活总体”这句话的真理。那个亲爱的孩子，我最初认识她时的影子，不断地从我记忆的海中腾起，被我的和她自己的青年爱情所渲染，具有那种爱情所富有的一切魅力。假如我们两小无猜地相爱，然后忘记它，是否真比较好呢？缺乏修养的心，回答吧！

时光怎样消磨，我不知道；我终于被我的孩子妻的老友伴唤醒。它比先前更加不安，它爬出它的房子，看了看我，走向门口去，然后哀鸣着要上楼。

“今天晚上不要上去，吉普，今天晚上不要上去！”

它很慢地走回我那里，舔我的手，对着我的脸抬起它那模糊的眼睛。

“吉普，或许再也不能上去了！”

它躺在我脚旁，仿佛要睡了一般伸开来，哀鸣了一声，就死了。

“艾妮斯！看，看，这里！”

——那满带怜悯、满含悲哀的脸，那落雨一般的眼泪，那使我感动的严肃的沉默，那举向天空的庄重的手！

“艾妮斯？”

完了，我眼前是一片黑暗；有一段时间，一切东西都从我的记忆中涂抹了去。

第五十四章　密考伯先生的事务

这不是我叙述我在悲哀的压迫下的心境的时候。我竟至觉得我的前途被阻断，我生平的精力和活动到此完结，除了坟墓以外我断乎找不到逃避的地方。我说我竟至这样觉得，并非在我的悲痛最初的震击之下。这是慢慢地造成的。假如我要叙述的事故不曾在我周围逐渐深刻起来，把我的悲哀开始时加以混乱，结尾时加以扩大，我很可能（虽然我觉得不至于）立即陷入那种状况。事实上，在我充分认识我自己的忧患以前，其间隔了一段时间；在那一段时间，我甚至觉得我的最锐利的痛楚已经成为过去；那时我的思想可以用最天真、最美丽的一切东西，用那永远结束了的温柔故事来慰藉它自己。

我应当出国的意见，最早是什么时候提出的，或我应该借改换环境和旅行来恢复我的平静这意见，在我们中间怎样得到同意，直到现时，我并不清清楚楚地知道。在那悲哀的时期，艾妮斯的精神那么弥漫我们所想所说所做的一切，我相信我可以把这计划归功于她的影响。不过她的影响是那么使人不知不觉，因而我再也不知道了。

这时，我的确开始想，当我旧日把她和教堂染色玻璃窗联想在一起的时候，在我一生中将要遭遇患难之际，她将成为我眼中的什么的预兆，已经进入我的头脑。在那悲哀的极顶，从她举着手站在我面前那永远不能忘记的时刻起，她在我那寂寞的家中像一个神灵，当死神在那里降临时，我的孩子妻在她的怀中——当我禁得住听人谈当时的经过时，他们这样告诉我——含笑睡去。我从昏迷中醒来时，首先意识到她的同情的眼泪，她那具有希望与安宁的话，她俯在我那缺欠修养的心上、减轻它的痛苦的温和的脸（仿佛从接近天国的净地垂了下来）。

让我写下去吧。

我就要出国了。这一点似乎一开始就在我们中间决定。我的亡妻一切可以毁灭的部分这时都掩埋了，我只等待密考伯先生所说的“希普最后的崩溃”，以及移居者的启行。

由于特拉德尔（我的忧患中最热情最忠实的朋友）的邀请，我们回到坎特布雷，我所指的是我姨婆，艾妮斯，和我。我们依照约定直到密考伯先生家；自从我们那爆炸的聚会以来，我的朋友就在那里和威克菲尔先生家中操劳。当可怜的密考伯太太见我穿着丧服进来时，她十分感动了。在密考伯太太心中，有那许多年来未消磨掉的大量的好意。

“喂，密考伯先生和太太，”我们坐下以后，我姨婆首先说道，“请问，你们已经想过我那移居海外的提议吗？”

“我的亲爱的小姐，”密考伯先生回答道，“密考伯太太，你的卑贱的仆人，我还可以加上我们的孩子们，共同地和分别地达到的结论，我最好借用一个著名诗人的话来说明，就是：‘吾艇已泊岸，吾船已浮海。’²²³”

“对了，”我姨婆说道，“我预期你们这合理的决定会有各种的好处。”

“小姐，托福，托福，”他接过去说道，他于是看一个记事簿，“关于使我们这脆弱的小船出发事业的大海的金钱帮助，我把那重要的事务方面重新考虑过，因而提议把我的期票——不必说，要遵照议会施于此种证件的各种法案，写在带印花的票子上²²⁴——定为十八个月，二十四个月，三十个月。我原先的提议是十二个月，十八个月，二十四个月；不过我悬心这样一种规定或许不能给充分的时间，以待适当的——机会——出现。在第一次期票到期时，我们的收获，”密考伯先生一面说，一面环顾那个房间，仿佛它代表几百亩熟田，“或许不好，我们或许不能取得我们的收成。我相信，在我们殖民地的那一部分，在我们命定与那肥沃的土壤斗争的地方，劳动力有时是难以得到的。”

“随你的意思规定吧，先生。”我姨婆说道。

“小姐，”他回答道，“密考伯太太和我自己十分感激我们的朋友们和恩人们非常亲切的好意。我的愿望是完全公事公办，完全准时准刻。在我们将要翻一页完全新的书页时，在我们将要退后一步以从事不同寻常的飞跃时，我的自尊心认为（也要为小儿做榜样）这些规定要像在男子汉与男子汉中间一般办理。”

我不知道密考伯先生末后一句话有没有意义，我也不知道从来别人这样说时有没有意义；不过他似乎非常满意这句话，引人注意地咳嗽了一声，然后重复道：“要像在男子汉与男子汉中间一般办理。”

“我提议，”密考伯先生说道，“用期票——一种商界的利器，我相信，这是由犹太人创始的，我觉得这些犹太人把这东西应用得太多了——因为期票可以贴现。不过假如愿意用债券，或任何别种证券，我一定像在男子汉与男子汉中间一般签立任何那一类的证券。”

我姨婆说，既然双方无所不可，她认为在决定这问题上不会有什么困难。密考伯先生与她意见一致。

“我们在一心应付未来的命运上，小姐，”密考伯先生带着多少自负说道，“所做的家事准备，我可以报告一下。我的大女儿每天早晨五点钟去邻近场所学习挤牛奶的过程——假如可以称为过程的话。我的比较小的孩子们奉命去观察本市贫民区所养的猪和家禽的习惯，在情况许可的范围内，加以密切的观察，为了这工作，他们有两次被送回家中，差一点儿就被牲畜踏死了。在过去一个星期内，我自己注意烤面包的艺术；我的儿子威尔金，当粗暴的牧人们许可他在那方面效劳时，拿一枝手杖，去赶牲畜——为了我们的天性，说来很抱歉，他不常得到他们的许可，总被咒骂着赶走。”

“一切都很对，”我姨婆鼓励地说道，“我相信密考伯太太也很忙吧。”

“我的亲爱的小姐，”密考伯太太带着她那一本正经的神气说道，“我不妨承认，虽然十分知道耕种和畜牧将在外乡要求我的注意，我却不曾积极从事与这两项直接有关的工作。当我可以放下我的家务的时候，我就用那机会跟我娘家作相当详细的通信。因为我觉得，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密考伯太太说道（不拘她在开始时对什么人说话，后来总落在我身上，我相信，这是由于习惯），“时候已经到来，过去的应当置而不论；我娘家应当与密考伯先生握手，密考伯先生也应当与我娘家握手；狮子应当与羔羊同卧，我娘家也应当与密考伯先生和好。”

我说，我也这样想。

“这，至少，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密考伯太太继续说道，“是我对这问题的看法。当我同我爸爸和妈妈住在家里的时候，当我们那个小圈子讨论任何问题的时候，我爸爸习惯问道：‘我的恩玛对这问题是怎样看的呢？’我知道，我爸爸太偏爱；不过，在密考伯先生跟我娘家不和的问题上，我必然有一种意见，纵然我的意见是靠不住的。”

“没有问题。你当然有，太太。”我姨婆说道。

“确乎如此，”密考伯太太同意道，“那，我的结论或许是错的；错的可能性很大；不过我个人的印象是，我娘家和密考伯先生中间的鸿沟，大致是由我娘家那方面的一种顾虑造成的，我娘家担心密考伯先生需要金钱上的通融。我不禁想，”密考伯太太带着一种明察秋毫的神气说道，“我娘家有人担心，密考伯先生会借用他们的名字。——我的意思不是在施行洗礼时用在我们孩子们身上，却是写在汇票上，在金钱市场上贴现呢。”

密考伯太太宣布这一发现时那聪明的神气（仿佛先前不曾有人想到这一点），似乎很使我姨婆吃惊；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得，太太，总起来看，我相信你说得对！”

“因为密考伯先生就要摆脱多年来束缚他的金钱枷锁，”密考伯太太说道，“就要在一个足以使他发展才能的地方开始一种新生活——据我看来，这一点是极端重要的，密考伯先生的才能格外需要空间——我觉得我娘家应当出来加以表扬。我所希望的是，由我娘家出钱，举办一个宴会，使密考伯先生与我娘家在那里相会，我娘家某一重要分子可以在那里为密考伯先生的健康和发达干杯，密考伯先生也可以在那里发表他的意见。”

“我的亲爱的，”密考伯先生带着多少愤激说道，“我最好立刻清清楚楚地说，假如我要对那些人发表意见，我的意见大致要被看作冒犯性质的；因为我的印象是，你娘家，总而言之，是一些无礼的市侩；分而言之，是一些十足的恶棍。”

“密考伯，”密考伯太太摇着头说道，“不！你从来不曾了解他们，他们也从来不曾了解你。”

密考伯先生咳嗽起来。

“他们从来不曾了解你，密考伯，”他的太太说道，“他们或许无力这样做。果然如此，那是他们的不幸。我可以怜悯他们的不幸。”

“假如我的话万一有过分的样子，我的亲爱的恩玛，”密考伯先生缓和下来说道，“我极端抱歉。我所要说的不过是，没有你娘家出来为我增光——简而言之，临别时耸一耸他们那嘲讽的肩头——我也可以出国；总起来看，我宁愿怀着原有的推动力离开英国，不愿由那一般人增加它的速度。同时，我的亲爱的，假如他们屑于回答你的信——由我们共同的经验来判断，这是大有问题的——阻挠你的愿望的断乎不是我。”

那问题既经这样和平地解决，密考伯先生把胳臂伸给密考伯太太，看了看特拉德尔前面桌子上那一堆账簿和文件，一面说他们不要打扰我们，一面彬彬有礼地走了。

“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当他们走后，特拉德尔怀着使他的眼睛发红，使他的头发现出各种形状的热情靠在椅子上说道，“我不因为用事务麻烦你来替我自己作任何辩解了，因为我知道你在这件事上十分感觉兴趣，这件事也许能为你排遣烦恼呢。我的亲爱的朋友，我希望你不太疲乏吧？”

“我已经恢复过来，”我停了一下说道，“我们若想到别人，更应当想到我姨婆。你知道她已经做过多少事。”

“当然，当然，”特拉德尔回答道，“谁能忘记呢？”

“不过那还不够，”我说道，“在过去两个星期内，她遭到一种新的烦恼，她每天出入伦敦。有几次她一早就出去，夜晚才回来。昨天夜间，特拉德尔，虽然明知道就要旅这一次行，她回家时也几乎是夜半了。你知道她怎样体恤别人。她不肯把苦恼她的事告诉我。”

在我说话时，我姨婆的面色很苍白，脸上现出很深的皱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当我说完以后，几滴眼泪流下她的双颊，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

“没有什么，特洛；没有什么。就要完全过去了。你慢慢会知道的。那，艾妮斯，我的亲爱的，让我们专心料理这些事吧。”

“我应当替密考伯先生说一句公道话，”特拉德尔开始说道，“虽然他似乎不曾用力为自己办事，但是在为别人办事的时候，却是一个最不厌不倦的人。我从来不曾见过这样一个人。假如他总照这样下去，他在目前实际上应当有两百岁的年纪了。他那洋溢不绝的热情，他那日夜钻研文件和账目的发狂的猛烈的态度；再加上他在本宅和威克菲尔先生住宅间写给我的那大量的书信（当他坐在对面时，本来说话容易得多，他也隔着桌子写信）；实在是令人惊奇的。”

“书信！”我姨婆叫道，“我相信他在书信中做梦！”

“还有狄克先生，”特拉德尔说道，“也有过非常的成就！当他一旦停止监视尤利亚·希普的时候（我从来不曾见过更周密的看管）他就开始照顾威克菲尔先生。实际上他那急于为我们所作的调查工作效劳的心情，他在选择、抄录、携取、搬运上的实际功劳，对我们实在是一种鼓励。”

“狄克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人，”我姨婆叫道，“我从来这样说。特洛，你是知道的。”

“说来很可喜，威克菲尔小姐，”特拉德尔立即怀着很大的体贴和很大的诚恳继续说道，“当你不在家的时候，威克菲尔先生已经大大地见好了。摆脱附身这么久的恶灵，除去生活中可怕的忧虑，他几乎是另外一个人了。有时，连他那受了损害的集中记忆和注意在某一些事务问题上的能力，也已经大见恢复；他已经能在说明某一些事上帮助我们，倘若没有他，我们纵然不觉得这些事无法解决，也必然觉得非常困难了。不过，我必须做的是报告结果（这是很简短的），不要谈我所见到的一切有希望的情形，否则我就永远说不完了。”

他那天真的态度和可喜的坦白，表明他说这些话的目的显然是使我们高兴，使艾妮斯听见她父亲得到比较大的信任；但是并不因此减少愉快。

“那，让我看一看，”特拉德尔看着桌子上的文件说道，“检点过我们的基金，清理过大量无意的混乱及有意的混乱和作伪以后，我们断定威克菲尔先生现时可以结束他的业务，以及他的代理信托事务，而显不出任何缺欠和亏空。”

“谢谢天！”艾妮斯热情地叫道。

“不过，”特拉德尔说道，“留作他的生活资金的盈余——我假定房子就要出卖，连这个也说在内——至多也不过几百镑，因此威克菲尔小姐最好考虑一下，他是否保留他管理了这么久的地产代理业。他的朋友们可以劝告他，你知道，现在他是自由的了。你自己，威克菲尔小姐——科波菲尔——我——”

“我已经考虑过，特洛乌德，”艾妮斯看着我说道，“我觉得，这是不应当的，也是断乎不可以的；即使在一个我非常感激非常欠情的朋友的劝告下。”

“我不愿意说我作这劝告，”特拉德尔说道，“我只觉得我应当提出来。不过如此。”

“听你这样说，我很快活，”艾妮斯坚定地回答道，“因为你的话使我希望，几乎相信，我们所见相同。亲爱的特拉德尔先生，亲爱的特洛乌德，爸爸一旦恢复了名誉，我还能期望什么呢！我从来想，但愿我能解除他所受的劳苦，报答我欠他的爱护的一小部分，把我的生命贡献给他。这是多少年来我的希望的最高峰。由我自己负担我们的将来，乃是我想得到的第二大幸福——仅次于他从一切信托和责任中解脱出来。”

“你想过怎么办吗，艾妮斯？”

“时常想！我不害怕，亲爱的特洛乌德。我有成功的把握。这里有那么多人认识我，看得起我，那是靠得住的。不要信不及我。我们的需要并不多。假如我租出那所亲爱的老房子，然后开办一个学校，我就成为有用的快活的人了。”

她那愉快的声音中平静的热情，使我那么清楚地首先记起那所亲爱的老房子，随后记起我那寂寞的家，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特拉德尔暂时作出翻看文件的样子。

“其次，特洛乌德小姐，”特拉德尔说道，“你的那一笔财产。”

“得，先生，”我姨婆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所要说的不过是，假如那笔财产遗失了，我禁受得住；假如不曾遗失呢，我高兴取回。”

“我相信，那笔款子原来是八千镑，统一公债？”特拉德尔说道。

“不错！”我姨婆回答道。

“我所能查出的不超过五——”特拉德尔带着一种不知所措的神气说道。

“——千，你说的是？”我姨婆带着非常的镇静态度问道，“还是镑呢？”

“五千镑。”特拉德尔说道。

“就是这么多了，”我姨婆回答道，“我自己卖掉三千。一千，我用作你的习艺费，特洛，我的亲爱的；其余两千我留在身边。当我失掉别的数目时，我觉得最好不提这一笔，暗中收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我要看看你怎样经历困苦，特洛；你干得很好——坚忍，独立，克己！狄克也这样。不要对我说话，因为我觉得我的神经有一点不安！”

见她交叠着两臂直挺挺地坐在那里，没有人相信她有什么不安；不过她具有非常的自制力。

“那么，说来很开心，”特拉德尔喜形于色地叫道，“我们已经把全数的钱都收回了！”

“不要庆贺我，大家都不要！”我姨婆叫道，“怎样收回的呢，先生？”

“您以为这笔钱都被威克菲尔先生误用了吧？”特拉德尔说道。

“我当然这样想，”我姨婆说道，“所以我安然地保持静默。艾妮斯，不要提啦！”

“实际上，”特拉德尔说道，“公债是卖掉了，凭借他从您得到的处理权；不过我不需要说由谁卖掉的，或实际上由谁签的字了。后来那个恶棍对威克菲尔先生推说——也由数字证明——他自己留下这笔钱（据他说，根据总的指示），用来弥补其他的亏空和困难。因为，在尤利亚的掌握中，威克菲尔先生是那么软弱无力，后来他竟付过您几次利息，他知道那所说的本金是不存在的，这样一来，他遂成了舞弊的一分子了。”

“终于他自己引咎，”我姨婆补充道，“写给我一封发狂的信，用强盗和前所未闻的罪名指控他自己。接到那封信，我在一天清早去访问他，要来一支蜡烛，把那封信烧掉，并且告诉他，假如他能为我和他自己申冤，那就去作；假如他不能，那就为了他女儿的缘故保守秘密。——假如任何人对我说话，我就要离开这里！”

我们大家都不说话。艾妮斯遮起脸来。

“得，我的亲爱的朋友，”我姨婆停了一下说道，“你真已经从他那里取回这笔钱？”

“嘿，事实是，”特拉德尔回答道，“密考伯先生把他包围得那么周密，假如一个旧的理由不能成立，总有那么多新的理由预备在那里，他无法从我们这逃脱了。一种最令人惊奇的情形是，我实在想不到，他攫取这一笔钱，不仅用来满足他那非常的贪欲，却也由于他对科波菲尔所怀抱的仇恨。他明白地对我这样说。他说，他甚至于肯拿出这么多钱来妨碍或伤害科波菲尔呢。”

“哈！”我姨婆一面沉思地皱着眉头，一面看着艾妮斯说道，“他怎样啦？”

“我不知道。”特拉德尔说道，“他带着他那不断告饶不断哀求不断举发的母亲离开这里。他们搭伦敦夜车走掉，我不再知道他的情形；只知道他离开时对我的恶意是彰明昭著的。他似乎认为他受我的害，不下于受密考伯先生的；我认为（我这样告诉他）这实在是一种恭维。”

“你以为他有钱吗，特拉德尔？”我问道。

“哎呀，是的，我想他有，”他郑重地摇着头回答道，“我可以说，他一定这样那样地骗到许多钱。不过，科波菲尔，假如你有机会观察他的经历，我相信，你将发现，金钱永远不能使那个人不做恶事。他是那样一个生成的伪君子，他不拘追求什么目的，他一定不从正路追求。这是他表面上拘谨的唯一补偿。当他永远沿地面爬向或此或彼的小目标时，他将永远夸大途中每一对象；结果他将仇视和猜疑指向每一无心来到他和那个目标中间的人。因此，弯曲的途径，在任何时候，为了一丁点理由，或不为任何理由，变得更加弯曲。只消想一想他在这里的历史，”特拉德尔说道，“就可以知道了。”

“他是一个下贱的怪物！”我姨婆说道。

“我实在不知道，”特拉德尔若有所思地说道，“许多人可以变得很下贱，只要他们专心致志地那样干。”

“那，关于密考伯先生。”我姨婆说道。

“啊，”特拉德尔高兴地说道，“我真应当再把密考伯先生大大地称颂一番。倘若他不是在那么长的时间那么忍耐那么坚持，我们永远不能希望成就任何值得一说的事。我也觉得，当我们想到密考伯先生可以用他的默不作声和尤利亚·希普妥协时，我们应当认定密考伯先生是为主张公道而主张公道的。”

“我也这样想呢。”我说道。

“那，你要给他什么呢？”我姨婆问道。

“！在你谈到这个以前，”特拉德尔略带不安地说道，“我恐怕觉得，我们既然把一个困难的事件像这样非法地处理——因为这是从头到尾完全非法的——有两个问题应当略去不提（未能事事如意）。密考伯先生为了他预支的款项写给他的那些借据，等等。”

“哦！这是必须归还的。”我姨婆说道。

“是的，不过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根据这些借据起诉，也不知道这些借据在什么地方，”特拉德尔睁着眼睛说道，“我预料，密考伯先生在启程以前，随时可以被逮捕，或者被处罚。”

“那么他应当随时恢复自由，免除刑罚，”我姨婆说道，“那数目一共有多少呢？”

“嘿，密考伯先生大模大样地把这些事务——他把这个唤作事务——记在一个账簿子里，”特拉德尔微笑着回答道，“他把这数目合计成一百零三镑五先令。”

“那，连这个数目在内，我们要给他多少呢？”我姨婆说道，“艾妮斯，我的亲爱的，你和我可以后来谈怎样分担。应当给他多少呢？五百镑？”

听到这里，特拉德尔和我立刻都插嘴了。我们两个主张给他少数现款，另外无条件地替他偿还欠尤利亚的债。我们提议，在密考伯先生一家的旅费和治装费以外，再给他一百镑；密考伯先生归还这些垫款的手续应当认真约定，因为使他有这种责任感可能对他有益呢。关于这一点，我更提议，我可以把他的性格和历史对辟果提先生（我知道他是靠得住的）解释一番；然后暗中委托辟果提先生斟酌情形交出那一百镑。我进一步提议，把我觉得应当说的或认为可以说的辟果提先生的故事公开给密考伯先生，使密考伯先生对辟果提先生感觉兴趣；并且设法使他们为了他们共同的利益互相照应。我们都热烈地赞成这些意见；我即刻可以提一句，过不多久，那些主人公自己十分亲善十分和睦地办到这一点了。

因为看见特拉德尔这时又焦躁不安地看我姨婆，我用他说过的第二点，也是最后一点，提醒他。

“科波菲尔，假如我触到一个痛苦的题目，希望你和你姨婆会原谅我，因为我十分怕我将触到，”特拉德尔迟疑着说道，“不过我觉得提醒你们是必要的。在密考伯先生那可纪念的告发的日子，尤利亚·希普恐吓地提到你姨婆的——丈夫。”

我姨婆保持着她那挺然的姿势和显然的镇静点了一下头。

“或许，”特拉德尔说道，“这不过是无谓的冒犯吧？”

“不是。”我姨婆回答道。

“究竟有——原谅我——那样一个人，而且全然受他的操纵吗？”特拉德尔吞吞吐吐地说道。

“是的，我的好朋友。”我姨婆说道。

特拉德尔显然可见地拉长着脸解说，他过去不能研究这问题；因为没有包括在他所定的条件以内，这是与密考伯先生的债务同其命运的；我们不再能控制尤利亚·希普；假如他能伤害或苦恼我们大家或我们中间的任何人，没有疑问，他一定干的。

我姨婆保持平静；后来又有一些泪珠流下她的双颊。

“你说得很对，”她说道，“提到这件事是很有见识的。”

“用得着我——或科波菲尔——帮一点忙吗？”特拉德尔柔和地说道。

“用不着，”我姨婆说道，“我谢你许多次。特洛，我的亲爱的，一种没有用的恐吓！让我们请密考伯先生和太太回来吧。你们都不要对我说话！”她一面说，一面抚平衣服，眼看着门直挺挺地坐在那里。

“喂，密考伯先生和太太！”当他们进来时，我姨婆说道，“我们方才讨论你们的移居计划，使你们在室外等候这么久，非常对不起；我要把我们提出的办法告诉你们。”

她把这些办法解释得全家——孩子们当时都在场——无限满意，同时唤醒密考伯先生着手一切期票事务时守时间的习惯，他不听旁人劝阻，立即高高兴兴地跑出去，买用在期票上的印花了。不过他的高兴受到一种突然的打击：因为在五分钟以内，他在一个法警的监视下回来，眼泪滔滔地告诉我们，一切都完了。这当然是尤利亚·希普的勾当，我们已经有了充分的准备，即刻把钱交付；再过五分钟，密考伯先生坐在桌子旁，带着十足的快乐表情（只有那种愉快的工作，或加料酒的制造，可以使他那发光的脸更加光彩）填写借票。他带着一种艺术家的趣味写那些借票，像画画一般润色它们，横过来打量它们，把日期和数目郑重地记在怀中记事簿里，记完以后，对于这些借票的宝贵价值，怀着高度的感觉加以思考，他这些做派实在是很好看的。

“那，假如你许我劝告你一句，先生，”我姨婆默默地看过他以后说道，“你最好永远放弃那种事情。”

“小姐，”密考伯先生回答道，“我有意在将来的新页上登记这样一种誓言。密考伯太太可以作证。我相信，”密考伯先生庄严地说道，“我儿子威尔金会永远记住，他宁把他的手放在火里，断乎不要用来摆弄已经毒害他不幸的父亲的心血的毒蛇！”深深地受了感动，立即成了失望的化身，密考伯先生怀着一种阴沉的憎恶的神气看了看那些毒蛇（他方才对它们的欣赏并未完全减退），然后把它们折叠起来，放进他的衣袋中。

那一晚上的经过就这样结束了。悲哀和疲劳使我们忍受不住，我姨婆和我定在明天回伦敦。当时议定，密考伯先生把他的动产卖给旧货商人以后，就跟随我们去；威克菲尔先生的业务，在特拉德尔的指导下，以适当的速度加以结束；艾妮斯在那些安排未就绪以前，也去伦敦。我们在那所老住宅里度过那一夜。除去希普一家，那所老住宅似乎除去一种瘟疫。我躺在我的老房间，像一个遭遇沉舟之难回了家的流浪者。

第二天我们回到我姨婆的住宅——不回我的住宅去了；当她和我像旧时一样在就睡以前同坐时，她说道：

“特洛，你真想知道我近来心上有什么事吗？”

“我真想知道呢，姨婆。假如有过一个时候，因为你有一种我不能分担的悲哀或忧虑，我感到不安，那就是现在了。”

“不加上我这小小的烦恼，你已经够悲哀的了，孩子，”我姨婆亲切地说道，“特洛，我不会再有别的动机对你隐瞒什么事情了。”

“这我十分知道，”我说道，“不过现在告诉我吧。”

“明天早晨你肯同我坐车走一小段路吗？”我姨婆问道。

“当然。”

“在九点钟，”她说道，“我要在那时告诉你，我的亲爱的。”

我们按时在九点钟坐一辆小双轮车出发，赶向伦敦去。我们穿过一些街道，终于来到一所大医院前。医院附近停有一辆朴素的柩车。车夫认得我姨婆，顺从她在窗前的手势，缓缓地把车赶开；我们随在后面。

“你现在明白啦，特洛，”我姨婆说道，“他已经不在了！”

“他死在那个医院里吗？”

“是的。”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我旁边；不过，我又看见她脸上横流的眼泪。

“他先前在那里住过一次，”我姨婆随后说道，“他已经病了很久——这许多年来，一个支离败坏的人。当他在最后一场病中知道他的病状的时候，他求他们通知我。他那时愧悔了。非常愧悔了。”

“我知道，您去了，姨婆。”

“我去了。后来我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多。”

“他在我们去坎特布雷前一晚死的吧？”我说道。

我姨婆点头。“现在没有人能伤害他了，”她说道，“那是一种没有用处的恐吓。”

我们的车子赶出城外，来到何恩西的墓地。“在这里比在街上流浪好，”我姨婆说道，“他是生在这里的。”

我们下了车；随着那朴素的棺材来到我记得很清楚的角落，在那里举行了下葬的仪式。

“三十六年前的今天，我的亲爱的，”当我们走回马车时，我姨婆说道，“我结了婚。上帝饶恕我们大家吧！”

我们默默地就座；她像这样握着我的手在我旁边坐了好久。后来她突然哭起来，并且说道：

“我跟他结婚的时候，他是一个风姿俊秀的人，特洛——他后来可悲地改变了！”

这情形并未继续很久。哭过以后，她不久就镇静了，甚至高兴起来。她说，她的神经有一点衰弱，否则她不会这样的。上帝饶恕我们大家吧！

于是我们赶回她在海给特的小屋，我们在那里发现密考伯先生由早班邮差寄到的下面的短简：

我的亲爱的小姐，和科波菲尔，

最近在地平线上显现的希望之佳境，又被不能穿透的浓雾包围，永远超出一个劫数已定的漂泊的可怜人的眼界以外了！

希普控告密考伯的另一案的另一传票已经发出（发自威斯敏士特王家最高法院），该案的被告已经成为在本区具有法律管辖权的法警的猎取物了。

日是此日时此时，

战线崩时敌王至，

王乃骄哉爱德华，

枷锁奴役为统治！²²⁵

我就要委身于那个法警，委身于一个迅速的结局（因为精神的痛苦超过一定的限度是不能忍受的，我觉得我已经达到那个限度）。祝福你们，祝福你们！将来的旅行者，由于好奇的动机（让我们希望，好奇心中不无混有同情），访问本市债务人拘留地，当他巡视那里的墙壁时，他或许（我相信他一定）怀想用锈钉刻成的模糊的缩名：

威·密

星期五，于坎特布雷

附白：我重新开封奉告，我们共同的朋友汤马斯·特拉德尔先生（他还不曾离开我们，他的情形非常好），已经用特洛乌德小姐尊贵的名义，偿还了债务和讼费；我自己和全家又处在尘世幸福的顶端了。

第五十五章　暴风

我现在写到我生平一件大事了。这件事是那么难忘，那么可怕，那么与本书以往各事纠结而不可分，从我的叙述开端起，我愈写下去就觉得它愈来愈大，像平原上的高塔一般，并且觉得连我幼年的事都被它预先披上了它的暗影。

这件事发生过若干年后，我时常梦见它。我在它那么强烈的激动下惊起，我觉得它的狂涛依然在我那安静的卧室中、在那寂寞的深夜中飞腾。直到现在，我时时梦见它，虽然相隔的距离加长而且也不确定。略略提到一场暴风，或一个海岸，我就十分深刻地联想到它。我要像眼见一般清清楚楚地把它写下来。我并非回忆它，我看它进行；因为它又在我眼前经过了。

移居者的船期很快地临近，我的仁慈的老保姆（当我们乍一见面时，她几乎为我心碎了）来到伦敦。我经常地同她、她的哥哥，还有密考伯家（因为他们常在一块）在一起，但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爱弥丽。

在行期将到的一个晚间，我独自同辟果提和她的哥哥在一起。我们的谈话转向海穆。她对我们叙述，他怎样热情地同她告别，他怎样保持刚强的平静的态度；尤其是近来，她相信他近来最痛苦。这是那个热情人永不厌倦的话题；有许多例子是常同他在一起的她喜欢述说的，我们听时的趣味与她说时的趣味是相等的。

我姨婆和我在那时迁出海给特的两所小住宅；我预备去外国，她预备回她斗佛的住宅。我们在可芬花园找到一个临时的寓所。在那晚间的谈话以后，我一面向那个寓所走，一面回忆我上次去雅茅斯的时候海穆和我中间的情形。我原来决定，当我与辟果提先生在船上告别时，留给爱弥丽一封信。我这计划这时发生了动摇，我觉得现时写给她比较好。我觉得，接到我的信后，她或许愿意由我转给她那不幸的爱人一句告别的话。我应当把这个机会留给她。

因此，我在就睡以前，坐在我的卧室中，写信给她。我告诉她，我曾经见过他，他求我告诉她我已经在本书适当的地方写过的那一番话。我忠实地加以复述。纵然我有权利夸大，我也不需要夸大。那一番话的真挚和仁慈，不需要我或一任何人加以润饰。我把信放在外面，预备明天早晨送出；附了一行给辟果提先生，请他把信交她；然后在破晓时就睡。

我比我当时所觉得的更软弱；因为我在太阳升起以前不曾入睡，第二天躺到很晚的时候，而且很不精神。我姨婆静静地来到我床前，把我惊醒了。我在睡眠中感觉到她在身旁，我相信我们大家一定都会有这种感觉的。

“特洛，我的亲爱的，”当我睁开眼睛时，她说道，“我正主意不定，要不要唤醒你。辟果提先生来了；要他上来吗？”

我回答了要，他不久就出现了。

“卫少爷，”我们握过手以后，他说道，“我把你的信给了爱弥丽，少爷，她就写了这个；并且求我请你读一读，假如你认为其中没有妨碍，那就请你转交。”

“你已经读过吗？”我说道。

他悲哀地点头。我打开信，读出如下：

我已经得到你的口信。为了你待我的仁慈的圣洁的好意，我能写什么来谢你呢！

我已经把那些话谨记在心上，直到我死也不会忘记。那些话是一些锋利的刺，不过也是非常的安慰。我为那些话祷告，我祷告得非常多。当我知道你是怎样的、舅舅是怎样的时，我觉得上帝一定是怎样的，我可以向他泣诉。

永别了。那，我的亲爱的，我的朋友，在这个世界上永别了。在另一个世界上，假如我得到赦免，我可以托生作一个小孩，去你那里。感谢不尽，祝福不尽。永远祝你平安。

这就是那封眼泪模糊的信。

“我可以告诉她说，你觉得没有妨碍，答应替她转交吗，卫少爷？”由我读完以后，辟果提先生说道。

“没有问题，”我说道，“不过我在想——”

“哦，卫少爷？”

“我在想，”我说道，“我要再去雅茅斯。在开船以前，我还有足够的时间往返。我不断地想念孤寂心情下的他；这一次把她亲笔写的信交到他手上，然后你可以在启行时告诉她，他已经收到信，这将是对于他们双方的一种好意。我郑重地接受他的委托，亲爱的好人，我要做得愈周到愈好。这一段路在我算不了什么。我心里很烦躁，活动起来比较好。我今天夜里就要去。”

虽然他急于用力劝阻我，我知道他赞成我的意见；我也知道，假如我的意见还不够坚定的话，这也就使它坚定了。受了我的请求，他去车票房，为我在邮车上订了一个厢座。在那一晚上，我坐了那辆车走上我曾经怀着无限浮沉之感往来的大路。

“你不觉得，”我在离开伦敦的第一站上问那个车夫道，“天色很特别吗？我不记得我见过像这样的天色呢。”

“我也不记得——没有像这样的，”他回答道，“那是风啊，先生。我想，海上不久就要出事了。”

那是一片暗黑的混乱的——这里那里染有从湿柴上冒出的烟一般的颜色——疾驰的云，颠簸成最可惊的堆子，令人想到云中的高度，比从那里到地下最深的洞底还要深些，疯狂的月亮似乎不顾一切地从里边穿过，仿佛由于一种自然法则可怕的变动，她已经迷了路，受了惊。已经刮过一整天风；当时风又带着非常大的声音刮起来。又过了一点钟，天空更阴暗，风刮得更厉害了。

但是夜更深的时候，云密合起来，厚厚地遮满全部已经很暗的天空，风刮得愈来愈厉害。风势依然增加，直至我们的马几乎不能迎着风走。在那一夜最黑的时候（那时是九月末，夜并不短了），车前的导马有许多次转过身来，或僵立不动；我们时常十分悬心马车被吹翻。在这场暴风雨以前，一阵一阵的疾雨像剑一般落下来；在那种时候，只要有树或墙可以躲避，我们就欣然停下来，实在不能继续挣扎了。

破晓的时候，风愈刮愈厉害。我过去在雅茅斯听航海的人们说，狂风如大炮，但是我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风，或任何与此相近的风。我们来到伊普斯维契——已经很晚，我们离开伦敦十英里路以后，就必须一英寸一英寸地向前挣扎；我们发现市场上有一群人，他们担心烟囱被吹落，在夜间就起床了。当我们换马时，聚在旅店前的一些人们告诉我们说，一个很高的教堂顶上大块的铅皮被揭了去，落在一条横街中，当时把那条横街阻断。另外一些人告诉我们，有几个从附近乡村来这里的人，曾经见过从土内拔出来横在地上的大树，以及散布在路上和田中的整个的干草堆。那暴风雨不但未见刹势，却来得更厉害了。

当我们向前挣扎时，愈近海滨（大风从海里用全力向岸上吹），风势愈可怕。在我们还未望见海好久以前，海里的飞沫已经落在我们嘴唇上，把带咸味的雨喷在我们身上。海水流出来，淹没雅茅斯附近许多英里平原；每一个洼子，每一条沟子，拍击它的堤岸，用尽它那小小的浪花的力量重重地向我们进攻。当我们望见海时，地平线上时时有浪头从翻滚的深渊腾起，好像带高塔和建筑物的对岸一闪一闪地出现。当我们终于进入市镇时，歪歪斜斜的人们，头发飘扬着，来到门口上，对于在那样的夜间到来的邮车表示惊讶。

我在那个旧旅店定下床位，然后沿着沙草散布、海沫飞溅的街道，担心着飘坠的石板和瓦片，拉住在陡转的街角上遇见的人们，蹒跚着去看海。当我来近海滨时，我看见躲在建筑物后的不仅是船夫们，乃是市镇上半数的人们；有一些人时时冒着风头去望海，回来时被吹得东倒西歪。

当我混进这些人群时，我发现哭泣的妇人们，因为她们的丈夫乘着渔船或蚝船出外，这些船在达到安全地点以前沉没的可能性太大了。人们中有头发灰白的老水手们（他们从水面看到天空，一面摇头，一面互相低语）；有紧张的不安的船主们，有挤在一起张望大人脸色的孩子们，有激动的焦急的壮健船夫们（他们从掩护物后面用望远镜向海瞄准，仿佛他们正在侦查一个敌人）。

当我在迷眼的狂风、飞舞的砂石、可怕的喧声的骚扰中得到充分的停顿时间来看海时，那可怕的海使我惊惶失措了。由那矗立的水的墙壁滚滚而来时，当它们达到最高峰以后，跌成浪头时，似乎连它们中最小的也能吞没那个市镇。当那退却的波浪轰然一声向后扫去时，它似乎要在海滨挖成深洞，仿佛有意毁坏地面。当一些白头的巨浪轰然而前、在达到陆地以前撞成粉碎时，似乎每一碎片中含有全部愤怒的力量，赶忙合成另一个怪物。起伏的高山变成深谷，起伏的深谷（孤零的海燕时时从中间掠过）掀成高山；大量大量的水带着轰然的声音震动和摇撼海岸；每一喧然滚来的形象，成形以后，马上改变了它的形象和地位，同时又击退了另一形象，改变了它的地位；地平线上具有高塔和建筑物的想象中的彼岸，时起时落；乌云迅速而浓密地垂下来；我似乎看见天地在破裂，在掀起。

因为未在那难忘的大风（那里的人们至今依然纪念这场风，认作从来没有在那海岸上刮过的最大的一场）所招来的人们中找到海穆，我冒风去他家中。宅门是关闭的；因为没有人出来应门，我从僻路和小巷去他做工的船场。我在那里听说他已经去罗斯托夫特，去接一种需要他的技巧的修船的紧急工作；不过他明天早晨可以按时回来。

我走回旅店；当我洗过澡、换过衣服、想睡而睡不着时，那是下午五点钟。我在咖啡室的火炉旁坐不到五分钟，借端拨火来谈话的茶房告诉我，两条运煤船已经连同全体船员在几英里外沉没；还有一些别的船在碇泊所中用力挣扎，艰苦地想避开海岸。假如我们再有像昨夜的一夜，他说，那就要了他们的命，也要了全体可怜的水手的命！

我非常烦闷；非常寂寞；因为海穆不在那里，我感到一种过度的不安。近来的变故不知给了我多少严重的影响，长久经受狂风的吹打使我的头脑昏乱。我的思想和记忆纷乱到使我失去对于时间和距离的清楚分别。因此，假如我到市镇上去，遇见我知道这时必然在伦敦的什么人，我相信，我一定不觉得惊异。可以说，在这些方面，我的头脑中有一种奇特的麻木之感。但是它也忙于应付由这地方自然而然地唤起的回忆；这些回忆是格外清楚，格外生动。

在这种心情下，茶房告诉我的那些船的可悲的消息，立即（完全不由于我的意志）与我对海穆的不安联系起来了。我相信，我忧虑他由海路从罗斯托夫特回来因而失踪了。这忧虑愈来愈深，我决定在我吃晚饭以前回船场，问船匠的意见，他有无由海路回来的可能？假如船匠给我一丁点那样想的理由，我一定去罗斯托夫特，把他随身带回来，免得他走海路。

我匆匆忙忙地定下晚餐，然后走回船场。我来得正是时候；因为手里拿着一把灯笼的船匠正在锁场门。当我问他这个问题时，他大笑起来，并且说，不必害怕；不拘是头脑清醒的人，还是头脑昏乱的人，都不会在那样的暴风中放船，何况生来就航海的海穆·辟果提呢。

事前已经料到这一点，我实在羞于做我不得不做的事，我走回旅店。假如那样的风可以刮大的话，我相信它一定正在刮大了。那号叫和咆哮，门和窗的叮当，烟囱的震响，我托身的那所房子的显著的摇摆，海水大声的喧哗，比在早晨更加可怕了。但这时又加上一大片黑暗；黑暗赋给暴风以新的恐怖，真的和幻想的恐怖。

我不能饮食，我不能静坐，我不能继续做任何事。我内心有微微与外界的暴风相应的一件事，掀起我的潜伏的记忆，在记忆的深处引起一种激动。不过，在我那与轰鸣的海水同样癫狂的忙乱的思想中，暴风和我对海穆的不安永远是站在前面的。

我的晚餐几乎未动用就撤去了，我想用一两杯酒提一提神。无效。我在火炉前昏昏沉沉地睡去，但是并未失去意识，不但觉出户外的喧声，也知道我所在的地方。在一种新的无法形容的恐怖下，那两种意识都褪了色；当我醒来时——或当我摆脱那把我束缚在椅子上的昏睡时——我的全身带着无目的的不可解的惧怕震颤。

我走来走去，试读一份旧报纸，听那可怕的喧声，看炉火现出的面孔，景象和形体。墙上不受惊扰的时钟那不变的滴嗒声，终于苦恼得我决心上床去睡了。

在那样的夜间，听说有一些旅店的仆人已经同意一同坐到早晨，这消息是使人安心的。我上了床，极端的疲乏和昏沉；但是，我一躺下，所有那些感觉都消失了，仿佛由于魔术，我完全清醒过来。

我听着风和水一连躺了几个钟头，时而想象我听见海上的惨叫，时而清清楚楚地听见放信号枪，时而听见市镇中的房子倒塌。我有几次起来向外看，但是除了我未吹熄的黯淡的蜡烛和从黑暗中向里看我的我自己的憔悴的脸在窗玻璃上的反映以外，什么也看不见。

我的烦躁终于使我匆匆忙忙地穿上衣服，走下楼梯。在那大厨房中，我朦朦胧胧地看见从房梁上垂下来的咸肉和玉葱辫，守夜的人们带着各种态度聚在一张为了避开那个大烟囱特意移近门口的桌子周围。当我出现时，一个用围裙塞着耳朵、眼睛望着门的好看的少女大叫起来，她以为我是一个鬼呢；不过别的人们比较镇静，喜欢增加一个同伴。提到他们方才谈论的问题，一个男人问我说，那些沉没的煤船水手的魂灵会不会在暴风雨中出现呢？

我猜，我在那里留了两个钟头。有一度，我推开院门，张望空虚的街道。沙砾，海草，和水沫吹了过来；我再也关不上那扇门，不得不叫来助手，把门迎风关紧。

当我终于回到我那寂寞的卧室时，那里是一片黑暗；不过我这时疲倦了，于是又上了床，陷入了——仿佛由高塔跌下峭壁——沉睡。我有一个印象，经过了好久，虽然我梦见我到过别处，见过不同的景象；我的梦中总有风。我终于失去我对于现实的那无力的把握，于是在轰鸣的炮声中跟两个亲爱的朋友去攻打某一个市镇，不过我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

炮声是那么高，那么连续不断，我不能听见我十分想要听见的东西，我终于大大地努了一下力，醒了过来。天色已经大亮——八九点钟了，暴风代替了大炮，有人敲我的门并且叫喊。

“什么事？”我叫道。

“一条船破了！就在近处！”

我从床上跳起，问道：“什么船？”

“一条从西班牙或葡萄牙运鲜果和酒的帆船。假如你要看的话，先生，快一点吧！据岸上人们推测，它随时可能粉碎呢。”

那紧张的声音沿楼梯叫喊着走了，我尽可能快地裹上衣服，跑到街上去。

我前面有许多人，都向海滨跑。我也越过许多人向那里跑，不久就面对那发狂的海了。

风在这时或许已经低一点了，不过正如我所梦见的几百尊炮中停放了几尊一样，所减低的声势是不大能觉出的。但是又经过一整夜的搅动的海，比我上次所见的它可怕得多了。它那时所呈现的每一形态，都具有膨胀的意味；浪头一个一个地腾起，一个高似一个，一个压低一个，以无尽的数量滚滚而来，那势派是极端惊人的。

在那淹没语音的风浪声中，在那人群中，在那说不出的混乱中，在我最初抵抗那恶劣天气的不能出气的努力中，我是那么昏乱，我向海里望那条破船，除了一个一个巨大的喷沫的浪头以外，我什么也看不见。一个站在我身边的穿了一半衣服的船夫，用他那裸露的胳臂（上面刺了一支指向同一方向的箭头）向左边指。于是，天哪，我看见了，离我们很近呢！

一条船桅从离甲板六英尺或八英尺的地方折断，倒在一边，纠缠在乱纷纷的帆布和索具中间；当那条船滚动和拍击时——它没有一刹那停止，那猛烈是无法想象的——那一团断乱的东西敲打船侧，仿佛要将它打穿。即使在那时，依然有人用力在砍去这一部分；因为，当那条歪斜的船在滚动中转向我们时，我清清楚楚地看出船上的人们用斧子工作，其中有一个带长卷发的特别活动的人，格外令人注目。但是，这时一片高出风声和水声的大叫从岸上发出，扫荡那条滚动的破船的海起了一个高浪，把人们，圆材，桶子，板子，上层船缘，以及成堆那一类玩具一般的东西，都卷进翻滚的波涛中。

次桅依然直竖，破帆和断索在上面摇来摇去。那同一船夫嘎声在我耳旁说，那条船触过一次礁，翘起来，又触了礁。我又听见他说，那条船就要从中间折断了，我也想到这一点，因为那滚动和撞击太猛烈了，任何人力造成的东西都不能长久经受下去。当他说话时，岸上又是一声怜悯的大叫，四个紧握残余的船桅的索具的人与那条破船一同从海中腾起，最高处是那个生卷发的活动的身形。

船上有一个钟；当那条船像被迫发狂的兽一般翻滚和投掷时（当它完全侧向岸这一边时，我们看见它的全部甲板；当它疯狂地跃起、转向海那一边时，除了龙骨以外，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了），那口钟响了；钟声（那些不幸的人们的丧钟）随风飘向我们。那条船又一度不见，又一度腾起。两个人失踪了。岸上的苦恼增加了。男人们呻吟，握起拳头；女人们尖叫，转过脸去。有一些人疯狂地沿海滨跑来跑去，向不能施救的地方呼救。我发觉我自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狂乱地哀求一群我所认识的水手们，不要让这两个绝望的人在我们眼前灭亡。

他们带着一种激动的态度对我解释——我不知道什么缘故，我慌乱得几乎不懂我所能听到的那一点了——一个钟头以前，救生船曾经勇敢地配置了船员，但是什么都不能做；又没有人肯冒险带一条绳子涉水过去，与岸上建立一种联系，再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尝试了；这时我看出岸上的人们起了一种新的骚动，同时看见他们分开来，于是海穆从他们中间来到前方。

我跑向他去——据我所知，重申求救的意思。不过，虽然有一种非常新非常可怕的景象使我惊惶失措，他脸上所表现的决心和向着海张望的神情——据我记得，恰好是爱弥丽逃走后那一早晨的神情——使我想到他的危险。我用双臂搂住他；同时求我方才求过的人们，不要听从他，不要杀人，不要让他离开海滩！

岸上又起了一声叫喊；看那破船时，我们看见那残暴的船帆一下一下地打下来，打落两个人中下面的一个，然后得意洋洋地飞绕桅上仅余的那个活动角色。

在那种景象下，要动摇那个从容拼命的人的决心（他惯于领导半数在场的人），我等于对风祈求呢。“卫少爷，”他愉快地握着我的双手说道，“假如我的时候到了，那就是到了；假如未到，我可以等待。上帝保佑你，保佑大家！伙伴们，把我预备好！我就要去了。”

我被不无好意地推到一边去，我周围的人们把我拦住；我在昏乱中听人劝说，不拘有无助手，他决意要去；我这样扰乱那些人们，只能危及他们对他的安全所作的布置，我不知道我回答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又说了什么，我只看见海滨一阵忙乱，人们从那里的绞盘上取下绳子，钻进使我看不见他的人圈。后来，我见他穿着水手衣裤，独自站在那里，一条绳子握在他手里，或系在他腕上；另一条拴在他身上；几个助手在稍远的地方握住他拉出来、松放在脚前沙滩上的后一条绳子。

连我这外行的眼睛也看出，那条破船就要裂开了。我看见它在中间裂开，桅上唯一的人的性命系于一发了。他依然紧抱住船桅。他头上戴有一顶奇特的红便帽——不像水手的便帽，却具有比较鲜艳的颜色；因为分隔生死的几条下陷的板子转动了，漏水了，他那预告死亡的丧钟响了，我们大家都见他摇摆那顶便帽。我当时看见他那样做，我觉得我就要精神错乱了，因为他的动作使我记起一个过去的亲爱的朋友。

海穆独自站在那里看海，后面是屏息的寂静，前面是那暴风，等到有一个大退浪时他回顾了一下那些握着紧系他的身体的绳子的人们，随着浪头冲进去，立即与海水搏斗起来，与高山一同腾起，与深谷一同下降，消失在泡沫下面；终于又被拉到岸上来。他们赶快把绳子收进来。

他受了伤。我从我站的地方看见他脸上有血；但是他绝不想到这一点。他似乎匆匆忙忙地教他们把他放松一点——也许这是我从他的胳臂的动作上推测出来的——然后像先前一样出发了。

这时他向破船前进，时而随高山上腾，时而随深谷下降，时而没入起伏的泡沫，时而浮向岸方，时而浮向船方，他艰苦地勇敢地挣扎。距离算不了什么，但是海和风的力量使得那挣扎可怕。他终于挨近那条破船。他离得那么近，再向前迈进一步，他就可以抱住它了。就在这时，一股绿色的高山一般的海水，由船的那一面移向岸上，他似乎一下子跳了进去，船也不见了！

当我跑向他们收绳的地点时，我看见海里有一些旋转的木片，仿佛不过打破一只桶子。每一个人的脸上现出惶恐的神色。他们把他拖到我脚前——没有知觉——死了。他被抬进最近的房子里；这时没有人拦阻我了，我留在他身旁，忙着用尽一切急救的方法；不过他已经被那大浪头打死，他那宽厚的心也永远静止了。

当希望已经放弃、一切都已过时，我在床旁边坐下来，这时一个从爱弥丽和我是小孩子的时候就认识我的渔夫，在门口上低声唤我的名字。

“先生，”他说道，眼泪流下他那饱经风雨的脸，他的嘴唇颤抖着，脸像灰一般白，“你肯去那边一下吗？”

我所记起的往事从他的神情上表现出来了。我靠在他伸出来扶我的胳臂上，丧魂失魄地问他道：

“一个尸首已经靠岸了吗？”

他说道：“是的。”

“我认得那尸首吗？”我问他道。

他什么也不回答。

但是他把我领到海边。就在她和我——两个孩子——寻找贝壳的地方——就在昨夜吹来的那条旧船²²⁶的一些比较轻的碎片被风吹散的地方——就在他所伤害的家庭的残迹中间——我看见他头枕胳臂躺在那里，正如我过去时常见他躺在学校里的样子。

第五十六章　新伤和旧伤

斯提福兹，当我们最后一次聚谈的时候（我断乎未想到那就是我们永别的时候），本不需要说：“想我最好的时候！”我一向那样做；现时眼见这种景象，我能改变吗？

他们抬来一个尸架，把他放在上面，用一面旗盖起来，然后抬向有人家的地方。所有抬他的人们都认识他，与他航行过，见过他那愉快的勇敢的样子。他们在狂暴的吼声中，在极端骚动中间的一片寂静中抬着他，把他抬到死神已经降临的小屋。

但是，当他们把尸架放在门口上时，他们互相看来看去，然后看了看我，然后低声说话。我知道那缘故。他们觉得把他放在同一安静的房间中似乎是不对的。

我们一同去市镇，把我们的担子抬进旅店。一到我能思想时，我立即派人去请约兰，求他替我雇一辆车，以便在夜间把尸首运到伦敦。我知道，照顾尸首，以及婉转通知他母亲这困难的责任，只能由我来负起；我也急于尽可能忠实地完尽那责任。

我选定夜间动身，希望在离开市镇时减少惊奇。不过，当我坐车出场院时（车后跟随着我负责保管的东西），虽然将近半夜，仍旧有许多人在那里等待。沿市镇走来，直到在大路上走了一小段，我还时时看见更多的人；不过后来包围我和我幼年友谊的灰烬的只有荒凉的黑夜和空阔的乡野了。

在一个丰美的秋天，将近正午的时候，已落和更多未落的树叶使地面上弥漫了香气，太阳从染有黄的、红的、紫的、美丽颜色的树叶中间照下来，就在这个时候，我来到海给特。我徒步走最后一英里路，一面走一面想我不得不做的事；把整夜追随我的车子停在后面，等候前进的命令。

那住宅，由我来到近前时，完全没有改变。没有一扇百叶窗拉起；那沉寂的铺石院子，连同通往废而不用的门的廊子，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风完全平息了，没有一样东西动摇。

一开始，我没有勇气在门前牵铃；当我终于牵铃时，我觉得我的使命就在那铃声中表示出来了。那个小使女手里拿着钥匙出来；当她开了大门上的锁时，她诚恳地看着我说道：

“对不起，先生。你病了吗？”

“我受过很多刺激，也疲乏了。”

“有什么要紧的事吗，先生？——詹姆斯先生？——”

“不要出声！”我说道，“是的，出了一件事，我必须对斯提福兹夫人说穿。她在家吧？”

那女孩不安地回答说，她的主人现时很少出外，连车也不坐；她留在她的卧室里；她不见客人，不过愿意见我。她说，她的主人已经起了床，达特尔小姐同她在一起。她怎样去楼上通报呢？

我切实吩咐她，不要露声色，只送进我的名片，说我在下面等待。我坐在我们当时走进的客厅中，等待她回来。客厅先前有人时的愉快气息已经没有了，百叶窗半闭起来。竖琴已经有许多许多日子没有人弹了。他那幼年的画像在那里。他母亲保存他的书信的匣子在那里。我不知道她这时读不读那些信；将来还读不读那些信！

那住宅是那么静，我听见那个女孩在楼上的很轻的脚步声。当她回来时，她带回的使命大意是，斯提福兹夫人是一个久病的人，不能下来；不过，假如我肯原谅她的话，她很高兴在卧室中见我。不久我就站在她面前了。

她在他的卧室里；并非在她自己的卧室里。我觉得她所以住在这里，当然为了纪念他；他旧日运动和作业的纪念品，完全像他离开时的样子留在那里，陈列在她周围，当然为了同一的理由。不过，她在接见我的时候就喃喃地说，她所以离开她自己的卧室，因为那里的景况不宜于她的病体；她那庄重的神气上也不显露半点可疑。

在她椅子旁边的依旧是达特尔小姐。从她那黑眼睛最初停在我身上的时候起，我知道她看出我是来传报坏消息的。那个瘢痕立即跃然而现。她向椅子后面退了一步，免得斯提福兹夫人看见她自己的脸；她同时用一种永不逡巡、永不退缩的锋利的眼光查看我。

“看见你服丧，我很难过，先生。”斯提福兹夫人说道。

“我不幸做了鳏夫了。”我说道。

“你太年轻了，经受不住这样大的损失，”她接下去说道，“我听了很难过。我听了很难过。我希望时间会于你有益。”

“我希望时间，”我看着她说道，“会于我们大家有益呢。亲爱的斯提福兹夫人，我们在最沉重的不幸中，必须信赖这个了。”

我的态度的诚恳，还有我眼里的泪水，使她吃惊。她的全部思想过程似乎要停止，要改变。

我在轻轻地说他的名字时，用力控制我的声音，但是我的声音颤抖了。她低声自言自语地把他的名字重复了两三次。随后，她带着勉强的镇静对我说道：

“小儿病了。”

“病得很重。”

“你见过他吗？”

“我见过。”

“你们和好了吗？”

我不能说是，我不能说不是。她把头略微转向旁边洛莎·达特尔站立的地方，就在那时，我用了嘴唇的动作对洛莎说道，“死了！”

为要不使斯提福兹夫人向后看，而且分明看出她还没有准备好要知道的事，我赶快接住她的目光；但是我已经看见洛莎·达特尔怀着绝望和恐怖的激动把双手投向空中，然后捂在脸上。

那位俊秀的夫人——那么相像，那么相像！——用一种呆定的目光看我，把手放在前额上。我劝她平静，准备忍受我不得不说的事；不过我却应当劝她哭，因为她像一尊石像一般坐在那里。

“我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我结结巴巴地说道，“达特尔小姐告诉我，他在这里那里地航行。前天夜间海上是可怕的一夜。假如他那一夜在海上，临近一个危险的口岸，如我所听说的；假如我见过的那条船真是他——”

“洛莎！”斯提福兹夫人说道，“来我这里！”

她来了；但是并未带着同情或慰藉。当她与他母亲面面相对时，她的眼睛像火一般放光，突然发出一阵可怕的笑声。

“那，”她说道，“你的骄傲满足了吧，你这个疯女人？现在他已经向你赎了罪——用他的生命！你听见吗？——他的生命！”

斯提福兹夫人直挺挺地陷进椅子，睁大了眼睛看她。除了一声呻吟外，没有作声。

“唉！”洛莎热情地捶着胸叫道，“看看我！呻吟，叹气，看看我！看这里！”拍着那个瘢，“看你死去的儿子的手迹！”

那个母亲时时发出的呻吟使我感动。始终一样。始终不清楚，不通畅。始终伴同头部无力的动作，脸上却没有变化。始终从僵硬的嘴和紧闭的牙齿中发出，仿佛牙关已经锁起，面部痛楚得失了知觉。

“你记得这是他什么时候干的吗？”她说下去道，“你记得这是他什么时候（由于他承受了你的天性，由于你对于他的骄傲和感情的纵容）干的，使我终生破相的吗？看看我，到死带着他那十分无礼的痕迹；为了你把他弄成的样子呻吟和叹气吧！”

“达特尔小姐，”我劝她道，“看上天的面——”

“我一定要说！”她把她那闪光的眼睛转向我说道，“你不要出声！看看我，我说，骄傲的虚伪的儿子的骄傲的母亲！为了你对他的养育呻吟吧，为了你对他的纵容呻吟吧，为了你丧失他呻吟吧，为了我丧失他呻吟吧！”

她握起拳来，全部瘦削的身体颤抖，仿佛她的感情在一英寸一英寸地杀掉她。

“恼恨他任性的是你！”她绝叫道，“被他的傲气伤害的是你！白头时反对你生他时所造成的这两种性格的是你！从他的摇篮时代养成他实有的样子、妨碍他应有的样子的也是你！现在，你得到你多年辛苦的报酬了吧？”

“达特尔小姐，可耻呀！残忍哪！”

“我告诉你，”她接过去说道，“我一定要对她说。当我站在这里的时候，世界上没有权力可以阻止我！这许多年我都不曾出声，现在我还不说话吗？我比你一向更爱他！”凶猛地转向她。“我可以爱他，不求酬报。假如我做了他的女人，我可以因了他一年一句相爱的话，做他那反复无常的性情的奴隶。我可以的。谁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你是刻薄的，骄傲的，克板的，自私的。我的爱情可以专一——可以把你那没有价值的啜泣踏在脚下！”

她睁着闪光的眼睛踏地，仿佛她真那样干。

“看这里！”她又下死狠地打着那个瘢说道。“由他长到更能了解他做过的事的时候，他懂得了，也后悔了！我可以对他唱歌，对他谈话，对他所作所为表示热心，用力取得他最感兴趣的知识；我引起他的注意。当他最纯洁最真实的时候，他爱过我。是的，他爱过！有许多次，他用小小的借口把你支开，他搂抱过我！”

她这样说时，她的疯狂中——差不多疯狂了——含有一种嘲弄的骄傲，也含有一种热切的回忆，一种柔情的余烬暂时在那回忆中燃起了。

“我堕落——若非他用稚气的求爱举动迷住我，我或许早已觉悟——成为一个玩偶，一种消遣品，随他的高兴放下，拿起，和戏弄。到他渐渐厌倦的时候，我也渐渐厌倦了。到他的爱火熄灭的时候，我既不因为他不能不娶我而与他结婚，也不再用力巩固我的权利。我们不声不响地彼此疏远。或许你已经看出来，但是并不以为可惜。从那时起，我不过是你们中间一件残破的器具；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感情，没有记忆。呻吟？为你把他弄成的样子呻吟吧；不要为你的爱心呻吟。我告诉你，我一度比一向爱他的你更爱他！”

她用闪光的发怒的眼睛对着那睁大的眼睛和呆板的脸站在那里；当那呻吟继续发出时，她一点也不缓和，仿佛那个脸不过是一幅画。

“达特尔小姐，”我说道，“假如你残忍到不同情这个苦恼的母亲——”

“谁同情我？”她锋利地反问道，“她已经撒下这样的种子。让她为她今天的收获呻吟吧！”

“假如他的过失——”我开始说道。

“过失！”她声泪俱下地叫道，“谁敢毁谤他？他的灵魂比他所折节下交的朋友的灵魂值价几百万倍！”

“没有人比我更爱他，没有人比我更感念他，”我回答道，“我的意思是，假如你不同情他的母亲；假如他的过失——使你受过痛苦——”

“那是假的，”她撕着她的黑头发叫道，“我爱他！”

“——假如他的过失，”我说下去道，“在这样一种时候，你不能忘怀；看看那个人，即使看作你素不相识的一个人，救一救她吧！”

在这所有的时间，斯提福兹夫人的样子不曾改变，也没有改变的可能。不动，僵硬，瞪眼；时时以同一喑哑的样子呻吟，伴同头部同一无可奈何的动作；但是没有其他任何有生的迹象。达特尔小姐突然跪在她前面，开始松开她的衣服。

“诅咒你遭殃！”她带着混有愤怒和悲痛的表情回顾着我说道，“你来这里就是一种不幸！诅咒你遭殃！滚！”

走出室外以后，我赶快回去牵铃，因为可以比较快地唤起仆人们。她那时已经抱起那个不动的身体，依然跪着俯在上面哭，吻她，唤她，像孩子一般在胸前来回摇摆她，用尽温和的方法唤醒那麻痹的知觉。我不再怕离开她了，悄悄地又转回来，在我出外时又警告全宅里的人们。

在天晚的时候，我回来了，我们把他放在他母亲的卧室里。他们告诉我，她像先前一样，达特尔小姐不曾离开过她；医生们已经请来，已经试过许多方法；但是她除了时时发出的低声以外，像一个木偶一般躺在那里。

我走遍那可怕的住宅，遮起所有的窗子。他所躺的卧室的窗子，我最后遮起。我举起那只沉重的手，按在我的胸前；除了他母亲的呻吟以外，似乎全世界都是死亡和寂灭。

第五十七章　移居海外的人们

在我向这些感情的突击让步以前，我还有一件不得不办的事。那就是，把遭遇过的事瞒过那些正要启行的人们；使他们一无所知，欢欢喜喜地去航海。这是一点也不能延缓的。

在那同一夜晚，我把密考伯先生拉开去，请他把那横祸的消息瞒过辟果提先生。他诚恳地答应那样办，并且答应把凡有可能透露那消息的报纸截留。

“假如那消息要透露给他，先生，”密考伯先生拍着胸膛说道，“首先得经过这个人！”

我应当说一说，为要适应新的社会状况，密考伯先生做出一种勇敢的海盗神气，绝对不是藐视法纪的，却是自卫的，机警的。人们必以为他生长在野外，久已习惯于没有文化的生活，就要回他原来的荒野了。

在别的准备之外，他置办了一全套油布衣服，一顶外部涂沥青或塞麻絮的低顶草帽。穿起这一身粗糙的服装，加上臂下夹着的普通水手的望远镜，以及向天空张望恶劣天气的机警眼色，就他的态度来说，他远比辟果提先生更像一个船夫。他的全家人（假如我可以这样说）都已完成行动的准备。我见密考伯太太戴起最严密最坚固的帽子，把帽绳紧紧地结在颔下；披上把她像一个包裹一般扎起的披巾（正如我初受我姨婆接待时被扎起的样子），在腰后结成一个结实的结子。我见密考伯小姐以同样装束作了暴风雨天气的准备，周身没有一点赘余的东西。密考伯少爷几乎被古恩齐衬衫²²⁷和从来少见的最多毛的外衣遮得看不见了；别的孩子们都像咸肉一般装进不透水的袋子。密考伯先生和他的大儿子都把他们的袖子松松地卷到腕子上，仿佛准备在任何方面出力，准备“在甲板上集合”，或一得到通知就唱起，“吆——起——吆²²⁸”。

特拉德尔和我在日暮时见他们这样聚在当时以洪革佛楼梯著称的木头台阶上，看载有他们一些财产的小船出发。我已经把那可怕的变故告诉特拉德尔，使他非常震惊；但是没有疑问他会保守秘密，他并且在这最后一件事上帮助过我。就在这里，我把密考伯先生拉开去，得到他的保证。

密考伯家宿在一个污秽的倾斜的小酒馆里，在那些日子，酒馆挨近台阶，它那突出的木头屋子悬在河上。那一家人，因为是移居海外的人们，成为洪革佛内外有趣的对象，吸引了那么多的旁观者，我们只好躲进他们的卧室了。那是楼上的木寝室之一，潮水在下面流。我姨婆和艾妮斯都在那里，忙着为孩子们在衣服方面添一些小东西。辟果提在静静地帮助她们，她面前摆着那古老的没有感觉的手工匣，码尺，和蜡烛头（已经阅历了那么多变故）。

回答她的讯问是不容易的；当密考伯先生把辟果提先生带进来时，对他低声说，我已经把信交出，一切都很好，是更不容易的。但是我两样都办到了，也使得他们很快活。假如我泄露多少感伤的痕迹的话，可以用我自己的悲哀来说明。

“船什么时候开呢，密考伯先生？”我姨婆问道。

密考伯先生感到有逐渐使我姨婆或他的太太准备分手的必要，于是说，比他昨天所预期的快呢。

“船上通知你啦，我猜？”我姨婆说道。

“通知了，小姐。”他回答道。

“哦？”我姨婆说道，“那么船在——”

“小姐，”他回答道，“我得到的通知是，我们必须在明早七点钟以前上船。”

“啊哈！”我姨婆说道，“那是快的。这是航海的惯例吗，辟果提先生？”

“是的，小姐。它要随着潮水沿河下行呢。假如卫少爷和我妹妹明天下午在格雷夫岑德一上船，他们就可以跟我们见最后一面了。”

“我们一定那样办，”我说道，“当然！”

“在那时以前，在我们到海上以前，”密考伯先生用眼睛向我打着招呼说道，“辟果提先生和我要一同看守我们的货物和财产。恩玛，我的爱人，”密考伯先生大模大样地咳嗽了一声说道，“我的朋友汤马斯·特拉德尔先生是那么客气，他对我说，他要置办少许那种使我们容易想起老英格兰来的烤牛肉的饮品的必要作料，为我们送行。我所指的是——简而言之，加料酒。在普通的情形下，我不敢请特洛乌德小姐和威克菲尔小姐赏光，不过——”

“我只能代表我自己说，”我姨婆说道，“我一定极端高兴为你密考伯先生干杯，祝你一切幸福和成功。”

“我也那样！”艾妮斯微笑着说道。

密考伯先生立即跑到下面他似乎非常熟悉的酒馆，在一定时间内带回一个热气腾腾的瓶子。我禁不住要看他用他自己那把折叠的刀子剥柠檬皮。那把刀子（因为是实际拓荒家的刀子）大约有一尺长。他不无夸耀地把那把刀子在外衣袖子上拂拭。我这时发现，密考伯太太和家中两个年岁比较大的孩子备有同样惊人的工具，别的孩子们都把木羹匙用粗绳系在各自的身上。也因为预想到海上和荒野中的生活，密考伯先生不用酒杯给密考伯太太和他的长子和长女斟酒（他本可以很容易地这样办，因为室中有满架子的酒杯），他却用一套使人恶心的小锡罐给他们斟酒；他自己也用他特备的锡罐喝酒，散会时把锡罐放进衣袋，我从来不曾见他像这样干时那么开心。

“故乡的奢侈品，”密考伯先生带着摒绝这些奢侈品时强烈的满足意味说道：“我们放弃了。森林的公民当然不能期望享用自由国土的文物。”

说到这里，一个孩子进来通知，镬下有人要见密考伯先生。

“我有一种预感，”密考伯太太放下她的锡罐说道，“这是我娘家的人！”

“假如是的话，我的亲爱的，”密考伯先生带着对这问题常有的愤慨说道，“因为你娘家的人——不拘是他，她，或它——已经要我们等了不少时候，或许现时那一位可以等到我有空的时候吧。”

“密考伯，”他的太太低声说道，“在这样一种时候——”

“这不是睚眦必报的时候²²⁹，”密考伯先生站起来说道，“恩玛，我接受责备。”

“那损失，密考伯，”他的太太说道，“是我娘家的，不是你的。假如我娘家终于觉悟到他们过去的行为使他们蒙受的损失，现在愿意伸出友好的手，不要加以拒绝吧。”

“我的亲爱的，”他回答道，“就这样吧。”

“假如不是看在他们的面上；就算看在我的面上吧，密考伯。”他的太太说道。

“恩玛，”他回答道，“在这样一种时候，这种见解是无法反对的。直到现时，我不能十分保证我自己跟你娘家讲和，不过你娘家现时来这里的人不会受到我的冷待。”

密考伯先生去了，在外面停留了一些时候；这时密考伯太太不完全放心，唯恐他和那个娘家人发生争论。终于那同一个孩子又来了，递给我一张用铅笔写的条子。那张条子以法律上的格式开端：“希普控告密考伯案”。我从这张条子知道，密考伯先生因为又被逮捕，陷入极端绝望的情绪中；他求我把他的刀子和锡罐交送信人带去，因为在他那短短的监狱生活中间，这两种东西或许用得着。他又请求我（作为最后一种友好行为），把他的家人送进教区贫民习艺所，然后忘记有过这么一个人。

接到这张条子以后，我当然随同那个孩子下去还钱。我在下面发现密考伯先生坐在一个角上，阴沉地打量那个执行逮捕的法警。当他得到释放时，他怀着绝顶的热情拥抱我；然后把这件事务记进他的记事簿中——我记得，他对于我所说的总数中偶然漏掉的半个便士都认真地记进去。

这个重要的记事簿及时提醒他另一件事务。当我们回到楼上的房间时（他说，由于一些他不能控制的情形，他所以停留在下面），他从记事簿中取出一大张折小的纸来，上面仔仔细细地写满很长的数字。就我瞥见的情形来说，我从来不曾在一本算术教科书中见过那样的数字。这些数字似乎是他所谓“本金四十一镑十先令十一个半便士”各期复利的核算。对于这些数字作过仔细的考虑，对于他的财源作过精密的估计，他决定，从那一天起，再过两年、十五个足月、十四天，本金和复利一并归还。他已经把这一点十分整洁地写成一张期票，就地千恩万谢地递交特拉德尔，算是完全清理了他的债务（像在男子汉和男子汉中间一般办理）。

“我依然有一种预感，”密考伯太太凄然地摇着头说道，“我娘家要在我们启行以前来船上送行。”

密考伯先生对这问题显然也有他的预感，不过他把这预感放进他的锡罐，吞下肚子里去了。

“假如你在路上有机会寄信回来，密考伯太太，”我姨婆说道，“你一定写信给我们，你知道啦。”

“我的亲爱的特洛乌德小姐，”她回答道，“想到有人期望我们的信息，我未免太快活了。我一定写信。科波菲尔先生，我相信，作为一个老而亲密的朋友，也不会反对当双生子还没有知觉的时候就认识他的人偶然写信给他吧？”

我说，只要她有机会写信，我当然希望读。

“天如人意，这样的机会一定是多的，”密考伯先生说道，“大洋里这时到处是船队呢；我们驶过时一定能遇见许多。这不过是摆渡罢了。”密考伯先生玩弄着他的眼镜说道，“不过是摆渡。那距离是十分不足道的。”

我现时想，这是多么稀奇，但是也多么像密考伯先生的为人：当他由伦敦去坎特布雷时，他谈论起来仿佛他要去地球最远的一端；当他由英格兰去澳洲时，却仿佛他渡过海峡作一趟短旅行呢。

“在航行中间，”密考伯先生说道，“我要时时对他们讲故事；小儿威尔金的歌声，我相信，一定能在厨房火炉旁受欢迎。当密考伯太太长了海腿²³⁰的时候——我希望这说法不伤大雅——我猜，她要对他们唱‘小塔夫林’。我相信，我们可以时时俯着身子看海豚，也可以不断地在右舷或左舷谈论有趣的东西。简而言之，”密考伯先生带着旧有的那上流气派说道，“我们将发现上下一切东西是那么令人兴奋，当伫立在大桅楼上的守望者喊‘陆地呦’的时候，我们一定要大吃一惊了！”

说到这里，他大模大样地喝下他那小锡罐里的酒，仿佛他已经航行完毕，已经在最高海军当局前受过第一等考试了。

“我所希望的，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密考伯太太说道，“主要的是，借了我们家庭的一些分支，我们可以又活在这古老国家里。不要皱眉，密考伯！我所指的不是我自己的娘家，却是我们孩子们的孩子们。小树虽然茂盛，”密考伯太太摇着头说道，“我不能忘记本根；当我们一族达到显贵和财富的时候，我承认，我愿那财富流入不列颠的金库呢。”

“我的亲爱的，”密考伯先生说道，“不列颠只好碰她的运气。我不得不说，她从来对我没有多大帮助，我在这问题上也没有特殊的愿望。”

“密考伯，”密考伯太太接过去说道，“你的话错了。你现时去这遥远的地方，密考伯，是要加强你和阿尔比昂²³¹的关系，并非要削弱你同它的关系呀。”

“我再说一句，我的爱人，”密考伯先生接过去说道，“你所说的那种关系并未使我个人受到恩惠，因此我痛切地感觉到需要建立另一种关系呢。”

“密考伯，”密考伯太太回答道，“我再说一遍，你的话错了。你不知道你的力量，密考伯。即使在你将要采取的这一步骤中，加强你和阿尔比昂的关系的，乃是你的力量呵。”

密考伯先生抬着眼眉坐在靠背椅里；对于密考伯太太所发表的意见，一半接受，一半拒绝，但是很领会这些意见的高明。

“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密考伯太太说道，“我希望密考伯先生觉悟到他的地位。我觉得十分重要，密考伯先生应当从上船的时候起觉悟到他的地位。你过去对我的了解，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早就告诉你，我没有密考伯先生那种乐观的气质。我的气质主要的是，假如我可以这样说，是切合实际的。我知道，这是一条长长的海途。我知道，这其间会有许多艰难和不便。我不能对那些事实闭起我的眼睛。不过，我也知道密考伯先生是怎样的人。我知道密考伯先生潜伏的能力。因此，我认为极端重要的是，密考伯先生应当觉悟到他的地位。”

“我的爱人，”他说道，“或许你许我说，我在目前确乎觉悟到我的地位，是不大可能的。”

“我不相信，密考伯，”她接下去说道，“并不充分。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密考伯先生的问题不是平常的问题。密考伯先生去一个远方的国家，完全为了他可以第一次受到充分的了解和赏识。我希望密考伯先生站在船头上，坚决地说：‘我要去征服这个国家！你有名誉吗？你有财富吗？你有薪金丰厚的职位吗？提出来吧。这都是我的！’”

密考伯先生张望我们大家，似乎觉得这意见中大有可取之处呢。

“我希望密考伯先生，假如我把我的意见交代清楚，”密考伯太太带着她那辩论的腔调说道，“作他自己的命运的恺撒²³²。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先生，我觉得这才是他真正的地位。从这航程的第一刹那起，我希望密考伯先生站在船头上，说道：‘拖延够了；失望够了；贫乏够了。那是在旧国家。这是新国家。拿出你的赔偿来吧。提出你的赔偿来吧！’”

密考伯先生带着坚决的态度抱起两臂，仿佛他当时正站在船头上呢。

“那样做的时候，”密考伯太太说道，“——觉悟到他的地位的时候——我说密考伯先生将要加强他与不列颠的关系，并非削弱他与她的关系，难道不对吗？一个重要的社会人物在那半球兴起的时候，难道本国不感到他的影响吗？密考伯先生在澳洲挥动才能和权力的标帜的时候，我能糊涂到设想，他在英国算不了什么吗？我不过是一个女人；不过，假如我犯了那样荒谬糊涂的罪过，我就对不起我自己，也对不起我爸爸。”

密考伯太太相信她的论据是无可辩驳的，这信念使她的腔调含有一种精神的提高，我觉得我先前从来不曾在她的腔调中听见这种意味。

“所以，”密考伯太太说道，“我更加希望，在一个将来的时期，我们可以留名在父母之乡。密考伯先生可以成为——我不能无视这可能性，密考伯先生将要成为——历史的一页；他那时应当在那给他出生而不给他职业的国家受到表扬！”

“我的爱人，”密考伯先生说道，“你的热情不能不使我感动。我从来愿意听从你的高见。将要来的事——一定会来的。我断乎不吝惜把我们的后裔所能得到的财富给我的祖国！”

“不错，”我姨婆对辟果提先生点着头说道，“我为你们大家干杯，表示我的爱慕，也祝你们得到一切幸福，一切成功！”

辟果提先生放下他正在搂抱的两个孩子（一边膝头一个），与密考伯先生和太太反过来为我们大家干杯；他和密考伯先生像同志一般亲热地握手，他那褐色的脸含着微笑放光，这时我觉得，他不拘去什么地方，一定会打开一条生路，树立好的名声，也受人爱慕。

连孩子们也奉命把各自的木羹匙在密考伯先生的罐子里蘸一下，为我们祝福。当这举动完毕时，我姨婆和艾妮斯站起来，与移居海外的人们告别。这是一种可悲的诀别。她们都哭了；孩子们直到最后才放开艾妮斯；我们把可怜的密考伯太太留在一种很烦恼的状况中，她在一盏幽暗的蜡烛旁呜咽和哭泣，使得这个房间，从河里看过来，仿佛是一个悲惨的灯塔呢。

我第二天早晨又去为他们送行。他们已经在五点钟搭一只小船动身了。我觉得这是这样别离所造成的缺陷的一个绝妙的例子，虽然他们与这倒塌的酒馆和那木头台阶在我头脑中的联想不过是从昨夜造成的，现时他们去了，那两样东西似乎是凄惨的荒凉的了。

在第二天的下午，我的老保姆和我同去格雷夫岑德。我们发现，那条船停在河里，被一群小船包围起来；风是顺利的；开船的标帜悬在桅梢。我立即雇了一条小船，我们驶向大船去；穿过以大船为中心的小小的混乱的漩涡，我们上了大船。

辟果提先生正在甲板上等待我们。他告诉我说，密考伯先生方才又因希普的控告被捕（最后一次），依照我对他做过的请托，他已经把钱付清，于是我把钱归还他。于是他把我们领进统舱；我本来担心他对已经遭遇的事听到什么谣传，密考伯先生从黑暗中出来，使我放了心。密考伯先生带着友好和保护的神气捉住他的胳臂，并且告诉我说，自从前一晚上起，他们几乎不曾有片刻分离。

我觉得那景象是那么稀奇，那么闭塞，那么黑暗，一开始，我几乎什么也看不出；不过，当我的眼睛慢慢地习惯黑暗时，那地方渐渐地清楚了，我似乎站在奥斯塔德²³³所画的一幅画中。在船上的大横梁、货物堆子、带环子的螺旋钉中间，在移居者的床架、箱子、包裹、桶子、各种行李堆子——被这里那里摇摆的灯笼以及由招风袋或舱门透进的黄色日光照亮——中间，聚有一群一群的人们，结交新的朋友，互相道别，说，笑，哭，吃，喝。有一些已经在他们那几英尺大的领域内安定下来，把他们那小小的家庭布置好，把幼小的孩子们放在凳子上或小型靠背椅上；别的人们得不到一个安顿的地方，于是怏怏地走来走去。从生后不过一两个星期的婴儿们，到离死也似乎不过一两个星期的老年男女们；从现实带走他们靴子上的英格兰土壤的农民们，到现实带走他们皮肤上的英格兰炱烟的铁匠们；似乎各种年龄和职业都被挤进统舱那狭小的地方。

当我的眼睛巡视那地方时，我觉得我看见一个像爱弥丽的身形，带着密考伯家一个孩子，坐在一个敞开的舱门旁边；这身形最初引起我的注意，是由于一个与她吻别的另一个身形；当那个身形静静地从那混乱中溜走时，它使我想起了——艾妮斯！但是在那迅速的动作和纷乱中，在我自己的思想的不安定中，我又迷失那个身形；我只知道，通告所有客人离船的时间已经到了；我的保姆在我旁边一个箱子上哭；古米治太太，在一个黑衣服的俯着身子的年轻女人帮助下，忙着整理辟果提先生的东西。

“有什么最后要说的话吗，卫少爷？”他说道，“有什么在我们分别前忘记的事吗？”

“有一件事！”我说道，“马莎！”

他触了一下我所说的那个年轻女人的肩头，于是马莎站在我面前。

“上天保佑你，你这个好人！”我叫道，“你带了她去啦！”

她用大哭来替他作答。在那种时候，我再也不能说话，我一味紧握他的手：假如我曾经爱过敬过什么人，我从灵魂里爱的和敬的就是这个人。

船上很快地出清外人了。我所有的最大的难关依然存在。我把那个已逝的高尚灵魂托我在分别时转达的话告诉他。他非常感动。但是当他反过来托我向那不能听的耳朵转达许多热情的叮咛和惋惜时，我更加感动了。

时间已经到了。我拥抱过他，然后把我那痛哭流涕的保姆挽在我的胳臂上，急急忙忙地走了。在甲板上，我向可怜的密考伯太太道别。直到那时，她依然凄惶地张望她娘家的人；她最后告诉我的话是，她永远不抛弃密考伯先生。

我们走过舷侧，进入我们的小船，然后停在近处，看大船启行。那正是安静的夕阳返照的时候。大船横在我们和红光中间；背着光，每一条绳索和圆材都可以看见。那条静静地停在泛红的水上的光辉灿烂的船，同时是那么美，那么可悲，那么有希望；聚在船缘上的船上所有的人们，一时都摘下帽子，一声不响；像这样的景象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

一声不响，只是一时的事。当船帆临风升起、船开始移动时，所有小船上突然发出三次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大船上的人们接着喊回去，喊回来，又喊回去。当我听见那声音、看见帽子和手巾的挥舞时——那时我看见她了——我的心炸开来了！

那时我看见她了，在她舅舅身旁，在他的肩上颤抖。他用急切的手指向我们；于是她看见我们，向我挥手作最后的告别。哎，爱弥丽，美丽的衰弱的爱弥丽，用你那受了伤的心的极端信任依恋他吧；因为他已经用他那伟大的爱的全部力量依恋你呢！

被玫瑰色的光包围着，离开人群，一同在甲板上高高地站着，她偎依着他，他扶持着她，他们庄严地消逝了。当我们登岸时，夜已经落在肯特的山上——黯然地落在我的身上。

第五十八章　出国

向我围拢来的是一个漫长而幽暗的夜，萦绕着许多希望的影子，许多亲爱的回忆、许多错误、许多无益的悲哀和悔恨的影子。

我离开了英国；直到那时，我还不知道我必须忍受的打击是多么大。我抛下所有亲爱的人，走了。我相信我已经忍受过那打击，那打击已经过去了。正如一个在战场上受重伤的人不知道受伤，当我怀着我那缺欠修养的心离群独往的时候，对于它必须抵抗的创伤毫无所觉。

我并未很快地觉悟，却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觉悟的。我出国时怀抱的寂寞之感随时加深，扩大。一开始，这是一种关于丧失和悲哀的沉重之感，我不能从里边分辨出别的来。已觉不出步骤，它变成关于我已经失去的一切——爱情，友谊，兴趣；关于已经遭受破坏的一切——我最早的信任，我最早的热情，我的生活的全部空中楼阁；关于余存的一切——一片连续不断直达黑暗的地平线的遭了劫的空地和废墟的绝望之感。

假如我的悲哀是自私的，我并不知道它是那样的。我为我那么年轻就被从那美满的世界夺去的孩子妻哀悼。我为那本可以像在许久以前博得我的爱敬一般博得千万人的爱敬的他哀悼。我为那在狂暴的海中寻得安息的受伤的心哀悼。我也为那淳朴的家庭（我童年时听夜风吹拂的地方）的漂泊的残余者哀悼。

我终于失去从我所陷入的层叠的悲哀中重新出现的希望。我背负着我的担子一处一处地流浪。我这时感到它的全部重量；我伛偻在它下面，我在内心里说，它永远不能减轻了。

当这沮丧达到极端时，我相信我就要死了。有时，我觉得我情愿死在家乡：也真的转向归途，以便早日到达。在别的时候，我一城一城地向远处走去，寻求我不知道的什么，也想抛下我不知道的什么。

我无力把我所经历的精神上的一切痛苦的状态一一加以追述。有一些梦境只能不完全地模糊地描写出来；当我强迫自己回顾我生平这一时期时，我似乎在回忆那样一个梦。我这时看见我自己，像一个做梦的人一般，在外国城市、宫殿、教堂、寺院、绘画、堡垒、坟墓、奇形怪状的街市等新奇事物——历史和幻想的古老贮藏所——中间走过；不断地背负我那痛苦的担子，对于在我面前消逝的事物一无所觉。不关心一切、只孕育悲哀的，是那落在我那缺欠修养的心上的黑夜。让我从它、也从它那冗长的悲哀的凄惨的梦境抬起头来——感谢天，我终于这样做了！——张望黎明吧。

我精神上笼罩着这愈来愈黑的乌云旅行了许多个月。一些莫名其妙的不回家的理由——我不能更清楚地表明这些理由——使我继续巡礼下去。有时，我烦躁地一处一处地走过，绝不停留；有时，我在一个地方逗留很久。不拘在什么地方，我心中没有宗旨，没有支持我的灵魂。

我来到瑞士。我从阿尔卑斯那些大山隘之一走出了意大利，然后带着一个向导在那些大山的小径中徘徊。纵然那可怕的寂寥境界对我的心谈过话，我也不知道。我从那可怕的高峰和峭壁中，从轰鸣的激湍和冰雪的荒野中，发现崇高和神奇；不过，此外它们还不曾教给我任何别的东西。

一个傍晚，在日落以前，我走下一个山谷，预备在那里休息。在我沿着山侧弯弯曲曲的小径下降的途中，我看见山谷在远处闪光，这时我觉得一种久已生疏的美和静的意识，一种为它的宁静所唤醒的软化力，隐隐地进入我胸中。我记得我怀着一种并不完全使人苦恼、并不十分使人失望的悲哀停下来一次。我记得我几乎希望我内心可以有一种比较好的变化。

当夕阳在像永存的云一般包围山谷的那些遥远的雪峰上闪光时，我进入了山谷。形成小村所在的深谷的山麓是十分碧绿的；在这柔和的草木的高处，生有楔子一般劈开雪堆阻住崩雪的黑色的枞树林。在这些上面，是一列比一列高的崎岖的峭壁，灰色的石头，光亮的冰，一片一片的柔和的青葱的牧场，一切逐渐与山顶的雪混淆起来。山坡上这里那里点缀有孤单的小木屋，每一个小点就是一户人家，在上面的那些高峰相形之下，似乎小得不能作玩具了。连山谷中团聚的村子也是那样。村子所在的地方，有一道小溪滚过零乱的石头，喧然地在树木中间流去。村中有一道木桥跨过小溪。在那安静的空气中，有一种遥远的唱歌的声音——牧人的声音；但是，当一片光明的晚云沿半山坡浮过时，我几乎相信，歌声来自云中，并非尘世的乐曲。在这一种宁静中，大自然突然对我说话了；安慰我，使我把我那疲倦的头枕在草上，然后开始朵拉死后的第一次哭泣！

我发现几分钟前寄到的一包书信，于是，在我的晚餐还未准备好的时候，我散步到村外去读信。别的信件我都没有收到，我有好久未接到一封信。除了报告平安和所到地方的一两行以外，我离家以后不曾有过写信的耐性和恒心。

这一包来到我手中。我揭开来，是艾妮斯的笔迹。

她是快活的，有用的，像她所希望的那样是顺利的。这是她告诉我的关于她自己的一切。其余的都谈到我了。

她未给我任何劝告；她未把任何义务加在我身上；她只用她特具的热诚态度告诉我，她对我的信任是怎样的。她知道（她说）像我这样的性格一定会从痛苦中得到益处。她知道磨炼和感情一定会提高和坚强我的性格。她十分相信，由于我所遭遇的困苦，我会在每一志愿上得到一个更坚定更高尚的趋向。那么以我的名誉为荣的她，那么期望我的名誉增大的她，十分清楚我一定会努力下去。她知道悲哀在我心中不会是软弱，一定是力量。因为我童年的忍受已经助成当时的我，所以更大的忧患一定鼓励我前进，使我比当时的我更好；所以我要像这些遭遇教导我一样去教导别人。她把我托付给已经取去我那天真的爱人的上帝；她永远怀着她那姊妹一般的热情爱护我，不拘我去什么地方，她的精神永远在我身边；她为我已有的成就自豪，但是她为我将来的成就更加无限地自豪。

我把那封信放在我的胸袋中，然后想一个钟头以前我曾经是什么样子！虽然我听见声音静下去，看见安静的晚云变暗，山谷中一切颜色消退，山顶上金色的雪变成灰色天空一个遥远的部分，我依然觉得，夜从我的心上逝去，它使一切黑暗变亮，没有一个名词可以形容我对她怀抱的爱情，从那时以后，我觉得她比过去更加可爱了。

我把她的信读过许多次。我在就寝以前写信给她。我告诉她，我一向痛切地需要她的帮助；没有她，我就不能成为（从来不会成为）她想象中的我；既然她鼓励我作那样一个人，我一定尝试去作。

我果然尝试去作了。自从我的悲哀开始以来，再过三个月就是一年了。我打定主意，在那三个月完尽以前，不作任何决定，止于尝试。在那全部时间，我住在那个山谷及其邻近的地方。

三个月过去了，我决定再在外边过一些时候；暂时定居在瑞士（回忆到那个晚间，我愈来愈爱那个地方）；恢复我的写作；开始工作。

我谦卑地信赖艾妮斯指给我的方向。我寻求大自然，我的寻求决不是徒然的；我把我近来避开的对人类的兴趣纳进我的胸中。过不多久，我在山谷中几乎有像在雅茅斯那么多的朋友了；当我在交冬以前去日内瓦、在春季又回来时，我觉得他们那诚恳的问候中有一种故乡的声音，虽然不是用英语说出的。

我从早到晚地工作，忍耐地用力地工作。我怀着从我的经验中生出（并非间接地）的目的写成一部小说，寄给特拉德尔，他设法在对我很有利的条件下把它发表；我那在增长着的名誉的消息从我偶然遇到的旅行者嘴里传到我耳中。经过一番休息和变换，我又抱着向来的热情态度写一种强固盘踞在我心中的新想象。当我把这工作进行下去时，我愈来愈觉得它亲切，于是鼓起绝顶的力量好好地写。这是我的第三部小说。当我在一个休息期间想回家时，这部小说还未写完一半呢。

经过一个很长的时间，虽然我忍耐地学习和写作，我已经养成强烈运动的习惯。我离开英国时大受亏损的身体完全复原了。我见过许多事物，我到过许多国家，我希望我所积累的知识增加了。

关于出国的这一段时间，我这时已经记起我认为在这里需要记起的一切——除掉一个例外。我把这个例外保留到现在，并没有抑制我的任何思想的意思；因为，如我在别处所说，这篇故事是我的回忆录。我希望把我最秘密的思潮写下来，直到最后。我现时就来写它。

我不能那么完全通晓我自己的心的秘密，使我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想，我应当把它那最早的最光明的希望寄托在艾妮斯身上。我说不出，在我的悲哀的哪一阶段，我的心开始想起，我已经在我轻率的童年抛弃她那宝贵的爱情。我相信，我或许在旧日我所感到的某种绝对不了解的东西的不幸的损失或缺乏中，听到过那遥远的思想的低语。但是当我被如此悲哀如此孤零地抛在世界上时，那思想以一种新的责备和新的悔恨的姿态进入我的头脑。

假如，在那时候，我多同她在一起，我一定在那软弱和孤寂的心情下泄露这一点。当我最初被迫离开英国时，我有一点惧怕的就是这个。我不忍失去一丁点她那姊妹一般的热情；一经泄露，我一定会在我们中间加上前所未有的一种拘束了。

我不能忘记，她这时用来对待我的感情已经在我自己的自由选择和进程中成长。假如她用另一种爱情爱过我——我有时想她有过可以那样做的时候——我已经把它抛弃。现时这爱情是不存在了，当我们两个都是小孩子时，我已经习惯想她是离开我的狂想很远的人。我已经把我的热情加在别的对象上；我本来可以做的事，我不曾做；艾妮斯跟我的关系，是我和她那高尚的心所造成的。

当我内心逐渐发生的变化开始时，当我想更了解我自己、作一个更好的人时，由于一种不明确的证据，我的确瞥见一个时期，那时我可以希望免除错误的过去，可以幸福到与她结婚。不过，当光阴过下去时，这朦胧的前途消失了，离开了我。假如那时她爱过我，那么，想到我加于她的信任，她对我那浮动的心的认识，因了作我的朋友和姊妹她必须作的牺牲，以及她已经得到的胜利，我就应当把她看得更加圣洁。假如她从来不曾爱过我呢，我能相信她这时会爱我吗？

与她的恒心和耐性比较起来，我时常感觉到我的软弱；现时我愈来愈感觉到了。不拘她觉得我怎样，或我觉得她怎样，纵然我在许久以前更配得上她，我现时不同了，她也不同了。时机已经过了。我已经把时机放过，分所应当地失掉她了。

我在这些争辩中感到很多痛苦，这些争辩使我充满烦恼和悔恨，是事实；但是我依然有一种有力的自觉，就是，我既然在我的希望新鲜时轻浮地背弃那可爱的少女，照道理，在我的希望凋谢时，我应当含愧摆脱转向她的思想——我每一想到她就想到这意见——这也是事实。我这时不用力欺骗自己了，我爱她，我崇拜她；不过我十分相信，已经太晚了，我们长久存在的关系必不可以动摇了。

我过去时常想到我的朵拉对我描摹的在那些注定不是用来磨难我们的岁月中可以发生的事。我曾经考虑，我们何以觉得从来未发生过的事，在效果上，时常与已经完成的事同样真实。她所说的那些年，在对我的惩罚上，现时是真实的了；纵然我们在最早的可笑行为中分别，有一天也将成为真实的，或许比较迟一点罢了。我想把我和艾妮斯中间可以有的关系，变成使我更克己、更坚决、更觉悟我自己以及我的缺点和错误的一种方法，因此，通过对于可以有的关系的反省，我得到永远不能有那种关系的信念。

以上种种及其混乱和矛盾，就是从我离家到我回家的时候，一共三个年头间我的思想中变动不居的流沙。自从移民船启航以来，已经过了三个年头；就在那日落的同一时间，也在那同一地点，我站在载我回家的邮船的甲板上，看那玫瑰色的水，也就是我过去看那条船反映出来的影子的地方。

三年。合计起来是长的，但是过下去时是短的。我觉得故乡很可爱，艾妮斯也很可爱——不过她不是我的——她永远不是我的了。她本可以是我的，不过那是过去的事了！

第五十九章　归来

我在一个寒冷的秋季晚间在伦敦登岸。天色很暗，又是在下雨，我在那一分钟所见的雾和泥比我过去一年所见的还多呢。我从税关走到纪念碑才找到一辆马车；虽然我觉得开设在涨溢的水沟上的门面像老朋友，但是我不能不承认这是一些很不整洁的朋友呢。

我过去常说——我相信每个人都说过——我们离开一个熟悉的地方，似乎是那个地方的改变信号呢。我从车窗向外看，我看见渔市高街上有一世纪未经漆匠、木匠、或瓦匠接触过的一所老房子，已经在我出外时拆掉了；还有一条多年来不卫生也不便利的邻街，也加了排水设施并加宽了；我甚至预料圣保罗教堂也要见一点老呢。

我的朋友们的命运会有多少改变，是我料得到的。我姨婆早已重返斗佛居住，特拉德尔已经在我动身后的第一开庭期开始办理小小的法律事务。他现时住在葛雷院；他曾在近来的几封信中告诉我，他并非没有希望不久就与世间最可爱的那个姑娘结婚呢。

他们预计我在圣诞节前到家；但是不曾想到我回来得这么快。我故意瞒过他们，以便我能够得到使他们感觉突如其来的那种乐趣。不过，因为没有人欢迎，独自默默地驰过雾气弥漫的街道，我竟怪僻到感觉扫兴和失望了。

不过，那些具有使人愉快的灯光的著名商店给我一些安慰；当我在葛雷院咖啡室门前下车时，我已经恢复了我的兴致。这地方最初使我记起我过去投宿金十字架旅店时那非常不同的时代，也使我记起从那时以来所遭遇的变化；不过那是很自然的。

“你知道特拉德尔先生住在院中什么地方吗？”我一面在咖啡室火炉旁烤火，一面问那个茶房道。

“何尔本院，先生。二号。”

“我相信，特拉德尔先生在律师中间得到蒸蒸日上的名誉了吧？”我说道。

“嘿，先生，”茶房回答道，“他或许得到了，先生；不过我个人并不知道呢。”

这个中年的瘦弱的茶房求助于一个具有更大的权威的茶房——一个胖大的有气派的老头子，生有一个双下颔，穿着黑裤子和黑袜子。这个老头子从咖啡室末端一个像教堂执事席的地方（他在那里与一个钱柜、一本人名录、一张律师一览表以及一些别的簿子和文件做伴）走出来。

“特拉德尔先生，”那个瘦茶房说道，“本院二号。”

那个有气派的茶房摆了一下手，教他走开，然后庄重地转向我。

“我在探听，”我说道，“住在本院二号的特拉德尔先生在律师中间得到蒸蒸日上的名誉没有？”

“从来不曾听见过他的名字。”那个茶房用他那沉重的沙声说道。

我为特拉德尔觉得很抱歉。

“他一定是一个青年人吧？”那个有气派的茶房严肃地瞪着我说道，“他入院多少时候啦？”

“不超过三年。”我说道。

那个茶房（我猜他已经在他那教堂执事席住了四十年）不能继续谈这样一个不重要的题目。他问我要什么来作晚餐？

我觉出我又来到英格兰，我也实在为特拉德尔失望。他似乎没有希望了。我怯怯地点了一点鱼和肉排，然后站在火炉旁默默地想他的默默无闻。

当我用眼睛随从那个茶房头时，我不禁想，逐渐开成他这样一朵花的花园，是一个难于上升的地方。这地方有那样一种老资格的、倔强的、牢固的、庄严的、年长的气息。我看那个房间，没有疑问，它那铺沙地板是完全依照那个茶房头作孩子时——他作没作过孩子，似乎大有问题呢——同一的样子铺沙的；我看那张闪光的桌子，我见我自己在那老桃花心木的澄澈的深处反映出来；我看那些在装饰和擦洗方面没有一点缺憾的灯；我看那整洁地遮蔽厢座的带纯铜柱的舒适的绿帷子；我看那两个明亮地燃烧的大煤火炉；我看那一行一行的粗大的注酒器，仿佛觉察到下面是大桶大桶高价陈年红葡萄酒似的；我觉得英格兰和法律这两种东西确乎是很难征服的。我去楼上卧室换下我的湿衣服；那镶壁板的老房间的阔大（我记得那个房间俯临通院内的拱道），那四柱床架的沉着，那衣柜的庄重，似乎都联合起来，向特拉德尔的命运，或向任何这一类勇敢的青年，严厉地皱眉。我又下来用晚餐；连那饭菜的从容不迫，那地方的肃静有序——那里没有客人，因为长假还未过完——都足以说明特拉德尔的胆大妄为，也说明在往后二十年内他的生活的希望的渺茫。

自从我出国以来，我不曾见过任何这一类的东西，这情形实在粉碎了我对我的朋友怀抱的希望。茶房头已经厌倦了我。他不再接近我，却去专心伺候一个穿长裹腿的老绅士。一品脱特种红葡萄酒似乎自动从地窖中走出来给他喝，因为他并不曾点过。那个二号茶房低声告诉我，这个老绅士是住在方场的退闲的立券师；据推测，他将把他那庞大财产留给他的洗衣妇的女儿；据谣传，他柜子里有一套食器，都搁得生了锈，不过从来没有人在他家中见过一件以上的羹匙和叉子。到这时，我实在觉得特拉德尔无可挽救了；我断定他没有希望了。

不过，因为急于见那个可爱的老朋友，我用完全不求茶房头看得起的态度，匆匆忙忙地用完晚餐，然后从后门跑出去。院中的第二号不久就到了；门柱上的标牌告诉我，特拉德尔住在顶层一排房，我走上楼梯。我发现那是一道破旧的楼梯，每一段楼梯头点有一盏粗头的小油灯，在污秽玻璃的小暗牢中奄奄欲熄。

在我磕磕碰碰地上楼时，我觉得我听见一片愉快的笑声；这不是一个代辩人或律师的笑声，也不是代辩人的书记或律师的书记的笑声，却是两三个快活的少女的笑声。不过，当我站下来听时，我的脚碰巧陷进葛雷院荣誉学会的缺掉一块地板未补的洞中，我咕咚一声倒下去，当我爬起来时，一切寂然无声了。

我更加小心地摸索未尽的路途，当我发现上面写着“特拉德尔先生”的外门敞在那里时，我的心脏狂跳起来。我敲门。里面起了一大阵争斗，但是没有别的动静。于是我又来敲门。

一个半听差半书记的样子很锋利的小伙子出来了，他气喘得很厉害，但是他瞪着眼看我，仿佛他要我用法律来证明我的身份呢。

“特拉德尔先生在里边吗？”我说道。

“是的，先生，不过他有事。”

“我要见他。”

观察了我一会儿，那个锋利的后生决定让我进去；于是把门开得更宽一点，请我先进一间过厅的耳房，然后进一间小休息室；我在那里见到坐在桌子旁俯在文件上的我的老朋友（他也气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上帝！”特拉德尔仰起头来叫道，“原来是科波菲尔！”于是冲进我的怀中，我把他紧紧地抱住。

“一切都好，我的亲爱的特拉德尔？”

“一切都好，我的亲爱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只有好消息！”

我们两个都欢喜得哭起来了。

“我的亲爱的朋友，”特拉德尔兴奋得抓着头发（这实在是极端不必要的，因为他的头发已经够乱了）说道，“我的最亲爱的科波菲尔，我的长久不见的极端受欢迎的朋友，见了你我是多么高兴！你晒得多么黑！我是多么高兴！发誓说，我从来没有这么快活，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从来没有！”

我同样无法表达我的感情。一开始我实在不能说话了。

“我的亲爱的朋友！”特拉德尔说道，“已经变得那么著名！我的光荣的科波菲尔！哎呀呀，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从什么地方来，你一向在做什么？”

已经把我抱进火炉旁一把安乐椅上的特拉德尔，一直不停下来容我回答他的任何一句话，一面不断性急地用一只手拨火，一面用另一只手扯我的围巾，他竟把围巾错当了外套，他不等放下火箸，又来搂抱我；我也搂抱他；两个人都笑着都擦着眼睛坐下来，然后又隔着火炉握手。

“想不到，”特拉德尔说道，“你回来的时期这么近，竟来不及观礼！”

“什么礼呀，我的亲爱的特拉德尔？”

“哎呀呀！”特拉德尔照老样子瞪着眼睛叫道，“你不曾接到我上一封信吗？”

“如果其中提到什么礼，当然没有。”

“喂，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特拉德尔先用双手扶直他的头发，然后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说道，“我结了婚啦！”

“结了婚啦？”我愉快地叫道。

“哎呀呀，是的！”特拉德尔说道，“由郝雷斯牧师主持——跟苏菲结婚——在德文。喂，我的亲爱的朋友，她就在窗帘后头！看！”

使我大吃一惊，那个世间最可爱的姑娘立刻从她隐藏的地方笑着红着脸出来了。我相信（我也无法不在当场说出），世界上从来没有更高兴、更和蔼、更诚恳、更快活、更容光焕发的新娘子了。我像老朋友一般吻她，全心全意地祝他们快乐。

“哎呀呀，”特拉德尔说道，“这是多么可喜的团聚！你变得十分黑了，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哎呀呀，我是多么快活！”

“我也是。”我说道。

“我相信我也是！”红着脸笑着的苏菲说道。

“我们大家尽可能快活！”特拉德尔说道，“连那些姑娘们也是快活的。哎呀呀，我承认我忘记了她们！”

“忘记了？”我说道。

“那些姑娘们，”特拉德尔说道，“苏菲的姊妹们。她们住在我们这里。她们来见识见识伦敦。事实是，当——在楼上跌倒的是你吗，科波菲尔？”

“是呀。”我笑着说道。

“那么，得，当你在楼上跌倒的时候，”特拉德尔说道，“我在同那些姑娘们玩耍。实际上，我们在作‘争座位’游戏，不过因为这在威斯敏士特厅是不可以的，也因为假如她们给顾客看见是不大合体统的，所以她们逃走了。没有疑问，她们现时正在——听呢。”特拉德尔看着别室的门说道。

“对不起，”我重新笑着说道，“由我造成这样一种纷乱。”

“我敢担保，”特拉德尔十分愉快地接下去说道，“假如你见她们在你敲门以后跑走，又跑回来拾取她们头发上跌落的梳子，然后又带着极端疯狂的神情跑走，你就不会那样说了。我的爱人，你可以去带那些姑娘们来吗？”

苏菲轻快地跑走了，于是我们听见她在邻室引起一阵哄然大笑。

“真像音乐呀，是不是，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特拉德尔说道，“听起来很悦耳。实在给这些古老房间增添了生气。这在一个终身独处的不幸的独身者，是极端美妙的，你知道啦。这是迷人的。可怜的她们，她们曾经在苏菲身上受到了很大的损失——我对你担保，科波菲尔，苏菲是，从来就是，最可爱的姑娘！——看见她们这样高兴，我的满足是无法形容的。跟少女们交际是非常愉快的，科波菲尔。这是不合体统的，但是非常愉快的。”

我见他略有一点结巴，我知道，由于他的心肠好，他恐怕他的话给我多少痛苦，我用一种诚恳的态度表示同意，我的态度显然使他大大地放心和欢喜。

“不过，”特拉德尔说道，“我们的家庭布置，说实话，完全不合体统，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就连苏菲住在这里也不合体统。我们没有别的住处呀。我们已经乘了一只小艇下海，不过我们有了苦熬下去的准备。苏菲是一个非常的事务家！那些姑娘们的安置会使你吃惊。我相信我无法知道怎样安置。”

“很多年轻姑娘跟你们同住吗？”我问道。

“最大的，那个美人儿，在这里，”特拉德尔用保守秘密的低声说道，“加洛林·沙拉也在这里——我对你提过的脊骨上生毛病的那一个，你知道啦。大见进步了！还有苏菲教育的两个最小的也跟我们同住。路易莎也在这里。”

“真的！”我叫道。

“是的，”特拉德尔说道，“那，全套——我指的是房间——只有三个房间；但是苏菲用最奇妙的方法安置那些姑娘们，她们睡得要多舒服有多舒服。三个在那个房间，”特拉德尔指着说道，“两个在那个。”

我不禁四下里张望，寻找留给特拉德尔先生和太太的地方。特拉德尔懂得了我的意思。

“嘿！”特拉德尔说道，“如我方才说过的，我们准备苦熬下去，我们上一个星期在这里地板上临时铺成一张床。不过屋顶上有一个小房间——一个很可爱的小房间，上去的时候就知道了——为要使我惊奇，是苏菲独自把它用纸糊起来的；因此那是我们目前的卧室了。那是一个绝妙的吉卜西式的小地方。从那里可以看见很多风景呢。”

“你终于快乐地结了婚，我的亲爱的特拉德尔！”我说道，“我是多么欢喜！”

“谢谢你，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当我们又一度握手时，特拉德尔说道，“是的，我是要多快乐有多快乐了。你的老朋友在那里啦，你看，”特拉德尔得意地向那个花盆和花盆架点着头说道，“那张带云石面的桌子也在那里啦！所有别的家具都是朴素而合用的，你看得出。至于金银器皿，哎呀呀，我们连一个茶匙还不曾有呢。”

“一切要用工作换来？”我愉快地说道。

“确乎如此，”特拉德尔回答道，“一切要用工作换来。我们当然有类似茶匙的东西，因为我们要搅和我们的茶。不过都是不列颠金²³⁴的罢了。”

“银的来到时就更加耀眼了。”我说道。

“你说得真对！”特拉德尔说道，“你知道，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又把声音放低，“由我发表了某²³⁵被告吉普斯控告某维齐尔案的论点以后（这工作对于生意大有好处），我去德文，暗中跟郝雷斯牧师作过一番严肃的谈判。我详细说明，苏菲——我向你担保，科波菲尔，她是最可爱的姑娘！——”

“我相信她是的！”我说道。

“她是的，诚然！”特拉德尔接下去说道，“不过我恐怕我离了题。我提过郝雷斯牧师吗？”

“你说你详细说明——”

“不错！我详细说明，苏菲和我已经订婚很久了，苏菲得到她的父母的许可，乐于在我们目前不列颠金的基础上，”特拉德尔含着旧日坦白的微笑说道，“嫁给我。很好。我于是对郝雷斯牧师——他是最出色的教士，科波菲尔，应当作主教；或至少应当生活充裕，不感受贫困——提议，假如我有了转机，每年可以收入二百五十镑；假如我明年在这上头有把握，或比这个更好；假如我能置备更像样一个小地方；那么，在那种情形下，苏菲和我应当结婚了。我大胆地说明，我们已经忍耐了许多年；苏菲在家中固然非常有用，但是不应当由着热情的父母妨碍她的独立生活——你明白吧？”

“当然不应当。”我说道。

“你这样想，使我高兴，科波菲尔，”特拉德尔接下去说道，“因为，我一点也不责备郝雷斯牧师，我相信，父母，兄弟，诸如此类，有时在这类问题上是自私的。得！我也指出，我最诚恳的愿望是为那个家庭效劳；假如我有了出息，假如他遭到什么事——我指的是郝雷斯牧师——”

“我懂得。”我说道。

“或是克鲁勒太太——我十分情愿照顾那些姑娘们。他用最可称许的态度作答，极端使我愉快，并且负责取得克鲁勒太太对这件事的同意。他们同她发生很大的纠纷。由她的腿升入她的胸部，然后升入她的头部——”

“升什么东西呀？”我问道。

“她的痛苦，”特拉德尔带着严肃的样子回答道，“她全部的感情。如我前次提过的，她是一个很出色的女人，可惜她的两腿失去了作用。不拘什么使她苦恼的事发生，总停留在她的两腿中；但是这一次却升入她的胸部，然后升入她的头部，简而言之，以最可惊的形势蔓延全体。不过，他们用不懈的热情的看护使她安然度过；我们在昨天已经结婚满六个星期了。当我看见那一家人哭泣并且向四面八方晕倒的时候，你想不出我觉得多么罪过！克鲁勒太太，因为夺去她的孩子，在我们离开以前，不能见我，也不能饶恕我——不过她是一个好人，随后就饶恕我了。我就在今天早晨接到她一封愉快的信。”

“总而言之，我的亲爱的朋友，”我说道，“你感到你应当感到的幸福！”

“！这是你的偏爱！”特拉德尔笑了，“不过，我诚然处在最令人嫉妒的状况。我努力工作，不倦地读法律。我每天早晨五点钟起床，一点也不在意。我在白天藏起那些姑娘们，在晚上同她们作乐。相信我的话，我实在难过，她们就要在星期二回家了，那是麦克尔节²³⁶第一日的前一天。姑娘们来了！”特拉德尔停止他的密谈，高声说道，“科波菲尔先生，克鲁勒小姐——莎拉小姐——路易莎小姐——马格雷和露西！”

她们是十全十美的一簇玫瑰；她们的样子是那么健康，那么活泼。她们都好看，而加洛林小姐是漂亮的；不过苏菲的欢容悦色中有一种可爱的愉快的宜室宜家的品质，那是比漂亮更好的，这也使我相信，我的朋友选得好。我们都坐在火炉周围；那个锋利的小伙子（我现在知道他方才上气不接下气地摆出文件）又把文件收起，把茶具取来。随后，他回去过夜，砰的一声关上外门。特拉德尔太太，从她那主妇的眼中闪着十分愉快和镇静的光，把茶预备好，然后静静地坐在火炉旁一个角上烤面包。

她在烤面包时告诉我，她见过艾妮斯。“汤姆”带她去肯特作新婚旅行，她在那里也见过我姨婆；我姨婆和艾妮斯都很好，她们大家所谈的除了我没有别的。她真相信，在我出外的时候，“汤姆”从来不曾忘记我。“汤姆”是一切问题的权威。“汤姆”显然是她的生活的偶像；永远不从他的宝座上被任何骚乱所动摇；不拘遭遇到什么，永远受她全心全意的信仰，全心全意的敬礼。

她和特拉德尔对那个美人儿所表示的尊敬，使我非常开心。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以为这样很合理；不过我以为这样是很愉快的，这本来是他们的性格的一部分。假如特拉德尔有怀念尚待争取的茶匙的时候，没有疑问，那是在他递茶给美人儿的时候。假如他那好脾气的太太发表反对任何人的主张，我相信那不过因为她是那个美人儿的妹妹。我从那个美人儿身上发现的一些娇惯和任性的态度的小表示，都显然被特拉德尔和他的太太看作她的天生的权利和天然的遗产。假如她是生成的蜂王，他们是生成的工蜂，他们是再满足没有了。

不过他们那种忘我的态度使我着迷。他们因这些姑娘们骄傲，他们服从她们所有的怪想，乃是我喜欢看见的他们自己的价值的最愉快的小证明。一个钟头至少有十二次，特拉德尔被这个那个大姨小姨唤作“宝贝”，求他把什么东西拿来，或把什么东西拿去，或把什么东西拿上，或把什么东西拿下，或找什么东西，或取什么东西，他则若干次如一次地唯命是听。她们没有苏菲也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人的头发散下来，只有苏菲可以挽起。什么人忘记一个特殊的调子，只有苏菲哼得出。什么人要记起德文一个地名，只有苏菲知道。什么事要写给家中，只能由苏菲在早餐以前写。什么人的编织出了毛病，只有苏菲可以改正。她们是那里十足的主人，苏菲和特拉德尔伺候她们。苏菲以往照顾过多少孩子，我不能想象；不过她似乎以知道各种用英语唱给儿童听的歌曲著称呢；她随她们的意思用世间最清楚的细声一个一个地唱成打的歌曲（每一个姊妹提出一个不同的调子，最后大致由那个美人儿决定），因此我实在入了迷。最好的是，在她们的要求中间，所有姊妹们对苏菲和特拉德尔都怀有很大的爱心和敬意。当我起来告别、特拉德尔预备送我到咖啡馆时，我相信，我从来不曾见过一个生满硬头发的脑袋，或生满别种头发的脑袋，在那样一阵亲吻中滚来滚去。

总之，在我回到咖啡馆、向特拉德尔道过晚安以后，我不禁把那个场面玩味了很久。假如我见过一千朵玫瑰在那衰老的葛雷院顶层开放，也不能有这么一半为它增光。想到那些德文姑娘们在那枯燥的法律文件代办所和律师事务所中间，想到茶、烤面包、儿歌在吸墨粉、羊皮纸、戒尺、糨糊、墨水瓶、便条、稿纸、法律报告、令状、布告、讼费计算书中间，这情形是那么奇妙可喜，仿佛我梦见苏丹的著名家庭²³⁷已经列入律师的名簿中，已经把能言的鸟、会唱的树、黄金色的水²³⁸带进了葛雷院。不知怎样，当我与特拉德尔告别、回到咖啡馆时，我不再为他失望了。我开始想，不论英格兰茶房头有多少定例，他还是能够一帆风顺的。

我把一张椅子拖到咖啡室火炉之一的旁边，静静地想他的情形，这时我渐渐地从考虑他的幸福，转向探索煤火里的景象，当那些煤块破裂、改变时，我想到我生平主要的浮沉和别离。自从三年前我离开英国以来，我不曾见过煤火；不过我见过许多柴火，当柴火碎成的灰。与炉底上羽状的堆子混合时，也不免使我在沮丧心情中想到我自己死去了的希望。

我这时可以严肃地但是并非痛苦地回想过去了；也可以怀着一种勇敢的精神默想将来了。家，就它那最好的意义来说，在我是没有了。我本可以在她身上倾注更深的爱情，我却叫她作我的姊妹。她将要结婚，将有占领她的爱情的新人；在她那样办时，她将永远不知道已经在我心中成长的对她的爱情了。这是公道的，我应当为我那鲁莽感情的罪过付代价。我所收获的，是我种下的。

我正在想，在这一点上，我的心已否有了真正的训练，我能否坚决地加以忍耐，在她家中平静地占有她过去在我家中平静地占有的地位，——就在这时候，我发现我的眼睛停在一个面容上。这个面容好像，由于与我早年的记忆发生联想，从炉火里腾起。

矮小的祁力普先生，我在本书最早的一章中写过曾受过他的照顾的那个医生，坐在对面一个角落的暗影中读报纸。他这时衰老一点了；不过，因为他是一个温和的谦卑的沉静的小人儿，不大容易见老，所以我觉得他那时的样子应当完全像他坐在我们客厅等待我出生时的样子。

祁力普先生在六七年前离开布兰德斯通，从那时起，我再也不曾见过他。他头偏向一边平静地坐在那里读报纸，旁边摆着一杯热葡萄尼加斯酒²³⁹。他的态度是那么极端谦虚，他似乎连对报纸也要道歉，因为他竟敢读它。

我走到他坐着的地方，说道：“你好吗，祁力普先生？”

他被这陌生人意外的问候弄得非常不安，于是他慢条斯理地回答道：“我谢谢你，先生，你是太好了。谢谢你，先生。我希望你好。”

“你不记得我吗？”我说道。

“嘿，先生，”祁力普先生很谦恭地微笑着，一面端详着我，一面摇着头说道，“我有一点印象，我觉得你有一点面熟，先生；不过我实在想不起尊姓大名了。”

“不过，在我知道那个姓名以前好久，你就知道它了。”我接过来说道。

“真的吗，先生？”祁力普先生说道，“难道我有缘，先生，接过——？”

“是的。”我说道。

“哎呀！”祁力普先生叫道，“不过，没有疑问，从那时以来，你改变很多了吧，先生？”

“大概是的。”我说道。

“得，先生，”祁力普先生说道，“假如我不得不请教尊姓大名，我希望你能饶恕我吧？”

当我把我的姓名告诉他时，他实在受了感动。他认真地跟我握手——这在他是一种非常的动作，因为他往常总把他那微温的小鱼刀似的手伸出离臀部一两英寸为止，若被任何人捉住，就要表示极大的不安。即使在这时，一到他能抽回他的手时，立即把它插进衣袋里去，当他既经把手安然地取回时，他似乎放了心。

“哎呀，先生！”祁力普先生头偏向一边打量着我说道，“原来是科波菲尔先生，是不是？得，先生，我相信，假如我方才敢更仔细地看看你，我应当认得你。你和你那可怜的父亲中间有十分相似之处呢，先生。”

“我不曾有得见先父的幸福。”我说道。

“诚然，先生，”祁力普先生用一种令人安慰的声调说道，“无论如何，这是非常可悲的！在我们那一带，先生，”祁力普先生又慢慢地摇着他的小脑袋说道，“我们对于你的名声也并不隔膜呢。这里一定非常紧张了，先生，”祁力普先生用食指叩着他的前额说道，“你一定觉得这是一种辛苦的工作，先生！”

“现在你那一带是什么地方？”我坐在他附近问道。

“我住在柏里·圣爱德蒙附近，先生，”祁力普先生说道，“祁力普太太由她父亲那里承受附近一点产业，我在那里领了一个行医执照，你一定喜欢知道，我在那里过得很好。我的女儿现时长成很高的大姑娘了，先生，”祁力普先生又摇了一下他的小脑袋说道，“她的母亲上星期才放下她长袍里的两个横褶呢。时光就是这样，你知道啦，先生！”

当那个小人儿发表他这感想时，他把当时已经喝干的酒杯放在嘴唇边，于是我向他提议，把酒杯再斟满，我要用另一杯来陪他。“嘿，先生，”他用他那迟缓的态度回答道，“那就超过我的酒量了；不过我不能放弃跟你说话的乐趣。我照顾你生疹子，好像不过是昨天的事。你痊愈得非常令人满意，先生！”

我答谢了他这恭维，然后点了尼加斯，不久就拿来了。“实在太过分了！”祁力普先生调着酒说道，“不过我不能拒绝如此难得的一个机会。你没有子女吗，先生？”

我摇头。

“我听说你若干年前丧了偶，先生，”祁力普先生说道，“我从你的继父的姐姐那儿听到的。她在那里是一个很坚定的角色吧，先生？”

“哈，是的，”我说道，“很坚定。你在什么地方见到她，祁力普先生？”

“你不知道吗？先生，”祁力普先生带着他那平静的笑脸回答道，“你的继父又做了我的邻居啦。”

“不知道。”我说道。

“是的，先生！”祁力普先生说道。“娶了那一乡一个具有相当财产的年轻的小姐，可怜的人。——现时这种脑筋的活动，先生？你不觉得疲乏吗？”祁力普先生像一只可爱的知更鸟一般看着我说道。

我抛开那个问题，回到摩德斯通姐弟。“我听说他又结过婚。你去他们家医病吗？”我问道。

“不常去。我被请去过，”他回答道，“摩德斯通先生和他的姐姐跟坚定性格有关的骨相太发达了，先生。”

我用那么有力的表情回答，连同尼加斯，使得祁力普先生勇敢起来，把他的头短短地摇了几次，然后沉思地叫道：“啊，哎呀！我们记起旧时代来了，科波菲尔先生！”

“那两姐弟在走他们的旧路，是不是？”我说道。

“嘿，先生，”祁力普先生说道，“一个行医的人，因为时常出入人家，应当除了他的职业以外，一切不见不闻。不过，我必须说，他们是很严厉的，先生；不拘对于今世，或对于来世。”

“来世的事不会由他们来支配了，我相信，”我接下去说道，“他们对于今世在干什么呢？”

祁力普先生一面摇头，一面调酒，然后一点一点地喝。

“她是一个可爱的女人哪，先生！”他带着一种悲哀的态度说道。

“现在的摩德斯通太太？”

“诚然是一个可爱的女人，先生，”祁力普先生说道，“我相信，要多和蔼有多和蔼！祁力普太太的意见是，从她结婚以来，她的精神完全受了挫折，她几乎成了忧郁狂。女人们，”祁力普先生畏怯地说道，“是伟大的观察家呀，先生。”

“我相信她要硬被塞进他们那可憎的模型里去，上天救救她吧！”我说道，“她已经被塞进去了。”

“嘿，先生，老实说，一开始争吵得很厉害，”祁力普先生说道，“不过她现在完全是一个影子了。假如我暗中对你说，自从那个姐姐来帮忙以后，那两姐弟几乎把她弄成白痴状态，这是否太过分呢？”

我告诉他，我很相信他的话。

“这里没有外人，先生，”祁力普先生又用一口尼加斯壮着胆说道，“我毫不踌躇地说，她的母亲死在这上头——横暴、阴郁、忧愁已经差不多把摩德斯通太太弄成白痴。在结婚以前，她是一个活泼的年轻的女人，先生，他们的阴郁和苛刻毁了她。现时，他们跟她一同出外，不像丈夫和大姑，却像她的看守呢。这就是上个星期祁力普太太对我说的话。我敢担保，先生，女人们是伟大的观察家。祁力普太太自身就是一个伟大的观察家呀！”

“他还阴暗地假装信奉宗教（我羞于在这种联想下使用这个名词）吗？”我问道。

“你说中了，先生，”祁力普先生说道（他的眼帘因受不惯那过量的刺激而完全变红了），“祁力普太太最有分量的一句话。祈力普太太说，”他用最平静最迟缓的态度继续说道，“摩德斯通先生立起自己的偶像，把它唤作‘神圣的自然’，使我十分震惊。在祁力普太太这样说时，我敢担保，你可以用一支笔的羽毛²⁴⁰把我打得平躺在地上。女人们是伟大的观察家，先生。”

“生成的。”我说道。使他极端开心。

“我的意见得到这样的支持，我非常快活，先生，”他接过去说道，“我敢担保，我不常发表非医学的意见。摩德斯通先生有时发表公开的演说，据说，简而言之，先生，据祁力普太太说，他近来愈成为凶恶的霸王，他的主张也愈残酷了。”

“我相信祁力普太太是十分对的。”我说道。

“祁力普太太甚至于说，”那个最谦恭的人得到很大的鼓励，继续说道，“被那种人误认作他们的宗教的那种东西，不过是他们的坏脾气和傲慢性格的出气筒。我必须说，先生，”他把头柔和地偏向一边，继续说道，“我不能为摩德斯通先生和小姐在《新约全书》中发现任何根据，你知道吗？”

“我也从来不曾发现过！”我说道。

“同时，先生，”祁力普先生说道，“他们很不得人喜欢；因为他们非常随便地诅咒不喜欢他们的人下地狱，我们附近下地狱的人实在很多了！不过，据祁力普太太说，先生，他们受不断的惩罚；因为他们转向内部，靠他们自己的心来养活，而他们自己的心是很坏的食物呀。那，先生，关于你那个脑筋，假如你许可我回到这问题上。你没使你的脑筋太紧张吗，先生？”

在祁力普先生自己的脑筋的紧张下，在他纵饮尼加斯的情形下，把他的注意从这问题转向他自己的事情，我觉得并不困难。在以后半个钟头内，他滔滔不绝地谈他自己的事情了。从他所报告的消息中，我知道，他这时来葛雷院咖啡馆，为要对一个疯狂鉴定委员会证明一个因饮酒过度而发狂的病人的精神状态。

“我敢担保，先生，”他说道，“在那种情形下，我是极端神经衰弱的。我受不住威吓，先生。威吓会使我失去勇气。在你降生的那一夜，那个可怕的小姐的行为，使我过了不少时候才复原呢，你知道吗，科波菲尔先生？”

我告诉他，我要在明天早晨去见我姨婆，就是那一晚的那条毒龙；我也告诉他，她是最热心最优秀的女人中的一个，假如他多认识她一点，他就十分清楚了。仅仅提到他再与她相见的可能性，似乎已经使他发慌。他带着苍白的浅笑回答道：“她真是那样吗，先生？真的？”随后几乎立即要来一支蜡烛，离开去睡了，仿佛他在别的任何地方都不十分安全呢，他并未真因了尼加斯而捉脚不稳；不过，他会觉得他那平静的小脉搏，自从使我姨婆失望的那重大夜间以来，也就是从我姨婆用她的帽子打他的时候以来，每分钟一定多了两三跳。

十分疲乏了，我也在夜半睡了；第二天在去斗佛脚车上过了一天；在我姨婆喝茶时，我平安无恙地冲进她那老客厅（她这时戴眼镜了）；她，狄克先生，还有亲爱的老辟果提（她在这里作管家），都用张开的胳臂和欢喜的眼泪迎接我。当我们开始静静地谈话时，我报告我遇见祁力普先生，他对她怀有那么恐怖的记忆，使我姨婆觉得非常有趣。她和辟果提两个把我可怜的母亲的后夫和“那个摩德灵姐姐”——我相信，我姨婆无论如何不肯用任何教名或正名或任何别的名字称呼她——谈了很多。

第六十章　艾妮斯

当房里只剩下我姨婆和我的时候，我们谈到深夜。移居海外的人们怎样每次来信总是愉快的，满怀希望的；密考伯先生怎样已经寄回各种小数目的钱，偿还那些“金钱的债务”，他过去像在男子汉与男子汉中间一般公事公办地借下的债务；珍妮怎样在我姨婆回到斗佛时又来服侍她，终于跟一个生意兴隆的酒店老板结了婚，以贯彻她那排斥男性的主张；我姨婆怎样终于帮助和教唆那个新娘，并且亲自参加婚礼，以表示她对同一伟大原则的认可；这些都是我们的话题——我已经多少从我过去收到的信中知道了。狄克先生照旧不被遗忘。我姨婆告诉我，他怎样不断地抄写他得到手的一切东西，并且用那一类的工作把查理王一世疏远；他是自由的和快乐的，不悲叹单调的，这怎样是她生平主要乐事和报酬之一；以及怎样（当作一个新奇的总结）除了她没有别人能充分认识他是什么样的人。

“你什么时候，特洛，”当我们照先前的样子坐在火炉前时，我姨婆拍着我的手背说道，“你什么时候去坎特布雷呀？”

“如果你不同我一道去，姨婆，我就明天早晨骑马去，你去不去呢？”

“不！”我姨婆用她那简捷了当的态度说道，“我不想去别的地方。”

那么我就骑马去，我说。假如我急于来见的不是她，而是别的任何人，我今天就不能经过坎特布雷而不停留了。

我的话使她高兴，不过她回答道：“得啦，特洛，我的老骨头一定能留到明天哪！”于是，在我若有所思地坐在那里看火时，又轻轻地拍我的手。

我所以若有所思，因为我不能在重返这里而且如此接近艾妮斯的时候不勾起长久萦心的那些悔恨。这或许是已经减轻了的悔恨（把早年不曾学习到的东西告诉我），但是依旧不失为悔恨。“特洛，”我似乎听见我姨婆又一度说，我现时也比较更了解她了，“瞎眼，瞎眼，瞎眼！”

我们两个都静默了几分钟。当我抬起眼睛时，我发现她目不转睛地观察我。或许她曾经看出我的心思；因为我觉得我的心思虽然过去一度是任性的，现时却是容易看出的了。

“你将发现，她父亲是一个白发老人了，”我姨婆说道，“不过在各方面都是一个更好的人——一个改过自新的人。你也将发现，他现时不再用他那唯一可怜的小尺寸来量所有人类的趣味、快乐和忧愁了。相信我，孩子，那些东西在照那样量完以前，一定缩小很多呢。”

“诚然，一定缩小的。”我说道。

“你将发现她，”我姨婆继续说道，“像她从来那样仁慈，那样美丽，那样诚恳，那样不自私。假如我知道更高的称赞，特洛，我一定加在她身上。”

对她是不会称赞过分的；对我是不会责备过分的。我离开正路有多么远哪！

“假如她把她周围的姑娘们训练得像她自己一样，”我姨婆诚恳得眼里含着泪说道，“上天知道，她算不虚此一生了！有用和快活，如她当日所说！她怎能不有用和快活呢！”

“艾妮斯有没有——”我自言自语地说道。

“喂？嘿？有没有什么？”我姨婆锋利地说道。

“有没有爱人。”我说道。

“二十个，”我姨婆怀着一种愤激的骄傲叫道，“自从你去了以后，我的亲爱的，她大可以结过二十次婚呢！”

“没有疑问，”我说道，“没有疑问。不过她有没有配得上她的爱人？艾妮斯不会看中配不上她的人。”

我姨婆手托着下颔沉思着坐了一小会儿。她慢慢地向着我抬起眼睛说道：

“我疑心她有一个心上人，特洛。”

“一个有出息的人？”我说道。

“特洛，”我姨婆严肃地回答道，“我不能说。我连这句话都没有权利告诉你。她从来未对我公开过，不过我这样猜疑罢了。”

她那么注意那么关切地看我（我甚至见她颤抖），我这时比过去更觉得她曾经注意我近来的思想。我集中在那许多日夜和我内心那许多冲突中所抱定的那一切决心。

“假如是那样，”我开始说道，“我希望就——”

“我不知道是否那样，”我姨婆赶快说道，“你不应当为我的猜疑所左右。你应当把我的猜疑放在心里。我的猜疑或许是很没有根据的。我没有权利说出来。”

“假如是那样，”我重复道，“艾妮斯会在她认为适当的时候告诉我。我对她公开过那么多秘密的一个姐妹，姨婆，不会难于对我公开的。”

我姨婆把眼光像转向我的时候那么迟缓地收回；然后若有所思地用手遮蔽起来。她慢慢地把另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肩头上；于是我们坐在那里，回顾以往，在我们离开去就寝以前，未再说一句话。

我在清晨骑马去我过去学生时代的地方。虽然我有战胜我自己的希望，以至想到不久就又见到她的面，我不能说，我还是很快活的。

记得很清楚的地方不久就跨过了，于是我来到每一块石头对我都是一篇儿童故事的安静的街道。我徒步来到那老住宅前，然后又走开，因为心情激动得不能进去。我终于回来了；当我经过时，我张望先由尤利亚·希普后由密考伯先生坐惯的角室的低窗子，我看见这地方这时是一个小客厅了，没有事务所了。此外，在清洁和整齐方面，那所静穆的老住宅依然完全像我第一次见它时的样子。我求那迎接我的新使女对威克菲尔小姐说，一个由一位海外的朋友派来问候她的人来了；我被带上那阴暗的老楼梯（我受到教我注意我很熟悉的梯级的劝告），进入那没有变化的客厅。艾妮斯和我一同读过的书都摆在原来的架子上；我过去许多夜晚预备功课的书桌依旧摆在同一的地方。当希普一家在那里时掺进的一切小改变，又都改变过来。一切都恢复快乐时代的原状。

我站在窗子里，隔着古老的街道看对面的住宅，回忆当我初到那里时我怎样在阴雨的下午张望它们；我怎样习惯推测在任何窗口出现的人们，并且用眼睛随从他们上下楼梯，这时女人们穿着木屐嘀嘀嗒嗒沿人行路走过，闷人的雨斜射下来，从对面的喷水口吐出，然后流到大道上。在那阴雨的晚间，在黄昏时，无家可归的人们，用棍子挑着他们的包裹，放在肩头上，蹒跚而过，我重新记起我过去观察他们时的心情；像那时一样，我感觉到街上充满湿土、湿树叶、湿荆棘的气味，也感觉到在我自己那困苦的旅途中吹在我身上的风。

镶板的墙壁上的小门敞开来，使我吃了一惊，转过身来。当她走向我时，她那美好的澄静的眼睛与我的眼睛遇在一起。她停下来，把手放在胸上，我把她搂在怀中。

“艾妮斯！我的亲爱的姑娘！我来得太突然了！”

“不，不！看见你，我非常欢喜，特洛乌德！”

“亲爱的艾妮斯，又看见了你，是我的幸福！”

我紧紧地搂住她，有一小会儿，我们两个都不作声。随后我们并肩坐下来；她那天使一般的脸，带着我整年整年醒着睡着梦见的欢迎意味，转向我身上。

她是那么诚实，她是那么美丽，她是那么仁慈，——我欠她那么多的恩惠，我觉得她那么可爱，我找不到表达我的感情的话。我想为她祝福，想向她道谢，想告诉她，她在我身上有怎样的影响（像我过去时常在书信中说过的）；不过我的一切努力都是徒然的。我的爱情和欢喜是说不出来的。

她用她原有的可爱的宁静使我的激动平静下来，把我引回到我们分别的时候，对我谈她暗中看过许多次的爱弥丽，对我热情地谈朵拉的坟墓。她用她那高尚的心肠的正确无误的本能，那么轻柔那么和谐地触动我的记忆的弦，使得其中没有一条不调和；我可以静听那悲悼的隐约的音乐，并不要畏避它所唤醒的一切东西。当全部音乐中混有她那可爱的自己、我生平的吉神时，我怎能加以畏避呢？

“你呢，艾妮斯，”我慢慢地说道，“对我来谈谈你自己吧。你几乎还不曾告诉我过去这许久你自己的生活呢！”

“我说什么呢？”她带着她那容光焕发的笑脸回答道，“爸爸平安。你在这里看见我们，安安静静地在我们自己的家中；我们的忧愁解除了，我们的家庭恢复了：知道了这个，亲爱的特洛乌德，你就知道了一切。”

“一切，艾妮斯？”我说道。

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安的惊奇意味看我。

“再没有别的了吗？妹妹？”我说道。

她脸上刚褪去的红色又回来了，然后又褪去。她微笑了。我觉得，她的微笑中含有一种暗暗的忧愁，然后摇了摇头。

我本想把她引上我姨婆所暗示的问题，因为，虽然知道那秘密一定使我非常痛苦，不过我要锻炼我的心，尽我对她的责任。不过，我见她很不安，于是我放过那问题。

“你有很多事做吧，亲爱的艾妮斯？”

“我的学校的事？”她又带着她所有的愉快的泰然自若的神情抬起眼睛来说道。

“是的，学校的事很劳苦吧，是不是？”

“那种劳苦是那么愉快，”她回答道，“用劳苦两个字称呼它，似乎对不起它呢。”

“凡是好事你都不觉得难。”我说道。

她脸上的红色又一度来而复去，当她低下头时，我又一度看见那同一忧郁的微笑。

“你可以等到爸爸回来，”艾妮斯高高兴兴地说道，“同我们过一个白天吧？或许你可以睡在你自己的卧室里吧？我们总把那个卧室唤作你的。”

我不能那样办，因为已经应许夜间骑马回我姨婆那里；不过我一定快快活活地在那里过一个白天。

“我必须作一小会儿囚犯，”艾妮斯说道，“不过这里有的是旧书，特洛乌德，还有旧乐谱。”

“连那些旧花也在这里呢，”我四下里看着说道，“或者是旧的种类。”

“当你在国外的时候，”艾妮斯笑着接下去说道，“我喜欢使一切东西保持我们作小孩子时的老样子。因为我觉得我们那时是很幸福的。”

“我们那时确乎是很幸福的！”我说道。

“一切使我想到我哥哥的小东西，”艾妮斯用她那热情的眼睛高高兴兴地看着我说道，“都是一种受欢迎的伴侣。连这个，”给我看依然悬在她身边的满装钥匙的小篮子，“似乎也叮当出一种老调子呢！”

她又笑了一笑，然后从她先前进来的门口出去了。

我的责任是用宗教的精神守护这种兄妹的感情。这是我留给自己的一切，这也是一种珍宝。假如我一旦动摇这神圣的信任和习惯之基础（兄妹的感情是在这个基础上交付给我的），那种感情就失掉了，永远不能复得了。我把这一点看得很重。我愈爱她，我就愈不能忘记这一点。

我在街上散步；因为又看见我的老敌人那个屠夫——现时是一个保安官了，他的指挥棒悬在铺子里——我去看我同他作战的地方；在那里回想瑟佛德小姐和大拉京士小姐，以及当时一切没有结果的爱情、嗜好和憎恶。除了艾妮斯以外，当时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了；从来是我头上一颗星的她，愈来愈明，愈来愈高。

当我回来时，威克菲尔先生已经从他的一个花园回了家。花园在城外两英里左右的地方，这时他几乎每天在那里经营。我发现他正如我姨婆所形容的。我们同半打左右小女孩坐下来用晚餐；他似乎只是墙上他那英俊的画像的影子了。

我所记得的那安静的地方旧日所有的安静与和平又弥漫那地方。晚餐过后，因为威克菲尔先生不再喝酒，我也不想喝，我们都去楼上；艾妮斯和她的小学生们在那里唱歌，游戏，和工作。喝茶以后，那些孩子们离开我们了；于是我们三个坐在一起，谈过去的时代。

“我在过去，”威克菲尔先生摇着白发的头说道，“有很多可悔恨的事——十分可悔十分可恨的事，特洛乌德，你知道得很清楚了。不过，纵然我有力量把过去勾销，我也不那样干。”

眼看着他旁边的脸，我很容易相信他的话。

“我势必连我不应当忘记的（不！即使我忘记自己）那种忍耐和忠诚、那种孝心、那种儿童的爱情一同勾销呢。”他继续说道。

“我了解你，你老，”我柔和地说道，“我尊敬那个时代，从来尊敬。”

“不过没有人知道，连你也不知道，”他接过去说道，“她做过多少事，受过多少苦，她怎样用力挣扎过。亲爱的艾妮斯！”

她把手恳求地放在他的胳臂上，请他不要说下去；她的脸是非常非常苍白。

“得，得！”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据我这时看出，他把与我姨婆告诉我的事有关的她忍受过的或还在忍受的痛苦搁开不说了），“嘿！我不曾把她母亲的事告诉过你，特洛乌德。有什么人告诉过你吗？”

“从来没有，你老。”

“事情并不多——不过痛苦是多的。她逆着她父亲的愿望嫁给我，于是他同她断绝关系。在艾妮斯来到这个世界上以前，她求他饶恕她。他是一个心肠很硬的人，她的母亲久已死了。他拒绝了她。他伤了她的心。”

艾妮斯靠在他肩上，轻轻地用胳臂围着他的脖子。

“她生有一颗热情的、柔和的心，”他说道，“她的心受了伤。我很知道它那多情的天性。假如我不知道，没有人能知道。她非常爱我，但是永远不快活。她总在这种痛苦下暗中忍受，本来不大健康，又在他最后一次拒绝时受了挫折——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乃是许多次的最后一次——她憔悴下去，终于死了。她留给我只有两个星期大的艾妮斯，以及你初来时看见的我的白头发。”

他吻艾妮斯的面颊。

“我对我可爱的孩子的感情是一种病态的感情，不过那时我的精神整个是不健康的。我不再说那个了。我不要谈我自己，特洛乌德，只要谈她的母亲和她。假如我把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给你一点线索，我知道你会清楚的。艾妮斯是什么样子，我不需要说。我从来从她的性格中辨认她那可怜的母亲的一些旧事；所以，当我们三个经过那些大的改变又来到一起的时候，我今晚把这故事告诉你。我已经把它完全说出来了。”

他那下垂的头，她那天使一般的脸和孝心，从这个故事中引出一种比过去更可哀怜的意义。假如我要用一种东西来纪念我们今晚的团聚，我应当用这段故事来纪念。

艾妮斯随即从她父亲旁边站起来，轻轻地走向她的钢琴，弹奏我们过去在那里常听的一些旧调子。

“你有再度出外的意思吗？”当我站在她旁边时，艾妮斯问我道。

“我妹妹对那个问题有什么意见呢？”

“我希望不要出外了。”

“那么我就不想出外了，艾妮斯。”

“因为你问我，特洛乌德，我觉得你不应当出外了，”她温和地说道，“你那逐渐增长的声望和成功扩大你做好事的能力。纵然我能吝惜我哥哥，”用她的眼睛对着我，“或许时光不能呢。”

“我是由你造就出来的，艾妮斯。你应当格外了解。”

“我造就你，特洛乌德？”

“是的！艾妮斯，我的亲爱的姑娘！”我俯向她说道，“我们今天见面的时候，我想告诉你自从朵拉死后就在我思想中的一件事。你记得，你那时从楼上下来，到我们的小房间来见我——向上指着，艾妮斯？”

“特洛乌德！”她回答道，她眼里充满泪水。“那么可爱，那么坦白，那么年轻！我能忘记吗？”

“从那时起，我时常想，我觉得你，我的妹妹，从来像你那时那样；从来向上指着，艾妮斯；从来把我领向更好的前途；从来把我导向更高的地方！”

她一味地摇头；我从她的眼泪中看见那同一忧郁的恬静的微笑。

“为了这个，我那么感激你，艾妮斯，那么离不开你，我心中的感情是难以言传的。我愿意你知道，但是我不知道怎样告诉你，我要终生仰望你，受你的指导，像你指导我通过以往的黑暗一样。不拘有什么事发生，不拘你成立什么新的关系，不拘我们中间发生什么变化，我要永远仰赖你，爱你，像我现在和以往一样。你要像你一向那样作我的慰藉和依靠。直到我死的时候，我的最亲爱的妹妹，我要永远见你在我前面，向上指着！”

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中，告诉我说，她以我和我所说的话自豪；虽然我的称赞远超过她的价值。于是她柔和地弹奏下去，但是不把眼睛从我身上移开。

“你知道吗？我今天晚上听到的话，艾妮斯，”我说道，“说来奇怪，好像是我最初见你时对你怀抱的感情的一部分——好像是我在粗野的学生时代坐在你旁边时怀抱的感情的一部分。”

“你知道我没有母亲，”她含着微笑回答道，“所以对我怀抱同情。”

“不仅是这样，艾妮斯，我知道（几乎好像我已经知道这个故事）在你周围有一种解说不出的柔和的亲切的东西。这种东西（据我现在所了解）在别人身上可以成为忧愁的，但是在你身上并不那样。”

她依然看着我柔和地弹奏下去。

“你会笑我怀抱这种幻想吧，艾妮斯？”

“不会！”

“我真相信，即使在那时，我就觉得，在你停止生存以前，不拘有多少阻挠，你依然是真正热情的，永远不会改变，你会笑我这几句话吗？——你会笑我这样一个梦吗？”

“不会！不会！”

刹那之间，一种苦恼的影子掠过她的脸；不过就在我觉得那个影子的时候，那个影子已经消失了；她依然带着平静的笑脸看着我弹奏下去。

当我在孤寂的夜间骑着马回去时，风像一个不安的梦一般从我身旁吹过，我想到这情形，我恐怕她并不快活。我并不快活；不过，到此为止，我已经忠实地在过去上盖了印；想到向上指着的她时，就想到仿佛她在指向我上面那个天空，在那里，在不可思议的将来，我还可以怀着尘世上未有的爱情爱她，也可以告诉她当我在这里爱她时我内心所有的斗争。

第六十一章　两个有趣的忏悔者

有一个时期——总是在我的书写完以前，而这是费时几个月的一种工作——我寄居在斗佛我姨婆的家中；我坐在那里的窗子后面（由我最初留居那里时，我曾从那个窗子看海上的月亮），静静地从事我的写作。

依照我的主张，只有在我自己的小说的历程与我的传记的发展偶然相关时，我才提到我的小说，所以我不叙述我的艺术的抱负，乐趣，忧虑和成功。至于我怀着最强烈的诚意献身于我的艺术，把我的灵魂的全部力量用在它上面，我已经说过了。假如我已经写成的书有多少价值，它们会提供其余的部分。假如我的著作毫无价值，就没有人关心其余的部分了。

我时时去伦敦；去领会那里熙熙攘攘的生活，或去与特拉德尔商量某种事务问题。当我在国外时，他曾用最健全的判断力来为我经理，我的财产事务蒸蒸日上。当我的名声开始带来大量不相识的人们的信件时——大部分无关紧要，也极端难于答复——我赞成特拉德尔的意见，把我的名字油漆在他的门上。该区忠实的邮差把大量给我的信件送去那里，我时时在那里像没有俸给的内务大臣一般处理那些信件。

在这些信件中间，有时有常在博士院外潜伏的无数人们中的一个，提出一种恳切的意见，想假借我的名义（假如我肯把未了的作代诉人的必要手续办好）来执行代诉人事务，付给我一定比例的利润。但是我谢绝这些提议；因为我知道这种冒名的代诉人已经很多，并且考虑到博士院已经够坏了，不需要我来干什么使它更坏的事了。

当我的名字在特拉德尔的门上大放光彩时，那些姑娘们已经回了家；那个锋利的后生似乎整天不知道有苏菲。苏菲整天关在一个后面房间里，一面做手工，一面张望下边一长条带自流井的小花园。不过，我在那里永远见她是同一愉快的主妇；当没有陌生人的脚步上楼时，她常哼德文的小调，用优美的歌声使事务所里那锋利的后生变柔和。

一开始，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常见苏菲在一个抄本上写字，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出现她就把抄本合起来，赶快塞进一个桌子的抽屉，但是那秘密不久就暴露了。一天，特拉德尔（他刚从法院冒着细霰回家）从他的书桌里拿出一个文件来，问我觉得那书法怎样？

“不要，汤姆！”正在火炉前烤他的拖鞋的苏菲叫道。

“我的亲爱的，”汤姆怀着愉快的心情接下去说道，“为什么不呢？你对那书法有什么意见，科波菲尔？”

“非常合格，非常规矩，”我说道，“我不相信我见过这样老练的手迹。”

“不像一个女人的手迹吧，是不是？”特拉德尔说道。

“一个女人的！”我重复道，“泥瓦工程比这个更像一个女人的手迹呢！”

特拉德尔哄然大笑起来，然后告诉我，这是苏菲的笔迹；也告诉我，苏菲断言，他不久就得有一个抄写的书记，于是她就作那个书记；又告诉我，她从一个样本学会那种字体，她可以在一个钟头内抄完——我忘记多少页了。因为我听到这一切，苏菲非常狼狈，于是说，当“汤姆”作了法官时，他就不那么方便宣布这个了。“汤姆”加以否认；他主张，在任何情形下，他永远同样以这个自豪。

“她是多么可敬可爱的一位太太，我的亲爱的特拉德尔！”当她笑着走开时，我说道。

“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特拉德尔接过去说道，“没有一点例外，她是最可爱的姑娘！她料理这地方的态度呦；她的敏捷，家事知识，经济，和条理呦；她的愉快呦，科波菲尔！”

“诚然，你有称赞她的理由！”我接下去说道，“你是一个幸福的人。我相信你们使你们自己、使你们彼此、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相信我们是最幸福的人中的两个，”特拉德尔接下去说道，“无论如何，我承认这一点。哎哟哟，她在这些暗黑的早晨点着蜡烛起床，忙着安排一天的事务，不管天气怎样，在书记们进院以前去市场，用最便宜的材料配制最好的小晚餐，做布丁和馅饼，把一切东西收拾得有条有理，永远把她自己装饰得那么整齐，那么华丽，夜间虽然很晚，总与我同坐，永远温和，永远使人高兴，一切都为了我，当我看她这样做的时候，我有时简直不能相信，科波菲尔！”

当他穿上她替他烤暖的拖鞋时，他爱惜到那双拖鞋上，把脚愉快地伸到炉栏上。

“我有时简直不能相信，”特拉德尔说道，“其次是我们的享受！哎呀，这都是不费钱的，不过非常妙！有时我们晚间留在家中，关上外门，拉上窗帘——都是她做的——什么地方能比这里更舒服？当天气晴好、我们在晚间出外散步的时候，街上满有供我们享受的东西。我们张望珠宝商闪光的窗子，我指给苏菲看，假如我买得起，我一定把那盘在白绫座子上的钻眼大蛇买给她；苏菲也指给我看，假如她买得起，她一定把那戴盖子的镶宝石的转簧的带司行轮的金表，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买给我；我们选出假如我们两个买得起时我们两个喜欢的羹匙，叉子，片鱼刀，奶油刀，糖钳；实际上仿佛我们已经买走了这些东西！其次，当我们荡进方场和大街、看见一所房子出赁的时候，有时我们打量它，并且说，假如我作了法官，这所房子怎样呢？于是我们加以分配——这一个房间给我们住，那一个房间给姑娘们住，诸如此类；直到我们照情形议定合用或不合用，然后告一段落。有时，我们用半价走进戏院的后排座——据我看来，它的唯一的特点是价钱便宜——我们在那里尽量享受那出戏剧，苏菲相信其中每一句话，我也那样。在徒步回家时，我们或许在食品店买一点东西，或在鱼贩处买一只小龙虾，带回家里，谈着我们见过的东西，吃一顿绝妙的晚餐。那，你知道，科波菲尔，假如我是大法官，我们就不能这样干了！”

“不拘你是什么，我的亲爱的特拉德尔，”我想道，“你一定会做出一种愉快的可爱的事来。顺便提一句，”我说出声来道，“我猜你现时永远不画骷髅了吧？”

“实际上，”特拉德尔笑着红着脸回答道，“我不能完全戒除那样做，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因为，有一天，当我手里拿着一支笔坐在最高法院后排时，我忽然想试试看，是否还记得那一套本领。我恐怕那张写字桌的架子上就有一个骷髅呢——戴假发的。”

我们两个开怀大笑过以后，特拉德尔结束了这场笑话，含着笑看火炉，并且怀着他那宽恕的态度说道：“老克里古尔！”

“我这里有一封从那个老——恶棍来的信。”我说道，因为我见特拉德尔自己这样容易地宽恕他，我格外无意宽恕他过去打特拉德尔的行为。

“从克里古尔校长？”特拉德尔叫道，“有这样的事！”

“在受我的名誉和幸运吸引的人们中间，”我翻看着我的信件说道，“在那些忽然发觉他们从来关心我的人们中间，就有那同一的克里古尔。他现时不做校长了，特拉德尔。他退了职。他是米德尔塞克斯一个判官了。”

我相信特拉德尔听了会吃惊，但是他一点也不那样。

“你猜他怎样做到米德尔塞克斯的判官的？”我说道。

“哎呀！”特拉德尔回答道，“这问题是很难回答的呀。或许他选举什么人，或借钱给什么人，或买进什么人的什么东西，或要挟什么人，或为什么人运动，而这人认识什么人，那个人使当地民政长把这个差事委了他。”

“不拘如何，他得到这个差事，”我说道，“他在这里写给我说，他愿意给我看实施中的监狱惩戒的唯一正确的制度，养成忠实的长久不变的悔过自新者的唯一不能非难的方法——你知道，就是隔离禁闭。你有什么意见？”

“关于那种制度？”特拉德尔带着严肃的神气问道。

“不。关于我是否接受这个提议，还有你是否跟我一同去？”

“我不反对。”特拉德尔说道。

“那么我就写信这样告诉他。我相信，你还记得（不要说对我们的待遇了），把儿子赶出门外、使妻女度困苦生活的同一克里古尔吧？”

“完全记得。”特拉德尔说道。

“虽然我不能发现他的同情心扩大到任何别种人的身上，”我说道，“不过，假如你读他的信，你却发现他对待各种重罪犯人是最富于同情心的人呢。”

特拉德尔耸一耸肩头，一点也不吃惊。我不曾期望他吃惊，我自己也不吃惊；否则我对于同类现实讽刺的观察一定是很少的了。我们定好我们参观的时间，于是我在当晚依照我们的规定写信给克里古尔先生。

在约定的日期——我相信是第二天，且不管它——特拉德尔和我去克里古尔先生当权的监狱。那是一所大而坚固的费很多钱建造的建筑物。当我们走近大门时，我不禁想，假如任何受了煽动的人提议用这里所用一半的钱，为青年人建筑一所实业学校，或为应该抚恤的老年人建筑一个养老院，国内会发出多么大的叫嚣呵。

在一个构造雄伟、俨然在巴别塔²⁴¹下层的办公室中，我们被引见了我们的老校长；当时有一伙人在那里，其中有两三个比较忙的判官之类的人，还有一些他们带来的参观者。他像一个在过去形成我的思想、从来非常爱我的人一般接待我。由我介绍特拉德尔时，克里古尔先生以相似的态度但是低一级的程度表示说，他从来是特拉德尔的指导者，哲学家和朋友。我们那尊严的教师老了很多，外表上并没有改善。他的脸像先前一样红；他的眼睛是一样小，更陷下一点。我所记得的他那稀疏的湿润的白头发几乎脱光了；他那秃头上的粗血管看起来并不更使人喜欢。

在这些绅士们中间谈过一会儿以后（从这些谈话中，我似乎觉得，除了以任何代价谋囚犯们的无上安乐之外，世界上再没有别的应当注意，监狱门外的广大地面上也别无可作），我们开始我们的视察了。因为当时正是用饭的时候，我们先走进那宽大的厨房，在那里，每一个囚犯的饮食，以钟表机械的规则和准确，分别发送（递进囚室中交付）。我暗中对特拉德尔说，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想到，在这些丰盛的上等质料的食物与兵士们、水手们、劳动者们、大部分诚实的劳工群（不要说乞丐了）的食物中间，有一种显明的对照；属于后一类的每五百个人中，从来没有一个吃的东西有这么一半好。但是我听说，那个“制度”需要高等生活；简而言之，一言以蔽之，我发现在那一个项目上以及在一切别的项目上，“那个制度”排除一切疑问，解决一切不妥。除了那个制度以外，似乎没有人想到有任何别的制度可以考虑。

当我们走过一些高大穿廊时，我问克里古尔先生和他的朋友们，他们认为这支配一切凌驾一切的制度的主要好处是什么呢？我发现这些好处是囚犯之完全隔离——因此在禁闭中的人没有一个知道另一个的任何事；再则是恢复囚犯之健康精神状态，因而达到诚恳的悔过自新。

那，当我们开始访问囚室里一个一个的囚犯时，当我们走过那些囚室所在的走廊时，当我们听关于去礼拜堂等类情形的解释时，我想到囚犯们大有互相结识的可能，也大有造成很完全的通信方法的可能。在我写作的时候，我相信，这一点已经证明不错；不过，在当时表示这样一种猜疑断乎是对那制度失敬了，因此我尽可能用力发现悔悟的事实。

在这一方面，我又怀有很大的忧虑。我发现悔悟的款式正如裁缝店中外衣和背心的款式一样流行。我发现大量的坦白，在性质上很少差别，连在字句上也很少差别（这一点我觉得格外可疑）。我发现许多因葡萄不能到手而毁谤全部葡萄园的狐狸，我却很少发现不偷就可以到手一嘟噜葡萄的狐狸。最重要的是，我发现坦白最多的人是最大的注意对象；他们的自负，他们的虚荣，他们对于刺激的需要，他们对于欺骗的爱好（其中有许多人，据他们的历史看来，对于欺骗的爱好达到几乎令人不能相信的程度），都足以引起这种坦白，都由这种坦白得到满足。

不过，在我们来回行走时，我那么常常听到一个什么二十七号（他是最受重视的人物，他真像一个模范囚犯），我决定在我见到二十七号以前保留我的判断。我听说，二十八号也是一颗不同寻常的明星；不过不幸他的光彩被二十七号那非常的光辉遮暗了一点。关于二十七号怎样热诚地劝告他周围所有的人们，怎样不断地写华美的书信给他的母亲（他似乎很为她担忧），我听得那么多，我十分急于想见他了。

我必须忍耐一些时候，因为二十七号被保留作压场的大观。不过我们终于来到他的囚室门前；于是从一个小孔向里边张望的克里古尔先生，怀着绝大的赞美心，报告我们，他正在读一部《圣歌集》呢。

立即有那么一阵人头的攒动，想要看读《圣歌集》的二十七号，那个小孔被六七层人头阻塞起来。为要补救这种不便，也给我们一种与纯洁无疵的二十七号谈话的机会，克里古尔先生发令把那个囚室的门开锁，把二十七号请到走廊里来。命令执行了；使特拉德尔和我大吃一惊，我们当时所见的那个改悔了的二十七号，不是尤利亚·希普是谁呀！

他即刻认出我们来，当他出来时——带着旧日的扭动——说道：“你好，科波菲尔先生？你好，特拉德尔先生？”

这一招呼引起在场的人一致的称赞。我有一点觉得，大家因他不自高身价而肯同我们打招呼受了感动。

“喂，二十七号，”克里古尔先生惋惜地赞赏着他说道，“你觉得今天怎样啊？”

“我是很谦卑的，先生！”尤利亚·希普回答道。

“你从来是这样，二十七号。”克里古尔先生说道。

说到这里，另一位绅士怀着极端的关切问道：“你是十分舒服吗？”

“是，我谢谢你，先生！”尤利亚·希普向那一方面看着说道，“这里比我一向在外边舒服得多了。我这时知道我的错误了，先生。使得我舒服的就是这个。”

有几位绅士大受感动；于是第三个问话的人怀着极端的感动挤上前去问道：“你觉得牛肉怎样？”

“谢谢你，先生，”尤利亚看着这声音的新方向回答道，“昨天的牛肉比我所喜欢的硬一点；不过忍受是我的义务。我已经犯了错误，诸位先生，”尤利亚带着谦卑的笑脸巡视着说道，“我应当不怨不尤地忍受这结果。”

一阵低语（一部分是满意于二十七号那高尚的心情，一部分是愤恨使他诉苦的那个包饭的人，克里古尔先生立即把这一点记下来）过后，二十七号站在我们中间，仿佛他觉得自己是表功博物馆一个主要有功的对象。为要使我们这些新皈依的人们同时受到更多的光明，放出二十八号的命令发出来了。

我已经吃过那么多的惊，当黎提摩先生读着一本善书走出来时，我只感到一种无可奈何的诧异了！

“二十八号，”一个还不曾说过话的戴眼镜的绅士说道，“我的好人，你上一个星期埋怨可可不好。后来怎样？”

“我谢谢你，先生，”黎提摩先生说道，“弄得好一点了。假如我可以大胆说一句，先生，我不相信跟可可同煮的牛奶是十分纯的；不过我知道，先生，伦敦牛奶掺假的很多，纯牛奶很不易得呢。”

我觉得那个戴眼镜的绅士拿二十八号与克里古尔先生的二十七号竞赛，因为他们各自掌握他们自己的人。

“你的心情怎样，二十八号？”那个戴眼镜的发问者说道。

“我谢谢你，先生，”黎提摩先生回答道，“我这时知道我的错误了，先生。当我想到我先前的伙伴的罪过，我觉得非常不安，先生；不过我相信他们会得到赦免。”

“你自己十分快活吗？”发问的人奖励地点着头说道。

“我非常感激你，先生，”黎提摩先生回答道，“十分快活。”

“你有什么感想吗，那？”发问的人说道，“假如有，说出来吧，二十八号。”

“先生，”黎提摩先生连头也不抬地说道，“假如我的眼睛没有看错，在场有一位我早年相识的先生。使那位先生知道，我过去的错误完全由于伺候青年人们时所度过的一种没有思虑的生活，也由于我由着自己被他们导入我无力抵抗的邪恶中，或许于那位先生有益呢，先生。我希望那位先生以我的失败为戒，先生，也不要责怪我的放肆。这是为了他的好处呵。我觉悟我自己过去的错误了。我希望他会悔改他也有份的一切邪恶和罪过。”

我发现有几位绅士各自用手遮住眼睛，仿佛他们刚进入礼拜堂一般。

“这是你令人称赞的地方，二十八号，”发问的人接下去说道，“我料到你会这样。还有别的事吗？”

“先生，”黎提摩先生轻轻地抬着眼眉（但并非他的眼睛）说道，“过去有一个陷入迷途的青年女人，我本想拯救她，但是没救成功。我求那位先生可能时替我转告那个青年女人，我饶恕她对待我个人的坏行为；我也劝她悔改——假如那位先生肯帮忙的话。”

“没有疑问，二十八号，”那个发问的人接过去说道，“你所指的那位先生对于你说的那么光明正大的话一定——像我们大家一样——非常感动。我们不耽搁你了。”

“我谢谢你，先生，”黎提摩先生说道，“诸位先生，我祝你们平安，也希望你们和你们的家属也发现你们的罪过，并且加以改正！”

说到这里，二十八号同尤利亚交换了一下眼色（仿佛他们经过一种交通的媒介，并非完全不相识），然后进去了。当他的门把他关在里边时，人群中起了一阵低语，说他是一个最体面的人，也是一个美妙人物。

“那，二十七号，”克里古尔先生带着他的人走上空出来的舞台，说道，“有什么别人可以帮助你的事吗？假如有，说出来吧。”

“我要谦卑地请求，先生，”尤利亚颤动着他那满含恶意的脑袋说道，“允许我再写信给母亲。”

“当然允许。”克里古尔先生说道。

“谢谢你，先生！我很为母亲悬心。我恐怕她不安全。”

有人不小心地问，由于什么？但是又有一种愤慨的低语，教他“不要出声！”

“永久的安全，先生，”尤利亚向着那声音扭动着回答道，“我但愿母亲达到我的境界。假如我不曾来这里，我永远不能达到我现在的境界。我但愿母亲来过这里。假如每一个人都被捉到这里来，一定对他们有益呢。”

这意见引起无限的满足之感——我相信比过去一切引起更大的满足之感。

“在我来这里以前，”尤利亚偷看了我们一眼（仿佛他要加害我们所属的外界，只要他办得到的话），然后说道，“我习惯犯错误；不过现时我觉悟了我的错误。外界有许多罪过。母亲也有许多罪过。除了这里以外——到处都是罪过。”

“你是实实在在地改变了吧？”克里古尔先生说道。

“是的，先生！”这个大有希望的悔悟者叫道。

“假如你就要出去的话，你不会再犯老毛病了吧？”别的什么人问道。

“不了，先生！”

“得！”克里古尔先生说道，“这是很令人满意的。你招呼过科波菲尔先生，二十七号。你想再对他说一点什么吗？”

“你在我来这里和改变以前就认识我，科波菲尔先生，”尤利亚看着我说道，即使在他的脸上，我也从来不曾见过更恶毒的神气，“你认识我的时候，我虽然犯错误，我在骄傲的人们中间是谦卑的，我在粗暴的人们中间是退让的——你自己过去待我就是粗暴的，科波菲尔先生。你有一次在我脸上打了一巴掌，你知道。”

普遍的同情。几道愤慨的眼光向我射来。

“不过我饶恕你，科波菲尔先生。”尤利亚说道，用他那饶恕人的天性作为题目，来发挥我不要写出来的最邪恶、最可怕的天性了。

“我饶恕每一个人。怀抱恶意在我是不相宜的。我宽宏大量地饶恕你，希望你在将来抑制你的感情。我希望威先生会改悔，威小姐以及所有那一伙子罪人都会改悔。你过去受过灾难，我希望灾难会对你有益；不过你能来这里就更好。威先生最好来这里，威小姐最好也来这里。我对你科波菲尔先生，以及所有你们诸位先生，所抱最大的希望，是你们能被捉到这里来。当我想到我过去的错误和现在的心境时，我相信，这一定对你们非常有益。我怜悯所有不被带到这里来的人哪！”

他在一片赞美声中溜回他的囚室；当他被锁在里面时，特拉德尔和我都感到很大的安慰。

这是这种忏悔的特色，我很想问一问，这两个人究竟犯了什么案，才来这里。这似乎是他们最不愿意谈起的事。我同两个看守之一打招呼。从他们脸上某种隐约的迹象，我疑心他们十分清楚这一切激动的价值。

“你知道，”当我们沿着廊子走时，我说道，“二十七号最后的‘错误’是什么罪状呢？”

回答是一件银行案子。

“在英格兰银行诈财吗？”我问道。

“是的，先生。诈财，作伪，还有阴谋。他和一些别的人。他教唆别人。那是诈取一笔大款的周密计划。判决，终生充军。二十七号是那一伙子里最乖觉的鸟儿，几乎使他自己安然无事；不过并未十分成功。银行刚好能捉住他——也只是刚好。”

“你知道二十八号的罪状吗？”

“二十八号，”我的报告者回答道，他一贯地低声说话，并且当我们沿廊子走过时他时时回头看，唯恐在他这样无法无天地谈论这两个纯洁无疵的人时，被克里古尔和其余的人听见，“二十八号（也是充军）得到一个位置，在他同一个年轻的主人去外国的前一夜，他抢了那个主人大约二百五十镑现款，还有贵重物品。因为他被一个矮子捉住，所以我格外记得他的案情。”

“一个什么？”

“一个矮小的女人。我已经忘记她的名字了。”

“不是毛奇尔吧？”

“正是她！他已经避过捉拿，正要戴着淡黄色的假发和胡子，以及你从来不曾见过的那么完美的化妆，去美国；就在这时，因为那个小女人在南安普顿，遇见他沿街散步——即刻用她那锋利的眼光认出他来——跑进他的两腿中间，把他弄翻——然后下死狠地捉住他。”

“出色的毛奇尔小姐！”

“假如你像我一样见她在开审时站在证人席的一把椅子上，你一定要那样说了，”我的朋友说道，“当她捉住他的时候，他把她的脸完全抓破，并且用极粗野的方式打她；不过，在他被关起来以前，她绝对不曾松过手。实际上，她把他捉得那么紧，警察只好把他们两个一同带走了。她用最勇敢的态度作证，大受法庭的称许，然后被一路的喝彩声送回她的寓所。她在法庭中说，纵然他是参孙²⁴²，她也要独力捉住他（由于她知道他的一切）。我相信她会的！”

我也相信，我为了这个非常崇拜毛奇尔小姐。

我们这时把那里可看的东西都看过了。对像可敬的克里古尔先生那样的人说明，二十七号和二十八号完全前后一致，没有改变；他们那时的样子，正是他们从来的样子；那两个伪善的恶棍正是在那种地方作那种坦白的人；他们至少像我们一样清楚地知道，他们的坦白在他们充军时的功用；一言以蔽之，这完全是一种奸诈的虚伪的苦心诱骗的行为：这样的话对他说是没有用处的。我们只有把他们交给他们的制度和他们自己，怀着惊奇回了家。

“使一种虚伪的话题用力发挥下去，特拉德尔，”我说道，“或许是一件好事；因为它不久就惹人厌恶了。”

“我希望那样。”特拉德尔回答道。

第六十二章　一盏明灯照亮我的路

岁时临近圣诞节，我已经回来两个多月了。我时常看见艾妮斯。一般人给我鼓励的声音虽然是洪亮的，它在我身上引起的感情和努力虽然是热烈的，但是我听见她最轻微的赞词时，就仿佛别无所闻一般。

每星期至少一次，有时更多，我骑马去那里，度一个晚间。我时常在夜间骑马回来；因为那种不快活的旧感觉这时不断地缠绕我——当我离开她时，格外使我怅惘——因此我宁愿起身走出去，免得在厌倦的失眠和苦恼的梦中流连过去。在那些次骑行中，我度过许多荒凉的忧愁的夜间最长的部分；当我行走时，旅居国外时长久盘踞我的头脑的那些思想又抬头了。

假如我说，我听那些思想的回音，或者更能表达那事实。它们从遥远的地方对我讲话。我曾经把它们推开，接受我那不可避免的地位。当我对艾妮斯读我所写的东西时，当我看她倾听的脸时，当我感动得她笑或哭时，当我听她对我所居住的想象世界那些虚无缥缈的故事所发出的那么诚恳的声音时，我想原来我会有怎样的命运——不过止于那样想，正如我与朵拉结婚以后我曾想我愿我的太太成为怎样的人。

艾妮斯对我怀有一种爱情，假如我加以扰乱，我就非常自私非常拙笨地侮辱了它，因而永远不能恢复；我的成熟了的信念是，我既然造成了我自己的命运，并且赢得了我急于求得的东西，因此我就没有权利诉苦，必须忍受；我对艾妮斯的义务和我这种成熟了的信念，构成我所感觉的一切和我已经知道的一切。不过我爱她；模糊地想到将来有一天，我可以无可非难地招认我的爱情；那时这一切都成为过去；那时我可以说：“艾妮斯，当我回家时，情形是那样的；现在我老了，从那以后我绝对不曾爱过！”也成为我的一种安慰。

她不曾有一次对我表示她自己有任何改变。她从前在我眼中是什么样，这时依然是什么样；完全没有变化。

从我回来的那一夜起，在我姨婆和我中间，有一种与此有关的东西，我不能称之为一种约束，或对本问题的逃避，大致是这样一种默契：我们一同想到那个问题，但是不把我们的思想形诸语言。当我们依照我们的老习惯在夜间坐在火炉前时，我们时常陷入这种情况；那么自然，那么明了，仿佛我们已经无保留地那样说过。不过我们保持一种不间断的缄默。我相信她那一夜已经了解或部分地了解我的思想，她也完全知道我为什么不把我的思想作更明显的表示。

因为圣诞节就要来了，艾妮斯还不曾对我公开新的秘密，在我头脑中几度兴起的疑念——是否她已经知道我实际的心境，因为怕给我痛苦，所以不说出来——开始沉重地压迫我。假如是那样，我的牺牲等于一无所有，我对她最明显的义务未能履行，我不断地在采取我曾经退避过的每一可怜的动作。我决定把这情形弄明白；——假如我们中间有那样一种障碍，即刻用坚定的手破除它。

那是一个寒冷的凛冽的冬季的日子，——我有多么耐久的理由记得它！几个钟头前下过雪；雪积得并不厚，不过冻硬在地面上。在我窗外的海上，风从北方猛烈地吹来。我在想那吹过瑞士积雪的人迹不到的山野的风，我也在想那僻静的地带和荒凉的海两者中哪一方面比较寂寞。

“今天骑马出外吗，特洛？”我姨婆在门前探进头来说道。

“是的，”我说道，“我就要去坎特布雷。这是一个骑马的好日子。”

“我希望你的马也这样想，”我姨婆说道，“不过它目前正垂着头和耳朵站在门前，仿佛它觉得马房里好呢。”

我顺便提一句，我姨婆允许我的马留在禁地上，但是对于驴子一点也不曾放宽。

“他等一下就要提起精神来了！”我说道。

“无论如何，这旅行对他的主人有益，”我姨婆看着我桌上的文稿说道，“啊，孩子，你在这里度过许多钟头了！我往常读书的时候，从来不曾想到，写书是怎样的费力。”

“有时读起来也很费力，”我接下去说道，“至于写作，它也有它迷人的地方呢，姨婆。”

“啊！我知道了！”我姨婆说道，“野心，爱好称赞，同情，还有许多别的，我猜？喂，去你的吧！”

“关于艾妮斯的爱情，”我镇静地站在她面前说道——她拍过我的肩头，坐在我的椅子上，“你有更多的消息吗？”

“我相信我有，特洛。”她在回答以前向上看了一会儿我的脸。

“你的印象明确了吗？”我问道。

“我以为明确了，特洛。”

她怀着一种猜疑，或怜悯，或悬虑，那么不眨眼地看我，我抱定更坚强的决心，向她表示完全愉快的脸色。

“还有呢，特洛——”

“是！”

“我相信艾妮斯就要结婚了。”

“上帝保佑她！”我高高兴兴地说道。

“上帝保佑她，”我姨婆说道，“和她的丈夫！”

我立即附和了一句，辞别了我姨婆，轻轻地下了楼，上了马，跑开去了。我比先前有更多理由做我决心要做的事了。

我把那冬季的旅行记得多么清楚！风从草上刮下来的擦脸的冰屑；在冻硬的地面上打出调子来的马蹄声；僵硬的耕过的土壤；微风搅动时轻轻地旋进石灰坑的雪片；停在高冈上喘息的铃声叮当的运陈草的喷气的牛马；仿佛画在一块大石板上一般的衬着暗黑的天空变白了的高原²⁴³的斜坡和冈峦！

我发现艾妮斯独自一个人在家。这时那些小女孩们已经回了她们自己的家，她自己正在火炉旁边读书。她看见我进来时放下她的书；照常欢迎过我以后，拿过她的手工篮，坐在一个老式的窗子前。

我挨近她坐在窗台上。我们谈我正在做着的事，什么时候完工，以及我上次造访后获得的进展。艾妮斯很高兴；笑着预言，我不久就要变得太出名了，她不能同我谈这样的题目了。

“所以我尽可能利用现在的时光，你知道，”艾妮斯说道，“在我还可以谈的时候同你谈呢。”

当我看她那注意工作的美丽的脸时，她抬起她那柔和的明净的眼睛，看见我在看她。

“你今天有心事呢，特洛乌德！”

“艾妮斯，我好不好把我的心事告诉你？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她照我们过去认真讨论问题时的样子，放下她的手工，把她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

“我的亲爱的艾妮斯，你怀疑我对你是忠实的吗？”

“不！”她带着一种吃惊的神气回答道。

“你怀疑我像从前一样待你吗？”

“不！”她像先前一样回答道。

“我回来的时候，最亲爱的艾妮斯，我想告诉你，我欠你何等的恩情，我对你怀有怎样的热情，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她轻轻地说道，“十分记得。”

“你有一件秘密，”我说道，“告诉我吧，艾妮斯。”她垂下眼睛，周身颤抖了。

“即使我不曾听说——不从你嘴里听说，艾妮斯，却从别人嘴里听说，这似乎奇怪——我也不会不知道，有一个你付以你那爱情的宝藏的什么人。不要把跟你的幸福那么关系深切的事瞒我吧！假如你能像你所说的、也像我所知道的那样信任我，让我在这件比别的一切更重要的事上作你的朋友、作你的哥哥吧！”

她含着一种祈求的（几乎是责备的）眼光从窗前站起来；仿佛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一般跑过房间，用双手遮起脸，好像打在我心上一般地痛哭起来。

不过这些眼泪在我心中唤醒一种东西，引起一种希望。不知道什么缘故，这些眼泪与植根在我记忆中的那平静的忧愁的微笑联合起来，与其说是用恐惧和悲哀，毋宁说是用希望来震动我。

“艾妮斯！妹妹！最亲爱的！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让我去吧，特洛乌德。我不大舒服。我不大自在。我要慢慢对你说——在别的时候。我要写信给你。现时不要对我说。不要！不要！”

我用力记起前一晚当我对她谈她那不要酬报的爱情时、她说过的话。似乎我必须立刻寻遍那一个世界。

“艾妮斯，我不忍心见你这样，想到我使得你这样，尤其使我难堪。我的最亲爱的姑娘，我觉得比人生任何东西更亲爱的姑娘，假如你不快活，让我分担你的不快活。假如你需要帮助或劝告，让我设法把它给你。假如你心上实在有一个担子，让我设法把它减轻。我现时活在世上，不是为了你，艾妮斯，是为了谁？”

“饶了我吧！我不自在！在别的时候吧！”是我仅能听出的话。

引我不假思索地说下去的是不是一种自私的错误呢？既然有了一线希望，是不是有一种我过去不敢想的机会出现了呢？

“我一定要说下去。我不能让你这样离开我！看上天的面，艾妮斯，让我们不要在经过这些年后、经过这些遭遇后彼此误解吧！我一定要明明白白地说。假如你有一种迟疑，以为我会妒忌你所给予的幸福，以为我不肯把你让给你自己选定的更亲爱的保护者，以为我不肯从远处欣赏你的快乐，那你就把那种想法驱除吧，因为我不是那样的！我不曾完全徒然地受苦。你不曾完全徒然地指教我。在我对你的感情中，没有自私的成分。”

她这时平静了。过了一小会儿，她把她那苍白的脸转向我，然后低声断断续续但是很清楚地说道：

“为了你对我的纯洁的友谊，特洛乌德——我实在不怀疑你这友谊——我不能不告诉你，你错了。我不能做别的什么。这些年来，假如我有时需要帮助和劝告，我已经得到了。假如我有时不快活，那感觉已经过去了。假如我心上有过一个担子，那个担子已经减轻了。假如我有任何秘密，那——不是新的；那也——不是你所猜想的。我不能宣布，也不能分享。这秘密久已属于我，也必然永远属于我。”

“艾妮斯！住下！一会儿！”

她正要走开，不过我把她拦住。我用胳臂揽住她的腰。“这些年来！”“不是新的！”新的思想和希望在我的头脑中旋转，我的生活的一切颜色都在改变。

“最亲爱的艾妮斯！我非常崇拜和尊敬的人——我那么专心爱着的人！我今天来这里的时候，我觉得什么也不能使我这样招认。我觉得我能把我的心事终生掩藏起来，直到我们年老的时候。但是，艾妮斯，假如我真有一线新生的希望，我有一天可以用亲于兄妹、十分不同于兄妹的东西称呼你！——”

她的眼泪落得很快；但是不像她方才落下的眼泪，我看见我的希望在她的眼泪中闪光。

“艾妮斯！我的永远的指导者，最好的扶持者！假如你过去，当我们在这里一同长大的时候，多关心一点你自己，少关心一点我，我相信我那粗忽的幻想永远不会离开你。不过你比我好得多，我觉得你在一切幼年的希望和失望上对我都那么重要，因此在一切事上信任你倚赖你成为我的第二天性，暂时排挤了第一的比较大的像我现在这样爱你的那一个天性！”

依然哭泣，但不是悲伤的——而是愉快的了！由着我搂在怀中，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也是我过去相信她永远不会的！

“当我爱朵拉的时候——发痴一般地爱她的时候，艾妮斯，你是知道的——”

“是的！”她诚恳地叫道，“我喜欢知道！”

“当我爱她的时候——即使在那时，没有你的同情，我的爱情就不圆满。我那时得到你的同情，我的爱情圆满了。当我失掉她的时候，艾妮斯，假如没有你，我会成为什么样子呢！”

更偎进我的怀中，更接近我的心脏，她把颤抖的手放在我的肩上，她那可爱的眼睛从泪水中对着我的眼睛闪光。

“亲爱的艾妮斯，我出国，为了爱你。我留在国外，为了爱你。我回国，也是为了爱你！”

这时，我尽可能告诉她，我曾经有过的斗争，我曾经达到的结论。我尽可能把我的心事真实地完全地披露给她。我尽可能对她说明，我过去怎样希望我已经更了解我自己，也更了解她；我怎样决定服从这种了解所得到的结论；即使在那一天，我依然怀着对这结论的忠心来那里。假如她爱我（我说），肯接受我作她的丈夫，她那样做时，并不由于我有任何价值，只由于我对她的爱情的真实，以及我的爱情成熟时所遭遇的那种困难；也正因为这个，我才宣布我的爱情。艾妮斯，就在那时候，在你那忠实的眼光中，我的孩子妻的灵魂就已经张望我，加以赞许；也因了你，使我记起那在盛开时凋谢了的小花儿！

“我非常幸福，特洛乌德——我的心非常饱满——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说。”

“最亲爱的，什么？”

她把她那柔和的双手放在我的两肩上，平静地注视我的脸：

“不过，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不敢猜测那是什么。告诉我吧，我的亲爱的。”

“我从来是爱你的！”

我们是快活的，我们是快活的！我们不为我们所经过的痛苦（她的痛苦大得多了）流泪，我们只为我们永远不再分离的欢喜流泪！

在那冬季的晚间，我们一同在野外散步；那寒冷的空气似乎分有了我们内心的幸福的平静。当我们一面徘徊、一面向天空张望时，先出的星开始闪光，我们感谢上帝，把我们导向这种宁静。

在夜间，当月亮在照耀时，我们一同站在同一老式窗子前；艾妮斯对着月亮抬起她那安静的眼睛；我随从她的目光。这时，在我的心灵前，展开漫漫的大路，我看见一个衣衫褴褛、颠沛流离、孤苦伶仃的孩子向前跋涉，他终于把这时在我的心旁跳跃的一颗心唤作他自己的了。

当我们来到我姨婆面前时，已经是第二天将近晚餐的时候了。据辟果提说，她在楼上我的书房中，使我的书房整齐有序是她自负的地方。我们见她戴着眼镜坐在火炉旁。

“哎呀！”我姨婆从黄昏中张望着说道，“你带回来的是谁呀？”

“艾妮斯。”我说道。

因为我们约好一开始什么也不说，我姨婆感到不少狼狈。当我说“艾妮斯”时，她向我投了满怀希望的一瞥；但是因为见我像往常一样，她带着失望的神气摘下眼镜，然后用眼镜摩擦她的鼻子。

不过，她亲热地问候艾妮斯；我们不久就坐在楼下点起灯来的客厅中用晚餐了。我姨婆有两三次戴上眼镜，再看看我，但是每次总怀着失望摘下来，然后用眼镜来擦鼻子。这情形使狄克先生大为不安，他知道这是一种不好的现象。

“顺便说一句，姨婆，”我在饭后说道，“我曾对艾妮斯谈你告诉我的事。”

“那么，特洛，”我姨婆红着脸说道，“你做错了，也失了信。”

“你不会生气吧，姨婆，我相信？当你听说艾妮斯不为任何恋爱的事不快活时，我相信你不会生气了。”

“胡说八道！”我姨婆说道。

当我姨婆似乎要被惹恼时，我觉得最好是打断她的烦恼。我把艾妮斯揽到她的椅子背后，于是我们两个俯向她。我姨婆拍了一下手，从眼镜中看了一眼，即刻发了歇斯底里病，这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歇斯底里病惊动了辟果提。我姨婆一恢复过来，即刻扑向辟果提，一面叫她老蠢货，一面用全力搂抱她。在那以后，她搂抱狄克先生（他觉得很光荣，但是也大为吃惊）；在那以后，告诉他们缘故。于是他们一起都快活了。

在我姨婆上次与我短短的谈话中，我不能发现她是好意地撒谎呢，还是真误解了我的心情。她说，她曾经告诉我，艾妮斯就要结婚，这就很够了；她说，我这时比任何人更知道这是多么真实了。

我们在两个星期内结了婚。特拉德尔和苏菲，博士和斯特朗夫人，是参加我们那安静的婚礼的仅有的客人。我们在他们兴高采烈时离开他们，一同坐车走了。我把我从来所有一切有价值的希望的泉源搂在我的怀中，我自己的中心，我的生活的范围，我自己，我的太太，我对于她的爱都建立在磐石上了！

“最亲爱的丈夫！”艾妮斯说道，“现时我可以用那个名字称呼你了，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告诉我吧，爱人。”

“这是在朵拉死的那一夜发生的。她派你来找我。”

“是的。”

“她告诉我说，她留给我一种东西。你能猜出那是什么东西吗？”

我相信我能。我把已经爱我那么长久的太太搂得更紧一点。

“她告诉我说，她向我作最后一种请求，也留给我最后一种职务。”

“那就是——”

“必须由我来占据那个空位置。”

于是艾妮斯枕在我的胸前，哭起来了；我跟她一同哭，虽然我们非常快活。

第六十三章　一个客人

我打算叙述的事将近完结了；但是我头脑中还有一件特殊的事，想起来时常使我欢喜，假如没有这件事，我已经织成的网上就要有一端散开了。

我在名利两方面都有了进展，我的家庭之乐是圆满的，我结婚后已经过了十个快活的年头。一个春季的夜间，艾妮斯和我坐在我们伦敦家中的火炉旁，我们的孩子有三个在室内游戏，这时我听说，一个陌生人想见我。

我的仆人问他是不是来接洽事务呢，他回答了不是；他专程来看我，并且走过一番远路。他是一个老年人，我的仆人说，样子像一个农夫。

孩子们觉得这说法有一点神秘，很像艾妮斯常对他们讲的一个得意的故事的开端，随着来的是一个憎恨一切人的穿外套的怀恶意的老妖精，因而引起了一些骚动。我们男孩中的一个把头枕在他母亲的膝盖上，借以避免伤害；小艾妮斯（我们最大的孩子）把她的木偶放在椅子上来代替她，从窗帘中间探出她那一小堆黄金色的卷发，看随后发生什么事。

“让他来这里吧！”我说道。

不久就有一个健康的、白须的老年人进来，停在暗黑的门口。小艾妮斯受了他的相貌的吸引，跑过去牵他进来，我还不曾看清他的脸，我的太太就跳起来，用一种欢喜的、激动的声音对我叫出来，这是辟果提先生呵！

这果然是辟果提先生。他这时是一个老年人了，不过是一个面色红润、精神抖擞的强壮的老年人。当我们一开头的激动过后，他坐在火炉旁边，把孩子们抱在膝盖上。火光照在他脸上，我觉得他是像过去一样强健、壮盛，而且英俊的一个老年人。

“卫少爷，”他说道，用旧声调发出的那个旧称呼那么自然地进入我的耳朵！“卫少爷，我又看见你和你那亲爱的忠实的太太，是非常快乐的时光呵！”

“诚然是非常快乐的时光，老朋友！”我叫道。

“还有这些可爱的孩子们，”辟果提先生说道，“看这些花朵儿吧！嘿，卫少爷，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不过像这些里边最小的一般高呢！当时爱弥丽也并不更大，我们那个可怜的男孩不过是一个半大小子罢了！”

“从那时以来，时间加在我身上的改变比加在你身上的大呢，”我说道，“还是让这些可爱的小淘气们去睡吧；你既然来到英格兰，一定住在这里，告诉我，派人去什么地方取你的行李（其中有没有走了那么多路的旧黑布袋呢，我想知道），随后，对着一杯雅茅斯的水酒，我们要听十年来的消息了！”

“你是独自一个人吗？”艾妮斯问道。

“是的，太太，”他吻着她的手说道，“独自一个人。”

我们让他坐在我们中间，不知道怎样欢迎他才好；当我开始听他那熟悉的旧声调时，我几乎幻想他依然在走他那漫漫的长途，寻找他的甥女呢。

“来时要走不少水路，”辟果提先生说道，“只住上几个星期。不过我习惯了水路（特别是咸水）；朋友真宝贵，故我来相会——这是诗了，”辟果提先生觉出以后惊异地说道，“不过我并没有作诗的意思呵。”

“你这么快就走回那么许多千里路吗？”艾妮斯问道。

“是的，太太，”他回答道，“我在来以前应许了爱弥丽。你知道，日子过下去，我不会越来越年轻了，假如我这次不来，大致我就永远不会来了。我不断地想，在我变得太老以前，我一定来看在结婚幸福中的卫少爷和你。”

他仔细看我们，仿佛他永远看不够。艾妮斯笑着把一些散开的灰发卷拂到后面去，使他把我们看得更清楚一点。

“现在，”我说道，“把一切跟你的幸运有关的事告诉我们吧。”

“我现在，卫少爷，”他说道，“就谈我们的幸运。我们不曾有过不如意的事，我们过得很顺利。我们一直是顺利的，我们照我们的本分工作，一开始或许我们过得苦一点，不过我们一直是顺利的。或养羊，或养家畜，或干这，或干那，我们要多么发达有多么发达。似乎上帝保佑我们，”辟果提先生虔敬地低着头说道，“我们一直在兴盛。总而言之，就是这样。假如不是昨天，那么就是今天。假如不是今天，那么就是明天。”

“爱弥丽呢？”艾妮斯和我一同问道。

“爱弥丽，”他说道，“在你离开她以后，太太——当我们在澳洲住下来的时候，她晚上每次在帆布帷子后面祷告，我总听见你的名字——她和我在那天日落时望不见卫少爷以后——一开始她是那么萎靡，假如她那时知道卫少爷那么仁慈那么审慎地瞒过我们的事，我相信她一定活不下去了。不过，船上有一些患病的苦人，她照顾他们；我们伙伴中有一些孩子，她照顾他们；这样忙，这样做好事，帮助了她。”

“她什么时候才听到那消息？”我问道。

“我听到那消息以后，”辟果提先生说道，“瞒了她差不多一年。我们当时住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周围有十分美丽的树，屋顶上有蔷薇花。一天，当我在田里工作的时候，一个我们亲爱的英格兰的诺弗克或萨弗克（我不大关心是哪一处了）的旅行家来了，我们当然请他进来，给他吃喝，对他表示欢迎。我们全殖民地的人都这样做。他随身带来一份旧报纸，上面有关于那场暴风的记载。她就是这样知道的。我在夜间回家的时候，见她已经知道了。”

当他说这几句话时，他把声音放低，我十分熟悉的严肃神气布满他的脸。

“那消息使她改变得大吗？”

“唉，即使不直到现在，”他摇着头说道，“也过了很久的时候。不过我相信孤寂对她有好处。她在牧养家畜等方面有许多事分心，她就这样度了过来。假如你现时看见我的爱弥丽，卫少爷，我不知道，”他若有所思地说道，“你是否认得她呢！”

“她改变得那么厉害吗？”我问道。

“我不知道。我每天见她，所以不知道；不过；有时，我那样想。一个瘦小身材，”辟果提先生看着火说道，“有一点瘦弱；柔和的悲哀的蓝眼睛；一张精致的脸；一个有一点下垂的好看的头；一种安静的声音和态度——几乎是怯弱的了。这就是爱弥丽！”

我们静静地望着他，他仍旧坐在那里看火。

“有人以为，”他说道，“她的爱情所托非人；有的以为，她死掉了配偶。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缘故。她本来有好多次可以结婚。‘不过，舅舅，’她对我说道，‘那是永远不会有的了。’她高高兴兴地同我在一起，有别人在的时候就躲起来。她喜欢去任何远处教一个小孩，或照顾一个病人，或帮助一个少女的婚礼（她帮助过许多次，但是从来没有一次参加）；她专心爱护她的舅舅，勤勤恳恳，年轻的年老的都喜欢她，一切感受困难的人都来求她。这就是爱弥丽！”

他用手抹了一下脸，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从炉火上抬起眼睛。

“马莎还同你们在一起吗？”我问道。

“马莎，”他回答道，“在第二年上结了婚，卫少爷。一个青年人，一个农场劳动者，赶着主人的货车去市场——来回有五百多英里路——经过我们那里，提议讨她作老婆（在那一带，老婆是很稀罕的），然后两人合力在内地经营生活。她教我把她的实际经过告诉他。我照办了。他们结了婚，他们住的地方，除了他们自己的声音和歌唱的鸟声外，离开别的声音有几百英里路呢。”

“古米治太太呢？”我问道。

这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辟果提先生哄然大笑起来，像他在沉没已久的旧船中开心时的样子，用双手上下摩擦他的两腿。

“你肯相信吗！”他说道，“嘿，甚至有人向她求婚呢！一个改行做拓荒者的船厨子，卫少爷，居然向古米治太太求婚，这是千真万确的，如有半字虚假，天理难容——我不能说得比这个更明白了！”

我从来未见艾妮斯那么笑过。辟果提先生这突然的陶醉，使她觉得那么开心，她笑得不能停止。她愈笑愈使得我笑，辟果提先生愈变得陶醉就愈摩擦他的两腿。

“古米治太太说什么呢？”当我忍得住笑时，我问道。

“假如你肯相信我，”辟果提先生回答道，“古米治太太并不说‘谢谢你，我很感激你，我在这样的年纪不要改变我的现状了’，却拿起附近的一桶水来，倒在那个船厨子的头上，使得他大喊救命，直到我进来，才把他救下。”

辟果提先生哄然大笑起来，艾妮斯和我陪着他笑。

“不过我应当为那个好人说几句公道话，”当我们实在笑得精疲力竭时，他擦着脸说下去道，“她完全实行她对我们应许的话，而且更好。她是从来没有过的一个最情愿最忠实最诚心帮忙的女人，卫少爷。我不曾见她有一分钟觉得孤苦伶仃，即使在我们面前的只是我们不熟悉的殖民地，她也不那样。自从她离开英格兰以来，我敢向你担保，想念老头子是她从来未作过的一件事。”

“现在，最后一个，但是并非最不重要的一个，密考伯先生，”我说道，“他已经还清他在这里所欠的一切债——连特拉德尔的期票也还清了，你记得，我的亲爱的艾妮斯——因此我们推想他的情形当然很好。但是他最近的消息怎样啊？”

辟果提先生微笑着把手伸进胸袋，拿出一个平叠的纸包来，然后从里边非常小心地取出一小张奇形怪状的报纸。

“你知道，卫少爷，”他说道，“因为我们非常富足，我们已经离开了内地，来到我们那里唤作市镇的密德尔贝港附近一个地方了。”

“密考伯先生在你附近的内地吗？”我说道。

“哎呀，是的，”辟果提先生说道，“尽心尽力地办事。我从来不曾见过比他更尽心尽力地办事的上流人。我见过他那在太阳下冒汗的秃头，卫少爷，我几乎以为他那个头一定会融掉的。现时他是一个知事了。”

“一个知事，呃？”我说道。

辟果提先生指出报纸中的一段来，那个报纸的名字是“密德尔贝泰晤士报”，我高声读出如下：

昨天在大旅社大厅公宴我们显赫的殖民地同胞和本地士绅密德尔贝区知事威尔金·密考伯大人。来宾甚众，把那个大旅社挤得密不通风。不计穿堂和楼梯上的来客，同时聚餐者不下四十七人。密德尔贝的美人、名士和贵绅，均向如此应受崇敬、如此多才多艺、如此闻名遐迩的人，表示敬意。主席为麦尔博士（密德尔贝殖民地萨伦学校校长），贵宾坐在他的右首。在餐后和“颂神歌”²⁴⁴后（唱得很好，我们从中不难辨出天才唱歌家威尔金·密考伯大人的少爷的银铃一般的歌声），效忠的爱国的例行干杯欢然举行了好几次。随后麦尔博士在一篇满带感情的演说中提议为“我们的贵宾，为本镇的光荣干杯。但愿他若非因了高升永远不离开我们，但愿他在我们中间的成功使得他没有高升的可能！”大家干杯时的欢呼声是无法形容的。一次又一次地升起来，落下去，像大洋里的波浪。终于把一切声音压下去，威尔金·密考伯大人起来致谢词了。在目前本报财力较缺的情况下，想要全部记载我们贵绅那典雅流利的演说，远非我们所能办得到的！这样提一提就算数吧，那是一篇雄辩滔滔的杰作；其中有一些片段格外详细提到他的成功的来源，并警告青年听众慎勿举负他们不能清还的债务，这些话感动得最刚强的人流泪。随后举杯祝麦尔博士，密考伯太太（她态度优雅地从侧门鞠躬领谢，那里有一队美人儿站在椅子上，一面见识、一面点缀那令人满意的场面），利吉尔·贝格斯太太（前为密考伯小姐），麦尔太大，威尔金·密考伯大人的少爷（他诙谐地说，他觉得自己不能用演说来答谢，如果他们许可，他可以用唱歌来答谢，使得会众大笑起来），密考伯太太的娘家（不消说，在祖国是很有名气的），等等，等等，等等。在秩序结尾时，仿佛用魔术一般把桌子搬开，准备跳舞了。在特普西珂里²⁴⁵的那些信徒中间，威尔金·密考伯大人的少爷和麦尔博士第四女海伦娜小姐格外令人注目，他们一直乐到索尔²⁴⁶发出了散会的警告，才算告一段落。

我退回去看麦尔博士的名字，我在这些比较快活的情况中发现了我那米德尔塞克斯判官的先前贫困的助教麦尔先生，使我非常欢喜。这时辟果提先生指出报纸的另一部分，我的眼睛停在我自己的名字上，于是我读道：

与名作家大卫·科波菲尔大人书

吾亲爱之先生，

自前次目接道貌以来，为时已颇久矣，大部分文明世界想象中此际莫不熟悉先生之道貌矣。

吾亲爱之先生，吾虽不得见（由于吾未能加以控制之环境力）吾青年时之友伴，但未尝忘怀斯人之腾达也。

怒号阔海虽相隔（彭斯句）但斯人所张心灵之盛宴，吾仍得参与之也。

是故，值吾辈交相敬重之人离此返国之际，吾亲爱之先生，吾不能不乘此时机，代表自己，亦代表密德尔贝全体居民，伸谢先生加于吾人之厚惠。

前进，吾亲爱之先生！先生之名望已著于此间，先生之佳作为此间所欣赏。吾人相隔虽“遥远”，但并不因此而“孤立”，而“忧伤”，而（我可以加上一句）“迟钝”²⁴⁷。前进，吾亲爱之先生，鹏程万里！密德尔贝居民必愿怀欣喜、快乐、教益之心以望先生！鄙人一息尚存，亦必将厕身此方居民中以望先生也。

区知事威尔金·密考伯敬白

浏览那份报纸下余的内容，我发现密考伯先生是该报勤敏的受尊重的通讯员。在同一份报中，有他写的关于造桥的另一封信，有关于他的书信集（不日出版，精装一册，附有大量补充）的广告；此外，除非我十分猜错，那篇社论也是他作的。

当辟果提先生留在我们家中时，在别的许多晚间，我们谈了许多关于密考伯先生的事。他在全部逗留期间住在我们家中——我相信这期间不到一个月，他的妹妹和我姨婆都来伦敦看他。艾妮斯和我在他启程时送他上船；我们在人世间再也不会给他送行了。

但是在他启程以前，他同我去雅茅斯，去看我在墓地建立的纪念海穆的小石碑。当我依照他的请求为他抄写那朴素的铭词时，我见他俯下去，从坟墓上拔了一束草，抓了一点土。

“给爱弥丽的，”他一面把那东西放进胸袋中，一面说道，“我答应下的，卫少爷。”

第六十四章　最后的回顾

现在我的传记告终了。在我结束本书以前，我再来回顾一次——最后一次。

我看见偕同艾妮斯旅行人生道路的我自己。我看见我们周围的孩子们和朋友们；我也听见当我前进时对我不无关心的许多声音。

在那飞驰而过的人群中，哪一些脸我觉得最清楚呢？看哪，这一些，在我把这问题问我的思想时，都向着我转过来了！

这是我姨婆，带着更深的眼镜，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但是依然挺着身子，而且是在冬天一口气走六英里路的健步家。

永远同她在一起的，是辟果提，我的慈蔼的老保姆，也戴着眼镜，习惯在夜间挨近灯光做针线，身边总有一块蜡烛头，一条盛在小房子里的码尺，还有一个盖子上绘有圣保罗教堂的手工匣。

辟果提的两颊和两臂，在我童年是那么硬、那么红的（那时我奇怪鸟儿为什么不舍掉苹果来啄她），这时皱缩了；她的眼睛，过去使她脸上近眼处全部发黑的，变得淡一点了（不过依然在闪光）；不过她那粗糙的食指，过去我曾把它和香料擦子联想在一起的，却完全不曾改变，当我看见我最小的孩子握着她的食指由我姨婆身边一摇一摆地走向她身边时，我想起我不能走路时我们家中的小客厅。我姨婆多年来的失望现时得到满足。她作了一个真的活的贝西·特洛乌德的教母；朵拉（其次的一个女儿）说，她惯坏了她。

辟果提的衣袋中有一件庞大的东西。原来就是那本鳄鱼书。书在这时是很破旧了，其中有一些破了又缝起的页子，但是辟果提把它当作一种宝贵的纪念品来对孩子们夸示。看见从鳄鱼故事中抬起来看我的我自己那幼稚的脸，这个脸也使我记起我的旧相识希菲尔的布鲁克斯，我觉得非常奇怪。

今年暑假期内，我在我的男孩们中间，发现一个老头子在做大风筝，然后怀着无法形容的欢喜向天空张望。他欢天喜地地同我打招呼，连连点着头、挤着眼、低声说道：“特洛乌德，你听了一定高兴，当我没有别的事干的时候，我就要写完那个呈文，你姨婆是世界上最出色的女人，老弟！”

这位扶着一枝拐杖的驼背的贵夫人（面上留有旧日骄傲和美丽的痕迹，软弱无力地与一种易怒的、迟钝的、暴躁的、浮动的心情斗争着）是谁呢？她在花园里；她身边站有一个尖刻的、阴沉的、憔悴的、嘴唇上有一道白疤的女人。让我来听听她们说什么吧。

“洛莎。我已经忘记这位先生的姓了。”

洛莎俯向她，对她叫道，“科波菲尔先生。”

“看见你，我很高兴，先生。看见你服丧，我很难过。我希望时间会减少你的悲哀。”

她那暴躁的侍从斥责她，告诉她说，我并未服丧，教她再看一看，用力提醒她。

“你见过小儿了，先生，”那个年纪大的夫人说道，“你们和好了吗？”

她呆呆地看着我，把手放在前额上，呻吟起来。突然间，她用一种可怕的声音叫道：“洛莎，过来。他已经死了！”洛莎跪在她脚前，时而安慰她，时而与她争吵，时而恶狠狠地告诉她说：“我从来比你更爱他！”时而把她像病孩子一般抱在怀里，拍抚她入睡。像这样我离开她们，像这样我时时看见她们，像这样她们一年一年地消磨她们的时间。

从印度回国的是什么船呢，嫁给一个大耳朵的、咆哮不已的苏格兰的老克里索斯²⁴⁸的英国女人是谁呢？难道这就是朱丽亚·密尔斯吗？

这真是朱丽亚·密尔斯，乖张，华丽，有一个黑种男人用金盘子递名片和信给她，又有一个头上扎着鲜艳的围巾、身上穿着细麻布的古铜色女人，在她的化妆室里伺候她吃饭。但是这时朱丽亚不记日记了，也不再唱“爱情的挽歌”了，只是不断地与那好像披着一张晒黑了的皮的黄熊一般的苏格兰的老克里索斯争吵。朱丽亚被金钱浸没到喉咙，所说所想再没有别的了。我比较喜欢在撒哈拉沙漠的她呢。

或许这才是撒哈拉沙漠呢！因为，虽然朱丽亚有一所堂皇的住宅，体面的宾客，每天享用豪奢的筵席，不过我在她附近看不见青葱的植物，没有一样会结果或会开花的东西。朱丽亚所说的“交际场”，我知道的，其间有从专利局来的杰克·麦尔顿先生。他看不起把那个职位给他的人，他对我把博士称作“非常好玩的老古董”。既然交际场所指的是那样没有价值的男人、女人，朱丽亚呀，既然交际场的教养对一切促进和障碍人类的事公然表示漠不关心，我相信我们已经在那同一撒哈拉沙漠中迷了路，所以还是寻找出路的好呢。

看哪，永远作我们的好友的博士。他依然用力编他的“字典”（编到D部的什么地方），享受家庭和夫人的乐趣。还有那个减了不少威风的老兵。她断乎不像过去那么有势力了。

再后一点，我发现我的亲爱的老特拉德尔。他带着繁忙的表情在法学院的律师事务所中工作。他的头发（在那还不曾秃的部分），因了他那律师的假发不断摩擦，比先前更不听话了。他的桌子上铺有厚厚的一堆一堆的文件；当我四下里张望的时候，我说道：

“假如苏菲作了你的书记，那，特拉德尔，一定够她忙的了！”

“你可以那样说，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不过在何尔本院的那些日子是绝妙的日子呦！是不是？”

“是她说你有一天会作法官的时候吗？不过那时这句话还未成为街谈巷议呢！”

“不拘如何，”特拉德尔说道，“假如我万一作了法官——”

“喂，你知道你就要作了。”

“得，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到我作了法官的时候，我要照我先前声明的那样，说一说这一段故事呢。”

我们臂挽着臂走出来。我要同特拉德尔去赴家庭晚宴。这是苏菲的生日；在路上，特拉德尔对我谈他已经享受到的幸运。

“我的亲爱的科波菲尔，我真能办到一切我过去最关心的事了。郝雷斯牧师已经得到四百五十镑的年俸；他的两个男孩子受到最好的教育，成为著名的稳健的学者和好人；三个女孩很愉快地结了婚；还有三个跟我们同住；还有三个，自从克鲁勒太太逝世后，替郝雷斯牧师管理家务；她们都很快活。”

“除了——”我示意道。

“除了那个美人儿，”特拉德尔说道，“是的，她同那样一个无赖结婚，是很不幸的。不过他的确生有一种使她倾心的外表和光彩。不过，我们已经把她安置在我们家中，摆脱了他，我们一定使她再提起兴致来。”

特拉德尔的住宅就是——或很可能是——他和苏菲晚间散步时习惯加以分配的那些房子之一。那是一所大房子；不过特拉德尔把他的文件放在他的化妆室，把靴子和文件放在一起；他和苏菲挤进上层的房间，把最好的卧室留给美人儿和那些姑娘们。家中没有空闲的房间了；因为总有我数不清的“姑娘们”因了这个那个意想不到的缘故住在这里，而且一直住在这里。当我们进门时，她们成群地从楼上跑到门前，把特拉德尔传来传去地亲吻，直到把他弄得透不过气来，才算告一段落。这里有常住的可怜的美人儿，带着一个小女孩的寡妇；这里，在苏菲的寿筵上，有三个结了婚的带了三个丈夫来的姑娘，还有某一个丈夫的几个兄弟，另一个丈夫的表弟，另一个丈夫的妹妹——看样子她似乎与那个表弟订了婚。特拉德尔（完全像过去一样朴实、一样直率的人）像一个族长一般坐在大桌子末端；苏菲从首端对他微笑，两人中间闪闪发光的餐具断乎不是不列颠金的了。

那时，当我抑制着我还要继续写下去的愿望结束我的工作时，这些脸都消逝了。但是有一个脸像天国的光一般照在我身上，使我看清一切别的物体。这个脸高出一切物体之上。超出一切物体之外。这个脸存留不去。

我转过头来，就看见我身边那美丽而宁静的脸。我的灯暗下去了，我已经写到深夜的时候；但是那个亲爱的人（没有她就没有我）仍然跟我做伴。

艾妮斯，我的灵魂，当我的一生真完结了的时候，但愿你的脸也像这样在我身边；当现实像我现时舍去的影子一般从我眼前融解的时候，但愿我依然见到在我身边向上指着的你！

译后记

本书的翻译开始于1943年秋季，完成于1944年冬季，与著者写作此书的时间约略相等。据卷首传略所载，本书自1849年5月起，随写随印，每月出版一册，到1850年11月出齐，距现时差两年便是一世纪了。译者翻译本书，每天平均译三千字左右，星期日也不除外。当时所以能这样做，一因沦陷时期，久病初愈的我，别无可做；再因当时的稿费，千字易米三升（最初合二十元一升，后来米价高涨，连这个标准也不能维持了），非译这么多字不能生活。当时想到严几道“一名之立，旬月踟蹰”的话，深以无暇推敲为憾。等到知道了著者写作的速度与我翻译的速度不相上下，而且说不定他同时还兼写别的书（因为如传略所说，他时常有两三部作品同时付印），不得不叹一句，人之才力相越岂不远哉！

说到这里，我还得赶快表明一句，这个译本能有现在的样子，实在很得力于何仲宝兄的校正。他在八小时的工作后，时常在夜间黯弱的灯光下对照原书看我的译稿。不但译错的地方替我改正，连偶然漏译的一字半句也替我补足。有时附带说明一些文法上和习惯用法上的问题，使我所得好处不限于这个译本上。他对朋友对文化工作的热情，使我感激；他在外国语文和文学方面的修养，使我惊服。论起年纪来，他几乎比我晚着一辈，他的学识大半靠自修得来，英文和文学也并不是他的专业呢。因了各自的工作和兴趣，我们现时走着不同的道路，但他的友情是我永远不能忘记的。

一个普通读者，假如每天能用几个钟头读这样一部书，几乎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可以读完。译者在这部书上不仅所花的时间十倍于读者，所用的力量也是无法比拟的。因此，若说译者所得印象较一般读者的为深，应当是很自然的。假如读者读后有与他人共欣赏的行动，则译者怀有更大的这样做的冲动。也是很自然的。不过等到拿起笔来写译后记时，不但时间感到促迫，篇幅也似乎不便拖得太长了。因此，关于本书的好处只好留给读者自己去领会，这里只想提一提卷首传略中一些未涉及或说得不充分的问题。

读过狄更斯的著作和别人为他作的传记，不难看出狄更斯有最突出的两重性格：观察敏锐，感情丰富。前一种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他也非常以此自负，如他在本书题名“我观察”的第二章中所说。而第十一章有一个更具体的例，便是：监狱中的密考伯派大卫去哈普生船长室中借刀叉，大卫详细叙述过道中的情形以后，说道：

我在他门口上那羞怯的停留，用时至多不过两分钟；但我带回这么多的知识，正如刀子和叉子握在我手里一样的可靠。

谈到感情丰富这一点，可以从他对受难者的同情对迫害者的憎恨上看出来。这是一种革命者的感情，所以有人说，狄更斯已经达到一个革命者的中途。

以上两种性格，有多少是与生俱来的，多少是在环境的影响下造成的，恐怕是一个无法决定的问题。但是，若说他早年孤寂困苦的生活，在那两种性格上加了十分有利的磨硎，应当是确定无疑的。关于这一点，传略中已有比较扼要的说明，可以不再多赘了。

这两种突出的性格，加上勤敏和认真的工作态度，再加上他那锋利而婉转的表现方法，使狄更斯写成光芒万丈的大量作品，也造成他在英国文学史上莎士比亚以来无与伦比的地位。本书中有一段话，写出他那认真的态度，我觉得，每一个有志上进的青年都应当铭诸座右：

我生平不拘做什么，总是全心去做，不拘献身于什么，总是完完全全地献上；在大事上和小事上，我总是一贯的认真。我断乎不相信，任何先天的或后天的才能，可以无需坚定的坦白的苦干的品质而得到成功。世界上没有像那样成就的事。某种可喜的才能，某种幸运的机会，可以形成某一些人上升的梯子的两侧，但是那梯子的横级必然是用禁得住摩擦和牵扯的东西做的；没有东西可以替代彻底的、热情的、诚恳的真功夫。凡可以献上我的全身的事，决不献上一只手；不管我做什么工作，决不妄自菲薄；我现在发现，这已经成了我的金科玉律。

从事文化工作的人，容易犯的毛病是，不但看不起别人已有的成就，也常做出看不起自己手头上的工作的样子来，其意若曰：“我所能做的比这个伟大得多呢！”结果是，实做的做不好，想做的做不出，眼高手低，一事无成。上面的话是一则良药。

狄更斯在英语民族中声誉之隆，传略中说得相当充分，现在说一说他在其他民族中的影响吧。

俄国的阿波斯托罗夫写过一篇题名“托尔斯泰与狄更斯”的论文，据说，托尔斯泰从少年时代起便是狄更斯的崇拜者，不但他的童年、少年、青年，受了大卫·科波菲尔显著的影响，而且爱好已经由著作发展到作者，牙斯拿亚·波力牙纳的住宅中常悬有狄更斯的画像，从家属到仆人，都把狄更斯看作“心爱的作家”。

托尔斯泰不断称赞狄更斯为“世界天才”，“真正文学语言大家”以及诸如此类的名号，直到他晚年写作艺术论时，这见解不会有很多改变。他的夫人在给人的信中也尝说道：“我的丈夫很重视《大卫·科波菲尔》，也常称赞狄更斯其他的作品。”

托尔斯泰对狄更斯的著作并不停留在欣赏的阶段，也认真负起介绍的责任。当出版公司居间者开办时，托尔斯泰为它寻找适当的材料，首先想到狄更斯的作品。他希望公司把他的作品译给读者。他极力主张，他们应当开始出版“狄更斯全部作品”。他说：“你们将从他身上发现许多优秀的东西——他的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他在1886年2月22日的信中说道：“狄更斯越来越使我感兴趣。我会请奥罗夫译故事，我要请奥兹米多夫译《小杜丽》。我们共同的朋友是愉快的……假如我没有别的事等待做，我要译我们共同的朋友，最好由我们中的一个来做。”

顺便提一句，在19世纪40年代，便是说，一百来年前，在俄国，翻译文字充满了当时的诸大月刊，主要译自英法大家的作品。而狄更斯以其作品的体积和重要性压倒其他诸家，他在俄国的行时，不下于在英美。他的作品没有一种被当时热心的译者忽略掉。

固然，当时俄国并非没有反对的论调。有一位批评家说，狄更斯是矫揉造作的，不能摆脱习俗的拘束。名作家屠格涅夫便相信这意见，但是托尔斯泰对这意见大为惊奇，他说道：“屠格涅夫情愿上当。狄更斯是百年一遇的天才，他的批评家却早已被人忘记了。”像这样认识狄更斯的价值的，托尔斯泰之外，还有俄国最优秀的批评家别林斯基和德鲁式宁。后者读过《大卫·科波菲尔》以后，不仅称狄更斯为伟大艺术家，并用下面的话结束他的深厚敬意道：

《大卫·科波菲尔》的作者不可抗的高贵力量，并不如许多人所想象，并不在于他那狡狯的诙谐，也不在于他处理现代理想的才能，也不在于他的小说迷人的表现，也不在于他对我们的灾难和忧愁的同情。最后一点，倘非片面的，应当是真实的。狄更斯是真正通晓人情的，但他的人道并非浸入悲天悯人的嘲讽的单纯的人道主义。狄更斯的力量乃存在于他那散布幸福、快乐、善良思想的灵魂中。我们大家都属于某一个圈子，虽然我们许多人嘲笑“圈子”。我们不愿知道多样性的全部人类家庭。我们倾向比我们好的、聪明的、富有的，而不愿知道那十分幼稚的、十分可笑的或十分不重要的。但在狄更斯眼中，只有一个圈子存在——为人类所爱的一切人和一切事，结果，他是何等不尽不竭花样繁多呵！

关于狄更斯在当时俄国的影响，我称引这么多，意在表明翻译与创造有何等重要的关联。一百来年前，狄更斯的著作几乎全数译成俄文。过了好几十年，译成现代汉文的，只有那么零零落落的三五种。而我们文化界至今还有人说，翻译是没有出息的工作，甚至说，翻译妨碍了创作。我不知道，像这样下去，我们凭什么来希望我们有一天能赶上过去的俄国和现在的苏联，能产生托尔斯泰以来的伟大作家和伟大作品？难道我们的作家有一天会伟大到不需要外国名家的影响，或每个人都可以直接读原文吗？

过去二三十年间，在鲁迅先生的倡导下，有若干俄国的苏联的以及一些弱小民族的文学著作译成汉文，不待言，这是非常重要的，非常有益的。不料有一些进步青年竟因此发生误解，以为其他国家的作品皆不值一读，那就断乎不是鲁迅先生的本意了。既经知道了狄更斯在俄国怎样受我们所崇拜的作家们的崇拜，我们能不爽然若失吗？

正如一切伟大作家，狄更斯也不免有其局限性，主要的在他对当时社会的认识上。假如狄更斯是一个所谓唯美派的作家，或以取得稿费为目的的作家，我们也就无话可说。然而，如托尔斯泰所说，狄更斯是用了作品来促进人类福利的作家。托尔斯泰所以那样同情狄更斯，便在于后者对人生所持宽大的人道主义的态度。因此我们有权利批评狄更斯的社会思想。

诚然，狄更斯并非不关心金钱报酬的，他拼命写作和朗诵，他同出版家们不断议价。这是值得奇怪的吗？在置身商业社会不借遗产为生的人们，谁个能够避免呢？如传略所说，狄更斯受早年穷乏的影响，对贫困格外怀有戒心。但这断乎不是说，他是一个拜金主义者，或如各时各地的庸俗作家，为了金钱，可以牺牲了自己的主张和正义感。他批评美国人道：“诸位，在晚餐以后，一味地谈金圆，金圆，冒了丧失信实和荣誉的危险。……我不喜欢这个国家，我绝对不肯住在这里。”这是他的最好的自白。阿波斯托罗夫在这一点上也作了公允的议论，他说道：

命中注定，狄更斯文学工作的直接目的时常是从出版家取得稿费，但他那创造活动的终极目的却总是予社会心理以影响，生产在无数读者身上发生道德的和智慧的影响的作品。

如传略所说，狄更斯所师承的前辈小说家是菲尔丁和斯摩莱特而不是司各特，换一句话说，他所关心的是环绕他的当代生活，而不是故事传奇。他的关心并没有完全落空，举例说，黑暗的债务人监狱因了他在《小杜丽》和《大卫·科波菲尔》中的讽刺而终于废除，腐败的约克州学校因了他在《尼古拉斯·尼克贝》中的控诉而得到重大改革。美国当时名流丹尼尔·韦勃斯特甚至说，在改善穷人状况方面，狄更斯的成就比大英帝国派去国会的所有政治家的成就更大。

不过，狄更斯在改善大众生活方面虽然有了不小的成就，但比起他所怀抱的希望来，依然是微不足道的。直到百年后的现在，他所攻击的不良状况并未根除，不论在经济和政治方面，都没有真正的民主。我们不会不想到，把改革社会的重责，寄在一个小说家的笔上，显然是一种奢望。但对于像狄更斯那样以救世之弊为职责的伟大作家，我们不能不期望他对社会病原有更深入的认识，对改革方案有更远大的指示。无论什么时候，单凭好心和热情，是不能有重大成就的呵。

我在前面说，狄更斯长于观察，他的观察也断乎不停留在表面上。否则他的人物不会这样生动，他的艺术也不会这样成功。例如，他写尤利亚时，用那个坏蛋的自己的口说道：

父亲和我都在男童义校受教育，母亲也是在一种慈善机构长大的。他们从早到晚教我的都是谦卑——我不大知道有别的。我们要对这个谦卑，要对那个谦卑；在这里脱帽，在那里鞠躬；永远知道自己的地位，在我们的上级前自卑。我们有那么多上级！……当我年纪很轻的时候，我就知道谦卑的作用，我也就开始身体力行。我尽量忍受屈辱。……直到现在，我是非常卑贱的，科波菲尔少爷，不过我已经得到一点权力了！

狄更斯随即借大卫·科波菲尔的口说明道：

他所说诸如此类的话——当我从月光中看他的脸时，我知道——是要我了解，他决心要用他的权力来补偿他自己了。我从来不曾怀疑他的卑劣，狡猾，阴险；但我现时第一次完全领悟，一种卑劣的残忍的怀恨的精神，必然是由这早年的长期的压制中生出来的。

稍后又借特拉德尔的口解剖道：

假如你有机会观察他的经历，我相信，你将发现，金钱永远不能使那个人不做恶事。他是那样一个生成的伪君子，他不拘追求什么目的，他一定不从正路追求。这是他表面上拘谨的唯一补偿。当他永远沿地面爬向或此或彼的小目的时，他将永远夸大途中每一对象；结果他将仇视和猜疑每一无心来到他和那个目标中间的人。因此，弯曲的途径，在任何时候，为了一丁点理由，或不为任何理由，变得更加弯曲。只消想一想他在这里的历史，便可以知道了。

上面几节文字表明，狄更斯处理他的人物时，不仅观察那个人的仪表，动态，语言，也深入他的内心；不仅作里里外外的分析，更注意到那主要性格的发展历史。以本书而论，几乎所有比较重要的人物都是照这样处理的。

在古往今来的作家中，能够做到这一步的已经不多，但用现代的眼光看，我们依旧觉得美中不足。我们认为，一切不合理的社会现象，有一个共同的根本的原因，便是有剥削阶级存在的社会制度。解剖社会现状的人，不发现这一点，不算发现真相。不发现这一点，也无法开出根治的方案。以斯提福兹的聪明才力，结果不但毁灭了自己，也殃及了许多别人。狄更斯似乎有意归因于他从小没有父亲。不过他的母亲在主要性格方面并不更好。我们不得不认定，这是他和她所从属的不劳而获的阶级必然的产物。这一阶级的人，尽管行为方式不同，结果总是妨害人类社会进步的。这是一切不合理的社会现状的根本原因，唯一正确的改革方案是除去这个原因。

狄更斯的思想似乎永远未达到这一点。他天真地希望好人得好报，恶人得恶报。他的因果律是偶然的，不是必然的。斯提福兹可以死于海上的暴风，但也可以不死，倘非迷信鬼神的话。至于把一切受污辱、受损害、不见容于现存社会的人——辟果提先生，小爱弥丽，古米治太太，麦尔先生，密考伯全家——完全送去殖民地澳洲，这在狄更斯当时可能是一条出路，但总是一条逃避的路，而且也断乎不是一条永久走得通的路呵！

任何有远见的人，都不能不受时代的限制。使狄更斯早生一百年，我们对他在社会思想方面的造诣，应当只有崇敬，不加苛求，不过狄更斯的时代是什么时代呢，在他以前，已经有过像托马斯·穆尔那样的社会主义者，这些人的见解虽然是空想的，但所具的深度和远度，仍非狄更斯所能企及。就是科学社会主义的始创者，也只比他迟生六年，而《共产党宣言》的出世比《大卫·科波菲尔》还早两年呢。

根据以上所说，我们可以与传略作者一同断言，狄更斯是把精力转向文学的19世纪事业家，不是一个学者，也不是一个有远见的思想家。他只做到反映世界，却未想到从根本上变革世界。虽然他深受托尔斯泰的崇拜，在思想的深度和远度方面，却赶不上托尔斯泰。后者不过比他迟生十六年而已。

用现代眼光批评古人，假如不是为了接受一定的教训，而只想借此夸示自己的高明，那动机是浅薄的，不足取的。我希望读我这个译本的人能尽量吸取狄更斯的长处，但不要停留在这些长处上，因为我们的时代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我们不能不负起进一步的责任。

董秋斯记

1947年6月6日

译者题记

本书的翻译，开始于1943年秋季，完成于1944年冬季。直到1947年秋季，才印出了第一版。从开译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四个年头。第一版出版的日子，离现在也有整整十个年头了。这十几年间，经历了抗战、胜利、解放三个不同的时期。每一个时期，都在这个译本上留下或多或少、或此或彼的痕迹。单是跟这个译本有关的事实和感想，说起来也就很多，因为不是多数读者所关，都可以略而不谈了。

翻译本书时所根据的原文本，是英国伦敦的科林斯版（Collins Edition），后来又用别的两种版本校勘了一次。不同版本的文字，间有少许不同的地方，遇到这种地方，就取决于盖兹希尔版（Gadshill Edition）。

据盖兹希尔版卷首所载，这个本子是根据作者在1867—1868年仔细修改过的本子排印的。本书成于1849—1850年，到这一次进行修改的时候，历时几乎有二十年。又过了两年，1870年，狄更斯就逝世了。因此，这个本子大概可以算作定本了。

盖兹希尔版还有一个优点，就是它的插图。替狄更斯的作品画图的人，为数很多，其中最有名的，成就最大的，必然要推白朗（H.K.Brown）。白朗跟狄更斯所生的时代相同，合作的时间最久，不仅最熟悉当时的人情物态，也最能体会作者的用心。就这一点来说，同时的和后来的为本书制插图的人，恐怕没有能赶得上他的了。白朗的插图上署名菲兹（Phiz），就是取来跟狄更斯最早的笔名博兹（Boz）相映成趣的。

白朗的插图，似乎也有不同的版本。我见过一种美国的河滨版（Riverside Edition），其中的插图，也写明是白朗画的，但是跟盖兹希尔版比较起来，就有很多不同的地方，有的连署名也没有。我疑心河滨版的插图是另外一个人摹制的，并不是白朗的原作，因而也就不如原作精彩了。

卷首的“作者传略”，原是五十多年前美国一位大学教授布克（P.M.Buck）为本书作的序。因为这是一部自传性质的小说，读的人知道一点作者的生平，想来是有一定好处的。布克也为本书作过一些注解，这对于不太熟悉西方掌故的中国读者，更会有很大的用处。因此，我不但节译了他那篇序，也几乎采用了他的全部注解。

本书译出以后，到这一次再版的时候，这十几年间，前后有好几位朋友，曾经对照原书替我校订过。我在这里向他们几位表示深深的谢意。我从来就不是一个专业翻译工作者。十几年前，在敌伪统治下的上海做地下工作，更谈不上什么专业。语文的修养本来就很不够，再加上心绪不宁静，身体多病，生活困苦，在这样的条件下，翻译这样一部经典著作，实在觉得力不胜任。说到这里，我不能不再一度谢谢替我校订的那几位朋友。

本书付排以前，我用一部分养病的时间，比较仔细地把这部译稿又看了一遍。我发现，朋友们的修改，大部分是好的。但是也有一些地方，我觉得不能苟同，于是另作了修改，或改回原来的样子。这个译本出版以后，如果还有不妥的地方，主要的责任是要我来负的。

董秋斯

1957年10月4日

附录　狄更斯生平及创作年表

殷企平编

1812年

2月7日，查尔斯·狄更斯诞生于英国南部朴茨茅斯市兰德博尔特区，其父约翰·狄更斯为海军部门的一个小职员。母亲伊丽莎白，共产下八个子女（查尔斯·狄更斯排行老二）。

1816年

随全家搬到肯特郡（英格兰东南部），在那里生活了七年。这其间，他对阅读和户外活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1821年

开始接触《鲁滨孙漂流记》、《天方夜谭》和《堂吉诃德》等书。

1824年

父亲因债务被关入伦敦马夏尔西监狱（《小杜丽》以此为背景），母亲和几个最小的孩子也迁入狱中生活。十二岁的查尔斯被迫辍学，去了一家皮鞋油作坊当学徒（这一经历在狄更斯的心灵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他的许多作品都以不同形式折射了这段经历）。几个月之后，祖母去世，父亲继承了一笔小小的遗产，得以还清债务出狱。狄更斯进了惠灵顿书院学习。

1826年

从惠灵顿书院毕业。

1827年

开始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当缮写员。

1828年

学会速记后，离开了律师事务所，成了一名出入新闻界的自由撰稿人。报道内容大都与法律有关。业余时间，他勤奋自学，大英博物馆是他青睐的自学场所。

1830年

与玛利亚·比德耐尔邂逅，并一见钟情。玛利亚的父母棒打鸳鸯，把女儿送往巴黎读书，并不许他们继续来往。《大卫·科波菲尔》中的朵拉就是以玛利亚为原型的。

1833年

处女作短篇小说《杨树林区的晚餐》问世，由伦敦一家月刊登载。随后成为一名政治记者，专门报道国会辩论以及全国各地的竞选活动。

1836年

出版三年内陆续写成的记述伦敦生活的特写集，书名为《博兹特写集》（“博兹”为狄更斯的笔名，据说是为了开玩笑才取了这样一个假名字），同时发表剧本《卖弄风情的乡村女人》。同年3月，开始在刊物上连续发表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匹克威克外传》（1837年11月全文刊载完），获得巨大成功。小说风行一时，畅销全国，就连年轻的维多利亚女王也对该书爱不释手。只要跟亲友谈起这部小说，女王就兴致勃勃，常常会谈到深夜（她对随后出版的《雾都孤儿》也同样喜欢）。就在这一年，狄更斯跟凯瑟琳·霍格斯结婚，后者的父亲乔治·霍格斯是一家杂志的主编。

1837年

2月，开始在刊物上连续发表第一部社会小说《雾都孤儿》（1839年4月全文刊载完），并发表短篇小说《泥雾镇外传》。同年1月，长子查理（狄更斯共有十个子女）出生。弟弟弗雷德里克和妻妹玛丽搬来同住。狄更斯十分喜爱玛丽，可是后者不久便因病去世（据说是死在他的怀里），年仅十七岁。《老古玩店》中的耐儿和《董贝父子》里的弗洛伦丝这两个人物形象的塑造，都在很大程度上是以玛丽为原型的。

1838年

开始在月刊上连续发表长篇小说《尼古拉斯·尼克贝》（1839年10月全文刊载完）。书中关于史奎尔斯私立寄宿学校的描写，促进了英国学校事业的改革。在世界教育史上，该书几乎是一座绕不过去的里程碑。

1840年

长篇小说《老古玩店》开始在周刊上连续出版（4月25日面世，翌年2月6日全文刊载完）。小说里出现了新的、贫富悬殊的工业英国的象征。

1841年

长篇小说《巴纳比·拉奇》开始在周刊上连续出版（2月13日面世，同年11月27日全文刊载完）。同年发表诗歌《杰出的英国老绅士》。

1842年

携妻子访问美国，并与美国出版商谈判版权问题。回国后，发表《游美札记》，其中揭露了美国社会的许多阴暗面，从而招引了美国媒体的强烈敌意。

1843年

在月刊上连续发表长篇小说《马丁·朱述尔维特》（1月始，翌年7月毕）。在某种程度上，该书是对美国媒体的回击。同年起，陆续发表《圣诞故事集》，包括《圣诞颂歌》（1843）、《教堂钟声》（1844）、《炉边蟋蟀》（1845）、《人生的战斗》（1846）和《着魔的人》（1848）。

1844年

带领全家离开英国，先后短暂寄居瑞士、意大利和法国。这次旅行的许多细节都在他的作品里有所反映。

1846年

在月刊上连续发表长篇小说《董贝父子》（10月始，1848年4月毕）。该小说和随后发表的《大卫·科波菲尔》标志着狄更斯的小说艺术趋于精湛。同年发表纪实文学作品《意大利风光》。5月，创办并主管乌拉尼亚学院，专门招收工人阶级中不幸失去贞洁的女子做学员。狄更斯还亲自做了学院的主管，长达十年，共有一百多名学生毕业。

1849年

在月刊上连续发表自传体小说《大卫·科波菲尔》（5月始，翌年11月毕）。该书通常被视为狄更斯的代表作之一。

1850年

3月起，担任周刊《家喻户晓》的主编，并且成为它的业主和主要撰稿人。

1851年

全家搬入伦敦城内的塔维斯托克别墅。他的《荒凉山庄》、《艰难时世》和《小杜丽》都是在那里写成的。学术界对这三部作品的评价都很高，分别有学者把它们其中的一部作为狄更斯的顶尖之作。

1852年

开始在月刊上连续发表长篇小说《荒凉山庄》（3月面世，翌年9月全文刊载完）。同年4月3同，在《家喻户晓》上发表文章《低垂的花蕾》，号召公众为奥斯蒙德街大医院捐款，结果帮助该医院渡过了财政危机。

1853年

完成并发表《英国史儿童读本》。

1854年

长篇小说《艰难时世》在周刊上连续出版（4月1日始，8月12日毕）。著名评论家利维斯视其为狄更斯最优秀的一部作品。

1855年

开始在月刊上连续发表长篇小说《小杜丽》（12月面世，1857年6月全文刊载完）。

1857年

与威尔基·柯林斯合作完成剧本《冰冻的海洋》，并雇用职业演员上演该剧。其中一位女演员埃伦·特南品貌非凡，狄更斯一见倾心，从此一往情深，至死不渝。

1858年

决定跟妻子凯瑟琳分居——当时的习俗不允许像他这样的名人离婚。同年4月至翌年2月，先后在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巡回朗诵自己的作品，所到城镇达49座，共129场次，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同年起，成为期刊《一年四季》的业主和主编，而且还是它的主要撰稿人。

1859年

长篇小说《双城记》开始在周刊上连续出版（4月30日始，11月26日毕）。

1860年

开始在周刊上连续发表长篇小说《远大前程》（12月1日始，翌年8月3日毕）。9月初，由于埃伦·特南烧毁了狄更斯给她的所有书信，狄更斯也焚烧了所有的书信（商业信件除外）。

1864年

开始在周刊上连续发表长篇小说《我们共同的朋友》（5月始，翌年11月毕）。据说，狄更斯是带病完成写作的。狄更斯对书中人物波德斯纳普（Podsnap）的刻画极为成功，以致英语词汇中从此多了一个从他的名字变体而来的单词“波德斯纳普信条”（Podsnapperv），即一种关于“英格兰特性”的极其偏狭、高傲的信条。

1865年

6月9日，在携埃伦·特南从巴黎返回的途中，遭遇火车越轨事件——七节车厢越轨翻车，狄更斯所乘的车厢幸免。事发之后，狄更斯积极参与了救援行动，好几名乘客因他的帮助而死里逃生。

1867年

11月9日，从利物浦启程，再度访问美国。从波士顿上岸后，他受到了爱默生、朗费罗和菲尔茨等名流的热情接待。12月初，他开始巡回朗读自己的作品。这次活动一直持续到翌年4月，这其间他共表演了76次，净收入达一万九千英镑。这次经历改变了他对美国的看法，因此他承诺不再抨击美国。

1868年

4月23日，乘船返回英国。10月6日，开始在全国各地巡回朗诵，达75场次，外加伦敦市内的12场次。

1869年

4月22日，因劳累过度而瘫痪（此前已经有过多次头晕和小中风）。遵照医嘱，不得不取消巡回朗诵会。

1870年

1月11日至3月15日，再度巡回朗诵，共12场次。最后一次在著名的伦敦圣雅各音乐厅举行。虽然此时的他已是风烛残年，但是他坚持朗诵完了《圣诞颂歌》和《匹克威克外传》中的一节。

6月8日，在一整天忙于创作小说《艾德温·杜鲁德之谜》之后，突然再度中风，此后再没有醒来。翌日，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6月14日，被安葬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内的诗人角。

6月19日，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主任牧师亚瑟·斯坦利在悼词中称狄更斯为“和蔼可亲、充满爱心的幽默作家”，并赞扬他“即使在描述最黑暗的场景、最落魄的人物时，也能保持纯净的创造力，进而带给我们无邪的欢乐”。

[1]凌山为董秋斯夫人，该文由董秋斯、凌山之女董之林代笔。

[2]见本书第十一章。

[3]在伦敦西区，中有剧院。

[4]特指英国贵族院大法官的坐垫；内实羊毛，外包红布，状如睡榻。

[5]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四章第九节。

[6]意为懒惰，此处用做姓，有双关意义。

[7]这是过去英国人的一种迷信。初生婴儿头上带有一层胎膜，算是一种吉兆。保存这张胎膜的人，可以终生不致淹死。

[8]十八世纪英国金币，每个价值二十一先令。

[9]印有皇冠的英国货币，约值五先令。

[10]狒狒在英文为Baboon，印度人称有教养的体面人为Baboo，称伊斯兰公主为Begum，三字读音相近似。

[11]想因针插上绘有“保佑孩子”一类的祝词，故名。

[12]中世纪基督徒给伊斯兰教徒起的名字。更早，希腊人和罗马人用以称阿拉伯人。

[13]鸦巢在英文为rookery，厨房为cookery，读音相近。

[14]指阿拉伯字母，下同。

[15]见莎士比亚所作剧本《如愿》第一幕第三场第二行。

[16]一种热带树的种子，可用作香料。

[17]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十一章。

[18]原文作Davy，是David的变音，用以表示亲昵。

[19]希菲尔一地以产刀叉著名。

[20]Am本应作Ham，英国未受教育的人们常不发出H的音。原文作Amtoplay，好像是英文文法中一种格式。

[21]一种鱼名，雅茅斯的特产。

[22]《天方夜谭》中的人物。

[23]都是《圣经·旧约》中的故事。

[24]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六、七、八、九、十等章。海穆是挪亚的第二个儿子，传说是非洲黑人的祖先。

[25]基督教问答体文字，用供教中儿童学习教义。其第一问为“你叫什么名字？”，第二问为“这名字是谁给你起的？”，全文见《公祷书》。

[26]Gormed，God-damned的讹音，意为遭天谴。

[27]Dan，Daniel（丹尼尔，旧译但以理）的昵称。

[28]就是丹，见三十六页注。

[29]格罗赛斯德是英国的一个郡名，那里以产奶酪著名，分量少些的叫单格罗赛斯德，分量多些的叫双格罗赛斯德。

[30]十八世纪英国小说家斯摩雷特所著小说中主角，亦即书名。

[31]同上。

[32]同上。狄更斯的风格颇受斯摩雷特的影响，由此可见。

[33]十八世纪英国小说家菲尔丁所著小说中主角，亦即书名。

[34]十八世纪英国小说家哥尔斯密所著小说中主角，亦即书名。

[35]同上。

[36]十八世纪法国小说家勒萨日所著小说中主角，亦即书名。此书经斯摩雷特译成英文。

[37]十八世纪英国小说家笛福所著小说中主角，亦即书名。

[38]以上诸人除了斯特莱普是斯摩雷特所著《洛德里克·兰顿》中人物外，余皆《彼利格林·皮克尔》中人物。

[39]信奉斯多亚（Stoa）学说者，以坚忍不动情为宗旨。

[40]此处原文为Sweetmeats，是一种蜜饯糖果，不一定是杏仁的；译作杏仁是为了与“情人”谐音的缘故。情人英文为Sweetheart，与Sweetmeats音相近。

[41]一加仑的八分之一。

[42]加液汁于面粉鸡蛋食盐等物中，混合打成的食物。

[43]价值等于一便士的四分之一。

[44]伦敦的贫民区。

[45]英文蓝牛为BlueBull，蓝猪为BlueBoar，字音相近。

[46]这个英国字有麻布与麻布衬衣二解，此处暗示此人未穿衬衣。

[47]英国学校中流行语，含有不与为伍的意思。

[48]狗名。

[49]在伦敦桥南。

[50]见《圣经·旧约·约伯记》。

[51]见《圣经·旧约·约伯记》。

[52]《天方夜谭》中用说故事来救自己的主角。

[53]玛丽的昵称，此处用以代表女孩。

[54]有“好汉子”的意思。

[55]本应作格雷夫岑德，泰晤士河上的港口，在伦敦东。

[56]度量衡表的排列格式有一点像歌谱，作者的意思指大卫在查看度量衡时把它看成了歌谱。《英国统治歌》是十八世纪英国作曲家阿尔尼著名的歌曲，《忘忧歌》是英国当时的一首著名的情歌。

[57]Steer with a rudder，与Steerforth（斯提福兹）意义相近。辟果提先生是船夫，所以说跟他们那一行有关。

[58]洛休斯是古罗马的著名演员，以有辩才著称，为罗马大政治家西塞禄的师友。英国历史上的几个著名演员都被称为“青年洛休斯”，十九世纪英国著名儿童演员威廉·贝提就是其中之一。

[59]十六世纪英国约翰·福克斯的名著，叙述殉道者所受的痛苦。

[60]十七世纪英国一种未成功的阴谋，想乘国会开会时，用炸药炸毁国会及主持开会的英王詹姆斯一世，以报复当时政府迫害天主教的仇恨。其领首者为凯兹伯·弗克斯等人。

[61]华克尔（Walker），意为行走者，下文用“行走”二字，语义双关。

[62]新市长就职时一年一度的赛会。

[63]法庭批准的账单和讼费单。

[64]十八世纪英国学者约翰生常去吃饭的地方。此处的牛肉是加料烹制的。

[65]十八世纪英国作曲家查理斯·狄布丁所写《可爱的南》第一句。

[66]1666年伦敦大火的纪念塔。

[67]建于十一世纪威廉一世朝，在旧城的南端。

[68]马名。

[69]珍·摩德斯通的缩写。

[70]大卫·科波菲尔的缩写。

[71]此语引自十八世纪英国诗人爱德华·杨所著《夜间的思想》。

[72]在伦敦东南，相距约六十五英里。

[73]此尖塔原为埃及古物，1877年移至伦敦。

[74]原文为“六个便士的假半便士”，是一句骂人没有价值的土话，大致相当于上海人所谓的“瘪三”。

[75]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六章第十四节，及以后各节。此处特指模仿方舟的儿童玩具。

[76]大概是“上帝”的变音。

[77]摩德斯通的字音有一半近似杀人犯，因为杀人犯的字音是“摩德勒”（Murderer）。

[78]该隐是亚当和夏娃的儿子，因杀死他的弟弟，被耶和华罚以流离失所。详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四章。

[79]邪教徒（Pagan）与辟果提字音相近。

[80]宙斯和勒托的儿子，太阳和光明之神，一名阿波罗，见希腊神话。

[81]十七世纪英国国王，厉行专制，反对立宪，内战后，被立宪党的清教徒斩首。看我，“书上是那么说；可是我不知道那怎么可能。因为，假如在那么多年以前，他周围的人们怎能把他的脑袋（在被砍掉以后）里的一些难题误放进我的脑袋呢？”

[82]基督教清教徒中一个宗派。

[83]小孩用来吓人的呼声，此处比喻非常胆小的意思。

[84]指坎特布雷著名的大礼拜堂。

[85]英国神学家和颂神诗作家。

[86]即加勒比海。

[87]即杰克。

[88]《天方夜谭》中的人物。

[89]moral，marvel的讹音。

[90]即波西阿斯，公元前一世纪罗马爱国志士，斯多噶学派的哲学家。

[91]引自十八世纪英国文学家艾迪生所著戏剧《波西阿斯的悲剧》。

[92]英国旅馆供旅行贩卖商用的房间。

[93]苏格兰文的歌曲。

[94]此为苏格兰语，英文为Take a right good-willed drink，大意为“好心好意地喝一场”。

[95]见莎士比亚所著剧本《麦克白》第四幕，第一场。

[96]一种发油。

[97]一名琉璃草。

[98]一种可以制酒的植物。

[99]科波菲尔这个姓的前两个字，是copper的译音，作铜字解，狄克先生的提议大致是从这上头想出来的。

[100]Proctor，意为状师，与Doctor（博士）字形近似。

[101]英王爱德华一世建立的十字架，用以纪念王后伊里安诺，距离伦敦圣保罗教堂一又四分之一英里，其旁有查理王一世的像。

[102]莎士比亚的名剧。

[103]指使学生们头痛的拉丁文作家。

[104]犹太习俗，忏悔者身着麻衣，须发涂灰，或坐于灰中。

[105]凶兆或警告的意思。见《圣经·旧约·但以理书》第六章第五节以下。

[106]S是斯提福兹这个姓的第一个字母。

[107]克拉拉·辟果提。

[108]此处的“它”指惊扰麦克白的冤魂。参考莎士比亚所著《麦克白》一剧。

[109]麦克白谋杀的宴会由冤魂出现结束。

[110]希腊神话：萨利亚王伊克西翁因热爱宙斯妻赫拉，且自夸成功，被绑在地府的旋轮上。

[111]“越过左肩”是行为不检的意思。

[112]这是一个意义双关的笑话。弧吉·华克尔原为约翰·华克尔的绰号。约翰·华克尔是一个专说谎话的钩鼻子间谍。弧吉（hookey）是钩鼻子的意思，也有用手指头点鼻子的意思。说谎话和点鼻子都是毛奇尔小姐的特征。

[113]“从鼻子里报酬”是一句成语，是肯出大价钱的意思。

[114]年轻人的意思。

[115]狮身鹰嘴鹰翼的怪物，借喻古板的女人，在英国用以称监视男女交际的陪媪。

[116]詹姆斯的昵称。

[117]童话中人物，蓝胡子劳尔的第七任妻，几乎因好奇丧生。

[118]过去伦敦街头卖馅饼的人，用掷钱猜反正面的游戏引诱孩子们来买馅饼。

[119]指里查三世的亲信约翰·何华德爵士。里查三世失败的前夜，何华德爵士受有这样的警告：“诺弗克的骑士，不要太糊涂；你的主人里查，被人买进又卖出。”

[120]法文“晚安”为Bon soir，与Bok swore发音相近。后者乃由so help me cod一语讹转而来。此语原为法定誓词，犹如说，“誓之神明”。

[121]英王名爱德华的共有十个，这里所说的诸王是从1272年到1377年的爱德华一、二、三世。

[122]林肯院是伦敦四法学院之一，广场指院前空地，其地在何尔本与斯特兰两街之间，旧地主为林肯伯爵，以此得名。

[123]意为杀人的。

[124]特指海军法庭或宗教法庭的诉状，普通解释则为毁谤文件，故令科波菲尔吃惊。

[125]审理宗教案件的法庭。

[126]此法庭旧设于圣马利亚拱形教堂内，以此得名。所谓拱形，是指该教堂顶端之拱形石柱。

[127]审理遗嘱案件的法庭，现已废除。

[128]审理船舶案件的法庭。

[129]由国王委派代表审理宗教和海军案件的法庭。

[130]傀儡戏中的滑稽角色，驼背钩鼻的矮胖子。

[131]特指伦敦法学院中一组一组出租的房间。

[132]用犊头制成的。

[133]“当一个人的心被忧虑压抑时，一旦一个女人出现，满天的云雾便要消除。”这是歌剧《乞丐的歌剧》中的一句，词为英国十八世纪诗人约翰·盖伊所作。

[134]罗马神话中的家庭保护神。

[135]希腊神话中的神族，以身长力大著称，扛天柱的阿特拉斯、偷天火的普罗米修斯，皆属于此族。

[136]指喝酒。

[137]11月5日为英国炸药阴谋（参考第十章注）日，诗中有句云：且记，且记，11月5日，……与科波菲尔拟作之诗音节近似。

[138]意思是生身于富贵之家。

[139]十七世纪英国炸药阴谋主谋者，习惯用来称呼服装奇怪的人。

[140]意为“赤发鬼”，英王威廉二世（1056—1100）的绰号。其人像貌奇丑，性情残酷，为英国历史上有数的昏君。

[141]痉挛病的误读。

[142]原名《厌世与忏悔》，十八世纪德国戏剧家科策布（Kotzebue）所著，由谢立敦（Sheridorn）改编。

[143]十九世纪初，英国国会通过入口谷类课税法令，造成严重饥荒。此法令终于1846年被废除。狄更斯此书成于1850年，当时小麦问题还被一般人注意。遇有一切不近情理的事，往往用小麦的价格来打圆场，例如，既然每斛小麦的价格是最高的，这个也只好这样了。

[144]希腊神话中的气仙，西方文学家常用以比方美丽的少女。

[145]即所谓“乐园”，见《圣经·旧约·创世记》。

[146]三一院的会员；三一院是英国专管领港执照、建筑灯塔一类事的机关。

[147]脚上被过紧的靴子磨成的膙子。

[148]科波（copper）可作洗衣铜锅解，科波福尔（copperfull）是满满一锅衣服的意思。

[149]十四世纪英国最伟大的诗人，名著《坎特布雷故事》的作者。

[150]在可芬花园，伦敦的警察法庭设在那里。

[151]希腊神话中的婚姻神。

[152]苏格兰诗人罗伯特·彭斯的诗句，哥文就是雏菊。

[153]西巴力斯是意大利南部的古希腊城，建于公元前七二一年，那地方的人以奢侈著称。西方习惯称奢侈者为西巴力斯人。

[154]意谓受人欢迎。

[155]罗马神话中的酒神。

[156]公元前六世纪罗马诗人郝拉西有句云：“灰白色的死神，迈着公平的脚步，敲穷人的茅舍，和王公的宫阙。”

[157]伦敦四法学院中之一。一种律师公会，事务所设在泰晤士河上，其地旧属圣堂武士团，故名。

[158]汤马斯是特拉德尔的教名，汤姆斯是小名和爱称。

[159]每月二十九天半。

[160]天主教中术语，指神命以外之功行积贮，可移充他人补过之用。

[161]见塞万提斯的名著《堂吉诃德》。

[162]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二十五章第四十节。

[163]储备替换折断的桅桁的圆形木材。

[164]据说，狄更斯最初写出毛奇尔小姐，显然怀有一个特定的目的。但是因为他从以取得这个角色的性格和外貌的，是一个他所认识的实有的人，那个人在认出以后，对他提出严重的抗议；狄更斯只好改变原来的目的，在这一章书中竭力为她回护了。以狄更斯的大才，这种回护工作，虽未做到天衣无缝，也总算很不错了。所可惜的是，毛奇尔小姐在狄更斯笔下成为好人，在故事中却成为赘余了。

[165]如云中暑，中寒，中风等。中世纪欧洲人相信月亮可以使人发狂，疯狂一词在英文为lunatic，即有“中月”之意。

[166]此字有“法庭”和“酒馆”两解。

[167]古昔英国幽禁国事犯的地方。

[168]用生菜、莴苣、油、盐、醋、椒等调制的冷食。

[169]希伯来神秘哲学家相信，天有七层，一层比一层幸福，第七层为上帝及最高级天使所居。

[170]漫指常识、想象、幻想、推测、记忆等五事。

[171]这本是一句成语，谓地方狭窄，但狄克先生就字面了解，遂成笑柄。

[172]陪审官一词的误读，而九弟（Judy）的本意却是滑稽傀儡戏中的女丑角。

[173]英王的近卫队，驻在威斯敏士特旧宫的对面，静默地站在营房外的两个骑兵是伦敦的一景。

[174]西班牙和直布罗陀分界线之间有一块地方叫：“汤姆·提德勒地”，转为莫名所属的意思。

[175]古代船上摇橹的奴隶。

[176]此处的敲鼓和吹一种什么只是中一点用的意思。

[177]埃及神话：此鸟每活五百年，便集香木自焚，然后由灰中复生，轮回不已。

[178]18世纪英国法学家，著有“英国法律释义”四卷。

[179]法官装饰。

[180]音乐中高于胸音的一种音。

[181]以上人名依次注释如下：辟特（William Pitt，the Younger）——18世纪英国自由党政治家，二十四岁为首相，以反对拿破仑著称；弗克斯（C.T.Fox）——18世纪英国政治家，以袒美著称；希里顿（R.B.Sheridan）——18世纪英国政治家，演说家，戏剧家，以所著“造谣学校”等剧著称；保克（E.Burke）——18世纪英国政治家，演说家，著作家，以仇视法国革命著称；其余三人也都是18世纪英国政治家。

[182]吞吃少女的毒龙，见18世纪英国波塞主教所辑的古诗。

[183]朵拉的简称。

[184]吉普的简称。

[185]朱丽亚·密尔斯的简称。

[186]意思是与纪念碑同样忍耐的人。

[187]朵拉的缩写。

[188]艾妮斯的缩写。

[189]意即不要惹是非。

[190]心怀嫉妒，则眼色变绿，此说出自莎士比亚。

[191]可作愚人解，但此处不知何指。

[192]英文以国家属女性。

[193]四月为万物萌生的时节，象征蓬勃激动的气象。莎士比亚有“四月在她的眼里，这是爱人的春天”之句。

[194]意为模范，师表。

[195]法国神话：施伐黎·娄尔，绰号蓝胡子，娶妻七次，杀掉其中的六个。

[196]这是一首英国古代民间叙事诗中的故事，意思是指一对天真无邪、易受欺骗的男女孩子。

[197]旧时欧洲有在5月1日盛行祝贺的习惯，现时乡僻处还保持此种风气。

[198]指1665年流行于伦敦的大瘟疫，有数千居民因此死亡。

[199]指上帝。

[200]指议会中冗长可厌的演说。

[201]十四世纪伦敦市长，据传说，他以一个穷小子来伦敦，把他仅有的财产，一只猫，卖给北非洲巴巴利的国王，因而致富。

[202]西方民间传说，仙女会用丑陋的孩子换去美丽的孩子。

[203]西方传说，猫有九条性命。

[204]听凭上帝的意思。

[205]汤马斯·特拉德尔的缩写，下同。

[206]恩玛·密考伯的缩写。

[207]挟制的意思。

[208]意大利火山，在纳布勒斯湾东。

[209]洛伯·朋斯生于特威德，曾为收税人，歌即《忆旧歌》。

[210]英国十八世纪诗人格雷（Thomas Cray）所作挽歌中的句子。

[211]《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八章中记载，文士和法利赛人问耶稣怎样处置犯淫的妇人，耶稣先用指头在地上画字，后来说：“你们中间谁没有罪，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

[212]希伯来语，意为心愿如此。基督徒祷告时，以此语作结。

[213]此说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六章，第十九节。

[214]十四世纪英国爱德华三世的太子，1346年战败法国于克雷西。

[215]回教传说中的魔鬼。

[216]指法国人。

[217]意为办事所。

[218]希普（Heep）与作堆子解的（heap）读音相同，据说，狄更斯拟定这个名字的时候，便想到这里的一句话。

[219]指哈姆雷特。

[220]指莎士比亚。

[221]见《哈姆雷特》第三幕，第四场。

[222]此说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十一章第三十五节。

[223]拜伦赠汤马斯·穆尔的诗。

[224]英国法律，借据须用官定的印有印花的票子书写，方为有效。

[225]洛伯·彭斯的诗句，原题为“布鲁斯在班诺克本战场的演说”。十四世纪时，苏格兰人在布鲁斯的统率下，击败英格兰人于班诺克本。

[226]指辟果提先生先前居住的旧船。

[227]水手用的松紧羊毛衬衫。

[228]水手起锚时唱的歌。

[229]语出莎士比亚名剧《朱力亚·该撒》第四幕，此仅译其大意。

[230]意为习惯海波颠簸，可以在船上行走无碍。

[231]英国的古称。

[232]原意为罗马皇帝，此处引申为主宰的意思。

[233]十七世纪荷兰两个兄弟画家。

[234]一种锡铜铝的合金。

[235]虚造的名字，如张三李四之类，是过去法律界常用的。

[236]纪念圣麦克尔的节日，在9月29日举行。

[237]见《天方夜谭》中嫉妒妹妹的姐姐们的故事。

[238]见《天方夜谭》中嫉妒妹妹的姐姐们的故事。

[239]混合水、糖、豆蔻、柠檬汁等混合而成的葡萄酒，因其创制者为尼加斯上校，故名。

[240]指过去常用的鸟翎笔。

[241]《圣经·旧约·创世记》：亚当和夏娃的后裔，欲在巴比伦建塔，其高通天。

[242]神话中的大力士，见《圣经·旧约·士师记》第十四、十五、十六章。

[243]英国南部有两处高原，此处所指为南高原。

[244]原意为“不归我们”，见《圣经·旧约·诗篇》，第一百十五章，原文有“荣耀不归我们，将因你的慈爱和诚实而归你”之句。

[245]希腊神话中司歌舞的女神。

[246]罗马神话中的太阳神。

[247]见英国十八世纪作家柯尔斯密所著《旅客》的第一行。

[248]小亚细亚古国黎狄亚，六世纪时，有王名克里索斯，以富著称，故后世称富人为克里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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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城记

著者：〔英国〕查尔斯·狄更斯

译者：张玲　张扬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邓敏

装帧设计：灵动视线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作者序言

第一卷 起死回生

第一章 时代

第二章 邮车

第三章 夜影

第四章 准备

第五章 酒铺

第六章 鞋匠

第二卷 金色之线

第一章 五年之后

第二章 观者如堵

第三章 眼福未饱

第四章 庆贺逃生

第五章 为狮猎食

第六章 宾客数百

第七章 大人进城

第八章 大人回乡

第九章 女妖之头

第十章 两相许诺

第十一章 另一光景

第十二章 善体恤者

第十三章 不体恤者

第十四章 正经商人

第十五章 编织毛线

第十六章 一直编织

第十七章 难忘之夜

第十八章 九天九夜

第十九章 一则高见

第二十章 一个请求

第二十一章 足音回响

第二十二章 波澜壮阔

第二十三章 星火燎原

第二十四章 吸赴魔礁

第三卷 风踪雨迹

第一章 秘密监禁

第二章 磨刀霍霍

第三章 阴影逼来

第四章 风暴暂息

第五章 锯木嚓嚓

第六章 凯旋而归

第七章 有人敲门

第八章 斗牌好手

第九章 赌局已定

第十章 虚影实显

第十一章 暮色朦胧

第十二章 黑夜深沉

第十三章 五十二个

第十四章 编织完结

第十五章 足音永逝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作者序言

我同我的孩子们和朋友们演出威尔基·柯林斯先生的戏剧《冰海深处》的时候，第一次构思了这部小说的主要想法。那时候，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愿望，想亲自把这种想法体现出来；于是我驰骋想象，刻意精心而且兴趣盎然地追踪一个敏锐细致的旁观者非表现出来不可的那种心情感受。

我对这个想法越来越熟悉，同时它也就随之逐渐形成了目前这种形式。在整个写作过程中，我的心神意志完全为它所控制而贯注其中；迄今，我已经证实无误，这些卷页中的所作所为和所遭所受，宛如确实全部都是我自己亲身的所作所为和所遭所受的一样。

无论何时在书中提及（即令是仅仅略为涉及）法国人在革命以前或革命期间的情况，都是在对最可信赖的目击者确信无疑的情况下如实引述的。我的希望之一始终都是想多少增添一点点大家欢迎而且生动的方式，用来了解那个惊心动魄的时代，固然，要想给卡莱尔先生¹的那本令人惊叹之作所包含的哲理，增添任何一点点东西，则是谁也不能奢望的。

伦敦，塔维斯托克寓所

一八五九年十一月

第一卷　起死回生

第一章　时代

那是最昌明的时世，那是最衰微的时世；那是睿智开化的岁月，那是混沌蒙昧的岁月；那是信仰笃诚的年代，那是疑云重重的年代；那是阳光灿烂的季节，那是长夜晦暗的季节；那是欣欣向荣的春天，那是死气沉沉的冬天；我们眼前无所不有，我们眼前一无所有；我们都径直奔向天堂，我们都径直奔向另一条路——简而言之，那个时代同现今这个时代²竟然如此惟妙惟肖，就连它那叫嚷得最凶的权威人士当中，有些也坚持认为，不管它是好是坏，都只能用“最”字来表示它的程度。

那时候，英国的宝座上坐的是一位地阁方圆的国王和一位容颜欠佳的王后；法国的宝座上坐的是一位地阁方圆的国王和一位容颜姣好的王后。³在这两个国家那些享有高官厚禄的肉食者们看来，有一点比水晶还要明澈透亮，那就是江山永固，国运绵长。

那是我主基督降生后的一千七百七十五年。在那个幸福的年代，英国正如现今一样，得到种种神灵的启示。索斯考特太太⁴新近才过了她的二十五岁大寿，禁卫军中一个能够预言吉凶的士兵早在她的大驾光临之前就已预先宣告：诸事已安排停当，就要淹没伦敦和威斯敏斯特⁵。公鸡巷⁶的鬼魂叩击发出它的种种信息，然后遭到驱逐祓除，也只不过刚刚满了十二个年头；而在刚刚度过的这一年当中，那些精灵鬼怪又叩击发出它们的种种信息⁷，与原先相似得令人惊异。真正符合俗世人间的信息，从美国那些英国治下臣民的一次会上发出⁸，最近已经传到英国朝野。说来也怪，这些信息对于人类，竟比公鸡巷鸡窝里随便哪只鸡雏传出的信息更为重要。

法国，从总的方面来说，有关神灵方面的种种事物，没有她那位以盾牌和三叉戟为记的姐妹⁹那么幸运，正在畅通无阻地走着下坡路，制造纸币，花用纸币。除此之外，她在她那些基督教僧侣的指导之下，竟取得了如此仁慈的成就聊以自娱，诸如给一个年轻人判刑，剁掉他的双手，用钳子夹掉他的舌头，然后把他活活烧死，只因为他没有在雨地里双膝下跪，向从他眼前五六十码处走过的一队龌龊的僧侣致敬。

很有可能，在那个受难者赴难之时，一些植根于法国或挪威森林里正在生长的树木，已经让名为“命运”的伐木人打上标记，以备砍伐，锯成木板，做成一种带口袋和刀子的活动木架¹⁰，名垂青史，令人心惊胆战。很有可能，在紧邻巴黎的那些黏湿的土地上，一些庄户人家屋子外边搭的简陋窝棚里，有些做工粗糙的大车，就在那一天在那儿躲风避雨。这些车上溅满烂泥，肮脏不堪，猪鼻子在上面嗅来嗅去，家禽在里面栖止休歇。这些大车正是名为“死亡”的庄稼人搁置起来，作为那次革命¹¹时供他驱使的囚车。不过，这伐木人和这庄稼人，虽然无休无止地劳作，但他们都是一声不响，而且他们走起路来都蹑手蹑脚，谁也听不见他们的声息；尤其是因为，如果有谁心存怀疑，以为他们已经觉醒，那么谁就要被视为谬天背神，大逆不道。

在英国，几乎没有什么秩序和保障可供国家自矜自诩：明火执仗的夜盗和拦路抢劫在京城之内夜夜发生。各家各户公然得到告诫，离家出城必须先将家具寄存家具商行仓库保管，以策安全。夜深月黑之时的劫路强人，正是光天化日之下的行商坐贾。他以“头领”的身份，拦劫同路商贾，如果有人认出，并对他明确表示要较量一番，他就飒爽干脆地打穿他的脑袋，策马扬长而去；七个强盗拦住一辆邮车，一个护卫打死了三个强盗，随后自己也被那另外的四个强盗打死，“盖因弹尽之故”，在这之后，不动一刀一枪，邮车就给洗劫一空；那位堂堂一邑之宰、伦敦市长大人，让一个强盗在特恩厄姆草坪¹²截住，要买路钱，这位声威赫赫的人物就在自己扈从的众目睽睽之下，让这个强盗搜掠殆尽；伦敦监狱中的囚犯和狱卒大打出手，于是司法当局用装好霰弹和子弹的火枪，朝他们中间放射；小偷窃贼在王宫召见厅里从贵族老爷们脖子底下把一个个钻石十字架剪走；火枪手进入圣贾鲁斯区¹³搜查私货，于是乱民朝枪手开火，枪手朝乱民开火，谁也不认为这些事情有多么越乎常轨。在这些事情当中，绞刑吏屡屡动用，虽说徒劳无益，却又仍然屡屡动用。一会儿，挂起一排排各式各样的罪犯；一会儿，在星期六绞死一个星期二被执的穿窬盗贼；一会儿，在新门监狱¹⁴烧炙成打人的手；一会儿，在威斯敏斯特大厅¹⁵门口焚毁宣传品；今天结果了一个罪大恶极的杀人凶犯的性命，明天又结果了一个偷了庄户孩子六个便士的小扒手。

所有这些事情，以及成百上千件和这些类似的事情，发生在那令人怀恋的好时候一千七百七十五年¹⁶，以及紧跟这一年的时候。就在这种种事情纷至沓来的时节，伐木人和庄稼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继续劳作，而那地阁方圆的两位国王以及那容颜欠佳和容颜姣好的两位王后，则颇起劲儿地忙来忙去，以高压手段行使他们的神授权力。一千七百七十五年就是如此这般地统领着他们治下的那些赫赫伟人和芸芸细民，沿着铺展在他们面前的条条道路行进；本书所述细民，也忝列其中。

第二章　邮车

在十一月下旬一个星期五的夜晚，摆在与本书故事有关的第一个人物面前的那条路，是多佛¹⁷大道。那辆多佛邮车叽隆咕隆地爬上射手山¹⁸的时候，就他来说，多佛大道是在这辆邮车前边，一直向前伸展开去的。他跟在邮车旁边踏着泥泞步行上山，其余旅客也是如此；这倒并非由于他们在那种情况下怀有遛腿儿的雅兴，而是因为山路陡，套难拉，泥浆滑，邮车重，几匹马已经三次驻步不前，还一度拉着马车横穿道路，打算抗命把车拉回苍草地¹⁹。不过缰绳、鞭子、车夫、护卫连成一气，早已宣读了制止这一意图的檄文。其实这种意图倒是与某些畜类也富有理性的论断完全吻合，于是这套马也就投降归顺，回过头来执行它们的任务了。

它们低着脑袋，颠着尾巴，蹬着深厚的泥浆，步履笨重地一路前进，在泥浆中挣扎，失蹄踉跄，仿佛浑身都散了架。车夫每次小心翼翼地吆喝一声“噢——咿”，让它们缓一缓，停一停，那左侧的辕马就猛力摇晃一下马头以及头上的每件东西（就像一匹特别善于表情达意的马那样），坚决相信这辆马车不能够爬到山上。这匹辕马每次这样一抖擞，这位旅客就像胆小的旅客常有的情况那样，吓一大跳，被搅得心慌意乱。

所有的低谷洼地都飘动着如拥白絮的雾气，无着无落地游荡到山上，像一个身负罪恶的幽灵²⁰，意欲觅得休歇之所，却毫无所得。可以看得见，黏潮浓重的冷雾一股接着一股，一股盖过一股，在空中缓缓飘过，像浑浊海水的波浪。雾气很浓，遮住了车灯，除了它自己所形成的重波叠浪和几码路面，什么也照不见。马奋力拉着车，呵气喷到雾中，仿佛那雾气都是马喷出来的。

除了那位旅客，还有另外两位旅客也迈着沉重的脚步爬上山顶。三个都一直裹到颧骨和耳朵上边，穿着过膝长筒靴。三个当中，谁也不能就他所见到的情形说出另外那两个人是什么样子；而且在这样紧包密裹之下，每个人都蒙得严严实实，不仅避开了他那两位同伴的肉眼，而且避开了他们的心眼。在那种年月，行路的人不敢简单寒暄过后就推心置腹，因为路上不论什么人都可能是强盗或者强盗的眼线。说到强盗的眼线，既然在每座驿馆每家酒肆都可找到“头领”买通的人，其身份上至老板，下至马厩里最低微下贱不三不四的人，那么这也就是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了。正因如此，这多佛邮车的护卫在一千七百七十五年十月份那个星期五夜晚艰难地爬上射手山的时候，心中直犯嘀咕。他站在车后他自己那特设的高高座位上，一边顿着双脚，一边紧紧盯着面前的枪箱，还把一只手放在上面，那里边放着一支实弹的大口径霰弹枪，摆在六至八支实弹马枪的最上边，马枪下边还垫了一层弯刀。

多佛邮车充满了它素有的那种亲切恬适的气氛：护卫猜疑旅客，旅客相互猜疑，也猜疑护卫。他们大家全都猜疑别人，而车夫则除了那几匹马之外，对谁也没有把握。至于对这些畜生，车夫则可以丝毫不昧良心地按着那部《新旧约全书》起誓：这样的跋涉于它们决不胜任。

“噢——吓！”车夫吆喝着，“这就好了，再使把劲儿你们就到山顶见你们的鬼去吧！把你们赶上山，可真够给我招麻烦的！——周！”

“啊！”护卫回答了一声。

“你看看几点钟了，周？”

“十一点，哎呀过十分了。”

“我的天啊！”车夫很着急，使劲喊了一声，“还没到射手山顶呢！嘚——！嗒！加油！”

那头善于表情达意的马在拼死抗命当中给一鞭子惊醒，拼死命往山上爬，其余那三匹也竞相效尤。多佛邮车又一次奋力前进，它那几位穿长筒靴的旅客，跟在车旁咕叽咕叽踩着烂泥。车停住的时候他们已经先停下了，并且紧紧靠近车子。如果这三个当中有哪一个胆敢提出让另一个人朝浓雾和暗处往前走上一点儿，那他明摆着就是想让自己给人当作强盗挨上一枪。

这最后一阵冲刺把邮车拉到了山巅。马又停下来喘气，护卫下来给车轮加上刹车，准备下山，并打开车门让旅客进去。

“嗤！周！”车夫带着警告的语气喊了一声，从他的车座上朝下看。

“你说什么，汤姆？”

两个人都侧耳静听。

“我说一匹马一溜小跑往山上来了，周。”

“我说是一匹马四蹄飞跑呢，汤姆。”护卫回答，放开把着的车门，干脆利索地登上他的位置。“先生们！以国王的名义，全体上车！”

随着这匆匆一声令下，他扳起了他那支大枪的扳机，准备采取攻势。

本书记述的那位旅客，刚刚迈上马车的踏脚板，准备进去；那另外两位旅客紧随其后，也准备进去。这时他仍然踩在踏脚板上，半在车内，半在车外；他们则仍然留在地上，在他下面。他们都看看车夫再看看护卫，然后又看看护卫再看看车夫，同时仔细谛听。车夫朝后边看，护卫朝后边看，连那匹善于表情达意的辕马也竖起耳朵朝后边看，毫不再表示异议。

马车叽隆咕隆奋力前进的声音归于寂静，再加上黑夜本来就寂静无声，这样就确实是万籁俱寂了。那些马的喘息使马车一阵阵颤动，仿佛车也惴惴不安。几个旅客的心跳得很响，简直可以听得见了；不过无论如何，那万籁俱寂的间歇时刻却清清楚楚地传达出了人们气喘吁吁，敛声屏气，由于期待而脉搏加速的情状。

一匹马飞奔的声音疾速猛烈地传到山上。

“噢——咿！”护卫吆喝着，扯着嗓子吼叫，“噢，喂，站住！我要开枪啦！”

那马的脚步突然止住了，随着泥浆噼啪飞溅，雾气中有一个人的声音喊道：“那是多佛邮车吗？”

“是不是关你吗事！”护卫反唇相讥，“你是什么人？”

“那是不是多佛邮车？”

“你干吗要知道？”

“要是的话，我要找一位旅客。”

“什么旅客？”

“加维斯·劳瑞先生。”

我们描述过的那位旅客立即表示这是他的姓名。护卫、车夫还有那另外两个旅客满腹狐疑地看着他。

“先待在原地别动，”护卫对雾中那个声音喊道，“因为我要是造成了一个误会，你这辈子也就别想改过来了。姓劳瑞的先生直接答话吧。”

“什么事？”这位旅客问。随后用微微发抖的声音问：“谁找我？是杰瑞吗？”

（“要是他是杰瑞的话，我真讨厌杰瑞的声音，”护卫自言自语地咕哝着，“他的嗓音粗哑得让我听不惯，是杰瑞。”）

“是，劳瑞先生。”

“什么事呀？”

“你走后那边追着给你个信儿，台行的。”

“我认识这位送信的人，护卫。”劳瑞先生说着，下到地上，那另外两位旅客与其说是出于礼貌不如说是出于催促，快快帮他下了车，然后便立刻爬进车里，关上车门，推上窗户。“他可以走过来，没有问题。”

“但愿没有，可是我不能他妈的就那么肯定没有问题。”护卫粗声粗气地自言自语。“喂，那个人！”

“嗯，你那个人！”杰瑞说，声音比以前更粗哑。

“一步一步慢慢走过来！听见我说的没有？你的鞍子上要是挂着枪套，可别让我看见你的手往那儿伸。因为我他妈的就是很容易出误会。我要是出个误会，那就是给一颗枪子儿吃。还是让咱们瞧着你吧。”

一匹马和一个骑马人的影子，在打着旋涡的雾气中慢慢走过来，到了邮车旁边那位旅客站着的地方。骑马人弯腰向下，翻着眼珠盯着护卫，把一小张叠起来的纸条交给那位旅客。骑马人的马气喘吁吁，连人带马，从马蹄起直到人戴的帽子上都是泥浆。

“护卫！”那位旅客用从容不迫办理事务那样一种很有把握的口气说。

那位严防紧守着的护卫，右手把着举起来的火枪枪托，左手把着枪筒，眼睛看着骑马的人，粗野无礼地回答了一声：“先生。”

“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我是台鲁森银行的。你必定知道伦敦的台鲁森银行。我要到巴黎去办事，这一克朗你打点儿酒喝吧。我可以看看这个吗？”

“那样的话，你就赶快，先生。”

他借着那一边车灯的灯光打开那张纸念起来——起始是默念，随后就高声念出来：“‘在多佛等那位小姐’，护卫，你看，这并不长。杰瑞，你就说我的回复是起死回生。”

杰瑞在鞍子上一愣。“这还真是个怪得邪乎的回复。”他用极其粗哑的语声说。

“把这个口信儿带回去，他们就会知道我已经收到这个字条了，这跟我亲笔写信一样。快回去吧，尽量快走，再见。”

这位旅客说着这些话打开了马车门进到里边，一点儿也没让那两位同行的旅客搀扶。这两位刚才麻利地把他们的怀表和钱包藏在了靴子里，此时则装出一副酣然大睡的样子，其目的不过在于不做任何其他动作，以免引起什么麻烦。

马车又继续叽隆咕隆地前进。开始下山的时候，紧紧包围在它四周的雾团更浓了。护卫立即重新把火枪放在枪箱里，看了看放在其中的其他东西，又看了看挎在他腰带上外加的几把手枪，然后又查看他座位下边的一口小些的箱子。那里边有几样铁匠用的家伙，一对火把和一对火绒匣子。他装备得如此齐全，是因为如果车灯给风雨弄灭（这确实是有时要发生的），他只要把自己关进车厢里，谨防火镰和火石打出的火星不要落在麦秸²¹上，就可以（如果运气好的话）相当安全而又不费力气地在五分钟之内点起一个亮儿来。

“汤姆！”他轻轻隔着车篷叫。

“嗳，周。”

“你听见那个口信儿了没有？”

“听见了，周。”

“你想那是什么意思，汤姆？”

“一点儿也想不出来，周。”

“这可是赶上巧劲儿了，”护卫琢磨着，“我也想不出来。”

杰瑞独自留在浓雾和黑暗之中，这时翻身下马，不仅是为了让他那匹筋疲力尽的马轻松一下，而且也是为了擦掉脸上的泥，抖掉帽檐上的水，那里真可能容得下大约半加仑呢。他把缰绳挽在泥泞不堪的胳膊上站着，直到叽隆咕隆的车声已经消失，黑夜重归寂静，才转身步行走下山去。

“经过从圣殿栅栏²²起的这一路紧追快赶，老太太，在走上平地之前，我对你那一对前蹄儿是信不过的。”这个粗声嗄气的信差一边看了他这匹母马一眼，一边说，“‘起死回生。’这真是个怪得邪乎的口信儿。这对你可不行，杰瑞！我说杰瑞！要是这起死回生时髦起来，你可就倒了邪霉了，杰瑞！”

第三章　夜影

细想起来，这件事真是不可思议：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竟会成为深奥秘密和不解之谜。我夜间走进一座大城市的时候就会有一种庄严肃穆的想法：那每一幢黑森森鳞次栉比的房子里都关着它自己的秘密；那每幢房子里的每间屋子都关着它自己的秘密；那千万个胸膛里跳动着的每一颗心，就它自己的某些想象来说，对靠它最近的那颗心，都是一桩秘密！一些令人生畏的东西，甚至死神本身，都与这秘密有关。我再也不能翻阅这本我所挚爱的亲切的书，妄想总有一天把它读完。我再也不能看透那深不可测的水，借助偶尔照进那里的光亮，我一直都隐约瞥见埋藏在那里的珍宝和其他淹没的东西。这本书是注定了在我只读完一页之后就一下跃合²³起来，永远再也不打开的。这水是注定了在阳光戏照水面，在我茫然站立岸上时永远冰结霜凝的。我的朋友已经长逝，我的邻人已经长逝，我之所爱、我心灵中的至亲已经长逝；这就是那毫不动摇，永垂不朽，亘古独存的秘密，那我将至死永怀的秘密。在我途经的这座城市中某一墓地里，是不是有一个长眠的人就我看来在性格深处比那些纷纷扰扰的居民更加神秘莫测，或者就那些居民看来比我更加神秘莫测？

对于这一点，这位骑在马背上的信差确实也拥有天生的而非让渡性的继承²⁴，正与一国之君、首席国务大臣或者伦敦的巨商首富一样；关在这辆隆隆作响的伦敦古老邮车狭窄车厢里那三位旅客也是如此；他们彼此相对都是不解之谜，像是每个人都坐在自己那六匹马拉的马车或是六十匹马拉的马车里，彼此相距有一郡之遥，相互全然不解。

这信差骑马款步归来，时时在路旁酒肆喝上几杯，但是明显表露出一种意向，不让人知道他自己的打算，并且用帽子一直遮到眼睛上。他长了一对与这身打扮十分协调的眼睛，表面一码漆黑，不管是颜色还是形状都没有层次深浅，而且靠得非常之近——仿佛它们害怕如果相距太远就会单个给人发现某些隐情。那对眼睛扣在像是三角痰盂似的老式三角帽下，下面是一条围着下巴和脖子的大围巾，几乎垂到膝头，眼睛里边显出一种凶险的神情。他停下来喝酒的时候，用左手把围巾扒开，用右手一下子把酒倒进嘴里，刚一倒完，就又把围巾捂上。

“不妙哇，杰瑞，不妙！”信差说，一路走一路唠叨着这同一个意思，“这于你可不大行，杰瑞。杰瑞，你这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这于你的行当可不合适！起死回生——！我要是不把他当成是喝醉了酒，那我就算是倒了邪霉了！”

他带的那个口信儿使他心烦得那么厉害，所以他好几次摘下帽子来抓头皮。他头上那块秃顶周围很不规整，秃圈外面却参差不齐地长着又硬又黑的头发，往下长得几乎垂到了又塌又宽的鼻子上。这很像铁匠的手工，更像结结实实钉了一排排铁蒺藜的墙头，而不像是一头头发，就连那最会做跳蛙游戏²⁵的人也不敢领教，把他当作那从他身上跳过去最危险的人。

他骑马一路小跑往回走，带着他要传给圣殿栅栏附近台鲁森银行门房守夜人的口信儿，守夜的人则要把这个口信儿传给里边更管事的人。就在这一路上，那憧憧夜影仿佛是从那口信儿当中浮现出来，向他显现出种种形状，又仿佛是从使那匹母马烦躁不安的种种隐私当中浮现出来，向她显现出种种形状。夜影看来为数不少，因为这匹母马一路上每看到一个就惊退一下。

在那时候，那辆邮车叽隆咕隆、摇摇晃晃、吱吱嘎嘎一路颠簸，载着它里面那三位互不理解的同伴，赶它那单调沉闷的路。那憧憧夜影对他们也同样都是按照他们一开一合的蒙眬睡眼和漫无边际的遐想而显现自己的形状的。

台鲁森银行在邮车里也正在挤兑。那位银行的旅客——他有一只胳臂套在皮带圈里，车颠得特别厉害的时候，可以使他不至于碰到旁边的旅客，把人家挤到车厢的角落里去——眼睛半睁半闭在那里打盹的时候，那些小小的车窗，还有那透过车窗照进来昏暗亮光的车灯，还有对面那个庞大包裹似的旅客，都变成了银行，而且在做一大笔生意。车马挽具叮叮当当的响声，成了硬币叮叮当当的响声，而且在五分钟时间里承兑的支票，比台鲁森银行以及它的国内外全部存户在三倍的时间里兑出的都多。随后台鲁森银行那些地下保险室，据这位旅客所了解的（他对它们的了解还真不少），藏有那么多价值连城的宝物和机密，在他眼前一一打开，于是他手持一串大钥匙和一支半明不暗的蜡烛，一间一间地走进去。他看到这些保险室都平平安安，牢牢实实，稳稳当当，静静悄悄，恰似他上次看到的一样。

不过，虽然银行的事一直伴随着他，虽然邮车（一路上慌乱不安，仿佛吃了鸦片痛苦难挨一样）一直伴随着他，却还有另外一股恍恍惚惚的意识潮流整整一夜始终没有停止活动：他是在赶路，要去把一个人从坟墓中挖出来。

原来憧憧夜影并没有指明，显现在他眼前的许许多多面孔当中，哪一副是那个埋着的人的真实面孔；不过它们都是一个四十五岁年纪的男子的面孔，其间的区别主要在于它们所表现出的种种情感以及它们那种种僵尸般枯槁憔悴的可怕情状。高傲、轻蔑、挑战、倔强、驯顺、悲伤，一种表情紧接着另一种，还有各式各样凹陷的脸颊、死灰的颜色、枯瘦的双手和形体也联翩出现。但是那面孔大体上都是一种，每一个的头上都是未老先白。有上百次，这位打瞌睡的旅客这样询问这个幽灵：

“埋了多长时间了？”

回答总是同样的：“快十八年了。”

“你已经完全打消给人挖出来的希望了吗？”

“很早就打消了。”

“你知道要让你起死回生吗？”

“他们这么告诉我的。”

“我想你是愿意活的吧？”

“我说不上。”

“我可以把她带来吗？你愿意来看她吗？”

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多种多样的，而且互相矛盾。有时候，那不成语句的回答是：“慢着！我要是太快看见她，那会要了我的命。”有时候，先是温情脉脉地泪如雨下，然后是：“带我上她那儿去。”有时候，先是目瞪口呆，困惑不解，然后是：“我不认识她，我不明白。”

经过这些想象当中的对话之后，这位旅客又在幻想中不断地挖呀，挖呀，挖——一会儿是用一把铁锹，一会儿是用一把大钥匙，一会儿是用他自己的双手——要把这个可怜的人挖出来。到底弄出来了，脸上和头发上粘着土，他常常一下子化成灰，消失不见了，于是这位旅客就对着自己发愣，拉开窗户，让现实存在的雾和雨落到脸上。

然而，即使他的眼睛睁开望着雾和雨，望着车灯照出来的摇曳不定的光，还有路旁一颠一颠向后撤退的树篱，那车外的憧憧夜影还是落到车内的一串憧憧夜影之上，合为一体。圣殿栅栏旁边那所真的银行，往日那些真的生意，那些保险室，那特别派来追赶他的真信差，那带回去的真口信儿，全都常常在那儿。在这些东西中间，那幽灵似的面孔常浮现出来，于是他又和他攀谈：

“埋了多长时间了？”

“快十八年了。”

“我想你是愿意活的吧？”

“我说不上。”

挖呀，挖呀，一直挖到那两个旅客当中有一个不耐烦地动了一下，这会提醒他把车窗拉上，把胳臂从皮带圈里紧紧地套进去，面对这两个睡着的形体沉思默想，直到他琢磨他们琢磨得走了神，又溜进了那家银行和那座坟墓。

“埋了多长时间了？”

“快十八年了。”

“你已经完全打消给人挖出来的希望了吗？”

“很早就打消了。”

这些话就像刚刚说出来的一样，一直在他耳际萦回——像他在实际生活当中听到的话一样清清楚楚在他耳际萦回——这位又累又乏的旅客感觉到白天的亮光，一下惊醒过来，并且发现憧憧夜影已经消失不见。

他拉开窗户，看着外边的旭日。眼前有一道翻耕起来的犁垄，上边还放着一把犁，那是昨天卸了马以后扔在那里的；再远处，是一片幽静的灌木林，林中还有很多火红和金黄的树叶，仍然挂在树梢。地上虽然寒冷潮湿，天空却一片晴朗，太阳冉冉升起，光辉四射，宁静而又美丽。

“十八年了！”这位旅客看着太阳说，“我的老天爷！给活埋了十八年！”

第四章　准备

午前那段时间，邮车圆满到达多佛，皇家乔治旅店的茶房头儿像他往常一样，打开了邮车的门。他开车门的时候带着一点礼节性的夸张动作，因为在冬季邮车一路从伦敦来到这里，对一个冒险旅行的人来说，正是一桩值得庆贺的成就。

在那个时候，只能对剩下的一位冒险旅行的客人庆贺了，因为那另外两位已经在中途他们各自的目的地下了车。那发了霉似的车厢，里边铺的那些又湿又脏的麦秸，散发的那股令人难受的气味，还有它那昏暗的光线，使它简直成了一个大狗窝。那位旅客劳瑞先生，抖抖身子从里面爬出来，他浑身沾满一串串麦秸，毛茸茸的毯子裹作一团，帽檐耷拉下来，两腿都是泥浆，活像一只大狗。

“明天有开往加来²⁶的邮船吧，茶房？”

“有，先生，要是天气一直不变，风还算顺，下午两点赶潮水就最合适了，先生。要床位吗²⁷，先生？”

“我不到晚上不会上床的，不过我还是要个卧房，还要一个理发的。”

“那么早餐要吧，先生？好，好，先生，请那边走，先生。开协和²⁸！把先生的旅行袋和热水送到协和，到协和把先生的靴子脱下来。（你进去就会看见用上好的海运煤²⁹生的火，先生。）叫理发的到协和去，喂，给协和张罗张罗！”

协和的卧室总是给乘邮车来的旅客留的，而乘邮车的旅客总是从头到脚裹得严严的，所以虽然见到走进这个房间去的只有一种人，从里边走出来的却是各式各样的人，因此这个房间对整个皇家乔治旅店来说就显得格外有趣。所以，另一个茶房，两个脚夫，几个女招待和老板娘就都出于偶然地在协和和咖啡室之间的走道上到处闲逛起来。这时候，一位年届六十的先生一路走过去吃早餐。他规规矩矩地穿了一身褐色套服，衣服已经磨损得相当可观，可是保管得还非常好，袖头上还带着大方翻边，衣兜上也带着大口袋盖。

那天上午，咖啡室除去这位穿褐色衣服的先生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人占用。他的餐桌拉到了壁炉跟前，他落了座，让火光照到身上，等着他的饭食。他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简直可以让人给他画像了。

他看上去整整齐齐，有条有理，两只手放在两个膝盖上，背心前襟里面有一只怀表大声嘀嗒作响，发出像牧师宣讲教义一样单调的声音，仿佛在以自己这份庄重悠长的声调同烧得正旺的炉火那份轻佻多变相抗衡。他的腿很漂亮，而且他颇有点儿以此自负，因为他那褐色的袜子平平展展地紧紧绷在腿上，袜子质料精细；他的鞋和鞋扣尽管普普通通，也很整齐洁净，他套了一顶柔软卷曲有点古怪的亚麻色小假发，紧紧贴在头上。可以肯定，这顶假发是用头发做的，可是它看上去很像是用蚕丝或玻璃丝做的。他的衬衫，虽然不像他的袜子那么精细，却是白得像冲到附近沙滩的波浪顶上的浪花，或是远处海面上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的点点船帆。那顶古怪假发下面，一副惯于克制、平静的面孔，让那对水灵灵的眼睛一衬托，仍然显得生动开朗。长着这样一对眼睛的人在已经流逝的岁月里想必是付出了殚精竭虑的代价，训练自己学会了台鲁森银行的人那种老成持重的表情。他脸上气色很好，虽然刻上了皱纹，却没有什么经历忧患的印记。不过很可能台鲁森银行那些受重用的单身职员通常总是为他人操心；而且倒过手的操心很可能和倒过手的衣服³⁰一样，来得容易，去得也快。

劳瑞先生开头好像是一个人坐在那里让人画像，后来就陷入了沉睡。早餐送来把他吵醒了。他一边挪椅子凑上去，一边对茶房说：

“我希望做好安排接待一位年轻小姐。她今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来。她会打听加维斯·劳瑞先生，也许她只是打听一位从台鲁森银行来的先生，那就请告诉我一声。”

“是，先生，伦敦的台鲁森银行吧，先生？”

“就是。”

“那好，先生。我时常恭候你们这些先生在伦敦和巴黎之间往来，为你们效劳。台鲁森联合银行来来往往的很多呢，先生。”

“就是。我们是个英国银行，也还真是个法国银行。”

“是的，先生。我想你不大经常这样旅行吧，先生？”

“最近好些年不了。自从我们——自从我最后一次从法国来，已经十五年了。”

“真的吗，先生？那还是我到这儿以前呢，先生。在我们这些人到这儿以前，先生。那时候皇家乔治在别人手里，先生。”

“我想是这样的。”

“不过我敢担保，先生，像台鲁森这样一家银行，五十年前就生意兴隆了，更不用说十五年以前了，是不是？”

“你可以再加上两倍，说是一百五十年以前，那也不会差很远。”

“确实，先生！”

茶房张开大嘴，瞪着眼睛从桌子边后退了两步，把餐巾从右胳臂倒到左胳臂上，做出悠闲自在的姿势，站着观看这位客人吃喝，仿佛是站在观测台或者瞭望塔上一样。这是古往今来想不起是什么时候茶房就有的习惯，这位茶房也照做不误。

劳瑞先生吃罢早餐，就到外面海滩上信步闲游。这座狭长曲折的小小市镇，远远地躲开海滩，有一头伸进白垩质的巉岩当中，像是一只海上的鸵鸟。这海滩是层层海浪和杂陈砾石的荒滩；海是为所欲为的，而海所欲为的，就是破坏。它对着这个市镇砰訇作响，对着巉岩砰訇作响，疯狂地将海岸冲垮。那些房子中间的空气，带着那样重的鱼腥味，甚至会让人觉得有病鱼上来在里边浸泡着，就像病人下海去浸泡着一样。海港里只有小规模的捕鱼业，临到夜晚却有很多人闲游散逛，向海上张望，特别是在涨潮并将近满潮的时候。³¹并未做什么生意的小商小贩有时候意想不到地发了大财，而有一件事又是颇引人注意的，就是这一带没有一个人能容得下点街灯的人。

这一天，天空有时候很晴朗，足以看到对岸的法国海岸，可是过了中午以后，天空重又布满雾气和水汽，这时劳瑞先生心中，似乎也浓云密布。天黑之后，他坐在咖啡室的壁炉前，像他曾经等早饭那样等着正餐。他的思想又忙着在那烧得又旺又红的煤块里挖呀，挖呀，挖。³²

正餐之后喝上一瓶红葡萄酒，对一个正在烧得通红的煤里挖着的人是毫无害处的，只不过有一点想让他歇手不干的意味。劳瑞先生优哉游哉地过了好大一会儿，他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神情，完全像一位上了年纪、气色很好的先生把一瓶酒喝得到瓶底儿时，人们可以从他脸上看到的那种神情，倒出他那最后一杯酒，就在这时候，一阵吱嘎吱嘎的车轮声在狭窄的街道上响起来，又叽隆咕隆地滚到了旅店的院子里。

他放下了这杯还没沾唇的酒。“小姐³³来了！”他说。

两三分钟之内，茶房就进来通报马奈特小姐从伦敦来了，很想见台鲁森银行来的先生。

“这么快？”

马奈特小姐已经在路上吃了点小吃，这时候什么也不要了，而且急如星火地要立即见从台鲁森银行来的先生，只要他愿意并且方便。

这位从台鲁森银行来的先生对此毫无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把那杯酒一饮而尽，并把他那顶古怪的小假发往两只耳朵上按了按，然后就跟着茶房到马奈特小姐房间去了。这是一间宽大阴暗的屋子，用黑色马毛呢布置得像办丧事的样子，还摆着几张笨重的暗色桌子。这些东西都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油漆，一直上到屋子正中桌子上那对高大的蜡烛在每一块板面上都隐约照出了影子；仿佛它们是给埋在了深深的黑硬木坟里，不把它们挖出来，就别指望它们能发出什么光亮。

屋子里那么昏暗，什么也看不清，所以劳瑞先生一边在敝旧不堪的土耳其地毯上择路而行，一边估计马奈特小姐这会儿是在隔壁的那间屋子里，直到走过那一对高大的蜡烛，他才看到一位十七八岁的年轻小姐站在灯烛和壁炉之间的桌旁迎候他。她披着旅行斗篷，那顶旅行草帽还拿在手上，手抓着帽带。他看到一个娇小轻盈的漂亮身影，一头丰厚的金发，一双和他的目光相遇时带着询问神情的蓝眼睛，一个具有奇特功能的前额（别忘了那是多么幼嫩光滑），它在一扬一蹙之间都不是只显出或是困惑，或是惊讶，或是警觉或者仅仅是聪敏专注的某一种表情，而是四项皆备。劳瑞先生的目光停留在这一切上面的时候，和这惟妙惟肖的一个孩子的面庞突然在他眼前闪现。那是一个大冷天，冰雹急下，骇浪滔天，他航行穿过那同一道海峡³⁴，怀里抱着那个孩子。这酷肖的面庞一闪而过，像是一股哈气从她背后那座陈旧的穿衣镜镜面上一掠而过，这座穿衣镜的镜框上有一串好客的小爱神，有些缺头，全都瘸腿，正在向那些黑女神奉献一黑篮又一黑篮的死海之果³⁵——于是劳瑞先生向马奈特小姐深施一礼。

“请坐，先生。”声音非常清脆悦耳，略带一点外国口音，但是确实只有很少一点。

当他再次躬身施礼，然后就座的时候，他按照老派的礼节说：“我吻你的手，小姐。”

“先生，我昨天收到台鲁森银行一封信，通知我某些消息——或者说新发现——”

“字眼儿无关紧要，小姐，这两个字眼儿都可以用。”

“——是有关我那从未见过的——故世那样久的——先父一笔不足挂齿的财产——”

劳瑞先生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身子，带着不知所措的神情向那一串好客的黑色小爱神看了一眼，仿佛他们那些荒唐怪诞的篮子里装着能够对人有所帮助的东西似的！

“——使得我必须得到巴黎去，在那儿和一位为这件事特意派往巴黎的先生接洽。”

“正是我本人。”

“我正是要恭听你的见教，先生。”

她向他屈膝行礼（年轻女士在那个年月都是行屈膝礼的），真心要向他表示，她觉得他比自己的年齿智慧都高得多。他向她再施一礼。

“我答复银行，先生，既然那些知情人那样好心向我提出建议，认为我到法国去实属必要；而且因为我本是孤儿，又没有能伴随我去的朋友，如果有幸得到慨允，在旅途中能置自己于那位先生的保护之下，那我将至为珍视。这位先生事先已离开伦敦出发，不过我估计已经随后派了一位信差去，请他惠允在此一候。”

“我很荣幸，”劳瑞先生说，“能够受此重托。我将更加荣幸，如能完成这一重托。”……

“先生，我对你至诚感谢，我对你感谢不尽。银行告诉我，这位先生会向我解释这件事的详情，而且具有令人吃惊的性质，我自己必须做好准备。我自己已经尽最大努力做好了准备，同时我自然怀有强烈急切的兴趣，想知道那是些什么情况。”

“自然，”劳瑞先生说，“是啊——我——”

他又把那顶卷曲的亚麻色假发在两只耳朵上边按了按，停了一下之后又加上一句：

“真不知从哪里说起才好。”

他没有开始说，而且犹犹疑疑地迎着她的目光。那幼嫩的前额向上一扬，显出那种独特的表情——不过，它不仅独特，而且透着灵秀，富有个性——同时她举起手来，仿佛是用一个无意的动作抓住或者留住什么一闪而过的影子。

“我真是从来没见过你吗，先生？”

“难道不是吗？”劳瑞先生摊开双手，面带一种爱好反驳争辩的笑容向外伸着。

她本来一直站在椅子前面，这时心事重重地坐下来。她那眉宇之间，就在那要多精细就多精细的秀气的女性鼻梁上方，表情更加深沉了。他看着她陷入沉思，而在她再次抬起眼睛来的时候，他就继续说道：

“在你客居的国家里，我认为，把你当作一位年轻的英国小姐来称呼，是再好也没有的了。你说是不是，马奈特小姐？”

“你请便，先生。”

“马奈特小姐，我是一个办事务的人。我有一桩业务性的事情要亲自来完成。承蒙见纳，请你除了把我当作一架会说话的机器之外，不要管我别的什么——真的，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是。我想要，请你准许，给你讲我们一位顾客的故事。”

“故事！”

他仿佛是故意弄错了她刚才重复了一遍的这个字眼儿，匆匆忙忙地接着说：“是的，顾客；在银行的业务上，我们通常把跟我们打交道的人叫顾客。他是一位法国先生；一位从事科学的先生；一位造诣很高的人——一位医生。”

“不是博韦³⁶人吧？”

“嗯，是的，是博韦人。像你父亲马奈特先生³⁷一样，这位先生是博韦人。像你父亲马奈特先生一样，这位先生在巴黎很有名。我很荣幸在那儿认识了他。我们的交往是业务上的交往，但是很密切。那时候我在我们的法国分行，而且已经——！二十年了。”

“在那个时候——我是不是可以问问，那是什么时候，先生？”

“我说的是二十年前，小姐，他娶了——一位英国太太——而且我是受托人之一。他的事务，像其他许多法国先生和法国人家的业务一样，完全在台鲁森手上。以类似方式，我是，或说我一直是我们行一大批顾客这样那样的受托人。这些都不过是业务上的交往，小姐，这当中没有什么友谊，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没有什么类似感情的成分。在我一辈子办业务当中，我打发了一桩又一桩，就像我在一天营业当中打发了一个又一个顾客一样，简单说，我没有任何感情；我不过是架机器。不断地——”

“不过，这是我父亲的故事，先生，我渐渐想到，”她好奇地皱起额头，目不转睛地对他看着，“我母亲在我父亲去世后仅仅两年就去世了，于是我成了孤儿，就是你把我带到了英国。我差不多完全肯定那就是你。”

劳瑞先生握住那只迟迟疑疑地伸过来信任地抓住他的手的小手，带点儿郑重的神态放到自己唇上。然后他把这位年轻小姐立即又引回她的座位，她坐着仰望他的脸，他站着俯视她的脸，这时他一直是左手扶着椅背，用右手一会儿擦擦自己的下巴，一会儿按按两只耳朵边上的假发，一会儿强调一下他刚才说的话。

“马奈特小姐，那就是我。我提到，我没有任何感情，而且我和所有我接触的人保持的交往不过是业务交往，你考虑到从那时以后我从没见过你，也就会看得出来，我刚才说的是多么真切。是没见；从那以后你一直是台鲁森银行的被监护人，而我从那以后又一直为台鲁森银行别的业务奔忙。感情！我没有时间，顾不上，也没有那种机会。我一辈子都在开一架庞大的摇钱机器，小姐。”

劳瑞先生把自己从事的日常工作这样奇怪地描述了一番之后，又用双手把他那顶亚麻色假发在头上按平（这太没有必要了，因为它本来表面就那么光亮，再也没有比那更服帖的了），然后又恢复了他原来的姿势。

“到此为止，小姐（正像你所说的），这都是你那位令人惋惜的父亲的故事。现在出现了不同的情况。如果你父亲死的时候并没有真死——别害怕！你那么吃惊！”

她确实吓坏了。她用双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请，”劳瑞先生用一种抚慰的调子说着，把放在椅子靠背上的左手放在她那抓着他、剧烈地哆嗦着乞求帮助的手指上，“请控制住你自己，不要激动——这是一桩业务上的事。像我刚才说的——”

她的神态使他那样不安，所以他打住了，走了一下神，随后才又重新开始：

“像我刚才说的，假如马奈特先生没有死，假如他是突然之间无声无息地失踪了；假如他是遭人绑架；假如即使没有法子追寻，也不难猜想他到了多么可怕的地方；假如他有一个仇人，还是他的某一个同胞，在海那边，他能够行使我平生所知胆大包天的人也不敢悄声提起的一种特权，比如说，一种填写空白捕票，随便把人投入监狱，一关就是多少年，使人湮没无闻的特权³⁸；假如他妻子乞求国王、王后、朝廷、教会，想得知一点他的音信，但都是徒劳；——那么，你父亲的身世，或许就是这位不幸的先生——博韦的那位大夫的身世。”

“我求你再多讲讲，先生。”

“我很愿意，我就要往下讲，你受得住吗？”

“只要你不像这会儿这样把我弄得疑惑不定，我什么情况都经受得住。”

“你说话很镇静，而且你——是很镇静的。那好！”（尽管他显得并不像他说的那么放心。）“这是一桩业务上的事。请把这当作一桩业务上的事——一笔非办成不可的业务。那么假如这位大夫的妻子，尽管是一位勇气十足、十分坚毅的太太，在她的小孩出生之前因为这些事受了那么剧烈的折磨——”

“这个小孩是个女儿，先生。”

“是个女儿。——一桩业务上的事——不要难过。小姐，假如这位可怜的太太在她的小孩出生之前受到了那么剧烈的折磨，因此她下定决心尽量让这个可怜的孩子不要一出生就继续遭受任何一点她已经饱尝的痛苦折磨，从小就教育她，让她以为她父亲死了——别，别跪下！老天爷，你干吗要对我下跪！”

“因为你讲了真情。啊，诚恳好心的先生，因为你讲了真情！”

“这是——一桩业务上的事。你把我弄得心慌意乱，假如我心慌意乱，我还怎么办业务呢？让咱们的头脑清醒清醒，要是可以烦你现在说一说，比如九乘九便士是多少，或是二十个畿尼³⁹是多少先令，那会大有好处，我也就会对你的神志放心多了。”

他十分轻柔地扶起她之后，她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直接回答这一请求，而那双抓住他手腕一直没有放开的手，比刚才更是紧紧地抓住不放。这样一来，她就使得加维斯·劳瑞先生有些放心了。

“这就好了，这就好了。鼓起勇气来！这是业务！你眼前摆着业务，有利的业务。马奈特小姐，你母亲对你抱定了这样一个宗旨。直到她死的时候——我想是心碎了——始终没有放松到处寻找你那找不到的父亲，她撇下你，才两岁大，希望你长得如花似玉，无忧无虑，希望你的生活不要因为无法确定你父亲是很快就在狱中耗尽心力，还是在那里年复一年地虚掷光阴而蒙上阴霾。”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又赞羡又怜惜地俯视着那披散着的金黄色头发，仿佛是在想象它也许已经染上了灰色。

“你知道你的双亲并没有大笔财产，而且他们所有的都已经指定给了你们母女俩，到现在并没有新发现什么钱财或其他什么财产，但是——”

他感到他的手腕给抓得更紧了，就不再说下去。她前额上曾经那样吸引他注意的表情这时固定不动了，而且变得更加深沉，成为一种痛苦和恐怖的表情。

“但是他已经给——给找到了。他活着。大大变了样，这太有可能了；几乎心碎身残，这也有可能；不过我们还是朝最好处着想。还算活着。你父亲已经给人带到巴黎一个过去的仆人家里，而且我们就要到那里去：我呢，去认出他来，只要我能做到；你呢，去使他重新得到生命、情爱、孝敬、将养、安慰。”

一阵战栗传遍她的全身，而且从她身上传到他身上。她用一种低沉、清晰而又敬畏的语声说：

“我要去看他的鬼魂！那是他的鬼魂——不是他！”仿佛她是在梦中说的这番话。

劳瑞先生不声不响地摩挲着那双抓住他胳臂的手。“好啦，好啦，好啦！你看！你看！现在最好的和最坏的都让你知道了。你到那位受屈含冤的可怜先生那儿去，已经走了一大段路。而且经过一段顺风的水路和一段顺利的旱路，你就会很快地到他本人身边了。”

“我一向自由自在，我一向无忧无虑，他的鬼魂还从来没有找过我呢！”她用同样的口气一遍又一遍地这样说，声音渐渐轻得成了耳语。

“就剩下一件事了，”劳瑞先生加重了说话的语气，作为一种促使她注意的妥善办法，“找到他的时候，他叫的是另外一个名字；他自己的名字，早就给忘记或是早就给隐瞒起来了。我们要是打听他的名字，那不仅无益，反而有害；要是追问他这些年是无人过问，还是给人故意长期囚禁着，那也不仅无益，反而有害。我们要是刨根问底，那不仅无益，反而有害，因为那会很危险。最好不管在什么地方也不管用什么方式都不要提这件事，不论怎样，哪怕是暂时的，也得把他从法国转移出去。即使我，因为是英国人，安全有保障，而且即使是台鲁森银行，对法国的信贷关系那样重要，都绝口不提这件事。我没有带明文谈到这件事情的片言只字。这从头至尾是一桩秘密的服务项目。我所有的凭证、账目、备忘录，全都包罗在‘起死回生’这一句话里，这可以表示任何方面的意思。可是，怎么回事啊！她一点儿也没留神听！马奈特小姐！”

完全没有一点动静和声音，甚至也没有仰倒在椅子里，她在他的手下边坐着，一点知觉也没有；眼睛大睁着，紧紧盯在他身上，额头还带着刚才那种表情，看上去仿佛是雕刻上或是打印上去的一样。她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臂，这使他都不敢抽身躲开了，唯恐那样会伤着她；因此他高声喊人来帮忙，自己却动也未动。

一个样子粗野的女人赶在旅店的茶房之前跑进了屋子，劳瑞先生虽然心急如焚，也还是看出她浑身通红，还长着红色的头发，穿着有些奇怪的紧身式样的衣服，还在头上戴了一顶极其惊人的软帽，就像是近卫军的木头量杯，而且还是个分量十足的量杯，或是一大块斯梯顿干酪⁴⁰，她那只古铜色的手朝他当胸一掌，就打发他飞快地把脊背贴在了离他最近的一堵墙上，这样一下子就解决了使他挣脱开那位可怜的年轻小姐的难题。

（“我真以为这一位必定是个男人！”劳瑞先生正往墙上贴的时候，气喘吁吁地这样想。）

“唉，看看所有你们这帮人！”这一位大声吆喝，叫着旅店里的侍役，“你们站在那儿盯着我干吗？还不去拿东西来？我有那么多可看的，嗯？干吗不去拿东西来？你们要是不快点拿嗅盐、凉水和醋来，我就要叫你们领教领教，快，我会这么干的！”

侍役们立即分头去取各种兴奋剂，她于是把病人轻轻放在一张沙发上，极其熟练而又温柔地照料她，管她叫“我的宝贝！”“我的小鸟！”，还得意扬扬而又小心在意地把她那金黄色的头发披散在她肩头。

“喂，你这个穿褐色衣服的！”她义愤填膺地转过身来对劳瑞先生说，“难道你对她说那些非告诉她不可的事情时，就非把她吓死过去不成？看看她，小脸煞白，两手冰凉。你就管这叫‘银行家’呀？”

劳瑞先生让这个难以答对的问题弄得窘迫万状，他只好怀着已经淡薄得多了的同情和谦卑，远远站在一边观看，而这位健妇，说了一声如果这些旅店侍役再站在那儿傻盯着她，她就要“让你们领教领教”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惩罚，并没提究竟是什么，就把他们打发走了。然后她继续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干起她的活儿来，把小姐耷拉着的头靠在她自己的肩头，拍她哄她。

“我想她马上就会好了。”劳瑞先生说。

“就是好了，也一点儿都不感谢你这个穿褐色衣服的。我亲爱的小美人儿。”

“我想，”劳瑞先生怀着一种隐约的同情和谦卑又停了一会儿说，“是你陪马奈特小姐到法国去吧？”

“那也是可能的事！”这个健妇说，“既然打算让我过海，难道你还以为老天爷就注定了要让我待在一个岛上吗？”

这又是一个难以答对的问题，加维斯·劳瑞先生只好退出去考虑了。

第五章　酒铺

一个装酒的大木桶掉在当街砸碎了。这个事故是在从大车上往下卸桶的时候发生的；酒桶从车上颠下来，轱辘了一下，桶箍都松开了。酒桶正好轱辘到酒铺门前那些石头上，像核桃壳一样碰碎了。

附近一带忙活着的人也不忙活了，闲待着的也不闲待了，所有人都拥到这地方来喝酒。街上的石头高低不平，棱角不齐，东倒西歪地铺着，让人觉着是故意弄成这样，好把所有踏在上面的活物拐瘸。这些石头把酒圈成了一个一个小小的水洼，每个水洼周围，依水洼的大小而定，挨挨挤挤地围着一伙伙、一堆堆的人。一些男人跪在地上，用两只手捧着呷酒，或是乘酒还没有全从指缝中间流下去的时候，帮着从他们肩膀上伸过头来的女人呷酒。另外一些人，有男有女，用破破烂烂的土陶杯子舀，甚至用女人头上摘下来的头巾蘸，然后往小孩子们的嘴里挤；有些人看到酒流走了，就堆起一道小土岗把酒挡住，有些人按照高处窗口上旁观者的指点左突右撞，把刚开始朝另一些方向流的一小股一小股酒截住；有些人则一个劲儿在那些让酒泡湿了、染上了酒渣颜色的木桶碎片上面舔，甚至还津津有味地嚼那些让酒沤得烂糟糟、湿漉漉的木桶片。这里没有排水沟让酒流走，但却不仅所有的酒都被舀得精光，而且就是烂泥也连同那些酒一起被收拾干净了，所以如果说大街上来过一个清道夫，即使是个熟悉这条大街底细⁴¹的人，对此奇迹也会信以为真。

在这个抢酒喝的游戏继续进行当中，街上响彻了男男女女还有小孩大笑逗乐的喧哗。这种消遣并不算怎么粗俗野蛮，倒是非常滑稽有趣。其中包含着一种特别的亲善友爱，一种明显可见的人人都想和他人打交道的意愿，特别是那些运气更佳或是心情更好的人还因此嬉笑拥抱，彼此祝酒，相互握手，甚至十几个人手拉手地跳起舞来。等到酒已精光了，那些一度美酒流溢的地方都让手指头耙成横七竖八的方格子，这些表演就消失了，正像它们出现得一样突然。那个男人，刚才把锯扔在了他正锯着的木柴中间，这时又锯了起来；刚才那个妇人把一小盆热炭扔在了台阶上（她本来是想用这个暖暖自己或是孩子冻坏的手指和脚趾的），这时又回到了那里；那些赤着胳臂，披头散发，面色苍白的男人，刚才从地窨子里钻出来，出现在冬天的阳光下，现在又躲开钻下去了；幽暗阴郁又笼罩了这个地方，看来，对这种地方，幽暗阴郁比灿烂阳光更加协调自然。

这酒是红葡萄酒，在巴黎圣安东区⁴²狭窄街道上洒出来，浸染了那里的地面。这酒也浸染了许多手，许多脸，还有许多赤脚，而且还有许多木屐。那锯木男人手上的红色印在了木头上；那哺育婴儿的妇人把染上红色的旧包头布又缠到头上的时候，把红色印在了额头。那些将酒桶碎片贪婪咀嚼的人，满嘴像老虎吃了活物一样染得通红；一个爱开玩笑的大汉染了个一塌糊涂，大半个脑袋都露在睡帽那高高的帽筒外边，在一堵墙上，用手指蘸了和着泥的酒渣子涂了个字——“血”。

总有那么一天，那种酒也要流到铺路石上，那种酒也要把那里很多东西染红。

倏忽即逝的一缕微光曾将圣安东圣颜上的乌云驱走，如今，乌云重又笼罩了圣安东区，这里黑暗浓重——寒冷、肮脏、疾病、愚昧、贫困，就是侍奉这位圣者的老爷，他们都是有权有势的华族贵胄，而那最后一位尤为显赫。一个民族，曾经令人毛骨悚然地在磨盘上磨来磨去，受尽折磨，这当然不是寓言中那个把人磨得返老还童的磨盘⁴³，他们当中各式各样的人在各个角落里瑟瑟发抖，在每个门口进进出出，从每扇窗口窥伺张望，在每件让风吹得飘来荡去的破袍子片里心神不定。那把他们折腾得精疲力竭的磨盘，是把青年磨老的磨盘；孩子们面目苍老，声音悲怆；在他们身上，在他们苍老的脸上，在每一道岁月犁出的旧纹新皱里，都是“饥饿”的标记，到处都是“饥饿”横行。“饥饿”给赶出了高楼大厦，钻进挂在竿子和绳子上的破衣烂衫；“饥饿”同草秸、破布、木片、纸屑一起把这些衣衫补缀起来；“饥饿”附在那锯木人锯子下面的每一块小小的木柴上；“饥饿”从断了炊烟的烟囱上目不转睛地俯视，沿着污秽的街道起步，那里的垃圾堆中，没有一点可以充饥的残渣余屑。“饥饿”镌刻在面包铺的货架上，写在它那货存匮乏的每一小块发霉变坏的面包上；在腊味铺里，写在每一份专供出售的死狗肉制品上。“饥饿”这副枯骨架子在滚筒里的炒栗子中间吱嘎作响；“饥饿”碾成了颗粒粉末，撒在每一小盘仅用难得的几滴油煎过的带皮土豆片里。

它在一切与它鱼水相得的地方流连不去。一条狭窄弯曲的街道，充满罪过和恶臭，与其他一些狭窄弯曲的街道纵横交错，到处都是穿着破衣烂衫、戴着睡帽的人群，并且到处都是破衣烂衫和睡帽的臭味，而所有看得见的东西都以阴凄凄的眼光看着这些面带病容的人。即使在走投无路的神色中，也还有一种困兽犹斗的想法。尽管他们无精打采，羸弱不堪，他们当中仍然不乏冒火的眼睛，不乏紧闭得发白的寡言罕语的双唇，也不乏拧成像是他们就要引颈自受或使人受刑的绞索似的眉头。商业招牌（它们几乎和店铺一样多）全都是表示“匮乏”的丑恶图画。屠夫肉商涂抹的只是瘦骨嶙峋的带骨肉；面包师傅涂抹的是粗粝不堪的一点儿面包。信手乱画出来的酒铺里的酒客，对着盛有寡酒的小酒杯大发牢骚，在一起蹙眉低语。除了家什和武器，任何东西都显得不景气；但是，刀具商的刀斧刃利锋亮，铁匠的锤子结实沉重，枪械匠的枪杆杀气腾腾。拐脚的石头路面，到处是泥坑水洼，根本没有人行便道，都是径直对着各家门口。流水沟为了弥补这种不便，直通到街心——不过是在它真流水的时候，这得是暴雨过后，此时它就像莫名其妙地抽起风来似的，一股一股涌进各家屋子里。从条条长街的一头到另外一头，每隔很远，有一盏粗陋的街灯，用绳子和滑轮吊着；到了晚上，点灯的人把这些灯放下，点着，再把它们吊上去，一束微弱的灯光就在头上半死不活地摇来晃去，仿佛是在海上。它们确实是在海上，而那只船和全体船员正面临风暴的危险。

那一带这些褴褛憔悴的吓鸟草人无精打采、饥饿难挨，看着点灯的人已经看了那么长时间，总有一天他们会看着看着想起了要改进他的点灯方法，用那些绳子和滑车把许多人吊起来，好把他们那暗无天日的生活照亮。但是现在这一天还没有到。每一阵掠过法兰西的风虽然把这些草人的破衣烂衫吹得翻飞抖动，也是枉然，因为歌喉婉转、羽毛丰美的鸟儿并不听从警戒和教训。

这家酒铺设在街拐角上。外表比大多数别家酒铺都像样，等级也高些，酒铺老板早就站在门外，穿着黄背心，绿马裤，看着大家争先恐后争着喝那些洒出来的酒。“这不是我的事儿，”他最后耸了耸肩膀说，“这是市场的人弄的。让他们再送一桶来。”

他的目光突然碰上了正在那儿涂写戏语的那个爱开玩笑的大汉，就隔着马路叫他：

“喂，我说加斯帕，你在那儿干吗？”

那家伙意味深长地指着他的玩笑话，像他们那一伙人常有的那样。玩笑没开到点子上，而且彻底失败了，这也像他们那一伙人开玩笑常有的那样。

“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打算进疯人院？”酒铺老板说着，穿过了马路，特意抓起一把泥糊在这个开玩笑写下的字上，把它涂掉。“你干吗在当街写字？难道——你告诉我——难道就没有别的地方好写这种字了？”

他在这样规劝当中，用那只干净的手在爱开玩笑的人心口上点了点（也许是无心，也许是有意），爱开玩笑的人用自己的手拍了拍这只手，轻轻巧巧地往上一跳，用一个滑稽的舞蹈动作落了下来，就把一只染脏了的鞋从脚上甩到手里，伸了出来。在那种情况下，看得出来此人特别会开恶作剧式的玩笑，但还不能算是凶狠恶劣的玩笑。

“穿上，穿上。”那一位说。“打酒，打酒，就在那儿喝干。”他这样劝说着，把自己的脏手在爱开玩笑的人穿的那样一件上衣上擦干净。他完全是故意这样做的，因为这手是由于这个人的缘故才弄脏的；后来他又穿过马路，进入酒铺。

这位酒铺老板三十来岁，是个粗脖子、雄赳赳的汉子，而且似乎脾气火暴，因为尽管严寒刺骨，他还没穿上装，而只在肩膀上搭着一件。他的衬衫袖子也往上卷着，褐色的胳臂光到胳膊肘。他头上除了满头浓密卷曲的黑色短发之外，没有任何东西。他的肤色、眼珠等无一不是深颜色的，眼睛长得很好，两眼距离宽窄合适，整个看来性格不错，但也并不饶人；很显然，这是一个刚强果断、目标坚定的人；一个你在两边都是深渊的羊肠小道向下冲跑之时，最好不要与他狭路相逢的人，因为无论什么也不会让这个人回头。

他走进铺子里的时候，他妻子德发日太太正坐在柜台里面。德发日太太是个粗壮妇人，年龄和他相仿。她眼神警觉，看上去却似乎什么也没有看，一只大手上沉甸甸地套着指环，表情稳重，面相坚定，举止沉着。德发日太太身上有这么一种特点，让人可以依此断定，由她掌管的任何一笔账目都往往是不会出错，使她自己吃亏的。德发日太太对寒冷很为敏感，裹着毛皮衣服，还用一大块鲜艳的披肩围着头颈，不过还不至于把她的一对大耳环遮住。她的毛线活就在眼前，但是她把它放下了，拿着一根牙签剔牙。德发日太太用左手支着右胳膊肘这么干着，她的夫主走进来的时候，她只轻轻干咳了一声，什么话也没有说。这一声咳嗽，连带牙签上方她那界线分明的浓眉微微向上挑了挑，就暗示了她丈夫得好好在铺子里的酒客中间察看一番，因为就在他过马路的时候，有新客进来了。

酒铺老板于是用眼睛四处打量，最后眼光停留在一位年长的先生和一位年轻小姐的身上，他们坐在一个角落里。酒铺里还有其他人：两个在打扑克牌；两个在玩多米诺骨牌；三个站在柜台旁边，一点一点地呷着那一点点酒。他走到柜台后面的时候，注意到那位年长的先生对那位年轻小姐用眼睛示意，“这就是咱们要找的人”。

“你们他妈的跑到那个地方干吗？⁴⁴”德发日先生自言自语道，“我可不认识你们。”

可是他假装不去注意这两个生客，一心和柜台那儿喝酒的一伙三位酒客攀谈。

“怎么样，雅克⁴⁵？”三人当中的一个问德发日先生，“洒了的酒都吞下去了吗？”

“一滴不剩，雅克。”德发日先生回答。

等到这样互称教名完毕，德发日太太用牙签剔着牙，轻轻干咳了一声，又微微挑了挑眉毛。

“这些可怜虫，”三人当中的另一个对德发日先生说，“除了黑面包和死之外，还真不常尝到酒味儿或别的什么味呢。是吧，雅克？”

“是这么回事，雅克。”德发日先生答道。

在这样第二次互称教名的时候，德发日太太仍然泰然自若地摆弄着牙签，轻轻干咳了一声，又微微挑了挑眉毛。

这三人当中的最后一个放下空酒杯，咂着嘴唇，这时才开言说道：

“唉！越来越糟。这些可怜的东西嘴里尝的总是苦味儿，他们过的总是苦日子，雅克。我说得对吧，雅克？”

“说得对，雅克。”德发日先生这样回答。

这第三次互称教名刚完，德发日太太就把牙签放在一边，眉毛一直挑起，在座位上窸窣作响。

“行了！没错！”她丈夫咕噜了一句，“先生们，这是我太太。”

这三个酒客对着德发日太太摘下帽子，摇晃了三下。她一低头，很快向他们扫了一眼，答谢他们的致意。随后她小心谨慎地环视了一下酒铺，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神气拿起毛线活，聚精会神地织起来。

“先生们，”她丈夫说，他的眼睛一直留神地瞅着她那边，“日安，我出去那阵儿你们正在打听的，说想看看并且订下的那个单人带家具房间就在六楼，楼梯口正对着这里紧靠左面的小院，”他用手指了指，“离我这所房子的窗户很近。可是我这会儿想起来了，你们有一个人到过那儿，他能带路。先生们，再见！”

他们付了酒钱，离开了这地方。那位年长的先生从他那个角落里走上前来，请求赏光跟他说句话。这时候，德发日先生一直看着他那位织毛线活的太太的脸色。

“遵命，先生。”德发日先生说，然后一声不响地随同他走到门口。

他们的交谈十分简短，但是十分干脆。差不多刚听到第一个字，德发日先生便吃了一惊，然后就变得十分专注。没过多一会儿，他就点点头，走了出去。于是那位先生就招呼那位年轻小姐，随后他们也出去了。德发日太太飞快地织起毛线活来，不再挑眉毛，也什么都不看了。

加维斯·劳瑞先生和马奈特小姐就这样从酒铺里出来，在楼梯口那里赶上了德发日先生，就在刚才他指给他那一伙人的地方。这门口开在一个臭烘烘、黑魆魆的小院里，是住了好多人的一大堆房子的公用总通道。通向灰暗的铺砖楼梯的灰暗铺砖过道里，德发日先生对他过去主人的孩子单腿跪下，把她的手放在唇边⁴⁶，这本是一个温文的动作，但却做得一点也不温文。顷刻之间，他身上起了一种非常明显的变化。他脸上已没有一点温和善良的样子，也没有任何一点坦白直率的痕迹，而变成了一个心怀隐秘、怒气冲冲的危险人物。

“楼层很高，上起来有点儿费劲，开始最好慢点儿。”他们开始上楼梯的时候，德发日先生这样对劳瑞先生厉声说。

“他独自一人吗？”劳瑞先生悄声问。

“一个人呗！让上帝保佑那个竟然会跟他在一起的人吧！”这一位用同样低的声音说。

“那么，他总是独自一人了？”

“嗯。”

“是出于他本人的心愿吗？”

“是出于他本人的需要。因为我头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那时候他们找到我，问我是不是愿意冒着风险，小心在意地把他带走——他那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他大变样了吗？”

“变了！”

酒铺老板站住了，用手捶了捶墙，咕噜出一句很厉害的脏话。任何直接的回答都不可能有这话的一半那么厉害。劳瑞先生和他的两个同伴越上越高，他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了。

这种楼梯，连同它那些附加设备，在巴黎那些较为古老拥挤的地区，现在得算是够坏的了；而在那个时代，对于尚未见惯也未僵化的感官来说，则确是糟糕透了。家家户户都住在一幢像个奇臭无比的大窝似的高楼里，这就是说，那些单间房或单元房的门都直通一个总楼梯——他们除了把一部分垃圾从自家窗口倒下去之外，还在自家门口堆着垃圾。大股腐臭就这样不断产生，无法控制，无法根除，即使穷困和赤贫没有把它们那看不见嗅不到的肮脏和它混在一起，这种腐臭也足以污染空气了；而这两股不洁的源泉合到一起，则简直令人难以忍受。这条路就是穿过这样一种空气，沿着肮脏有害、又陡又暗的阶梯向前伸延。加维斯·劳瑞先生不禁越来越心烦意乱，他那位年轻的同伴不禁越来越紧张激动，因此只得站住休息了两次。每次都是停在一扇格子窗旁边。这种窗户可真令人伤心，任何一点剩下没变味的好空气似乎都经过这里逃之夭夭了，而所有腐败变质、令人作呕的湿气却似乎都经过这里缓缓爬进。透过那些生锈的铁栅杆，不用眼看，光凭气味就可以感到附近一带杂乱无章。在比圣母院⁴⁷两个高塔楼尖顶更近、更低的范围之内，毫无健康饱满的生机或是朝气蓬勃的希望。

楼梯顶层好不容易才到了，他们第三次停了下来。要到那间阁楼，还得爬一段更陡更窄的楼梯。这位酒铺老板，一直是稍稍走在前边一点儿，而且总是走在劳瑞先生走的那一边，仿佛他唯恐这位年轻小姐问他什么问题，到了这里，他转身仔细摸索着搭在肩膀上的衣服口袋，拿出一把钥匙。

“这么说门是锁着的了，我的朋友？”劳瑞先生惊诧地问道。

“嗳，就是。”这就是德发日先生冷冰冰的答话。

“你是不是觉得必须把这位不幸的先生这样幽禁起来？”

“我觉得必须拿钥匙开锁。”德发日先生凑近他的耳边，使劲皱着眉头轻声说。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他给锁着过了那么长的年月，所以要是他的门开着，他会吓着——乱喊乱叫——把自己撕扯得一塌糊涂——一命呜呼——还有什么我也说不上的灾难。”

“这怎么可能！”劳瑞先生惊呼。

“这怎么可能？”德发日沉痛地重说了一句，“可能。我们既然生活在这样美好的一个世界上，这就有可能，还有很多别的这类事情也有可能，并且不但可能，还发生了——发生了，懂吧！——就在那青天白日之下，每天都有。魔鬼万岁。咱们还是接着走吧。”

这一席对话是用那么低的耳语说的，所以一个字也没有传进那位年轻小姐的耳朵里。但到了这时候，她激动得那样厉害，浑身战抖不已，脸上显得那么急切焦虑，尤其是那样畏惧惊恐，因此劳瑞先生觉得，他义不容辞地要说一两句话来使她宽心。

“鼓起勇气来。亲爱的小姐，鼓起勇气来！办业务！最糟糕的一会儿就过去了；只不过跨过屋门就是了，然后最糟糕的一下就过去了。随后，你给他带来的一切好处，你给他带来的一切解脱，一切幸福，就开始了。让咱们这儿的这位朋友在那边帮助你。这就好了，德发日老兄。来吧，赶快。这是办业务，办业务！”

他们慢慢地、轻轻地往上走。这一截楼梯很短，他们很快就到了顶上。因为那地方有个急转弯，他们一眼就看见了三个人，他们低着头，紧紧凑在门旁，透过墙缝或窟窿，目不转睛地往这扇门后的屋子里边看。这三个人听到脚步声到了跟前，就转过身，站直了，这才让人看出来，他们就是在酒铺喝过酒，叫同一个名字的那三个。

“你们出人意料地来访，让我把他们忘了。”德发日先生解释道。“躲开我们，好小子们，我们在这儿办业务。”

这三个悄悄躲开，不声不响地下去了。

这层楼看来没有其他门，等到就剩下他们的时候，酒铺老板径直走向这扇门，劳瑞先生微带愠怒，轻声问他：

“你把马奈特先生当作一件展览品了？”

“我是用你刚才看到的这种方式展览，只给经过选择的少数人看。”

“这样合适吗？”

“我觉得这样合适。”

“这少数人是什么人？你怎么样选择他们？”

“真正的人，和我叫一个名字的人——我叫雅克——看一看对他们可能有好处。够了，够了，你是英国人，可那是另一码事儿，请你们在那儿等一小会儿。”

他打了一个手势，告诫他们留在后面，然后弯下腰，透过墙上的裂缝往里看。他很快又抬起头来，在门上拍了两三下——很显然这只是要弄出声音而没有其他意图。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他把钥匙在门上划了三四次，才笨手笨脚地把它插到钥匙孔里，尽可能使劲地转动。

门在他手下慢慢朝里打开了，他看着屋里，说了句什么话，一句微弱的声音回答了句什么话。彼此说的都不超过一个字。

他回过脸来，示意他们进去。劳瑞先生用他的胳臂牢牢搂着这个女儿的腰，支撑着她，因为他发觉她正在往下倒。

“办业务，办业务。”他催促着，却有并非出于办业务的某种潮乎乎的东西在他脸颊上晶莹闪亮。“进来，进来！”

“我怕。”她哆哆嗦嗦地答道。

“怕？怕什么？”

“我是指怕他，怕我父亲。”

她既然是这个样子，给他们引路的人又在招呼他们，劳瑞先生就给逼得无可奈何了。于是他把在他肩膀上哆哆嗦嗦的那只胳臂拉过来，搂住他的脖子，再把她稍稍提起来一点儿，催她走进屋去。他一进门口就把她放下来，她紧靠着他，他扶着她。

德发日抽出钥匙，关上门，在里面把门锁上，又抽出钥匙，拿在手上。他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些事；还尽可能同时弄出响得刺耳的声音。最后，他小心迈着步子走到屋子那一头有窗户的地方。他停在那儿，转过身来。

这间阁楼，是当作存放木柴之类东西的贮藏室建造的，又黑又暗。因为那个屋顶窗式样的窗户，实际上是开在房顶上的一扇门，上面装了一个小吊车，好从街上往里面吊东西。上面没安玻璃，分两扇在中间关着，就像法国建筑上所有其他门一样。⁴⁸为了御寒，这门有一半关得紧紧的，另一半只开了小小的一道缝。光线由于这样一种情形进来得很少，所以刚走进来的时候，很难看清什么东西；而不管是谁，只有长期待在里面习以为常了，才能养成在这种晦暗不明的条件下从事要求精致细微的工作的习惯。然而，这样的工作还是正在这间阁楼里做着；因为一个白发苍苍的人背对着门，脸朝着酒铺老板站在那儿看他的那个窗户，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正在匆匆忙忙埋头做鞋。

第六章　鞋匠

“日安！”德发日先生朝下看着那埋头做鞋的白发老人说。

他抬了抬头，回答了一声“日安！”，声音十分微弱，仿佛是从远处传来。

“我看，你还干得挺起劲儿呢？”

静默了很久，那头又抬了抬，那声音答道：“是——我正在做活。”这一次，那对枯瘪凹陷的眼睛看了看发问的人，然后才又低下头去。

那声音微弱得可怜而又可怕。这种微弱，并不是体力衰竭所致；固然，幽囚监禁，食物粗劣无疑也是原因之一。这声音令人感到特别凄惨可悲，就在于它是由于孤栖独处，言语久废而变得微弱。它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发出的声响最后一丝轻微低弱的回音余韵。这声音完全失去了人类声音中那种活力与底气，使人感到仿佛是一度娇艳的色彩渐渐褪得只剩下一点点淡淡的渍痕。这声音那么低沉压抑，仿佛来自地下深处。这声音把一个今生无望、来世无救的可怜人的绝望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一个饥肠辘辘的游子，独自踯躅荒野，精疲力竭，他在倒卧待毙之时，就会发出这样的声调怀念骨肉亲朋。

他又不声不响地做了几分钟活，然后那对干瘪凹陷的眼睛又抬了起来，不带任何兴趣和好奇，只有一种呆板机械的直觉，意识到的只是这唯一的来访者所站的地方还没有空出来。

“我想要，”德发日说，他的眼光一直没有从鞋匠身上挪开，“让这儿多照进一点儿阳光，稍微亮一点儿，你受得了吗？”

鞋匠停下活计，用仿佛在倾听什么的那种茫然神情看看他身子这边的地，又用同样的神情看看他身子那一边的地，然后又抬头看说话的人。

“你说什么？”

“稍微再亮一点儿，你受得了吗？”

“你要是让亮光进来，我就得受。”（说到“就得”这两个字的时候，微弱无力地加重了一点语气。）

原来就开着的半截门又开了一点儿，然后就在那个角度上停住了。一大片阳光从上边射进了阁楼，照见这个做活的人，膝上放着一双没缝完的鞋，中途停下手里的活计。他那几种普通的工具和各式各样的碎皮子放在脚旁边和板凳上。他长着白胡子，剪得参差不齐，但是并不太长。他面庞干瘪，目光灼灼。那对眼睛，在仍然很黑的眉毛和乱作一团的白发下面，让那干瘪枯瘦的面庞一衬托，即使原来不大，也会显着很大，更何况它们天生就大，因此这时就显着大得很不自然。他那褴褛的黄衫敞着怀，使人看到他那又瘦又弱的身躯。他这个人，他那件旧帆布褂子，他那双松松垮垮的袜子，他所有破烂不堪的穿着，因为长久幽囚，不能直接见到阳光和空气，全都已经褪色，一律变成了羊皮纸似的黄色，简直难以分清什么是什么了。

他用一只手遮住眼前的阳光，手上连骨头仿佛都是透明的。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地茫然注视着一个地方，停下活计。他每次看眼前的人影，总是先低头看看自己的这一边，再看看那一边，仿佛他已经失去循声觅迹的习惯；他每次说话，总是先这样盲目地折腾一番，连要说话也忘了。

“你今天要做完这双鞋吗？”德发日问，打手势叫劳瑞先生走上前来。

“你说什么？”

“你打算今天做完这双鞋吗？”

“我说不上是不是打算，我想是吧。我也不知道。”

不过这一问，让他想起了他的活计，于是他又埋头做了起来。

劳瑞先生不声不响地走上前来，把那个女儿留在门那儿。他在德发日旁边站了一两分钟，鞋匠抬头看了看。他看到又来了一个人，毫无惊讶的表示，但是他看他的时候，他一只手上那些瑟瑟发抖的手指不知怎么伸向了嘴边（他的嘴唇和他的指甲同样都是铅灰色的），然后那只手又落在活计上，于是他再次埋头做鞋。那种表情和动作只占了一会儿工夫。

“你看，有人来看你了。”德发日先生说。

“你说什么？”

“有个客人。”

鞋匠又像以前那样抬头看，但是没有把手从活计上拿开。

“你看！”德发日说，“这位先生一眼就能看出鞋做得好坏。把你正做着的那只鞋给他看看。先生，把那只鞋拿过来。”

劳瑞先生把鞋拿在手里。

“告诉这位先生，这是哪一种鞋，还有做鞋人的名字。”

鞋匠回话比前几次隔的时间长。

“我忘了你问我什么了，你说什么来着？”

“我说你能不能说明鞋的种类，好让这位先生了解。”

“这是一只坤鞋，这是一只年轻小姐太太穿的休闲鞋。这是时新式样的。我从没见过这种式样。我手头有个样子。”他看了那只鞋一眼，露出一点倏忽即逝的得意之色。

“那么做鞋人的名字呢？”德发日问。

现在他没有活计可拿，就把右手指节放进左手手心里，然后又把左手指节放进右手手心里，然后又用一只手从这边到那边把长满胡子的下巴摸一下，就这样循环往复，一刻不停。他经常说完话就陷入茫然状态，把他从茫然中唤醒，就像是把一个气息奄奄的人从一阵晕厥中唤醒一样，或者说像是力图挽留一个处在弥留之际的人的灵魂，希望他能最后道出某些秘密。

“你是问我的名字吗？”

“不错，我问过。”

“北楼一百零五号。”

“就这些吗？”

他发出一种疲惫的声音，既非叹息，又非呻吟，又重新埋头做活，直到又有人打破沉默。

“你不是职业鞋匠吧？”劳瑞先生紧紧盯着他问。

他那对干瘪凹陷的眼睛转向德发日，仿佛把这个问题转给了他；但是因为从他那个方面得不到任何帮助，那对眼睛又向地上搜寻，然后才回到发问人的身上。

“我不是职业鞋匠？对呀，我过去不是职业鞋匠。我——我在这儿学的。我自己学的。我请求准许我——”

他又走神儿了，竟达数分钟之久，在整个这段时间里，两手都周而复始地做前边那些动作。他的眼光终于又慢慢回到刚才他茫然注视的那张脸上。眼光停留在那张脸上的时候，他吃了一惊，于是又接着说话，就像是刚刚睡醒的人，又想起了昨夜的梦境。

“我请求准许我自己学，过了好长时间，费了很大劲儿，我才得到许可，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做鞋。”

他伸手取回从他手里拿走的鞋，这时，劳瑞先生仍然紧盯着他的脸问：

“马奈特先生，你一点儿也不记得我了吗？”

鞋掉在了地上，他坐着，定睛打量发问的人。

“马奈特先生，”劳瑞先生把手搭在德发日的胳臂上，“你一点也不记得这个人了吗？看看他，看看我。你脑子里一点儿也想不起过去的事了吗？过去的银行行员，过去的业务关系，过去的仆人，过去的日子，马奈特先生？”

这个久困幽囚的犯人坐着，轮番定睛打量劳瑞先生和德发日。这时候，一些久已消失的生动的睿智皱纹渐渐冲破笼罩他的浓雾，在他的前额中间隐隐出现。随后，它们重又为阴云笼罩，它们淡化褪色，它们消失不见；但是它们确实在那儿出现过。就是这种表情，那样真切无误地重现在那个女儿韶秀生动的脸上。她早已沿着墙慢慢蹭到一个可以看到他的地方，现在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她那双手，起初如果不是为了挡住他不让自己看见，那也是出于惊恐之情而举了起来；这时这双手却向他伸了过去，由于迫不及待而直发抖，要把那幽灵似的脸拥入她那富于热情、充满活力的怀里，以爱唤它复苏，给它希望；就是这种表情，那样真切无误地重现（虽然更具特点）在她那韶秀生动的脸上，仿佛是一道移动的光芒从他身上转到了她的身上。

黑暗代替了那片光明，又笼罩在他身上。他看着这两个人，越来越心不在焉，那对阴郁而又茫然的眼睛，又照老样子在地上搜寻，左顾右盼。最后，他深深地长叹一声，拿起那只鞋，又继续做起活来。

“你认出他来了吗？”德发日轻声问。

“嗯，认出了一会儿。开头，我觉得简直没有希望，可是毫无疑问，有一小会儿工夫，我看见了我过去那么熟悉的脸。别说话，让我们再往后退退，别说话！”

她已经离开这间阁楼的墙，离他坐的板凳很近。他在埋头做活，可是对于那个伸手就可以碰到他的人，竟然无知无觉。这种情景真是有些令人不寒而栗。

没有人说一句话，也没有人出一点声音。她站在他身旁，像个精灵，而他则埋头做活。

等到后来，恰巧他要放下手里的工具，换上他那把鞋匠刀。刀子放在他身子的那一边，不是她站着的这一边。他已经把刀子拿起来，又躬身做活了，眼睛忽然瞥见了她长裙的下摆。他抬起眼睛，于是看见了她的脸。那两个旁观的人惊慌地走上前来，可是她一摆手止住了他们。她一点儿也不怕他用刀伤着她，虽然他们有这种顾虑。

鞋匠带着害怕的表情盯着她，过了一小会儿，他的嘴唇慢慢做出要说话的样子来，不过却没有任何声音从那里发出来。他的呼吸急促而又艰难，在间歇中间，可以一点儿一点儿地听出他在问：

“这是什么？”

女儿泪流满面，把双手放在唇边，对着他吻这双手⁴⁹；然后双手紧握放在胸前，仿佛是把他那饱经摧残久已毁废的头抱在怀里。

“你不是狱吏的女儿吧？”

她叹出了一声：“不是。”

“你是谁？”

女儿对自己的音调还没有把握，于是就在板凳上他身旁坐下。他朝一边退避，但是她把手放在他的胳臂上。这样一来，他莫名其妙地为之一震，这震动很明显地传遍了他的全身。他坐着注视她，轻轻将刀子放下。

她那一缕缕金黄色的长发卷很快地给撩到了一边，披散在脖子周围。他一点儿一点儿把手伸向前去，把她的头发抓起来看。他这样做的时候，走神儿了，于是深深地叹息一声，又专心做起鞋来。

但是没过多久，她放开他的胳臂，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他疑疑惑惑地把她那只手看了两三次，好像是要肯定一下它确实是在那里，然后放下活计，把手伸向自己的脖子，拿下一个用变黑的线拴着的小破布包。他在膝头小心翼翼地把小包打开，那里边包着很少的一点点头发：不过一两根金黄色的长发。这是往昔某个时候他在手指上缠绕起来的。

他又把她的头发拿在手中，仔细地看。“是一样的，怎么可能！那是什么时候！那是怎么回事呢？”

那种专心致志的表情重新出现在他的前额上的时候，他似乎渐渐意识到是她也长着这种头发了。他把她转过来，正对着阳光，看着她。

“那天晚上我让人叫出去之前，她把头靠在我肩上——她有点儿怕我走，不过我一点儿也没有害怕——等我给带到北楼的时候，他们在我袖子上发现了这几根头发。‘你们肯把这几根头发留给我吗？它们绝不能帮助我的肉体逃脱，虽然可能会帮助我的精神逃脱。’这就是我当时说的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唇嚅动了好几次，才把这些话说了出来。不过，他一旦找到要说的恰当字眼儿，它们就连贯而来，虽然很慢。

“那时候是怎么回事呢？——那是你吗？”

他令人吃惊地猛转向她，两个旁观的人又吓了一跳。可是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让他抓着，仅仅低声说道：“我恳求你们，两位好先生，不要靠近我们，不要说话，不要动！”

“听！”他惊叫起来，“这是谁的语声？”

他这样叫喊的时候，双手放开了她，举向他的苍苍白发，疯狂地撕扯了一阵。这阵发作停息了，像是除了做鞋之外，一切事情都在他身上停息了，于是他包起他的小包儿，尽量把它在怀里放牢；但他一直还看着她，郁闷地摇着头。

“不是，不是，不是，你太年轻，太青春焕发了。不可能是。看看这个囚犯是什么样子。这不是她过去认得的那双手，这不是她过去认得的那张脸，这不是她过去一直听的那声音。不是，不是。她那时是——而且他那时是——在北楼这些度日如年的岁月之前——多年以前。你叫什么名字，我温柔的天使？”

因为他的语气和神态温和起来，他女儿高兴地喊起来，跪在他面前，张开那双表示恳求的手，并把手伸向他的前胸。

“先生，以后我一定让你知道我的名字，还有我母亲是谁，我父亲是谁，还有我怎么从来也不知道他们那些艰难困苦的经历。可是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告诉你，我也不能在这儿告诉你。此时此地我可以告诉你的只是：我请求你抚摸我，祝福我。吻我，吻我！亲爱的，亲爱的！”

他那冰冷苍白的头发和她金光闪闪的秀发混在一起，这秀发使他的白头转暖、生辉，仿佛是自由之光照耀在他身上。

“如果你在我的语声里听见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但是我希望是听见了——如果你在我的语声里听见一种声音，和你过去听来像是美妙音乐一般的声音有些相似，那你就为这个哭吧，为这个哭吧！如果你抚摸我的头发的时候，产生了某种感觉，让你想起你年轻而又自由的时候躺在你怀里的那可爱的头，你就为这个哭吧，为这个哭吧！我提醒你，我们眼前有一个家，我要在这个家里忠诚地事亲尽孝，如果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使你想起一个家，那个家在你那可怜的心逐渐枯萎衰竭的时候，也长久冷落凄凉了，那么你就为这个哭吧，为这个哭吧！”

她更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像摇小孩那样在胸前摇晃他。

“我告诉你，最亲爱的，你的苦难已经到头，我到这儿来是要把你接走，脱离苦海，我们要到英国去休息静养，如果我说这些话使你想起你那有益的生命白白虚度，我们这个法兰西祖国对你那样刻薄毒狠，你就为这个哭吧，为这个哭吧！我还要告诉你我的名字，我那还活着的父亲，我那已死去的母亲，如果这些话使你得知我必得跪在我可敬的父亲膝下，乞求他宽宥，因为我那死去的母亲疼我爱我而对我隐瞒了他所受的折磨，所以我未得因为他的缘故而终日奔波劳碌，也未得长夜不眠，哭泣哀念，你就为这个哭吧，为这个哭吧！为她哭吧！然后，为我哭吧！两位好先生呀，感谢上帝吧！我感到他那神圣的眼泪在我脸上流淌，他的抽泣叩击我的心房。看呀！为我感谢上帝，感谢上帝吧！”

他依偎在她的双臂之间，他的脸埋在她的胸前：此情此景如此感人肺腑，同时由于有那已成陈迹的奇冤大难作为背景而又如此惊心动魄，因此那两位目击者不禁捂住了脸。

这间阁楼久已寂静无声，他那猛烈起伏的胸脯和经过剧烈震撼的身体，久已安静下来。这是急风暴雨过后必然到来的安静——对人类来说，这是安息和宁静的象征，那叫作“生命”的急风暴雨必在其中归于停歇——这时候，他们走上前来，把父女俩从地上扶起。原来，那位父亲已经渐渐溜到地上，躺在那里，昏昏沉沉，疲惫不堪。那个女儿也顺势躺下依偎着他，让父亲的头可以枕到她的胳臂上；她的头发披散在他身上，替他遮着阳光。

劳瑞先生接连擤了一会儿鼻涕之后，俯身站在他们前面，这时她举手向他说：“如果不惊动他，就能把我们离开巴黎的所有事情马上办好，这样直接从这个门就可以把他接走——”

“不过请考虑一下，他是不是适合做这趟旅行？”劳瑞先生问。

“我觉得比继续待在这个城市更适合，这个城市对他来说太可怕了。”

“这话不假，”德发日说，他正跪着一边观看一边听，“这比留在这儿更适合。不管从哪种理由说，马奈特先生都是离开法国为好。这么说，我要不要去雇一辆驿车和几匹马？”

“这是业务上的事，”劳瑞先生立即恢复了他那有条有理的态度，“如果要办业务上的事，最好还是由我去办。”

“那就劳你们的驾，让我们留在这儿啦，”马奈特小姐催促说，“你们看，他已经变得多么镇静了，所以现在把他留给我照看，你们用不着担心。你们干吗担心呢？你们要是把门锁上，免得有人打扰我们，我准保你们回来的时候，他会像你们离开的时候一样安安静静的。不管怎么说，我会照看他，一直等你们回来，然后我们就直接把他搬走。”

劳瑞先生和德发日都不大赞成这种办法，主张他们两个留下一个。可是，不但要去备好车马，还得办好旅行证件；而且白日将尽，时间紧迫，他们终于就非办不可的事匆匆分了个工，然后就赶忙出发办事去了。

随后，黑夜渐渐降临，这个女儿把头枕在硬邦邦的地上，紧靠在父亲身边，看守着他。夜色越来越重，他们俩都安安静静地躺着，一直躺到一缕灯光透过墙缝照进来。

劳瑞先生和德发日先生已经做好旅途的一切准备，而且不仅随身带来了旅行大氅和其他衣物，还带来了面包、肉、酒和热咖啡。德发日先生把这些吃食，还有他拿着的灯放在鞋匠的板凳上（这间阁楼里除了一个草铺之外一无所有），然后和劳瑞先生把这个囚徒叫醒，扶他站起来。

他脸上显出那样惊恐惶惑不知所措的神情，人的智慧简直难以猜透他脑子里到底想的是什么。他是不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是不是记得他们对他说的那些话，他是不是知道他自由了，这些都不是人的聪明才智所能解决的问题。他们想方设法跟他说话，可是他那么慌乱不安，而且回答得那样迟缓，所以他们都因为他那样神志不清而感到害怕了，于是商量好暂时不再开导他。他有一种难以控制的狂乱举动，有时用双手紧紧把头抱住，这是刚才在他身上没见过的；不过，他唯独听见女儿的语声还感到有些高兴，她一说话，他总是毫无例外地循声转身。

他长期习惯于服从强制命令，所以还是以这种顺从方式行事，他们给他吃喝什么，他就吃喝什么，他们给他穿戴大氅和其他东西，他就穿戴起来。他的女儿伸过胳臂去挽住他的胳臂，他也欣然接受，而且还用双手拉着——一直握着——她的手。

他们开始下楼；德发日先生掌灯走在前边，劳瑞先生则给这小小一队人殿后。他们在这条长长的主楼梯上还没走几磴，他就停下来，注视那屋顶，又环顾四周的墙。

“你记得这个地方吗，我的父亲？你记得你上这里来的事吗？”

“你说什么？”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重问，他就喃喃地回答了，好像她已经重问过了似的。

“记得？不，我不记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他们完全明白，他一点儿也记不得他是怎样从监狱给弄到这所房子里来的了。他们听见他叨念着“北楼，一百零五号”；他还向周围看，这显然是为了看长期囚禁他的森严壁垒。他们到了院子里，他的步履就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仿佛在等着放吊桥；而这里没有吊桥，他看到马车在宽敞的大街上等着，于是放开他女儿的手，又紧紧抱住头。

门口没有人群聚集；这么些窗口哪一个也看不到有人影；街上就连一个偶尔过路的人也没有。这里是一派反常的安静冷落。只能看到一个人影，那是德发日太太——她靠着门柱织毛线活，什么也没有看。

这个囚徒已经进到车里，他的女儿也跟着进去，劳瑞先生的脚刚踏上马车的踏板就停住了，因为马奈特先生悲悲切切地要起他的制鞋工具和没做完的鞋来了。德发日太太立刻向她丈夫喊着说，她可以去取，于是边织边走进暗处，穿过了院子。她很快就把东西拿下来，递了进去——随后很快就靠着门柱子织起毛线活，什么也没有看。

德发日先生爬到车厢顶上，说了一句“朝关卡去！”，赶车人把鞭梢噼啪一甩，他们就在暗淡摇曳的灯光下，踢踢踏踏地走开了。

在摇曳不定的灯光下——在好些的街道上显得亮些，在坏些的街道上显得暗些——经过灯火通明的店铺，欢快热闹的人群，闪光耀眼的咖啡馆，还有戏院门口，走向这座城市的一座城门。哨所那儿的卫兵提着灯笼。“拿出证件来，过路的！”“请看吧，长官，”德发日先生一边下车一边说，然后神情严肃地把他带到一边，“这些就是里边那位白发老先生的证件，这些证件是连同他一起交给我的，在——”他放低了声音。那些军用灯忽闪了一下，随后一只穿着军装的胳臂把一盏灯递到马车里。提灯人的一对眼睛用不同寻常的目光把那白发老先生看了看。“好了，走吧！”穿军装的人说。“再见！”德发日说。就这样，他们从那一小簇越来越暗、摇曳不定的灯光之下出来，到了那广大的星空之下。

在这固定不动、亘古不变、繁星点点的苍穹之下，夜影憧憧，浓黑无际。有些星星离这个小小的地球那样遥远，因此那些有学问的人告诉我们，地球不过是茫茫寰宇中一颗小小的尘埃，这上面正遭受苦难或成就业绩，而那些如此遥远的星辰的光芒，很可能还没有照见地球。在整个寒冷不安的旅途中，直到破晓，加维斯·劳瑞先生坐在这个从坟墓里挖出来的人对面，寻思着哪些敏锐明辨的能力已经从他身上永远消失，哪些还能恢复如初，而憧憧夜影又在他耳际低声密语，照旧是那个问题：

“我想你愿意起死回生吧？”

照旧是那句回答：

“我说不上。”

第二卷　金色之线

第一章　五年之后

即使是在一千七百八十年间，圣殿栅栏旁边的台鲁森银行⁵⁰也是个老派的所在，又狭小，又阴暗，又难看，又不便。不仅如此，从道德观念上说，这也是一个老派所在，因为银行那些股东还以它的狭小、阴暗、难看和不便而自鸣得意。他们甚至还夸耀它以这些特点而位高名显，而且还出于一种与众不同的坚定信念而更加飘飘然，那就是：遭反对愈少，受尊重愈小。这不是一种消极防守性的信心，而是一种积极进攻性的武器，用来向更舒适的营业场所炫耀。他们说，台鲁森银行不需要宽绰，台鲁森银行不需要光亮，台鲁森银行不需要装点，诺克斯联合银行或是斯努克兄弟银行也许需要；可是台鲁森银行，谢谢上帝吧！——

那些股东当中不管哪一位的子嗣谈到重建台鲁森银行，他就会被褫夺继承权。在这个方面，这个银行与这个国家可以等量齐观；这个国家也常常因为它的那些子民提出法律和习俗上的改革建议而确实褫夺了他们的继承权，而这些法律习俗也是长期遭到极力反对，但却因此而愈受尊重的。

这样，台鲁森得以成为一个集不方便之大成者，他们还以此而扬扬得意。随着入口处轻轻的吱嘎一响，那扇冥顽不灵的门砰然而开，你就跨下两级台阶到了台鲁森，而且立即感到置身于一间蹩脚的小铺之中。里面有两个小柜台，那最年长的老人，借着那扇最昏暗的窗户查看签名的时候，把你的支票弄得直抖，仿佛是风把它吹得沙沙作响。这些窗户总是不断洗着弗利特街⁵¹上泥浆的淋浴，而且还让它们自己那些铁栏杆和圣殿栅栏的浓重阴影遮得暗上加暗。如果你要办事情必须惠顾那位“行长”，那你就算是给投入了后面的一种死囚牢，你会在那儿懊悔光阴虚掷，直等到这位行长双手插在衣兜里走过来，而且在昏暗模糊的光亮之中，你几乎难于眨着眼睛看清他。你的钱钞从那虫蛀的旧木头抽屉里拿出来或者放进去，抽屉开合之际，它的木屑粉末就飞进你的鼻孔，冲进你的嗓子。你的钞票有一种陈腐味，仿佛它们在迅速腐烂，变成原来的破布⁵²。你的名姓牌藏在四周的脏水池中间，各种污染一两天之内就会腐蚀掉它好看的光泽。你的文契归入暂作保险库的厨房和洗碗间。这些文契羊皮纸上的油脂渗出来，熏坏了银行里的空气。你那些装家传文书的轻便匣子送到了楼上一间巴米塞德⁵³式的屋内，那里面总放着一张大饭桌，可是从来不开饭，而且，即使是在一千七百八十年间，你往日恋人或是小儿女们写给你的第一批书信，也只是新近才从一种恐怖之中解脱出来，这恐怖是由挂在圣殿栅栏上枭首示众的人头透过窗户向它们贪婪窥伺而来的⁵⁴，而这种枭首示众之野蛮无理和残酷无情则与阿比西尼亚⁵⁵人与阿散蒂⁵⁶人的不相上下。

但是，在那个年月，处以死刑对各行各业确实是甚为流行的丹方，而台鲁森银行也不例外。死亡既是大自然救治万物的一服灵丹妙药，法律又何独不加以利用？于是乎，造假文书者处以死刑；使用伪币者处以死刑；私拆信件者处以死刑；偷窃四十先令六便士的窃贼处以死刑；在台鲁森门前为人牵马而却带马逃遁者处以死刑；私铸一先令伪币者处以死刑；全部刑法如果以一个完整的音阶比喻，有四分之三发音的符号要处以死刑。这样做从防止犯罪来说并没有一点好处——简直完全可以说，事实上适得其反——不过，对现世来说这倒了却了每一桩各别案件的棘手之处，不留任何尚需操心的瓜葛。就这样，台鲁森在它那个时候，像那些比它更大的营业所在，那些它的同行一样，曾经结果了那么多条人命，假如在台鲁森前面落地的那些人头一排排挂在圣殿栅栏上，而不是私下埋掉，那还真可能会毫不含糊地把透进一层楼的那一点点光都遮严呢。

局促于台鲁森各式各样幽暗的小橱大柜之间，那些年迈的人一本正经地办着业务。他们一旦把一个年轻人收进台鲁森的伦敦银行，就把他塞到一个地方，一直到老。他们把他像块干酪似的放在暗处，直到他浑身染上十足的台鲁森味儿，长霉变绿。只有这个时候，才有可能看到他大大方方地查阅大部头账本，并把他的短裤和护腿⁵⁷投入这家买卖的总分量中去。

台鲁森银行有一个打杂的临时工——除非召请，不得入内——有时跑跑腿，有时送送信儿。他给这座房子提供了一块活招牌。营业时间他从不缺席，除非出差公干，而在那种时候，他儿子就来顶替。他儿子是个十二岁的淘气精，长得令人生畏，和他一模一样。大家都知道，台鲁森银行是宽容大度地默认了这个临时杂役的。这家银行总是默默认可某个人的职位，而时势潮流又已经把这个人推上了这个岗位。他本姓克软彻，而他早年在东部的豪恩兹第契区⁵⁸教堂的一个场合，由他的代理人宣布弃绝那些黑暗龌龊勾当之时，他又加添了杰瑞这样一个雅号。⁵⁹

地点是白衣修士区⁶⁰悬剑巷克软彻先生的私人住宅，时间是安诺·多米尼⁶¹一七八〇年一个刮风天早晨的七点半钟。（克软彻先生总是把我主降生后多少年说成是安娜·多米诺⁶²多少年，很显然，在他的印象中基督纪年是由一位女士发明了一种大众化的游戏算起的，她还以她的名字为其命名。）

克软彻先生的公寓可不是在体面宜人的地带，而且，如果把里面那个镶着一块玻璃的盥洗室算上，也才只有两间屋子。不过，它们收拾得还很像样。在三月里那个刮风天的早晨，就在那么早，他躺在里边睡觉的那间屋子就已经擦洗得干干净净了；笨重的松木桌上铺着一块干干净净的白台布，早餐用的杯盘已经摆好。

克软彻先生安卧在杂色碎布缝缀起来的床罩下面，像是一个家中的哈里昆⁶³。开头，他睡得很沉，可是渐渐地开始在被子里翻滚蠕动，最后终于翻出来起身了。他那铁蒺藜似的头发看来仿佛要把被单划成一条一条碎布似的。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用一种怒不可遏的声音大声惊呼：

“真倒霉！她要是没又干那个才怪呢！”

一个显得整洁勤快的妇人从跪着的角落里站起身来，她那慌里慌张哆里哆嗦的样子表明，她就是克软彻所指的那个人。

“怎么！”克软彻先生一边说一边探头到床外边找一只靴子。“你又在干那一套了，是不是？”

用这第二次问候道早安之后，他把一只靴子朝那妇人身上扔去，作为第三次问候。这是一只沾满污泥的靴子，它可以说明克软彻先生治家的奇特之处；那就是尽管他常常在银行下班之后穿着干净靴子回家，第二天早晨却常常发现这同一双靴子上边满是泥土。

“怎么，”克软彻先生在没有打中之后改变了语气——“你想怎么样，扫帚星？”

“我只是念了几句祷词。”

“念你的祷词。真是个贤惠女人！你跪下咒我打算干什么？”

“我没有咒你，我是为你祷告。”

“你没有。就算有，我也不许可你这么随便胡闹。看吧，小杰瑞，你妈是个贤惠女人，咒你爹倒霉呢。你有一个恭顺尽心的妈，你有啊，儿子。你有一个诚心信教的妈，你有啊，孩子：她跑到那儿去跪在地上，祷告上帝保佑她从她独生子的嘴里把黄油面包抢走。”

身穿内衣的克软彻少爷认为这非常糟糕，转向他母亲，强烈反对任何使他遭受口腹之患的祷告。

“你这个痴心妄想的娘儿们，”克软彻先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前后矛盾，“你以为你的祷告能值多少钱？你说说你给你的祷告标多少价儿？”

“这只是出于一片心意，它们再贵也抵不过这个。”

“再贵也抵不过这个，”克软彻把话重说了一道，“那么，它们值不了多少。管它值不值，我告诉你，我都不要你再替我祷告。我担不起。我不想让你那鬼鬼祟祟的玩意儿弄得我倒运。要是你非得让自己下跪不可，那就为给你丈夫和孩子带来好处下跪吧，可是别为跟他们过不去下跪。要是我有个随便什么样的只要不是这么个别扭老婆，要是这可怜的孩子有个随便什么样的只要不是这么个别扭妈，我上星期就会弄到些钱，也不会遭咒骂，遭暗算，遭宗教陷害，倒邪霉了。真倒——倒——倒霉！”克软彻先生说这段话的时候，一直都在穿衣服，“我上个星期要是没又遇上诚心敬神，又遇上这件那件不顺心的事儿，上了当，落得像个正经生意人倒上邪霉那样地倒了霉，那才怪呢！小杰瑞，穿好衣服，孩子，我擦靴子的时候，你要好好看着你妈，要是看到一丁点儿又要下跪的苗头，就叫我一声。嗳，我告诉你，”说到这里他又对他妻子说，“照这样子我是再也混不下去了。我摇摇晃晃，就像一辆出租马车，我瞌睡得就像鸦片酊⁶⁴，我的腰弯得那么厉害，要不是因为疼⁶⁵，连我也不知道那是我的还是别人的了，再说，我的腰包也没因为这个就好了多少；我还疑心，你从早到晚干那一套，就是为了不让我的腰包会因为这个变得好点儿，我再也受不了那一套了，扫帚星，你这会儿还有什么说的！”

他咆哮着又加上了这么几句：“啊！是啊！你也是真心信教的。你是不会让自己站在反对你丈夫和孩子的利益那边儿的，是吧？你不会！”他一边让自己的愤慨像飞速转动的磨轮一样，又迸出另一些讥诮的火花，一边动手去擦靴子和做平常上班的准备。与此同时，他那个儿子，头上装饰着比较软的铁蒺藜，那两只幼小的眼睛，像他父亲一样也是一对斗鸡眼，一直遵命看着他母亲。他不时从那间他睡觉并兼作盥洗室用的小窝窝里冲出来，压低嗓门喊叫：“你又快跪下了，妈——喂，爸爸！”等到引起这样一场虚惊之后，就没大没小地龇牙笑笑，又冲进去。他就这样把这个可怜的妇人弄得心神不安。

克软彻先生来进餐的时候，脾气毫无改变。他对克软彻太太的感恩祷告⁶⁶特别深恶痛绝。

“喂，扫帚星！你安的什么心？又来那一套了？”

他妻子解释说她只不过做了一次“祈福”。

“别来那一套！”他一边说着一边四下里打量，仿佛很想看到因为他妻子祈福而面包不见了，“我可不打算让你给祷告得没有了房子没有了家，我可不想让胡乱祷告给弄得没了吃喝。闭嘴！”

杰瑞·克软彻眼睛通红，面貌狰狞，仿佛参加了一个样样俱全，只欠狂欢滥饮的宴会，通宵未眠。他吃早餐简直是狼吞虎咽，而不是吃，就像野兽笼子里任何一只四足居住者那样，面对吃食咕噜着吼叫。快到九点钟的时候，他舒平了一肚子怒气，摆出一副体体面面、正经办事的样子，尽可能把本性掩盖起来，动身去干他白天的行当。

要不是因为他自己爱把自己说成“一个正经生意人”，他干的那一行简直不能叫作一种生意。他的家什是一个掉了椅子背的板凳，小杰瑞每天早晨走在他父亲旁边，把它带到银行靠圣殿栅栏最近的窗户那儿，再拾起一把过路车辆掉下来的草秸垫在下面，就能给这位临时杂役的脚御寒防潮。这也就算在白天安营扎寨了。克软彻先生在他的这个岗位上，同那座栅栏一模一样，在弗利特街和圣殿区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且也几乎是一样的不堪入目。

九点差一刻安营扎寨，杰瑞刚好可以赶上在那些年迈的长者经过这里进入台鲁森银行的时候用手碰碰他的三角帽⁶⁷。在三月里那个刮风天的早晨，杰瑞坚守他的岗位，小杰瑞侍立一旁。只要没有过路的小男孩（这种小男孩都是小得足够承受他那友好意图的），他没有穿过栅栏发动突袭，对他们加以某种性质严重的肉体和精神伤害，他就总是侍立一旁。这父子二人，彼此酷肖，一声不响地观看弗利特街早晨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他们的两个头彼此靠得很近，就像他们两人都长着的那对斗鸡眼一样，两人活脱像一对猴子。当老杰瑞正在边嚼边吐草秸，而小杰瑞一眨一眨的眼睛正像看弗利特街上其他东西一样，把他不停地看了又看的时候，此二人那种酷肖，并未因这种临时发生的情况而有所减损。

这时台鲁森银行正式的内勤信差中有一个把头探到门外，传出话来：

“叫你送口信儿！”

“好哇，爸爸！有早活儿开张了！”

小杰瑞这样向他父亲道了一路平安之后，就稳坐在凳子上，享受着他爸爸咀嚼过的草秸的继承权，并且琢磨起来。

“老——老是锈味儿！他的手指头老——老是锈味儿！”小杰瑞咕哝着，“我爸爸从哪儿弄来的这股铁锈味儿呢？他不是在这儿弄上的！”

第二章　观者如堵

“你很熟悉老贝雷⁶⁸，这没问题吧？”最老的行员当中有一位问杰瑞信差。

“是——是，先生，”杰瑞带着那么一股硬着头皮的劲儿回答，“我的确熟悉那个贝雷。”

“那好，你也熟悉劳瑞先生吧？”

“我熟悉劳瑞先生，先生，比对老贝雷熟悉得多。”杰瑞说，不能不说像是一个出于无奈在那里出庭作证的人，“像我这样一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也愿意对劳瑞先生比对那个贝雷熟悉得多。”

“很好，你去找到那个证人入口处，把给劳瑞先生的这个字条让守门的看看，他就会让你进去了。”

“到法庭里头去，先生？”

“到法庭里头去。”

克软彻先生的一对眼睛仿佛斗得更近了一点，而且仿佛在相互询问：“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我是不是要在法庭里等着，先生？”经过这番切磋之后，他提出了这个问题。

“我这就告诉你。看门的会把这个字条传给劳瑞先生，你要打个手势，引起劳瑞先生注意，让他看见你站在哪儿。然后你要做的就是，在那儿等着，一直到他叫你为止。”

“就这些吗，先生？”

“就这些。他想要身边有个传信儿的⁶⁹。这字条就是告诉他有你在那儿。”

这位年迈的行员把字条仔仔细细折叠起来，并在外边写上字，在此期间，克软彻先生是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他，直到他使用吸墨纸的阶段，才开口言道：

“我想今天上午他们是要审判伪造文书罪吧？”

“通敌罪！”

“这是要把人大卸四块的，”杰瑞说，“真野蛮！”

“这是法律，”年迈的行员说道，戴着眼镜的眼睛转过来，吃惊地瞪着他，“这是法律。”

“我觉着法律上规定把人大卸四块太狠了，先生。把他杀死已经够狠的了，把他大卸四块实在狠得出格了。”

“一点儿也不，”年迈的行员答道，“别说法律的坏话，管好你的胸腔和脖子吧，我的好朋友，让法律自己去管好它自己吧。我这是劝你。”

“落到我的胸腔和脖子上就是晦气，先生，”杰瑞说，“我让你给评评，我这条谋生的路子有多晦气。”

“好了，好了，”老行员说，“咱们都有咱们各式各样的谋生路子。有人谋生的路子晦气，有人的路子轻松。这是信，去吧！”

杰瑞拿上信，鞠了一躬，却有点阳奉阴违地暗自说道：“你也是个老瘪三。”他顺便向他儿子交代了一下他的去向，就上路了。

在那个年月，绞刑在台本⁷⁰执行，所以新门⁷¹外边的大街⁷²还没有获得沾上这种营生以来那种远扬的臭名。不过，那监狱也是个腌臜所在，各种淫邪罪恶的勾当在这里习以为常，各种令人胆寒的疾病滋生繁衍，这些疾病还随着犯人来到法庭，有时从被告席径直冲向首席法官大人本人，把他拉下台来。这样的事并非绝无仅有：那位头戴黑帽的法官给自己宣布死刑，竟像给犯人宣布死刑一样准确无误，而且甚至死在犯人之前。⁷³除此之外，老贝雷还以一种催命的客店场院而著称。面色惨白的旅客坐上马车从这里鱼贯出发，一路颠簸摇晃着进入另外一个世界中去，旅程大约是二英里半的通衢大道⁷⁴，使极为罕见的良民（如果还有的话）感到羞耻。习惯势力竟是如此强大，而且开初就切望蔚然成风。老贝雷还因木枷而著称，这是一种大智大慧的古老刑具，施加的惩罚令人难以估量；它也因鞭人柱⁷⁵而著称，这是另外一种亲切可贵而又古老的刑具，运用中看来甚为人道，使人心性柔和；它又因血腥钱⁷⁶的广泛流行而著称，这是世袭睿智的另一部分，导致普天之下最可怕的唯利是图的罪行，绝非偶然。总而言之，老贝雷，在那个年月，是一幅“凡存在者皆为是”⁷⁷的绝妙图解；这句格言，人们本来视作理所当然，无需多费思索，但它却暗含着这样的推论：往昔不存在者皆为非，这就出了麻烦。

在开庭审判的可怕现场，人们到处走来走去，这位信差以惯于悄悄择路者那种娴熟技巧，穿过恶臭的人群，找到他要找的门，把信从门上的活板窗口递进去。因为人们看老贝雷的戏恰和看贝德兰姆的戏⁷⁸花费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前一种娱乐更为稀罕得多，因此老贝雷所有的门口都戒备森严——而各种罪犯得以进入的那些社会之门，却真都毫无戒备，并且永远大大开敞。

经过一番拖延犹豫，那门才勉强转开铰链，打开了很小的一条窄缝，让杰瑞·克软彻先生挤到法庭里面。

“干什么玩意儿呢？”他发现自己紧挨着一个人，就轻声问他。

“这会儿还没什么。”

“要干什么玩意儿呢？”

“审通敌罪。”

“要把人大卸四块的吧，呃？”

“哈！”那人津津有味地答道，“要把他装在囚笼里吊个半死，然后把他放下来，当着他自己的面把他一片一片地切下来，然后让他眼睁睁看着把他的五脏掏出来烧了，然后把他的头砍掉，再卸成块儿，就是这么判。”

“你是指的查明他有罪吧？”杰瑞添了一个附加条款。

“他们会查明他有罪的，”另一个说，“你用不着担心。”

说到这儿，克软彻先生的注意力转到了看门人的身上，只见他正拿着字条一路向劳瑞先生走去。劳瑞先生坐在一个桌子旁边，和戴假发的先生们⁷⁹在一起，距一位戴假发的先生不远，这位是犯人的辩护律师，面前有一大堆文件；差不多就在劳瑞先生的对面，还有一位戴假发的先生，双手插在衣兜里，在克软彻先生当时和随后看他的时候，他的全部注意力好像都集中在法庭的天花板上。杰瑞粗声粗气地咳嗽了一阵，擦了擦下巴，又用手指了指，引起了劳瑞先生的注意，他本来就已经站起身来在找他了，这时默默地点了点头，又重新坐下。

“他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呢？”刚才跟杰瑞说话的那个人问。

“我要是知道就该谢天谢地了。”杰瑞说。

“那么，要是可以问问你的话，你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呢？”“我要是知道就也该谢天谢地了。”杰瑞说。

法官进来了，法庭内随之起了一阵骚乱，过后又安定下来，这段对话打断了。此时，被告席成了引人注意的中心。两个一直站在那里的狱吏走出去，把犯人带了进来，送到栏板那里。

除了那一位头戴假发、眼望天花板的先生之外，到场的人都眼睁睁盯着犯人。整个在场者的呼吸像一阵浪，一阵风，一阵火，向他卷来。柱子周围和角落里到处都是神情急切的面孔，一心想赶快看到他；后排旁听的人站起身来，不放过他的一丝头发；站在法庭地板上的人双手搭在前边人的肩头，让别人受累帮助自己，以博一观——踮起脚尖站着，抓着壁架，几乎悬空站着，看他身上的每一块地方。杰瑞站在这类人中间，像是新门监狱一堵插着铁蒺藜的墙有一段活了，朝着犯人喷出刺鼻的啤酒味。这酒是他刚才一路走来的时候喝的，此时杰瑞任凭它和其他人喝的啤酒、金酒，还有茶，还有咖啡，还有其他等等气流混在一起，向犯人冲过去，而且形成了一阵污浊的雾和雨，冲上他身后的那几扇大窗户。

这个众目睽睽、众口刺刺的目标，是一位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人，发育良好，模样端正，面庞饱受日晒，眼睛深黑，是一副年轻上等人的派头。他随便穿着一身黑色或许深灰色的衣服，又长又黑的头发用一根带子拢在脖子背后，与其说是修饰打扮，还不如说是为了不让它碍事。因为内心的情感总会透过身体上任何表面部分表现自己，所以在这位犯人脸上，由于处境之故，透过褐色泛出了苍白，这表明精神的作用胜过了骄阳的作用。尽管如此，他还是十分能够自持，向法官身施一礼，然后就泰然而立。

对此人众目睽睽，窃窃私议，大家所怀的此种兴趣并非能提高人性的那一种。如果他不是处于可能受到那样一种可怕判决的危险之中——如果那些野蛮判决条目中有某一项会偶有删减——那么他就会以同样的比例失却引人的魅力了。这架身躯注定就要给乱砍乱剁成肉泥烂酱，这是一场热闹；这具不朽的作品就要给屠宰切割得七零八落，这会引起一场惊心的轰动。不管各种各样看热闹的以种种自欺的伎俩与能力把这种兴趣说得多么冠冕堂皇，这种兴趣，归根结底都如同吃人夜叉一般。

法庭上寂静无声！夏尔·达奈昨天曾申辩“无罪”，反驳对他的起诉。该起诉书振振有词，不厌其烦，斥其为奸宄，所据之由为彼利用形形色色之机会与形形色色之手段反对贤达、英明、卓绝如此这般之吾王陛下，于法王路易发动之战争中助其反对前述贤达、英明、卓绝如此这般之吾王陛下，亦即所谓往来于前述贤达、英明、卓绝如此这般之吾王陛下与前述法国路易之两国之间，并丧心病狂，背信弃义，奸邪狡诈，以及其他表达恶行劣迹之形容词藻，向前述法国路易泄露前述贤达、英明、卓绝如此这般之吾王陛下准备派往加拿大及北美⁸⁰之兵力。⁸¹杰瑞听着听着，头上就像插满了越来越多的铁蒺藜（仿佛是法律名词使它们直竖起来了似的），他心满意足地把这套东西听了出来，而且终于拐弯抹角地弄明白了：前面提到的，而且一遍又一遍提到的这个夏尔·达奈，正站在他眼前受审；陪审团正在宣誓就座；检察总长先生正在准备发言。

这里的每个人正在心里给被告判处绞死、斩首、肢解的刑罚。这他自己也知道，但他既不因眼前的处境而畏缩，也不在这种情势下做出任何硬充好汉的神态。他冷静沉着，专心致志，严肃关切地注视着这开审程序，而且，他虽然双手放在前面的木栏板上站着，因为那样泰然自若，竟没有弄乱一片栏板上铺着的药草叶子。法庭里到处铺着药草，洒着醋酸，作为预防狱中浊气和疫病的措施。

在囚犯的头顶上方，有一面镜子，朝他投下反光。一群一群可恶而又可怜的人曾经照在里面，并且离开这个镜面，同时也离开了这个地球的球面。如果这镜子也同大海终究要将海中死尸浮上海面一样，也能再现它过去映照过的东西，那么，这个糟糕的地方就会以极其阴森可怖的景象不断重现。某些含垢忍辱的思想一闪而过（这镜子可能就是为此而设），大约触动了这罪犯的情怀。可能正是这样，他挪动了一下身子，这使他意识到有一束光扫过他的脸，于是他抬头一看；在他看镜子的时候，他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他的右手把药草推开了。

恰巧，这个动作使他的脸转到法庭上靠他左边的那一厢。几乎和他的视线平行的地方，在法官席那边的角落里，坐着两个人，他的目光立即停留在他们身上。那么突然，而且他的样子变化得那样显著，因此所有转到他身上的眼睛都转向了这两个人。

旁听的人看着的这两个人，一位是刚刚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姐，另一位是绅士，显然是这位小姐的父亲；这位先生头发一律雪白，毫无杂色，又有一副难以言喻的聚精会神的表情，这两点十分引人注目；但他那种表情不是属于生动活跃，而是属于沉思默想那种类型的。这种表情出现在他脸上的时候，他显得苍老；但是在这种表情被打乱驱散的时候——就像现在他对女儿说话的时候这样——他又变成一个英俊男子，未过盛年。

他女儿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臂，另一只也按在上边。她对这种景象感到害怕，同时也怜悯那个罪犯，所以一直紧紧挨着她父亲。她的前额一直现出一种明显可见的表情，那是一心想着被告身处险境而流露出的越来越深重的恐惧和同情。这种神态那么引人注目，而且那么强有力，那么自然地流露出来，使得本来并不可怜罪犯的那些探头探脑的人也为之感动了，于是大家交头接耳地问：“他们是什么人？”

信差杰瑞本来是以他自己的办法进行他自己的观察的，而且因为看出了神，把手上的铁锈都嘬干净了⁸²，这时他也伸长了脖子想打听出他们是什么人。他周围的人已经把这个询问传过去，逼问靠得最近的旁听者，然后这个询问又从他那里更慢地传了回来，最后终于传到了杰瑞这里：

“证人。”

“哪方面的？”

“反对一方的。”

“反对哪一方的？”

“犯人一方的。”

法官的目光刚才也朝着大家一致看的方向望过去，现在又收了回来。他靠在椅背上，牢牢盯着这个生死都握在他手心里的人，此时检察总长先生则站起身来，搓绳、磨斧，给绞刑架钉上钉子。⁸³

第三章　眼福未饱

检察总长先生不得不向陪审团报告，他们眼前的这一罪犯虽然年齿尚轻，但其出卖我国之行径却甚老练；足以褫夺其生命；此种通敌行为并非始自今朝昨日，甚至去岁前年；该犯确凿无疑远在多年前即经常往来法英之间，从事不可告人之间谍勾当，此种叛逆危国阴谋苟能得逞（幸而绝未如此），其卑污罪恶勾当或可至今仍不暴露；然天公圣明，致使一无畏无惧、无瑕无疵⁸⁴之君子有所觉察，探得该犯种种阴谋之性质，感其事之可惧，遂向国王陛下之首要国务大臣及至尊至贵之枢密院揭发；此爱国者即将出示于陪审团之前；其身份仪态均属至高无上；彼本为该犯之友，然在一又吉又凶之时，突侦得其劣迹，遂毅然决然将此无法继续视为莫逆之歹徒奉献于祖国神圣祭坛；倘不列颠亦如古希腊罗马，明令为有利公益之人立像，则此光荣公民定获一尊；鉴于无此明令，彼势将无法获得；美德正如诗人之多所吟诵者（检察总长深知其中若干章节已逐字逐句涌向陪审团诸公舌尖，夺口欲出；对此高论，陪审团诸公却面呈愧色，盖彼对此章节其实一无所知），本富熏染陶冶之性，而爱国主义，或称热爱邦国这一懿德嘉行则尤甚；此为我主圣上做证之纯洁无瑕、不容訾议之崇高楷模，稍有提及，即使最无可称，亦属荣耀。彼之榜样，使该犯之仆亦受熏染陶冶并生神圣决心，搜查其主抽屉衣兜，隐匿其文书；他（检察总长先生），业已准备听取加诸此足堪称道仆人之若干谤词；但就总体而论，他对此仆之钟爱，甚于对他（检察总长先生）之兄弟姐妹，对此仆之敬重甚于对他（检察总长先生）之父母双亲；他满怀信心，吁请陪审团诸公群起效尤；此两证人之证词，辅以即将出示之彼等所发现之文书，将表明该犯曾将吾王陛下之军力、陆海部署与准备列成表册，并毫无疑问屡将此类情报递交敌国；此类表册尚未证明确系该犯手迹；但此亦无妨，而确将更有利于起诉，盖此恰说明该罪犯精于防范之术；此证明可追溯至五年之前，并说明罪犯恰于英军与美军开战⁸⁵之前数周内，即已从事于此类邪恶使命；以此种种理由，此陪审团，既为忠于皇家之陪审团（正如他所知者），又为身负重任之陪审团（正如彼等所知者），必将肯定无疑判定该犯“有罪”，毕其性命，不以彼等个人好恶为据。该犯之头若不落地，彼等之头则绝难安枕，彼等绝不设彼等妻室之头得以安枕之想，亦绝不存彼等儿女之头得以安枕之念，总而言之，于彼等或其家人，绝无高枕无忧可言；检察总长先生凭借搜索枯肠所能想到一切名义，基于他已确认该犯必死无疑，于是以向陪审团索取该犯之头作为结语。

检察总长讲话停止，法庭上响起一片嗡嗡之声，仿佛一群大绿豆蝇已经预见犯人立即就要变成何物而围着他乱飞。这声音又安静下去了，那个不容訾议的爱国人士出现在证人席上。

于是副检察总长先生追随他的上司，验证了这位爱国人士，名为约翰·巴塞德的先生。有关这位先生纯洁灵魂之历史，诚如检察总长先生所述——如有任何瑕疵，也许就是有些过于精确。他那高贵的胸怀释去重负之后，本可谦恭告退，但面前摆着许多文件、坐得离劳瑞先生不远的那位头戴假发的先生却请求问他几个问题。提问题的这位先生对面坐着的那位戴假发的先生，仍旧一直望着法庭的天花板。

这证人本人过去当没当过密探？没有。他蔑视这种曲意逢迎的勾当。他靠什么为生？他的财产。他的财产在哪儿？他记不清究竟在哪儿了。什么样的财产？这与他人无关。是他继承来的吗？是。从谁那儿？远亲。很远？相当远。坐过牢吗？当然没有。从没入过负债人监狱吗？不知这与本案何干？从没入过负债人监狱吗？——来，再答一遍。从来没有？入过。多少次？两三次。不是五六次？也许是。什么职业？赋闲绅士⁸⁶。挨过踢吗？可能挨过。经常吗？不经常。踢到楼下来过吗？绝对没有；一次在楼梯最顶上一层挨了一脚，自己摔到楼下了。那次是因为掷骰子捣鬼挨踢吗？那个说谎的醉汉踢了我，说我干那种事，不过那不是真的。敢发誓说那不是真的？肯定不是。是不是靠赌博捣鬼为生？绝不是。是不是靠赌博为生？并不比其他先生干得更厉害。是不是向本案犯人借过钱？借过。是不是还过他？没有。这种和犯人非常亲密、实则不值一提的交情，难道不是在马车、客店和邮船上强拉上的吗？不是。肯定他是看见犯人带着这些图表的了？当然。关于这些图表再不知道更多情况了吗？不知道。比如他不是自己弄来的？不知道。想通过这次做证得到什么好处吗？没想过。不是定期拿政府佣金受雇去设圈套陷害人？绝不是。或者去做任何事？绝不是。可以发誓吗？可以再三发誓。除了完全出于爱国动机之外，再没有任何别的动机了吗？没有任何别的。

那位品行端正的仆人，罗杰·克莱，一边不断发着誓，一边很快就做完了证。四年以前，他开始给这犯人当差，忠心耿耿，别无他想。他那时候在加莱号邮船上问这个犯人想不想要一个随身干杂活的，这个犯人就雇用了他。他并未要求犯人把雇干杂活的当作一项善举⁸⁷——从来没想到过这种事。他渐渐有点怀疑这个犯人，并且不久以后就留心观察。旅途当中打点他的衣物之时，他就已经一次再次看到犯人衣兜里和这些差不多的图表。他曾经从犯人的书桌抽屉里把这些图表拿出来。犯人最初并没有把这些图表放在那里。他曾经看见犯人在加莱把这些同样的图表拿给几个法国先生看，还在加莱和布洛涅⁸⁸两个地方把同这些差不多的图表给几个法国先生看。这位仆人热爱他的祖国，对此不能容忍，并且打了报告。他从来未曾涉嫌偷窃银茶壶，他曾因一个芥末瓶而遭诬陷，但结果发现那只不过是个镀银的。他认识前一个证人已有七八年，但那不过是一种巧合。他不把那称作稀奇的巧合；大多数巧合都是稀奇的。他的唯一动机也是出于爱国主义，他也并不把这事称作一种稀奇的巧合。他是个真正的英国人，而且希望有很多人都像他一样。

那些绿豆蝇又嗡嗡起来，于是检察总长传加维斯·劳瑞先生。

“劳瑞先生，你是台鲁森银行的行员吗？”

“我是。”

“一千七百七十五年，在一个星期五的夜里，你是不是因为办事坐邮车在伦敦和多佛之间走了一趟？”

“是。”

“邮车里还有其他旅客吗？”

“有两个。”

“那一天夜里他们半路下了车吗？”

“下了。”

“劳瑞先生，认一认这个犯人。他是不是那两个旅客当中的一个？”

“我不能担保说他是。”

“难道不像那两个旅客当中的哪一个？”

“两个都穿戴围裹得那么严实，夜里又那么黑，而且我们又都那么谨言慎行，所以连这我也不能担保说是。”

“劳瑞先生，再看看这个犯人，假定他穿戴围裹得像那两个旅客一样，从他的身量个头来说，看得出有什么地方他不像那两个人中的一个吗？”

“看不出。”

“你不愿发誓，劳瑞先生，说他不是他们中的一个吗？”

“不。”

“那么起码你是说他可能是他们中的一个。”

“是的。不过我记得他们两个都——像我一样——害怕强盗，而现在这个犯人没有害怕的神气。”

“你可曾见过假装害怕的样子吗，劳瑞先生？”

“我当然见过。”

“劳瑞先生，再认一次这个犯人。你确实知道你以前见过他吗？”

“见过。”

“什么时候？”

“在那以后的几天，我从法国回来的时候，在加莱，这犯人上了我坐着回来的邮船，和我同路。”

“什么时刻他上的船？”

“午夜刚过。”

“在那么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在那么早的钟点就上船的，只有他一个客人吧？”

“碰巧只有他一个。”

“不要管什么‘碰巧’，劳瑞先生。他是在那么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上船的唯一乘客吧？”

“是。”

“你是一个人旅行，劳瑞先生，还是有旅伴？”

“有两个旅伴。一位先生和一位小姐。他们都在这儿。”

“他们都在这儿。你当时跟那个犯人交谈过吗？”

“几乎没有。天气又是狂风又是暴雨，航程又长又险，我差不多从那岸到这岸一直都躺在一个沙发上。”

“马奈特小姐。”

这位年轻小姐在她坐着的地方站起身来，刚才所有的目光都曾转向她，这时又都转向她了。她父亲也陪她站了起来，一直让她的手挽着他的胳臂。

“马奈特小姐，认一认这个犯人。”

被告面对这样的怜悯同情，面对这样不折不扣的青春美貌，比面对所有这些人更觉尴尬难堪得多。仿佛他是站在自己坟墓的边缘，和她遥遥面对，霎时间，所有惊讶好奇的注视，都难以使他鼓起勇气保持镇静。他的右手急急忙忙把他前面的药草分成了想象中的花园内的一些花坛；他努力控制和平稳自己的呼吸，使得双唇不住颤抖，那双唇的血液霎时间都敛回了心头。那些大绿豆蝇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

“马奈特小姐，你以前见过这个犯人吗？”

“见过，先生。”

“在哪儿？”

“在刚才提到的那只邮船上，先生，而且是同一个场合。”

“你就是刚才提到的那位年轻小姐吗？”

“！十分不幸，我就是。”

她那带着同情的惋惜语声让法官那不很悦耳的声音压下去了，法官带着一股狠劲说：“回答向你提出的问题，不要加以任何议论。”

“马奈特小姐，过海峡的时候你和这个犯人交谈过吗？”

“谈过，先生。”

“回忆一下谈的什么。”

在一片沉寂之中，她开始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这位先生来到船上的时候——”

“你是指这个犯人吗？”法官紧锁双眉问道。

“是。法官大人。”

“那就说犯人。”

“这位犯人来到船上的时候，他注意到我父亲，”她满怀深情地把眼光转向站在她身旁的父亲，“他非常疲乏，而且健康状况十分不好。我父亲那么衰弱，我怕他呼吸不到新鲜空气，就给他在甲板上靠近舱房梯子的地方铺了一个铺位，我就坐在他旁边的甲板上照看他。那天夜里，除了我们四个人，甲板上没有别的旅客。这位犯人心地那么好，请求我允许他告诉我，怎样比我所安置的能更好地让我父亲避开风雨。那时我不知道怎样办才好，也不懂得在我们驶出港口的时候风向如何。他替我安置好了。对我父亲处在那种情形下，他表现得那么温柔，那么体贴周到，我肯定他是感觉到我父亲那种情形的。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开始一起谈天的。”

“让我打断你一会儿。他是独自来到船上的吗？”

“不是。”

“多少人陪着他？”

“两位法国先生。”

“他们在一起商量什么事情了吗？”

“他们一直商量到最后一会儿工夫，直到那两位法国先生非下到他们的小船上去不可的时候。”

“他们中间有没有传递什么文件，像这些图表一类的？”

“有些文件在他们中间传递来着，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文件。”……

“形状和大小像这些吗？”

“可能，不过我确实不知道，虽然他们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轻声说话。因为他们站在舱房梯子顶上，好借那儿挂着的那盏灯的光亮。灯光很暗，他们说话声音很低，我听不出来他们说的什么，只看得见他们在看文件。”

“现在说说犯人谈的话，马奈特小姐。”

“这位犯人对我是开诚布公的——这起因于我当时无依无靠的处境——正像他对我父亲是好心、善意和很有帮助的一样。我希望，”她潸然泪下，“但愿我今天不是对他以怨报德。”

绿豆蝇又嗡嗡起来了。

“马奈特小姐，如果说这个犯人不能完全理解你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提供证词——你有义务提供——你必须提供——你无法逃避提供的责任——那么在场的人当中也就只有他一个人做如是想了。请继续往下说。”

“他告诉我，他是为办一件精细微妙而又复杂棘手的事情才上路的，办这种事情可能会让人遇到麻烦，他因此才用化名旅行。他说，这件事情曾经让他在几天之内到法国去了一趟，而且可能在将来很长时期里还得让他不时往返于英法之间。”

“他说到有关美国的什么事情了吗，马奈特小姐？说详细些。”

“他想给我解释清楚那场纷争⁸⁹是怎样引起的，还说，就他判断，英国方面是错误而又愚蠢的。他还开玩笑地加了一句，也许乔治·华盛顿几乎会像乔治三世那样名垂青史，不过他那样说的时候毫无恶意：那是笑着说的，而且是为了消磨时间。”

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主要演员在表演极其精彩的一场戏时脸上强烈突出的表情，会让观众无意之间跟着模仿。她提供这些证词的时候，眉宇之间显出焦急难耐而又专心致志的表情，而在她中途打住等法官记录下来的时候，她就注意观察原告和被告辩护律师对这些证词的反应。法庭各个部位旁听的人也都有同样的表情，甚至于使得这里绝大多数人的前额仿佛都成了映照这个证人的一面面镜子，这时，法官从他的记录上抬起头来，对有关华盛顿的异端邪说目瞪口呆。

检察总长先生向法官大人表示，他认为，为稳妥与程序健全起见，有必要传这位年轻小姐的父亲马奈特大夫。于是他给传了起来。

“马奈特大夫，认一认这个犯人。你以前见过他吗？”

“见过一次。是他到我伦敦寓所来访的时候。大约三年或是三年半以前。”

“你能证明他是和你同船的人，或是说说他和你女儿谈话的内容吗？”……

“先生，我都不能。”……

“有什么特别值得提出的理由，足以说明你做这两件事都无能为力吗？”

他低声答道：“有。”

“你曾经很不幸地在你本国未经审判，甚至未经起诉，就受到长期囚禁，是吗，马奈特大夫？”

他用一种感人肺腑的声音答道：“长期囚禁。”

“刚才谈到的那个时候，是你刚刚获释不久吗？”

“他们告诉我是这样。”

“你对那段时间的事什么也记不得了吗？”

“记不得了。从某个时候——我甚至一点也说不上是什么时候——我给囚禁起来，我就干了做鞋这一行，到后来我发现我和这儿这个亲爱的女儿一起住在伦敦，对中间这段时间，我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等仁慈的上帝使我恢复了各种能力的时候，她已经和我很亲了，可是我简直无法说清，她是怎样和我变得很亲的。我对这个过程一点儿也记不得了。”

检察总长先生坐了下去，这对父女也一起坐了下去。

于是这个案件出现了异常的转机。眼前的目标是要证明，这个犯人五年以前在十一月份一个星期五的夜间和某个尚未查到的同谋一起，坐上了去多佛的邮车，而且深更半夜在一个地方又下了邮车，作为一种障眼法，他没有在那里停留，而是从那里又往回走了十几英里，到了一处军队驻扎地兼修船坞，并在那里搜集情报。一个证人被叫了起来，他证明这位犯人刚好在查问的那个明确无误的时间，在那座军队驻扎地兼修船坞的城镇里一家旅店的咖啡厅等另一个人。犯人的辩护律师盘问了这证人，但毫无结果，只问出他在其他任何时候都未见过此犯人，这时，整个审问过程中一直都望着法庭天花板的那位头戴假发的先生在一个小纸条上写了一两个字，搓成纸卷，扔给了这位律师。紧接着，在下一个间歇，律师打开纸条，然后极其注意并充满好奇地仔细看了看犯人。

“你再说一遍，你十分肯定那就是这个犯人？”

证人十分肯定。

“你从没见过任何很像这个犯人的人吗？”

证人说没有见过像到使他会弄混了的。

“好好认一认那位先生，我那位饱学的法界同行，”他指着刚才扔纸条给他的人，“然后再好好认一认这个犯人。你怎么说？他们是不是彼此很像？”

尽管他这位饱学的法界同行⁹⁰外表落拓懒散，不修边幅，姑且不提酗酒纵饮，但当不仅证人，而且在场的每个人都得到提醒而对他们加以比较的时候，这两个人彼此之间那分毫不爽的相像令他们着实吃了一惊。辩护律师要求法官命令他那位饱学的法界同行把假发摘掉，法官大人不很痛快地同意之后，这种相像就变得更加明显了。法官大人问斯揣沃先生（犯人的辩护律师），他们是否要接下去审问卡屯先生（他那位饱学的法界同行的姓氏）的通敌问题？但是，斯揣沃先生回答法官大人：不；不过他想要求证人告诉他，那种发生过一次的事情是否可能发生两次；如果他看到了自己刚才粗心鲁莽的这个例证，他是否还那样满有把握；在已经看到这种例证的情况下，他是否还那样满有把握，等等，等等。这样一来的结果是：这证人就像陶土罐子一样打得粉碎，他在这件案子中的作用被砸成了一堆废料。

直到这时候，克软彻先生一边听着证词，一边舐着他手指上的铁锈，已经饱饱加了一餐。现在当斯揣沃先生把这犯人的案情像一套合身的衣服套在陪审团先生们身上的时候，他可得好好听了：他指明这个爱国人士巴塞德如何是个受雇的密探和叛徒，恬不知耻的、以人命做交易的贩子，而且是自从令人发指的犹大以来世界上最罪大恶极的坏蛋之一——他确实看起来很像犹大；那个品行端正的仆人克莱如何就是他的朋友和同伙，而且是堪与朋比；这些做伪证、发假誓的人如何早就盯上了这个犯人，想把他作为牺牲。因为他是法国血统，在法国有些家庭事务确实需要他去做一些跨越海峡的旅行——不过究竟是些什么事，因顾念到一些与他亲近密切的人，他哪怕要牺牲自己的生命，也不能公之于众；他们如何将这位年轻小姐提供的证词歪曲转换，那位小姐如何痛苦万状，他们有目共睹，而这些证词等于乌有，不过涉及一点点随便哪位年轻先生和年轻小姐邂逅相逢都会相互授受、并无邪念的小小殷勤和礼貌——唯有提到乔治·华盛顿的谈话是个例外，但那充其量也不过是一派狂言，荒谬绝伦，除了把它当作一个天大的笑话，别的就什么也说不上了。利用狭隘的民族排外和恐惧心理争取民望的这种企图，如何成为政府的一种弱点，而检察总长先生又如何对此大加利用；这一案件是如何毫无根据，不过是依仗常使这类案情面目全非的那类卑鄙无耻、臭名远扬的假证，因此在这个国家的国事犯审理案中这类案件才会比比皆是。但是在这里，检察总长先生带着一种仿佛认为这是虚妄不实之词的严肃神情插嘴说，他不能坐在审判席上而容忍这样含沙射影。

于是斯揣沃先生叫起了几个证人，克软彻先生下一次要注意的就是：检察总长先生这时又将斯揣沃先生套在陪审团先生们身上的那全套衣服从里到外翻了过来，指明巴塞德和克莱如何比他原来想的要好上一百倍，而这个犯人则要坏上一百倍。最后，法官大人亲自出马，一会儿翻过来，一会儿覆过去，千翻万覆不离其宗，都是要把它们设计裁剪成这个犯人的寿衣。

此时，陪审团转入酝酿，那些大苍蝇又嗡嗡起来。

卡屯先生，这么长时间一直坐观法庭的天花板，甚至在这个群情激动的时刻也既未挪地方，又未换姿势。他那饱学的法界同行斯揣沃先生收拢起他前面的文件，对坐在他近旁的那些人小声说话，并且不时焦急地看看陪审团；所有看热闹的人都或多或少挪动了一下，又重新组合成群；连法官大人本人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在台上走来走去，这不能不使观众心中怀疑他心神不安；而那一个人却靠着椅背坐着，披着破旧的律师袍子，戴着乱蓬蓬的假发，正像摘掉以后刚刚又随便扣在头上的那样，他双手插在衣兜里，眼睛盯着天花板，就像这一整天所做的那样。他的举止当中有某种特别满不在乎的味道，这不仅使他显得邋里邋遢，而且也大大削弱了他无疑与那个犯人的极其相似之处（刚才把他们一起比较的时候，他霎时间的严肃认真使这种相似更加突出了），因此很多旁听的人这时又对他注意起来，彼此说他们几乎又不大觉得这两个人那么相像了。克软彻先生对紧挨着他的人说了他的这个意见，还加上一句：“我敢赌上半个畿尼说，他就是揽不上一点儿打官司的生意。他不像是揽得上官司打的主儿，是不是？”

不过，这位卡屯先生注意到现场上的细枝末节，却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因为现在，当马奈特小姐的头耷拉到她父亲胸前的时候，他是头一个看见的，并且清清楚楚地说道：“法警！注意那位年轻小姐。帮那位先生把她送出去。你没看见她就要倒下去了吗？”

挪动她的时候，大家都对她极为怜悯，对她父亲充满同情。让他回忆起遭囚禁的日子，显然使他十分痛苦。在他被传问的时候，他显出强烈的内心激动，而从那以后，使他顿时变得老态龙钟的那种沉思或者说忧虑的表情，就像一片乌云，一直笼罩着他。等他一路走了出去，刚才背转身去稍息片刻的陪审团，通过他们的首席陪审员发表讲话了。

他们意见分歧，并希望暂时休庭退席。法官大人（可能还把乔治·华盛顿的事挂在心上）对他们意见分歧有些惊奇，不过还是表示欣然同意他们可以在监视守护之下退席，于是他本人也退席了。审判拖延了整整一天。此时法庭上已经掌灯。大家渐渐传开说陪审团要把退席耽延很久。旁听的人散开休息吃喝，犯人则退到被告席的后面坐下。

劳瑞先生在那位年轻小姐和她父亲出去的时候也出去了，这时又重新露面，并招呼杰瑞。此时大家已兴味索然，杰瑞能够不费劲儿就到他身边来了。

“杰瑞，你要是想弄点儿东西吃，你就去吧。不过不要走远，陪审团进来的时候，你要保证能听得见。一分一秒也别落在他们后面，因为我要让你把判决带回银行去。我知道你是最麻利的信差，能在我之前很早就赶到圣殿栅栏。”

杰瑞的窄额头刚好够他用手指节去敲的，于是他敲了敲额头，为这番话和赏给他的那一个先令道谢。卡屯先生就在这时走上前来，碰了碰劳瑞先生的胳臂。

“那位年轻小姐怎么样了？”

“她难过极了；不过她父亲正在安慰她，而且她出了法庭以后觉得好点儿了。”

“我就去这样告诉那位犯人。你知道，在大庭广众让人看见你跟他说话，对你这样一位体面的银行界先生不合适。”

劳瑞先生脸红了，似乎意识到他心中也正在盘算这一点，而卡屯先生则向被告席外边走去。走出法庭的路也在那个方向，于是杰瑞的眼睛、耳朵和铁蒺藜似的头发也一齐都跟了过去。

“达奈先生！”

犯人径直走上前来。

“你自然急于要知道那位证人马奈特小姐的消息。她就会好了。你已经看见她那种万分焦急的样子了。”

“这是因我而起的，我非常抱歉。你是否能代我这样转告她，并转达我热诚的感激？”

“可以。只要你要求，我就愿意去。”

卡屯先生的态度满不在乎得好像都有些傲慢无礼了。他站着，转身侧面对着犯人，吊儿郎当地用胳臂肘靠着栏板。

“我是请求你转告，请接受我真诚的感谢。”

“达奈先生，”卡屯说，还是侧面对着他，“你想会有什么结果呢？”

“最糟糕的。”

“这样想是最有见地的，也是最可能的。不过我认为他们退席于你有利。”

在法庭出口的过道上是不允许磨蹭的，所以杰瑞没有听到下文；让他们俩——容貌酷似，神态迥异——留下，肩并肩站着，都照在他们上方的镜子里。

在楼下小偷流氓麇集的走廊里，尽管有羊肉饼和麦酒佐餐助兴，这一个半小时还是过得缓慢难熬。这个嗓音粗哑的信差用过这点小吃之后已经窝窝囊囊地坐在一个条凳上打起盹来了，这时一阵喧哗和一股急速的人流涌上通向法庭的楼梯，把他也卷了进去。

“杰瑞，杰瑞！”等他到了门口，劳瑞先生已经在那儿叫他了。

“这儿呢，先生！再往回挤，可真得拼命了。我在这儿呢，先生！”

劳瑞先生从人群中传给他一个纸条。“快点儿！你已经拿到了吗？”

“拿到了，先生！”

仓促写在纸条上的几个字是“宣判无罪”。

“这次你要是再送‘起死回生’的口信儿，”杰瑞回转身子嘴里咕咕哝哝地说，“我就懂得你的意思了。”

他走出老贝雷之前，没有机会说，或者不如说是没有机会想任何其他事情；因为人群猛然之间拥出来，几乎把他的两条腿架空，将他冲走，震耳的嗡嗡声冲向街头，仿佛没头的绿豆蝇在到处乱飞，去另找腐尸臭肉。

第四章　庆贺逃生

法庭走道里沸沸扬扬的一锅人粥折腾了整整一天，最后连那点残渣剩水都从这光线越来越暗的过道里滤干净了。这时马奈特大夫、他女儿露茜·马奈特、劳瑞先生、被告的助讼师兼被告的辩护律师斯揣沃先生一起站在刚刚释放的夏尔·达奈先生周围，为他死里逃生而庆贺。

就是借着比这强烈得多的灯光，也很难从面容聪慧、身姿挺拔的大夫身上认出他就是巴黎阁楼上的那个鞋匠了。不过，没有人能够在看了他两眼之后而不再看他的：即使没有机会深入观察，没有听到他低沉阴郁语声中那种悲怆哀戚的调子，没有看到他一阵阵无缘无故地完全陷入精神恍惚、心不在焉的样子。一种外在的原因，而且是与他那长久盘桓不去的痛苦有关的某种联想，就像在那场审判中一样，常常会从他灵魂深处唤起他的这种状态，但是这也会自然而然地自己显现，给他笼罩上一层阴影，使那些不熟悉他身世的人难以理解。这就好像真正的巴士底狱虽然相隔三百英里之遥，他们却看到确实是这座监狱，在夏季阳光照射下，把影子投到了他的身上。

只有他女儿有力量从他心中祛除这阴郁的忧思。她是一根金色的线，把他受苦遭难之前的“过去”和他受苦遭难之后的“现在”连接起来，而她的语声，她的容光，她的抚爱，几乎总是对他产生有益的强大影响。也并非永远如此，因为她也能想起某些她的力量曾经失败的时候；不过那为数不多又无关紧要，她相信这些都已成过去了。

达奈先生已经热诚感激地吻过了她的手，并转向斯揣沃先生，衷心地感谢他。斯揣沃刚刚三十出头，但是要显得比实际年龄大二十岁，大块头、大嗓门、红脸膛、直性子，而且没有任何娇弱细腻的缺陷，他在精神上和肉体上都用一种硬闯硬钻的劲头挤进去与人结交和交谈。这也很好地说明了他在生活中是硬闯硬钻上去的。

他一直还戴着假发，穿着律师袍子，在他的前当事人面前挺胸凸肚，简直把纯朴善良的劳瑞先生挤到这一伙的外面去了。他一边挤着一边还说：“我很高兴把你体体面面地解救下来了，达奈先生。这是一件可耻的诬告，可耻至极；不过也不是因为这种情况就少有得逞的可能。”

“你救我，使我死里逃生，也使我终生感激。”⁹¹这位前当事人握住他的手说。

“我为你是尽了力的，而且我有把握，我尽的力是赶得上随便哪位的。”

在这个当口，显然应该有人义不容辞地说一声“还有过之”，劳瑞先生把它说了；也许并非完全出于无私，而是有意要让自己重新挤进去。

“你是这么想的吗？”斯揣沃先生说，“对了！你整天都在场，你是应该懂得的。你也是个办理业务的人。”

“正因为是这样，”劳瑞先生言道，这时他像刚才给挤出这一伙人一样，又给塞进了这一伙人里面，“正因为是这样，我要请求马奈特大夫结束这场交谈，命令咱们各自回家。露茜小姐看样子不太舒服，达奈先生这一整天都在担惊受怕，咱们大家都累坏了。”

“这是为你自己说的，劳瑞先生，”斯揣沃先生说，“我还有一夜的工作要做呢。这是为你自己说的。”

“我是为我自己说的，”劳瑞先生回答，“也是为达奈先生说的，也是为露茜小姐说的，也是——露茜小姐，难道你觉得我不可以为咱们大家说吗？”他直接对着她问了这个问题，并扫了她父亲一眼。

她父亲的脸变得呆板僵凝，仿佛是在非常好奇地盯着达奈先生，死死盯着看，越看越皱紧眉头，显示不悦和怀疑，甚至并非没有夹杂着恐惧。脸上带着这样一种令人莫解的表情，他的神志又陷入茫然。

“我的父亲。”露茜说着，把手温柔地放在他手上。

他慢慢把那阴影抖掉，转身向着她。

“咱们回家好吗，我的父亲？”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回答说：“好吧。”

由于马奈特大夫本人造成的这种印象，那宣判无罪释放的犯人的这几位朋友心中怀着大夫那天夜里不会心情轻松的想法各自走开了。走廊里那些灯差不多完全熄灭了，那些铁门正在吱吱嘎嘎地关上，这个昏暗的地方阒无人迹了，要到明天早晨，大家对绞刑架、颈手枷⁹²、鞭人柱和打印烙铁发生兴趣，才会使这里重又人山人海。露茜·马奈特走在她父亲和达奈先生中间，到了外面。他们叫了一辆出租马车，父女俩就坐上走了。

斯揣沃先生在走廊里就把他们丢下，硬闯硬钻挤回那间更衣室里去了。另外一个人，刚才没有跟他们聚在一起，也没有跟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搭过话，只是一直靠着阴影最黑的墙站着，这时跟着其余的人不声不响地走出来，并且一直看着那辆马车驰去。他现在走到劳瑞先生和达奈先生站着的人行便道前。

“喂，劳瑞先生！办业务的人现在可以和达奈先生说话了吗？”

谁也没有对卡屯先生在这一天审讯过程中所起的作用表示感谢；谁也不知道他所起的作用。他已经脱掉律师袍子，那外表也没有因此就显得好了多少。

“如果你知道了办理业务的人内心由于善良本性的冲动，和公事公办的外表分成了两边，那内心里进行着怎样剧烈的冲突，你是会感到很有意思的，达奈先生。”

劳瑞先生脸红了，激动地说：“你以前就提到过这件事了，先生。我们办理业务的人，为一家银行服务，是身不由己的。我们不得不更多地为银行着想，多于为自己。”

“我懂，我懂，”卡屯先生漫不经心地回答，“别着恼，劳瑞先生。我毫不怀疑，你像别人一样好；我敢说还更好。”

“确实，先生，”劳瑞先生不管他，接着说，“我确实不清楚你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我虚长你这样多，说了这种话，望你海涵，我真不知道这是你办理的业务。”

“业务！上帝保佑你，我什么业务也没有。”卡屯先生说。

“真遗憾你没有，先生。”

“我也这样想。”

“如果你有，”劳瑞先生接着说，“可能你就会专心办理了。”

“老天垂顾你吧，不——我不会的。”卡屯先生说。

“哎呀，先生！”劳瑞先生完全被他这种冷漠无情的态度激怒了，“办理业务是件好事，而且是件体面事。而且，先生，如果业务叫你一定要隐忍、沉默、克制，达奈先生身为宽怀大度的年轻先生，是知道如何体谅这种情况的。达奈先生，晚安，上帝保佑你，先生！我想你今天大难不死，将来必有后福。——轿子过来呀！”

也可能是对他自己，也可能是对这个律师有点生气，劳瑞先生匆匆上了轿子，被抬往台鲁森银行去了。卡屯，散发着葡萄酒的酒气，显得并不十分清醒，这时大笑起来，转身对达奈说：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机会，让你和我碰到一块儿来了。这对你一定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夜晚吧，独自和跟你一模一样的人一起站在这些路石上面？”

“我似乎还没重新回到人世上来呢。”夏尔·达奈答道。

“我对这一点儿也不奇怪。离现在还不太久的时候，你已经在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道路上走得相当远了。你说话有气无力的。”

“我现在才感到我的确没有气力了。”

“那真见鬼了，你为什么不吃东西呢？我吃了。那些笨蛋在考虑你应该属于哪个世界——是这个世界还是另一个世界的时候，我自己吃了。让我带你到最近的一个小铺子里好好吃一顿去。”

他拉过他的胳臂挽住自己的胳臂，带他走下拉吉特山来到弗利特街，就这样走了一段带天篷的路，进了一家酒菜馆。在酒菜馆里，他们给让进一间小屋，夏尔·达奈在这儿用了一顿很好的便饭，又喝了些好酒，很快就恢复了气力。这期间，卡屯坐在他这张桌子的对面，眼前另放着一瓶葡萄酒，对达奈满是一种半似傲慢的态度。

“你已经觉得自己又属于这个世界了吗，达奈先生？”

“我的时间和地域概念都混乱得一塌糊涂；不过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可以弄清这个了。”

“这就应该大大知足喽！”

他酸溜溜地这样说，并且又把酒杯斟满，那是一只大杯。

“至于我，我有一个最大的愿望，就是忘掉我属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除了像这样的好酒之外对我没有一点好处，我对它也没有好处。所以在这一点上咱们不是很相像的。说实在的，我渐渐觉得，咱们俩，你和我，在任何细处都不是很相像的。”

夏尔·达奈让这一整天强烈的情绪波动搅得迷迷糊糊，又觉得他在这儿跟这个举止粗豪、相貌相同的人一起，仿佛是在梦中，所以不知做何答复；最后也就干脆不去回答了。

“现在你的饭已经吃完了，”卡屯过了一会儿说，“你怎么不祝愿健康呢？达奈先生，你怎么不祝酒呢？”

“祝谁健康？给谁祝酒？”

“得啦，那就在你嘴边儿上，那应该是，必定是，我敢起誓那就在嘴边儿上。”

“那就祝马奈特小姐！”

“那就祝马奈特小姐！”

卡屯干杯的时候直盯着他朋友的脸看着，把酒杯从自己的肩膀头上往后甩到墙上，摔得粉碎⁹³，然后打铃，要来了另外一只。

“黑天扶上一辆马车的可是一位漂亮小姐呀，达奈先生！”他一边说，一边把他那只新高脚杯斟满。

回答只是眉头微微一皱和简短的一声“是的”。

“那番怜惜和那番流泪可是来自一位漂亮小姐的呀！你对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做这样一种怜悯和同情的对象，受到性命攸关的审判也值得，是不是，达奈先生？”

达奈还是一句话也没回答。

“我把你的口信传给她，她听了高兴极了。并不是她表现出来了她很高兴，不过我想她是那样的。”

这样一说倒是及时提醒达奈想起，这位令人不快的朋友出于自愿帮助他渡过了这一天的难关。他把话题转到了这个方面，并感谢了他的帮助。

“我既不想让人感谢什么，也不应该让人感谢什么。”这就是他漫不经心的答话，“第一，这算不得什么；第二，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样做。达奈先生，让我问你一个问题。”

“欣然愿闻，这也是对你的帮助的一点小小报答。”

“你觉得我特别喜欢你吗？”

“真的，卡屯先生，”这一位不知所措地答道，“我还从来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呢。”

“那么你现在问问自己这个问题。”

“照你的所作所为看，你仿佛喜欢，可是我觉得你并不喜欢。”

“我也觉得我并不喜欢，”卡屯说，“我开始觉得你的理解力很好了。”

“虽然这样说，”达奈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打铃，“我希望这丝毫不妨碍我叫人算账，也不妨碍咱们双方都不伤和气地分手。”

卡屯答道：“一辈子也不会。”达奈打铃。“全部账你都付吗？”卡屯说。他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又说：“那么酒保，给我再拿一品脱跟这一样的酒来，十点的时候来叫醒我。”

夏尔·达奈一边付着账，一边站起身来，并祝他晚安。卡屯没有回祝，带着一种有些威吓或是挑衅的神情也站起身来，并且说：“最后再问一句，达奈先生，你认为我醉了吗？”

“我想你一直在喝，卡屯先生。”

“你想？你明明知道我一直在喝。”

“既然我必须这样说，那就说我知道吧。”

“那么你也同样知道是为什么。我是个不得志的苦力，先生。我不关心世上任何人。世上也没有任何人关心我。”

“太令人抱憾了。你本来是可以更好地施展你的聪明才智的。”

“也许是这样，达奈先生；也许不是。不过，别拿你那副清醒的脸子自鸣得意了，你并不知道它可能会落到哪步田地呢。晚安！”

剩下他独自一人的时候，这个怪人拿起一支蜡烛，走到挂在墙上的一面镜子前面，反复端详自己。

“你特别喜欢那个人吗？”他对着自己的形象咕噜着，“你为什么要特别喜欢一个跟你相像的人呢？你身上并没什么可喜欢的，这你知道。啊，你这个混蛋！你让自己起了什么样的变化呀！一个人向你表明，你已经沦落到了怎样的地步，以及你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你就跟他亲近，这可真算得上一个正当理由！要是跟他换个地位，那你就也会像他一样受到那样一对蓝眼睛的青睐，也会像他那样受到那副激动的脸儿的同情？再接下去说呀，用简单明了的话说出来呀！你恨这个家伙。”

他从他那杯中之物寻求安慰，几分钟之内就把它喝得一干二净，随即枕着胳臂睡着了，头发披散在桌子上，那蜡泪流下来，像一条长长的裹尸布似的，落在他的身上。

第五章　为狮猎食

那是纵酒的年月⁹⁴，大多数人都滥饮无度。“时光”已经使这种风习大大改善，当时一个人一夜之间所吞咽的无损于其正人君子声誉的酒量，如今即使不增不减恰如其分地说出来，似乎都像是荒谬地过甚其词了。对这种巴克坎忒斯⁹⁵式的嗜好，饱学的法界一点儿也不亚于饱学的其他各界。而斯揣沃先生迅速地硬闯硬钻，这时已生意兴隆，财源茂盛，在嗜酒这方面也像在法界钻营竞争中一样，不比任何法界中人落后。

斯揣沃先生既为老贝雷的宠儿，又为治安法庭⁹⁶的宠儿，已经小心谨慎地一层层凿通了他爬着的那座梯子低处的几级。这时治安法庭和老贝雷都不能不格外召唤他们的宠儿投入他们那急不可待的怀抱；于是斯揣沃又跻身于高等法院首席法官尊前，他那红光满面的脸儿从假发花坛中开放出来，恰似群芳满园、花枝招展当中硬挤进了一朵硕大无朋的向日葵。

律师界一度曾经注意到，斯揣沃先生能言善辩，而且肆无忌惮，机敏灵活，敢作敢为，但在同时，他却并没有从一堆供述当中撮其精要的本领，而这本是辩护律师业务训练当中至为重要和不可或缺的条件。但是后来，在这方面他渐渐有了明显的进步。他承办的业务越多，他似乎变得越有能力撮取精义要髓；不管他和西德尼·卡屯一起坐着痛饮到夜里多晚，到早晨他对他的论点总是了如指掌。

西德尼·卡屯，这个最懒散也最没有出息的人，是斯揣沃最得力的助手。这两位在希勒里节期到米迦勒节期⁹⁷之间一起所喝的酒，简直可以浮起一艘皇家的船来。斯揣沃不管在什么地方办理案件，从来少不了双手插在衣兜里，两眼盯着天花板的卡屯；他们一起去进行巡回审判，甚至在那里，他们也把他们的纵酒取乐一直拖延到深夜，于是谣言纷传，说看见卡屯在青天白日偷偷摸摸、摇摇晃晃往他的寓所走，像一只浪荡逍遥的猫。到头来，在诸如对这件事感兴趣的人当中就渐渐传开，说尽管西德尼·卡屯并非一头狮子，他可是狮子的一只了不起的黑背豺⁹⁸，而且他就以他那种卑贱身份为斯揣沃出庭效劳⁹⁹。

“十点啦，先生，”酒菜馆的人叫道，刚才卡屯曾嘱咐此人叫醒他——“十点啦，先生。”

“怎么回事？”

“十点啦，先生。”

“你是什么意思？夜里十点了吗？”

“是啊，先生。你老告诉我要叫你。”

“我想起来了。很好，很好。”

他蒙眬之间想再睡一会儿，却因那人不停地把火拨五分钟而巧妙地把他这种睡意打消了。他站起身，把帽子扣在头上，走了出去。他拐进了圣殿区，在高等法院和纸楼¹⁰⁰的石铺路面上来回走了两趟，使自己清醒过来，然后转进了斯揣沃的事务所。

斯揣沃的办事员已经回家，他在这种讨论中是从来帮不上忙的，斯揣沃本人开了门。他穿着拖鞋和一件宽松的睡袍，为了让自己更加舒服，光着脖子。他的眼圈带着粗野、疲劳、冷酷的样子，这从杰弗瑞¹⁰¹之流的画像开始，在他这一阶级所有放荡之徒身上都能看到，而且能够透过各式各样艺术加工、改头换面，从各个“纵酒时代”的画像上找到痕迹。

“你晚了一点儿，记事本¹⁰²。”斯揣沃说。

“跟平常差不多；也许晚了一刻钟。”

他们走进一间屋子，里面乱七八糟地摆着书册，扔着文件，生着旺火。一把水壶坐在炉架上，冒着热气。在糟蹋得不成样子的文件中间，一只桌子闪着光亮，上面放着大量的葡萄酒，还有白兰地和朗姆酒，还有糖，还有柠檬。

“我看得出你已经把你那瓶喝了，西德尼。”

“我想今晚是两瓶。我已经跟白天的当事人一起吃过饭了，或者说看着他吃过饭了——都是一回事！”

“西德尼，你提出有关验明正身的这一点真是难得。你怎么想到了这一点的？你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一点的？”

“我心想他是个相当漂亮的家伙，于是我又想到，要是我过去哪怕也有一点运气，我多半也就会是像这样的一种家伙了。”

斯揣沃笑得他那过早腆出来的肚子直发颤。“你和你的运气，西德尼！开始干活儿吧，开始干活儿。”

这个黑背豺十分阴郁地解开了他的衣服，走进隔壁一间屋子，带过来一大罐子凉水、一个脸盆，还有一两条毛巾。他一边把毛巾浸在水里，拧个半干，叠起来放在额头上，看上去样子非常难看，一边坐在桌旁说：“现在我准备好了！”

“今天夜里没有很多要摘录的东西，记事本。”斯揣沃看着他那些文件愉快地说。

“有多少？”

“只有两套。”

“先给我最糟糕的那套。”

“在这儿，西德尼，开动脑筋吧！”

这位狮子大王于是自己怡然自得地背靠沙发，在酒桌一边落座，而这位黑背豺则在这个桌子另一边，坐在他自己那张扔满文件的桌子旁，酒瓶和酒就在手边。双方都毫无节制地寄情酒桌，但是各有各的方式。狮子大王大半个身子斜倚着，两手插在腰带里，看着火，间或拿起一份比较次要的文件晃晃；黑背豺紧锁眉头，聚精会神，低头伏案，甚至连眼睛都不随着伸出去拿杯的手转一下——那只手在找到杯子往嘴唇边送以前常常要摸索一两分钟。手头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出现难解难分的情况，这黑背豺就感到有必要站起身来，重新把毛巾浸湿。他走到水罐和脸盆那边，然后返回来，头上戴着古怪得难以描摹的头饰，因为他那么紧张严肃，这东西就显得更加可笑了。

最后，黑背豺终于为狮子大王拼凑出了一份简单明了的材料，于是就拿来供奉给他。狮子大王小心谨慎地拿起它来，从中撮出要点，并提出意见，黑背豺也帮助做了这两项工作。这些材料经过充分讨论，狮子大王又把手插在腰带中间，躺下琢磨。黑背豺则把一大杯酒灌下嗓子，又把毛巾蘸湿，蒙在脑袋上，来给自己提神，以便他备办第二道菜肴；这仍然是以同样方式提供给狮子大王的，而且直到早晨钟打三点，才处理停当。

“那么咱们现在办完了，西德尼，斟满一大杯五味酒¹⁰³。”斯揣沃先生说。

黑背豺摘下头上早就又热气腾腾的毛巾，浑身抖了抖，打了个哈欠和冷战，然后遵嘱照办。

“西德尼，你今天对付那些皇家证人¹⁰⁴很是精明练达。每个问题都恰中要害。”

“我总是很精明练达的，不是吗？”

“我不否定这点。是什么让你的脾气变粗暴了？加点五味酒吧，让它再和顺起来。”

这个黑背豺嘴里咕哝着表示反对，可是又遵嘱照办了。

“往日施鲁斯伯里学校¹⁰⁵的那个西德尼·卡屯，”斯揣沃对比了他的今昔不禁点了点头，“还是那个跷跷板的西德尼·卡屯，一会儿上去了，待一会儿又下来了；一会儿兴高采烈，一会儿又垂头丧气。”

“唉！”这一位喟然长叹，“是啊，这同一个西德尼，同样的运气。就是那时候，我也是给别的孩子们做练习，而很少做自己的。”

“可为什么不做呢？”

“上帝知道。我想这是我的处世之道吧。”

他坐着，手插在衣兜里，腿伸到前边，看着火。

“卡屯，”他的朋友说着话，带着恃强称霸的神气挺起胸来，仿佛那炉箅是个铸造持久努力的熔炉，而唯一要为往日施鲁斯伯里学校的那个老西德尼·卡屯做的精妙之事就是把他硬塞进去，“你的处世之道是一条蹩脚之道，而且一向如此。你鼓不起干劲儿，找不到目标。看看我吧。”

“噢，真讨厌！”西德尼较为轻柔温和地笑了笑说，“你就别那么一本正经的了。”

“我过去是怎么完成我已经完成的事情的？”斯揣沃说，“我现在又是怎样做着我所做的事情的？”

“我想，一部分是通过雇用我来帮助你吧。不过，就是这样你也还够不上对我呼来喝去、神气活现的；你要干什么，你就干去。你总是走在前排的，而我反正总是待在后面。”

“我就是得赶到前排去；我不是一落生就在那儿的，是不？”

“我那时候可没参加过你的那个仪式¹⁰⁶；不过我认为你那时候在。”说到这里，卡屯又笑了，于是他们俩都笑了。

“在施鲁斯伯里以前，在施鲁斯伯里期间，在施鲁斯伯里以后，”卡屯继续说，“你一直落在你那排里，我则落在我那排里。甚至咱们在巴黎学生区同学的那会儿，随便学点儿法文和法国法律，还有别的对咱们并没有多大用场的法国零碎儿那阵儿，你也总是有点名堂，而我总是没有名堂。”

“可那是谁的错呢？”

“凭良心说，我可不能十分肯定那不是你的错。你猛冲猛拼，硬闯硬钻，那样无休无尽，弄得我简直没有奋斗的机会，而只好怠惰休歇。不过，天慢慢亮了，在这种时候谈论一个人的过去，总有点儿令人丧气吧。趁我还没走，让我转个话题。”

“那么好吧！为了那个漂亮的证人，跟我干一杯，”斯揣沃说着，拿起了他的酒杯，“你是不是转到一个愉快的话题上来了？”

显然没有，因为他又垂头丧气了。

“漂亮的证人。”他嗫嚅着，低头朝自己的酒杯里看，“今天白天和晚上我已经跟证人打够了交道；你那位漂亮的证人是谁？”

“特别引人注目的那位大夫的女儿。”

“她漂亮！”

“难道不？”

“不。”

“唉，我的天哪！她是法庭上下众口交赞的呀！”

“什么法庭上下众口交赞！谁封老贝雷是判断美丑的法官？她不就是个金黄头发的玩具娃娃吗？”

“你知道吗，西德尼，”斯揣沃用锐利的目光看着他说着，还用一只手在他那面色红润的脸上慢慢抹了一把，“你知道吗？那时候，我相当肯定，你同情那个金黄头发的玩具娃娃，而且很快就看出那个金黄头发的玩具娃娃出了什么事。”

“很快就看出出了什么事！假如一个女孩子，管她是娃娃不是娃娃，在一个男子汉的鼻子尖儿底下昏了过去，那他不用望远镜也能够看见的。我跟你干杯，可是我不觉得她漂亮。现在我不想再喝了；我要去睡了。”

主人手持蜡烛跟随他走在楼梯上，照着他下楼，这时候，清凛的晨光已经透过沾满污垢的窗户在向里窥望了。他走出这幢房子的时候，外边冷冷清清，天空阴沉沉的，河水¹⁰⁷幽暗浑浊，整个景象犹如一片毫无生气的荒漠。一股一股刮起尘土的旋风在清晨疾风的风头前到处飞旋，仿佛荒漠中的尘沙已经在远方高高卷起，那飞在前头的尘沙已经开始弥漫在整个城市。

这个人身上是荒废了的精力，身边是荒废了的沙漠，他走的那条路穿过一个寂静无人的地坪，他一动不动地站在路上，有一会儿工夫，他看到了一种由崇高志向、自我节制和坚韧不拔所构成的幻景，展现在他眼前。在这幻景中的美丽城市里，空中有游廊画馆，从中爱情和恩宠向他投以青睐；有花圃果园，其中生命之果累累垂枝，希望之泉在他眼前粼粼闪光。这些幻景，倏忽即逝。他走进一群楼房的天井，爬上一间高高的屋子，和衣倒在一张没人收拾的床上，而那床上的枕头则让荒废了的眼泪濡湿。

太阳无精打采地冉冉升起，它所普照的景物再也没有比这个人更令人痛心的了。他富有才能，情感高尚，但却不善于运用这些才能和情感，不善于帮助自己和获取自己的幸福。他意识到自己身上这种病害，但却任凭它将自己蚕食殆尽。

第六章　宾客数百

马奈特大夫幽静的寓所，坐落在离叟候¹⁰⁸广场不远的大街上一个幽静的拐角。时间的波涛在那桩通敌案审判事件之后已经翻滚奔流了四个月之久，并载着公众对它的那些兴趣和记忆，长驱入海。就在此时，一个天气晴和的星期天下午，加维斯·劳瑞先生从他居住的克勒肯维尔沿着阳光灿烂的大街步行前去与那位大夫共进正餐。经过数次复发不顾一切地秉公办业务的老毛病，劳瑞先生已经成了这位大夫的朋友，而大街上那处幽静的拐角，就是他生活当中一个阳光灿烂的部分。

在那个晴和的星期天下午，劳瑞先生很早就朝叟候走去。这是出于三种习惯性的原因。首先，因为每逢晴和的星期天，他常在正餐前和大夫与露茜一起出去走走；其次，因为在气候不宜人的星期天，他惯于作为通家好友和他们一起聊天、读书、凭窗眺望，一般总是这样度过这一天；再次，他也偶有一些难于精微细致掌握分寸的问题需要解决，并且知道大夫的治家之道是怎样指出那时正是解决问题的恰当时机的。

在伦敦，再也找不到一处比大夫居住的更为古雅别致的拐角了。没有道路从这里穿过，大夫住宅的那排前窗面临一带赏心悦目的小小街景，那街上具有一种令人舒畅的幽静气氛。那些年月，牛津路¹⁰⁹以北建筑稀少，在如今已经消失的田野上，灌木繁茂，野花盛开，山楂烂漫。正因如此，乡野的空气在叟候畅通无阻，生气勃勃，而不是像一个无家可归的迷路乞丐进入教区那样无精打采；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还有许多南墙，到了节气，那上边的桃树果实累累。

在一天的前半晌，夏日的骄阳明晃晃地射进这个拐角；而在大街给晒得渐渐热起来的时候，这个拐角又有了树荫，尽管树荫并不深邃，你仍然可以隔着它们看到一派耀眼的阳光。这是一处清凉的所在，肃穆但却欢快，是一个能够反射各种回声的奇妙处所，又是一个躲避喧嚣闹市狂风恶浪的港口。

在这样的一所停泊处必有一只宁静的小舟，而这里是有。大夫占用了一所安静房子的两层楼。据揣测，这所房子里白天有好几种行业从事活动，不过哪天也几乎听不见它们的动静，而到了夜晚，则一概停业。住宅背后有一栋大楼，和那所房子只有一院之隔，院内有一棵法国梧桐，绿色的叶子簌簌作响。据说这栋楼里在制作教堂的风琴，雕镂银器，还有个什么神秘的巨人打造黄金，他从前厅的墙上伸出一条金臂¹¹⁰，——仿佛他已经把自己打造成了黄金，而且跃跃欲试，要把所有来访者都变成这样。所有这些生意，或那一个据说是住在楼上的单身住户，或那个自称在楼下有一个不景气的前柜的马车饰物匠，都几乎从未有人听见或是看见，偶尔会有一个走错路的工人身穿上装¹¹¹穿过前厅，或者一个生人向那里探头探脑，偶尔会隔着院子远远传来叮当一响，金巨人砰地一锤。不过这些只是仅有的几次例外，用来说明房子后面梧桐树上的麻雀和前面街角拐弯处的各种回声，从星期天清晨到下个星期六夜里，一贯是在自行其是。

马奈特大夫在这里接待的病人，都是那些听到他过去的名气和在私相传述他身世当中重振的声誉之后，慕名而来的。他具有科学知识，他进行精巧灵活的实验时小心谨慎、技术纯熟，也使相当数量的人前来就其他一些方面向他求教，所以他的收入，足敷支出。

那个晴和的星期天下午，加维斯·劳瑞先生拉大街拐角那所安静房子的门铃时，这些都是他所了解、关心和注意的事情。

“马奈特大夫在吗？”

等会儿就回来。

“露茜小姐在吗？”

等会儿就回来。

“普若斯小姐在吗？”

可能在，不过使女却不可能预料普若斯小姐的意思到底是承认还是否认这个事实。

“那么我就自在吧，”劳瑞先生说，“我就上楼去。”

尽管大夫的女儿对于她出生的那个国家一无所知，她却显示出有一种天生就从那里获得的那种花钱少、办事多的本领。这正是这个国家最实惠宜人的特点之一。家具尽管简单，可是配置上了那么多小小的装饰品，虽不值钱，但它们所反映出来的情趣与爱好，却显得赏心悦目。屋中从大到小每个物件的安置，种种颜色的搭配，那优雅的变化和对比，都出自精心构想，出自巧手、明眼、慧心，它们本身让人一见就心情舒畅，而且它们是那样能够表现安排它们的人的无穷意韵，因此，劳瑞先生站在那儿四下打量的时候，就是那些椅子和桌子仿佛也都带着他在这种时候非常熟悉的某种特殊表情向他提问：他是否满意？

在这一层楼上有三间屋子，它们之间的门都是开着的，这样空气就可以在三间屋子里畅行无阻地流通。劳瑞先生从一间屋子走进另一间屋子，愉快地看到，在他周围所看到的一切东西都有一种奇妙的相似之处。第一间是最好的一间屋子，里边有露茜的鸟儿、花儿、书籍、书桌、工作台和一盒水彩颜料；第二间是大夫的诊疗室，也做饭厅用；第三间，院内的梧桐树在里面洒下了摇曳不定的斑驳树影，这是大夫的卧室，在一个屋角，放着已经不用的制鞋凳子和一盘工具，很像放在巴黎圣安东区酒铺旁边那栋昏暗房子五层楼上的那种样子。

“我真奇怪，”劳瑞先生四下打量了一番，停下来说，“这些东西让他想起他所受的那些苦难，可他还保留着！”

“那有什么好奇怪的？”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使他吃了一惊。

这是由那个粗野、通红、手劲很大的妇人普若斯小姐发出的。劳瑞先生在多佛皇家乔治旅馆初次和她相识，从那以后越来越熟了。

“我本该认为——”劳瑞先生开始说。

“去吧！你本该认为！”普若斯小姐说；于是劳瑞先生就不言语了。

“你怎么样？”那位女士接着问，语气严厉，但却似乎是为了表示她对他并非怀有恶意。

“我很好，我谢谢你，”劳瑞先生柔顺地说，“你怎么样？”

“没什么好吹的。”普若斯小姐说。

“确实？”

“啊，确实！”普若斯小姐说。“我真为我的花大姐¹¹²心烦啊。”

“确实？”

“看在老天的分儿上，别再说‘确实’了吧，不然你就要把我烦死了。”普若斯小姐说。她的脾气可和她的块头不相称，是简短精悍的。

“那么是真的？”劳瑞先生为了改正这样说。

“是真的这话，也够糟的，”普若斯小姐回答，“不过好一点儿了。是呀，我正心烦呢。”

“我可以问问是什么原因吗？”

“我不想让整打整打的人，根本配不上花大姐的，上这儿来追她。”普若斯小姐说。

“真有整打整打为这个来的？”

“成百成百的。”普若斯小姐说。

每逢人家对她提出的见解表示疑问，她总要将它加以夸张，这正是这位女士的特点，正像是她那个时代以前和以后都不乏见的其他某些人的特点一样。

“我的天！”劳瑞先生说了这样一句他所能想到的最为稳妥得体的话。

“从这个小心肝儿十岁起，我就和她住在一起，或者说是这个小心肝儿和我住在一起，还为这给我付工钱，你可以拿出书面证明来，但凡我不花分文就能供养我自己或者供养她，那她确实就不必这么做了。跟她住在一起可真是为难。”普若斯小姐说。

劳瑞先生弄不清楚她那为难之处，所以摇了摇头。他将自己身上这样一个首要部位当作了一件万能法宝来利用。

“各式各样的人接连不断地来，没有一点点配得上这个宝贝儿的，”普若斯小姐说，“从打你开了那个头——”

“我开了那个头，普若斯小姐？”

“你没有？谁让她爸爸又活过来的？”

“噢！要是这就算是开了那个头的话——”劳瑞先生说。

“我想，那总不算是结了尾吧？我说的是，从打你开了那个头，那可就够为难的了；并不是我要挑马奈特大夫的什么毛病，且不提他不配有这个女儿，当然这不能怪罪他，因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也不能指望有谁能配得上有这样一个女儿。可是从那以后，一大群一大群的人就跟着他来了（对他我还能原谅），要把花大姐的爱从我这儿抢走，这可就是两倍三倍地叫人为难了。”

劳瑞先生知道普若斯小姐嫉妒心重，但是到这个时候他也了解到，她虽然表面上刁钻古怪，却是一个没有私心的人。这种人只能在女子中间找到，她们为了纯真的爱恋和仰慕，甘愿俯身为奴，侍奉她们已经失去的青春，侍奉她们生来未有的美丽，侍奉她们从未有幸享受的良好教养，侍奉她们自己那惨淡一生从没承受其垂顾的光辉前程。劳瑞先生清楚地知道，在这颗心里，除了忠心耿耿的服侍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什么了；它是那么知恩图报，那么毫不掺杂钱财之念，劳瑞先生对此怀有高度的崇敬，因此，按照他在自己心目中所给予她的应得安排——我们大家多多少少都做过这种安排——把她放得比许多女士都更接近那些较低等级的天使¹¹³，尽管那些女士在“自然”与“人工”¹¹⁴两个方面所受的恩惠都与她有天壤之别，而且在台鲁森银行的账簿上又有盈余。

“除了一个人以外，从来没有，也不会有配得上花大姐的人，”普若斯小姐说，“那人就是我弟弟所罗门，要是他这一辈子没出过那个差错的话。”

于是又一次，劳瑞先生询问起普若斯小姐个人的身世，结果确定了这样的事实：她弟弟所罗门是个毫无心肝的恶棍，他剥夺了普若斯小姐所有的一切，用于投机事业，并使她永远陷于贫困之中，而自己一点也不感到内疚。普若斯小姐对所罗门坚信不疑（这小小一点差错对此的影响是微乎其微的），这对劳瑞先生是一桩十分紧要、不可忽视的事，并且因此而加深了他对普若斯小姐的好感。

“现在刚好就咱们俩在一起，咱们又都是办业务的人，”他们回到客厅，和和气气地落座以后，劳瑞先生说，“让我问问你——大夫和露茜聊天的时候，还从来没有提到做鞋那个时候的事吗？”

“从来没有。”

“那么还把那板凳和那些工具留在身边？”

“唉！”普若斯小姐摇头答道，“我并不是说他在心里没提到这事儿。”

“你认为他对这事想得很多？”

“我认为是那样。”普若斯小姐说。

“你想象——”劳瑞先生刚一说，普若斯小姐就打断了他。

“我从来不想象什么事情，根本没有想象。”

“多蒙指正；你推测——你有的时候总会推测一下吧？”

“偶尔也有。”普若斯小姐说。

“你推测，”劳瑞先生继续说，和气地看着她，明亮有神的眼睛含着笑意眨了眨，“马奈特大夫那些年受到那样的迫害，他对这件事的原因，也许还有迫害他的人的姓名，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除了花大姐告诉我的以外，我没想过任何这方面的事。”

“那么，那就是——？”

“那就是，她认为他有。”

“那么请你不要因为我问所有这些问题生气；因为我只不过是个干巴巴办业务的人，而你也是个办业务的女人。”

“干巴巴的？”普若斯小姐心平气和地问。

劳瑞先生很想删去他那自谦的形容词，于是答道：“不是，不是，不是。肯定不是。咱们接着谈业务：正像我们大家所肯定的那样，马奈特大夫毫无疑问是无辜的，可是他却从来不触及这个问题，这不是很奇怪吗？我并不是说对我谈，尽管多年以前他和我有业务关系，我们现在又很熟；我是说对那可爱的女儿说，他对她是那么全心全意地依恋，而且又有谁是那么全心全意地依恋着他呢？请相信我，普若斯小姐，我向你提起这个话题并非出于好奇，而是出于热切的关怀。”

“好啦，就按我最好的想法说，他是怕提整个这件事。不过你会跟我说，最好的也很糟¹¹⁵。”普若斯小姐这番话因为带有道歉的意思，所以语气缓和了。

“怕？”

“我总认为，他为什么可能感到害怕，原因很清楚。那事回想起来就让人心惊胆寒。不单这样，而且他发懵就是由这个引起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懵的，也不知道自己又是怎么清醒过来的，他可能老也拿不准他会不会又发懵。我总觉得，单单这一点，就只这件事，就够让人伤脑筋的了。”

这一席话，比劳瑞先生本想知道的还要深刻。“确实，”他说，“回想起来是怕人。不过，普若斯小姐，我心里暗暗地起疑，马奈特大夫心上总是沉重地压着这件事，对他是不是有好处。真的，正是因为这种疑惑和它有时候在我心里引起的不安，才使我现在跟你这样推心置腹的。”

“可真没办法，”普若斯小姐摇摇头说，“一碰到这根弦，他立刻就变得心绪恶劣了。还是把它撂到一边不管的好。简单一句话，必须把它撂到一边去不管，高兴也罢，不高兴也罢。有时候，他深更半夜地起来，我们在楼上听见他在自己屋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这样花大姐就知道了，他的身心又沉浸在他过去的监狱里，在那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她赶紧跑到他那儿去，他们就接着一块儿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一直到他镇静下来。但是他为什么这样坐卧不宁，他对她从来只字未提，而她也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对他提起这件事。他们默默地一块儿走来走去，一块儿走来走去，直到在她的爱护和陪伴下他又清醒过来为止。”

尽管普若斯小姐否认她自己有想象力，可是在她反复说着走来走去这个字眼儿的时候，却表现出对于不断地遭受某种忧思困扰之苦有一种敏锐的感觉，这证明她是具有想象力这种东西的。

前面提到那个大街拐角是一个反射各种回声的奇妙街角，现在，那里开始洪亮地回荡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仿佛正是由于刚才提到了那委顿沉闷的徘徊而引起的。

“他们来了！”普若斯小姐说着，打断了谈话，“这一来咱们这里马上就会有几百几百的人来了！”

这又是那样一处传导效果奇妙的街角，是那样一个声音听起来古怪的地方，所以劳瑞先生站在敞开的窗口张望那对父女时，虽然他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却仿佛觉得他们永远也不会走过来。不仅这些回声消失了，仿佛脚步已经过去，而且那些代之而起的但永远不会到达的其他脚步声的回声，在它们似乎已近在耳边的时候，也永远消失了。不过，父亲和女儿终于露面了，普若斯小姐已经等在街门口迎候他们。

普若斯小姐尽管粗野、通红、吓人，她看上去可真是有趣。她的宝贝儿上楼的时候，她摘下她的帽子；用她的手绢角儿掸；把上边的尘土吹掉；把她的斗篷叠起来放到一边去；抚平她那丰厚的头发，一副得意的样子，倘若她普若斯小姐本人就是个最自负、最标致的美女，她可能为自己的头发而得意的样子也不过如此。她的宝贝儿看上去也很有趣，她拥抱她，感谢她，要她不要这样为她麻烦，不过她只敢以开玩笑的样子这么说说，否则，普若斯小姐会伤透了心，跑回自己卧室去痛哭一场的。大夫看上去也很有趣，他从旁看着她们，对普若斯小姐说她如何如何宠坏了露茜；可是他那语气和眼神却同普若斯小姐宠坏露茜的语气和眼神一模一样，而且，如果可能，还会宠得更厉害。劳瑞先生看上去也很有趣，他戴着那顶小小的假发，看着这一切，满脸容光焕发，庆幸他这个单身汉在垂暮之年福星高照，送他渐渐走向最终的归宿。不过，并没有几百几百的人来看这些有趣的场面，劳瑞先生本以为普若斯小姐的预言会变为现实，此时这种希望落了空。

正餐的时刻到了，仍然没有几百几百的人。在这个小小家庭的家务上，普若斯小姐掌管的是那些较低层的地方¹¹⁶，可是她一直表现得十分出色。她那正餐虽然菜肴平常，却烧得那么好，配得那么巧，调得那么妙。英式法式兼而有之，再没有比那更好的了。普若斯小姐的友情是完全现实的一种。她为了寻找穷苦的法国人，搜遍了叟候和邻近地区，而这些人为了几先令和半克朗的小钱儿，会把种种烹调的诀窍传授给她。从这些高卢人¹¹⁷的没落子孙那里，她得到了那么奇妙的技巧，因此在他们家当帮工的那个妇人和姑娘都把她当作有法术的巫婆或是帮助灰姑娘的那个仙姑¹¹⁸，她会派人从园子里拿来一只鸡、一只兔、一两棵菜，把它们变成她所想要的任何东西。

每逢星期天，普若斯小姐上大夫的餐桌吃饭，而在其他几天，她坚持要自己吃饭，也说不定什么时间，或是在干那些低层活儿的地方，或是在三楼她自己的屋子里——那是一个蓝色的房间，除了她的花大姐之外，谁也不得入内。这一次吃饭，因为花大姐的脸那样讨人喜欢，她又使出讨人喜欢的种种手段讨她喜欢，所以普若斯小姐也空前地舒畅，这顿正餐也就吃得非常愉快。

这天又闷又热，晚饭后，露茜提出把酒带到外边梧桐树下去喝，这样他们就可以坐到露天里了。既然什么事情都是围着她转，由她做主，他们就来到了外边梧桐树下。她拿来了酒，特意款待劳瑞先生。在这之前的一段时间，她就已亲自担任给劳瑞先生斟酒的任务¹¹⁹，这时他们坐在梧桐树下一边聊天，她就一边不断为劳瑞先生的酒杯斟酒。他们谈话的时候，那些房屋神秘莫测的后墙和侧墙在向他们探头窥视，那棵梧桐则以它自己的方式在头顶上对他们低声细语。

那几百几百的人还没有驾临。他们坐在梧桐树下的时候，达奈先生驾临了，但他只是一个人。

马奈特大夫友好亲切，露茜也是这样。可是普若斯小姐突然变得头摇身颤浑身难受起来，退到屋里去了。她并非不常受这种不适之苦，和熟人谈起来，她把这叫作“一阵抽筋儿”。

大夫此时正处于最佳状态，看上去特别年轻。在这种时候他和露茜的相似之处就特别明显；他们并排坐着，露茜靠在他的肩头，他把胳臂搭在露茜的椅背上，这种时候辨认他们的相似之处是很有意思的。

他已经聊了一整天，谈了许多事，而且显得不同寻常地活跃愉快。他们坐在梧桐树下随便闲谈，话题偶然触及伦敦古建筑的时候，达奈先生说：“大夫，请问你对伦敦塔¹²⁰仔细看过吗？”

“露茜和我去过那儿，不过只是走马观花。这就足以让我们感到它富有情趣了，仅此而已。”

“你该记得我也去过那儿，”达奈虽然因为愠怒而涨红了脸，还是含笑说道，“那是以另一种身份，而不是以一种可以得到许多方便仔细看的身份去的。我在那儿的时候，他们告诉过我一件奇怪的事。”

“那是什么事呢？”露茜问。

“在改建一些地方的时候，工人们偶然发现了一座旧地牢，那是很多年以前盖起来的，早已给人遗忘了。地牢内墙的每一块石头上，都满是犯人刻的字——许多日期、姓名、怨诉和祈祷。在墙角的一块基石上，一个当初似乎就要被处决的犯人刻下了他最后的遗作，是三个字母。这三个字母是用颤巍巍的手拿着最简陋的工具匆匆刻下的。起初大家把这三个字母看作是‘D.I.C.’；可是经过仔细察看才发现，那最后一个字母是‘G’。不管是凭记载材料还是凭口头传说，都找不出哪一个犯人的名字是用这几个字母开头的。这究竟是谁的名字，猜来猜去都毫无结果。最后，有人想到这几个字母并不是姓名开头的字母，而是一个完整的‘挖’¹²¹字。于是就在刻着这个字的墙下仔细查看地面，在一块石头，也许是一块瓦片，或是一块铺地砖下面的土中，找到了纸灰，和一个小皮夹或许是皮包的灰混在一起。这个不知姓名的囚犯所写的东西，永远不会给人看到了，但是他的确写了一些东西，并且把它藏起来，不让狱吏知道。”

“我的父亲！”露茜喊道，“你不舒服了！”

原来是他猛然惊跳了一下，把手伸向自己的头。他的神态表情让他们大家都十分害怕。

“没有，亲爱的，没不舒服。有些大雨点掉下来，吓了我一跳。咱们最好还是进去吧。”

他几乎立刻就恢复了过来。雨果真大滴大滴地下起来了，他给大家看落在他手背上的雨点。但是，对于刚才谈到的那次发现，他只字不提，而他们进到屋里的时候，劳瑞先生那办业务的眼光察觉到，或者说自认为察觉到，大夫的脸转向夏尔·达奈的时候，又出现了在法庭走廊上转向他的时候那种独特的表情。

不过大夫恢复得那样快，使得劳瑞先生简直都怀疑起自己那办业务的眼光来了。大夫站在前厅里金巨人胳臂下面对他们说，他至今还经受不住一点风吹草动（如果将来他可能会经得住的话），刚才下雨就吓了他一跳。他说的时候镇定自若，真不亚于那金巨人的胳臂。

喝茶的时间到了。普若斯小姐冲茶的时候，又是一阵抽筋儿，可还是没有几百几百的人。卡屯先生溜溜达达地走了进来，可是算上他也只有两个。

那天晚上非常闷热，虽然他们坐在那里，门窗大开，还是让暑气压得透不过气来。喝茶已毕，他们都挪到一个窗口，眺望窗外的苍茫暮色。露茜靠近她父亲坐着；达奈坐在她旁边；卡屯倚着一扇窗户。窗帘又长又白，阵阵狂风夹着雷雨呼啸而入，闯进这个拐角，把窗帘卷到天花板上，上下扇动，就像精灵鬼怪的翅膀似的。

“雨点一直在打，又大、又沉、又稀，”马奈特大夫说，“雨来得很慢。”

“它确实来了。”卡屯说。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人们守候什么的时候，大多这样说话；人们在一间黑屋里守候打闪的时候，总是这样说话。

大街上人们忙作一团，快快跑开，好在暴雨到来之前找到藏身之地。这个反射各种回声的奇妙拐角，回荡着来来去去的脚步声，可这地方还没有脚步。

“真是闹中有静啊！”他们倾听了一会儿之后，达奈先生说。

“你看这不是令人难忘吗，达奈先生？”露茜问，“有时候我整个晚上坐在这儿，一直胡思乱想——可是今天晚上，到处都这么阴沉魆黑，哪怕一点点愚蠢的胡思乱想都会让我打哆嗦——”

“让我们也跟着打哆嗦。我们可以知道是什么想法吗？”

“这对你们似乎是算不了什么的。我觉得这一类怪想头只有我们想的人自己意会，不可言传。有时候，我整个晚上独自在这儿坐着倾听，到最后我觉得，这些声音正是渐渐走进我们生活中来的所有那些脚步的回声。”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有朝一日总会有一大群人走进我们的生活中来的。”西德尼·卡屯带着他那种郁郁寡欢的神情插了一句。

脚步声一直不停，而且变得越来越忙乱、急促。这拐角里，到处反复回荡着脚步的回声，有的仿佛在窗下，有的仿佛在屋内，有的来了，有的去了，有的中途停息，有的戛然而止；所有的脚步都在远处的街上，没有一个近在眼前。

“这些脚步注定是要冲着咱们大家来呢，还是咱们各有各自的份儿呢，马奈特小姐？”

“我不清楚，达奈先生；我刚才跟你说过，这是一个愚蠢的遐想，不过是你问起来的罢了。在我陷于这种思想的时候，我总是一个人待着，然后我就想象，它们就是要走进我的生活和我父亲生活当中来的那些人的脚步。”

“我让它们进入我的生活！”卡屯说，“我可是不提任何疑问，也不订任何条件的。有一股巨大的人流向我们奔腾而来了，马奈特小姐，我已经看见他们了！——借着这电光。”一道光辉夺目的闪电划过夜空，照见他倚窗而立的身影，闪电过后他加上了最后这一句。

“我还听见他们的声音了！”一阵隆隆雷鸣过后，他又加上一句，“它们来了，迅速、凶猛而又狂暴！”

他所形容的是猛冲直泻、狂啸怒吼的大雨。雨打住了他的话头，因为在雨中什么话也听不见了。随着倾盆大雨，掠过一阵惊人的忽雷闪电，于是雷声隆隆，电光闪闪，大雨滂沱，汇成一片，毫无休止，直到午夜月亮升起以后，方告停息。

在清爽的空气中，圣保罗大教堂¹²²的大钟敲出了一点，这时候，劳瑞先生由足蹬长靴、打着灯笼的杰瑞护送，开始沿着回家的路往克勒肯维尔走。在叟候和克勒肯维尔之间的大道上有几处僻静的地带。为了防备拦路抢劫的强盗，劳瑞先生总是留下杰瑞干这桩差事，不过平时总要比这次足足早上两个小时。

“多么闹腾的黑夜天呀！杰瑞，”劳瑞先生说，“简直是能把死人从坟里轰出来的黑夜天。”

“我自己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黑夜天，老爷——我也不指望——有什么东西会干出那种事儿来。”杰瑞答道。

“再见，卡屯先生。”这位办业务的人说，“再见，达奈先生。咱们会再次一起遇上这样的夜晚吧！”

或许。或许还会遇上那大群的人流汹涌澎湃，狂啸怒吼，向他们奔腾而来。

第七章　大人进城

大人，这位朝中有权有势的显要之一，在他巴黎的豪华府邸举行两周一次的会客迎宾盛会。大人在他那间内室之中，对外面各间屋子里大群的崇拜者来说，那间内室是神殿中之神殿，圣堂中之圣堂。大人就要用巧克力¹²³了。大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吞下各式各样的东西，而且有那么几个忧心忡忡的人认为，他正在相当迅速地吞咽着整个法兰西；可是他那份早点巧克力要是除了大师傅之外不再加上四条壮汉相帮的话，却灌不进他的嗓子眼里去。

是的，要把那荣幸的巧克力送入大人口中，得用四条汉子；四条都贴金戴银，闪光耀眼，而他们那个头儿，也仿效大人兴出来的豪华高雅派头，衣兜里至少得装两块金表才能过日子。一个身穿制服的仆从先把巧克力罐送进那神圣的尊前；第二个拿着专用小工具搅拌，让巧克力起泡沫；第三个献上那备受恩宠的餐巾；第四个（就是有两只金表的那个）把巧克力倒出来。在大人看来，这些侍奉巧克力的仆从如果缺少其一而想在这种令人称羡的天下雄踞高位，那是绝不可能的。如果他用巧克力只由三个人不成体统地服侍，那么他的家徽上就要点上深深的污点；如果是两个，他就得一命呜呼了。

昨天晚上大人外出便宴，席间有迷人的喜剧和大歌剧¹²⁴。大多数晚上大人都外出便宴，由令人神魂颠倒的人物作陪。大人是那样的风雅敏感，以至身处大量俗不可耐的国家事务和国家机密之中，喜剧和大歌剧对他所发生的影响，却远远超过了整个法兰西的需要。这种情况真是法兰西之大幸，也是所有得到类似恩宠的国家之大幸！——举例来说，在欢乐的斯图亚特王朝¹²⁵出卖英国的那些令人遗憾的岁月，这种情况也一直是英国之大幸。

大人对于一般公务，有一个真正高贵的主张，那就是一切顺乎自然；对于特殊公务，大人则另有一个真正高贵的主张，那就是全部遵诸己意——扩增他的权势和私囊。对于他之所好，普遍的也罢，特殊的也罢，贵人还另有一个真正高贵的主张，那就是，天地均为他们而设。他发号施令所用的词句是：“大人云，地和其中所充满的，都属乎我。”¹²⁶这话只在原文中更动了一个代名词，并不为多。

然而大人渐渐发现，一些粗俗棘手的现象侵入了他的公私事务，而在这两类事务上，他自己已经被迫和一个税收包办¹²⁷联手。关于公共财务，是因为大人在这方面根本无能为力，结果必须让贤；关于私人财务，是因为税收包办都很富有，而大人则经过世世代代的挥霍奢靡，正变得越来越穷。为此，大人把他的姐妹从修道院里接出来，在还来得及摆脱即将戴上的修女面罩（这是她所能穿的最廉价的服装）之时，把她当作礼物送给了一个非常富有但却出身低微的税收包办。这个税收包办，拿着一根顶端有金苹果的僭用手杖，此时正在外间屋里那些宾客中间，备受人们顶礼膜拜——但是大人那些高人一等的血亲贵胄却不在此列，这些人，包括税收包办自己的妻子，总是以傲慢透顶的态度对他加以蔑视。

税收包办是一个穷奢极欲的人。他的马厩里拴着三十匹马，他的厅堂里坐着二十四个男仆，他的妻子有六个贴身女仆侍奉。这个税收包办，自命为一个只图尽其所能抢掠搜刮，除此之外无所事事的人——不管他的姻亲关系究竟会将社会道德引向何方——在那天恭候于大人府邸的显要当中，他至少总是一个最实实在在的人物。

至于那些屋子，虽然看上去是些漂亮地方，而且是用那年月的最佳趣味和技巧所能达到的各种各样装饰方法布置起来的，真正说来却不是一桩稳妥的事儿；稍微想想另一处地方那些衣衫褴褛、头戴睡帽的吓鸟草人儿（而且并不太远，圣母院与这截然相反的两处地方的距离几乎相等，从圣母院的瞭望塔上，这两方面都能看到），这也是令人极为不安的事儿——如果在大人的府邸里有人把这当回事儿想想的话。陆军军官没有军事知识；海军军官对军舰毫无概念；文职官员根本没想着办事；厚颜无耻的教士庸俗透顶，眼神淫邪，言谈放浪，生活更为放浪；所有这些人全都名不符实，所有这些人全都在撒弥天大谎，假装对自己的职位得心应手，可是所有这些人都或高或低属于大人这一个阶层，因此强行安插到一切公务职位上去，从中渔利；凡此种种真是难以尽述。与贵人或国家没有直接关系的人也为数不少，但是他们与任何现实的事情或者说与在任何坦途长期旅行可以达到任何真正现实目标的人生，也同样没有关系。医生在大人的前室对着他们那些尊贵的病人谄笑，用种种精致爽口的药物治疗那些并不存在的虚幻病症，大发横财。谋士在大人的招待会上向他们所抓住的任何耳朵里硬灌蛊惑人心的废话，他们发现了各种各样的灵丹妙药，治疗那些触及国家的小小弊病，但却没有一剂良方能使人认真安心从事根除一条罪恶。不信神的哲学家和不信神的化学师在大人举办的这个神奇美妙的集会上交谈。这些哲学家徒托空言改造世界，制造登天的巴别¹²⁸纸塔；这些化学师则专事点石成金。教养有素的优雅绅士在大人府邸处于最可作为楷模的精疲力竭状态，凡是对人类利害有关的每一项自然应有的题目，这种教养全都漠然视之。正因如此，这种教养就在那个不同寻常的时期——从那以后也一直如此——闻名于世。这些不同品级的华胄贵人，在巴黎的锦绣世界里，留下了那样一户户人家，哪怕是混迹于顶礼膜拜大人之列的一伙密探——他们在那一群文质彬彬的人里几乎占了一大半——也很难在人群里那批施人以爱、宛若天使的妇女中间找到一位从行止风度仪容表现来看都堪称人母的妻子¹²⁹。确实，除了给这个世界增添一个小淘气这唯一的动作——这本与实现母亲这一称号相去甚远——时髦社会并不知道有母亲这种人存在。农妇们把这些不入时髦的幼儿悄悄带大；而年已六旬、风韵犹存的奶奶姥姥们却像二十岁的时候一样地吃喝穿戴。

虚妄不实就像麻风一样，使凡是侍奉大人的人都传染得病，丑态百出。在最外面的那间屋里，有半打异乎寻常的人，他们数年来怀有朦胧的忧虑，觉得情况并不太妙。作为一种可能匡正时弊的办法，这半打人当中又有一半参加了狂热荒谬的“抽风教派”¹³⁰，甚至在那个时候，他们还在考虑是否应该当场唾沫四溅，暴跳如雷，怒吼狂啸，身僵体硬，不省人事，以此来树立一个极其明白易懂的指向未来的路标，作为大人的向导。除了这三个德维什¹³¹之外，还有另外三个钻进了另一教派，这一派以一种莫测高深的说法“真理之中心”来补救时弊，认为“人”已脱出“真理之中心”——那是无需过多证明的——但是尚未脱离那“周缘”，这样，此人靠斋戒禁食和通神见鬼，即可不至于飞出“周缘”，甚至可以挤回“中心”。他们还相应地进行了许多通神见鬼的活动，而且起到大量好作用，但肉眼却总看不见。

不过令人宽慰的是，大人华府上所有这些宾客都服饰讲究。如果那最后审判日已经确定不过是服饰衣着审判日，那么这里的每个人都可算是一贯正确了。头发卷得那么弯曲，扑了那么多粉，梳得那么服帖，皮肤保养涂抹得那样细致娇嫩，佩剑显得那样威武堂皇，香气那样清雅高贵，这些肯定都会使万事久长。教养有素优雅无比的绅士佩带着各种垂吊的小小饰物，他们慵懒地移步慢行，这些东西就铿锵作响；那些金链子响起来像敲打精致的小铃发出的声音；而随着那叮当之声，那丝绸锦缎和精纺麻布的窸窣之声，空中扇起了一股轻风，将圣安东区连同它那难忍的饥火，吹向远方。

衣着是永不失效的护身符和迷药，可以用来维持一切事物，使其各就各位。每个人都为参加一个永远不散的化装舞会梳妆打扮。上至杜伊勒利宫¹³²，中间有大人和整个朝廷、上下议院、各级法院和整个社会（草人儿除外），一直下达到“死刑刽子手”那里，到处都是化装舞会，而刽子手为追求迷人惑众，则按照法定要求也要“卷发、扑粉、穿镶金丝的上衣、浅口舞鞋和长筒白丝袜”。在绞架和刑轮¹³³——斧头难得一用¹³⁴——之旁，巴黎先生——这是他在各省的同行兄弟，如奥尔良先生及其他人根据正统的风习对他的称呼——身着这种精致考究的服饰，领袖群伦。而在那我主基督一千七百八十年，在大人迎宾会客之际，那些宾客当中难道有谁可能怀疑，一种以卷发扑粉，身着绣金花边，足蹬浅口舞鞋和长筒白丝袜的刽子手为根基的制度，会眼见那些福星陨落！

大人已用罢巧克力，使他的四条汉子卸去了重任，下令把那神殿中之神殿的大门打开，步出内室。应声而至的是何等的忠顺服从，何等的摇尾乞怜和阿谀逢迎，何等的奴颜婢膝，何等的寡廉鲜耻！身体和精神上的匍匐礼拜，已经做得无以复加，没有丝毫留下来敬奉上天了——这可能就是大人的崇拜者从来也不去打扰上天的原因之一了。

对这儿投之一诺，对那儿报之一笑，对一个幸福的奴隶低语一声，对另一个挥手一下，大人和蔼可亲地走过他的一间间屋子，来到那“真理之周缘”的边远地区，在这里，大人转身回步，经过一段恰好的时间，他又让侍奉巧克力的那四个精灵把自己关闭在他那座圣堂之内，使人再也看不见了。

表演到此结束，那股清风这时变成了相当可观的一阵风暴，那些精巧的小铃叮当响着下得楼去。这里全体人众顷刻之间就只剩下一人，他用胳臂夹着帽子，手中拿着鼻烟盒，穿过那两排镜子款步向外走去。

“我把你，”此人走到最后一道门口站住了，转身朝着圣堂那面说，“奉献给魔鬼！”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把手指上的鼻烟抖掉，仿佛是抖掉脚上的尘土似的，随后安然走下楼去。

他六十左右，衣着华贵，神态傲慢，面容像一副精美的假面具。一副苍白得透明的面容，五官线条分明，面部表情呆板，那鼻子模样虽然很美，不过每个鼻孔上端却略微有点像是捏了一下。这副脸上表示出的唯一一点细小变化，就在这两个像是捏了一下的地方，或说凹沟之中。它们有时会不停地变换颜色，偶尔还像是有点轻微的抽搐把它们鼓得一张一合；这样一来，就使得整个面部显出一种背信弃义、残忍凶狠的样子。细看起来，这种帮助显示表情的本领原来是在嘴部的皱纹和眼窝部分那些过分平直细浅的皱纹上；不过，这副面容给人的印象仍然还是：那是一副英俊的面容，一副引人注目的面容。

长着这么一副面容的这个人下了楼，走进院子，上了他的马车，驱车离去。刚才在招待会上没有多少人跟他交谈过；他孑然独立，而大人的态度本应更热情些。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他看到那些寻常百姓在他的马前四散奔逃，而且常常险些被撞倒，似乎显得十分开心。他的车夫像对敌猛冲似的赶着马车，而此人这样肆无忌惮地横突直撞，主人的脸上或嘴上都未以任何示意加以制止。王公显贵在那没有人行便道的狭窄街道上驱车乱闯，这种恶习野蛮地使俚俗平民丧生、致残，即使在这个聋子城市和哑巴时代，有时也能听到怨言，但是他们只把这些当作耳旁风，很少予以考虑。而且，在这件事情上，也像对所有其他事情一样，普通贱民就落得只能竭尽自己之所能消灾免祸。

随着一阵疯狂杂乱的吱吱嘎嘎、踢踢嗒嗒之声，乘着一种今日难于理解的毫无人道、恣意妄为之兴，这辆马车冲过街道，掠过拐角，女人在它前面尖声号叫，男人相互扶持，紧紧拉住孩子给它让路。终于，马车猛冲到一处拐角的水池旁边时，一个轮子令人心颤地轻轻震晃了一下，于是众人异口同声地大喊了一声，马匹也随之抬起前腿，接着又竖起后腿。

如果没有刚才这一点小小的干扰，这马车本来是不大可能停下来的，因为尽人皆知，马车往往是把撞伤的人丢下继续往前赶的，为什么不呢？但是吃惊的跟班已经急忙下了车，而且还有二十只手抓住了那些马的缰绳。

“出了什么毛病？”老爷镇定自若地朝外看看问道。

一个戴睡帽的大汉从马蹄中间拾起一捆东西来，放在了水池基座上，在污泥浊水中间，像个发了疯的野兽，趴在那东西上面号啕大哭。

“请侯爵老爷包涵！”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毕恭毕敬地说，“那是个孩子。”

“他为什么要发出那么讨厌的声音来？那是他的孩子吗？”

“请原谅，侯爵老爷——真抱歉——正是。”

那水池离开马车还有一点儿距离，因为水池所在的那条街对面有大约十码或十二码见方的一块空地。那个大汉突然从地上爬起，朝马车跟前跑过来，此时侯爵老爷立即用手抓住了剑柄。

“轧死了！”这人绝望已极，尖声喊叫，两只胳臂直直地伸过头顶，死死地瞪着他，“死啦！”

人们围拢过来，看着侯爵老爷。那许许多多盯着他的眼睛所流露出来的，只有谨慎而又焦虑的神气；并没有明显的威胁和愤怒。人们也不说一句话；在那头一声嘶喊之后，他们就沉默了，现在他们仍然如此。刚才说话的那个毕恭毕敬的人，语声呆板柔顺得达到了毕恭毕敬的极点。侯爵老爷的眼光在他们所有人身上扫了一遍，仿佛他们不过是一群出洞的老鼠。

他拿出了钱袋。

“你们这些人竟不能管好自己和自己的孩子，”他说，“这真令我吃惊。你们这些人中总有这个或那个挡住我的道。我还不知道你们把我的马弄出什么伤来了呢。接着！把那个给他。”

他扔出一个金币让跟班去拣，所有的头都向前探着，因此所有的眼睛都能看着金币落在地上。那个大汉又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死啦！”

很快又来了另一个人，其他人纷纷给他让路。他一来就抓住了大汉。这可怜的家伙一看见他，就趴在他的肩膀上抽泣、喊叫，用手指着水池，那边几个女人正躬身站在那捆一动不动的东西跟前，在它周围轻轻走动。可是，她们也像那些男的一样沉默不语。

“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最后来的那个人说，“要像个敢作敢为的男子汉那样，我的加斯帕！对这个可怜的小东西来说，这样死了倒比活着强。他没受一点罪一下子就死了。他过过一个钟头这样好的日子吗？”

“你是个哲学家，你这个人，”侯爵笑着说，“他们怎么叫你的呢？”

“他们叫我德发日。”

“干哪行的？”

“侯爵老爷，卖酒的。”

“拾起这个吧，哲学家兼卖酒的，”侯爵说着，又朝他扔出一块金币，“你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吧。嗳，那些马呢，它们都没事吧？”

侯爵老爷再也没有对这群人降尊赐顾一眼，就在座位上往后一靠，准备让马车把他拉走，他那神气仿佛是一个上等人偶然打破了一个平常物件又赔偿了，而且还是花得起钱赔偿的；这时候，一个金币飞进了他的马车，在车厢的地上当啷滚动，突然扰乱了他的安逸。

“勒住！”侯爵老爷说，“把马勒住！谁扔的？”

他朝刚才卖酒的德发日站的地方望去；可是那个可怜的父亲正在那地方脸朝下趴在石铺路面上，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黝黑矮壮的妇人的身影，她正在织毛线活儿。

“你们这些狗！”侯爵说，但是声调从容，而且除了他鼻子上那两处地方之外，面部表情一概未变，“我会从你们不管哪个人身上碾过去，而且满心高兴这样做，我要把你们从世界上彻底消灭。要是我弄清楚了是哪个坏蛋把金币扔进马车的，要是那个土匪刚好就在附近够得着，他就得让车轮给碾得粉碎。”

他们所处的地位是那样威震慑服，他们的经历又是那样长久艰辛，所以深知这样一个人在法律范围之内和法律范围之外能给他们造成什么灾难，因此，没有一个声音发出来，也没有一只手举起来，甚至没有一只眼睛抬起来。男人当中，一个也没有。可是那个站着织毛线的女人坚定地仰起脸，迎面盯着老爷的脸看。注意这种事情，是有辱他的尊严的；他用傲慢的目光瞥了她一眼，还瞥了所有其余那些老鼠一眼；于是又背靠座位坐了回去，发话道：“走！”

他继续驱车而行，其他马车都一辆接一辆紧跟着飞驰而过；内阁大臣、国家谋士、税收包办、医生、律师、教士、大歌剧、喜剧、整个化装舞会的男男女女都像一股接连不断的耀眼闪光，疾驰而过。老鼠们爬到洞外来观望，他们还要一连几小时地观望下去；士兵警察经常在他们与他们所观望的景物之间走来走去，成为一道篱障，他们就在那篱障后面偷偷走动，透过篱障窥看。那个当父亲的早就抱起那捆东西，带着它一起躲开了。刚才那捆东西放在水池基座上的时候照看它的那些妇人，坐在那边看着潺潺流水和那疾驰而过的化装舞会——这时，刚才引人注目地站在那儿织毛线的妇人一直像命运女神一样坚持不舍地织毛线¹³⁵。泉水潺潺流动，河水湍急流动，白昼流入黑夜，城市中那样多的生命按照规律流入死亡，时不我待，那些老鼠又挤在一起睡在他们那魆黑的洞里，化装舞会在晚餐时分又欢腾起来，万事按部就班。

第八章　大人回乡

这里一片美景，各种庄稼装点其间，但并不丰饶。一块块本该种麦子的地成了疏疏落落的裸麦田，一块块疏疏落落的豌豆和大豆田，一块块种了最粗陋的蔬菜的地，代替了麦田。在这毫无生气的自然界中，就像在耕作开发它的男男女女身上一样，普遍存在一种并不乐于滋长繁荣的迹象——一种自暴自弃，并且日渐萎靡的神情。

侯爵老爷坐在他那由四匹马拉、两个人赶的旅行马车里（它本是可以轻便些的），艰难地爬上一座陡峭的小山。侯爵老爷脸上那一抹红晕，一点也不能归咎于他那高贵出身；¹³⁶那并非发自他自身之内；那是由超乎他控制范围的外在事实造成的——就是西沉的落日。

旅行马车到达山顶的时候，那落日把马车里照得通亮，把里面的乘客浸染得浑身血红。“这很快就会消褪的。”侯爵老爷看着他的双手说。

实际上那太阳已经落得很低，因此正在这一会儿就沉没不见了。等车轮挂上了沉重的后刹车，马车带着焦土味儿在一溜烟尘中顺着山坡滚下山去，那鲜红的晚霞也迅速消散。夕阳与侯爵一起下了山，等刹车松开的时候，已经没有一点霞光了。

不过，这里还有一片壑谷起伏的山野，突兀而又空旷，山脚下有一个小小的村落，村后是一抹宽阔的坡地和高地，一座教堂高阁、一座风磨磨坊、一带供狩猎的树林，还有一座巉岩，上边有一个做监狱之用的城堡。随着夜幕徐落，侯爵以一个家园在望的人那种神气环顾了一下所有这些阴暗下来的景物。

这村庄有它自己的一条寒酸街道，街上有它自己的寒酸啤酒厂、寒酸熟皮厂、寒酸酒菜馆、供邮车换马的寒酸车马场、寒酸水池，一切普通的寒酸设备。这里还有同样寒酸的人民。村里所有的人都很寒酸，有许多人正坐在门口，切一点点葱头之类的东西做晚饭，同时又有许多人在水池那儿洗树叶、洗野菜，还有地里出产的任何一点点人能吃的东西。造成他们寒酸的那些东西，并不缺少明显的标志；国家的赋税、教会的赋税、地主的赋税、地方的和全国的赋税都得按照这座小小村庄郑重登记的名册在这里那里交上去，简直让人奇怪还会有什么村庄剩下没给吞掉。

几乎看不到孩子，连一条狗也没有。至于成年男女，他们的人生选择是按这样的前景规定的——要么在那磨坊¹³⁷下边的小村庄里，依靠仅够维持生活的最低生活条件为生；要么囚禁并死在巉岩那边高高在上的监狱之中。

等马车走到驿馆大门的时候，侯爵老爷由前面的开道差役和他马车夫噼啪作响的鞭声报信，在马车里坐直了身子。夜色朦胧之中，那鞭梢像蛇一样在他们的头旁盘旋蜿蜒，仿佛他是由复仇女神¹³⁸奉随而来的。驿馆大门差不多就在水池旁边，农民们都停下手头的活计看着他。他看着他们，观察他们，可是并不了解，那饱经忧患的颜面和身躯确实在渐渐瘦损，这要使英国人在真相大白以后还有几近一百年的时间一直误以为法国人确实生来瘦弱。

侯爵老爷把目光投向他面前低眉顺眼的那些恭顺面孔，他们就像他自己刚才对朝中大人一样的低眉顺眼，唯一不同之点是，他们这样低眉顺眼只是逆来顺受而并非为了逢迎讨好。这时候，一个头发灰白的修路工走进了那一伙人。

“给我把那家伙带到此处来！”侯爵对差役说。

那家伙给带来了，帽子拿在手中，其余那些家伙也都围拢过来看着，听着，那神气就像在巴黎那座水池旁边那些人一样。

“我是在路上赶过你的吗？”

“大人，一点儿不错。我有幸让你在路上赶过去了。”

“是在上山和山顶上两处地方吗？”

“大人，一点儿不错。”

“你当时在看什么，那样死死盯着？”

“大人，我在看那个人。”

他稍稍弯下腰，用那破烂不堪的蓝帽子指着车下。所有他那一伙都弯下腰朝车底下瞧。

“什么人，臭猪？为什么瞧那儿？”

“求大人包涵，他挂在刹车——后闸的链子上面。”

“谁？”这赶路人追问。

“大人，那个人。”

“让魔鬼把这些白痴都摄了去！你怎么样叫那个人呢？你认识这一带乡下所有的人嘛，他是谁？”

“求大人开恩！他不是这一带乡下的。我这一辈子哪天都算上，也没见过他。”

“挂在链子上？要勒死吗？”

“求大人恕我直言，这事儿透着新鲜。他的脑袋——像这样耷拉着！”

他侧转身子蹭到马车前，背靠着车，仰脸朝向天空，头耷拉下来；随后他又站好，不知所措地摸着帽子，鞠了一躬。

“他什么样子？”

“大人，他比磨面的还白。浑身是土，像鬼魂一样白，像鬼魂一样高！”

这种形容，在那伙人中间引起一阵骚动；可是所有的目光，用不着和别人交换眼色，都一致投向侯爵老爷，很可能是在观察，他良心上是否有什么鬼。

“真是，你干得可真好，”侯爵说，他恰如其分地意识到这样一类蛆虫，是不配搅得他心烦意乱的，“发现了一个贼跟着我的马车，可是一声不吭。呸！加贝尔先生，把他拉到一边去！”

加贝尔先生是驿馆长，还兼管一些收税的差事，他早已出来，奴颜婢膝地为这场盘查帮腔，并且一直以官家派头抓着受盘问人的衣袖。

“呸！一边去！”加贝尔先生说。

“这个生人今天要是想在这儿过夜，就把他抓起来；弄清他是不是干坏事的，加贝尔。”

“大人，蒙您抬举，甘愿为您的命令效劳！”……

“喂，那家伙，他是不是跑了？——那个该死的这会儿到哪儿去了？”

那个该死的已经和五六个特别友好的伙伴钻到车底下，用他的蓝帽子指点着链子。这时另外五六个特别友好的伙伴立刻把他拉出来，把他气喘吁吁地带到侯爵老爷跟前。

“你这个傻蛋，这个人在我们停下装刹车的时候是不是跑了？”

“他从山坡上头朝下倒栽下去，就像一个人朝着河里扎猛子。”

“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加贝尔。继续走！”

那五六个窥看链子的人，还像一群羊似的一直挤在车轮中间。车轮猛然转动起来，他们侥幸才没有伤了皮肉筋骨，除此之外，他们简直也没有什么可伤着的地方了，否则他们也不会有这样运气。

马车一溜烟冲出村外，上了那边的高地，因为那座山坡度很陡，车立刻放慢了速度。渐渐地，车慢到了和步行一样，在夏夜的种种芳菲之气中颠簸摇摆着向上爬行。两个车夫周围环绕着数不清吐游丝的蚊虫，而不是复仇女神，他们一声不响地挥动着鞭子，以改善自己的处境；跟班随在马旁步行；开道差役小跑上前，消失在暮色之中，脚步声依稀可辨。

在山顶最陡之处，有一小块墓地，上边有个十字架和崭新的救世主大雕像；那是木制的简陋雕像，是个没有经验的乡村雕刻匠做的；不过，他事先在生活——可能是他自己的生活——中把这个雕像琢磨透了，因此这像瘦削得厉害。

面对这不断加深、永无尽头的苦海的凄惨象征，一个妇人屈膝长跪。马车向她驰来的时候，她回过头来，一跃而起，站到了马车门口。

“是你呀，大人！大人，求你一件事。”

大人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可是脸上毫无变化，往外瞧着。

“噢，怎么了！什么事？总是求这求那！”

“大人，看在伟大天主的爱的分儿上！我男人，那个看林子的。”

“你男人，那个看林子的怎么了？你们这些人总是一个样。他交不起什么东西是不是？”

“他什么都交了，大人，他死了。”

“好哇！那他就安宁了。那我还能让他给你活过来？”

“哎呀，不是，大人！可是他躺在那边，在一小堆乱草下面。”

“嗯？”

“大人，那边不是有那么多一小堆一小堆的乱草吗？”

“还有呢，嗯？”

她看上去像个老妇人，实际上很年轻，浑身都是哀婉忧戚。她不断地一会儿使劲把两只青筋暴露、骨节突出的手握在一起，一会儿把一只手放到车门上，放的时候那样轻柔，那样爱抚，仿佛那是一个人的胸膛，还能希望它感觉到这种表示哀告的触摸。

“大人，你听我说！大人，你听听我的求告！我男人是穷死的；那么多人都是穷死的；还有更多的人要穷死。”

“还有呢，嗯？难道我能把他们都养着？”

“大人，这好心的天主知道；可是我并不要求这个。我求告的是，在一小块石头或木头上刻上我男人的名字，好安在坟头，能看出来他葬在哪儿。不然的话，那地方很快就记不清了，等我也得那么死了的时候，就更找不着了，我就得安葬在另外哪一堆乱草底下了。大人，有那么多孤坟，它们添得那么快，这儿穷得这么厉害，大人啊！大人！”

跟班把她从车门那儿推开了，马车随着马的一溜小跑被赶走了，车夫把马越赶越快，妇人给远远地甩在了后边，而大人，又由复仇女神护送着，迅速缩短着他与他府邸之间那一里格¹³⁹或二里格的距离。

他周围，夏夜的芳菲之气四溢，正如甘霖普降，也一视同仁地落在离此不远聚在水池旁边的人身上，他们满身尘垢，衣衫褴褛，筋疲力尽；而那个修路工，仍然在向他们添枝加叶地讲着他那个像鬼怪似的人。他一边讲，一边用那顶蓝帽子指指画画，只要他们还能听下去，他就一直讲下去。如果没有那顶蓝帽子，他就微不足道了。渐渐地，他们再也听不下去了，就一个个地退了回去；于是一扇扇小小的窗扉闪烁起点点灯火，它们闪闪烁烁，等到窗扇变成黑洞时，更多的星光闪现出来了，仿佛是这些灯火射到了天上，而不是熄灭了。

此时，侯爵大人临近一幢高顶大厦和许多垂枝树木的阴影了。等他的马车停住，他那府邸的大门向他打开，这片阴影已变成火把的光亮。

“我候着夏尔老爷；他从英国回来了吗？”

“还没有，大人。”

第九章　女妖之头

侯爵老爷的这座府邸是一堆硕大无朋、重叠累赘的建筑，外加上前面的一个大石头场院。主门前面的石头平台连着两溜石头阶梯。整个都是石头玩意儿，四面八方都有笨重的石头栏杆、石头坛瓮、石头花朵、石头人面、石头狮首，仿佛是两个世纪以前这府邸建成的时候，就让戈耳工的头一一看过似的。¹⁴⁰

侯爵老爷由火把引路，从马车里出来，走上一段平缓的宽阶梯，这一来颇惊动了暗夜，惹得远处树林中高大宽敞马棚的棚顶上一只猫头鹰大声抗议。其他一切都寂静无声，连那引路的火把以及另一支举在大门口的火把，都好像是在一间关闭的大厅当中燃烧着，而不是在夜间的露天里。这里除了猫头鹰的叫声之外，只有喷泉落到它那石头水池里的声音，因为这正是那样一种漆黑深夜，它一小时一小时地敛声屏气，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长叹，于是又重新敛声屏气。

大门在侯爵老爷身后咣的一声关上了，于是他走过一座大厅，那里陈列着一些古老的猎野猪的梭镖、剑和狩猎用的刀，显得阴森可怖；其中还有笨重的马杖和马鞭，显得更加阴森可怖。许多农民回归到他们的恩人死神那里去之前，在他们的老爷大发雷霆的时候，是感受过这些东西的分量的。

侯爵老爷绕过那些漆黑的、夜晚上锁的大屋子，由他那持火把的仆人在前边带路，走上楼梯，来到走廊里的一扇门前。门打开了，他随即走进他自己这三套间的私室——一间卧室，另外两间做其他用场。这是几间高拱顶房间，地上没铺地毯而显得凉爽，壁炉那边安着粗大的炉架，供冬天生火之用，摆设应有尽有，豪华奢侈，符合一个豪奢时代和国家里的一位侯爵的身份派头。那倒数第二个路易的风格，那永不终缀的世袭王祚——路易十四——的风格¹⁴¹，在他们那富丽堂皇的家具上表现得十分明显；不过，由于又摆设了在法国历史典册当中可作说明插图之用的许多东西，这种风格又有所变化。

在第三间屋里，摆了两个人的晚餐，这是一间圆屋子，在这座府邸四座灭烛器形楼顶的塔楼之一的里面。这是一间高高的小屋子，窗户大开着，木板条百叶窗关闭着，因此黑夜只能露出一条条黑色的窄横条，和百叶窗板的石青色宽横条交互杂错。

“我侄子，”侯爵老爷看了一眼晚餐准备的情形说，“他们说他还没有到。”

他没有到，不过原来一直是盼望着他和大人一起来的。

“唉！他今夜大概是不会到了；不过，让餐桌就这样吧。我一刻钟就准备好。”

一刻钟工夫，大人准备好了，独自面对他的盛宴，落座用餐。他的椅子面对窗户，他已经喝完了汤，把一杯波尔多葡萄酒¹⁴²举到唇边，随即又放下了。

“那个是什么？”他聚精会神地瞅着那交互杂错的黑色和石青色横条，不动声色地问。

“大人，哪个？”

“百叶窗外边。打开百叶窗板。”

百叶窗打开了。

“嗯？”

“大人，没有什么。不过是树和夜色罢了。”

说话的仆人刚才推开了百叶窗，朝着空旷无边的黑暗里看了看，然后背对窗子站着，转过头来听候吩咐。

“那好，”镇定自若的主人说，“再把它们关上吧。”

这也照办了，于是侯爵继续用饭。他吃到半途，听到了车轮的声音，手里拿着杯子又停了下来。车子轻捷地赶了过来，直到府邸前面。

“问问谁来了。”

大人的侄子来了。午后不久，他在侯爵后面只差几里格路。他迅速地缩短这段距离，但却没有快到能在路上就赶上侯爵，在几个驿馆他都听说侯爵就在他前面。

大人吩咐过，要通知他晚饭准备好了在等着他，请他去就餐。过了一小会儿，他来了。在英国，人们都叫他夏尔·达奈。

大人彬彬有礼地接待他，可是他们没有握手。

“你是昨天离开巴黎的吗，先生？”他在桌旁落座的时候向大人问道。

“昨天。你呢？”

“我直接来的。”

“从伦敦？”

“就是。”

“你来花了很长时间。”侯爵微笑着说。

“正相反；我直接来的。”

“请原谅。我不是指路上的时间长，而是说打算上路的时间长。”

“我让——”这位侄子回答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各种各样事务给耽搁了。”

“毫无疑问。”这位文雅漂亮的叔父说。

只要有一个仆人在场，他们之间就再也不说一句别的话。等到上了咖啡，只剩他俩在一起了，侄子就看着叔父，对着那副像精致面具一样的面孔上一对眼睛，开始和他谈话：

“先生，我如你所望回来，是为了追求那个让我远走高飞的目标。它把我带进了巨大的，而且是未曾预料的风险当中；但是这是一个神圣的目标，即使它把我带向死亡，我相信它也会一直支持着我。”

“不是死亡，”叔父说，“没有必要说死亡。”

“我疑心，先生，”侄子答道，“如果它把我带到了濒临死亡的境地，你是否会愿意拉我一把，让我在那里止步。”

那鼻子上深陷的凹沟，那凶狠面貌上拉长了的细致笔直的皱纹，对此显出一种凶兆；叔父做了一个表示异议的优雅手势，那显而易见是略微表示良好教养的一种形式，所以令人难以置信。

“真的，先生，”侄子继续说，“据我所知，你还可能特意故布疑阵，使我周围可疑的情况显出更加可疑的样子来。”

“不，不，不。”叔父轻巧地说。

“不过，不管会怎么样，”侄子接着说，以极不信任的眼光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会施展权谋，千方百计阻止我，而且会是不择手段的。”

“我的朋友，我如此奉告过你，”叔父说，鼻子上那两个记号又微微一颤，“烦劳你回想一下我如此奉告过你的话，那是很久以前了。”

“我想起来了。”

“十分感谢。”侯爵说——确实很为动听。

他的语声在空中回荡，宛如乐器的声音。

“事实上，先生，”侄子继续说，“我相信，就是因为你突然不走运了，而我又走了运，这才使我在法国没给关进监狱。”

“我不十分明白，”叔父答道，呷了一口咖啡，“我敢冒昧地求你解释一下吗？”

“我相信如果你不是失宠于朝廷，要不是在过去那些年里一直被这阴云压盖着，那么一纸空白捕票早就把我送进哪个城堡，无限期地监禁起来了。”

“那可能，”叔父镇定自若地说，“为维护家声，我甚至能下决心委屈你落到那种地步。请原谅我！”

“我觉察到了，前天那番接见也像往常一样，是很冷淡的，这对我可真是幸运！”侄子说道。

“我可不愿说幸运，我的朋友，”叔父彬彬有礼地答道，“我可不敢那么断定。冷落孤寂之际是思考的良机，对你的命运的影响，往往比你自己对它的影响更为有利得多。不过，讨论这个问题一点用处也没有。我正像你所说的，处境不佳。这些小小的补救办法，这些有利于家族权势和荣誉的轻微助益，这些或许会使你如此委屈的菲薄恩宠，现在只有通过晓以利害和苦苦乞求才能获得。对这些东西梦寐以求的人如此之多，而相形之下如愿以偿的人又如此之少！这并非向来如此，可是法国在所有这类事情上是江河日下。离我们不远的前几辈祖先对周围的草芥贱民还握有生杀之权。就是从这间屋子里，好多这样的畜生给拉出去吊死了；就是在隔壁那间屋子里（我的卧室），有一个家伙，据我所知，竟大胆放肆地说他女儿——是他的女儿！——怎么碰不得，就当场给用短剑捅死了。我们已经失去了很多特权；一种新哲理已经流行起来；在这种年月，要维护我们的地位，可能（我没有到说势必的地步，而只说可能）引起我们真正的麻烦。什么都一团糟，很糟！”

侯爵吸了小小的一撮鼻烟，摇了摇头，对那个仍然有他自己这样一位中兴栋梁为其一员的国家表示失望，其态度之温文尔雅，则恰合他的身份。

“不管是过去，还是当今，我们都那样维护自己的地位，”侄子忧郁地说，“我真觉得我们的姓氏在法国已经比任何姓氏都更令人憎恨了。”

“但愿如此，”叔父说，“对上等人的憎恨，是下等人的一种不由自主的效忠。”

“在我们周围整个乡间，”侄子用他刚才那种口气继续说，“在我所能看到的瞅着我们的人脸上，除了由于惧怕和奴性而表现出的阴凄凄的恭顺以外，没有一个还有丝毫尊敬的意思。”

“一种对显赫家族的尊敬，”侯爵说，“这个家族保持着自己的显赫地位，对这样的尊敬受之无愧。哈！”于是他又吸了小小的一撮鼻烟，并轻捷地搭起腿来。

可是他的侄子用一只胳膊肘靠在桌子上，忧心忡忡，无精打采地用一只手蒙住眼睛，这时候，那副精致的假面具以一种犀利、细密而又厌恶的专注神情侧目打量着他，这同戴着那副假面具的人伪装出来的冷漠神情很不相称。

“镇压是唯一亘古不变的哲理。我的朋友，那种由惧怕和奴性而生的阴凄凄的恭顺，”侯爵言道，“会使那些畜生服从于鞭下，时间长到只要这个屋顶，”他抬头看着屋顶，“还能遮住青天的时候。”

这可不会像侯爵设想的那么长。如果今后短短几年中这座府邸必然会出现的那种图景，以及今后短短几年中五十座像这样的府邸必然会出现的那种图景在这个晚上能让他看到，那他不知还会不会从那片凄惨可怕的火后余烬、劫后残物的废墟之中认出自己的府邸。至于他所引以自诩的那个屋顶，他也会发现，它那时是以一种新的方式遮住青天了——说句俏皮话，那是它的铅瓦铸成了子弹，从千万支枪膛中射出去，打穿了那些人的身体，永远遮住了他们的眼睛，使它们看不见青天了。

“同时，”侯爵说，“即使你不保持家族的荣誉与安宁，我也要保持。不过，你一定疲乏了，我们是不是结束今晚谈话去就寝？”

“再待一会儿。”

“假如你高兴的话，待一小时。”

“先生，”侄子说，“我们一直为非作歹，现在正在自食其果。”

“我们为非作歹？”侯爵带着刨根问底的微笑重复了一遍，还优雅地先指指侄子，然后又指指自己。

“我们的家族，我们光荣的家族，它的声誉对我们两个都非常重要，但方式却那样截然不同。甚至在我父亲那时代，我们就大量为非作歹，每一个生灵，只要有碍我们寻欢作乐，不管是什么样的欢乐，就要遭到伤害。我有什么必要提我父亲那时代呢？那不同样也是你的时代吗？我能把我父亲的孪生兄弟、联合继承人和后继人与他本人分开吗？”

“死神给分开了！”侯爵说。

“还撇下我，”侄子应声说，“硬给束缚在一个我觉得可怕的制度里，要对它负责，可在其中又毫无权力；我在寻求实现我亲爱的母亲最后说出的要求，服从我亲爱的母亲最后流露出来的恳求我心怀慈悲和以功补过的眼神，但是由于寻求不到帮助和力量而备受折磨。”

“如果你想到我这儿来寻求这些东西，我的侄子，”侯爵说着，用食指点了点他的胸口——他们此刻站在壁炉旁边——“肯定你会永远寻求却一无所获的。”

他手拿鼻烟盒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他侄子，他那白白净净的面容上每一道精细笔直的皱纹都紧紧皱在一起，显得既凶狠又狡猾。他又一次指了指他侄儿的胸口，仿佛他的手指就是一把短剑锋利的剑尖儿，仿佛他是以最精雅优美的姿势用这把剑刺穿了他的身体，随后他说：

“我的朋友，我愿以一死使我赖以生存的这个制度永存不灭。”

他说完这些，又吸了一小撮鼻烟，然后把盒子装进衣兜。

“最好做一个有理性的人，”他打了桌子上一个小铃之后，又加上一句，“安于你天生的命运。可是我看出来，你是没指望了，夏尔先生。”

“这份家产和法兰西对我来说是没指望了，”侄子悲戚地说，“我放弃它们。”

“你放弃它们，难道你对这两样都有所有权吗？对法兰西还可以这么说，可这份家产呢？虽然这简直不值一提，可你现在拥有它吗？”

“我刚才说的话，并没有要求它的意思，如果明天从你那儿把它转给我——”

“这一点我还可以斗胆妄想大概不太可能。”

“——或者是再过二十年——”

“你太看得起我了，”侯爵说，“然而我倒是喜欢这样的设想。”

“——我就放弃它，以别的方式在别的地方生活。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放弃的，它所有的只不过是一片汪洋苦海和荒凉废墟罢了！”

“哈！”侯爵说着，环视了一下这间奢华的屋子。

“表面看来这里是够美妙的；不过，把它放到光天化日之下从里到外全都看看，它就是一堆崩塌的堡垒，其中只有奢靡浪费、安排无度、巧取豪夺、负债累累、典当抵押、迫害压榨、饥寒交迫、受苦受难。”

“哈！”侯爵又以一种自满自得的声调说。

“假如一旦成了我的，我就会把它交到更有资格使它慢慢（假如这种事可能的话）从拖倒它的重负下解脱出来的那些人手里，这样，那些不能离开它的人和那些长期遭受煎熬已经忍无可忍的人在下一代就可能少受点儿苦；可是这都由不得我。现在它是遭诅咒的，这整个国家都是如此。”

“那你呢？”叔父说，“请原谅我好奇，你打算根据你的新哲学，优雅地生活下去啦？”

“我必须以劳作为生，这是我的同胞甚至有高贵出身做靠山的那些同胞有朝一日也不得不做的——劳作。”

“比如说，在英国？”

“就是。家族的荣誉，先生，在这个国家就不会因为我而不得保全，家族的姓氏也不会因为我而受到污损，因为我不用它了。”

刚才打了铃，隔壁卧室点上了灯，从两屋之间的门口，可以看见照得很亮。侯爵看着那个方向，听着他的跟班退出去的脚步声。

“看到你在那儿是那么随随便便就发迹了，英国对你是很有吸引力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微笑着把他那张镇定自若的脸转向侄子。

“我已经说了，我在那边发迹，我觉得多亏了你，先生。且不说别的，那里是我的避难所。”

“他们那些自吹自擂的英国人说，那是很多人的避难所。你认识一个在那儿找到避难所的我国同胞吗？一个医生？”

“嗯。”

“带着个女儿？”

“嗯。”

“嗯，”侯爵说，“你累了，晚安！”

在他以最有礼貌的姿态点头的时候，他那微笑的脸上有一种诡秘的表情，而且使这句话里也含有了一种莫测高深的意味，这使他侄子感受极为强烈。与此同时，那一对眼眶上又细又直的皱纹，那又薄又直的嘴唇，还有鼻子上那两个特殊的记号，都暗含讥讽地微微弯曲起来，使那副清秀的脸上露出狰狞的凶相。

“嗯，”侯爵重复说，“一个医生带着个女儿。嗯，新哲学就这么开了头！你累了，晚安！”

要想察言观色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名堂，简直就跟从府邸外面那些石头人面上想看出什么名堂一样。侄子从门口走过去的时候看着他，也是徒然。

“晚安！”叔父说，“希望早晨能有幸和你再见。寝安！给侄少爷掌灯，送他去他屋里——如果你愿意，那就把我这位侄少爷烧死在床上。”他又自己在心里加了一句，然后又打了打他那个小铃，把他的跟班叫到他自己的卧室去。

跟班来了又走了，侯爵老爷穿着他那宽松的室内长袍走来走去，让自己心境平和，好在那样燥热寂静的夜晚入睡。他脚上穿着软底便鞋，走在地板上没有一点声音，只是长袍有点儿窸窣作响。他走动起来活像一只温文尔雅的老虎：——像是故事里讲的，一个着了魔，一心作恶而不知悔改的侯爵，他按期幻化，此刻正要由人变成虎，或由虎变成人。

他在那间供他骄奢淫逸的寝室里，从这头走到那头，回想着这一整天旅途当中不知不觉印入他脑海里的许多片断：日落黄昏中缓慢挣扎着爬山，夕阳西下，磨坊，巉岩上的监狱，山谷里的小村，水池那儿的农夫，拿蓝色帽子指点马车下边铁链子的修路工。这个水池令人联想到巴黎的水池，放在基座上的那个小捆包，躬身看着捆包的那些女人，双手高举、大喊“死啦！”的那个大汉。

“这会儿我凉快了，”侯爵老爷说，“可以去睡了。”

于是他只留一支蜡烛在大壁炉上点着，把薄薄的纱帐在他周围放下来，他安心睡觉的时候，听到一声长叹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外面围墙上那些石头人面茫然注视着暗夜过了黑沉沉的三个小时。在这黑沉沉的三小时里，马棚里的马在槽头哗啦作响，狗在汪汪吠叫，猫头鹰发出怪噪，但却不像诗人惯于归诸它的那种声音¹⁴³。不过这些畜类总是积习难改，根本不按给它们规定好的那样发声。

在这黑沉沉的三小时里，府邸里那些石头面孔，狮子的和人类的，茫然注视着暗夜。所有景物都死气沉沉，一片漆黑。死气沉沉的一片漆黑又把自己的寂静笼罩在所有道路上寂静无声的尘埃上。墓地上那长着乱草的一座座小坟堆几乎连成了一片，难以分辨。十字架上的那尊圣像，如果按照所能看到的情况而论，那就可以说是他从十字架上走了下来。村里那些收税的和纳税的都睡熟了。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沉沉酣睡，可能正在做挨饿的人常做的那种享用盛宴的美梦，以及奴隶和耕牛常做的那种享受安逸休息的美梦，梦见他们都吃得饱饱的，获得了自由。

村里的泉水无形无声地涌流，府邸中的泉水无形无声地喷洒——它们汇合流逝，像是从时光之泉流逝着的分分秒秒——度过了黑沉沉的三个小时。然后，这两股灰色的泉水在曙光中渐渐显得阴影憧憧，府邸里那些石头面孔也睁开了眼睛。

曙色渐明，最后阳光终于射上了静静的树梢头，将光辉洒满全山。在灿烂的光辉中，府邸的泉水仿佛变成了血水，那些石头面孔也都染得绯红。鸟儿高声聒噪，在侯爵老爷卧室大窗户上那久经日晒风吹的窗台上，一只小鸟竭尽全力唱着它那支最为婉转动人的曲子。此情此景，使最近处的那副石头面孔仿佛都看得惊呆了，因此张开大口，伸长下巴，满脸诚惶诚恐。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村里开始活动。窗子都打开了，歪歪斜斜的门拉开了门闩，人们瑟缩着走出来——让清新的空气冻得直打寒战。于是，在村民中间，难图轻松的一日劳作开始了。有些，上泉边，有些，下地去，这里一伙男男女女，又刨又挖；那里一伙男男女女，照看那些疲弱不堪的牲口、牵出瘦骨嶙峋的母牛，赶到大路两旁能找到的草地上去。在教堂和十字架前¹⁴⁴有一两个人跪着祈祷，随着后面祈祷的人而来的那头牛，就想用它脚边的草解决一顿早饭。

府邸醒得较迟，因为这样才够派头，不过它还是一步一步醒过来了。首先，那些冷冷落落打野猪的长矛和狩猎的大刀又像往常一样染上了红色；然后，在旭日的光辉中变得锋利尖锐，光芒四射；这时，屋门和窗扇大开，圈棚里的那些马回头往过道照进来的阳光和扑进来的新鲜空气那儿观看，树叶闪闪烁烁，擦着铁格窗扇沙沙作响，那些狗用力拽着身上的链子，不耐烦地直立起来，等着把它们放开。

所有这些琐碎事情都是生活中朝阳重升时的例行公事。真的，府邸里大钟的钟声不是例行公事吧？楼梯上那上上下下的奔跑，阳台上急急忙忙的人影，这儿那儿到处踢踢踏踏的脚步。那匆匆备马、飞驰而去的情景，不都是例行公事吧？

什么风声儿把这种忙忙碌碌的气氛传给了那满身灰尘的修路工？他已经在村子那边的山顶上干起活来，带着他白天的饭食（带得并不多），裹在一个乌鸦都不屑一啄的包里，放在一堆砂石上。是这些鸟儿带着这风声儿飞到远方去的时候，就像偶然撒下种子那样偶尔撒下了一星半点儿吗？不管是否，修路工在这个闷热的早晨仿佛奔命似的跑下山去，双腿沾满尘土，一直不停地跑到了水池边。

村里所有的人都在水池边，无精打采地到处站着，低声交谈，除了一点阴郁的好奇和惊诧之外，别无表情。那些牵来的牛给匆匆拴在随便什么可以把它们拴住的地方，它们或是呆头呆脑地四处张望，或是就地卧下，咀嚼那些反刍的东西，那本是它们在刚才游逛当中停下来吃进去的，其中并没有什么能抵偿那份咀嚼的麻烦。有几个府邸里的人和驿馆里的人，还有所有的税务官员，或多或少都武装起来，漫无目的地聚在这条窄小马路的另外一边，真是无事瞎忙。修路工已经钻进了五十个特别要好的朋友围成的一伙当中，甩他那顶蓝帽子捶打着自己的前胸。所有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那个加贝尔先生一下子跨上马背，坐在一个仆人后面，而且就是提到过的这个加贝尔（虽然坐骑上骑着两个人），给飞驰着带走了，就像雷奥诺拉的德国民谣¹⁴⁵新编一样，这又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边府邸上又增加了一具石头人面¹⁴⁶。

戈耳工夜里又光顾这所大厦了，并且添上了这尚缺的一具石头人面。戈耳工等待这具石头人面大约已经二百年了¹⁴⁷。

这具石头人面仰卧在侯爵老爷的枕头上。它像一具精致的面具，突然惊醒，显出怒气，然后僵化成了石头。这具石头人面所属的石身的心脏处，有一把刀子直插到心窝，刀柄周围有一圈纸，上边歪歪斜斜地写着：

快快把他赶进坟墓。

雅克手书

第十章　两相许诺

岁月流转，又过去了一年。夏尔·达奈先生已经在英国立业，当了一名熟谙法国文学的高级法文教师。如果是在现在这个时候，他可以成为大学教授；而在那个时候，他是个家庭教师。他跟那些有余暇和兴趣学习这种在全世界流行的现代语言的年轻人一起学习阅读，他培养他们对这种语言所蕴含的知识和想象的鉴赏能力。此外，他还能用准确无误的英文把它们写出来，或把它们译成准确无误的英文。这种教师在当时并非轻易可寻，因为曾经当过王子、将来要当国王的人，这时尚未加入教师之籍，而且也还没有没落贵族从台鲁森银行的总账上删除姓名，沦为厨师和木匠。¹⁴⁸作为私人家庭教师，他的造诣使学生成绩优异，获益匪浅，作为格调高雅的翻译家，他把字典中所没有的知识注入他的译作，因此年轻的达奈先生很快就颇有名气并受到赞赏。他还对自己国家的情况了如指掌，而这些情况又是愈来愈引起人们关注的。就这样，他以坚忍不拔的毅力和不知疲倦的勤奋，使自己在事业上卓有成就。

在伦敦，他既不希望走在金砖铺的地面上，也不想躺在玫瑰花铺的床榻上；如果他曾有过这种非分之想，他就不可能事业有成。他期望的是劳动，他找到了，并且干了，而且尽最大努力去干。这是他事业有成的主因所在。

他的时间有相当部分是在剑桥度过的，在那里，他带着还没毕业的学生阅读，仿佛是个得到默认的偷运欧洲语言的走私犯，而不是堂堂正正通过海关运送希腊文和拉丁文¹⁴⁹的客商。其余时间，他在伦敦度过。

从过去那种四时皆夏的伊甸园¹⁵⁰的日子，落到如今这种常年多半如冬的沉沦凡界的日子，一个男子的生活便无可更改地走上了一条道路——夏尔·达奈的道路——钟情于一个女子的道路。

从他处于危险的时刻起，他就爱上了露茜·马奈特。他从未听过一种声音像她那体贴动人的语声那样悦耳亲切；他从未见过一副容颜像他站在已经为他挖好的坟墓旁边和她相对而立的时候见到的那副容颜那样娇嫩艳丽。不过，他那时尚未对她谈到这个问题；远隔那波涛起伏的海洋，在尘土飞扬的漫长大道那边那座废弃了的府邸——那座结实的石头府邸本身已不过是一场迷梦的烟尘——谋杀事件已过去了一年，而他却还没有用哪怕是一个字，向她袒露自己的心怀。

他知道得很清楚，他这样做自有他的理由。又是一个夏日，他离开自己在学院的工作，很晚才到达伦敦。他又来到叟候那个幽静的大街拐角，力求找到一个向马奈特大夫敞开心怀的机会。这是白日将尽的夏天，他知道露茜必定和普若斯小姐出去了。

他找到大夫的时候，大夫正坐在窗户边上扶手椅里看书。在他身上，支持他挺过往日的苦难，并使这些苦难更加酷烈的那种精力又渐渐恢复了。他现在确实是个精力非常充沛的人，目标坚定，决断有力，行为果敢。像他起初运用其他恢复了的技能的时候一样，他在恢复精力当中，还会间或突然失神；但这常常不易察觉，而且越来越少。

他花在研究上的时间很多，睡眠很少，能轻松地耐受过度劳累，同时又恬适愉快。此时，夏尔·达奈向他走来，他一看见他，就把那本书放在一边，伸出手来。

“夏尔·达奈！很高兴看到你。我们这三四天一直在估算你会回来。斯揣沃先生和西德尼·卡屯昨天都在这儿，他们俩都说，你这次去的时间比往常要长。”

“他们对这事这样关心，真让我过意不去。”他回答说。他虽然对大夫非常热情，对他们却有点儿冷淡。“马奈特小姐——”

“很好，”乘他稍稍停顿的工夫，大夫说，“你回来会使我们都很高兴。她出去办点儿家务事，可是很快就会回来的。”

“马奈特大夫，我早知道她出门儿了，我乘她出门儿的机会，请求和你谈谈。”

一阵无声无息的寂静。

“嗯？”大夫明显局促不安地说，“把你的椅子挪到这儿来，接着说下去。”

椅子的事他照办了，但是似乎感到难于启齿。

“差不多一年半以来，我有幸，马奈特大夫，成为这儿熟悉的常客，”终于，他这样开口了，“因此我希望我所要触及的话题不会——”

大夫伸出手来打断他，他就闭口不说了。大夫的手停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然后他把手缩回来说：

“话题是露茜吗？”

“是她。”

“不管什么时候谈起她来，我都为难。听到你用那种口气谈起她来，我非常为难，达奈先生。”

“那是一种热烈仰慕、真诚敬重、深沉爱恋的口气，马奈特大夫！”他恭恭敬敬地说。

在她父亲开口之前，又是一阵无声无息的寂静。

“我相信这点，我要对你公正；我相信这点。”

他的克制局促那样明显可见，而且这又是由于他不愿谈论这件事，这一点也是那样明显可见，因此夏尔·达奈犹豫了。

“我可以继续说下去吗，先生？”

又是无声无息。

“嗯，继续说吧。”

“你事先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不过，如果你不知道我是怎样保守我心中的秘密以及长期以来有多少希望、恐惧和焦虑压在我的心头，你就不能懂得，我谈到它的时候是多么真诚，我想到它的时候是多么真诚。亲爱的马奈特大夫，我深情、热切、无私、诚挚地爱着你的女儿，只要说世界上有爱情，那就得说我爱她。你自己也曾爱过；让你往日的爱情为我说话吧！”

大夫坐在那儿，把脸扭到一边儿，眼光落到地上。他听到最后那些话，又急忙伸出手来，喊道：

“不要说那些，先生！让它就那样去吧！我请求你，不要勾起它来！”

他的喊声太像是一阵钻心的痛苦引起的呼喊了，因此他喊过以后很长时间那声音还在夏尔·达奈的耳边回响。他那只伸出来的手动了一下，好像是在哀求达奈不要再说下去。达奈领会了这意思，便保持沉默了。

“我请你原谅，”过了一会儿，大夫用一种克制的声音说，“我决不怀疑你爱露茜；这点你尽可以放心。”

他坐在椅子里，转身对着他，但并没有看他，也没有抬起目光来。他用手托住垂下的下巴，他那头白发遮住了他的脸。

“你跟露茜说过吗？”

“没有。”

“也没有写过？”

“从来没有。”

“如果装作不知你是顾念她父亲才那样克制自己，那也就太心胸狭窄了。她父亲感谢你。”

他伸出手来，可是目光并未随着投过来。

“我懂得，”达奈恭恭敬敬地说，“我怎么能不懂呢，马奈特大夫，我一天又一天地看到你们在一块儿，怎么能不懂得你和马奈特小姐之间有一种深切的感情，那么不同寻常，那么感人肺腑，与培育它的环境那么和谐自然，即使在父母子女之间的骨肉之情中，也是无与伦比的。我懂得，马奈特大夫——我怎么能不懂呢——她把这种深切的感情和已经长成成年女子的一个女儿的孝心融汇在一起，在她的心中整个充满了对你的赤子之爱和仰赖。我懂得，因为她童年时代没有父母，所以她如今以她现在这种年龄和特点所具有的坚持不渝和强烈炽热的情感深挚地爱你，其中还包含了她在失去你的那段早年时期所应有的信赖和深情。我完全懂得，即使你离开了这个尘世，又从另一个世界回到她身边来，你几乎也不可能具有比现在在她心目中一贯保持的更为神圣的形象。我懂得，她搂抱你的时候，是一个集婴儿、小姑娘和成年女子三者于一身的人以双手环抱着你的脖颈。我懂得，她在爱你的时候，看见了并且是在爱她那个在她自己如今这个年龄的母亲，看见了并且是在爱在我这个年龄的你，是爱她那心碎了的母亲，是爱经过可怕考验幸得复生的你。自从我在府上结识了你以来，我无时无刻不明白这一点。”

她父亲坐在那儿，低头不语。他的呼吸稍显急促；不过他克制自己，没有显出其他任何激动的迹象。

“亲爱的马奈特大夫，我一直懂得这点，一直看到她和你周身围有这种神圣的光圈，所以我竭尽一个男子所能有的耐性，一忍再忍。我觉得，而且即使现在也还觉得，把我的爱情——即使是我的爱情——带到你们中间，必然会触动你的经历，引起某些不是像它本身那样好的事情来。但是我爱她。苍天明鉴，我爱她！”

“这我相信，”她父亲悲伤地答道，“在这之前我就这么认为了，这我相信。”

“可是，”达奈答道，在他听来，那悲伤的声音里有一种责怪的调子，“如果我命中有缘真会那样，有朝一日会那么幸运地使她成为我的妻子，请不要以为我一定会在某种时候造成她和你之间的某种分离，如果那样，我就不可能也不会吐出一句我现在所说的话。而且，我应该认识到，这是毫无可能的，我应该认识到，这是卑鄙的。假使我有丝毫这样的可能，即使是在遥远的若干年之后，潜藏在我思想深处，隐匿在我心中——假使曾经在那儿——假使可能在那儿——那我现在都不能接触这只尊贵的手。”

他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手放在那只手上边。

“不会的，亲爱的马奈特大夫，我像你一样，是个自愿离开法国，背井离乡的人；像你一样，是个受它那疯狂压迫和苦难驱赶而去国的人；像你一样，是以自己的努力去国谋生，并自信未来更为幸福的人，所以我仅仅希望与你共命运，同享生活和天伦之乐，而且对你忠诚到底，至死不渝。我不但不会剥夺露茜做你的孩子、同伴和朋友的权利；而且还要来增进这种权利，并把她更紧地牢系于你膝下，如果这种情况可能的话。”

他的手一直放在她父亲的手上，她父亲只回握了一会儿，随后把双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可是并不显得冷淡，并抬起眼睛，谈话开始以来，这是第一次。他脸上表现出了明显的内心斗争，其中还偶尔有一种流露出深切疑惧的神情。

“你说得这样有情有义，这样斩钉截铁，夏尔·达奈，所以我衷心感谢，并愿开诚布公——或者说差不多做到这样。你是不是有什么理由认定露茜爱你？”

“没有，现在还没有。”

“这番倾心交谈的直接目的是不是你想可以根据我的看法立即弄清这点？”

“并不是这样的。我可能再过几个星期对此也不抱希望。我可能（不管是否弄错了）明天就会抱有希望。”

“你想从我这儿得点儿什么指点吗？”

“我不要求什么，先生。不过我认为很可能，如果你认为这合适的话，你是能够给我些指点的。”

“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许诺吗？”

“我确实想得到。”

“什么许诺呢？”

“我清楚地知道，没有你，我就没有任何希望。我清楚地知道，即或马奈特小姐此刻将我放在她那颗纯洁无瑕的心上——请不要以为我竟敢异想天开做此非分之想——我也不可能在她心中得到任何地位可以和她对父亲的爱相比。”

“假如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从别的方面你还觉得有什么关联吗？”

“我同样知道得很清楚，从她父亲口中说出一句于求婚人有利的话，是举足轻重的，会对她发生巨大影响。由于这种原因，马奈特大夫，”达奈谦恭但却坚定地说，“我不会请求你说这句话来救我自己的命。”

“我相信是这样的，夏尔·达奈，不仅疏远生分会产生神秘莫测的东西，隐秘的爱情也会产生同样的东西，而在第二种情况当中，那些东西是微妙精细，难于猜透的。我女儿露茜在这方面对我来说就是那么神秘莫测，我一点儿也猜不出她的心思。”

“我是不是可以问一下，先生，你是不是认为有——”他迟疑的时候，她父亲接着说出了下半句。

“有什么别的求婚人在追求她？”

“这正是我打算说的。”

她父亲先考虑了一下，然后回答说：

“你自己看见，卡屯先生常来。斯揣沃先生有时候也来。如果真有什么人的话，那只可能是他们当中的一个。”

“也许两个都是。”达奈说。

“我从来没想到两个都是；我想可能两个都不是。你想从我这儿得到许诺，告诉我，是什么许诺。”

“那就是，如果马奈特小姐一旦从她那方面把像我贸然对你袒露的这种肺腑之言向你道出，你会证明我对你所讲过的话和你相信这些话。我希望你能对我有良好的印象，不致施加什么不利于我的影响。对于我命运攸关的这桩事情，我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这就是我的请求。我这种请求所依据的条件，也是你毋庸置疑有权要求的条件，我愿立即奉行。”

“我给你这种许诺并不要求任何条件，”大夫说，“我相信你的目的纯洁无瑕，真诚可信，像你讲的一样。我相信你的意图是使我和我那更加亲爱得多的另外一半之间的联系更加牢固，而不是受到削弱。如果她什么时候告诉我，说你是使她的幸福完美必不可少的因素，我就会把她交给你。如果有——夏尔·达奈——如果有——”

这个年轻人满怀感激地抓住他的手；大夫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们的手握在了一起：

“——任何虚妄之念，任何正当理由，任何疑虑忧惧，不管任何事情，新近的也好，过去的也好，反对她真正爱的人——而产生这种情况的责任并不直接应该由他来负——那么，为了她的缘故全都要化作乌有。对我来说她就是一切；对我来说比受苦受难更重要，对我来说比忍辱受屈更重要，对我来说比——得了！这都是多余之谈。”

他渐渐陷入沉默的那种样子那么特别，他止住不说的时候那种呆板的表情那么特别，这使达奈感到，大夫握着他的那只手慢慢放松下垂，把他的手撒开了，这时他自己的手，也变得冰凉。

“你刚才对我说了些什么，”马奈特大夫突然笑着说，“你对我说的是什么呢？”

他一时不知从何答起，后来才想起是在谈一种条件。他想起这点，感到松了一口气，然后答道：

“你对我这样信任，我也一定要以充分信任作为回报。我现在的姓氏，这你会想起来的，并不是我原有的，只是根据我母亲的姓略改了一点。我希望告诉你我姓什么，还有我为什么住在英国。”

“别说出来！”博韦的大夫说。

“我希望这么做，这样我才会更加不辜负你的信任，而且对你不保守任何秘密。”

“别说出来！”

有一会儿工夫，大夫把双手捂在了自己的耳朵上；接着，竟把双手捂在达奈的嘴上。

“等我问你的时候再告诉我，现在别说。假使你求婚成功，假使露茜爱你，你可以在结婚的那天早晨告诉我。你答应吗？”

“从命。”

“伸出手来。她立刻就会回家来了，最好别让她看见今天晚上咱们在一块儿。去吧！上帝保佑你！”

夏尔·达奈离开他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又过了一个小时，露茜才到家，天也更黑了；她急忙独自走进屋里——因为普若斯小姐已经直接上楼了——她父亲坐着看书的那把椅子空着，她吃了一惊。

“我的父亲！”她叫他，“父亲，亲爱的！”

没有声音回答她，可是她听到他卧室里锤子轻轻敲打的声音。她轻轻穿过中间这间屋子，从他的屋门往里一看，又吓得跑了回来，自言自语地喊着，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我怎么办呀！我怎么办呀！”

她这样不知所措，只有一小会儿；很快就又赶过来，轻轻叩门，小声叫他。敲打声随着她的语声停下了，他马上走了出来，于是他们一起走过来走过去，走了很长时间。

那天夜里，她起床下去看他睡得怎么样。他睡得很沉，他那一盘做鞋的家伙，还有他过去没完工的活计，都依然如故。

第十一章　另一光景

“西德尼，”斯揣沃在那同一个夜晚，或说清晨，对他的黑背豺说，“再兑一钵子五味酒，我有点儿事儿要跟你说。”

那天西德尼已经一夜干了两夜的活儿，而且昨天、前天，还有在那以前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他要在漫长的休假日开始以前把斯揣沃先生的文件来一番大清理。最后终于清理好了；斯揣沃拖欠下来的工作都利利索索地补上了；诸事轻松，只等十一月会同雾气沉沉的天气和雾气沉沉的法律一起到来，再开张牟利¹⁵¹。

西德尼拼命干了这么多的工作，一点儿也不能更精神、更清醒些了。他额外多用了大量湿毛巾，才挨过了那整整一夜；用湿毛巾之前，也额外多喝了大量的酒。现在他把缠头毛巾摘下来，扔到他在刚才那六个小时里不时浸泡毛巾的脸盆里，此时他完全累垮了。

“你又在兑一钵子五味酒吗？”大块头斯揣沃说，他双手插在腰带里，仰卧在沙发上四处张望。

“我在兑。”

“那么听着！我要告诉你一点儿事儿，它会让你吃惊，也许还会让你觉得我不像你平常觉得的那么精明。我打算结婚了。”

“你真想？”

“真的。而且不是为了钱财。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想多说话。她是谁？”

“你猜。”

“我认识她吗？”

“你猜。”

“我可不想猜，早晨五点钟，我脑子里像炸了锅似的。你要是想让我猜，你得请我吃正餐。”

“那么好吧，我来告诉你。”斯揣沃一边说，一边慢慢地坐起来，“西德尼，我真感到失望，没法儿让你了解我，因为你是一个那么迟钝的家伙。”

“而你呢，”西德尼一边忙着搅和五味酒，一边回答，“是一个那么敏感和富有诗意的机灵鬼。”

“唉！”斯揣沃扬扬自得地大笑起来，“尽管我一点儿也不愿自称是个富有浪漫情调的人（因为我想我了解得更清楚），可是我还是那种比你更温柔细致的人。”

“如果你这么说，那你是比我更走运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这个人更——更——”

“说来说去，应该说是你风流倜傥。”卡屯提示说。

“好呀！我就是说风流倜傥，我的意思是，”斯揣沃在他的朋友兑五味酒的时候自吹自擂，“我是个在女人圈子里更注意博取青睐，更下苦功博取青睐，也更懂得怎样博取青睐的人。”

“继续讲。”西德尼·卡屯说。

“不；不过在继续讲之前，”斯揣沃用他那种蛮横霸道的样子摇着头说，“我要先对你说这件事。你到马奈特大夫家去的时候跟我一样多，也许比我还多。唉，我一直为你在那儿的那种阴阳怪气劲儿感到丢人！你的言谈举止又沉默，又阴郁，像一条该吊死的狗。凭良心说，我一直为你感到丢人，西德尼！”

“能对什么事情感到丢人，对于你这种干律师行业的应该是有好处的。”西德尼答道，“你理应多多感谢我。”

“你最好别这样顾左右而言他，”斯揣沃对他耸耸肩膀表示异议，“不，西德尼，告诉你是我的义务——而且当面告诉你是为你好——在那种社会圈子里，你简直糟糕透顶了。你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

西德尼喝了一大杯他刚兑的五味酒，哈哈大笑起来。

“看看我！”斯揣沃端着肩膀说道，“我不像你有那么多必要去讨人喜欢，我的境况比你更独立不倚。我干吗要做那种事呢？”

“我还从来没见你做过那种事呢。”卡屯嘟哝着说。

“我做那种事是因为那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做那种事是有原则的。看着我！我前途无量。”

“你还没有解释你的结婚打算呢，”卡屯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希望你坚持不懈。至于我——难道你就永远也弄不懂我是不可救药的吗？”

他带着有些奚落的样子提出这个问题。

“你不应该不可救药。”这是他朋友的回答，出于一种并非慰藉的口吻。

“我一点儿也不应该那样，这我知道。”卡屯说，“这位小姐是谁呢？”

“那，我宣布姓名可别使你不舒服，西德尼。”因为他马上要对他披露这件事，所以用一种夸张的友好态度让他做好思想准备，“因为我知道你说的话并非句句当真；而且，即使你真这么认为，那也无关紧要。我做这一番小小的开场白，是因为你有一次用轻蔑的词儿对我提到过这位年轻小姐。”

“我提到过？”

“当然啦；还就是在这事务所里。”

西德尼·卡屯看了看他的五味酒，又看了看他那位自满自得的朋友；他喝下他的五味酒又看了看他那位自满自得的朋友。

“你提到这位年轻小姐的时候把她叫作一个金黄头发的玩具娃娃。这位年轻小姐就是马奈特小姐。假如在这个方面你是个感觉稍稍敏锐或是感情稍稍细腻的家伙，西德尼，我对你用的这种称呼本来是会有点儿怨恨的，可你完全不是这样的人。你完全缺乏那种感觉；因此我听到这样一种说法，就跟听一个对绘画没有眼力的人对我画的一幅画发表意见，和听一个对音乐没有辨音力的人对我作的一首曲发表意见一样，我一点儿也不恼怒。”

西德尼用极快的速度喝下了那些五味酒，然后一边看着他的朋友，一边一大杯接一大杯地喝。

“现在你全知道了，西德¹⁵²，”斯揣沃说，“我不在乎财产，她是个迷人的尤物，而我已经下定决心要使自己快活快活：总而言之，我觉得我自己快活得起。她和我结婚，会得到一个已经混得不错的人；又是一个飞黄腾达的人；而且还是一个相当出色的人：这对她来说是一种福分，不过她也配享福。你吃了一惊吧？”

一直在喝五味酒的卡屯反问道：“我凭什么该吃惊？”

“你赞成？”

一直在喝五味酒的卡屯反问道：“我凭什么该不赞成？”

“那好！”他的朋友斯揣沃说道，“你听到这件事比我原来想象的要开通得多，而且不像我想的那样在钱财上为我去斤斤计较；不过，肯定说你现在清楚地知道，你的老挚友是个意志相当果决的人。是呀，西德尼，我已经过够了这种方式的生活，没有一点儿变化调剂。我觉着，对一个男子汉来说，在他觉着想要有一个家的时候，有个家是件好事（在他不想要的时候，他可以离得远远的），而且我觉着马奈特小姐放在哪儿都得说不错，还总会为我增光。所以我才下了决心。那么好啦，西德尼，老小子，我想就你的前途对你说句话。你混得很糟，你知道；你真的混得很糟。你不懂得钱的价值，你日子太苦，总有一天你会弄得筋疲力尽，贫病交加；你真应该考虑找个服侍你的人。”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那种屈尊垂顾的姿态，使他的块头显得比原来翻了一番，其令人生厌的程度则翻了两番。

“那么，让我提醒你，”斯揣沃趁势说，“要正视这件事。我是用我自己的方式正视这件事的；你，也用你自己的方式正视这件事吧。结婚。找个人照顾你。在女人圈子里享受不到乐趣，不懂其中的学问，也不会对付它，这都不用在乎。随便找个有点儿财产的体面女人——开旅馆或是开公寓的这一路人——娶了她，未雨绸缪嘛。这就是你得做的事。你就考虑考虑这件事吧，西德尼。”

“我会考虑这件事的。”西德尼说。

第十二章　善体恤者

斯揣沃先生打好主意将这一佳运洪福慷慨赐予医生之女后，决计在离开城里去长期休假之前让她得知。在这点上，经过内心反复较量，他得出的结论是，最好先把一切准备工作办妥，然后他们可以从从容容地安排，究竟是在米迦勒节期以前两个星期还是在圣诞节到希勒里节期之间这短短的圣诞假日，他慨允和她结婚。

关于他办理的这桩案子的是非曲直，他毫不怀疑，而只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对这桩案子的裁决。他就实实在在的世俗问题——只有这样的问题才值得考虑——与陪审团据理力争，这桩案子简单明了，而且无懈可击。他把自己当作原告审问，他的证词无法驳倒，被告律师放弃辩护，而陪审团连转入酝酿都不必了。判决以后，斯揣沃大法官满意地认为，再也没有比这更简单明了的案子了。

于是，斯揣沃先生在长期休假伊始，即正式提出带马奈特小姐到沃克斯豪园林去¹⁵³；碰了钉子，那么到瑞纳勒¹⁵⁴；也莫名其妙地碰了钉子；这样他就得亲自到叟候去，在那儿宣布他那高尚的意图。

因此，斯揣沃先生心怀长期休假期间的绮思遐想，从圣殿区朝着叟候硬闯硬钻。他身子还在圣殿栅栏这边的圣顿斯坦¹⁵⁵这里，却设想自己已经跻身叟候，沿着石铺路面猛冲猛撞，推开每一个弱者。不管什么人，如果看到他这种情形，都会领略到他是多么稳健。

他在路上经过台鲁森银行。他既在台鲁森银行存款，又知道劳瑞先生是马奈特家的密友，所以他灵机一动，想到要进银行去，把叟候地平线上的这片灿烂光辉向劳瑞先生揭示出来。于是，他推开了银行入口处轻声咯吱作响的门，踉跄迈下两层台阶，走过两位年迈的出纳员的身边，钻进后柜那间发霉的小办公室。劳瑞先生就在那里，坐在打了格子准备填写账目的大账本旁边，他的窗户上安着一根根直上直下的铁栏杆，仿佛也是打了格子准备填写账目的，而云彩底下的一切事物，则都成了一个总数。

“喂！”斯揣沃先生说，“你好哇，我想你挺硬朗的吧！”

斯揣沃最大的特征就是，不管地盘多大，空间多大，他总是显得块头太大。在台鲁森银行，他就更显得太大了，连远远角落里的那些老行员都带着抗议的神情抬头看他，仿佛他把他们挤得都顶住了墙。那行长本人正襟危坐，在放眼望去显得很远的地方看着那些票证，也紧皱眉头，大为不悦，仿佛斯揣沃的脑袋已经钻进了他那负有重任的背心里。

谨小慎微的劳瑞先生用一种适于那种环境的标准语调说道：“你好哇，斯揣沃先生？你好哇，先生？”并和他握手。他握手有一种特别的样子。当行长似乎无处不在的时候，随便哪一个台鲁森的行员和雇主握手都是这副样子。他以一种自我克制的样子握手，仿佛他是在为台鲁森银行去握手。

“我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吗，斯揣沃先生？”劳瑞先生用一种办理业务的口气问。

“唉，没事，谢谢你；我这是对你本人的私人拜访，劳瑞先生；我是来说点儿私事儿。”

“真的！”劳瑞先生一边说，一边倾耳恭听，同时眼睛睨视着远处的行长。

“我就要——”斯揣沃先生亲热地把两只胳臂撑在桌子上说。虽然这是个双人写字台，他撑在上面，还显得足足小了一半。“我就要向你那个可人意的小朋友马奈特小姐求婚了，劳瑞先生。”

“哎呀，我的天！”劳瑞先生摸着下巴，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这位客人喊道。

“哎呀，我的天，先生？”斯揣沃往后一撤，照样学说了一遍，“哎呀，我的天，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呢，劳瑞先生？”

“我的意思？”这个办理业务的人答道，“当然是竭尽友谊，颇为赞赏，而且这能给你带来极大荣誉，还有——总之，我的意思就是一切你所希望的。不过——真的，你知道，斯揣沃先生——”劳瑞先生打住了，以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气摇着头，仿佛他是被逼得无可奈何地在心里又加上一句，“你知道你这样是过分，太过分了。”

“喂！”斯揣沃一边说一边张牙舞爪地用一只手拍着桌子，瞪着眼睛，长长出了口气，“要是我了解你的话，劳瑞先生，那就把我绞死好了。”

劳瑞先生正了正耳朵上边的小小假发，算是把话的意思说完了，然后咬着笔上的羽毛。

“都见它的鬼去吧，先生！”斯揣沃盯着他问，“难道我不够格？”

“哎呀，够！够格。哎呀，你够格！”劳瑞先生说，“要说够格，那你是够格的！”

“难道我不是春风得意的？”斯揣沃问。

“！假如说到春风得意，你的确春风得意。”劳瑞先生说。

“还会青云直上？”

“假如你说青云直上，你知道，”劳瑞先生很乐于能够再承认一番，“没有人能怀疑这点。”

“那么究竟你的意思是什么，劳瑞先生？”斯揣沃追问道。已经看得出来，他显得垂头丧气了。

“唉！我——你是不是现在就到那儿去？”劳瑞先生问。

“直接去！”斯揣沃说着，用拳头在桌子上砰地捶了一下。

“那么我想，我要是你，我就不去。”

“为什么？”斯揣沃说，“好，那我可要把你逼到旮旯里去了。”他像在法庭上辩论似的晃着食指，“你是个办理业务的人，所以必定有什么理由。说明你的理由。为什么你就不去？”

“因为，”劳瑞先生说，“我要是没有找到什么理由相信我会成功，那我是不会去干这种事儿的。”

“见鬼！”斯揣沃喊道，“可这真是从来没有的怪事。”

劳瑞先生瞥了一眼远处的行长，又瞥了一眼怒气冲冲的斯揣沃。

“你是银行里一个办理业务的人——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一个有阅历的人，”斯揣沃说，“而且总结出了取得完全成功的三条主要理由，但却说一条理由也没有！还是肩膀上扛着脑袋说的！”斯揣沃特别强调指出这个特点，仿佛劳瑞先生要是没有扛着脑袋说，这件事的奇特之处也就微乎其微了。

“我谈到成功，是说对这位年轻小姐成功；我谈到可能成功的原因和理由，是说它们本身可以打动这位年轻小姐的原因和理由。是这位年轻小姐，我的好先生，”劳瑞先生说着，轻轻拍着斯揣沃的胳臂，“是这位年轻小姐，得把这位年轻小姐摆在头等重要的地位。”

“那么你是打算告诉我，劳瑞先生，”斯揣沃先生说着，挺了挺两个胳膊弯，“你经过深思熟虑得出的看法是，现在谈论的这位年轻小姐是个装腔作势的傻丫头。”

“完全不是这样。我是打算告诉你，斯揣沃先生，”劳瑞先生说着，满脸变得通红，“我不愿意听到任何人嘴里说出对这位年轻小姐不恭的话；还有，假如我知道有人——我希望不会有——他的趣味那么粗鄙，他的脾气那么跋扈，居然不能约束自己在这个桌子旁边不对这位年轻小姐出言不逊，那么，就连台鲁森银行也不能阻止我向他提出我的一点小小忠告。”

发脾气可又得压低嗓门，这使斯揣沃先生刚才发脾气的时候浑身的血管都快迸裂了；轮到劳瑞先生发脾气的时候，他浑身的血管，往常总是慢条斯理地循环搏动的，现在的情况也不比斯揣沃的更妙。

“这就是我打算告诉你的，先生，”劳瑞先生说，“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

斯揣沃先生在一把尺子头上嘬了一小会儿，然后用尺子在牙上敲出一连串响声，这很可能弄得他牙都疼了。他终于打破了这难堪的沉默，这样说：

“这是我从来没有碰到过的新鲜事儿，劳瑞先生。你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劝告我别上叟候，别给我自己——我自己，最高法院的律师斯揣沃提亲？”

“你是想听我的劝告吗，斯揣沃先生？”

“是想听。”

“很好。那我就说，而且你已经准确地重述过我的劝告了。”

“所有我能说的就是，”斯揣沃恼火地大笑道，“就是——哈，哈！——这是过去、现在、将来都不曾有过，也不会有的怪事儿。”

“那么请你理解我，”劳瑞先生进一步说，“身为办理业务的人，我对这种事情没有资格讲任何话，因为身为办理业务的人，我对这种事一无所知。不过，身为抱过马奈特小姐的长者，又是马奈特小姐和她父亲信赖的朋友，而且对他们俩又有深厚的感情，我才说这番话的。你回想一下，这番肺腑之言可不是我硬要讲的。现在你觉得可能是我错了吗？”

“我不觉得！”斯揣沃嘘着气说，“按普通情理我不能去找第三方；我只能从我自己这儿找这些答案。我认为得到的会是一定范围之内的理智的对待，你却认为我只会遇到装模作样黄毛丫头的无聊玩意儿。这对我是件新鲜事儿，不过我敢说，你是对的。”

“我所做的揣测，斯揣沃先生，我有权利自己来说明。而且请你理解我的意思，先生，”劳瑞先生说着，脸上又刷的一下子红了，“我不愿意——甚至在台鲁森银行也不愿意——让随便哪位先生替我来说明。”

“得啦，我请你原谅！”斯揣沃说。

“不敢当。谢谢你。喂，斯揣沃先生，我是要说：——你如果发觉自己错了，那会很难堪；马奈特大夫如果得担负起向你明确摊牌的任务，那对他会是很难堪的；马奈特小姐如果得负起向你明确摊牌的任务，那对她也会是很难堪的。你知道我十分荣幸与这家人保持的那种友好关系。如果你高兴的话，我愿意在丝毫不牵连你，丝毫不代表你的情况下，试着特意对这件事重新做一番小小的观察和判断，好纠正我的劝告。要是你对我所做的结果并不满意，你还可自己再去试探；相反地，要是你对我所做的结果满意了，而且事情也确实和我说的一样，那么也省却了各方面最好能省却的麻烦。你看怎么样？”

“你要让我在城里等多久？”

“噢，这个问题只要几小时就能解决。我可以晚上去叟候，然后到你的事务所去。”

“那么我答应了，”斯揣沃说，“我现在就不上那儿去了，我对这件事并不像一桩就要实现的事那么热切；我答应了，并且恭候你今夜光临。再见。”

于是斯揣沃转身冲出银行。他一路走过去掀起的那一阵风，甚至得要那两位年迈行员竭尽衰朽之力才能在两个柜台后面躬身施礼的时候顶住。这种年高德劭体衰力薄的人，大家都能看到他们躬身施礼，而且一般总不必怀疑，在他们已经躬身将一位顾客送出门外之后，仍然在一个顾客也没有的办事房里躬身侍立，直到又躬身迎来另一位顾客。

律师以他那股精明劲儿足以揣测出，这位年长的银行行员如果不是确有把握，是不会把自己的意见表达到那种程度的。尽管他毫无不得不吞下这一大粒苦药的准备，他还是把它吞下去了。“那么现在，”苦药吞下去以后，斯揣沃先生朝着圣殿区的方向摇晃着他那在法庭上用惯的食指说，“我在这件事情上的出路就是，把错误都归咎于你们所有的人。”

这是老贝雷一个随机应变的家伙的一点小小伎俩，他在其中大大得到了宽解。“你可不用想归咎于我，年轻小姐，”斯揣沃说，“我要归咎于你。”

于是在那天夜晚劳瑞先生迟至十点来访时，斯揣沃先生埋头于一大堆故意乱放着的文件纸张当中，仿佛今天上午的事情在他脑子里根本没占什么位置。他看到劳瑞先生的时候，甚至露出惊讶的神气，而且处于一种全神贯注于一件事情上而显得心不在焉的状态。

“喂！”他这位温厚善良的使者本想把他引到这个问题上，经过足足半小时徒劳无益的努力之后，只好说出：“我到叟候去过了。”

“到叟候？”斯揣沃先生冷漠地重说了一遍，“噢，是不错！我正在想什么呢！”

“而且我毫不怀疑，”劳瑞先生说，“在咱们那段谈话当中，我所说的是对的。我的意见得到证实了，因此我重申我的劝告。”

“我向你担保，”斯揣沃用最友好的方式回答说，“我因为你的缘故对这件事很抱歉，还因为那位可怜的父亲的缘故对这件事很抱歉。我知道这件事必定是这家人一个头疼的问题；让咱们再别说这件事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劳瑞先生说。

“我敢说是不明白，”斯揣沃一边说，一边以一种安抚别人但又一了百了的方式点点头，“没关系，没关系。”

“可是这有关系。”劳瑞先生极力坚持。

“不，没有关系；我向你担保这没关系。我原来以为，那本来没有情理的地方有情理，那原来没有值得赞许的抱负的地方有值得赞许的抱负。我现在完全摆脱了自己的错误，没造成任何损害。有些年轻女人过去就常常干这种傻事，而过后也常常在贫贱中对这些事追悔莫及。按世俗的眼光看，这对我不会是一桩好事，所以从毫不自私的角度说，我为这件事中途作罢而引以为憾；按世俗的眼光看，这对我不会是一桩好事，所以从自私的角度说，我为这件事已经作罢而感到高兴。——简直没有必要再说，我从中本来就是一无所得的。这件事根本没有造成任何损害。我并没有向这位年轻小姐提出来，而且，你知我知，决不外传。我回想起来怎么也不能肯定，我居然会让自己落到那步田地。劳瑞先生，你就没法儿把握住头脑空虚的女孩子那些装模作样的空幻浮华的心思；你决不要去干那种事，不然你只会大失所望。那么，请再别提这件事了。我告诉你，我是为别人才对这件事感到抱憾，为我自己我可觉得挺满意。我还真是十分抱歉让你允许我征求你的意见，还让你对我提出劝告；你比我更了解这位年轻小姐；你对了，这件事永远也不会办得成。”

劳瑞先生真是大吃了一惊，斯揣沃先生把他挤到了门口，将那副宽容大度、克己忍耐和与人为善的表情倾注到他这晕晕乎乎的脑袋上的时候，他看着他简直呆若木鸡。“这件事请你善自为之吧，我亲爱的先生，”斯揣沃说，“别再提它了，再次感谢你让我征求你的意见；晚安！”

劳瑞先生走到了外边夜空下，才弄清楚自己是在什么地方。斯揣沃先生仰卧在沙发上，对着天花板眨巴眼儿。

第十三章　不体恤者

即使西德尼·卡屯在什么地方显得出众，他在马奈特大夫家里肯定也从未显得出众。一年到头，他常到这儿来，而且在这儿总是那么一个阴阳怪气、乖张怪僻的浪荡子。他注意说话的时候，也说得很得体，可是那种对什么都毫不注意的乌云总是以命中注定、无可更改的黑影笼罩着他，很少能让他内心的光亮照射出来。

不过，他倒确实对这所房子周围的那几条大街很注意。还有铺成路面的那些无知无识的石头。很多很多长夜，在酒已不给他带来昙花一现的欢乐之时，他漫无目的、忧伤沮丧地在那儿徘徊；很多凄凉的破晓，显现出他仍然流连在那儿的孤独身影；等到最初射出的阳光，把远处教堂的尖顶和高耸的大厦那种种建筑美景照得轮廓鲜明时，那个身影依然在那儿流连，仿佛那寂静的时刻，把一些早已忘却，并难以忆及的对美好事情的感觉，带到了他的意识之中。最近，圣殿区方院里¹⁵⁶那张受冷落的床同他的交往愈渐稀少；而且，他常常一头倒在这张床上还没过几分钟就又起身，在那附近徘徊。

八月里有一天，斯揣沃（在通知了他的黑背豺“他已经把这桩婚事更妥善地考虑了一番”之后）把他那份体恤带到了德文郡¹⁵⁷去了，而在伦敦老城的花木那点残韵余香还足以使罪大恶极者向善，使病魔缠身者健壮，使垂垂老迈者年轻之时，西德尼的脚步仍然在那些街石上踯躅。他的脚步开始时犹豫不决和漫无目的，渐渐因为一种念头而变得带有活力了，而且随着这个念头逐步形成，这脚步就把他带到了大夫的门口。

他给引到楼上，看到露茜一个人在做活儿。以前她和他相处总有些不大自然，他靠近她的桌子自己坐下，她稍稍带有点儿局促的样子招呼他。可是，开始寒暄了几句，她仰头看他的脸，觉察到他的脸色不够正常。

“我恐怕你是不太舒服吧，卡屯先生？”

“没有。不过，马奈特小姐，我过的生活可不是有益健康的，对这样吊儿郎当的人能抱什么希望呢，或者说这种人自己又会抱什么希望呢？”

“这岂不是——请原谅，是我提起了这个话题——很可惜吗，如果你不能生活得更好点儿？”

“天晓得，这是一桩憾事！”

“那么为什么不改变这种生活呢？”

她又温和地看着他，发现他满眼含泪，感到又惊讶又难过。他回答的时候，声音里也像含着泪：

“要改变已经为时过晚了。我永远也不会比现在这样更好了。我会更加沉沦，还会每况愈下。”

他把一只胳膊肘支在她的桌子上，用手蒙着眼睛。然后是沉默，只有桌子在颤动。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变得这样软弱，因此很为他难过。他并未看她就知道她会这样，于是说：

“请原谅我，马奈特小姐，我想到要跟你说的话就泄气了。你肯听我说吗？”

“只要这些话对你有好处。卡屯先生，只要这些话会使你更愉快，就会让我非常高兴。”

“你给我这么亲切的同情，愿上帝保佑你！”

过了一小会儿，他把脸露出来，沉着坚定地说：

“听了我的话别害怕，对我说的任何事情别畏缩。我像一个年纪轻轻就夭折了的人，我一辈子一直都会是这样。”

“不，卡屯先生。我肯定你一辈子最好的年华还在后面，我肯定你会完完全全无愧于你自己。”

“让我说无愧于你吧，马奈特小姐，虽然我更清楚地知道——虽然在我自己卑微的内心不可思议的深处我更清楚地知道——我永远不会忘了这点！”

她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他谈到对自己已经绝望，这使她放宽了心，也使得这次交谈与任何其他可能会有的交谈都截然不同。

“如果以前真有可能，马奈特小姐，你对现在你看见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正如你所知，他是一个自暴自弃、疲弱不堪、酒醉昏昏、滥用生命的可怜虫——的爱以爱相报，那么他尽管会感到幸福，他此时此刻也还是会意识到，他只会把你带向不幸，带向忧愁和悔恨，使你受轻贱，使你失体面，把你和他一起拖垮。我很清楚你对我不可能有任何柔情；我对柔情也无所求；我甚至因为你不可能对我有柔情而庆幸。”

“撇开这点，难道我就不能救你吗，卡屯先生？难道我就不能将你——再请你原谅！——召回到一条更好的道路上来吗？难道我就不能用任何方式报偿你的肺腑之言？我知道这是一种肺腑之言，”在稍稍迟疑之后，她流着发自内心的眼泪很有分寸地说，“我知道你不会跟任何人说这番话，难道我不能把这件事变成有利于你的好事吗，卡屯先生？”

他摇了摇头。

“什么也变不成。不成，马奈特小姐，什么也变不成。如果你再接着听一小会儿，你所能为我做的也就都做了。我希望你能知道，你一直是我心灵中最后的一个梦。自从我看见了你和你父亲在一起，看见这个由你安置起来的这样的一个家，就把我本来以为早已在我心里彻底消失了的幻影又惊动起来了，我的颓唐消沉也就达到了从来没有过的严重程度。自从我认识了你，我一直被一种我本来以为再也不会来指责我的悔恨之情所困扰，而且一直听到过去那种我本以为永远沉默了的催我奋发向上的声音，又在对我悄悄耳语。我一直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想法，要重新振作，重新开始，去掉懒散放荡的习惯，继续进行那已经放弃了的奋斗。这是一场梦，完全是一场梦，到头来是一场虚空，只剩下那个做梦的人还躺在原来的地方，但是我希望你知道，这梦是你激起的。”

“这场梦什么也没剩下吗？卡屯先生，再想想！好好想想！”

“不会，马奈特小姐；从头至尾我始终知道我自己完全不配。而我一直还是情不自禁地，现在仍然还是情不自禁地希望你知道你是以怎样一种突如其来、不可抗拒的力量点燃了我这一堆死灰，让它着起火来——不过，这火离不开它那由我本身而来的本性，什么也激不起，什么也照不亮，毫无补益，悠悠忽忽燃烧净尽。”

“这都是因为我命乖运舛，卡屯先生，才让你落得比你认识我以前更加不幸——”

“别这么说，马奈特小姐，因为如果有任何可能的话，你早已让我改邪归正了，你绝不会是让我每况愈下的原因。”

“不管怎么说，既然你所说的你那种思想状况多少是受了我的影响——如果我能说清楚的话，我的意思就是这样——难道我就不能运用这影响来为你效劳？难道我就没有一点能力来为你做点好事？”

“我现在所能做的最好的事，马奈特小姐，我已经到这儿来完成了。让我在我那陷入歧途的余生，终生终世永志不忘我曾对你倾吐积愫；而且直到此刻在我身上还剩有一点使你尚能为之悲叹、怜惜的东西。”

“我怀着最大的热诚全心全意地一再请求你相信的是，你是可能有更好的前程的。卡屯先生！”

“再也别请求我相信这个了，马奈特小姐，我已经试验过自己了，我知道得更清楚。我让你苦恼；我很快就要说完了。在我回顾今天的时候，你是不是可以让我相信，我生平最后的一番肺腑之言是紧藏在你那纯洁无瑕的胸中，而且它是在那儿独自安卧，不会由任何人分享？”

“假使这会使你得到安慰的话，那是可以的。”

“甚至你至亲至爱的人也不会？”

“卡屯先生，”她激动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停了一下才说，“这秘密是你的，不是我的；我答应要珍重它。”

“谢谢，我再说一遍，愿上帝保佑你。”

他把她的手放在他自己的嘴唇上，然后向门口走去。

“马奈特小姐，别担心我还会对你再提这些话，我决不会再提了。哪怕是我死了，都不会比这更保险。在我死的时刻，我要把这个美妙的回忆视为神圣而珍藏——还要因为它而感谢和祝福你——那时我就会想起，我最后的自我剖白是对你做的，而且我的名字、过错和不幸都恬静地安息在你心中。除此之外，我祝愿你心境轻松愉快！”

他的样子和往常迥然不同，再想到他是如此自暴自弃，而且日复一日压抑、沉沦得那么厉害，露茜为他难过得哭了，他停步回头看着露茜。

“别不安！”他说，“我是不配得到这样的感情的，马奈特小姐。再过一两个小时，那种我虽然看不起，可是又向他们屈服的下流伙伴和下流习惯，就会让我变得比随便哪一个沿街爬着走的下流坯都更不配得到像这样的眼泪。别不安！不过，在我内心深处，我对你要永远是我现在这种样子，尽管在外表上我还会是你在此以前所一向看到的那种样子。我对你所做的倒数第二个请求就是，你得相信我这一点。”

“我会的，卡屯先生。”

“我最后的请求就是这一点；在提出这个请求的同时，我还要为你辞去你的一位客人，我知道得很清楚，你和他之间没有一点意气相投之处，而且在他和你之间还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我知道，说这个毫无用处，可是它发自我的心灵深处。为了你，也为了你的任何亲人，我愿意做任何事。如果我的命比较好的话，如果我有什么机会或是能力做出牺牲的话，那么我心甘情愿为你和你的亲人做出任何牺牲。尽可能把我记在心里，请你在寂静无人的时候想着，我在这件事情上是热切真诚的。总有一天，那一天是不久就要到来的，那时在你身上会结成新的纽带——那纽带会把你更加深情、更为有力地联结在你使它如此生辉的那个家上——那是永远使你神采俊逸、欢欣愉悦的最珍贵的纽带。马奈特小姐，在一个幸福父亲面孔的小照仰望着你的脸的时候，在你看到你自己光彩照人的美丽形象跃然重现在你膝下的时候，请你常常想着有这样一个人，他为了保全你身边一个你所钟爱的人的生命，甘愿献出自己的生命！”

他说：“别了！”说了“最后一次愿上帝保佑你！”，然后离……开了她。

第十四章　正经商人

杰瑞迈亚¹⁵⁸·克软彻先生在弗利特街坐在他的板凳上，身边是他那个长得令人望而生畏的淘气精，每天都有各式各样人和物熙来攘往，映入他的眼帘。在一天当中那些繁忙的钟点里，坐在弗利特街上，有谁能不让那接连不断来来去去的行列弄得眼花耳聋！一行总是随着太阳一起朝向西方，另一行又总是背着太阳朝向东方，这来来去去的又总是朝向太阳落山处红紫色山峦外的那些平原¹⁵⁹。

克软彻先生嘴里衔着草棍儿，坐着看这两股洪流，就好像那个没开化的乡巴佬¹⁶⁰，几个世纪一直守在那里看着一条河流——不过杰瑞并不期待这两条洪流会流干。他决不会抱着这种希望，因为他的进项当中有一小部分是来自他把那些胆小女人（大多体态丰满，而且已经年过半百）从靠近台鲁森的此岸引渡过那阵阵车水人潮，到达彼岸。这样伴送过客，每一次的时间虽然短暂，可是克软彻先生对每一位太太的关切，却从未达到要表示强烈愿望的地步——希望有幸能为她们的健康长寿干杯。而也就是靠由此善意而得的馈赠，他正如刚才提到的，扩充了他的财源。

过去有一位诗人坐在公共场所的凳子上，眼睛看着人们沉思冥想。¹⁶¹现在克软彻先生坐在公共场所的凳子上，不过他并非诗人，尽可能不去沉思冥想，而是四处打量。

到底，他赶上了这样一个节令：人群稀少，很晚还在赶路的女人稀少，他的事务一般说来很不景气，致使他在心中大生疑惑：克软彻太太必定是在用某种特殊的姿势“下跪”；正在这时候，一股不同寻常的人流从东向西朝弗利特街倾泻而下，吸引了他的注意。克软彻先生朝那个方向一看就弄明白了，某种送葬的行列正在走过来，而且还有一群人反对这宗葬礼，在那儿起哄。

“小杰瑞，”克软彻先生扭头对他的那位子嗣说，“是出殡的。”

“好哇，爸爸！”小杰瑞喊道。

这位年轻先生意味深长、难以言喻地发出了这样一种狂欢大喜的声音。这位年长先生觉得这样大叫很犯忌讳，于是他瞧准了机会，狠狠扇了年轻先生一个耳刮子。

“你是啥意思？你嚎啥？你想给你自己的父亲递什么暗号，你这个小流氓？这小子让我操够了心！”克软彻先生说着，把他打量了一番。“他还有他嚎的那一声好哇！别再让我听见你出一点声儿，要不你就得尝尝我的厉害。听清没有？”

“我没使坏。”小杰瑞摩挲着半边脸分辩。

“那就别说了，我不想听你那个没使坏。站到那边凳子上去，看着那群人。”

他儿子照办了，人群也走了过来；他们在一口黑魆魆的棺材和黑魆魆的送葬车周围叫着、嘘着，那辆车里只有一个送葬的人，他那身黑魆魆的穿戴使人一看就认为，在那种情况下要维持体面，那是必不可少的。不过，当时那种情况看来是绝不会让他痛快的；越来越多的乌合之众围在车周围，拿他取笑，朝他做鬼脸，不停地大吼大叫：哟，一伙密探！啧啧！哟哈！一伙密探！还夹杂着许多恭维话，数量之多，态度之狠，简直难以言传。

每次送葬都是特别吸引克软彻先生的事；每次有送葬的路过台鲁森银行，他总是聚精会神，变得十分兴奋。正因如此，一伙送葬的有这样多得不同寻常的人参加，自然更让他大为兴奋，于是他朝头一个迎面跑过来的人问道：

“那是什么，老哥，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那人说，“一伙密探！哟哈！啧啧！一伙密探！”

他问另一个人：“那是谁？”

“我不知道。”那人答道，不过他虽然这样说着，却把两只手举到嘴前边拍着，还以一种惊人的狂热和无法遏止的激动高声吼叫，“一伙密探！哟哈！啧啧，啧啧！一伙密探！”

终于，一个对这件事的是非曲直了解得更清楚的人撞到他身上，于是从这个人口中他了解到，这是给一个叫罗杰·克莱的人送葬。

“他原本是个密探吗？”克软彻先生问。

“老贝雷的密探。”这位向他报告的人答道，“哟哈！啧啧！哟！老贝雷的一伙密——探！”

“喂，是真的！”杰瑞惊呼起来，因为他想起了他旁听过的那次审判，“我见过他。死啦，他？”

“像一块死肉，”那一个答道，“没有半点活气啦。让他们出来呀！所有那伙密探！把他们揪出来呀！那伙密探！”

在什么主意也拿不出来的情况下，这个主意那么容易就给接受了，于是人群急切地随声附和，大声重复着把他们揪出来、把他们揪出来的建议，大家围着这两辆车乱喊，离得那么近，使它们都走不动了，只好停下来。这群人打开马车门，那个送葬的人给拖了出来，一刹那就落到他们手里了；可是他真机灵，那么有效地利用了时机，甩掉大氅、帽子、长帽带、白手绢和那么几滴象征性的眼泪，转眼间就溜之大吉，窜进旁边一条小街。

人们把这些东西撕得粉碎，乐不可支地向四面八方抛撒了一通，而那些做买卖的则匆匆关上店铺；因为在那种年头，乌合之众是肆无忌惮的，而且是十分令人胆寒的妖孽。他们差不多就要打开灵车，把棺材拉出来了，就在此时，更会出花招的人又提出了另外的主意，说是要在一片欢呼声中把它陪送到它的最后归宿。此时恰好非常需要切实可行的主意，所以这个建议也就在欢呼赞成声中给接受了下来，于是立即就有八个人挤进了送葬马车里边，还有十来个人簇拥在马车外面，另外还有很多人攀上灵车顶篷，尽可能想方设法扒在上面。杰瑞·克软彻先生就是打头阵的义勇之士当中的一个。他怯生生地把他那个蒺藜头藏在送葬马车最里面的那个角落里，躲开台鲁森银行那些人的眼睛。

那些主办丧事的人对送葬仪式发生的这些变化提出了某种抗议；可是马上就要到河边了，加上人们七嘴八舌大谈冷水浸礼灵验无比，可以使顽固分子头脑清醒，于是那抗议也就微乎其微，倏忽即逝了。这业已改观的送葬行列出发了，由一个扫烟囱的赶灵车——正式车夫待在一边，从旁指点，为此目的，……他受到严密监视——又由一个卖馅饼的赶那辆送葬马车，他也有一个顾问大员陪侍。这大队人马沿着滨河街没走多远，却又锦上添花，来了一个耍狗熊的，十分引人注目，这在当时是街头的常见光景；而他那只熊，又黑又癞，使它行步其间的那队行列显出了一种大做丧事的气氛。

就这样，这一行乌合之众喝着啤酒，抽着烟斗，扯着嗓子唱着歌，出尽各式各样故作哀伤的洋相一路走去，走一步就增加一些新人，所有的店铺在他们到来之前就都关门闭户了。他们的目的地是圣潘克拉斯老教堂¹⁶²，在野外很远的地方，他们经过好一会儿时间才到了那里，川流不息地拥进墓地里面去，最后终于照自己那种方式完成了已故罗杰·克莱的安葬仪式，而且大家都感到极为满意。

死人打发完，这群人又需要给自己另弄点新花样取乐了，一个更会出花招的人（也许就是刚才那个）想出了一个开玩笑的办法来，把偶然过路的一些人硬说成是老贝雷的密探，拿他们来出气泄愤。就这样异想天开，以假当真，使几十个一辈子也没沾过老贝雷的边儿的无辜良民遭到追赶，给粗暴地推来搡去，饱受虐待。这种把戏转变为打破玻璃，进而发展到抢劫酒吧客店，是轻而易举，自然而然的事。终于，几小时以后，各式各样的消夏别墅给推倒了，一些通厨房的后门前面的围栏给拔掉了，成了这些杀气腾腾的人的武器装备。这时出现了一种传说：卫队开来了。听到这个谣传，人群慢慢消散；也许是卫队开来了，也许他们根本就没开来，反正这是暴民的常规惯例。

克软彻先生并没有参加这些收场把戏，而是留在了教堂墓地里面，和主办丧事的人交谈，向他们表示慰问。这地方对他能起一种安抚镇定的作用。他从附近酒馆里弄来一个烟斗抽着，从栅栏那儿往里看着，仔细琢磨着这个地方。

“杰瑞，”克软彻先生说，他还是照老样子称呼自己，“那天你在那儿看见了那个克莱，你亲眼见他还是个年轻人，还是个出挑得整整齐齐的人。”

他抽完了那一袋烟，又琢磨了一小会儿，就转身回去，好……在台鲁森银行关门的时间以前在自己的岗位上露面。也不知是……他对死亡的冥思苦想伤了他的肝脏，还是他的健康状况早就出……了毛病，还是他想对一位著名人物表示一点点敬意，不管是什……么目的都不在话下，反正他在回去的路上曾到他那位医药顾问……——一位有名的外科大夫——那儿去小坐。

小杰瑞给他父亲替班恪尽职守，并报告说他父亲不在的时……候没有差事。银行关门了，年迈的职员走出来了，平日那个更……夫也已安置好，于是克软彻先生和他儿子回家吃茶点去了。

“喂，我告诉你是怎么个话儿！”克软彻先生一边进门一边……对他太太说，“要是我这个正经生意人今天晚上的冒险生意出了毛病，我敢保那又是你一直在祷告，跟我作对，那我也要为这个治治你，就像是我看见了你这么干的一样。”

让这话说得垂头丧气的克软彻太太摇了摇头。

“怎么，你当着我的面儿就这么干！”克软彻先生带着又气……又怕的样子说。

“我什么也没说呀。”

“那好；什么也甭想。你又会跪在那儿胡思乱想，不是这样就是那样地跟我作对。统统别干。”

“是啦，杰瑞。”

“是啦，杰瑞。”克软彻先生学着说了一遍，坐下来喝茶。“啊哈！就是是啦，杰瑞。就是这么回事。你可以说是啦，杰瑞。”

克软彻先生怒气冲冲地这样说，并没有什么要特别肯定它们的意思，只不过像一般人并非不常做的那样，要表示一下普通常见的暗含挖苦的不满。

“你和你那一套是啦，杰瑞。”克软彻先生说着，从他的黄油面包上咬下一口来，就好像他是就着香肠里的一大块看不见的牡蛎一起吞下去了似的。“啊哈！我想是这么回事。我信你的。”

“你今天晚上要出去？”他又咬了一口的时候，他那位贤淑的太太问道。

“嗯。出去。”

“我跟你去，行吗，爸爸？”他儿子问，劲头来了。

“不，你不行。我要去——这你妈知道——去钓鱼。这就是我要去的地方。去钓鱼。”

“你的渔竿都锈得够可以的了吧，爸爸？”

“用不着你管。”

“你能弄回点儿什么鱼来吗，爸爸？”

“要是弄不着，你们明天就没什么吃的，”这位先生摇着头说，“那对你可就真成问题了；等你都睡了老半天了，我才出去呢。”

在这天晚上剩下的时间里，他让自己高度警觉地守着克软彻太太，而且一直绷着脸跟她说话，不让她做那些咒他倒霉的祷告。由于他怀着这么一种目的，所以催促他儿子也一直跟她说话，这样一来，就使得这位苦命妇人不断听他诉说他所能想到的种种斥责非难的理由，痛苦难熬，而使她没有片刻工夫自己思考。哪怕一位最忠实笃信的人，对真诚祈祷所怀的坚信的程度，也绝不会超过他不相信他妻子的程度。这就像是一个自认不信鬼的人也会让鬼故事吓得要命一样。

“那你小心着点儿！”克软彻先生说，“明天别耍花招。要是我这个正正经经的生意人弄来了一块两块的肉，你不许说不吃，只肯啃你的干面包；要是我这个正正经经的生意人能弄到点啤酒，你也不许说只想喝白水。你到了罗马，就照罗马那样行事¹⁶³，不然，你就会觉得罗马是个难对付的家伙。你要知道，我就是你的罗马。”

然后他又开始咕咕哝哝地抱怨起来：

“尽跟你自己的吃喝作对！我真不明白，就凭你那种下跪的戏法和你那种没心肝的行为，怎么就能在这儿弄出吃喝来。瞧瞧你的孩子：他是你的孩子，是不是？他都瘦成一把骨头了。难道你嘴上喊自己是个当妈的，可不懂得当妈的头等职责就是把自己的孩子催肥？”

这些话说到了小杰瑞的心坎儿上；于是，他请求他母亲履行她的头等职责，而且不管其他事情她是做了还是没做，首先得把做母亲的职责放在重要位置上，按照他那另外一位尊亲那样令人感动和体贴周到的吩咐去做。

克软彻家的晚上就这样消磨了，于是小杰瑞给打发上床，他母亲得到同样的命令，她遵命服从了。克软彻先生在前半夜几小时里独自抽烟消磨时间，直到将近一点钟的时候，才开始出动。在这深更半夜鬼怪出没的时刻，他从座位上站起身，从衣兜里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一口上了锁的橱柜，找出一个口袋，一把大小适中的撬棍，一根绳子和一条铁链，还有其他这类渔具，他熟练地把这些物件在浑身上下装备好了，就向克软彻太太投以临别挑战的一瞥，灭了灯，走了出去。

小杰瑞刚才上床的时候，只是假装脱了衣服，他没过多久也跟着他父亲出去了。乘着黑夜，他跟着出了门，跟着下了楼，跟着出了院子，跟着到了街上。他一点也不怕回来进屋的时候有什么麻烦，因为这幢房子里住满了人，大门是整夜都虚掩着的。

小杰瑞有一种值得称赞的雄心壮志，要研究他父亲这种正当体面行业的技术和诀窍。他在这种雄心壮志驱使下，就像他那对一只紧挨另一只的斗眼一样，一直紧挨房子正面、墙根、过道，始终瞅着他那位体面的尊亲。这位体面的尊亲一直朝北走，没走多远，就见到了另一位艾泽克·沃尔顿¹⁶⁴的门徒，于是他们两人就一起继续跋涉。

在开头那半小时里，他们躲着那些眨巴眼儿的灯，还有那些更是眨巴眼儿的守夜人，走到了一条僻静的大道上。在这儿，又来了一个钓鱼的——而且也是那么悄然无声地，要是小杰瑞迷信的话，他真会以为是那第二位门徒突然之间施展了一个分身法呢。

这三个继续往前走着，小杰瑞继续往前走着，后来这三个在一座矗立在道边的堤坡下面站住了。这堤坡上头有一道矮矮的砖墙，上面还安着一道铁栅栏。顺着堤坡和墙的黑影，这三个拐弯离开大路，走进了一条死胡同，那道墙——在那儿有八尺到十尺高——正是这条胡同的一边。小杰瑞缩在一个墙角里，偷偷往胡同那头看，他紧接着看见的东西，就是他那正经的父亲的身影，在朦胧的月色下相当清楚，他灵巧地爬上了一座铁门，很快就翻过去了，然后那第二个钓鱼的也翻了过去，然后是第三个。他们都轻轻地跳到门里边的地上，还在那儿趴了一会儿——大概是在听有没有动静，随后，用手和膝盖往前爬去。

此时轮到小杰瑞走近大门了：他是憋住气走过去的。他又缩在一个墙角里，往里边看。他看清了这三个钓鱼的正在爬过茂密的草丛，墓地上所有的墓碑——他们进去的地方是一块很大的教堂墓地——就像是一些穿白衣服的鬼，而那教堂的高塔，看着就像一个可怕巨人的鬼魂。他们没有爬多远就不爬了，而且站了起来。于是他们开始钓鱼。

起初，他们用铁锹钓鱼，一会儿，这位正经的父亲又好像改用了一种类似大螺丝锥的家什。不管他们用什么工具干，他们都干得很卖力气，一直干到教堂的钟瘆人地敲响了，把小杰瑞吓得撒腿就跑，头发都像他父亲那样竖了起来。

可是，他心中久藏渴望，要把这些公干看个究竟，这不但止住了他逃跑的脚步，而且还把他勾引了回来。他第二次在大门口偷看的时候，他们仍然在坚持不懈地钓；可是，这时候他们好像钩住了什么，下边发出一种钻东西和抱怨的声音，他们弯着腰的身影仿佛让一件重家伙坠得很吃力。一点一点地，这重家伙破土而出，露出地面。小杰瑞非常清楚那会是什么东西；可是等他看见那家伙，并且看见他那正经的父亲要把它使劲儿撬开的时候，因为他是头一次看见，还是怕得要命，于是又撒腿跑开，一直跑了一里多地都没有停歇。

要不是因为必须喘口气，他那时候是不会住脚的，他那种跑法儿，简直像在和鬼怪赛跑，而且最大的愿望就是一直跑到底。他只觉得他刚才看见的那副棺材正跟在他后边跑，而且想象着那棺材仿佛是跟在他后边一跳一跳地跑，窄头朝下竖着蹿，总是马上要赶上他，就在他旁边跳——也许就要抓住他的胳臂——这个追人的东西可非要躲开不可。这也是一个时隐时现而且无处不在的恶魔，因为它让整个黑夜都在他背后，使他心里发毛，于是他就冲到车道上去，避开那些黑咕隆咚的小胡同，生怕它像一个掉了尾巴和翅膀的浮肿小孩风筝，从那些地方蹿出来。这东西也藏在门道里，顶着门蹭它那可怕的肩膀，还把它们耸到靠近耳朵的地方，仿佛它是在耸肩大笑。它跑到路的暗处，狡黠地仰面朝天躺着，好把他绊倒。在整个这段时间里，它不停地在他身后蹦，并且越追离他越近，所以等这孩子到了自家门口的时候，完全可以说他已经吓得半死了。而且就是到了这个时候，那东西也没放开他，而是跟他上了楼，每上一步就嘎噔一响，它还和他一起爬进被子里，等他睡着的时候，又死沉死沉地压在他的心口上。

小杰瑞在他那间小屋里压得难受地睡着，天刚刚亮，还没出太阳以前，他父亲到家把他闹醒了。他碰到了什么不对头的事；至少，小杰瑞看见他揪着克软彻太太的耳朵，把她的后脑勺往床头上碰的情形，也可以做这样的猜想。

“我告诉过你我会干的，”克软彻先生说，“还真干了。”

“杰瑞，杰瑞，杰瑞！”他太太哀求着。

“你自己反对做这笔生意得利，”杰瑞说，“可我跟我的伙计们就得遭殃。你本应该尊重、服从；你怎么不呢？真见鬼！”

“我是想尽量当个好妻子的呀，杰瑞。”这个可怜的妇人流着眼泪为自己辩解。

“反对自己丈夫的生意是当好妻子了吗？不尊重你丈夫的生意是尊重他吗？不服从你丈夫生意的节骨眼儿上的事是服从他吗？”

“那么你没有去做那种怕人的生意吧，杰瑞。”

“当一个正经生意人的妻子，别管他去做生意还是不去做生意，你那妇道人家的脑子里别老是盘算这个盘算那个，这对你就足够了。”克软彻先生用这话堵她说，“一个尊重服从的妻子应该让他自去做他的生意。还说自己是个诚心信教的呢！你要是个诚心信教的，那就给我个不诚心信教的看看！你天生就没有一点儿责任心，就像这儿的泰晤士河对砸到河床里的木桩一样没有责任心，而且那木桩子也应该一个样儿地砸进你身子里去。”

这一番争吵是用很低的声音进行的，最后这位正正经经的生意人把他那双糊满烂泥的靴子甩下来，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才算告终。他儿子小心翼翼地偷偷看了看他仰面朝天躺着，用他那双锈里巴叽的手垫在脑袋下边当枕头，于是也躺下，又睡着了。

早饭没有鱼，而且别的东西也不多。克软彻先生垂头丧气，闷闷不乐，一直拿着个铁壶盖，准备一旦克软彻太太又有做饭前祷告的迹象，就扔出去教训她。他照往常的钟点梳洗，然后带上儿子出去从事他那公开的行当。

小杰瑞，胳臂底下夹着板凳，跟在他父亲旁边，走在阳光通明、行人拥挤的弗利特街上。这个小杰瑞，和头天夜里摸着黑儿跑回家，躲开那个一直追他的可怕东西的小杰瑞，真是判若两人。他那种机警伶俐劲儿，又跟着白天一起来了，而他那种惶恐不安劲儿则跟着黑夜一起去了——在这方面，在那个晴朗的早晨在弗利特街和伦敦老城他不大可能没有同道吧。

“爸爸，”小杰瑞边走边说，还小心翼翼地和他父亲保持一臂之隔，并且让凳子刚好放在他们两人之间，“什么叫起死回生的高手？”

克软彻先生答话以前竟然在便道上停了下来：“我怎么会知道？”

“我觉得你什么都知道，爸爸。”这个愣头愣脑的孩子说。

“哼！这个，”克软彻先生一边说，一边接着走，还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让那满头蒺藜随意竖起，“他是个生意人。”

“他的货是什么，爸爸？”兴致勃勃的小杰瑞问。

“他的货，”克软彻先生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翻过来倒过去想了一番之后说，“一种科学性的货物。”

“是人的尸体，是不是，爸爸？”这个活泼的孩子问。

“我觉着是那类性质的什么东西。”克软彻先生说。

“噢，爸爸，等我长得够大了，我真想当个起死回生的高手。”

克软彻先生感到了宽慰，但却疑惑不定而又正经八百地摇头。“这得看你怎么发展你的天分。好好发展你的天分吧，可别再对人说不该说的话，再说，眼下根本就说不定你会不适合干什么事。”小杰瑞受到这样的勉励，往前走了几步去把凳子安置在圣殿栅栏的阴影里，这时候，克软彻先生又自言自语地加上一句：“杰瑞，你这个正正经经的生意人，这孩子会是你的一份福气，也是因为有他那么个妈，才给了你这么一份抵偿，这事大有盼头！”

第十五章　编织毛线

德发日先生的酒铺里酒喝得比往常早。早在清晨六点钟，几个面有菜色的人就顺着酒铺窗户的栅栏向里窥看，发现里边有些人埋头在酒器上。德发日先生在生意最好的时候卖的是很淡的葡萄酒，可是他这时候卖的酒却好像淡得不同寻常，而且是一种发酸的或者说是叫人发酸的葡萄酒，因为它对喝了这种酒的人在情绪上发生影响，就是让他们消沉沮丧。德发日先生压出来的葡萄酒里蹿不出一点活蹦乱跳的巴克斯¹⁶⁵火苗；但是有一股暗中燃烧着的闷火，却隐藏在这葡萄的残渣里。

这已经是一连第三天早晨了，德发日先生的酒铺里清晨很早就喝酒。那是从星期一开始的，这会儿是星期三。这里早早就来酝酿筹划的人比喝酒的人更多，因为很多人从店门一开就在这儿暗暗倾听，悄悄交头接耳，偷偷进进出出，他们根本就不能在柜台上交上一文钱来拯救他们的灵魂。不过他们对这地方十分感兴趣，仿佛所有这一桶桶的酒都可以归他们享用；而且他们从一个座位上溜到另一个座位上，从一个角落溜到另一个角落，带着贪婪的神气吞咽着话语过瘾。

虽然进进出出的主顾多得不同寻常，这位酒铺老板可没有露面儿。没有人想到他；因为跨过门槛的人，没有一个人找他，没有一个人打听他，没有一个人看到德发日太太独自在她的座位上掌管卖酒的生意觉得奇怪。她眼前放着一钵子用旧残缺了的小钱儿，都磨损破旧得失去了原来的花纹，就像那些原先从他们那破烂口袋里掏出这些小钱儿的人的脸面一样。

这种忐忑不安和心不在焉的气氛，那些在酒铺里东张西望的密探也许已经觉察到了，他们到处都这样东张西望，不管是高处还是低处，从国王的宫殿到罪犯的监狱。玩扑克牌的人玩得无精打采，打多米诺骨牌的人一边沉思一边用这些牌垒塔，喝酒的人用洒出来的酒在桌子上画画，德发日太太本人则一边用牙签在她的袖子上勾花样，一边看到并听见了远处某种无形可见无声可闻的东西。

就这样，圣安东区直到中午还是这么一副酒气冲天的样子。恰在正午的时候，两个风尘仆仆的人在圣安东区摇曳的街灯之下走过一条条大街：这两个人，一个是德发日先生，另一个，是个头戴蓝帽子的修路工。两个人都浑身是土，渴得要命，进了酒店。他们的到来，给圣安东的胸中点燃了一把火。他们一路走，火势就一路迅速蔓延，拨开和扇起大多数门口和窗口那些面孔上的光焰。不过，没有一个人跟着他们；他们走进酒铺的时候，虽然那里每个人的眼光都转向他们，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日安，先生们！”德发日先生说。

这可能是一个放松众人口舌的暗号。这引起了异口同声的回答：“日安！”

“今天可是个坏天气，先生们！”德发日先生摇着头说。

听到这句话，每个人都看了看旁边的人，然后都垂下眼皮沉默不语地坐着，只有一个人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我的太太，”德发日大声叫着德发日太太，“我已经和这位叫雅克的好修路工一起走了不知多少里格了。我在离巴黎有一天半工夫的路上偶然碰见了他。这个叫雅克的修路工是个好小子，给他酒喝吧，我的太太！”

又一个人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德发日太太把酒放在叫雅克的修路工前面，他对这些酒客抬了抬他那顶蓝帽子，然后喝起酒来。在他的短上衣胸兜里，他带了一些粗粝的黑面包；他一会儿咬一口，坐在德发日太太的柜台边连嚼带喝。第三个人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德发日先生一口气喝下很多酒，解过乏来——可是，他喝的比这个生客少，因为酒对他并不稀罕——一直站在那里等这个乡下人吃完早饭；他没有看在场的任何人，这时谁也没看他，甚至连德发日太太也没看，她早就拿起了她的毛线活，正在织着。

“你吃完饭了吗，朋友？”他到适当的时候问道。

“完了，谢谢你。”

“那么来吧！你可以看看我跟你说你可以占用的那个房间了。那对你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走出酒铺到了街上，离开大街进了一个院子，离开院子走上一段很陡的楼梯，走上楼梯进入一间阁楼，就是从前一个白发苍苍的人坐在一个矮板凳上弯着腰埋头做鞋的那间阁楼。

现在那里没有什么白发苍苍的人了；但是刚才一个一个走出酒铺的那三个人却在那儿。而这三个人与远在异地的那个白发老人之间还有一丝联系，那就是这三个人曾经顺着墙缝往里瞧过那个白发老人。

德发日小心在意地关上了门，压低了嗓门说道：

“雅克一号、雅克二号、雅克三号！这是我雅克四号特意约来见面的见证人。他会全都告诉你们的，说吧，雅克五号！”

这个修路工，把帽子拿在手里，用它擦着黑黝黝的前额说道：“我应该从哪儿开始呢，先生？”

德发日先生不无道理的回答是：“从开头的地方开始。”

“那时候我看见他，先生们，”修路工开始了，“正是现在过的这个夏天的一年以前，他吊在侯爵的马车下边的链子上。就是那么一种样子。我收了工，太阳正在往下落，侯爵的马车慢慢爬着山，他吊在链子上——像这样。”

修路工又将故技重演了一番，因为在整整一年当中，这已经成了他村子里准确可靠的消遣和必不可少的娱乐，所以到这时候他的表演已经十分熟练精湛了。

雅克一号打断他，问他，在那以前是否见过那个人？

“从来没有。”修路工又重新站直了回答道。

雅克三号询问，那么后来他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凭他那大个儿，”修路工轻声说，还用手指按着鼻子。“侯爵大人那天晚上查问的时候说：‘喂，他像什么样子？’我回答：‘高得像个鬼影。’”

“你要是说矮得像个侏儒就好了。”雅克二号说。

“可我哪儿知道！那时候那件事还没干呢，再说他也信不过我。你们注意听着！就是在那种情况下，我也没提供证词。侯爵老爷用手指头指着我，站在我们那个小水池旁边说：‘把那个坏蛋给我带来！’我保证，先生们，我什么也没提供。”

“他那是对的，雅克，”德发日对那个打断修路工话的人咕哝了一句，“接着说。”

“是！”修路工带着一种诡秘的神气说，“这个大汉跑了，他们到处搜寻——几个月？九个月、十个月、十一个月？”

“是几个月没关系，”德发日说，“他藏得很严实。可是到底还是不走运给找着了。接着说！”

“我又在山坡上干活儿，太阳又快下山了。我正在收拾家伙，要下山回村，往家里去，那儿已经黑了，我抬眼一看，看到六个兵正在上山。在他们中间是那个大汉，胳臂绑着——紧贴着他的腰两边绑着——就像这样！”

他靠他那顶不可或缺的帽子帮忙，装作那个人的样子，两个胳膊肘紧紧地捆在屁股两侧，绳子在身后打了个结。

“我站在一边，挨着我那堆石头，先生们，看见这些兵和他们的犯人走过去（因为那条路很僻静，所以在那儿什么光景都值得看一看），起初，他们走过来的时候，我只不过看见了六个兵押解着一个上了绑的大汉，他们在我眼里都是黑的——除了在太阳下山的那边，他们身上镶了一道红边儿，先生们。我还看见他们拉长了的影子，照在路对面凹下去的山脊上和上边的山上，好像是些巨人的影子。我还看见他们浑身是土，他们踢踏踢踏地走过来，那尘土就跟着他们扬起来。可是等他们走近我时，我认出了那个大汉，他也认出了我。唉，不过他要是像那个晚上他和我头一次在同一个地点附近碰见的时候那样，又一下子冲下那个山坡，他该多么满意呀！”

他绘声绘色地说着，仿佛他就在那儿一样，而且这是明摆着的事，他是活灵活现地看见了的；也许他一辈子也没见过多少。

“我没让那些兵看出来我认得这个大汉；他也没让那些兵看出来他认得我。我们用眼睛这么打招呼，这么会意。‘快走！’那一伙人的头儿指着村子说，‘快点儿把他送到他的坟里去！’于是他们押着他走得更快了。我跟着。他的胳臂因为绑得那么紧，都肿了，他的木鞋¹⁶⁶又大又笨，他还一瘸一拐的。因为他一瘸一拐的，常常慢下来，他们就拿枪杵他，就像这样！”

他学着做了一个人给别人拿步枪枪托逼着往前赶的样子。

“当他们像疯子赛跑似的下山的时候，他栽倒了。他们大笑着又把他拽起来。他满脸是土，鲜血直淌，可是他没法擦，于是他们又大笑起来。他们把他押解进村；全村的人都跑来看；他们带着他走过磨坊，爬上监狱；全村的人都看见监狱的门在黑洞洞的夜里打开了，把他吞了进去——就像这样子！”

他张开大嘴，能张多大就张多大，闭的时候还让牙咔嗒一声叩响了。德发日看出来，他不愿再开口，免得破坏这句话的效果，于是马上说：“接着说，雅克。”

“全村的人，”修路工踮起脚尖低声继续说，“都退回去了；全村的人都在水池旁边嘀咕；全村的人都睡了；全村的人都梦见那个倒霉的人，给圈在巉岩上头监狱的层层栅栏里边，重重上了锁，而且再也出不来了，除非出来死。到了早上，我扛着家伙，一边走一边吃我那一点点黑面包，在去上工的路上，围着监狱转了一圈。在那儿，我看见了他，高高地在一个高吊着的铁笼子的栅栏里边，像头天晚上一样，又是血又是土，朝外看着。他的手不自由，没法儿朝我挥手；我不敢叫他；他像个死人一样盯着我。”

德发日和那三个阴凄凄地互相看着。他们听这乡下人述说的时候，都显出阴沉气闷要报仇的样子；所有他们三个人的举止，都显得诡秘，同时也显得很有权威。他们的神气，很像一群粗鲁的法官，雅克一号和雅克二号坐在那张旧草铺上，两人都用手支着下巴，眼睛盯着修路工；雅克三号也很专心，在他们身后单腿跪着，老是用他那激动的手不住地摸他的嘴和鼻子附近那一条条细细的筋；德发日站在他们和说话的人——起初他把说话的人安置在有窗亮儿的地方——中间，一会儿看看他再看看他们，一会儿又看看他们再看看他。

“接着说，雅克。”德发日说。

“他一连在铁笼子里关了几天。村里的人偷偷地瞧他，因为他们害怕。可是他们总是远远地朝上瞧着巉岩上的监狱；到了傍晚，一天的活儿干完了，他们都聚到水池那儿闲聊，所有的脸都转向监狱那边。从前他们转向驿馆；如今，他们转向监狱。他们在水池那儿嘁嘁喳喳，说虽然他给判处了死刑，可是不会执行；他们说在巴黎有人递了求情信，说明他是因为孩子死了才给激得发了疯；他们说有一份求情信已经呈递到国王驾前。我知道什么？这是可能的，也许是，也许不是。”

“那么听着，雅克，”那个雅克一号厉声插话说，“你要知道，已经给国王和王后递了一份求情信，这儿所有的人，除你以外，都看见国王在大街上坐在马车里拿到了它，他就坐在王后旁边。就是你在这儿看见的这个德发日，冒着生命危险，手里拿着那份求情信冲到了马前头。”

“那么再听着，雅克！”跪着的雅克三号说，他的手指一直在那些细筋上摩挲，带着一种急不可耐的样子，仿佛他急于要找到什么东西——那既非吃的，也非喝的，“骑兵和步兵把递求情信的人团团围住，狠命地打。你听见了没有？”

“我听见了，先生。”

“那接着说。”德发日说。

“再说；另一方面他们又在水池那儿嘁嘁喳喳，”这个乡下人接着说，“说他给押到我们乡下要就地正法，而且非常肯定要给处死。他们甚至还嘁嘁喳喳地说，因为他杀了大人，而且因为大人是佃农——农奴——随便你说是什么吧——的父亲，所以他要给按弑亲罪处决。一个老头在水池那儿说，他拿刀杀人的那只右手，要当着他的面给烧掉；还有，要在他的胳臂、胸脯、腿上戳出伤口来，往里面灌上滚油、铅水、热松香油、蜡油和硫黄；最后，他要给四匹壮马拉着胳膊腿分尸。那个老头儿说，所有这些都在一个罪犯身上干过，那个人谋杀先王路易十五未遂。可是他是不是撒谎，我怎么知道呢？我又不是个有学问的人。”

“那你再听着，雅克！”手总乱动、神色着急的那个人说，“那个罪犯的名字是戴门斯¹⁶⁷，而且那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巴黎这座城市的宽敞的大街上干的；在那前来观看这场处决的人山人海当中，没有比那一群有身份的时髦娘儿们更招眼的了，她们心急火燎聚精会神地一直看到最后——看到最后，雅克，一直等到天都黑了，他的两条腿和一条胳臂都没了，还在喘气儿呢！而这事儿是——喂，你多大了？”

“三十五。”修路工说，他看上去却像六十岁。

“这事儿是在你刚过十岁的时候干的；你本来是能赶上的。”

“得了！”德发日很不耐烦地说，“魔鬼万岁！接着说。”

“好吧！有的这么嘁嘁喳喳，有的那么嘁嘁喳喳；他们都没说别的；就连泉水流的好像都是这种声音。到底，星期天夜里，全村的人都睡着了的时候，几个兵来了，从监狱绕来绕去地走下来，他们的枪把那条窄街上的石头碰得当当响。工人刨坑、工人敲锤，那些兵又笑又唱；到了早晨，就在水池旁边，竖起一个四十英尺高的绞架，把水都弄脏了。”

修路工好像不是看着低低的天花板，而是透过天花板看到了外边，还用手指指画画，仿佛他看见了那绞架在空中的什么地方。

“所有的活儿都停下了，所有的人都集中到那儿，谁也没把牛牵走，牛和人都在一块儿。午间，鼓敲起来了。那些兵在夜里就开进了监狱，现在他就夹在许多兵的中间。他像以前一样绑着，他嘴里有个马嚼子——勒着很紧的绳子，弄得他看上去简直像是在笑。”他用两个大拇指从嘴角到耳朵在脸上比画着，装出那个样子来，“在绞架顶上，安着那把刀，刀刃朝上，刀尖对着当空。他在四十英尺高的地方给绞死了——还一直吊着，把水都弄脏了。”

他用他那顶蓝帽子擦着脸，他回想着当时那种场面的时候，脸上又开始冒汗了。这时候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可吓人哪，先生们。那些女人和孩子还怎么打水呀！谁还能傍晚在那个影子下边聊天！在那下边，我不是说了吗？星期一傍晚太阳下山的时候，我离开村子，从山上回头一看，那影子穿过教堂，穿过磨坊，穿过监狱，还好像要穿过天边那连着地面的地方呢，先生们。”

那个如饥似渴的人一边看着另外那三个人，一边把一只手指头咬了一下，因为他心里有所渴望，那手指头都哆嗦起来了。

“说完了，先生们。我在太阳下山的时候动身了（按照原先接到的通知走的），这样我那天夜里和第二天前半天就一直赶路，一直到我碰见这位同志（我得到预告说会碰见的）。我跟他一路走来，有时候骑马，有时候步行，走了昨天后半天和一整夜。这会儿你们不是看见我了吗？”

大家心情沉重，都没作声。过了一会儿头一个雅克说：“好，你做的说的都诚实可靠。你能在门外等我们一会儿吗？”

“全听你的吩咐。”修路工说。德发日送他到了楼梯口上，让他坐在那里，又返回来。

他回到阁楼的时候，这三个已经站起身来，他们的头都凑在一起。

“你们说怎么样，雅克？”一号发问，“是不是登记上？”

“登记上，当作一定得毁掉的。”德发日答道。

“棒极了！”那个如饥似渴的人哑着嗓子说。

“是府邸和所有的人吧？”第一个问。

“是府邸和所有的人，”德发日答道，“斩尽杀绝。”

那个如饥似渴的人高兴得发疯似的用嘶哑的嗓音又说了一遍：“棒极了！”于是又咬起另一只手指头来。

“你有把握，”雅克二号问德发日，“咱们一直用的那种登记办法不会出什么差错吧？这种办法无疑很稳妥，因为除了咱们自己以外谁也认不出来；可是咱们会不会总能够解得出来呢——或许我应该说，她会不会？”

“雅克，”德发日挺胸答道，“要是我那位太太专靠她的脑子把那些东西记下来，她也会连一个字也不忘的——连一笔一画也不会忘记。她按照她自己的织法和自己的记号去织，那在她就永远都像青天白日一样明明白白的。相信德发日太太吧。就是最懦弱无能的家伙不想活了，要把自己从人世上抹掉，也比从登记在德发日太太毛线活上的他名姓和罪状中抹掉一个字母要容易。”

他们咕哝了一声表示信任和同意，于是那个如饥似渴的人问：“是不是得把这个乡下佬立刻打发回去？我想得这么办。他愣头愣脑的；怕是有点危险吧？”

“他什么也不知道，”德发日说，“起码除了能很容易就把他本人吊在同样高的绞架上的事情以外，别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自己来照管他！让他留在这儿跟我在一块儿；我会关照他，打发他上路的；他想开开眼，见见世面——看看国王、王后和朝廷的大臣们；让他星期天看看他们吧。¹⁶⁸”

“什么？”那个如饥似渴的人瞪着眼睛大喊起来，“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证明吗，他想看王室和贵族？”

“雅克，”德发日说，“你要想让猫馋牛奶，就得大大方方把奶摆给它看看；你要想让狗有朝一日会捉活物，就得大大方方把活物摆给它看看。”

他们再没说什么，那个修路工已经在楼梯最高一级打开盹儿了，他们叫他在草铺上躺下，歇息一会儿。他不用劝说，倒头便睡着了。

对于一个那种地位的乡下奴隶，在巴黎要找一处像德发日酒铺这样好的地方，并非轻而易举之事。要不是因为有一位太太老让他不断犯嘀咕，莫名其妙地令他害怕，他的日子就会过得又新鲜又痛快了。可是那位太太整天坐在柜台那儿，故意不把他放在心上，特别存心不去注意他在那里和某种潜伏在表面之下的事情有什么关系，所以，不管什么时候他的眼光一落到她身上，他的两条腿就要在他的木头鞋上打哆嗦。因为，他老在心里嘀咕，没法预料这位太太下一步要干啥；而且他还很有把握地认为，假如她那梳理打扮得闪光耀眼的脑袋想到要说她见他先杀了人，又剥了那人的皮，她也会准确无误地把全部过程表演一番，一直到这场戏演完。

因此到了星期天，这个修路工得知太太要陪先生和他一起到凡尔赛去，他并没有欣喜若狂（尽管他自己说是这样的）。坐公共马车一路去那儿的时候，太太一路织毛线活，这格外让人心烦意乱；而且太太在人群中等着观看国王和王后的马车时，手里也一直织着毛线活，这也使人格外心烦意乱。

“你真勤快，太太。”她旁边一个人说。

“是呀，”德发日太太回答，“我有一大堆活儿得做。”

“你织什么呢，太太？”

“好些东西。”

“比如说——”

“比如说，”德发日太太不慌不忙地答道，“寿衣。”

那人尽快挪远了一点儿，修路工则在用他那顶蓝帽子当扇子给自己扇着，因为他觉着那气氛紧张而又压抑。如果他需要一个国王和一个王后来使他解脱放松，那他很运气，手头正好有这服灵丹妙药；因为一会儿工夫，那个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国王和那个容颜姣好的王后就坐着金马车来了，陪侍他们左右的是他们那个朝廷光辉灿烂的“牛眼厅”¹⁶⁹中的达官显贵，他们鲜服华冠，璀璨夺目；夫人们笑容可掬，老爷们风度翩翩。这些珠围翠绕、绫飞缎舞、粉香四溢、光华耀眼的景象以及那些男男女女潇洒倨傲的身姿和秀雅骄矜的容貌，使这位修路工真是一洗耳目，一时间简直心醉神迷，忘乎所以，不禁高呼国王万岁，王后万岁，人人万岁，事事万岁！仿佛他从来就没听说过在他那个年月到处都是雅克。随后是一座又一座的花园、庭院、露台、喷泉、绿岸，又是国王和王后，又是牛眼厅中的达官显贵，又是老爷和夫人们，又是他们都万岁！直到后来他感动得痛哭流涕。全部场面持续了大约三个小时，其间，有大量多情易感的人跟他一起高喊、哭泣，而且德发日自始至终抓着他的脖领，仿佛是想不让他飞身扑到他所一时崇拜的那些目标上去，把他们撕个粉碎。

“真棒！”等这场面结束，德发日像个保护人那样拍着他的脊背说，“你是个好孩子！”

修路工此时又恢复了常态，而且疑心自己适才所作所为是不是有不对头的地方；可是没有。

“你正是我们需要的那种人，”德发日对他咬着耳朵说，“你让这些傻瓜相信，这会千秋万代世世流传。那么，他们越横行霸道，那完蛋的日子就越近。”

“嗳！”修路工喊着附和他，“这话不假。”

“这些傻瓜什么也不懂。他们轻贱你的生命，还想让你或者像你一样的成百上千个还不如他们一匹马或是一条狗的这些人死去，他们只懂得你们表面上跟他们说的话。那就让这些话再骗他们一会儿吧；这是不会把他们骗得太长的。”

德发日太太大模大样地看了这个被保护人一眼，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你嘛，”她说，“你会对随便什么都喊叫流泪的，只要它有看头有听头。喂，难道不是吗？”

“真是。太太，我想是这样，眼前就是。”

“要是给你看一大堆玩具娃娃，让你冲上去把它们拆成一块一块的，为你自己得到好处把它们都抢走，那你会捡最阔气、最鲜亮的。喂！难道你不会这样做吗？”

“会的，太太。”

“好。要是给你看一群不会飞的鸟，为你自己得到好处，让你冲上去拔它们的毛，你会从那些羽毛最丰满最好看的下手，难道你不会？”

“确实会的，太太。”

“你今天既看见了玩具娃娃，又看见了鸟，”德发日太太朝它们最后显现的地方摆了一下手说，“得啦，回家！”

第十六章　一直编织

德发日太太和她丈夫德发日先生亲亲热热地回到圣安东区的中心地带；与此同时有个戴蓝帽子的小点儿则摸着黑，冒着尘土艰苦跋涉，后来他走上大道旁边那没完没了的好几里长的林荫小路，慢慢朝着侯爵老爷府邸那块地方走去，如今那侯爵老爷已经进了坟墓，听着树木沙沙地响。这时候，那些石头人面有那么多空闲时间去听树木和泉水的响声了，所以，就连几个吓鸟草人儿似的村民为了找点儿野草充饥和找点枯柴取暖而误入了那个石头大院和高台阶梯的视野范围之内，他们以自己那点贫乏的想象力也会深信那些石头人面的表情已经变了。村子里还有一种传说——和村子里的人一样处于一种有气无力、苟延残喘的状况——说那把刀刺中要害的时候，那些人面变了相，从骄傲自大的面相变成了发怒痛苦的面相；还说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子吊在水池上头四十英尺高的时候，那些人面又变了相，带着一副报仇解恨的残忍表情。他们从那以后可能要永远带着那么一副表情了。发生谋杀的那间卧室大窗户上头那尊石头人面上，那雕刻出来的鼻子上挖了两个精致的小涡，这是人人认得出来，而以前谁也未曾看见过的，而且，遇上难得的机会，有那么两三个褴褛不堪的农夫走出人群急忙偷看一眼那已经化成石像的侯爵老爷，还没等用一根皮包骨的手指头去指它一下，就都像野兔似的拔腿逃到沼泽草丛和枯枝烂叶中去了。不过野兔还比他们幸运，因为它们在那儿还能找到生路。

府邸和茅屋，石头的人面和摇曳的身子，石头地面上鲜红的血迹和村庄井里洁净的水——成千上万亩的土地——法国整个的一个省——整个法国本身——在黑暗的夜空之下，聚积成了一根细弱的毫发。整个世界连同它所有的伟大和渺小，全都寄于一颗闪闪不定的星球。既然仅仅人类的知识就能分离一条光线，分析它的组成方式，那么，更加高超的智慧也许可以凭借我们这个地球上的微弱光亮了解地球上身负重任的被造之物的一念一行、一恶一善。

德发日夫妇，坐着公共马车，借着星光叽隆咕隆地走向他们旅程必经的那座巴黎城门，在关卡哨所照例要停一会儿车，那些提灯照例要照一遍，以便照例检查询问一番。德发日先生下了车，因为认识那儿驻军当中的一两个士兵，还有警察当中的一个警察。他跟那警察很熟，还亲热地拥抱了一阵。

圣安东又把德发日夫妇掩蔽在它那灰暗的羽翼之下的时候，他们终于在这个圣者的地界附近下了车，在圣者的那些街道上躲着污泥和垃圾择路步行。这时德发日太太对她丈夫说：

“喂，朋友，那个警察局里的雅克告诉你什么了？”

“今天晚上没有多少，不过他知道的都说了。咱们区又派来了一个密探。他说也许还有很多，可他只知道一个。”

“哦，那好！”德发日太太带着一种冷静办事的神气挑了挑眉毛说，“必须把他登记上。他们管这个人叫什么？”

“他是个英国人。”

“那就更好了，名字呢？”

“巴沙¹⁷⁰。”德发日说，他是照法文发音念的。不过，因为他十分小心要使它准确无误，所以又完全不差地把它拼了一遍。

“巴沙，”太太重说了一次，“好。教名呢？”

“约翰。”

“约翰·巴沙。”太太先对自己咕哝了一声，又重说了一次。“好。他的样子呢，是不是知道？”

“年龄，四十左右；身高五英尺九左右；黑头发；深肤色，大体说来外表还算清秀；黑眼珠，瘦长脸，带灰黄色；鼻子尖峭，可是不直，特别奇怪地向左脸歪；所以表情阴险。”

“哦，我敢说，这真像一幅画像！”太太笑着说，“明天就把他登记上。”

他们拐进酒铺里，那儿已经关门了（因为已是午夜），德发日太太立即在桌子那儿就座，数那些她不在时收进来的零散小钱儿，检查存货，看了一遍账本上的账目，又记了一些她自己的账目，尽量仔细地盘问了那个伙计，最后才打发他去睡。然后，她又一次把钱钵子里的东西倒出来，把它们用她的手绢捆起来，连着系了几个疙瘩，好稳妥存放起来过夜。整个这段时间里，德发日都嘴里叼着烟斗来回溜达，自满自得地称赞，但是从不插手；确实，对生意和他的家务，他一辈子都是处在这样一种来回溜达的状态。

夜里很热，酒铺又关得严严实实，让污秽的四邻包围着，所以气味难闻。德发日先生的嗅觉绝非十分灵敏，可是铺子里的葡萄酒散发出的气味比品尝它的时候浓得多，而且铺子里的朗姆酒、白兰地和茴香子¹⁷¹也是一样。他抽完烟把烟斗放下的时候，喷了一口烟驱赶这些混杂在一起的气味。

“你累了，”太太一边捆着钱一边抬起头来，“这儿不过都是平常的气味。”

“我是有点儿乏。”她丈夫承认。

“你还有点儿情绪不高，”太太说，她那滴溜滴溜的眼睛从来没有像数钱算账时那么专注，不过也还是朝他扫了一两眼，“唉，这些男子汉，这些男子汉！”

“可是我亲爱的。”德发日开始说起来。

“可是我亲爱的！”太太学说了一句，有力地点了一下头，“可是我亲爱的！今天晚上你感情脆弱，亲爱的！”

“唉，岂止呢，”德发日说，仿佛从他心窝里掏出了某种思想似的，“已经有很长时间了。”

“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他太太学着说，“怎么会不要很长时间呢？复仇和惩罚需要很长的时间；这是规律。”

“雷电殛人并不要用很长时间。”德发日说。

“要多长时间，”太太镇定自若地问他，“才能形成和聚集出雷电来？告诉我吧。”

德发日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仿佛这话里边也有什么文章。

“地震吞下一座城市并不要用很长的时间，”太太说，“哦，那好！告诉我预备那场地震要用多长时间？”

“我想是很长一段时间。”德发日说。

“可是等它准备好了，它就发生了，并且立刻把挡着它的每样东西都碾个粉碎。可是在这段时间里，它一直都在准备，虽然咱们看不着也听不见。这就是对你的安慰，把它记住吧。”

她目光一闪，打了个疙瘩，仿佛勒死了一个仇人。

“我告诉您，”太太说着伸出右手来加重语气，“它虽然还得在路上走好长时间，可是它已经上路，正在走过来了。我告诉您，它决不会后退，也决不会止步。我告诉您，它永远在前进。看看周围，再想想咱们所知道的这整个环境里的生活，想想咱们所知道的这整个环境里的面孔，想想雅克每时每刻表现出来的越来越明确的愤怒和不满。这一类的东西能够永远拖延下去吗？啊！你给我回答。”

“我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太太，”德发日回答道，这时他站在她前面，头略略低垂，双手倒背在身后，像一个小学生站在向他提问的教师前面，既听话又专心，“所有这些我都不怀疑。可是它已经拖延了很长时间了，而且很可能——你知道得很清楚，我的太太，很可能——在咱们活着的时候，它也许来不了。”

“嗯！那又怎么样呢？”太太问着，又系了一个疙瘩，仿佛又勒死了一个敌人。

“唉！”德发日说着，半带抱怨，半带抱歉地耸了耸肩膀，“咱们也许看不见成功了。”

“咱们会去帮助它实现，”太太回答着，伸出手来打了一个有力的手势，“凡是咱们干的全都不是白干。我一个心眼儿地相信，咱们会看得见成功。不过即便是看不见，即便是我确实知道看不见，把一个贵族恶霸拉过来，我还是会把他的脖子——”

说到这儿，太太紧咬牙关，结结实实地系了一个可怕的疙瘩。

“别说了！”德发日脸上有点儿发红，仿佛他感到太太是在数落他胆怯，“亲爱的，我也会勇往直前决不停步的。”

“是啊！你有时候需要看到你的敌人遭殃，时机对你有利，才能坚持下去，这是你的弱点。坚持挺住，不要靠这种东西。时机一到，就放出老虎和魔鬼来；可是在等待时机的时候，就得把老虎和魔鬼用链子拴住——不让人看——还要永远做好准备。”

太太为了强调这一段劝说之词的结论，用她那一串钱敲了一下她的小柜台，仿佛她是把那柜台的脑浆敲了出来，然后她郑重其事地把她那个沉甸甸的手绢夹在胳臂下面，说是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了。

次日正午，只见这位了不起的妇人坐在酒铺里她那个老地方，一直勤勤恳恳地织毛线活。一朵玫瑰花放在她身旁，即使她不时朝这朵花看上一眼，那也不能算是有违她惯常那种全神贯注的样子。几个酒客，有喝着的，有没喝的，有站着的，有坐着的，疏疏落落地分散在四处。天气很热，大群大群的苍蝇钻到太太附近所有黏糊糊的小杯子里，进行它们那追根穷源、探微索秘的彻底搜查，不料却掉在杯子里一命呜呼。它们的死亡，并没有给外边闲游散逛的其他苍蝇造成什么印象，这些苍蝇以一种最为冷漠无情的态度看着那些死苍蝇（仿佛它们自己是些大象或者类似的与苍蝇远不相同的生物），直到它们自己也遭到同样的命运。真让人感到莫名其妙，这些苍蝇竟如此粗心大意！——也许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夏日，朝中那些人物所想的也差不多吧。

一个人走进门来，影子投到了德发日太太身上，她觉得这是个生人。她先不看这个人影，放下毛线活，开始往头饰上插玫瑰花。

真是怪事，德发日太太刚一拿起那朵玫瑰，酒客们就把谈话打住，开始逐渐走出酒铺。

“日安，太太。”新来的人说。

“日安，先生。”

她高声问好，可是一边继续织毛线活，一边又暗自说了下去：“吓！日安，年纪四十上下，身高五英尺九左右，黑头发，大体说来外表还算清秀，深肤色，黑眼珠，瘦长脸，带灰黄色，鼻子尖峭，可是不直，特别奇怪地向左脸歪，表情透着阴险！日安，大家都好！”

“请赏光给我一小杯陈年白兰地和一点点清凉的水吧，太太。”

太太很有礼貌地递上了。

“真是好白兰地，太太！”

这酒得到这样的夸奖还是头一次，德发日太太知道这酒的底细，心里自然明白。不过她还是说这白兰地是承蒙过奖了，然后拿起了她的毛线活。来客盯着她的手指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乘机把这个地方大体观察了一番。

“你织毛线活的手艺可真了不起，太太。”

“我织惯了。”

“花纹也真漂亮！”

“你觉得是吗？”太太看着他微微一笑说。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可不可以问问是干什么用的？”

“解闷的。”太太的手指灵巧地动着，同时看着他，微微一笑说。

“不是为了用的？”

“这就得看着办了。有朝一日我也许会给它派上用场的。要是我真能用上它——那么，”太太吸了口气，板着面孔却又卖弄风情地点点头，“我会用它的！”

这很引人注目；可是，圣安东区的情趣看来是明确拒斥德发日太太头饰上的玫瑰花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了，而且差不多已经要叫酒了，可是一看见那件新鲜玩意儿，他们就嗫嚅了，做出四周打量的样子，仿佛要找一个什么朋友，可他却不在那里，于是他们就走开了。这个生客进来之前就在那儿的那些人也没有一个留下的，他们都慢慢散了。这个密探一直睁着他那对眼睛，可是一点迹象也探查不出来。他们游游荡荡地走了，带着一副穷极无聊、漫无目的、出于偶然的样子，十分自然而又无可怀疑！

“约翰，”太太一边用手织，一边查看毛线活，同时拿眼盯着这个生人，心里想着，“待得够长了，那么我要在你走之前就织上‘巴沙’。”

“你有丈夫吧，太太？”

“有。”

“孩子呢？”

“没孩子。”

“生意像是不好。”

“生意很糟；这些人那么穷。”

“啊，这些倒霉的可怜人！而且还遭受着那么沉重的压迫——就像你说的那样。”

“就像你说的那样。”太太反驳他，改正了他的话，然后又在他的姓名里灵巧地织进了一点东西，那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兆头。

“请原谅；这么说的确实是我，可你自然是这么想的。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想？”太太提高嗓门反问道，“我和我丈夫为要让这个酒铺别关门，就足够干的了，根本不想。在这儿，所有我们想的都是怎么活命。这就是我们想的事情，这就足够让我们从早想到晚，根本不用麻烦我们的脑子去关照别的事了。我为别人去想？不想，不想。”

这个密探在这儿是想拾一点儿他能找出或造出的残渣余沥的，他不允许他受挫的窘态形诸他那阴险奸诈的脸上，而是带着一种闲聊天献殷勤的神气站着，胳膊肘支在德发日太太那小小的柜台上，时不时呷一口他那杯白兰地。

“太太，加斯帕给处死是件糟糕的事，唉，可怜的加斯帕！”他怀着极大的同情叹了口气。

“我担保，”太太冷漠轻松地接上说，“要是人们为了这些事动刀子，他们就得抵偿。他事先就知道，他对这样的奢侈付出的代价有多高，他已经付了这笔钱。”

“我相信，”密探让他那轻柔的声音变成一种想要取信于人的调子，还让那副可憎的嘴脸上的每根肉丝都现出一种革命感情受到伤害的样子，“我相信这一带提到这个去世的人一定非常同情，也非常愤怒吧？这话只在咱们俩之间说说。”

“这儿有？”太太心不在焉地问。

“这儿没有？”

“我丈夫来了！”德发日太太说。

酒铺老板进门的时候，密探碰了碰帽子跟他打招呼，带着一种做作的微笑对他说：“日安，雅克！”德发日突然站住，紧盯着他看。

“日安，雅克！”密探又说了一遍。在这种逼视之下，他说得不那么有把握，笑得也不那么自然。

“你弄错了，先生，”酒铺老板答道，“你把我当成另一个人了。那不是我的名字。我叫欧内斯特·德发日。”

“反正都一样，”密探轻快地说，可是也显得有些狼狈，“日安！”

“日安！”德发日干巴巴地回答。

“我正跟太太说话儿，你进来的时候我有幸正跟她闲谈起他们告诉我在圣安东区这里——这一点儿也不奇怪！——很多人提到可怜的加斯帕的不幸遭遇都非常同情和非常愤怒。”

“谁也没跟我这么说，”德发日摇着头说，“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件事。”

他说着这句话，从小柜台后边走过去，手搭在他太太椅子背上站着，隔着那座柜台看着这个人，他们俩都面对着这个人，而且他们俩都想把这个人枪毙了才甘心。

这个密探既然颇精于他的行当，自然并不改变他那种大大咧咧的态度，只是干了他那一小杯白兰地，呷了一口清凉的水，然后又要了一杯白兰地，德发日太太给他倒了一杯，又织起她的毛线活，边织边哼小曲儿。

“你好像对这个区很熟悉，就是说，比我还熟悉吧？”德发日说。

“一点儿也不，可是我希望更熟悉一点儿，我对这里可怜的居民深切关怀。”

“嗯！”德发日哼了一声。

“德发日先生，有幸和你这样愉快地交谈，使我想起我有幸一直藏在心中的一些与你的姓名有关的趣事。”

“真的？”德发日漠不关心地说。

“是真的。我知道，马奈特大夫被释放的时候，由你这个他从前的仆人照顾过他。他是交给你的。你看，那些情况我都清楚吧？”

“当然，这是事实。”德发日说。他太太织着毛线活，歌喉婉转的时候，她的胳臂就便触了他一下，他就得到了这样的信息：他可以尽量回答他的话，不过总要十分简短的。

“他女儿来找的是你，”密探说，“他女儿从你这里把他接到英国去了，还有一位穿着整洁的褐色衣服的先生陪同；他是怎么称呼的？——戴着个小小的假发——劳瑞——台鲁森银行的。”

“这是事实。”德发日又说了一遍。

“回想起来非常有趣！”密探说，“我在英国结识了马奈特大夫和他女儿。”

“是吗？”德发日说。

“你现在不大听到他们的消息了吧？”密探说。

“就是。”德发日说。

“其实，”太太做着活儿，哼着歌儿抬起头来插嘴说，“我们从来就没听到他们的消息，我们收到他们安全到达的消息，可能还收到过一封或许是两封信；可是从那以后，他们就慢慢走上他们谋生的道儿——我们，走我们的——我们和他们没通信。”

“完全如是，太太，”密探回答，“她快要结婚了。”

“快要？”太太应了一声，“她够漂亮的，早就应该结婚了。可见你们英国人心肠冷。”

“噢！你知道我是英国人？”

“我听出你的口音是，”太太回答，“一个人是哪儿的口音，我就认为他是哪儿的人。”

他并不把这样认出了他当作一种恭维来看，但他还是尽量把它往好处引，并以一笑了之。等他把白兰地一口一口地呷到了最后，他加上了一句：

“是呀，马奈特小姐快结婚了。可是不是和英国人；是和一个像她自己一样有法国血统的人。至于说到加斯帕（唉，可怜的加斯帕！那真残酷，残酷！），令人莫名其妙的事情是，她是要和侯爵老爷的侄子结婚，为这个侯爵的事，加斯帕给吊到四十英尺高；也就是说，她要和现在的侯爵结婚。不过，他隐姓埋名住在英国，在那儿他不是什么侯爵。他是夏尔·达奈先生。道内¹⁷²是他母亲娘家的姓。”

德发日太太不为所动，继续织毛线活，可是这个消息却显而易见在她丈夫身上发生了作用。他在那个小小的柜台后面不管做什么事，比如擦火柴和点烟斗，都心烦意乱，手都把握不定。那个密探如果没有把这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也就不成其为密探了。

总算这样赢了一分儿，且不管它是否有价值；再说又没有别的酒客进来帮助他再赢分儿，巴塞德先生于是付了刚才喝的酒钱，并且告辞；他离开之前乘机以客客气气的口吻说，他盼望着有幸能与德发日先生和太太再见。等他已经走到圣安东街面上几分钟了，这对夫妇仍然还保持和他离开他们的时候一模一样，以防他万一再回来。

“他所说马奈特小姐的事，”德发日把手搭在他太太的椅背上，一边抽烟一边低头看着她低声说，“能是真的吗？”

“因为是他说的，”太太微微挑起眉梢说道，“那八成是假的。可那也可能是真的。”

“假如那是——”德发日欲言又止。

“假如那是？”他太太照说了一句。

“——而且假如那件事真发生了，而且我们活着亲眼见到了成功——我希望，为了她，命运之神别叫她丈夫回到法国。”

“她丈夫的命运，”德发日太太照旧镇定自若地说，“会把他送到他该去的地方，还会把他领到该结果他的那个结果。这就是我所知道的。”

“不过这很奇怪——至少现在，难道不很奇怪吗？”德发日说，颇有点儿想说服他太太对这件事表示赞同的意思，“我们一直对她父亲那位先生和她本人满怀同情，可是她丈夫的名字现在却得由你亲手列归到刚刚离开咱们的这条永世不得超生的恶狗一边。”

“等到那件事真发生了的时候，还有比这更奇怪的事呢，”太太答道，“他们俩在我这儿都记得分毫不差，他们俩都凭自己的功过记在这儿，这就够了。”

她说完这些话，把她的毛线活卷了起来，然后立即从缠在她头上的那条手绢里把玫瑰花拿下来。或者是圣安东的人有一种本能的敏感，觉得这种令人不快的装饰品已经没有了；或者是圣安东的人一直守望着，看到它已经消失；反正圣安东的人不一会儿工夫就鼓起劲头溜溜达达地走了进来，这座酒铺也又一切照常了。

傍晚，在所有季节中的这个季节里，圣安东的人都从家里拥到外面，坐在门口台阶上和窗台上，走到龌龊的大街和院子的角落去，换点新鲜空气。德发日太太，手里拿着她的活计，通常总是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伙人走向另一伙人，像一个传教士——有很多人都像她一样——世界上要是没培养这号人才好呢。所有的女人都织毛线活。她们织没用的东西；不过，机械性的工作是用来作为吃喝这种行为的机械性替换的；双手动作是代替嘴的咀嚼和肠胃的消化的；如果那瘦骨嶙峋的手指停下不动了，那么腹中就会更加饥肠辘辘。

然而，随着那些手指的活动，那些眼珠也在转动，那些脑子也在转动。所以随着德发日太太从一伙人走到另一伙人那里，在每一小伙女人中间，只要是她谈过话又离开的，她们的手指、眼珠和脑子这三样就都活动得更迅速更厉害了。

她丈夫在门口抽烟，用赞美的眼光追随着她。“伟大的女人，”他说，“坚强有力的女人，有气派的女人，有气派极了的女人。”

暮色四合，随后传来教堂的钟声和远处王宫庭院内的军鼓声，这时女人都坐着织了又织。夜色笼罩着她们。有朝一日，全法国高耸入云的尖塔阁楼之上此时正叮当作响、悦耳齐鸣的教堂大钟，将要熔化浇铸成雷鸣的大炮；嘭嘭作响的军鼓要压倒一片哀号，那片夜色就要变得强大雄壮，成为权力与富有、自由与生命之声，而到那时，另一种夜色也就确实逼拢而来了。这夜色朝坐在那里织了又织的女人逼得已经很近了，从而她们，就是她们本身，也逼拢在一架如今尚未造成的机器周围，她们得坐在那儿，一边织了又织，一边还在数着那一颗一颗落下来的人头。

第十七章　难忘之夜

在一个永世难忘的傍晚，大夫和他女儿一起坐在那棵法国梧桐树下，太阳落山照到叟候这个幽静街角，那彩霞从来也没有那样光辉；月亮升起，看到他们仍然坐在那棵树下，透过树叶照在他们的脸上，将清辉洒遍伟大的伦敦，从来也没有像那天夜晚那样柔和。

露茜明天就要结婚了。她把这最后一个夜晚留给父亲，所以只有他们俩坐在那棵法国梧桐树下。

“你高兴吗，亲爱的父亲？”

“十分高兴，孩子。”

他们在那儿待了很长时间，可是并没说什么。天还亮得能够做活儿念书的时候，她既没有让自己做平常做的活儿，也没有念书给他听。过去有很多很多次，她都在这棵树下他的身旁做这两桩事；可是这次和哪一次都不大相同，而且什么事也不能让它再像那样。

“我今天晚上也很高兴，亲爱的父亲。我为上天赐福的爱——我对夏尔的爱，夏尔对我的爱——深深感到幸福。可是，假使我的生命不是一直奉献给你，或者假使我结婚后的安排，比如说要把咱们分开，即使是几条街那么远的距离，我都会比我所能对你说出来的还要觉得难过、内疚。即使是现在这样——”

即使是当时这样，她也难以控制自己的嗓音了。

在凄清的月光下，她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怀里。那永远凄清的月光，就像初升和将落的太阳的光——就像所谓人生之光。

“最最亲爱的！你能不能在这最后的时刻告诉我，你感到确实确实很有把握，我的新的感情和新的义务不会把我们隔开？这一点我心里很清楚，可是你是不是也清楚呢？在你自己的心里，你是不是觉得十分肯定？”

她父亲用一种一向难得的高高兴兴充满坚定信心的态度回答：“十分肯定，我的宝贝！还不止这个呢，”他温柔地吻了她，又加上一句，“因为你的婚事，我的前景更加光明得多了，露茜，比起你可能一直不结婚来——不对，是比起你还没结婚的时候来——更加光明得多。”

“要是我能盼望到这样就好了，父亲！——”

“相信吧，亲爱的！确实是这样的！它应该是这样的。你想想这是多么自然而然，多么不言而喻，亲爱的。你孝顺，又年轻，还不能充分体会我所感到的焦虑，我总觉得不应该让你的年华虚度——”

她的手朝她父亲的嘴唇挪过去，可是她父亲把她的手握到自己手里，又把那个词重复了一遍。

“——虚度，孩子——不应该虚度——不应该为了我的缘故，逃避万物的自然规律。由于你丝毫不考虑自己，所以不能完全了解我在这件事情上心事多么重；不过，你只要反躬自问一下，你的幸福如果不圆满，我的幸福又怎么能十全十美呢？”

“如果我从来就没见到夏尔，父亲，我就会一直十分幸福地和你在一起了。”

她父亲笑了，因为她无意间承认了，她在见到夏尔以后，如果没有他就不会幸福了，他于是答道：

“孩子，你确实见到他了，而且那就是夏尔。假如不是夏尔，就会是别人。不然的话，假如没有别的人，那我就是那个原因，那就是我一生当中那个黑暗岁月不仅会把阴影投在我的生活上，而且也投到你的身上了。”

除了那次审判之外，这还是她第一次听他提到他受苦受难的那个时期。这些话进入她耳朵里的时候，使她感到又陌生又新奇。过了很长时间她都记得这些话。

“看！”这位博韦的大夫举起手来指着月亮说，“我曾从监狱的窗口看着她，那时我受不了她照射的亮光。我曾看着她，心里因想到她正照在我所失去的东西上而痛苦难熬，用头在监狱墙上乱碰。我曾看着她，那时极其麻木昏沉，所以我什么也不想，只想在满月的时候，我能在她上面画多少道横线，还能画多少竖线和那些横线交叉。”他看着月亮的时候，带着他那种性格内向和沉思默想的样子，随后又加上一句，“我记得那横线和竖线都是二十道，而且那第二十道线要挤进去都是很困难的。”

她以一种奇异的紧张神情听着她父亲追述往昔，这种神情随着她父亲继续详述而更加深切，但是他提及旧事所显现出来的态度，却没有什么会令她惊恐战栗的。他看来不过是在以现在的欢快和满足与那已成过去的可怕苦难对比。

“我看着她，成千上万次地想着那个还没出世就让人强行把我和它拆散了的孩子。不知它是不是活着。不知它是活着出生了，还是因为它可怜的妈妈担惊受怕而使它夭折了，不知它是不是一个儿子，有朝一日能给他爸爸报仇（我在狱里，有一个时期报仇心切，简直按捺不住），不知它是不是这样一个儿子，永远不知道它父亲的身世；甚至可能终生都在思量，它父亲是否有可能是出于自愿而自行隐遁的。不知它是不是一个女儿，终究会长成一个成年女子。”

她和他挨得更近了，吻他的脸和手。

“我一直自己想象着，我那个女儿完全把我忘了——或者不如说完全不知道我这个人，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有我这个人。我一年又一年地计算着她的年龄，我想象着她嫁给了一个对我的遭遇一无所知的人。我已经从活人心目中完全消亡，而在下一代人当中，我的位置是个空白。”

“父亲！虽然你这么想的那个女儿根本不存在，可是听你这么一说，就打动了我的心，仿佛我就是那个孩子。”

“你，露茜？正是由于你给我带来的安慰和复活，才使这些回忆油然而生，并且在这最后一个夜晚在我们和月亮之间一一浮现。——刚才我说什么啦？”

“她一点儿也不知道你的事，她一点儿也没关心你的事。”

“是啊！可是在另外一些月光照人的夜晚，忧伤和寂静却以另外的方式触动我——以一种有些类似静谧的哀愁的东西影响我，就像任何一种由痛苦而生的强烈情感所能够起到的作用那样——我想象着，她走进我的牢房，把我领到塔楼外面，使我获得了自由。我常常在月光下看见她的幻影，就像我现在看见你这样；只是我从来也没有把她抱在怀里；她站在装了铁栏杆的小窗和门之间。可是，你懂得吗？那并不是我正在说的这个孩子。”

“那个人影不是；那——那——是幻影；是幻觉？”

“不是。那是另外一种东西。它站在我迷乱模糊的眼前，可是一动不动。我脑子里追索的影子，是另一个而且是更真实的一个孩子。至于她的外表，我所知道的不过是她像她的妈妈。那另外一个也有那种相似之处——像你所有的那样——但不是一回事。你能听懂我的意思吗，露茜？我想不大容易吧？恐怕得当过单身监禁的囚犯，才能理解这些难以说清的区别。”

他力图这样剖白他过去的心理状态，他的神态那样集中，那样镇定，可是也没能不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在这种比较宁静的状态下，我想象她乘着月光到我这儿来，并把我带出去，让我看到她婚后所生活的那个家里，处处都有她对她失去的父亲满怀深情的纪念。我的画像在她的屋子里，而她也每天为我祈祷。她的生活朝气蓬勃，兴高采烈，富有意义；而我那不幸的身世却浸透了所有这一切。”

“我就是那个孩子，父亲。我还没有她的一半好，可是就我对你的爱来说，那就是我。”

“她还给我看她那些孩子，”博韦的大夫说，“他们早就听说过我，她早就教他们要怜惜我。他们走过那个国家的监狱时，就远远离开它那壁垒森然的墙，仰望它那些铁栏杆，并悄悄耳语。她永远也救不了我；我想象中她在让我看完这些之后总是带我回监狱去。不过，那时候我就流着感到宽慰的眼泪祈祷，并双膝下跪，为她祈祷。”

“我希望我就是那个孩子，父亲。亲爱的，亲爱的，明天你会那么热烈地为我祈祷吗？”

“露茜，我回忆这些往日的苦恼，原因就是今天晚上我爱你比言语所能传达的更甚，而且感激上帝给了我极大的幸福。我哪怕是胡思乱想到了极点，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近来我有了你以后所知道的这种幸福，这种就在眼前等待我们去享受的幸福。”

他拥抱了她，庄严地将她交托给上苍，并且虔敬地感谢上苍把她赐给他。过了一会儿他们就走进屋子里去了。

除了劳瑞先生，没有邀请别人来参加婚礼；除了憔悴的普若斯小姐以外，连个伴娘也没有；他们并没有因为这场婚事而改变住的地方；他们把住处扩充了一点，把上面一层属于以前虚传，其实并未看见的房客的那几间屋子租了过来，除此之外他们便再无奢求。

晚间便饭的时候，马奈特大夫非常高兴。桌前只有三个人，而普若斯小姐就是那第三个人。大夫因为夏尔不在而抱憾；而且还颇有点反对他们为了向他表示情爱而把夏尔打发开的这种小小计谋，于是衷心地为他祝了酒。

就这样，他向露茜道晚安的时候到了，然后他们分了手。可是，清晨三点钟在一片寂静之中，露茜又走下楼来，偷偷走进他的屋子；预先并非没有怀着种种无名的恐惧。

不过一切如常，万籁俱寂；他躺在那儿睡着了，雪白的头发很好看地枕在使人心平气顺的枕头上，双手安安稳稳地平放在被子上。她把无用的蜡烛放在远远的暗处，蹑手蹑脚走到他的床边，把自己的嘴唇放在他的嘴唇上；然后躬身站在他前边，凝视着他。

囚禁中的辛酸之泪摧残损毁了他那俊秀的容貌，可是他以坚强的意志将这些痕迹掩盖起来，即使是在睡梦中，他也能将它们深藏秘敛。在那一夜，整个辽阔的睡乡也看不到一个比他的脸更加引人注目的面貌，它在和一个看不见的进攻者进行着一场不声不响，不屈不挠，不松不懈的斗争。

她小心翼翼把手放在他那亲爱的胸口上做了这样的祈祷：她要按他的爱所要求的那样，不负他所遭受的苦难所应得的报偿，对他永远赤胆忠心。然后，她缩回手来，又吻了一下他的嘴唇，这才走开。就这样，太阳升起了，法国梧桐婆娑的树影在他脸上移动着，正如她的嘴唇在为他祈祷而翕动时一样轻柔。

第十八章　九天九夜

结婚那天阳光灿烂，他们在大夫关着的屋门外，做好了一切准备，大夫这时正在屋里和夏尔·达奈谈话。他们准备好了去教堂；他们，就是指美丽的新娘子、劳瑞先生和普若斯小姐。要不是因为普若斯小姐总念念不忘她兄弟所罗门应该当上新郎，这桩婚事经过一个逐渐协调融洽的过程既然达到了不可避免的结果，在她眼里本可以成为一桩无可挑剔的美满姻缘了。

“那么说，”劳瑞先生说，他对新娘子的赞羡就没有满足的时候，一直围着新娘子转，细细打量她那素雅礼服的每一点，“那么说，我的甜甜美美的露茜，我把你那么小小的一个婴儿抱到海峡这边来，就是为了这个呀！老天保佑！当时我把我干的事看得多么微不足道呀！我对赐予我的朋友夏尔·达奈的情谊估计得多么无足轻重呀！”

“你当初根本没打算这样，”只讲实际的普若斯小姐开口道，“你那时候怎么会知道这个？瞎说！”

“是吗？那好；可是你别哭啊。”脾气和善的劳瑞先生说。

“我没哭，”普若斯小姐说，“你才哭呢。”

“我，我的普若斯？”（直到这时候，劳瑞先生才敢偶尔跟她逗逗乐。）

“你刚刚哭过；我看见了，我一点儿也不奇怪。就凭你弄来的餐具这样一份礼物，已经足够让每个人眼睛里含满眼泪的了。昨天晚上那个盒子送来的时候，在那一大堆东西里，没有一把叉子或是匙子不让我痛哭流涕的，”普若斯小姐说，“我一直哭得泪眼模糊，都看不清楚它们了。”

“我太心满意足了，”劳瑞先生说，“不过我以人格担保，我本来就没有想使这些不足挂齿的区区纪念品不给任何人看见¹⁷³。哎呀！这是一种机会，可以使一个人仔细想想他失去的一切。哎，哎，哎！想想在这近五十年当中，本来是随时都可能会来一位劳瑞太太的！”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普若斯小姐说。

“你认为本来也绝不会有个劳瑞太太吗？”姓劳瑞的这位先生问道。

“算了吧！”普若斯小姐回答，“你还在摇篮里的时候就是个光棍儿了。”

“哟！”劳瑞先生说着，笑嘻嘻地正了正他的小假发，“这好像也很可能。”

“而且在把你放到摇篮里去之前就给你安排好了要当个光棍儿。”普若斯小姐又接着说了一句。

“那么，我想，”劳瑞先生说，“老天对我可是太不厚道了，而且，对选择自己当哪种人，我本来是应该有发言权的。得啦！噢，我亲爱的露茜，”他伸出胳臂来温柔地搂着她的腰，“我听见他们在隔壁屋子里走动，而普若斯小姐和我，我们这两个地地道道正经办业务的人也很着急，不愿失去这最后的机会向你说点儿你也想听到的话。你把你的好父亲托付到了像你一样对他真诚和热爱他的人手上，等你到了沃里克郡¹⁷⁴和那一带，在往后这两周中间，他一定会得到尽心照顾的，甚至台鲁森银行在他面前都会让位（这是相对而言）。到两周过完的时候，他就和你还有你热爱着的丈夫一起去做你们那另外两周在威尔士的游历。那时你一定会说，我们是在他身体最健康、心情最愉快的情况下把他送到你们那儿去的。噢，我听见有脚步声朝门口走来了，在人家还没开始成为我亲爱的姑娘的丈夫之前，让我怀着一个老派单身汉的祝福吻吻她吧。”

他捧着这姣好美丽的脸庞，仔细看了一会儿她前额上他记忆犹新的那种表情，然后把那金光闪闪的头发贴在他那小小的褐色假发上面，态度是那样的温柔体贴，但又那样真诚纯洁。如果说这种情形都是老派的话，那就得说是老得像亚当一样了。

大夫的屋门开了，他和夏尔·达奈走了出来。他脸色煞白——他们刚才一起进去的时候可并不是这样——整个脸上一丝血色也看不出来。但是他那镇定自若的神态却一如既往，只是在劳瑞先生明察秋毫的眼睛看来，它才影影绰绰地透露着某种迹象，表明过去那种躲避和惧怕的情绪，刚才曾经像一阵寒风似的从他身上刮过。

他把胳臂伸给女儿，带着她下了楼，坐进劳瑞先生特地为那个日子雇好了的轻便马车。其余的人坐在后边一辆大马车里，很快他们就到了附近一座教堂，在没有生人参加观看之下，夏尔·达奈和露茜·马奈特在这里缔结了良缘。

办婚事的时候，除了这一小伙人微笑时闪闪发光的晶莹泪珠，还可以看到新娘子手上有些璀璨耀眼的钻石，那是新近才从劳瑞先生一个囊袋里的珍藏¹⁷⁵中取出来重见天日的。他们回家去吃早饭，事事都进行得很顺利，到了分别的时候，曾经在巴黎阁楼里和可怜鞋匠的白发混合在一起的那满头金黄秀发，在阳光中又和那白发混合在了一起，在门口告别。

分别时间虽然不长，却令人难舍难分。不过她父亲宽慰鼓励她，轻轻从她的怀里抽出身来，终于说出：“夏尔，带她去吧！她是你的了！”

于是，她从马车车窗里激动地朝他摆着手，然后就走了。

这个街角本来就不是个闲游逛、看热闹的地方，准备工作又一切从简，并无铺张，所以只有大夫、劳瑞先生和普若斯小姐冷冷清清地留在那里。等到他们回到那座凉爽的古老前厅舒适宜人的阴影之中，劳瑞先生才看出大夫浑身上下都大大变了样子；仿佛那个巨人高高举起的金黄胳臂给了他狠命的一击。

他自然一直是在竭力克制，而等克制的时刻过去之后，他的情绪就可能发生突变。使劳瑞先生发愁的是，他脸上又显出过去那种张皇失措、茫然无知的表情；而且他们一到楼上，他就神志恍惚地抱着脑袋，抑郁麻木忽忽悠悠地走进自己屋里，这使劳瑞先生想起了酒铺老板德发日和那次星夜驱车赶路的情景。

“我看，”他心急如焚地考虑了一番之后，悄声对普若斯小姐说，“我看咱们这会儿最好别和他说话，或者说一点儿也别打扰他。我得去照料一下台鲁森银行的事；所以我立刻就去那儿，很快就回来。然后咱们带他坐车到乡下走走，在那边吃饭，然后一切就都会好了。”

劳瑞先生料理台鲁森里边的事比较好办，要张罗台鲁森外边的事就不那么容易了。他耽搁了两小时，回来的时候，什么也没问仆人，就一个人走上了那古老的楼梯；——进了大夫的那套屋子。他听到一阵低微敲击的声音，就止住了脚步。

“天啊！”他吃了一惊，说道，“这是怎么了？”

普若斯小姐带着一副吓坏了的样子对他咬耳朵说：“哎呀，哎呀！一切都完了！”她一边喊着一边绞着双手，“跟花大姐说什么呢？他都不认识我了，正在做鞋呢！”

劳瑞先生尽量劝说，让她镇静下来，自己走进大夫的屋子。那条板凳已经转过去朝着阳光，就像他以前看见这个鞋匠做活儿的时候那样，他正在埋头苦干。

“马奈特大夫。我亲爱的朋友马奈特大夫！”

大夫看了他一会儿——半似询问，半似因为有人跟他说话而生气——然后又埋头做活儿了。

他把上衣和背心都脱了；衬衣领口敞开，像他旧日做这种活儿的时候那样；就连他脸上原来那种憔悴干瘪的样子也都重现了。他起劲地干着——很不耐烦——仿佛感到被人打扰了似的。

劳瑞先生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活儿，发现还是那种老尺码、老样子的鞋。他拿起放在他旁边的另外一只，问他那是什么。

“年轻小姐太太穿的休闲鞋，”他咕哝了一句，头也不抬，“好早以前就应该做完的，先放着吧。”

“可是马奈特大夫，看看我！”

他服从了，还是过去那种机械恭顺的老样子，并未停下活儿。

“你认识我吧，我亲爱的朋友？再想想。这不是适合你干的职业。想想吧，亲爱的朋友！”

说什么也无法诱引他再说话了。要求他说话的时候，他有时抬头看一下；可是无论怎么开导也无法从他口中掏出一句话来。他做呀，做呀，做呀，一声不响，而对他说的话，就仿佛是碰上了没有回音的墙壁或是消散到空中去了。劳瑞先生所能发现的唯一一线希望是，有时候没向他问话他也偷偷地抬头看看。看的时候，好像隐隐约约带着一种觉得新奇或者说是困惑不解的表情——仿佛他想把脑子里的一些疙瘩解开。

劳瑞先生立刻想到，有两件事比其他所有事都更加重要：第一件是，这种情形得瞒着露茜；第二件是，这件事得瞒着所有认识大夫的人。劳瑞先生立即和普若斯小姐一起，对第二种人采取防范措施，宣扬大夫健康欠佳，需要彻底休息几天。出于好心为要骗一下他的女儿，普若斯小姐还得写信，说他给请去出诊了，并且还提到他匆匆草成的两三行亲笔信，假装是和普若斯小姐的信同时付邮的。

劳瑞先生因为抱着他能自己逐渐清醒过来的希望，采取了这些在任何情况下都得说是适当可行的措施。如果这种情况很快出现，那他就采取另一个预定的步骤，那就是根据大夫的病情，想出某种他认为是最高明的意见。

劳瑞先生因为希望他能恢复，自己的第三个步骤能得以实施，于是决定对大夫精心守护，同时还得尽可能不露守护的形迹。为此，他做了生平第一次不去台鲁森银行上班的安排，守候在大夫那间屋子的窗户旁边。

不久他就发现，和他说话不仅无益反而有害，因为只要一勉强他，他就心烦。第一天劳瑞先生就打消了和他说话的念头，决定只限于总是出现在他面前，就像是对他已经堕入或正在堕入的那种迷惘惶惑状态表示默默的抗议。为此，劳瑞先生一直坐在窗口的座位上，念念书，写写字，以他能够想出的各种愉快自然的方式尽可能表示，他觉得这是一个自由自在并无约束的地方。

头一天，给马奈特大夫什么他就吃什么，给他什么就喝什么，而且他不停地干活，一直到天黑得看不见了——干到劳瑞先生开始看不见，也无法念书写字的半小时以后。等他把用不着的工具放到一边以备明天再用的时候，劳瑞先生站起来对他说：

“你想出去吗？”

他照老样子低头朝自己两边的地上看看，又照老样子抬头看看，又用过去那种低沉的声音重复说道：

“出去？”

“是呀，跟我去走走。干吗不呢？”

他并没有费力去解释干吗不，再也没说一句话。可是看着大夫在暮色中双肘支着膝盖，双手抱着脑袋，俯身向前坐在板凳上，劳瑞先生觉得大夫正在困惑不解地自己问自己：“干吗不呢？”这位精明干练的办业务的人在这里觉察到一个可乘之机，他决心抓紧它。

普若斯小姐和劳瑞先生夜里是分两班看守的，他们隔一会儿就从隔壁屋子到这里来看一看他。他来回走了很久，然后才躺下；可是他最后一躺下就睡着了。早晨，他按时起来了，径直走到板凳那儿继续干活儿。

在这第二天，劳瑞先生高高兴兴叫着他的名字向他问好，还和他提起最近他们常谈的一些话题。他并未报以任何回答，但是非常明显，他听见了他说的话，而且不管多么迷迷糊糊，他还是在考虑这些话。这鼓起了劳瑞先生的勇气，他让普若斯小姐在这一天当中有几次带着她的活计进来；在这种时候，他们平平静静地谈到露茜，也谈到就在眼前的她的父亲，是完全按照他们平常的那种样子谈的，好像并没出什么差错似的。他们这样做的时候，不带任何其他的声气，也不过分长或过分频繁，以免引起他不耐烦。劳瑞先生觉得他抬头看的次数更多了，并且显出感到周围不大对头因而有点儿烦躁不安的样子，这使劳瑞先生的友爱之心亮堂了一点儿。

等天又黑下来的时候，劳瑞先生像以前一样地问他：

“亲爱的大夫，你想出去吗？”

像以前一样，他跟着说道：“出去？”

“是呀，跟我去走走。干吗不呢？”

这一次，劳瑞先生没能诱引他答话，就假装出去了，他离开那儿有一小时的工夫，然后回来了。在这段时间，大夫已经挪到窗户下面的座位上去了，坐在那儿朝下看着那棵法国梧桐；可是劳瑞先生一回来，他就又溜回到他的板凳那儿去了。

时间过得非常缓慢，劳瑞先生的希望渐渐暗淡了，他的心情也渐渐沉重起来，而且一天比一天沉重。第三天来了又去了，第四天，第五天。五天、六天、七天、八天、九天。

希望越来越暗淡，心情也越来越沉重，劳瑞先生就这样度过了这些焦虑不安的日子。秘密保守得很严，露茜毫无觉察，非常幸福；但是劳瑞先生不能不看到，这位鞋匠的手最初还有点生疏，后来就令人不安地变得越来越熟练，而且在第九天黄昏时分，他从来没有像这样专心致志地干活，他的双手也从来没有像这样灵巧娴熟。

第十九章　一则高见

劳瑞先生因为焦急不安的守护已经筋疲力尽，不觉在他的岗位上睡着了。在他那提心吊胆的第十个早上，他让射进屋里的阳光照醒了。他头天晚上就是在这间屋里沉沉睡去的。

他揉着眼睛，站起身来；不过他这样干了之后，还在怀疑他是不是一直还没醒过来。因为他走到大夫屋门前往里一瞧，发现那条鞋匠板凳和做鞋家伙又都放到一边去了，大夫本人正坐在窗户那儿看书。他穿着他平常穿的晨服，他的脸（这是劳瑞先生能够清清楚楚看出来的）虽然仍旧很苍白，却显得安详镇定，专心用功。

甚至在劳瑞先生已经使自己相信他自己是清醒着的以后，他还是一阵阵发蒙，不知道前几天那件做鞋的事会不会是他自己做的一场乱七八糟的梦；因为，他的眼睛不是明明看见，他的朋友就在他眼前，穿着平常穿的衣服，还是原来的样子，像平时一样忙着；而且在他眼睛所能看到的一切地方，哪里有什么迹象说明确实曾经发生过那种使他产生过如此强烈印象的变化呢？

这只不过是他在起初感到惶惑吃惊时提出的疑问罢了，答案是明摆着的。假如他的那些印象不是真正完全有根有据的，而是无缘无故的，那他加维斯·劳瑞怎么会到这儿来呢？他怎么会在马奈特大夫诊疗室的沙发上和衣而卧，呼呼大睡，还会一大清早就在大夫卧室门外盘算这些问题呢？

还没过几分钟，普若斯小姐就站在他旁边悄声说话了。如果他心中仍有半点疑惑，那她的谈话必然也就帮他解开了；可是那时候他的脑子清清楚楚，已不存在任何疑问了。他建议他们再等一会儿，等到了往常开饭的时候，再去见大夫，仿佛什么反常的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如果他显得神志正常，那么劳瑞先生就会谨慎地设法从他曾辗转不安、穷索枯肠去寻求的高见当中，找到方向和指导。

普若斯小姐服从他的判断，这个计划就小心地实行起来。因为劳瑞先生有足够的时间像他往常那样有条不紊地梳洗打扮，所以早饭时他露面的时候，又像平常一样穿着雪白的衬衫，腿脚收拾得十分干净利索。他们照往常的方式去把大夫请来，然后共用早饭。

看来要了解大夫，采用劳瑞先生认为唯一稳妥可靠的方针，实行那些周密细致、循序渐进的步骤，不越雷池一步，还是有可能的。大夫起初还误认为，他女儿的婚事是昨天办的。他们有意识地因势利导，抛出一点偶然提到的暗示，说出那是几月几日星期几，让他去想去算，可以明显地看出，这使他感到不大自在了。尽管如此，他在其他方面，还是那么镇定自若，所以劳瑞先生决定要搬出他所求的救兵了。而这救兵就是他自己。

于是，等早餐用完，收拾停当，只留下他和大夫一起的时候，劳瑞先生就深情地说：

“亲爱的马奈特，我非常想私下里征求一下你对一个十分奇怪的病例的高见，我对这种病兴趣很大；也就是说，我对它非常好奇，也许它在你看来并不那么奇特，因为你比我更有学识。”

大夫看了一眼他那双因为前一向干活儿而变了色的手，显出心烦意乱的神情，并注意地听着。他已经不止一次地看自己的手了。

“马奈特大夫，”劳瑞先生亲切地抚摸着他的臂膀说，“这是我特别要好的一位朋友的病例。请你费心考虑，并且好好对我提出你的建议来，这是为了他——而且首先是为了他的女儿——他的女儿，我亲爱的马奈特。”

“如果我所了解的是对的话，”大夫用一种低沉缓慢的声调说，“那是某种精神震荡——？”

“就是！”

“请说明白，”大夫说，“别漏掉任何细节。”

劳瑞先生看出来，他们彼此心领神会了，于是接着说下去。

“我亲爱的马奈特，这是一种拖延多少年总不去根儿的震荡症，在感情、感觉和——这个——这个——像你所说的那样——精神方面影响非常严重，非常厉害，精神方面。这种震荡症曾把得病的人压垮了，谁也说不上到底持续了多久，因为我相信他自己也计算不出是多少时间，而且也没有别的方法弄清楚。得病的人经过一个阶段不知不觉地从这种震荡症中恢复过来——我有一次就听他带着一种令人惊讶的神气公开说过。这位得病的人从震荡症中恢复得非常彻底，他是一个智力非常高的人，精神能够高度集中，身体能够不怕劳累，他本来已是满腹才学了，还能不断增益。可是不幸的是，却在最近，”他停下来，深深吸了口气——“有点儿旧病复发了。”

大夫声音低低地问：“延续了多长时间？”

“九天九夜。”

“有什么症状？我猜，”他又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是又重新操起了和那种震荡症有关系的什么旧业。”

“事实就是如此。”

“那，你曾经见过，”大夫全神贯注地问，尽管声音还是那么低，“他原来操作的样子吗？”

“见过一次。”

“那么他旧病复发的时候，他是不是在许多方面——或者说，在所有的方面——都像他那时候的样子？”

“我觉得所有的方面都像。”

“你刚才提到他女儿。他女儿知道不知道他这次旧病复发？”

“不知道，这事一直对她守口如瓶，而且我希望会永远对她守口如瓶。这件事只有我自己知道，还有另外一个信得过的人知道。”

大夫抓住他的手，嘟囔着说：“真难为了，这想得很周到！”劳瑞先生也抓住他的手，有一会儿工夫，他们俩谁都没有说话。

“那，我亲爱的马奈特，”劳瑞先生终于开口说道，那态度是最体贴，最真诚的，“我不过是个办业务的人，并不善于对付这类错综复杂、困难重重的事。我不掌握那种必须有的知识，我不具备那种智力，我需要指导。在这个世界上，我相信再没有人比你更可指望给我以正确的指导了。告诉我，这次犯病是怎么发生的？有没有再犯病的危险？能不能预防再犯？再犯的时候应该怎样治疗？到底它是怎么发生的？我能为我的朋友做点什么事？要是我知道该怎么办的话，我会从心眼里比任何人都更热切希望为我的朋友效劳，但是我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从哪儿做起。假如你的真知灼见和丰富经验，能把我引向正确轨道，我就能大显身手，没有人开导指点，我就一无所能。请跟我一起讨论讨论，使我能够把这件事稍稍看得更清楚一些，并教给我怎样使自己更有用处一些。”

马奈特大夫听完这些推心置腹的话之后，就坐下思量，劳瑞先生也没有催促他。

“我亲爱的朋友，我想很可能，”大夫好不容易才打破沉默说道，“你所形容的这种旧病复发的情况，病人自己事先并不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他是不是对这种病很担心呢？”劳瑞先生仗着胆子问道。

“很担心。”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禁打了一个哆嗦，“你不知道，有一种恐惧之感是多么沉重地压在病人的心里，而且对他来说，强使自己就这个压抑着他的话题吐出一句，是多么困难——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这种病就要发作的时候，”劳瑞先生问，“假如他能想法让自己把心头的隐痛向什么人吐露一下，他是不是就会感到明显的轻松了呢？”

“我觉得会这样的。不过，我刚才告诉过你，这差不多是不可能的。我甚至觉得——在某些病人——这是十分不可能的。”

双方都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劳瑞先生又把手轻轻放在大夫的胳臂上说：“那么，你觉得这种病发作的原因是什么呢？”

“我认为，”马奈特大夫回答说，“有一连串意识和记忆一直在强烈而又奇特地重复出现，这是这种疾病的起因。我想他又生动逼真地回忆起一些与最忧伤痛苦的景象有关的强烈联想。很可能他脑子里长期存在着一种使他惴惴不安的潜伏活动，唤起那些联想——比如说，在某种情况下——比如说，在某种特殊的场合。他努力想要使自己事先做好准备，但纯属徒劳；也许这样竭力使自己事先做好准备，恰好使他更加忍受不住。”

“他是不是记得，病情发作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情？”劳瑞先生自然而然踌躇地问。

大夫阴凄凄地环顾屋子，摇着脑袋，低头答道：“一点也不记得。”

“那么，将来呢？”劳瑞先生提示道。

“将来，”大夫说的时候又恢复了坚定自制的口气，“我抱有莫大希望，感谢上苍可怜见让他恢复得那样快，就凭这个，我抱有莫大希望。他，迫于某种错综复杂事情的压力，长期以来忧心忡忡，长期以来模模糊糊地预见到它，和它斗争，而在云开雾散之后，他恢复了正常，我据此就该希望最坏的情形已经过去了。”

“好哇，好哇！这是很好的安慰。我真得感谢上苍！”劳瑞先生说。

“我真得感谢上苍！”大夫恭恭敬敬地低下头照说了一句。

“还有两个问题，”劳瑞先生说，“我急于要聆听教诲。我可以继续说吗？”

“你给你的朋友效劳已经达到了极顶了。”大夫把自己的手伸给他。

“那么先说第一点。他一贯勤奋，精力过人。他以艰苦卓绝的努力探索专业知识，进行实验和许多事情。那么他是不是做得太多了呢？”

“我看不是。他的脑子很奇特，永远闲不住，这可能正是他脑子的特点。这可能一部分是天生的，一部分是受苦造成的，它忙于一些积极健康的事情越少，它转向不健康方面的危险就越多。他可能对自己做过观察，发现了这个问题。”

“你能肯定他并没有过度紧张？”

“我想，对这一点我能十分肯定。”

“我亲爱的马奈特，假如现在他过度操劳——”

“我亲爱的劳瑞，我怀疑是不是很容易那样。一直有一种朝一个方向的强大压力，所以现在需要一种能和它抗衡的力量。”

“请原谅我这个爱刨根问底办业务的人。姑且设想一下，就当他是操劳过度；它会以某种神经错乱复发的形式表现出来吧？”

“我觉得不是这样，”马奈特大夫以一种坚定自信的语气说，“我觉得，除非有那一连串联想，否则任何事情都不能使它复发。因此我觉得，此后只有他那根弦发出某种特别刺耳的噪音才能使它复发。在这次发作之后，并且在他恢复过来之后，我觉得很难想象，那根弦会再发出那种强烈的噪音。我觉得，我几乎确信，那种可能使它复发的情况，已经竭尽无余了。”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因为深知不管多么轻微细小的一点事情，都可能搅乱精细微妙的神经组织，所以信心不足，但又因为亲身经历磨难和痛苦而逐渐变得自信，所以又信心十足。他的朋友当然不会去挫伤这种信心。他尽量装作比实际上更加放心和更加受到鼓励，接着就触及到第二点，也是最后一点。他感觉这是比什么都难办的；可是，想到在那个星期日上午和普若斯小姐的谈话，想到在过去这几天当中他所见到的事情，他知道他必须正视这一点。

“他幸而从正在过去的那场病患中复原，他在病中重新操起那种行当。”劳瑞先生说到这儿清了清嗓子，“我们可以把它叫作——铁匠活儿，铁匠活儿。我们可以说，举个例子，也是为了做个说明，他在当年病情严重的时候常常是对着个小铁匠炉干活儿。我们可以说，他出乎意料地让人发现他又在那小铁匠炉跟前。让这个铁匠炉总守着他，你说糟糕不糟糕？”

大夫用手遮住前额，神经质地用脚拍打着地板。

“他总让这东西守着他，”劳瑞先生用焦灼的目光看了他朋友一眼，“那么，他要是把它丢开，会不会更好一些呢？”

马奈特大夫还是手遮前额，神经质地在地板上拍着脚。

“你觉得给我提出忠告很困难吗？”劳瑞先生问，“我十分清楚，这个问题很微妙。然而我还认为——”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打住了。

“你知道，”马奈特大夫在一阵难堪的沉默过后转向他说，“要把这个可怜人内心深处活动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是很困难的。他曾经一度心怀忐忑盼望这种职业，等它来了的时候，他又是那么欣喜；毫无疑问，由于手指的忙乱代替了脑子的忙乱，而且随着他越来越熟练，双手的创造代替了精神折磨的创造；所以他的痛苦大大减轻，因此一想到把它放到他够不着的地方去，他就受不了。我相信，即使现在，在他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对自己更充满希望，甚至以自信的口吻谈到自己的时候，他一想到也许还需要重操旧业而又找不到它，就会突然产生恐怖之感，就像是人们可想而知的，对一个迷路的孩子心灵上的不断打击一样。”

他抬头看着劳瑞先生的脸，这时候他看起来恰像他所描绘的样子。

“不过，难道——请注意！我是个干巴巴办业务的人，只会处理诸如畿尼、先令、钞票之类物质方面的东西，我是向你请教——难道保留那种东西不就暗含着保留那种思想？假如那种东西没有了，我亲爱的马奈特，是不是那种恐惧也就一块儿没有了呢？一句话，保留这铁匠炉，难道不就是承认这种忧惧的存在吗？”

又是一阵沉默。

“你也知道，”大夫声音颤抖着说，“它是那样一个老伙伴。”

“要是我，我就不要它，”劳瑞先生摇着头说；因为他看到大夫不安，就更加坚决了，“我要提醒他舍弃那东西。我只是想征求你的权威性的意见。我肯定那东西没好处。来！像一个亲爱的好人那样，对我讲出你权威性的意见，为了他女儿的缘故，我亲爱的马奈特！”

要是能够看出来他内心都进行了怎么样的一场斗争，那可真是非常奇怪！

“那么，看在她的分儿上，就那么办吧，我赞成。不过，我不会在他在场的时候把它拿开。等他不在那儿的时候，把它挪开；等他暂时离开之后，再让他和他的老伙伴分手。”

劳瑞先生很高兴地应允了照这样做，这场谈话就结束了。他们在乡下过了这一天，而且大夫也恢复得很好了。在随后三天当中，他一直没有一点毛病，到了第十四天，他去同露茜和她丈夫会合。在这之前，劳瑞先生已经向他说明，为了解释他为什么保持沉默没有写信，他采取了什么办法，而他也按照这个口径给露茜写了信，她一点也没起疑心。

他离开家的那天晚上，劳瑞先生由普若斯小姐掌灯引路，带着斧子、手锯、凿子、锤子去到他的屋子里。在那里，屋门紧闭，劳瑞先生带着一种神秘而又歉疚的心情，把那个鞋匠板凳劈成了碎片，在此期间普若斯小姐则一直举着蜡烛，仿佛是个杀人的帮凶——说实在的，照她那种狰狞可怖的样子，干这行她可真是个再合适不过的形象了。火化遗体（为此目的，事先已经劈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了）毫未拖延地立即在厨房炉灶里开始；而那些家伙、鞋和皮子则葬在庭院里。毁坏东西和秘密行事，在心地高尚的人看来是那么罪孽深重，因此劳瑞先生和普若斯小姐从事他们完成的这桩使命然后灭迹的时候，几乎感到，而且看起来也几乎就像是，合伙犯下了一桩滔天的罪行。

第二十章　一个请求

这对新婚夫妇回到家里以后，第一个露面前来贺喜的人是西德尼·卡屯。他们到家还没有几个小时，他就来了。他的衣着、外貌和举止都没有什么改变；但是他身上有某一种相当粗率的真挚神情，却是夏尔·达奈新观察出来的。

他瞅准了机会把达奈拉到一边，走到凸窗里，在别人不会听见的时候跟他谈起话来。

“达奈先生，”卡屯说，“我希望咱们会做朋友。”

“我想，咱们已经是朋友了。”

“你拿这当作一句客套话来说，也就够好的了，可我却没有说客套话的意思。真的，每逢我说我希望咱们会做朋友的时候，我差不多完全不是那种意思。”

夏尔·达奈——完全出于自然——以和气友好的态度问他，他的意思是什么？

“我敢起誓，”卡屯微笑着说，“我发觉在自己内心意会比较容易，要向你言传就不那么容易了。不过，让我试试看。你还记得在一个不同寻常的场合，我醉得比——比平常更厉害吗？”

“我记得在某一个不同寻常的场合，你强迫着让我承认，你一直在喝酒。”

“我也记得。这些场合所造成的祸害压得我很沉重，因为我总是记得它们，我希望有朝一日，到所有的日子对我来说终归了结的时候，那个场合也会包括在功过之内！——你不必吃惊；我不是想说教布道。”

“我一点也不吃惊。你的认真诚恳，不管怎么说也不会使我吃惊。”

“啊！”卡屯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仿佛要把这种东西轰开似的，“在咱们谈到的那次喝醉的场合（你知道，那不过是许多次酩酊大醉中的一次），我喜欢你而又不喜欢你，这把我弄得很难受。我但愿你忘了这件事。”

“我早就忘了。”

“又是客套话！不过，达奈先生，忘却对我来说可不那么容易，可不像你所说的对你那样。我决没有忘了这件事，而且轻描淡写的回答，也不会帮助我把它忘了。”

“如果那是一种轻描淡写的回答，”达奈应声说，“那我请你原谅我这样说了。我的目的无非是想把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搁到一边，我没有料到这竟引起你这样大的烦恼。我凭着一个有身份的人的信誉正式告诉你，我早就已经把这件事置之脑后了。我的天啊，有多少要置之脑后的啊！那天你给予我巨大的帮助，其中难道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要我永志不忘的吗？”

“说到巨大的帮助，”卡屯说，“既然你以那种方式提到它，我就得向你坦白承认，那不过是职业性的摇唇鼓舌而已。我给予帮助那时候，我清楚我并不在意你是怎么个情况——请注意！我说的是我给予帮助的时候；我说的是过去。”

“你把这番恩惠说得太轻描淡写了，”达奈答道，“但是我不想因为你这个轻描淡写的回答同你争辩。”

“真是太对了，达奈先生，请相信我！我说的距离我的初衷太远了；我说的是咱们做朋友。那，你了解我了，你知道我不是能够飞黄腾达的那种人。你要是不信，请问问斯揣沃，他就会这么告诉你。”

“我倒愿意不要他的帮助，自己形成自己的看法。”

“好啦！不管怎样，反正你知道，我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似的家伙，从没干过什么好事，将来也决不会。”

“我不知道你‘将来也决不会’。”

“可是我知道，而且你必须以我的话为准。好啦！假如你能容得下这样一个没有价值的家伙，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家伙有时候来往一下，我就要请求惠允我作为一个享有特殊待遇的人在这儿来往；请求把我当作一件无用的家具（我还得加上一点，要不是因为我察觉到你我很相像，我会说，当作一件毫无装饰作用的家具），由于它原来派过用场而加以容忍，也不去注意。我想我不会滥享这种惠允。充其量我每年也不过来上四次吧。我敢说，我要是知道我得到了这样的惠允，我也就满足了。”

“你愿意试试吗？”

“换句话说，也就是我给安置在了我表示愿意待的位置上。我谢谢你，达奈。我可以用你的名义来行使这种自由吗？”

“到了这个时候，卡屯，我认为可以了。”

他们为此握手道贺，于是西德尼走开了。随后还没过一分钟，他又表现得完全像往常一样放浪形骸了。

他走了以后，有一天夏尔·达奈在和普若斯小姐、大夫还有劳瑞先生一起度过晚上的时候，泛泛地提到了这次谈话，他提到西德尼·卡屯是个放荡不羁、满不在乎的人。简而言之，他谈到他时丝毫没带恶意或是和他过不去，而只是像随便哪一个人看到他的表现而可能使用的那种口吻。

他没有想到，这些话让他那年轻漂亮的妻子听了会往心里去；不过等他过了一会儿回到他们自己的屋子里去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发现她带着那种漂亮的老样子，明显地挑起眉头等着他。

“咱们今天晚上若有所思的！”达奈搂住她的腰说。

“是啊，最亲爱的夏尔，”她把双手放在他胸前，用询问和专注的表情盯着他，“咱们今天晚上真是若有所思的，因为咱们今天晚上心里有事。”

“什么事，我的露茜？”

“要是我请求你不要问，你肯不肯应允就不追问我了？”

“我肯不肯应允？我有什么不肯应允我亲爱的人的呢？”

他用一只手把那金发从她脸颊上拂开，另一只手放在那为他而跳动的心上，真的，有什么不肯应允的呢！

“我觉得，夏尔，可怜的卡屯先生受到的关怀和尊重，应该比你今天晚上所表示的更多。”

“真的吗，我亲爱的？为什么呢？”

“你不要问我这个。不过我觉得——我明白——他应该。”

“如果你明白，这也就够了。你想要我干什么呢，我的宝贝？”

“我想要求你，最亲爱的，待他永远宽厚大度，而且他不在身旁的时候，要原谅他的缺点。我请求你相信，他很少很少敞开他的心扉，而且那颗心上有深刻的创伤。我亲爱的，我看见它在流血。”

“这让我想起来感到很难过，”夏尔·达奈吃惊地说，“我竟会做了伤害他的事情，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他。”

“我的丈夫，是这样的。我怕他是不可救药的了，几乎是毫无希望的。可是我肯定他能够做出美好的事情，优雅的事情，甚至高尚的事情。”

因为她以纯洁的诚心对待这个失意潦倒的人，她显得那么美丽，真能使她丈夫看着她这种样子，一连看上几个小时。

“噢，还有，我最亲爱的！”她和他靠得更近，把头枕在他胸上，抬起眼睛劝他说，“别忘了，咱们处在幸福之中是多么坚强有力，而他处在苦难之中又是多么软弱无力呀！”

这句恳求的话深深感动了他的肺腑。“我永远也不会忘了，亲爱的心肝！我至死都会记得的。”

他向那一头金发弯下腰来，把那玫瑰花般的嘴唇放在他的嘴上，把她抱在怀里。如果有一个孤独无助、失意流浪的人当时正在这处黑暗的街头踯躅徜徉，听到她纯洁无瑕地向自己的丈夫倾吐衷肠，看到那样热爱她丈夫的蓝眼睛里流出的怜悯之泪，让她丈夫一滴滴吻干，他就会向着夜空呼喊——而且这些字眼从他嘴里吐出来可能还不是第一次——

“因为她这样甜蜜美好，富于同情，愿上帝保佑她！”

第二十一章　足音回响

前面提到过，大夫住的那个街角是个反射回声的奇妙街角。露茜就在这个回音飘荡的街角上安静的房子里，一边倾听年复一年的脚步回音，一边在这安谧幸福的生活中忙着缠绕金线，把她丈夫、她父亲和她自己以及她过去的女教师兼同伴联系在一起。

起初，尽管她是一个享有圆满幸福的年轻妻子，她做的手工却常常慢慢从手中落下，她的眼睛常常变得泪水模糊。因为有某种声音，某种轻微的、遥远的而且几乎还很难听见的声音，夹杂到这些回音之中，搅得她心烦意乱。飘忽不定的种种期待和疑虑把她的心分成了两半：她期待着至此她尚未解其中滋味的爱；她疑虑她是不是会继续活在世界上享受这种新的快乐。在这时的回音当中，常常想起她自己华年早逝、独处孤坟的足音，她想到她丈夫让她撇下，孤苦伶仃，而且他还会为她悲痛万分。这些思潮在她眼前涌现，恰似滚滚波涛，此起彼伏。

这个时期过去了，她的小露茜躺在了她的怀里。随后，在那些向前迈进的回音当中，也夹进了她那小小脚丫的脚步声和她牙牙学语的声音。让回音更大地震响吧，摇篮边的年轻母亲总是能够听到这种声音渐渐走近的。这声音走近了，于是这座浓荫遮蔽的房子就随着孩子的欢声笑语而充满了阳光，于是孩子们的那个神圣朋友¹⁷⁶（她处于困境的时候曾对他倾诉衷曲）就好像把她的孩子抱在他的怀里，有如古时候他抱着那个孩子¹⁷⁷一样，并使她享受到一阵神圣的喜悦。

露茜一直在匆匆缠绕把他们都维系在一起的那根金线，把她那给人带来幸福的力量织进他们所有人的生命组织中去，并且不偏不颇、无分轩轾，因此她听到的这年复一年的回音当中，除了友好和安慰别无他响。在这些回音当中，她丈夫的脚步健壮有力，生气勃勃；她父亲的脚步踏踏实实，稳稳当当。再看那拉着车不松套的普若斯小姐，她也唤起了许多回音，就像一匹烈性子的战马，让鞭子管教着，还在庭院里那棵老梧桐树下喷鼻、刨蹄！

即使其中夹杂着一些阴郁忧伤的声音，这些声音也既不刺耳又不残酷。那个小男孩长着像她一样的满头金发，披散在他那躺在枕头上憔悴的小脸蛋儿周围，他含着光彩照人的微笑说：“亲爱的爹妈，撇下你们，撇下我那漂亮的姐姐，我真舍不得；可是上帝召唤我呢，我非走不可呀！”即使是在这时候，这小小的灵魂只是离开了她曾受托予以照看的怀抱，他年轻的母亲虽然流泪，但并未悲痛欲绝，让他们来，不要禁止他们。¹⁷⁸因为他们看到的是天父的容颜。天父啊，多么慈爱的话语！

就这样，天使翅膀扑打的沙沙声和其他回声混在一起，于是这些声音就不是纯然尘世的声音，而是有了上天的声息。阵阵轻风掠过园中一座小小坟墓，它们的声声叹息也交融在这些声音之中。就是在小露茜一边滑稽可笑地认真完成早晨的任务，或是在母亲膝下打扮一个玩具娃娃，一边用交融在她生命之中的那两个都城的语言喋喋不休之时，露茜也能听到这两种声音在轻言细语，像是夏日在沙滩边沉睡的大海呼吸起落的声息。

这些回音很少应答西德尼·卡屯那真正的步履。一年当中顶多有五六次，他享受他那不请自来的殊荣，而且就像他一度常常做的那样，大多整个晚上都和他们坐在一起。他在酒酣耳热的时候，从不到这里来。还有另外一桩与他有关的事也在这些回声中悄悄回荡，它世世代代乘着所有真正的回声一直都在悄悄回荡。

任何一个男子，若真心爱一个女子但又未能与她成眷属，在她已经结婚生子之后，仍然对她一往情深，始终不渝而又毫无怨艾，她的儿女们必然会对他怀有一种奇妙的感情——这是一种出自本能带有怜惜之情的体贴温柔。在这种情况下，究竟是触动了哪些深藏密敛的感情，没有任何回音能说得出来；但是事实现在如此，而且过去也是如此。小露茜张开胖乎乎的胳臂要搂抱的第一个生人，就是卡屯，而且在她的成长过程中，他一直占有一席之地。那个早夭的小男孩，几乎在最后咽气的时候还提到他：“可怜的卡屯！替我吻他！”

斯揣沃先生在法界硬挤硬钻，闯开了自己的道路，就像一艘庞大的机轮，在污泥浊水中鼓浪前进；他还把他那有用的朋友拖在后面，就像在船尾拖着一条小船。这种受援引携带的小船，一般总是遇到险风恶浪，而且濒临覆没，同样，西德尼过的也是一种身陷淤淖，拖泥带水的日子。然而得过且过和积重难返——不幸的是得过且过和积重难返在他身上比遭人冷落或蒙辱含垢之类激励人们奋发的感觉多得多——使这成了他注定得过的生活；而且他安于这种为狮猎食的黑背豺地位，并未想到解脱提升，正如人们以为一个真正的黑背豺不会想自己也要晋升为一头狮子一样。斯揣沃很阔绰，娶了一个红润鲜亮、花枝招展的寡妇，带来一笔财产和三个男孩，他们个个圆头圆脑，头发笔直，此外则无任何特别出众之处。

斯揣沃先生从每一个毛孔里都散发出一种以恩主自居、极其令人作呕的神气，让他这三位少爷走在前面，他自己像赶着三只羊似的把他们赶到叟候那个僻静的街角，当作弟子投在露茜丈夫的门下，善于体恤地言道：“喂，这里有三块给你婚礼野餐准备的面包夹奶酪，达奈！”而这三块面包夹奶酪竟遭到很客气的拒绝，斯揣沃不禁气愤填膺，这随后成了他在调教这三位少爷的时候的有利教材，用来教育他们谨防那般要饭吃还挑拣的家庭教师。他在喝着醇醴陈酿的时候，还总是对斯揣沃太太慷慨陈词，说达奈太太一度施展手段，想要“逮住他”，而在他这方面，太太啊，可以说是“针锋相对”，因此才“没给逮住”。他在高等法院有一些熟人，有时同他凑在一起大灌其酒，听他大撒其谎，他们对他的撒谎加以原谅，说是因为他这谎撒得太过频繁，所以他自己也信以为真了——撒谎本来就是一种恶劣的犯罪行为，这样则确实更不可救药，罪加一等，真应该把这种犯罪的人抓到一个僻静所在，绞死了事。

在那回音荡漾的街角里，露茜有时听到的是郁郁寡欢的声音，有时听到的是愉快欢笑的声音，这些回音她一直听到她的小女儿长到六岁大的时候。她孩子的脚步回音，还有她年迈父亲那总是富于活力、沉着坚定的脚步回音，还有她丈夫的脚步回音，总是和她的心贴得那么亲近，这就毋庸赘述了。这个由她以贤惠、高雅、节俭主持的和谐家庭最轻柔的回音，在她听来是多么动人的乐音，这也毋庸赘述。回音荡漾，从四面八方传来，甜美悦耳，她父亲多次告诉她，他觉得她婚后（如果那是可能的）比她单身时更孝敬他；她丈夫也多次告诉她，不管她有多关心和孝敬父亲，都不会削减她对他的爱情和帮助；并且问她：“亲爱的，你是用什么神奇的秘方让我们每个人都觉得，你对我们大家都是最重要的，就好像我们只是一个人似的，而且你从没显得慌慌张张，或忙得不可开交。”这也不必赘述。

然而，还有另外一些起自远方的回音，在整个这段时间里都在这个街角令人忧心忡忡地隆隆作响。而且就在这个时候，小露茜快要过六岁生日的时候，它们开始发出一种可怕的声响，仿佛是法兰西一场掀起惊涛骇浪的巨大风暴的声音。

一千七百八十九年七月中旬的一个夜晚，劳瑞先生很晚才从台鲁森银行来到这里，挨着露茜和她丈夫坐在黑暗的窗口处，这是一个闷热的雷雨之夜，他们三个都想起了过去他们在这同一处地方观看闪电的那个星期日晚上。

“我本来已开始觉得，”劳瑞先生把他那褐色的假发往后推了推说，“我得在台鲁森过夜了。我们的整个白天都让业务占得满满的，简直都不知道该先做什么，也不知该采取什么办法。巴黎是那么人心惶惶，因此财产信托一股风似的落到我们头上来了！我们在那边的主顾似乎迫不及待地赶快把他们的财产委托给我们了。肯定是他们当中有些人着了疯魔，急着要把财产转到英国来。”

“那儿的迹象不妙。”达奈说。

“迹象不妙，你说，我亲爱的达奈？是呀，可是我们不知道这里边是什么道理。人都那么不通情理！我们台鲁森的一些人都慢慢老了，我们真经不起这种无缘无故不按常规办事的折腾了。”

“可是你知道，天一直多么阴沉，多么可怕。”达奈说。

“这我知道，肯定是的，”劳瑞先生也很赞同，他是想让自己觉得，他的好脾气也变坏了，而且他是在发牢骚，“不过我是有意要在烦恼整整纠缠了一天之后发发脾气。马奈特在哪儿？”

“他在这儿！”大夫说着话就走进了这间黑魆魆的屋子。

“我非常高兴你待在家里；因为这一整天我都让那些忙乱和凶兆纠缠着，把我的神经都莫名其妙地弄紧张了。我想，你不打算出去吧？”

“不。你要是喜欢的话，我想陪你玩十五子儿¹⁷⁹。”大夫说。

“要是说真心话，我觉得我不喜欢。我今天晚上不适于和你较量。茶盘是不是还在那儿呢，露茜？我看不见。”

“当然在，一直还给你留着呢。”

“谢谢你，我亲爱的。那个乖宝贝儿睡得安稳吗？”

“而且睡得很香。”

“那好！一切都平安无事！我就不知道，这儿不管什么事情，除了平安无事还能怎么样，感谢上帝；不过我这一整天都给折腾得够呛，而且我也不像过去那么年轻了！我的茶呢，亲爱的？谢谢你。那么到这儿来吧，和我们大家坐在一起，让咱们安安静静地坐着，听听这些回音，谈谈你对这些回音的见解。”

“不是见解；是想象。”

“那就算幻想，我聪明的小东西，”劳瑞先生拍着她的手说，“不过，回音很多很多，很响很响，难道不是？你听听就行了！”

鲁莽、疯狂而又危险的脚步步步进逼，闯入每个人的生活，这些脚步一旦浸染上鲜血，就再难擦洗干净了。就在那小小一簇人坐在伦敦黯黑窗口的时候，在遥远的圣安东区，这些脚步正在到处狂乱践踏。

那天早晨圣安东区一直有大群灰不溜丢的吓鸟草人拥过来拥过去，这些攒动的人头，有如波涛汹涌，上面不时还熠熠闪光，那是太阳照出的刀光剑影。圣安东的咽喉里，迸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丛林般赤裸的胳臂在空中奋力挥舞，好像迎着严冬寒风飕飕摇摆的树枝；所有的手指都痉挛地抓着从地下说不出多深的地方扔上来的武器，或是权作武器使用的东西。

是什么人分发的武器，它们到底来自何处，它们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通过什么办法，在万头攒动的人海之上几十支几十支地出现，像打闪那样歪歪扭扭地闪光，摇摇晃晃地抖动，人群中没有一个人说得出来；不过正在分发火枪——也在分发弹药筒、火药、弹丸、铁棍和木棒、刀斧和长矛等等武器，凡是在头脑发热的情况下，这些武器都是可以异想天开地搜罗寻找或是发明创造出来的。什么东西也抓不到的那些人，就自己用血淋淋的手使劲把石块砖头从墙上抠出来。圣安东区每一次脉搏和心跳，都达到了高度紧张和高度炽热的状态。那里的每一件活物都把生命视若等闲，都狂热地做好了献身的准备。

就像开水的旋涡都有一个中心点一样，所有这些奔突鼓噪的人群都围着德发日的酒铺旋转，这个大锅里的每一个人都像正在卷进旋涡的中心；在这个中心，德发日本人已经浑身上下都是火药和汗水，他颁发命令，分发武器，把这个人推过来，把那个人搡过去，把这个人的武器卸下来，给那个人装备上，在最为喧嚣骚乱的地方逞勇奋力指挥部署。

“紧挨着我，雅克三号，”德发日喊道，“还有雅克一号和雅克二号，你们分头去带领那些爱国者，越多越好。我太太在哪儿？”

“呃，喂，你看我在这儿！”太太说，像她一向那样镇定自若，但是今天没有织毛线活。太太那坚实有力的右手让一把斧头占着，代替了平时那些比较软和的家伙，在她的腰带上挎着一把手枪和一把利刃。

“你上哪儿去，我的太太？”

“我马上跟你去，”太太说，“你等会儿就能看到我在女队的前头了。”

“那快来啊！”德发日嗓音洪亮地叫喊，“爱国者和朋友们，咱们准备好了！到巴士底¹⁸⁰去！”

响起了一阵怒吼，仿佛是全法兰西的声息都聚集一处，迸发出这一为人们所深恶痛绝的字眼，随着这阵怒吼，这血肉之躯汇成的海洋汹涌澎湃，淹到了城市的那个地方。顿时警钟齐鸣，战鼓频催，海水拍击着新的海岸，砰訇作响，进攻开始了。

深壕沟，双吊桥，高厚坚固的石头墙，八座大塔楼，大炮，火枪，烈火，浓烟。冲过烈火和浓烟，冲进烈火和浓烟，人海把他冲到了一门大炮跟前，于是他立即变成了一名炮手——酒铺的德发日干得像一个勇猛的士兵。两小时浴血奋战。

深壕沟，单吊桥，高厚坚固的石头墙，八座大塔楼，大炮，火枪，烈火，浓烟，一个吊桥攻下了。“干呀，全体同志们，干呀！干呀，雅克一号，雅克二号，雅克一千号，雅克两千号，雅克两万五千号，以所有天使的名义干，或是以魔鬼的名义干——随你们选择吧——干！”就这样，酒铺的德发日一直守在大炮旁边，那门大炮早就发烫了。

“跟我来，妇女们！”那位太太——就是他妻子——喊道，“嘿！等拿下了这个地方，我们就能像男人一样杀人了。”一队队妇女急不可待地尖声号叫着跟她来了，她们的武装五花八门，但是唯有一点武装都一模一样：都带着饥饿和复仇之心。

大炮，火枪，烈火，浓烟；但是还是那深壕沟，单吊桥，高厚坚固的石头墙和八座高塔楼。有人受伤倒下了，那汹涌的人海稍稍有些转移替换。闪闪发光的武器，熊熊燃烧的火把，一辆辆烟气腾腾装满湿草的大车，附近四面八方街垒后面艰苦的操作，尖厉的呼哨，齐发的射击，切齿的咒骂，无限的勇气，轰隆轰隆的坍塌和哗啦声，还有那人海肉浪的狂啸怒号；但是还是那深壕沟和单吊桥，还有那高厚坚固的石头墙和八座高塔楼，还是那酒铺的德发日守着大炮，因为经过四个小时的恶战，那门大炮更是加倍地发烫了。

从碉堡里面伸出一面白旗，要求谈判——在这惊涛骇浪的风暴之中，什么也听不见，这只是模模糊糊可以觉察出来——突然人海沸腾，波澜壮阔，无边无际，把酒铺的德发日卷到了那座放下的吊桥上，跨过了那些高厚坚固的外层石头墙，进入已经投降的那八座高塔楼当中！

人潮势不可当，甚至连抽一口气或转一下头都难办到，仿佛他是在南海¹⁸¹那排山倒海的波涛之中奋力挣扎，就这样，他给一直冲到巴士底狱的外院才算着陆。在那里，他背靠一个墙角，才挣扎着看了一下周围。雅克三号紧挨在他旁边；德发日太太仍然领着她那几个妇女，就在里面不远的地方。她那把利刃还握在手中。到处都是嘈杂骚乱，兴高采烈，震耳欲聋。狂躁暴烈的混乱，惊心动魄的声响，但是还有疯狂的哑剧表演。

“囚犯呢？”

“记录呢？”

“秘密牢房呢？”

“刑具呢？”

“囚犯呢？”

在所有这些喊声中，还有那东一句西一句的无数叫声中，“囚犯呢？”是那冲进来的人潮呼喊得最多的声音，仿佛其中包含着人以及时间和空间的永恒不朽。第一层巨浪翻滚而过的时候，就把那些狱吏冲出来，并且威胁他们，只要还有一个秘密的角落没有打开，他们就得立即被处死，德发日那只粗壮有力的手抓住其中一个的胸口——此人头发灰白，手拿点燃的火把——把他和其他人分开，逼到墙根。

“带我去北楼！”德发日说，“快！”

“你要是跟我来，”那人答道，“我决不会说假，可是那儿一个人也没有。”

“北楼一百零五号是指什么？”德发日问。“快说！”

“指什么，先生？”

“那是指一个犯人，还是指一个犯人待的地方？要不，就是指要我把你打死？”

“杀了他！”雅克三号报丧似的呱呱叫着，他早已走近前来。

“先生，那是一间牢房。”

“带我去！”

“那走这条路。”

雅克三号一如既往怀着热切的愿望，见到两人话题已转，流血似乎不太可能，显然大失所望了，他一手抓住德发日的胳臂，就像德发日抓住那个狱吏。他们简单交谈的时候，三个人的头凑到了一块儿，即使这样，他们也不过刚刚能听到彼此说话的声音，因为当时那人海肉浪冲入了城堡，淹没了它的场院、走廊和楼梯，喧嚣之声真是震耳欲聋。墙外四周，人海也带着深沉嘶哑的吼声拍击墙壁，不时有一两句断断续续的呐喊从中迸发出来，像是浪花腾空。

穿过一条条永远不见天日的昏暗拱廊，经过一道道连接着漆黑囚洞和囚笼的阴森可怖的小门，走下岩洞石阶一样的阶梯，然后又迈上崎岖的石头和砖头陡坡，要说是楼梯，还不如说是一道并不流水的瀑布山崖，德发日、那狱吏和雅克三号一个抓住一个的胳臂，尽可能加快脚步往上走，那肆意泛滥的洪水，特别是在开头的时候，还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过来，又从旁边冲过去，但是等他们下完了楼，摸索着蜿蜒爬上一座塔楼的时候，就剩下他们三个了。堡垒里里外外的风暴洪涛，透过高厚的墙壁和深邃的拱廊，在这里只是嗡嗡作响，他们仅仅能听出一种单调低弱的声音，仿佛他们刚才经过的那阵鼓噪喧哗，几乎已经震坏了他们的听觉。

这个狱吏停在一个低矮的门口，把一把钥匙插进锁眼，咔嚓作响，他把门慢慢推开，他们一起低下头走进去的时候，他说：

“北楼一百零五号！”

墙壁高处有一个安着粗栅栏、没安玻璃的小窗，前面还立了一块挡住窗口的石头屏风，这样一来，只有低低弯下身子抬头仰望，才能看见天空。离窗口不到几尺远的地方，有一个小烟囱，用又粗又重的栅栏挡着。壁炉里有一堆像羽毛似的陈年木灰。还有一条板凳，一张桌子，一个草铺。周围是四面发黑的墙壁，一面墙上钉着个生锈的铁铃。

“拿火把慢慢照照这些墙，好让我看看，”德发日对狱吏说。

这个人照办了，德发日就顺着亮光仔细地看。

“等会儿！——看这儿，雅克！”

“亚·马。”雅克一边急煎煎地看，一边哑着嗓子念出来。

“亚历山大·马奈特。”德发日一边用他那厚厚沾满火药显得黢黑的食指指着那两个字母，一边跟他咬耳朵说，“在这儿，他还写着‘一个不幸的医生’。这也是他，毫无疑问，是他在这块石头上刻下了一个日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是撬棍吗？给我！”

这时候他自己手里一直还拿着放炮用的火绳杆。他立刻把这两件家伙换了一下，转向虫蛀过的凳子和桌子，三下两下就把它们打得粉碎。

“把亮儿举高点儿！”他怒气冲冲地对狱吏说，“在这些碎木头中间仔细看看，雅克，啊！我的刀在这儿，”他把刀子扔给他，“劐开草铺，搜搜那些草秸。把亮儿举高点，你！”

他用恫吓的神气看了狱吏一眼，爬上了壁炉，往上看烟囱，用撬棍敲打烟囱的一边，把它们撬开，然后使劲撬那挡在上面的铁栅栏。不到几分钟，有些灰皮和墙土就开始掉下来，他转过脸去躲开了；在这堆土里，在那陈年木灰里，在他用家伙伸进去或是撬开的烟囱缝里，他都小心翼翼地到处摸索。

“木头里面，干草里面，都没有什么吗，雅克？”

“没什么。”

“咱们来把它们聚到一块儿，堆在牢房中间。就这样！把它们点着，你！”

狱吏点起这一堆木头和干草，火苗熊熊燃烧，热气腾腾。他们又躬身从那低矮的拱门走出来，让火在那儿烧，然后转身从原路走回院子。他们一路走下来，直到又一次置身于汹涌的洪流之中，似乎才恢复了听觉。

他们发现人海正在起伏翻腾，寻找德发日本人。圣安东的人正在吵吵嚷嚷，要他们的酒铺老板率先将把守巴士底狱并开枪杀人的长官¹⁸²看押起来。不然的话，这个长官就走不到市政厅去受审了¹⁸³。再不然，这个长官就会逃跑，人民的鲜血（世世代代都一钱不值，突然之间值起钱来了）就要白流，无法报仇雪恨了。

情绪激昂、纷争喧嚣的怒海几乎把这个面目可憎的老官员包围起来了，他因为穿着灰上衣、佩着红绶带而非常显眼。人海中只有一个十分镇静的身影，而且是个女人的身影。“看，我丈夫在那儿！”她指着他喊道，“看德发日！”她寸步不离地紧靠这个面目可憎的老官员站着，而且一直坚持寸步不离，紧靠着他；德发日一伙人押解着他往前走的时候，她一直坚持寸步不离，紧靠着他一路走过一条条大街；等他快要到达预定地点，背后的人开始揍他的时候，她一直坚持寸步不离，紧靠着他；在那些戳刺和捶击像酝酿已久的大雨倾盆而下的时候，她一直坚持寸步不离，紧靠着他；他在这一阵急雨中垂下头来的时候，她靠他很近，她一时兴起，把脚踩到他的脖子上，用她那把毫不容情的利刃——那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把他的头砍了下来。

时候到了，圣安东的人该执行他们那令人胆寒的计划了：要把人吊在一盏盏街灯柱上，让大家看看圣安东的人是什么样儿的人，看看他们能做出什么事。圣安东的人热血朝上涌，而那由铁腕所执行的专制统治的热血，则往下淌——淌到市政厅台阶上那个官员的尸体僵卧着的地方——淌到德发日太太那只鞋的鞋底上，她刚才就是穿着这只鞋踩住那个人，稳住他的身子，以便使他身首异处。“把那边的灯放下来！”圣安东的人怒目四射寻找了一阵新的处死方式之后说，“他那些兵要留一个在这儿站岗！”一个哨兵就摇摇晃晃地给吊起来了，接着，人海又继续向前冲去。

人海漆黑，气势汹汹，浪浪相逐，无坚不摧，其深尚不可测，其势尚不可知。这无情的人海澎湃激荡、汹涌翻腾的形态，千变万化，复仇的呼喊此起彼落，历尽风霜苦难的面孔坚如铁石，任何怜悯也不会在上面显露丝毫痕迹。

但是在这人海当中，各种残暴酷烈的表情都活灵活现，只有两组人面——每组数目都是七个——因为那么一成不变地与众不同，滚滚波涛从来未曾卷带过比这更加令人难忘的覆舟残骸。七个囚犯的面孔¹⁸⁴，因刚才冲进他们墓穴的狂涛而倏忽获释，给人们高高地举在头上，他们的面孔全都大惊失色，全都不知所措，全都惶惑不安，无限惊愕，仿佛世界末日已经来临，而在他们周围欢欣雀跃的则都是受苦受难的亡魂。看另外七个面孔，抬得更高的七个死人的面孔，他们耷拉着眼皮，半睁半闭着眼睛，好像在恭候世界末日。这些冷漠无情的面孔，还带着期待而又绝望的表情；这些面孔，处于可怕的停歇之中，好像还要抬起闭上的眼皮，用毫无血色的嘴唇喊出证词说：“此即尔等所为！”

七个获释的囚犯，七颗挑在枪尖上鲜血淋漓的头颅，由八座强固塔楼组成、令人诅咒的堡垒的几把钥匙，人们发现的久已心碎而死去的旧日囚犯的几份信和其他纪念物——如此等等，由圣安东区来的护送行列发出惊天动地回响的脚步，在一千七百八十九年七月中旬通过巴黎的街道。啊，上苍保佑露茜·达奈的幻想，让她的生活远远躲开这些脚步吧！因为这些脚是鲁莽、疯狂而又危险的；而且，自从德发日酒铺门前摔破了酒桶以后经历了这么多年，这些脚一旦浸染上红色，就不容易清洗干净了。

第二十二章　波澜壮阔

面黄肌瘦的圣安东人仅仅过了一个星期的欢快日子。在这一个星期当中，他们以友好的拥抱和贺喜当佐料，尽最大努力来使他们那一点点又硬又苦的面包松软适口，这时候德发日太太则坐在她的柜台那儿，像往常一样，统领着主顾。德发日太太头上没戴玫瑰花，因为那帮密探哥儿们即使不过这短短的一星期，就已经变得极不愿意再依托这位圣人的慈悲保佑了。在他们看来，它的街道上那些街灯忽悠忽悠的摇摆，就预示着凶兆。

德发日太太双手抱在胸前，坐在早晨明晃晃、热乎乎的暑气中，注视着酒铺和大街。在这两处地方，都有一堆一伙的闲人，邋里邋遢，可怜巴巴的，但却明显地具有一种以自己的贫穷不幸为据的权力感，皱皱巴巴的睡帽歪歪斜斜地戴在最窝囊的头上，其中暗含着这样一种歪理：“我知道，我这个戴这顶帽子的人，要让自己活命是多么困难，可是你是不是知道，我这个戴这顶帽子的人，要让你丧命是多么容易？”每一条骨瘦如柴的光胳臂，在这之前早已没有活儿干了，现在却随时准备着干这么个活儿，去打去砸。织毛线活的那些妇人，手指都那么狠，有了经验，会撕会抓。圣安东的面貌已经改观，这样的形象是几百年熔冶锤炼而成的，而那最后完工的几锤已经在这种表情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迹。

德发日太太坐在那儿张望，带着圣安东区妇女领袖所应有的那种藏而不露的赞许。她的一个姐妹在她旁边织毛线活。她是个忍饥挨饿的杂货商的妻子，而且还是两个孩子的母亲，长得又短又粗，这员副将已经赢得了“复仇”的尊称。

“嘿，”复仇女说，“你听！谁来啦？”

仿佛一条从圣安东区最远的边界通到酒铺门口的导火线突然点着了似的，一阵嗡嗡作响的说话声很快就传来了。

“是德发日，”太太说，“安静，诸位爱国者！”

德发日气喘吁吁地来了，抓下头上戴的红便帽，四周打量了一番。“大伙都听着！”太太又说，“听他的！”德发日站着，喘着气，背后门外的人围成一圈，急瞪着眼，大张着嘴，酒铺里所有那些人都腾的一下站起身来。

“那么说吧，我的好丈夫。什么事？”

“阴间来的消息！”

“吓，怎么？”太太鄙夷地喊道，“阴间的？”

“这儿是不是谁都记得老富隆¹⁸⁵？他跟挨饿的人说，他们可以去吃草，后来他死了，下地狱了。”

“谁都记得！”大家异口同声喊道。

“是他的消息。他还活在咱们人间！”

“在咱们人间？”又是异口同声的喊叫，“不是死了吗？”

“没死！他怕咱们怕得厉害——这不是没道理的——所以就自己装死，还大办了一次假丧事。但是他们发现，他还活着，藏在乡下，现在把他抓回来了，我就是刚刚见到他的，正在往市政厅去，成了犯人啦。我说过，他怕咱们不是没道理的。大家说！是有道理的吧？”

这个年逾古稀的可耻老罪犯，如果他能听到那呼叫着的答话，即使他过去一直也不知道，这时候他也会从内心最深的深处知道了。

接着是一阵沉寂，鸦雀无声。德发日和他太太相互定睛看了一眼。复仇女弯下身子，大家听见她在柜台后面挪动她脚边的一面鼓，发出一阵嘎嘎刺耳的响声。

“诸位爱国者！”德发日以决断干脆的口气喊道，“咱们准备停当了吗？”

霎时间，德发日太太的钢刀已经挂在了腰间；鼓已经在街上敲响，仿佛鼓和鼓手都像变戏法似的凑到了一起；那位复仇女，嘴里发出一声声可怕的尖叫，两只胳臂高高地举在头上挥舞，就像是立即出动了四十组复仇女神¹⁸⁶，挨家挨户地闯进窜出，召唤妇女。

男人都凶相毕露，怒不可遏地从窗户向外看，抄起他们手头所有的武器，冲向街头；不过，妇女的光景却令哪怕是胆大包天的人也要心惊胆战。她们丢下由于赤贫才带来的种种家务，丢下她们的孩子，丢下家中蜷伏在光地上饥肠辘辘、衣不蔽体的老人和病人，披头散发地跑出来，鼓噪起哄，发狂似的狂呼乱叫，张牙舞爪。把坏蛋富隆抓住了，我的姐姐！把老富隆抓住了，我的妈妈！把无赖富隆抓住了，我的女儿！然后另外几十人又跑到这伙人中间来，又是捶胸脯，又是揪头发，又是尖声号叫，富隆还活着！富隆跟挨饿的人说，他们可以去吃草！我没有面包养活我的爸爸，富隆跟他说，他可以去吃草！我没有吃的，我这两个乳房干瘪瘪的没有奶，富隆跟我的娃娃说，他可以去嘬草！圣母啊，这个富隆！天哪，我们遭的罪呀！啊呀，我那死了的娃娃和我那干瘪的爸爸：我跪下凭着这些石头起誓，要找富隆给你们报仇！当丈夫的和当兄弟的，还有年轻的男人，给我们富隆的血，给我们富隆的头，给我们富隆的心，给我们富隆的身子和灵魂，撕碎富隆，挖个坑把他埋进去，让草从他身上长出来！一群群妇女就这样喊着，陷入盲目的疯狂状态，四处乱转，撕着打着自己的人，一直闹到她们因为过分激动而昏过去，只是由于她们的男人把她们救起了，才免得给人踩在脚下。

尽管如此，一会儿也没有耽误，一会儿也没有！这个富隆正在市政厅，而且可能给放跑了。圣安东的人既然知道他们所遭的罪，受的辱，含的冤，就决不能让他跑掉！武装起来的男男女女，那么快就在这个地区以外麇集，而且甚至有那么大的一股吸力，把最后剩下的一点人都随身拉出来了，所以一刻钟之内，圣安东区的街心除了寥寥数个干瘪老妪和号啕儿童，已经没有一个人影。

没有了，到这时候，他们都壅塞在那个又丑又坏的老家伙所在的审判厅，并且拥到附近的空地和街道上。德发日夫妇、复仇女和雅克三号都在人群的头一排，在大厅里离他不太远的地方。

“瞧啊！”太太拿刀尖指着喊，“瞧这个老坏蛋让绳子捆着。他脊背上捆着一捆草，这干得好。哈哈！干得好。现在让他吃草吧！”太太把她的刀夹在胳臂下面，像看戏似的鼓起掌来。

紧跟在德发日太太后面的人，朝他们后面那些人讲她拍手称快的原因，那些人再向另一些人讲，而另一些人又向另一些人讲，附近的街道上都响起了鼓掌声。同样的，在这两三个小时大家拖长声音，把许许多多的话向外传播，德发日太太频频显出不耐烦表情，这也以惊人的速度传到了远处人们的脸上，而且比话传得更加容易。因为有那么几个男人施展某种惊人的灵巧敏捷的身手，爬上了大厅建筑外部的高处，从窗户朝里清清楚楚地看到德发日太太的表情，于是就起到了在她和房子外边的人群之间传送电报的作用。

终于，红日高悬，洒下它那一线像是希望或是护佑的慈善之光，直落在这个老罪犯的头顶。这份恩惠大得实在令人难忍；顷刻之间，这曾经惊人地维持了那么长久的如尘土似糠屑的屏障，就随风散去，圣安东的人已经抓住了他！

这件事立刻就传到人群的最远处。德发日刚刚跳过一排栏杆和一张桌子，把这个狼狈不堪的家伙死死抱住——德发日太太刚刚跟上去，用手挽住一根捆着他的绳子——复仇女和雅克三号还没来得及跟上他们，爬在窗户上的那些人还没来得及像栖息在高处的猛禽扑下来捕食那样，扑到大厅里面来——顿时就仿佛杀声四起，震动全城：“把他拉出来！把他吊在街灯上！”

倒下去又拖起来，头最先磕在这座大楼的台阶上；一会儿是双膝跪着；一会儿是双脚站着；一会儿是仰面躺着；给人又拽又打，千百只手拿起一把把青草和麦秸戳在他脸上，闷得他透不过气来；给人撕来扯去，弄得鼻青脸肿，气喘吁吁，鲜血淋淋，还总在恳求饶命，哀乞怜悯；一会儿，人们相互拉着朝后退，在他四周让出一小块空地，好让大家能够看得清楚，他就拼命使劲挣扎；一会儿，一段枯木桩子¹⁸⁷从林立的人腿下面拉了出来；他给拖到了最近一处街角，那里有一盏致命的街灯摇来摆去，在这儿，德发日太太松开手放了他——恰似猫放下捉到的一只老鼠那样——这时一些人在做准备，他在向她哀求，而她则一声不响镇定自若地看着他。妇女们自始至终都一直朝着他暴跳如雷，尖声嘶叫，男人们则厉声高喊，要用草塞进他嘴里把他噎死。头一次把他吊起来，可是绳子断了，他噢噢乱叫，他们把他接住，第二次又把他吊起来，可是绳子又断了，他噢噢乱叫，他们又把他接住，然后那绳子大发慈悲，吊住了他，后来他的头很快就挑在了一个枪尖上¹⁸⁸，嘴里塞满了草，足够让圣安东的人一看就欢欣雀跃了。

这一天的恶行还并未就此结束，因为圣安东的人那样狂呼乱跳，使得胸中的怒火难以遏制，在薄暮时分听说那个已经处决的人的女婿¹⁸⁹，又一个与人民为敌、欺凌迫害人民的家伙，正由大队人马——仅仅马队就有五百——押解着直奔巴黎而来，于是他们又热血沸腾了。圣安东的人把他的条条罪行写在一张张花里胡哨的纸上，抓住了他——就是在一支大军的中心，他们也能把他拽出来，拉去和富隆为伍——把他的头和心戳在枪尖上，带着这一天的三件战利品，像群狼似的列队招摇过市。

天黑以后，男男女女才回到号啕大哭、饥肠辘辘的孩子们身边，于是，那间不景气的面包房就让他们排起来的长长纵队围绕起来，他们耐心地等着买劣质面包，他们一边腹中空空、有气无力地等着，一边还彼此拥抱，庆贺白天的胜利，并且在闲谈中重温胜利的喜悦，借以打发时光。渐渐地，这一长串衣衫褴褛的队伍变短了，散完了；随后那些高高的窗口开始闪出昏暗的灯光，条条街上点起微弱的火苗，就着这些火，邻里们一同做饭，然后在门口吃晚饭。

那些晚饭分量都很少，不足果腹，既没有肉，又没有什么汤汁来就粗劣的面包，不过人们的友情还是给这些砂石般的食物加进了某种养料，从中溅出星星点点的乐趣。父亲和母亲们已经过够了白天那些最糟的时刻，现在和蔼可亲地和他们那些瘦弱的孩子们戏耍；恋人们，面临周围这样的世界，彼此相爱，心怀希望。

德发日的酒铺送走最后一伙客人的时候，几乎已经到早晨了，德发日先生一边关紧店门，一边用干哑的声音向他太太说：

“它到底来了，我亲爱的！”

“呃，是啊！”太太答道，“差不多！”

圣安东人睡了，德发日夫妇睡了，甚至复仇女也跟她那忍饥挨饿的杂货商一起睡了，而且那面鼓也休息了。这鼓声是圣安东区唯一没有让流血和纷扰改变的声音。复仇女这个保管鼓的人能够把这面鼓叫醒，而且让它发出巴士底陷落以前或老富隆被执以前那同样的语言；至于圣安东怀抱中的男男女女，他们的嘶哑的声音却再也不会恢复原样了。

第二十三章　星火燎原

那座村庄里，泉水仍在流泻，修路工仍然天天在大路上往前走，想从石头里凿出那么一点点面包，仿佛这就可以把他那可怜巴巴、蒙昧无知的灵魂和他那可怜巴巴、日渐消瘦的肉体维持在一块儿似的¹⁹⁰。可是村庄发生了变化。巉岩上的那座监狱也不像往昔那样气势凌人了；还有些士兵守着它，但人数不多；还有军官守着士兵，但是他们谁也不清楚他手下的兵会做什么事情，只知道一点，那就是他们要做的多半不是他下令要他们做的事。

乡下四面八方都是凋敝颓败的景象，什么也不出产，只是一片荒凉。每一片绿叶，每一根小草和禾苗，都枯萎细瘦得像那些可怜不幸的人一样。一切都垂头丧气，压抑破落。住所、藩篱、家畜、家禽、男人、妇女、儿童以及负载哺育他们的土地，都力尽精疲，奄奄待毙。

大人（常常是一个至尊至贵、与众不同的上等人）是国家的祥瑞，使种种事情都显出侠义情调，是富丽豪华生活的高雅典范，还做了大量出于同样宗旨的事情；然而，大人这个阶级，却不知何故竟把事情弄到这步田地。说来也怪，那特为大人设置备办的万物怎么这么快就绞干榨尽了！在做千秋万世的运筹安排当中，必定是有些鼠目寸光的地方，肯定如此！但是不管怎么说，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了；而且那最后一滴血也已经从火石里榨出来了，那刑架上最后一个螺丝由于转动过于频繁，连刑架的滑轮都失灵了，现在什么也咬不住，只是一味空转，大人面对这种粗鄙下流、难以理喻的现象，开始出逃了。

但这还不足以说明这个村子以及像它一样的许多村子的变化。数十年岁月飞逝，大人已经将村子榨尽绞干，可是几乎从未赏光驾临荒村，唯一的例外是来享受追猎之乐——有时我们看到是在追猎人，有时我们看到是在追猎兽，为了留存繁衍兽类。大人把大片可供开发利用的土地变为野地荒山。不，这变化是很多低等级陌生的脸出现了，而不是高等级的那些贵人的脸消失了，这些贵人的面孔都是轮廓清晰的，再不就是被人修饰美化和自己修饰美化了的。

在这些日子里，修路工在尘土飞扬中孤零零地干活儿，并不常常自寻烦恼去琢磨他是尘土并且要归于尘土¹⁹¹——相反他过多思考的是：他的晚饭多么少，他要是能弄到的话，他会多吃多少。在这些日子里，他在孤独劳作中间举目展望的时候，常常会看到一个粗鄙的人影渐渐走过来。这种情况在左近一带一度极为少有，如今却习以为常了。等他走近了的时候，修路工就会毫不惊奇地看出，那是一个头发蓬松的汉子，一副生蛮的样子，个子很高，穿着一双连修路工看来都嫌粗笨的木鞋，相貌狰狞、粗鄙、黝黑，身上盖满一条条大路上的泥泞和尘土，渍透着各处低洼地黏糊糊的潮气，沾满林间小道上的棘刺、树叶和苔藓。

在七月天的一个中午，修路工坐在斜坡下面他那堆石子上，躲避一阵冰雹，就在这时候，有那样一个人向他走过来，活像个鬼魂。

这人看着他，看着山谷里的村庄，看着磨坊。看着巉岩上的监狱，等他认准了这些标志和他那懵懂头脑里的正好相符，他就用一种刚好能够让他听懂的土话问：

“怎么样，雅克？”

“都好，雅克。”

“那么接头吧！”

他们拉拉手，于是那人在石子堆上坐下来。

“没吃正餐吗？”

“现在除了晚饭，什么也没有。”面黄肌瘦的修路工人说。

“时兴这样，”此人咆哮着说，“我到处都没遇到吃正餐的。”

他掏出一个熏黑了的烟斗，装满烟丝，用火石火镰打火点着，使劲吸，直到把它吸得有了火亮，然后突然把它举到远处，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了一点什么东西放在里边，那东西就着起来，冒出一股烟又灭了。¹⁹²

“那么接头。”看完这番操作之后，这一回轮到修路工说这句话了。

他们又拉了拉手。

“今天夜里？”修路工问。

“今天夜里。”这人把烟斗衔在嘴里说。

“哪儿？”

“这儿。”

他和修路工在石子堆上默默地相视而坐，任凭冰雹在他们中间打下来，就像小精灵在搠枪冲锋，一直等到村庄上空逐渐放晴为止。

“指给我看！”此时这个赶路人一边走上山岗一边说。

“瞧！”修路工一边伸出手指着一边答道，“你从这儿下去，一直走过大街，走过泉水池——”

“让这些都见鬼去吧！”那一个打断了他，用眼睛对这一片景物四处打量，“我不走大街，也不经过水池，怎么样？”

“嗯！从村子上边的山顶上过去，大约有两里格。”

“好。你什么时候收工？”

“太阳落山的时候。”

“你能在走以前叫醒我吗？我已经一口气走了两夜没休息了。让我抽完这袋烟，然后像小孩儿似的睡一觉。你能叫醒我吗？”

“当然能。”

这个行路人抽完烟，把烟袋揣进怀里，脱下他那双大木鞋，就仰卧在了那一堆石子上。他很快就睡着了。

修路工勤勤恳恳地干着他那尘土飞扬的苦活儿，下雹子的乌云翻卷过去了，露出一条条一块块青天，从天上向这片景物射下银光闪闪的白光，就在这时候，这个小个子（他现在戴着一顶红帽子，而不是原来的蓝帽子）仿佛让石头堆上这个人给迷住了。他两只眼睛那么频繁地老转向那人看，他使用手中的家伙只是机械性的动作了，而且人们会说，是不出活儿了。那古铜色的脸，那蓬松杂乱的黑头发黑胡子，那粗毛制的红帽子，那用家织料子和兽皮革草拼凑而成的衣服，那由于少吃少喝而消瘦下来的粗大体格，那睡觉时嘴上露出的郁闷不乐、孤注一掷的表情，都激起修路工的敬畏之情。这行路人已经跋涉了很远的路程，他的脚走痛了，脚腕子擦破了，流着血；他那双大鞋里，塞着树叶和草，步履沉重地走过了许多里格漫长的路程，他的衣服划破了很多窟窿，正像他本人一样遍体鳞伤。修路工躬身站在他身旁，想窥看一下他怀里是不是暗藏着武器，但这是徒劳，因为他是双手抱在胸前睡的，而且那姿势像他的嘴唇一样坚定不移。在修路工看来，那些有栅栏、哨所、铁门、壕沟和吊桥重重设防的城镇，在此人的映衬之下，似乎都成了一片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等他从此人身上举目向地平线和四周观望的时候，他凭着他那有限的想象力也看到了许多同样的人，畅行无阻地向全法国一个个中心点集结。

这人一直在睡，不管是一阵阵下雹子还是间或出现晴天，不管是阳光照到他脸上还是云朵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不管那硬邦邦的冰块噼噼啪啪地落在他身上还是太阳照得它们像宝石一样晶莹闪耀，他都满不在乎，一直睡到红日西斜，天空放出霞光。这时候，修路工已经把家伙收拾起来，做好了一切下山回村的准备，于是就叫醒了他。

“好！”睡觉的人用胳膊肘支撑着身子说，“过山顶还有两里格路吗？”

“大概。”

“大概。好！”

修路工随着面前顺风刮起的尘土往家里走去。他不久就到了水池边，挤进那些赶到那儿饮水的瘦骨嶙峋的牛群中，好像他对全村人说悄悄话的时候，甚至也要对它们说点悄悄话似的。村里人吃罢他们那点可怜的晚饭，没有像往常那样爬到床上去，而是又走出门来，待在那里。悄悄话在那儿不知怎么就传递开来，同时，全村人黑夜里聚集在水池旁的时候，期待的目光不知怎么也都不约而同地朝着空中的同一个方向凝望。加贝尔先生，这个一方之长，开始不安了；他独自爬上自家屋顶，也朝着那个方向看；又在自家烟囱后面俯视水池旁边那些越来越阴沉的脸，然后传话给掌管钥匙的教堂司事说，过一会儿也许要鸣钟报警。

夜渐渐深了，环抱那座古老府邸的树木一直孤寂地独立一旁，这时随着刮来的一阵风摇晃起来，仿佛它们要恐吓昏暗之中那座巨大阴森的建筑。雨水在两个连接台阶的平台上肆意横流，敲打着大门，像个急匆匆的信差，要把里边的人叫醒；一股股狂风穿过大厅，扫过古旧的刀枪剑戟，一路哭号着飞上楼梯，扇动起末代侯爵寝榻的帏幔。四个脚步沉重、邋里邋遢的人影从东西南北穿过树林，踏倒长草，折断树枝，小心翼翼地跨步前进，一起来到院中。四道火光在那儿点着了，朝不同的方向散开，随后一切又都重归黑暗。

可是这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地，府邸让它本身的什么光亮映照得不可思议地清楚明显，仿佛它变成了一种发光的东西。随后，大楼的前脸后面有一道火光忽明忽暗，显出了那些透亮的地方，照出了那些栏杆、拱廊和窗户的所在。后来，这道火光蹿得更高了，越来越宽，越来越亮。不久，火苗从许多大窗户蹿出来，那些石头人面惊醒了，从火中朝外瞠目而视。

屋子里隐约响起了嗡嗡之声，那是留在那儿的几个人的声音，还有人备了一匹马骑着跑远了。马蹄噼里啪啦踏着泥泞在黑暗中急驰而去，到了村里水池旁边，缰绳放松了，于是这匹汗津津的马停在加贝尔先生门口。“帮帮忙啊，加贝尔！帮帮忙啊，诸位！”警钟急切地响起来了，可是其他帮助（如果说还有的话）却没有人动手。那修路工，那二百五十个特别要好的朋友，都在水池旁边抄手站着，观望那冲天的火柱。“准有四丈高。”他们恶狠狠地说，可是一动不动。

府邸来的骑马人和那匹汗津津的马，嘚嘚嘚嘚一路穿过村子，奔上石头阶梯，到了巉岩上的监狱那里。监狱门口，一群军官正在观火；离开他们不远，是一群士兵。“帮帮忙吧，军官先生们！府邸着火了，及时帮助，还能把值钱的东西救出来！帮帮忙吧，帮帮忙！”这些军官朝着观火的士兵看着；不发命令；还耸耸肩，咬着嘴唇回答：“活该着火。”

当骑马的人又踢踢嗒嗒下了山，穿过大街的时候，村子里灯火通明了。那修路工和那二百五十个特别要好的朋友，不管是男是女，个个都为点灯这个主意欢欣鼓舞，早已冲进自己的屋子，把蜡烛放在每一个昏暗的小玻璃窗口。因为什么都缺，所以只好用相当专断的态度向加贝尔先生去借蜡烛；而这位长官刚刚显得勉强，有些迟疑，修路工，那个一向对有权有势者那样卑躬屈膝的人，就说出了一句话：马车正好点祝火¹⁹³用，而驿馆的马则可以烤来吃。

府邸径自在那儿继续吐着火舌燃烧。在那咆哮奔腾的火海当中，由地府直接涌出一股火红的热浪，似乎想把这座大厦席卷而去。火焰忽高忽低，那些石头人面显出像是在经受磨难的样子。大块石头和木料纷纷下落的时候，那张鼻子边有凹洼的脸变得模糊不清了；等它再一次从烟尘中挣脱出来，仿佛就是那个凶狠暴戾的侯爵的脸，在火刑柱上燃烧，在与烈火较量。

府邸燃烧着；靠得最近的树完全着起来，烧焦了，干枯了；远处的树，让那四个可怕的人放了火，形成一圈新烟林，围住那火光烛天的大厦。大理石的喷水池里，铅水铁汁鼎沸；水熬干了；塔楼灭火器形的楼顶¹⁹⁴，烤得像冰似的融化了，一点点滴落到突突冒火的四个火井之中。坚实牢固的墙壁像结晶体一样，裂出树枝似的裂纹和裂缝，受惊的鸟儿在空中盘旋，又掉进了熔炉里去；四个可怕的人朝着东西南北，沿着夜幕笼罩的大路，凭着他们刚才点亮的灯塔指引，向着他们下一个指定的地点跋涉而去。这座灯火通明的村庄已经把警钟夺过来，而且废黜了法定的敲钟人，自己敲起钟来贺喜了。

不仅如此，而且这些让饥饿、大火和钟鸣弄得晕头转向的村民，想起加贝尔先生和收租纳税的事有关系——虽然最近这些日子他不过收些分期付款的小宗税款，而且根本没收租子——就急不可待地要与他会见，于是把他的房子团团围住，召唤他走上前来亲自面谈。因为这样，加贝尔先生特意拴牢了大门，抽身回去自己寻思，结果是，加贝尔自己又退到了他房顶上的烟囱后面：这次下了决心，如果他们破门而入（他是一个生性喜爱报复的小个子南方人），他就头朝下从护墙上跳下去，还要砸死一两个人垫底儿。

大约加贝尔先生在那里彻夜未眠，以远处的府邸做灯火，以敲打大门的声音伴着贺喜的声音做音乐；更不必提他驿馆大门对面街上一盏摇摇晃晃、对他预兆不祥的街灯了，村民们极力表示要以他来替换那盏灯。加贝尔先生面临漆黑的深渊熬过整个夏夜，准备按照早已决定了的办法投身下去，这真是个令人难堪的尴尬局面！但是那和善的曙光终于出现了，村民们的灯芯草蜡烛渐渐点完了，人们高高兴兴地散开了，加贝尔先生也下来了，在那时候还没丧命。

方圆数百里之内，在另外的许多火光之中，也有另外一些长官，在那天夜里和另外的夜里，不像他那样幸运，旭日照见他们给吊在了一度安宁平静的街上，那生他们养他们的地方；也还有另外一些村民和市镇的居民，不像那修路工和他的伙伴们那样幸运，那里的地方长官和军队制服了他们，相反地轮到他们给吊了起来。但是那些可怕的人影向东西南北长驱直下；而且不管吊起来的是谁，火是着起来了。绞架究竟有多高才能起到水的作用，扑灭大火，无论哪个地方长官挖空心思用数学方法也算不清楚。

第二十四章　吸赴魔礁¹⁹⁵

在这样的烈火燎原、波涛汹涌当中挨过了骚乱不安的三年。怒海狂涛震撼牢固的大地，永不退潮，永远上涨，越涨越高，岸边的目击者不禁惊惧交集。小露茜又有三个生日用金线织进了她那家庭生活的平静轻纱之中。

那个街角的居民听见那些杂沓足音的时候，有多少个日日夜夜都在提心吊胆地倾听那个街角里的回音。因为这些脚步在他们心目中已经变成了整个人民的脚步，他们在一面红旗之下喧哗不已，他们的国家已宣布处于危难之中¹⁹⁶，他们由于长期着了可怕的疯魔而变成了野兽。

大人这整个阶级，已经落得无足轻重；在法国简直已经毫无需要，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有招来削籍并丧命的危险；就像是寓言里的那个乡下人，他历尽千辛万苦把魔鬼养大，而一见到它却心惊胆战¹⁹⁷，对这个敌人竟提不出一个问题，立即逃跑了事；贵人也是一样，过去勇敢地倒读了那么多年主祷文¹⁹⁸，并且弄了其他许多法力无边的念咒降魔，可是一眼看见了恶魔也吓得魂不附体，拔起高贵的腿来逃之夭夭了。

朝廷里灯火辉煌的牛眼¹⁹⁹窗大厅已经完蛋了，要不然它就会成为举国枪林弹雨瞄准的靶心。这只牛眼看东西从来都不好使——长期以来都有一叶障目，这就是鲁西弗尔²⁰⁰的自大、萨德奈帕勒斯²⁰¹的奢靡和鼹鼠的盲目——但是它已经垮台了，完蛋了。整个朝廷，从它那对外排斥的内圈到它外层的那诡计多端、贪污腐化、虚伪矫饰的衰朽集团，统统完蛋了。王权完蛋了，最后的消息说，王室已经被围困在宫中，命运“悬而未决”。

一七九二年八月²⁰²来了，这时候，大人老爷已经风流云散。在伦敦，台鲁森银行成了大人的总部和会所，这亦是顺理成章之事。一般认为，鬼魂经常出没于它们的肉体最常去的地方，而一文不名的大人也常常出没于往日他们的金钱常驻的处所。不仅如此，台鲁森银行还是最可靠的法国消息到达最快的处所。再有：台鲁森银行是一家厚道的银行，对于它那些地位一落千丈的老主顾非常慷慨大方。再有：有些大人眼见风暴迫在眉睫，而且预料到会有抢劫掠夺或者没收充公之事，早有先见之明，向台鲁森银行汇款，他们那些手头拮据的弟兄，总是不断到这里来打听他们的消息。除了这些，还必须再加上一点：每个从法国新来乍到的人，都要在台鲁森银行报到，并报告他带来的消息，这几乎已成为理所当然之事。由于这各式各样的原因，台鲁森银行在那个时候对法国情报来说，是一个“高级交易所”；而且这一点一般人都了如指掌，因此到这里来探询的人就不胜其多，于是台鲁森银行就不时将最新消息写成一行两行，张贴在银行窗口，供所有路过圣殿栅栏的人观看。

在一个热气腾腾、雾气蒙蒙的下午，劳瑞先生立在他的办公桌后面，夏尔·达奈靠着桌子站着，低声和他交谈。那忏悔室似的小房间，过去单独隔开专为接待来访行长者之用，此时已成为消息“交易所”，而且有人满之患。那已是距银行关门大约还不到半个小时的时候。

“不过，尽管你是健在的人当中最年轻的一个，”夏尔·达奈颇为犹豫地说，“我还是一定要劝你——”

“我懂得。你不是说我太老了吗？”劳瑞先生说。

“反复无常的天气，长途的跋涉，变化不定的交通工具，一个土崩瓦解的国家，一个甚至无法保证你安全的城市。”

“我亲爱的夏尔，”劳瑞先生心情愉快、信心十足地说，“你提到的正是一些让我去的理由；而不是让我远远躲开那儿的理由。对我来说，那是足够安全的。没有人存心跟一个年近八旬的老家伙找麻烦的，因为这时候那儿有那么多更值得去找麻烦的人。说到那是一个土崩瓦解的城市，如果那不是一个土崩瓦解的城市，那就不必从我们这儿的银行往我们那儿的银行派这么一个人啦，而这个人又得是台鲁森信得过的，还得熟悉这座城市的过去和银行从前的业务。说到变化不定的交通工具、长途跋涉和严冬天气，如果经过这么多年，我自己不准备为台鲁森银行的缘故而吃点小小的苦头，那谁又应该吃呢？”

“我倒希望我自己去。”夏尔·达奈有些心神不定，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真是的！你可真是个会阻止别人、劝说别人的好家伙！”劳瑞先生喊起来，“你希望你自己去？而你又是个土生土长的法国人？你可真是个聪明的好顾问。”

“我亲爱的劳瑞先生，正因为我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法国人，所以这种念头（我本不打算在这儿说破的）才常常在我脑子里盘旋。一个人对不幸的人一直怀着同情，并且放弃了一些东西交给他们，像这样的一个人，就不由得不这样想，”他说到这儿，现出他以往那种深思熟虑的神情，“人们也许会听取他的意见，他也许有力量说服他们稍加约束。就在昨天夜晚，你离开我们之后，我跟露茜谈到——”

“你跟露茜谈到，”劳瑞先生跟着说，“真妙，我奇怪，你提到露茜的名字竟然不感到惭愧。还想要这时候到法国去！”

“不过，我现在并没有去，”夏尔·达奈微笑着说，“既然你说你去，拿这话问你自己倒更合适。”

“我就要去了，这是明明白白的事实。说真的，我亲爱的夏尔，”劳瑞先生看着远处的行长，把嗓音压低了说道，“你根本想象不到，我们办的业务有多困难，我们在那儿的账目和文件面临多么大的危险，老天爷知道，要是我们有的文件给人抢走或是毁掉了，有多少人会因此受到连累；而且你知道，随时都有这种可能，因为谁说得上，巴黎今天不会有人放火，明天不会有人抢劫呢？现在，尽量少作拖延，把这些文件中该挑的挑出来，或是埋起来，或是采用别的办法，让它们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如果还有人有能力不失时机地尽量办到的话，那么除了我本人，几乎就别无他人了。台鲁森银行知道这一点，并且也这么说了。我既然吃台鲁森的饭吃了六十年，难道还能因为腿脚有点欠灵就畏缩不前吗？嗯，我跟这儿的那六七个老怪物比起来，还是个小伙子呢，先生！”

“我真佩服你这种血气方刚的英勇气概，劳瑞先生。”

“去！胡说，先生！——那么，我亲爱的夏尔，”劳瑞先生说着又看了那行长一眼，“你该记得，在眼下这种时候从巴黎弄出东西来，不管是什么东西，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文件和贵重物品，甚至在今天，也带到我们这儿来了，带东西的都是你难以想象的千奇百怪的人，他们过关卡的时候，人人都危险万分，真是千钧一发（我这话绝对秘密；即使对你，按规矩也不应该悄悄透露的）。在别的时候，我们的包裹来来往往就像在有条不紊的老英国一样容易；可是现在，什么东西都停顿了。”

“那你是不是真的今夜走？”

“我真的今夜走，因为情况紧急，刻不容缓。”

“那你什么人也不带？”

“给我推荐过各式各样的人，可是我不想跟他们任何人打交道。我只打算带杰瑞。杰瑞过去长期给我当星期日夜间的保镖，所以我和他熟极了。谁也不会怀疑，杰瑞除了当一只英国牛头犬²⁰³之外，还能当什么东西，他的头脑里除了向冒犯他主人的人猛扑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打算。”……

“我得再说一遍，我竭诚钦佩你这种血气方刚的英勇气概！”

“我也得再说一遍：胡说，胡说！等我完成了这项小小的使命，我也许要接受台鲁森银行的建议退休，过我的舒心日子了。那就有时间再去想老了的问题，有的是工夫。”

这番对话是在劳瑞先生平时那张小桌旁进行的，而那些大人就麇集在不到一二码远的地方，大吹大擂，说他们不久就要怎样向那些暴民痞子报仇。这是那些弃国逃难、穷途末路的大人用滥了的方式，也是英国本地正统派用得滥而又滥的方式，他们谈起这场骇人听闻的法国革命，仿佛这是旷古未闻的一种未经播种的收获——仿佛谁也未做，或者说谁都避而不做，任何导致这场收获的事情——仿佛那些眼见法国千万贫苦人民的人，那些眼见本会使他们繁荣昌盛的资源遭到误用滥用的人，多年以来并未预见这场革命必将到来，也未用明明白白的文字记录他们的所见。大人们的这样一些牛皮大话，再加上他们那些图谋恢复事态——它已经把它本身，同样也把天上地下都完全搅得筋疲力尽——的华而不实的计划，是任何一个熟谙真情、头脑清醒的人都难以一声不响、默然忍受的。这些牛皮大话简直灌满了夏尔·达奈的耳朵，弄得他头昏脑涨，更何况他本来就一直忧心忡忡，坐立不安。

英国高等法院的律师斯揣沃先生也在这些高谈阔论者之列，他在国家机构中正要青云直上，因此对这个问题大发宏论：对大人们提出他的宏图伟略，如何把人民一举粉碎，从地面上一扫而光，并且根本不要他们；如何完成许多类似的目标，其性质无异于在老鹰尾巴上撒盐，从而消灭鹰类²⁰⁴。他的话，达奈听来特别反感，他犹豫不决，不知究竟是走开不听还是插言反驳，就在这个时候，那必然要来的事，径自呈形显迹了。

那位行长走近劳瑞先生，把一封已经弄脏、尚未启封的信放在他的眼前，问他：是不是发现了这信件收信人的踪迹？行长把信放得离达奈那样近，所以他看到了信封上的字——那上面正是他自己真正的姓名，因此看见得更快。那信外面的地址等等，已翻译成了英文，写的是：

“特急件。敬烦速交英国、伦敦、台鲁森银行执事先生，转交原法国圣埃弗瑞蒙德侯爵先生。”

原来在结婚那天上午，马奈特大夫曾经向夏尔·达奈提出一项急切而又明确的要求：他的真实姓名，他们俩必须保守秘密，除非他——大夫本人解除这项约定。别人谁也不知道这是他的姓氏；他自己的妻子对事情毫无怀疑；劳瑞先生也不可能怀疑。

“没有。”劳瑞先生回答行长说，“我想，我已向目前在这儿的每个人都请教过，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能在哪儿找到这位先生。”

钟上的指针已经靠近银行关门的钟点了，有一大批高谈阔论的人川流不息地走过劳瑞先生桌子跟前。他把信伸出来，带着打听的样子。这位贵人以一种策划密谋和满腔愤怒的逃难人的身份看着信，那位贵人以一种策划密谋和满腔愤怒的逃难人的身份看着信；而这位，那位，还有另一位，大家都以某种轻蔑诽谤的态度用法文或英文说到这位找不到的侯爵。

“我想是那个给人暗杀了的、文质彬彬的侯爵的侄子，可是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一个不成器的后人。”一个说，“说来有幸，我跟他素不相识。”

“一个若干年前放弃了爵位的胆小鬼。”另一个说，这位贵人是给装在一辆干草车上，双脚朝天，憋得半死才逃出巴黎的。

“中了那些新学说的毒，”第三个透过眼镜顺便把地址看了一眼说，“出面反对死去的侯爵，继承了产业以后就放弃了，把它们留给了那些流氓贱民。我希望现在他们会给他理所应得的报偿。”

“啊？”大嗓门的斯揣沃喊道，“他干过这种事？他是那么一种家伙？让咱看看他这丢人现眼的姓名。该死的家伙！”

达奈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碰了碰斯揣沃的肩膀说：

“我认识这个人！”

“我的老天，你认识他？”斯揣沃说，“我因此觉得可惜。”

“为什么？”

“为什么，达奈？你听见他干的那些事没有？在这种情势下，就别问为什么啦。”

“可是我就是要问为什么。”

“那么我再告诉你一遍，达奈先生，我因此觉得可惜。听你提出如此奇怪的问题，我感到可惜。这儿有一个家伙，中了那些毒害最大、最不洁净、闻所未闻的邪魔外道，把他的财产散给了地球上那些最下流的贱种，那些家伙一向就是干大批屠杀的勾当，而你却问我，为什么要为一个身为青年师表的人认识他感到可惜？那么好，我来回答你。我感到可惜，因为我相信这样一个坏蛋身上有污染源。这就是为什么。”

达奈为了严守秘密，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只是说：“你可能不了解这位先生。”

“我懂得怎样把你驳得无言对答，达奈先生。”斯揣沃盛气凌人地说，“我就要这么办。如果这家伙是个上等人，我就不能了解他了。你可以这样告诉他，并且替我问候。你还可以替我这样告诉他，他把人间的财物和爵位散给了这伙嗜杀成性的暴民，我怀疑他是不是当了他们的头头。不过，不会的，先生们，”斯揣沃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打了个榧子，“我懂得一点人性，我告诉你，你再也不会找到一个像这家伙的家伙，竟然把自己托付给这样稀罕难得的保护人，听任摆布。不会的，先生们；他很早就会在这场混战中拔起他那双腿，溜之大吉。”

斯揣沃先生说完这番话，又最后打了一个榧子，就在他那些听众的赞许声中，闯上了弗利特街，众人纷纷离开银行，只有劳瑞先生和夏尔·达奈留在桌子旁边。

“你是不是负责转交那封信？”劳瑞先生说，“你知道往哪儿送吗？”

“知道。”

“你是不是代我们解释一下，说我们推测这封信送到我们这儿来，是料想我们知道该往哪儿转寄，它已经在这里放了些时候了？”

“我会这么做的。你是从这儿动身去巴黎吗？”

“八点从这儿动身。”

“我还要回来送你。”

达奈怀着对自己、对斯揣沃和大多数人都很不自在的心情，尽快走进了圣殿区的一个寂静处所，拆开了信，读了起来。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原侯爵先生：

长期以来我的生死操在村民手中，后来终于被捕，受尽暴力凌辱，并经长途步行押送巴黎，途中受尽折磨。不仅如此，我的房舍已毁，夷为平地。

他们告知，侯爵先生，我之所以入狱，以及将被传受审，并将丧失生命（如无你的慷慨帮助），是因为我曾为一逃亡贵族而反对人民，因而犯有背叛人民罪。我尽力说明，我按照你的指示为他们干事，而不是反对他们，可是毫无用处。我尽力说明，早在逃亡贵族财产充公之前，我已免除他们拖欠的税款，我从未收任何租金，我从未依法起诉，可是毫无用处。唯一回答是：我曾为一逃亡贵族做事，此人如今何在？

啊！慈悲仁厚的原侯爵先生，那个逃亡贵族今在何处？我梦中喊叫，他在何处？我求告上天，难道他就不会来搭救我？毫无回答。原侯爵先生，我将这凄恻呼声送过海峡，希望或可通过在巴黎人所共知的台鲁森大银行传入你的耳中！

凭借对上帝、正义、慷慨，以及你高贵姓氏之荣誉的热爱，我恳请你，原侯爵先生，予我救助，令我得释。我的罪过就在于，我对你真诚相待，始终如一。哦，原侯爵先生，我恳求你对我亦真诚相待！

陷此可怕监狱之中，每刻均更接近毁灭，我奉函保证，

原侯爵先生，我为你效悲惨不幸之劳。

遭难人　加贝尔

于巴黎修道院监狱²⁰⁵

一七九二年六月二十一日²⁰⁶

读了这封信，达奈心中隐约的不安一跃而为活生生的现实。一个老仆人，又是一个好仆人，犯罪只是由于对他本人和他家族忠心耿耿，这个老仆人当前陷入的危急处境，使他有如当面受到谴责，因此他在圣殿区内踯躅，考虑该怎么办的时候，几乎完全把脸背着过往行人。

他清楚地知道，他对于促成那个古老世家种种劣迹恶名登峰造极的行径深悲痛绝，他对他叔叔愤恨怀疑，他的良心对于人们期望他去支撑的那座行将崩溃的大厦抱有反感，但是他过去做得不够彻底。他清楚地知道，他爱露茜，因而他放弃了他的社会地位，尽管他自己内心对此早有考虑，却做得过于匆忙，有欠周全。他知道，他本应按部就班订出计划，监督执行，他本打算这样做，可是却从未实行。

他自己做主在英国成家获得了幸福，他必须始终积极工作，岁月如流，种种变化和困扰接踵而来，迅速得甚至于上星期还没考虑成熟的计划，就给本星期的事态打消了，而下星期的事态又使一切必须重新开始；他清楚地知道，在这种种环境的压力下，他屈服了——不是没有惴惴不安，而是没有持续不断、日积月累地抵制。就这样，他眼睁睁地守候着行动的时机，可是它们都流逝挣扎着随时光而去，而贵族却成群结队地沿着大道和小路从法国逃来，他们的财产正处于没收和毁坏的过程之中，而且他们的姓名也正在消失，这些他本人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同样，法国随便哪个会以这些罪名对他提出控告的新政权，也知道得清清楚楚。

不过，他没有压迫过任何人，他没有关押过任何人；他不但从来就没有暴敛横征过他应得的款项，而且自愿放弃了它们，自己投身于一个对他没有任何宠惠的世界，赢得了自己的栖身之地，挣得了自己的面包。加贝尔先生按照他的书面指示掌管这份败落而又复杂的产业，宽待众人，把那儿所能给的一点点东西都给他们——比如，在冬天给他们一些厉害的债主们没拿光的燃料，夏天，给他们一些从同样的铁腕中节省出来的产品——而且为他自己的安全起见，加贝尔无疑已经把这些事向法庭申诉并取得证词，所以现在这些事是不会不清楚的。

夏尔·达奈逐渐下了决心，要不计后果，自己到巴黎去一趟。

是的。就像那古老故事中的水手一样，迅风和急流把他逐入那具有魔力的磁石吸力范围之中，这磁石正在把他吸过去，而他则非去不可。他思想中浮现的每一件事都越来越迅速，越来越坚定地把他冲向那具有可怕吸力的地方去。他心中一直隐约感到不安，在他自己的那个不幸的国家，种种罪恶手段正用来达到种种罪恶目的，而他这样一个并非不知道自己强似他们的人，却未在那儿尽力做些事情制止流血，伸张慈悲和人道。他怀着这种一半已经受到压抑、一半仍在对他责难的不安心情，将他自己与那位责任感如此强烈的无畏长者做了尖锐对比，这一比就使他自己相形见绌，接踵而来的则是那伙大人刺痛他的那些讪笑，还有斯揣沃出于宿怨而发的那种粗鄙不堪、刻薄恶毒的嘲讽，此外还有加贝尔的来信——一个生命危在旦夕的无辜囚徒向他乞求正义、恩典和名誉的呼吁。

他下定了决心。他一定得到巴黎去一趟。

是的，那块磁礁正在吸引他，他只能不停地驶上前去，直到撞个粉碎。他并不知道有什么磁石，他几乎看不见任何危险。他怀着良好意图，做了他已经做的那些事，尽管他做得还不彻底，但这种意图却使他觉得，在他现身表白的时候，法国会以感激之情承认他的这种善意。于是那乐善好施的美好情景，众多善良的人常常见到的那种充满乐观的海市蜃楼，就浮现在他的眼前，他甚至在幻想中看到，他自己在运用某种影响，左右这场发展得如此狂猛可怕、势不可挡的大革命。

他怀着既定决心走来走去，他觉得，决不能让露茜或是她父亲在他离开以前知道此事。应该让露茜免受离别之苦；而她的父亲本来就总是连想都不愿想一下过去那个危险的地方，所以只能让他在这一步骤已经采取之后才知悉这一步骤，而不是在它悬而未决、犹豫不定的时候。他一直痛切感到，要竭力避免触发她父亲头脑中过去与法国有关的联想，因此究竟他这种未将事情贯彻到底的情况，与她父亲有多大关系，他自己也未深加探讨。不过，这种情况也已经对他的生活道路发生了影响。

他踱来踱去，思绪万千，直到该回台鲁森银行去和劳瑞先生告别的时候。只要他一到巴黎，他就会立刻去见这位老朋友，但是他的打算，此时却一句也不能提。

套好几匹驿马的车，已经在银行门口准备停当。杰瑞也已足蹬长靴，装备起来了。

“我已经把那封信送去了，”夏尔·达奈对劳瑞先生说，“我没有同意托你捎什么书面的回信，不过也许你愿意带个口信。”

“我愿意带，而且欣然愿为，”劳瑞先生说，“只要没有危险。”

“根本没有。不过口信是带给一个在修道院监狱坐牢的人的。”

“他叫什么？”劳瑞先生手中拿着打开的小记事本问。

“加贝尔。”

“加贝尔。那么给这个坐牢的可怜人加贝尔捎什么口信呢？”

“简单一句话：‘他已经收到信，就来。’”

“提到时间吗？”

“他将在明天夜里启程。”

“要说是什么人吗？”

“不用。”

他帮助劳瑞先生裹上很多层上衣和大氅。跟他一道从这家老银行的温暖屋里走到雾蒙蒙的弗利特街上。“问候露茜和小露茜，”劳瑞先生分手的时候说，“好好照料她们，等我回来。”夏尔·达奈摇着头，含含糊糊地微笑着，马车隆隆而去。

那天夜里——那是八月十四日——他久久未睡，写了两封感情炽烈的信。一封是给露茜的，说明他赶赴巴黎是义不容辞的，而且详细地对她历数了种种理由，并说他具有信心，他在那边不会有任何危险；另一封是给大夫的，托他照看露茜和他们可爱的孩子，同时也以种种极其有力的保证，详细论述了同一个问题。对他们两人他都写到，他一到达巴黎就会立即给他们写信，证明他安然无恙。

这是难熬的一天。他整整一天都和他们待在一起，却第一次在他们的共同生活中有了保留。要把一桩出自好意的骗局布置得使他们深信不疑，是一件棘手的事情。他曾一度动摇，想向她吐露真情，因为做一件事而没有她安详从容的帮助，使他感到别扭；但他怀着切切深情看到他妻子那么无忧无虑，那么忙忙碌碌的样子，便下定决心不告诉她那件迫在眉睫的事了。白天很快过去了。傍晚时分，他拥抱了她，还有那与她不相上下一样亲爱的同名小宝贝，装作他不久就会回转的样子（他假装有个约会要出去，而且早已私下里准备好了一手提箱衣物），于是他走进那阴沉沉的大街上阴沉沉的雾气中，而他的心情则更加阴沉。

此时，那无形的力量正在迅速将他吸引过去，而且所有的潮流和风也都径直向那边猛冲猛刮。他把信交给一个可靠的脚夫，嘱咐他在午夜前半小时送到，不得早送；又雇了一匹去多佛的马，然后就登上旅程。“凭借对上帝、正义、慷慨，以及你高贵姓氏之荣誉的热爱！”这是那可怜囚犯的呼声。在他将世上亲爱的一切全都撇下，向着那磁礁飘去的时候，就是这呼声使他那颗渐渐沉下去的心增添了力量。

第三卷　风踪雨迹

第一章　秘密监禁

这位旅客一路上缓缓而行，这是在一千七百九十二年的秋天，他从伦敦向巴黎而行。即使在那位已经被推翻、倒霉透顶的法国国王还安坐在他那至尊至贵的宝座上的时候，这位旅客也会遇上一条又一条坏路、一辆又一辆破车、一匹又一匹驽马，使他旅途蹭蹬；何况如今形势大变，又添加了重重阻碍。每座城镇的大门和每个村庄的税卡²⁰⁷都有它自己的一帮爱国公民，手持国民自卫军的火枪，随时准备开枪。他们截住过往行人，盘查诘问，检查他们的证件，在他们自己的名单上查找旅客的姓名，或者让他们返回去，或者放他们走过来，或者把他们就地扣押。他们那变幻莫测的判断或想象，全凭是否最有利于这个不实现自由、平等、博爱毋宁死的统一不可分割的新生共和国而定。

夏尔·达奈刚在法国走了几里格的路程，就渐渐发觉，除非他在巴黎被宣布为好公民，他就毫无希望沿着这些乡间大道返回。此刻无论他会发生什么事情，他都必须一往直前走到终点。每当他经过一个小村落，每当一座普通的栅栏门在他走过去以后放下来横在路中间，他就意识到拦在他与英国之间的那一串铁门中又多了一道。无所不在的严密警戒把他包围了起来，因此，即使他落进了罗网，或是给关在囚笼里押解到目的地，他也不会觉得比现在失去更多的自由了。

这种到处存在的警戒不仅使他走一站就要在大路上停二十次，而且还会在一天之内就把他的旅程耽搁上二十次，一会儿有人从他后面骑马追过来，把他带回去，一会儿有人从他前面骑马迎上来，不到站就让他停下，一会儿又有人和他骑马并辔而行，负责看管他。他单人匹马在法国走了几天，才到了大路旁边一座小市镇，这里距巴黎仍然有很长的路程，他精疲力竭，倒头便睡。

只因为出示了在修道院监狱身受囹圄之苦的加贝尔给他的信，他才走了这么远。在这个小地方的哨所，他遇到的困难那么大，使他感到他这趟行程已经到了危急关头。因此，他在那个要把他扣押到次日清晨的小客店里深更半夜给人叫醒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感到惊奇。

叫醒他的是当地一个畏畏缩缩的地方官和三个头戴粗布红帽、口衔烟斗的武装爱国者，他们在床上坐下。

“逃亡贵族，”那地方长官说，“我要送你去巴黎，还有人护送。”

“公民，我再没有比上巴黎更加切望的事了，不过我没人护送也行。”

“别作声！”一个红帽子粗声吼叫，用他的枪托敲着被子，“安静点儿，贵族！”

“这位好爱国者说得是，”那个胆小怕事的地方官发话说，“你是个贵族，一定得有人护送——还一定得出钱。”

“我别无选择。”夏尔·达奈说。

“别无选择！听听他说的！”还是那个横眉竖目的红帽子喊着。“好像护着你不给吊在街灯上还不是对你的恩典！”

“这位爱国者永远说得是，”这位地方官发话道。“起来。穿好衣服，逃亡贵族。”

达奈遵从了，然后给带回哨所，那儿有另外一些戴粗布红帽子的人正围在一堆火旁抽烟，喝酒，睡觉。在这里，他付了一大笔护送费，随后就在这种护送之下于凌晨三点钟出发，走上湿漉漉的大路。

护送他的是两个骑马的爱国者，戴着红帽子，上面有三色²⁰⁸帽徽，佩着国民自卫军的火枪和马刀，他们骑着马，一边一个守在他两旁。

这位被护送的人自己管着自己的马，可是有一根松松的绳子，一头拴在他的缰绳上，另一头由一个爱国者牢牢缠在手腕上。他们就这个样子出发了，冒着迎面扑来的急雨，踢踢嗒嗒迈着龙骑兵那种沉重的步伐，走在小镇内凹凸不平的铺石路面上和镇外布满泥坑的大路上。他们就这个样子，除了更换马匹和变换步伐之外，毫无变化地一路走完了绵延在他们和首都之间的布满厚泥的旅程。

他们在夜间走路，天亮以后一两个小时就停下，一直休息到薄暮时分。这两个护送的人衣着褴褛不堪，只好用麦秸裹在赤裸裸的腿上，盖在肩头的破衣烂衫上来防潮避雨。夏尔·达奈受到这种看管当然感到不适，同时又有一个爱国者总是酗酒无度，他背着那支火枪又漫不经心，所以达奈还得不断提防由此造成的现实危险，但是除此之外，他竭力不让横加在他身上的这种拘束在他心中引起任何严重的恐惧，因为他自己这样宽慰自己：这和一桩尚未提出的个人案件的是非曲直毫无干连，和可以由修道院监狱那个囚徒来证实的是非曲直的种种申辩也毫无干连，而这些声辩也都还没有提出。

不过，他们在暮色苍茫中到达小城博韦的时候，看到街上到处是人，他再也不能瞒哄自己了，不能不正视情况确实非常危急。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围拢过来，看着他在驿馆场院那儿下马，人群七嘴八舌地高声喊叫：“打倒逃亡贵族！”

他正要翻身下马，于是又止住了，仍然骑在马上，觉得这是一个最安全的所在，他说：

“逃亡贵族，我的朋友们！你们难道没有看见，我是出于自愿到了这儿，到了法国吗？”

“你是个该死的逃亡者，”一个钉马掌的铁匠喊着，从人群中穷凶极恶地朝他挤过来，手里还拿着锤子，“你还是个该死的贵族！”

驿馆馆长赶忙插身到此人和骑马人的缰绳之间（此人正猛然扑向缰绳），劝解着说：“饶了他吧，饶了他，他要到巴黎去受审判的。”

“受审判！”钉马掌的铁匠挥着锤子学说了一遍，“哼！还要当叛徒处决。”人群吼叫着对这点表示支持。

达奈止住正在让他的马掉转头来面对院子的驿馆馆长（那醉醺醺的爱国者大模大样地坐在马上看着，手腕上还挽着那根绳子），等到别人刚刚能听见他的声音，就说：

“朋友们，你们自己弄错了，要么就是别人让你们弄错了。我不是叛徒。”

“他撒谎！”那铁匠喊道，“从法令通过时起，他就是叛徒。他那条命已经罚给人民了。他那条该死的命不是他自己的！”

在这个时刻，达奈看到群众眼睛里冒出一阵怒火，一眨眼工夫，这怒火就会喷到他身上来，驿馆馆长立刻掉转他的马头，把马牵进院子里，两个护送的人紧靠在马的两侧，也骑马进来，于是驿馆馆长关上了那两扇摇摇晃晃的大门，上了门闩。铁匠用他的锤子在门上砸了一下，众人呜噢乱叫；可是没有再干什么。

“那个铁匠说的法令是怎么回事？”达奈向驿馆馆长和卫兵道了谢，在院子里站在驿馆馆长旁边的时候，这样问他。

“真有，是一条拍卖逃亡贵族财产的法令。”

“什么时候通过的？”

“十四号。”

“正是我离开英国那天！”

“人人都说有几条法令，这只是其中的一条，还有一些，要是现在还没通过，以后也要通过的，要放逐所有逃亡贵族，处死所有那些回来的逃亡贵族。他说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还没有这样的法令呀？”²⁰⁹

“我怎么知道！”驿馆馆长耸了耸肩膀说，“也许有，也许就要有了，反正都一样。你想要点什么？”

他们在草料棚里的草堆上休息到半夜，在整个市镇都沉在梦乡中的时候又骑马上路了。一路上看得出来，两旁熟悉的景物都发生了狂乱的变化，使这场古怪的骑马旅行变得荒诞不经，有如梦幻。变化之一就是人们似乎很少睡觉。他们在沉闷的大道上策马前进，走了很久都是孤单寂寞的，随后会看到几所简陋的农舍，不是淹没在黑暗之中，而是灯火闪耀，还会看到一些人在深夜里像一群魑魅魍魉，手拉着手围着一株干枯的“自由”之树转圈，或是聚在一起唱一首“自由”之歌。不过在博韦的那一夜，幸好大家都睡了，这才使他们脱离困境，他们又一次陷入寂寞孤独之中：马铃叮当，他们穿过提前来临的又冷又湿的空气，走过在这一年颗粒无收的贫瘠的田地；星星点点出现了一些焚毁了的房屋焦黑的遗迹，道路上到处值勤的爱国巡逻队有时会突然从暗处钻出来，一把抓住马缰绳，拦住他们的去路。

天明以后，他们终于到达巴黎城下。他们催马上前的时候，关卡紧闭，还有重兵把守。

“这个犯人的证件在哪儿？”一个神气果断的负责人物盘问道，他是给一个哨兵叫出来的。

这种令人不快的言辞自然触动了夏尔·达奈，他请求这个说话的人注意，他是个自由的旅行者和法国公民，他由这两个人护送，是迫于这个国家混乱不堪的局势，而且他是花了钱的。

“这个犯人的证件在哪儿？”这位大人物又照样说了一遍，对他毫不理睬。

那位醉醺醺的爱国者把证件一直放在他的帽子里，这时拿了出来。这位大人物用眼睛把加贝尔的信扫了一遍，显得有些慌乱和吃惊的样子，然后仔细端详着夏尔·达奈。

不过，他一言未发就扔下护送的和被护送的人，回到哨所里去了；此时达奈他们仍然骑在马上，在城门外等着。夏尔·达奈在这种未置可否的当口，朝四周打量了一下，他发现这城门是由士兵和爱国者混杂把守着的，爱国者的人数比士兵多得多，农民送货的大车以及与此类似的车辆和商贩，进城相当容易，而即使最普通的老百姓，出城也很困难。一大群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且不管各式各样的牲畜和车辆，都在等着拥出来；可是，前边的检验那么严格，所以他们一个一个地通过关卡，速度很慢。其中有些人知道，轮到他们受检查还早得很，就索性躺在地上睡觉或抽烟，另有一些人则扎堆聊天或四处闲逛。不管是男是女，大家都戴着红帽子和三色徽。

达奈骑在马鞍上看着这些情景，大约过了半个来钟头，只见那位权威人物又来到他面前，指示卫兵打开了卡子门。然后他把一张证明收到了被护送人的收条交给两个护送人——一个醉着，一个醒着，这才叫夏尔·达奈下马。他遵命下马以后，那两位爱国者牵着他那匹精疲力竭的马，没有进城就拨转马头走了。

达奈跟着他的向导进入一间哨所，里面满是廉价烟酒的气味，有不少士兵和爱国者，有睡着的，有没睡的；有喝醉的，有清醒的；还有处于各式各样似睡非睡、亦醉亦醒、浑浑噩噩状态之中的，到处站着、躺着。哨所里的亮光处于一种朦朦胧胧、似明似暗的状态，这亮光半是来自夜里用的、已油尽光弱的灯，半是来自乌云遮掩的天光。小桌上放着几本打开了的登记册，一个傻大粗黑的军官掌管着这些册子。

“德发日公民，”他一边对达奈的向导说，一边拿起一张纸条在上边写字，“这就是那个逃亡的埃弗瑞蒙德吗？”

“就是那个人。”

“你多大岁数，埃弗瑞蒙德？”

“三十七。”

“结婚了吗，埃弗瑞蒙德？”

“结婚了。”

“在哪儿结的婚？”

“在英国。”

“没有疑问。你妻子在哪儿，埃弗瑞蒙德？”

“在英国。”

“没有疑问。埃弗瑞蒙德，你要押在拉弗斯监狱²¹⁰。”

“公正的上天呀！”达奈喊道，“依什么法律，凭什么罪名呀？”

这军官从纸条上抬眼看了一下。“你离开这儿以后，我们有了新的法律，新的罪名。”他冷笑着说，然后继续写。

“我请求你注意，我是应一个同胞的书面呼吁自愿前来的，这份呼吁就摆在你面前，我的要求只不过是毫不迟延地得到这样做的机会。难道这不是我的权利？”

“逃亡者没有任何权利，埃弗瑞蒙德。”回答是死板生硬的。这军官把字条写完，默读了一遍他写的东西，撒上沙子²¹¹，递给德发日，说了一句“秘密监禁”。

德发日拿起这张字条，向这个罪犯晃了一下，示意他得跟他走。罪犯服从了，有两个武装的爱国者警卫跟着他们。

“娶马奈特大夫女儿的就是你吗？那位大夫当年在巴士底狱坐过牢，那监狱已经不存在了。”他们走下哨所台阶拐进巴黎的时候，德发日低声说。

“是呀，”达奈惊奇地看着他，回答说。

“我叫德发日，在圣安东区开酒铺。可能你听说过我。”

“我妻子是到你们家去接她父亲的吧？就是！”

“妻子”这个词似乎隐隐约约使德发日想到什么不愉快的东西，他突然不耐烦地说：“凭着名叫吉洛汀²¹²的那个新近出生的厉害女性的名义问你，为什么你要到法国来？”

“一分钟以前你听见我说过为什么了。难道你不相信那是真实情况？”

“对你不利的真实情况。”德发日皱着眉头说，眼睛直看着前面。

“真的，我在这儿不知所措了。这儿所有的一切都是史无前例的，一切都面目全非了，那么突如其来和不讲公道，让我完全不知所措了。你肯给我一点小小的帮助吗？”

“一点也不。”德发日一直看着前面说。

“你肯回答我一个简单的问题吗？”

“或许可以，这得看是什么性质的。你可以说说是什么问题。”

“我就要那么冤枉地进监狱了，在那里，我能和外界有点儿通信联系的自由吗？”

“你到时候看吧。”

“我不会不经审判就给埋藏在那儿，也没有机会以任何方式申诉我的案情吧？”

“你到时候看吧。可是那又怎样？在这以前有的是人就这样给埋在了比这更坏的监狱里了。”

“可那绝不是我干的，德发日公民。”

德发日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抱定宗旨决不开口，照旧往前走。他在这种一言不发的状况里陷得越深，他做出某种轻微程度缓解的希望——或者说是达奈这么想——也就越渺茫。于是，达奈赶紧说道：

“我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要做，公民，你知道得甚至比我还清楚，那该是多么重要，那就是我得给一位现在在巴黎的英国先生、台鲁森银行的劳瑞先生传个信，告诉他我给投入了拉弗斯监狱，只简单地告诉他这个事实，不加评论。你肯帮我做到这件事情吗？”

“我什么事也不愿为你做，”德发日固执地说，“我的职责是为我的国家和人民服务。我誓死效忠他们，反对你们。我什么事也不愿为你做。”

夏尔·达奈感觉到，再请求他也没有希望，更何况，他的自尊心也受到了伤害。他们不声不响地一路走着，他不禁感到，人们对于犯人过街的场面已经多么习以为常了。连孩子们也很少注意他。只是偶尔有几个过路人扭过头来，有几个朝着他这个贵族晃晃手指头；因为一个穿好衣服的人要去坐牢，和一个穿工作服的劳动者要去干活一样，并没有什么好看的。他们经过一条又窄、又黑、又脏的大街，一个慷慨激昂的演说人正站在凳子上，对慷慨激昂的听众发表演说，大谈国王和王室与人民为敌的种种罪行。夏尔·达奈从此人口中听到一言半语，才使他第一次得知，国王现在狱中，而且外国大使全都离开了巴黎。这一路上，除了在博韦，他根本没有听到什么。护送人和到处都有的警戒，使他完全与世隔绝了。

他现在遭到的危险，比他离开英国的时候就越来越明显的危险要大得多，这一点他现在当然明白了。他四周的危机在迅速加深，而且会越来越迅速地加深，这一点他现在当然也明白。他自己也不能不承认，如果他能预见这几天之内发生的种种事情，他就不会做这番旅行了。然而，根据最近这个阶段的情况来想象，他所担忧的事情还没有达到就要出现的那种严重程度。前途尽管令人忧心忡忡，但是因为还未见分晓，所以模模糊糊地怀着懵里懵懂的希望。令人恐怖的屠杀日日夜夜接连不断，时针在表盘上只不过再转几圈，这种屠杀就要给赐福的收获季节抹上大块血迹²¹³，而这远远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仿佛是千百万年以外的事了。对那个“新近出生名为吉洛汀的厉害女性”，他或者一般老百姓，恐怕连其名字都还不知道。马上就要发生的那些可怕事情，此时在要做那些事的人的脑子里，可能都还没有想象出来。那些事情在一个高贵心灵的朦胧思想当中，怎能占有一席之地呢？

他预感到他将大有可能，或者说肯定无误，在监禁中遭受不公，饱尝艰苦，而且要和妻女活活拆散，不过，除了这些，他并没有明确地害怕什么。他心里想着这些事情——怀着这种心情进入一座阴森可怖的监狱场院，已经是够受的了——来到了拉弗斯监狱。

一个面孔浮肿的人打开了结实的便门，德发日就把“逃亡贵族埃弗瑞蒙德”交给了他。

“活见鬼，这号人还有多少呀！”面孔浮肿的人喊道。

德发日也不管他喊叫，拿了收条就和他的两个爱国伙伴退回去了。

“我还得说，活见鬼！”剩下狱吏和他老婆的时候，他喊着，“还有多少呀！”

狱吏的老婆对他这个问题未做回答，仅仅说了一句：“人得有耐性，我亲爱的。”她打铃后，三个狱卒应声而入，附和她这种观点，有一个还加上了一句：“为了对自由的爱”；在这种地方说出这么一句话，就像是下了一个很不恰当的结论。

拉弗斯监狱是一个阴暗的监狱，又黑又脏，里面还有一股人睡过后发出的可怕臭气。在监狱中昏睡发出的这种难闻气味，在所有这些无人打扫照看的地方都会极其迅速地散发出来，这也真是奇怪！

“又是秘密监禁，”狱吏看着字条，咕哝了一句，“就像我这里还没胀破了似的！”

他很烦躁地把字条插在铁签上。夏尔·达奈等着他再高兴给一点开恩的机会，足足等了半个小时的工夫，他时而在这间结实的拱顶屋子里来回踱步，时而坐在一把石头椅子上休息；不管是在哪种情况之下，总想让这个头头和他的下属想起，还有他这么个人等着。

“来！”头头终于拿起一串钥匙说，“跟我来，逃亡贵族！”

在监狱里昏暗的光线中，他的新看管陪他走过走廊和楼梯，一道道门铿锵响着在他们身后上了锁，最后他们进入一间又宽又低的穹顶屋子，里边男女犯人混杂拥挤在一起。女的坐在一张长桌子旁边，有的读书，有的写字，有的编织，有的缝纫，有的刺绣；男的大部分站在她们的椅子背后，或在屋子里到处游荡。

这个新来的人本能地把犯人同可耻的罪恶和丢人联想在一起，于是在他的伙伴面前退缩了。可是，他们却全都立即以当时所知的各式各样礼节和现实生活中动人的优雅与谦和姿势起身相迎，使他经过那番如在梦中的长途骑马旅行之后，进一步陷入梦境。

这种温文尔雅全部笼罩在监狱里的动作规矩和阴暗气氛之中，令人感到那么陌生难解；他们所处的不宜居住的肮脏、悲惨的环境，使他们都变得那么光怪陆离。夏尔·达奈感到仿佛置身于死人堆中了。全都成了幽灵！美丽的幽灵，庄重的幽灵，优雅的幽灵，高傲的幽灵，轻浮的幽灵，机智的幽灵，年轻的幽灵，年长的幽灵，全都在等待着把他们从荒凉的此岸发送出去，全都把他们那到达此地时就已死亡并因而改变了的眼光转向他。

这使他惊得呆若木鸡，那狱吏站在他身边，其他狱吏四处走动，如果说他们是在履行日常公事，他们表现出那副样子也算很得体了，可是，现在有那些忧心忡忡的母亲和如花似玉的女儿们在那儿——有那些风骚女郎、年轻美人儿和成年妇人影影绰绰的形象在那儿——相形之下，他们的样子就显得粗鄙不堪了，这样一来，这些幻景所构成的虚实颠倒的情况，就达到无以复加的程度。真是，全都是幽灵。真是，那如在梦中的长途骑马旅行是一场步步加重的大病，最后竟把他带到这些沉郁幽暗的幻影之中来了！

“我以难友之名义在拉弗斯狱中欢迎足下，深感荣幸，”一位文质彬彬，气度不凡的先生走上前来说，“对足下蒙受灾难，驾临吾侪，谨致慰问，并祝此一灾难早得善终！如在他处，动问足下尊姓大名、身份地位，当属冒昧，此间则另当别论，不知足下以为然否？”

夏尔·达奈打起精神来，尽量以他所能寻思到的恰当字眼，对他的询问予以答复。

“但我希望，”这位先生目光追着从屋里走过去的狱吏头儿说，“足下并非属于秘密监禁之列？”

“我不懂这个词的含义，不过我听到他们是这样说的。”

“唉，多么可怜！我们对此深以为憾！但请振作精神；我牢中也有许多人初为秘密监禁，但为时不久。”随后他又提高嗓门加上一句，“我深怀悲痛通知诸君——秘密监禁。”

夏尔·达奈穿过屋子，走向狱吏正在那儿等着他的一扇栅栏门，这时响起一阵表示同情的窃窃低语。还有许多声音——其中出自女子那种轻款深情的声音更为清晰——给他祝福和鼓励。他在栅栏门口回转身来，报以衷心的感激；狱吏用手关上了栅栏门，于是这些幽灵幻影就永远在他的眼前消失了。

这扇小门开在一座通到上边的石头楼梯上。他们走了四十级以后（这位只当了半小时囚徒的人已经数过了），狱吏打开了一扇低矮的黑门，他们进门走入一间单人牢房。

“你的。”狱吏说。

“为什么我单独关押？”

“我怎么知道！”

“我能买笔、墨水和纸吗？”

“这不是我分内的事。有人会来看你，那时你可以问他们。现在，你可以买饭，别的不行。”

这间牢房里只有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领草垫子。狱吏出去之前，把这些物件还有四面墙壁大致检查了一遍。他这样做的时候，这个囚徒靠着他对面的那面墙，脑子里盘旋着一种突如其来的胡思乱想，他觉得这个狱吏的脸上和身上都那么臃肿不堪，看起来竟像是一个淹死泡涨了的人。狱吏走了以后，他仍在胡思乱想：“现在我给扔下了，仿佛我已经死了似的。”然后他停下来，低头瞧那草垫子，怀着厌恶的心情背转身去，心想：“死了以后，这个躯体首先就停在这些到处乱爬的小虫当中。”

“五步长四步半宽，五步长四步半宽，五步长四步半宽。”这囚徒在牢房里走来走去，数着它的尺寸，而这城市的吼声又响起来，像一声声闷鼓，配上汹涌咆哮的声浪。“他做鞋，他做鞋，他做鞋。”这囚徒又数着尺寸，加快了脚步，想把他的思想从刚才不断重复的那句话中拉开。“小门关上了，那些鬼魂不见了。他们当中有一个人，样子像是一位夫人，穿着黑衣服，倚着窗口的斜墙，她的金黄头发微微闪着光亮，她看起来像……让咱们再骑着马往前走，看在上帝分上，穿过那人人都未睡觉、灯火辉煌的村子！……他做鞋，他做鞋，他做鞋……五步长四步半宽。”这些断断续续的意念从他脑海深处翻腾上来。这囚徒越走越快，固执地数了又数；而这城市的吼声却变成了这种情况——它仍然像一阵阵闷鼓声滚滚而来，但在那盖过闷鼓之声的浪潮中，伴有他所熟悉的悲泣哀号。

第二章　磨刀霍霍

坐落在巴黎圣日耳曼区²¹⁴的台鲁森银行，是在一幢大楼的一个侧翼，前面有一个场院，由一座高墙和结实的大门同大街隔开。大楼属于一个大贵族，在他逃亡避难之前一直住在这幢楼里，后来他穿了他自己厨子的衣服混过重重界线。过去为这位大人的口腹准备巧克力就得占用三条壮汉，还不算提到过的那个厨子，如今他虽然不过是一只在猎人追逐下奔逃的野兽，但即使死而复生再世为人，也仍然是那同一个大人。

大人走了，这三条壮汉则因为心甘情愿在这个统一不可分割，不实现自由、平等、博爱毋宁死的新生共和国的祭坛上，割断大人的气管，而使自己免去了曾经领取大人高工资的罪过。大人的府邸始而被查封，继而被没收。因为，所有的事情都变动得那么快，给人以迅猛强烈冲击的法令一道接着一道，这样到了秋天九月的第三天夜里，爱国的执法使者就占据了大人的府邸，给它涂上三色的标志，在它那些气派庄严的厅堂里喝着白兰地。

如果台鲁森银行在伦敦的业务处也像巴黎的业务处那样，那它很快就会使整个银行乱作一团，并且登上《公报》²¹⁵了。比如老成持重的英国人，出于他们那种认真负责、讲究体面的作风，对于银行院子里种在方桶里的橘子树，甚至柜台上空的丘比特会做何表示呢？可是就有这种东西。台鲁森银行把丘比特刷上了白粉，不过在天花板上还是看得出来，他裹着一层凉爽的薄纱，就像他经常做的那样，从早到晚对着钱拉弓瞄准。如果是在伦敦伦巴第街²¹⁶，这个小异教徒，还有这个长命百岁的小小子背后那个带幔帐的神龛，还有那镶在墙里的穿衣镜，还有那些即使有一点最轻微的挑逗就会在大庭广众之中跳起舞来的一点也不老的行员，必不可免地要招来破产。可是在法国的台鲁森，却能听之任之，运行自如，而且只要时局还能支撑，就谁也不会害怕，谁也不会提款。

今后哪些款项会从台鲁森提出来，哪些款项会搁在那儿无人理睬；哪些金银餐具和珠宝首饰，随着存物之人在监狱里虚度岁月，枯瘐死亡，会在台鲁森银行的保险柜里发乌变黑；有多少账目今生今世在台鲁森银行永远不会结算，必须带到来世；那天夜里，加维斯·劳瑞先生尽管对这些问题想了很多，也说不清楚，也没有人能比他说得更清楚。他坐在刚刚生起火来的壁炉边（在这遭受灾害、颗粒无收的年头，冷得也早），他那坦诚勇敢的脸上有一条阴影，比吊灯所能投射的或屋子里任何东西所能歪歪扭扭反射出来的阴影更深——这是一片恐怖的阴影。

他就住在银行的屋子里，他对银行的忠诚已使他成为银行的一个机体，像是一株扎了根的、粗壮的常春藤。事有凑巧，那主楼给爱国者占领，倒使银行得到了某种安全保障，可是这位实心眼的老先生却一点也没有这样盘算过。这一切情况他都不为所动，因此他才能忠于他的职守。在院子对面的一道廊檐下，是大片停车场——确实，大人的几辆马车还在那儿停着。靠着两根柱子拴着两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炬，在火光中可以看到，露天里架着一块大磨刀石²¹⁷，这个草草架起的东西，像是从附近的什么铁匠炉或别的作坊里弄到这儿来的。劳瑞先生站起身来，朝窗外看了看这些无害的物件，不禁哆嗦起来，又回到火边的座位上。他原先不仅打开了玻璃窗，而且还打开了外层的格子百叶窗，后来又把两层窗都关上了，浑身上下直打哆嗦。

从高墙和厚门外面的大街上，传来城市里夜间惯有的嘈杂声，时不时还夹杂着难以描摹的钟声，虚幻神奇、逸世超尘，仿佛具有某种可怕性质的罕见声音，直冲霄汉。

“感谢上帝，”劳瑞先生紧握着双手说，“没有一个和我亲近的人今天晚上在这座可怕的城市里。愿上帝怜悯所有身处险境的人！”

随后不久，大门上的铃响了，于是他想：“他们回来了！”然后坐着谛听。但是并不像他所预料的那样，没有喧哗闯进院内，他听到大门又当啷一响，随后万籁俱寂。

他心中的紧张恐惧，激起了他对银行的隐约不安，一场动乱灾变唤起人们的紧张恐惧，自然会产生这种不安。银行是守卫严密的，他起身要到看守银行的那些可靠的人那儿去巡视一番，正在这时，他的门突然打开了，两个人冲了进来，他一看到他们，就惊得往后一退。

露茜和她父亲！露茜向他伸出两只胳臂，带着她惯有的那种认真表情，显得那么专注、深切，仿佛是用刀镌刻在她脸上似的，为的是在她一生当中这样一个阶段给她以力量和权威。

“这是怎么了？”劳瑞先生气喘吁吁、惊慌失措地喊道，“怎么回事？露茜！马奈特！出了什么事？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这是怎么了？”

她面色苍白，神情慌乱，两眼死盯着他，在他怀里气喘吁吁，恳求似的叫道：“啊，我亲爱的朋友！我丈夫！”

“你丈夫，露茜？”

“夏尔。”

“夏尔怎么啦？”

“在这儿。”

“在这儿，在巴黎？”

“已经到这儿几天了——三天或者四天——我不知道几天——我没法集中思想。为了办一件慷慨侠义的事，他瞒着我们，到了这儿；他在关卡给人截住，送到监狱里去了。”

这位老人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叫喊。几乎与此同时，那座大门上的铃又响起来，接着一阵杂沓的脚步和嘈杂的人声拥进院内。

“那乱哄哄的是什么声音？”大夫转向窗户说。

“别看！”劳瑞喊，“别往外看！马奈特，这与你性命攸关，别碰那百叶窗！”

大夫回过身来，手放在窗户把手上，带着冷静勇敢的神情，含笑说道：

“我亲爱的朋友，我的生命在这座城市里是神佑鬼护的，我曾经是个巴士底的囚徒。巴黎的爱国者——只是巴黎吗？全法国的爱国者——只要知道我曾经在巴士底狱当过囚徒，就连碰也不会碰我一下，除非是热烈地拥抱我，得意扬扬地把我抬起来。我旧日的痛苦赋予我一种权威，它能带着我们通过关卡，在那儿使我们得知夏尔的消息，并把我们带到这儿来。我知道事情是会这样的，我知道我能帮助夏尔脱离一切危险；我早就这样告诉露茜了——什么声音那么吵闹？”他的手又伸到了窗户上。

“别看！”劳瑞先生拼命地喊。“别看，露茜，我亲爱的，你也别看！”他用胳臂搂着她，把她挡住。“别这么害怕，我亲爱的。我郑重对你起誓，我知道夏尔没有遭到什么伤害；我原先甚至一点儿也没想到，他在这个要命的地方。他在什么监狱？”

“拉弗斯！”

“拉弗斯！露茜，我的孩子，既然你生来就是勇敢而又能干的——而且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你现在就会让自己镇定下来，完全照我吩咐你的去做；因为这比你所能想象的和我所能口说的都更重要。今天夜里你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你根本不可能出去。我说这话，是因为为了夏尔的缘故，我必须让你去做的事，是所有要做的事情里最难的。你得立即听从我的吩咐镇定下来，不要作声。你得让我把你安置到这后面的一间屋子里去。你得让你父亲和我单独在这儿待两分钟，而且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你一定不要拖延。”

“我愿意服从你，我从你的脸上看得出来，你知道我除此之外也不能做什么别的。我知道你是真心实意的。”

这位老人吻了她，催促她进了他的屋子，并锁上门，然后急忙回到大夫这儿来，打开了窗户，并把百叶窗打开了一点儿，把手放在大夫胳臂上，和他一起往院子里看。

他们看到了一群男男女女，数量还不足以或者说差不多要占满院子：总共不过四五十人。占有这所屋子的人已经让他们进到大门里，他们便冲了进来，在磨刀石那儿干起活儿来；这磨刀石显然当初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架起来的，他们觉得这里既方便，又隐蔽。

可是，这是些多可怕的干活的，又是多可怕的活儿！

这磨刀石有一对把手，发疯似的转动着它的是两个男人，磨刀石飞速旋转，他们跟着抬起头来的时候，他们的长头发朝后飘散着，此时他们的面容，比那些披着最粗鄙的兽皮树叶的、最野蛮的原始人更加可怕，更加残忍。假眉毛和假胡须粘在他们脸上，而他们那狰狞可怕的五官上沾满了血迹和汗水，因狂呼乱叫而变得脸孔扭曲，由于像野兽一样的激动和缺少睡眠而双目圆睁，两眼怒视。这两个暴徒转了又转，他们那一绺绺蒙茸成毡的头发，一会儿吊在眼睛前面，一会儿披在脖子后面，一些女的捧着酒递到他们嘴边，好让他们喝；又是滴滴流下的血，又是滴滴流下的酒，又是磨石上迸发出来连续不断的火花，整个这种邪恶气氛似乎都是血和火。在这群推推搡搡凑近这块磨刀石的人当中，找不出一个没有沾染血污的人。有些男人赤裸上身，四肢和身上沾满血污；有些男人穿着各式各样破衣烂衫，上面沾满血污；有些男人怪模怪样地穿戴起抢来的女用花边、丝绸和彩带，上面浸透了血污。斧头、大刀、刺刀、剑，一切带来要磨得锋利的东西，都让鲜血染红了。有些豁了口的剑，用撕成条条的被单和扯成片片的衣服拴在佩剑人的腕子上；那些带子各式各样，但都深深地染成了那同一种颜色。等到使用这些武器的狂人从不停迸发的火花中抓起它们，窜到街上去的时候，那同样的红颜色染红了他们那发狂的眼睛；这一对对眼睛，任何一个尚未失去人性的人看见了都宁愿少活二十年，也要用一杆枪对它们瞄准，使它们变为石头。

所有这些都是一瞬间看清的，就像是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或是任何一个处在十分紧要关头的人，目光所及不管有什么都能够看到一样。他们从窗口退回来，大夫看着他朋友那灰白的脸，希望求得解释。

“他们正在，”劳瑞先生小声说出这几个字，胆战心惊地看了看上了锁的屋子那边，“屠杀囚犯。如果你对你刚才说的话有把握；如果你真有你认为有的那种权威——就像我相信你有的一样——你就让这些魔鬼认识你，把你带到拉弗斯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太晚了，可是一分钟也别再晚了！”

马奈特大夫握了握他的手，光着头就匆匆走出屋子，等劳瑞先生又回到百叶窗前时，他已经到了院子里。

他那随风飘散的白发，他那引人注目的面容，他像划水一样把那些兵器拨到两旁去的时候那种充满强烈信心的态度，就立刻把他带到了汇聚在磨石旁边那群人的核心。有一小会儿工夫，大家都停顿下来，然后是一阵骚动，一阵窃窃低语，还有他那难以听清的声音；而随后，劳瑞先生看到，他被这群人包围起来，在二十人的一个长队中间，人们肩挨肩、手搭肩，匆匆跑出去，口中高喊：“巴士底囚徒万岁！快救巴士底囚徒的那位关在拉弗斯监狱里的亲人！前面给巴士底囚徒让路！拯救拉弗斯监狱里的囚徒埃弗瑞蒙德！”还有千呼万吼，相互响应。

劳瑞先生的心扑通扑通跳着又关上百叶窗，关上玻璃窗，拉上窗帘，赶快到露茜那儿去，告诉她，她父亲得到了人们的帮助，找她丈夫去了。他看到她的孩子和普若斯小姐同她在一起；可是一直待了很久，等他坐下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守着她们，他才对她们突然出现感到惊异。

这时候露茜躺在他脚边的地板上，昏昏沉沉，还一直抓着他的手。普若斯小姐已经把那孩子放到劳瑞先生的床上，而她的头也渐渐落到她照看的那可爱宝贝旁边的枕头上了。啊，这伴有这位可怜妻子痛苦呻吟的漫漫长夜！啊，这既看不见父亲归来，又听不到任何消息的漫漫长夜！

又有两次，大门上的铃在黑夜中响了起来，每次都有大群人闯入，于是那磨刀石又飞转起来，噼啪发响。“那是什么？”露茜吓得喊起来。“嘘！兵士的刀剑在那儿磨呢，”劳瑞先生说。“这地方现在是国家财产，当军械库用了，我亲爱的！”

总共又有两次；但是那最后一班活儿是不带劲儿的，干干歇歇的。过了不久，天渐渐亮了，他轻轻把自己的手从那抓着它的手中抽出来，又小心翼翼地往外看。一个人满身血污，好像是个受重伤的士兵从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苏醒过来了，正从那磨刀石旁边的甬道上站起来，茫然地四下打量。过了一会儿，这个精疲力竭的刽子手，借着蒙蒙亮的晨光看到了大人的一辆马车，就摇摇晃晃向这豪华的车辆走去，爬进车门，把自己关起来，在那些精雅考究的垫子上休息起来。

劳瑞先生再向外望的时候，那巨大的磨刀石——地球，已经转过来了，院中的太阳已经通红，但是与这巨大的磨刀石相比而变小了的那块磨刀石，在清晨的静穆中孤零零地架在那儿，上面染着红色，那绝非太阳染上的，也绝非太阳可以晒褪的。

第三章　阴影逼来

办公时间又来到的时候，劳瑞先生那办业务的人的脑子里首先考虑的是这件事：他无权把一个监狱里逃亡犯的妻子藏在银行里而使台鲁森遭受连累。他自己的身家性命，他都可以为了露茜和她的孩子而置之不顾，不做片刻犹豫；但是他所主持的这家大银行，却不属于他自己，而在业务上履行责任方面，他则是个一丝不苟的生意人。

开始，他脑子里转过念头，想起了德发日，并打算再找到那家酒铺，请它的老板出点主意，在这个处于混乱状态的城市里找个最安全的住处。但是提醒他这样办的这种考虑本身，又把他的这个念头否定了；他住在最为激烈横暴的地区，无疑在那儿是举足轻重的，而且在那些危险的勾当中陷得很深。

靠近中午，大夫还没回来，而每拖延一分钟都有使台鲁森银行遭殃的可能，劳瑞先生于是和露茜商量办法。露茜说她父亲谈到过，要在靠近银行大楼的这个地区暂时租个寓所，由于这从办业务来说毫无可以反对之处，而且他也预见到，即使夏尔一切顺利，获得释放，他也难以希望离开这个城市，劳瑞先生就出去打听，而且找到了这样一个合适的寓所，它坐落在一个搬空了的偏僻街道上，这一座座死气沉沉的高楼上所有其他百叶窗都关着，表明这些房子都无人居住。

他立即把露茜和她的孩子，还有普若斯小姐，都搬到这个寓所，尽可能让她们舒适，比他自己住的要强得多。他把杰瑞留给她们充当应门顶事的人，然后回去干他自己的工作。他怀着忐忑不安、酸楚悲痛的心情干着这些工作，缓慢沉重地挨过了白天。

这一天过得疲疲沓沓，把他也拖得疲疲沓沓，直到银行关门。他又独自待在昨天夜晚待的那间屋子里，思量着下一步该做什么，这时候他听到了一阵上楼梯的脚步声。一会儿工夫，一个人就站到了他面前，此人用敏锐精细的目光看着他，叫他的名字。

“鄙人听命，”劳瑞先生说，“你认识我吗？”

他是个长着黑色鬈发的壮实汉子，年纪在四十五至五十之间，他把劳瑞先生这句问话重复了一遍，连轻重音都没变，作为回答：“你认识我吗？”

“我在哪儿见过你。”

“也许是在我的酒铺里吧？”

劳瑞先生关注而不安地说：“你是从马奈特大夫那儿来的？”

“是，我从马奈特大夫那儿来。”

“那他说了些什么？他给我送什么来了？”

德发日朝他那急急伸出的手里塞了一张打开的纸条，上面有大夫亲笔写的几句话。

夏尔安然无恙。但我尚无法安全离开此地。我蒙特许请来人将夏尔之便笺交与其妻，请允来人往见其妻。

信上注明是在不出一小时之前发自拉弗斯。

“你是不是陪我一起到他妻子住的地方去？”劳瑞先生大声念了纸条之后，轻松愉快了。

“是。”德发日回答。

劳瑞先生当时几乎没有注意到，德发日说话的时候态度是那么令人不解地拘束谨慎、机械生硬。他戴上帽子，然后他们下去，走到院子里。在这儿，他们见到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在织毛线活。

“德发日太太吧，没错！”劳瑞先生说，差不多在十七年前他跟她分手的时候，她就是这副神情，分毫不爽。

“是她。”她丈夫言道。

“太太也跟我们去吗？”劳瑞先生看到她随着他们走，打问道。

“是的，那样她就可以认识那几个面孔，熟悉那几个人。这是为了她们的安全。”

劳瑞先生这时候才开始对德发日的态度感到吃惊，就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他，然后带路。两个女人都跟着；这第二个女人是复仇。

他们穿街过巷尽量快走，爬上新住处的楼梯，由杰瑞让进去，就看见露茜在独自落泪。劳瑞先生把她丈夫的消息告诉她之后，她欣喜若狂，抓住了把他的便笺递给她的那只手——并未想到，这只手头天夜里在他身旁做了什么事情，而且只要有机会还会对他做什么事情。

至亲至爱的：鼓起勇气来。我很好，而且你父亲对我周围的人很有影响。你不能回信。替我吻咱们的孩子。

这就是所写的全部内容。不过对于收到纸条的她来说这也就够多的了，所以她从德发日转向他太太，吻了她织毛线活的一只手。这是一个满怀深情、表示亲爱和感激之情的女性动作，可那只手毫无反应，冷冰冰、沉甸甸地垂下去，然后又打起她的毛线活。

这点接触里有些什么东西使露茜愣了一下。她正把那便笺往怀里送，这时却止住了，手抬在脖子那儿，害怕地看着德发日太太，德发日太太则冷酷漠然地瞪眼看着那挑起的眉毛和前额。

“我亲爱的，”劳瑞先生插进来解释道，“街上不断发生骚乱，虽然这不见得会打扰你，德发日太太还是希望见见那些在这种时候她有能力保护的人，这样她就可以认识她们——她就可以认明她们。我相信，”劳瑞先生说这些宽心话当中有些吞吞吐吐，因为他越来越感觉到那三位全都是铁石一般的神气，“我说的是实情吧，德发日公民？”

德发日阴沉沉地看着他太太，并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一种粗哑的声音表示默许。

“露茜，”劳瑞先生说，竭尽可能以语调和态度给双方调和，“你最好把可爱的孩子带到这儿来，还有我们那善良的普若斯。我们那善良的普若斯，德发日，是一位英国女士，一点法语也不懂。”

给人谈到的这位女士深信不疑，她比随便哪个外国人都强，忧患和危险也不能动摇她的这一信念；她双手抱在胸前露面了，用英语对她首先看见的复仇女说：“好，冒失鬼！我祝你好！”她又用英国派头对德发日太太哼了一下；但是她们俩对她都不大答理。

“这是她的孩子吗？”德发日太太第一次停下活计说，还拿毛线针指着小露茜，就像那是命运之神的手指一样。

“是的，太太，”劳瑞先生回答，“这是我们那可怜囚徒的宝贝女儿，是他唯一的孩子。”

伴随德发日太太和她同伴的阴影那么咄咄逼人，那么黑压压地落到孩子身上，使得她母亲本能地跪倒在她身旁的地上，把她搂在怀里。伴随德发日太太和她同伴的阴影似乎随后又咄咄逼人，黑压压地落到了母女两人身上。

“够了，我的丈夫，”德发日太太说，“我已经看见她们了。我们可以走了。”

但是这种藏而不露的态度之中，已经有了足够吓人的东西——不是明显可见的，而是模糊含蓄的——露茜不禁惊恐起来，一边伸出哀求的手抓住德发日太太的衣服，一边说：

“你对我那可怜的丈夫行行好吧。不要伤害他。要是能够的话，你会帮我见到他吧？”

“你丈夫不关我的事。”德发日太太完全不为所动，低头看着她回答道，“你父亲的女儿才是我在这儿要管的事。”

“那么看在我的分上，对我丈夫发发慈悲吧。看在我孩子的分上！她要合起双手来求你发发慈悲。我们对你比对其他那些人都更害怕。”

德发日太太把这话当作赞美之词，并看了看她丈夫。德发日一直在不安地咬着大拇指指甲，两眼盯着她，这时敛容正色，显得更加严厉了。

“你丈夫在那短信里都说了些什么？”德发日太太冷笑一声说道，“很有影响；他提到什么跟影响有关的话吗？”

“他说，我父亲，”露茜说着匆忙把那纸条从怀里掏出来，但她那惊恐的眼睛不是看着那纸条，而是看着向她发问的人，“对他周围的人有很大的影响。”

“肯定凭这个就会放了他！”德发日太太说，“随它去办吧！”

“我以一个妻子和母亲的身份请求你，”露茜极其真诚恳切地喊道，“可怜可怜我，不要运用你拥有的权力去反对我那无辜的丈夫，而是运用你的权力去帮助他。姐妹，你也是女人，想想我吧。作为一个妻子和母亲！”

德发日太太仍然冷冷地看着这哀求的人，然后转过去对她的朋友复仇女说：

“从我们像这孩子这么大或是比她还小得多的时候起，我们一直都看到的妻子和母亲没有受到多少照顾吧？我们知道，她们的丈夫和父亲给下大狱，和她们活活拆散，这种事够多的吧？我们一辈子不是都看见我们妇女姐妹，她们自己和她们的孩子都在受穷，挨冻，没吃，没喝，害病，受苦，受各式各样的压迫，遭各式各样的轻贱吗？”

“别的，我们什么也没看见。”复仇女答道。

“这我们已经忍受了很长时间了，”德发日太太说着又把眼光转到露茜身上，“你评评理！一个做妻子和做母亲的，她一个人的烦恼，现在对我们又有多了不起的？”

她又织起她的毛线活来，走了出去。复仇女跟着。德发日最后走的，随手关上了门。

“要勇敢，我亲爱的露茜，”劳瑞先生把露茜扶起来的时候说，“要勇敢，勇敢！咱们到此为止一切都还顺利——比起许多可怜人最近的遭遇要好得多。打起精神来吧，从心里感谢上帝。”

“我希望，我不是不知感恩，可是那个可怕的女人好像投来一个阴影，罩住了我，也罩住了我的一切希望。”

“得了，得了！”劳瑞先生说，“在这勇敢的小胸怀里，怎么会这样灰心丧气呢？确实是个阴影！可是那里面并没有实在的东西，露茜。”

但是，尽管这么说，德发日夫妇那种态度的阴影也在他身上投下了一片黑暗，而且在他内心深处引起极大的烦乱不安。

第四章　风暴暂息

马奈特大夫离开后，直到第四天早晨才回来。在这些可怕的日子里发生的事，只要能不让露茜知道就尽量不让她知道，对她隐瞒得那么紧，以至过了很久以后，她和法国又远远分开的时候，她才知道有一千一百名²¹⁸手无寸铁的男女老少囚犯，给那些乌合之众杀害了；这四天四夜给这一恐怖事件搅得昏天黑地；而她周围的空气也让这场屠杀败坏了。在那之前她仅仅知道，这些监狱遭到了袭击，所有政治犯都处于险境，有一些给乱哄哄的人群拖出去杀了。

马奈特大夫在要求劳瑞先生保密的条件下——其实这一点他用不着多说——告知他，一群乱哄哄的人带着他，穿过屠场般的街道，来到拉弗斯监狱。在监狱里，他看到一个自设的法庭正在开审，囚犯一个一个被带到法庭面前，而且很快就由它下令押出去杀掉，或是释放，或是（在少有的情况下）送回原来的牢房。给马奈特大夫引路的人把他带到这个法庭面前，他自报他的姓名和职业，曾经在巴士底狱未经审判而给秘密关押了十八年；法庭上这样审问他的那伙人当中，有一个人站起来为他证明，此人就是德发日。

于是他翻阅桌子上的花名册，查明他女婿是在活着的犯人之列，就极力请求法庭免他一死，予以释放，而这些法庭成员，有的睡着，有的醒着；有的因参与屠杀而身上沾满血迹，有的干干净净；有的醉了，有的清醒。于是，起初因为他是在已被推翻的制度下受过苦难、令人注目的人，大家对他狂热欢迎，对他表示赞同，要把夏尔·达奈带到这个无法无天的法庭上来受审。于是，在他似乎就要获得释放的当口，对他有利的趋势又遇到了某种毫无缘由的阻滞（大夫感到莫名其妙），他们就秘密交谈了几句。于是，那个坐在主席位置上的人接着又通知马奈特大夫，这个犯人还得继续监禁，不过，为了他的缘故，将被监禁在安全处所，不受侵犯。于是，随着一个信号，这个囚犯霎时又给带到监狱里面去了；但是，大夫本人随即强烈要求允许他留下，并由他自己来证实，他女婿并未由于蓄意暗算或是偶然失误而给送交大门外那些杀气腾腾的群众，他们的狂呼乱叫常常淹没审判的进程。他得到了允许，继续留在那“血腥厅堂”里，直到危险过去。

他在那儿间或吃点东西，偶尔打打盹，他所见所闻仍然不得为外人道。那种因为一些犯人获救而表现出来的狂喜，比起把一些犯人大卸四块所表现出来的残暴，几乎一样令他吃惊。他说，有一个犯人本来已经获得自由，他们放他上街，可是他走出去的时候，却让一个蛮子弄错了，用矛戳了一下。他们恳求马奈特大夫去给他包扎伤口。大夫从那同一扇大门走出去，发现他却给一伙撒马利亚人²¹⁹抱在怀里，而这伙人又都坐在被他们杀害的那些人的尸体上。情景荒诞离奇，就像在这场可怕的噩梦中所出现的任何怪事一样，他们帮助这位郎中，对这受伤的人百般温存，无微不至，还给他做了一副担架，小心护送他离开现场，然后又抓起他们的兵器，重新投入那可怕的屠杀之中，吓得大夫用双手蒙住眼睛，当场晕厥。

劳瑞先生听着这些机密的话，看着他朋友已经六十二岁的那张脸，一种担心油然而生，他怕这样恐怖的经历会使他旧病复发。不过，他还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的朋友现在这种样子，他根本一点也不了解他的朋友现在这种性格。现在大夫第一次感觉到，他受的苦难成了力量和权威。他第一次感觉到，在那熊熊烈火之中，他已慢慢锻造成铁，能打开他女儿丈夫的狱门，把他放出来。“事情都在向好的结果发展，我的朋友；我过去并不完全是浪费时间，白白受罪。因为我心爱的孩子在我起死回生当中发挥了作用，我现在也要在她最亲爱的人的起死回生当中发挥作用；我要在上苍的帮助之下做成这件事！”马奈特大夫就是这样说的。在劳瑞先生看来，这个人的生命仿佛钟表一样，在停止转动了那么多年之后，又继续走动起来，发挥出在那废弃停摆期间蛰伏蕴蓄的精力，他看到这个人发光的眼神，坚决的面容，镇静有力的态度和神情，于是相信了他的话。

即使有什么难题，比大夫此刻所全力以赴的事情更大，在他那不屈不挠的意志面前，也得低头让步。以他自己所处的这种地位，身为一位内科医生，要和各色人等打交道，囚禁的也罢，自由的也罢；富有的也罢，贫穷的也罢；好人也罢，坏人也罢，他聪明机智地运用他个人的影响，所以他不久就成了给三个监狱巡查看病的医生，拉弗斯监狱也包括在内。他现在可以使露茜确信，她丈夫不再单独禁闭，而是和一般囚犯混在一起了；他每周见她丈夫一次，并给她带回直接从他口中说出的温存口信；有时她丈夫本人也写封信给她（不过并不经大夫之手），但是不许她给他写信；因为他们毫无根据地猜疑犯人策划种种阴谋诡计，而种种猜疑当中最漫无根据的一种就集中在那些逃亡贵族身上，因为人们知道，他们在国外有朋友或建立了长期的联系。

大夫的这种新生活无疑是一种焦虑不安的生活；然而精明的劳瑞先生看得出，有一种新产生的得意在支撑着他。这种得意没有什么不得体的成分。这是出之自然、十分可贵的得意；但劳瑞先生则将它视为稀罕之物。大夫知道，直到这个时候，他女儿和他这位朋友，一直都把他坐过牢同他个人吃尽苦头、丧失一切和身体衰弱联想在一起。而现在情况变了，他知道，他经受过的往日的苦难使他获得了力量，他们两人都盼望着，这力量会使夏尔终于能安然无恙并且获得释放，这种变化使他非常兴奋，使他担负起带头指引的责任，并要求他们作为弱者，要相信他是强者。随后他和露茜之间的地位，相互调换了过来，不过也只有那最热烈的感激和情爱，才能调转他们，因为她对他曾经尽过那样多的力量，他要是不对她也尽一些力量，他就无以自豪。“一切看起来都令人莫名其妙，”劳瑞先生以他那温厚而又精明的方式思量，“可是一切又都自然合理；那么，我亲爱的朋友，你就带头吧，还要继续下去；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一把手了。”

不过，虽然大夫尽心竭力，而且始终不懈，想使夏尔·达奈获得自由，或起码使他得到出庭受审的机会，但时势潮流对他来说的确是过于强大迅猛了。新纪元²²⁰开始了；国王受到审判，判定死罪，处以斩首；那不自由、平等、博爱毋宁死的共和国宣布以武装对付全世界，不成功即成仁；黑色的大旗²²¹昼夜飘扬在圣母院一座座高塔上，三十万人应召而来反抗地球上的各国暴君，他们从法国全国各地奋起，像是遍地播种的龙牙²²²，在山丘和平原，在山岩、沙地和冲积河滩，在阳光灿烂的南方和阴云密布的北方，在岗峦和森林，在葡萄园和橄榄丛，在收割的牧草和残留的庄稼之间，沿着那些宽阔河流物产丰富的两岸，在海边的沙滩，到处都同样结出果实。有什么个人私情能够抵挡“自由元年”的这场洪水——这从地下一涌而上，并非从天上倾泻而下的洪水，而且天上的窗户全都关闭，无一敞开²²³！

没有停歇，没有怜惜，没有和平，没有片刻的缓冲休息，没有时间的度量。虽然日日夜夜按部就班周而复始，像混沌初开的时候一样，一日晨昏也像开初那天一样²²⁴，但并没有其他的计时方法。全国人民处于癫狂的状态，对时间的掌握也消失了，正像一个病人在发烧的时候那样。一会儿，刽子手向人民展示国王的头，打破了这座城市反常的沉默——一会儿，几乎就在同时，又展示了他那姣好妻子的头，经过八个月监禁寡居而又饱受苦难她的头发已变成灰白的了。

而且遵循从所有这些事件当中引出的那令人不解的矛盾规律，时光虽在飞逝，却又显得漫长。首都成立了一个革命法庭，全国各地产生了四五万个革命委员会；颁布了一项惩处嫌疑犯的法律，把自由或生命的一切保障都扫荡无遗，把一个善良无辜的人随便送到一个邪恶有罪的人手中；监狱把没有犯罪而又申诉无门的人，狼吞虎咽进去；这些事情成为约定俗成的秩序和道理，它们产生还不过几个星期，似乎就成了旧章古制，更有甚者，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形象，似乎早在开天辟地以来就已身处众目睽睽之下，而为大家习以为常了，这就是那个名叫吉洛汀的厉害女性。

它是大家谈笑的话题；它是治疗头疼的妙方；它能有效地防止头发变成灰白；它使面容青春永驻；它是能剃得干净利落的国家剃刀，这就是说，不管谁吻吉洛汀女士，从小窗口望过去，咔嚓一声，就会掉进口袋²²⁵里去，它是人类再生的标志。它代替了十字架。它的模型给戴在胸前，而胸前原来的十字架则已经摘掉了。它就在那些否定了十字架的地方受人膜拜，让人信奉。

它砍下的头太多了，所以它，还有那被它污染最甚的土地，都变成带血腥味的一片殷红。它给拆成一块一块，像给小魔鬼玩的玩具拼板，在时机需要的时候又拼在一起。它使雄辩滔滔的人沉默无声，把权威赫赫的人打倒在地，它使美丽善良的人消踪灭迹。二十二个社会地位很高的朋友，二十一个活的加上一个死的，在一个早晨，在二十多分钟之内，它就把他们的头全砍了下来。²²⁶《圣经·旧约》中那个力士²²⁷的名字已经传给了操纵它的首要官吏；但是，他武装得那样精良，比他那同名的人更为有力，也更为鲁莽，而且日复一日拆除上帝天庭的大门。

在这些恐怖和从这些恐怖中滋生出来的那伙人中间，马奈特大夫稳健行事；确信自己的能力，谨慎坚持自己的目标，从不怀疑终将救出露茜的丈夫。但是时势发展得那样迅猛深入，并使光阴那样无情地流逝，转瞬间夏尔·达奈已经在狱中蹲了一年零三个月，而在此期间，大夫一直是那样稳健自信。在那年的十二月里，革命已经变得更加险恶、狂乱，甚至南方的河流都让夜间强行抛入水中而淹死的尸体堵塞了，囚犯也给排成方阵行列而枪杀在南方冬季的阳光之下。大夫一直还是稳健地在这些恐怖分子中间行事。那时候在巴黎，没有人比他更出名，没有人处境比他更奇特。他是一个置身局外的人，不声不响，慈悲为怀，责无旁贷地在医院和监狱里利用自己的医术，一视同仁地对待杀人的和被杀的。在他运用自己的技术当中，这位巴士底狱囚徒的外表和身世，使他远离了所有其他的人，他没有遭到怀疑或是受到审问，仿佛他确实是在十八年前起死回生了，或者是一个往来于芸芸众生中的圣灵。

第五章　锯木嚓嚓

一年零三个月。在整个这段时间里，露茜时时刻刻感到心中无数，不知那位吉洛汀女士会不会在明天就把她丈夫的头切下来。现在每天都有囚车满载判了死刑的人，沉重地颠簸着穿过高低不平的铺石路面大街。美丽可爱的姑娘；光彩照人的妇女，棕头发的，黑头发的，灰头发的；青年男子；魁梧男子和老人，高贵出身和庄户出身的，都成了吉洛汀女士的红葡萄酒，每日从那些令人生厌的监狱里黑暗的牢房中带到阳光下，穿街过巷运到她那里去满足她那如饥似渴的贪婪欲望。不实现自由、平等、博爱毋宁死；这最后一个字是最易赏赐的恩典啦，噢！吉洛汀女士！

如果说从天而降的弥天大祸和风驰电掣的时代巨轮，把医生的女儿吓得晕头转向、陷入无所事事的绝望等待之中，她这种遭遇也不过是同其他许多人的遭遇一样罢了。但是自从她在圣安东区阁楼里把那白发苍苍的头捧在她青春焕发的怀中，她一直恪尽孝道。而在这些经受考验的日子，她也一直恪尽孝道，正如一切默默的忠诚善良的人一直做的那样。

他们刚刚在新寓所安顿下来，她父亲刚刚投入他那个行当的日常工作，她立刻就把她那小小的家庭安排起来，就像她丈夫也在那里一样。每样东西都有确定的地方和每件事都有确定的时间。她按部就班地教小露茜，就像他们在英国全家团聚的时候一样。她施用种种小计欺骗自己，表示相信他们不久就会重新团聚，诸如为他迅速归来做些小小的准备，把他的椅子和书放在旁边等等。这些，还有特为身陷囹圄惨遭不幸、命在旦夕的许多灵魂之中那一个亲爱的囚徒在夜间做的庄严祈祷，几乎成了她那沉重心情仅有的宣泄排解。

她外表上并没有很大改观。她和孩子穿的家常黑长袍，近似丧服，就像在快乐时日穿的鲜亮衣服一样整齐洁净。她脸上红润的颜色消失了，往常那种凝神专注的表情成了经常存在而非偶尔出现的东西。但除此之外，她仍然非常漂亮雅致。有时候，她在晚上吻她父亲的时候，常把整个白天压抑着的烦恼统统倾泻出来，常说他是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依靠。他总是斩钉截铁地回答：“他决不会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任何事情，而且我知道我能救他，露茜。”

他们这种今非昔比的生活还没过许多星期，她父亲一天傍晚回到家里对她说：

“我亲爱的，监狱那儿有一个高窗户，下午三点有时候夏尔能想法到那里去。他要是能到那儿——这得靠许多难以确定的情况和偶然机会——他觉得，如果你站在我能指给你看的一个特定地点，他就可以看见你在街上了。可是我可怜的孩子，你可别想能看见他，而且即使你能看见他，你要是显出一点儿认出他的样子来，那对你也是很不安全的。”

“我的父亲，把那地方告诉我，我要每天都到那儿去。”

从这时起，不管什么天气，她都在那儿等两小时。钟打两下的时候，她就到了那儿，四点的时候，她才无可奈何地离开。天气不太潮湿或不太恶劣她能带着孩子的时候，她们就一起去；其他时候她就单独去；不过，她从没有错过一天。

那地方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街上一个又暗又脏的拐角，街尽头唯一的房子是一座把木头锯成劈柴的工棚；其他地方都是墙。她去那儿的第三天，那个锯木工就注意到她了。

“日安，女公民。”

“日安，公民。”

这种打招呼的方式此时已经成了法定之规。这本来是不久以前那些更彻底的爱国者当中自发形成的；而此时却成了人人必须遵守的法规。

“又在这儿溜达呢，女公民。”

“你不是看见了吗，公民！”

这锯木工是个说起话来手舞足蹈的小个子（他过去是修路工），他朝监狱那边看了一眼，指指监狱，又用十个手指伸在眼前表示栏杆，从后面很滑稽地偷偷往外看。

“不过这不关我的事。”他说，然后又去锯他的劈柴。

第二天，他探头张望等着她来了，她一露面，他就凑上去和她搭话。

“嚯，又在这儿溜达，女公民？”

“是呀，公民。”

“啊，还有个孩子！这是你母亲，是不是，我的小女公民？”

“我说是吗，妈妈？”小露茜靠近她母亲身旁悄悄问。

“说吧，最亲爱的。”

“是，公民。”

“啊，不过这不关我的事。我的活儿才是我要关心的。看我的锯！我管它叫我的小吉洛汀。嚓，嚓，嚓；嚓，嚓，嚓！然后他的头就掉下来了。”

那块劈柴应声掉了下来，他把它扔进一个筐子。

“我管我自己也叫参孙，掌管断劈柴的吉洛汀。再看这儿！嚓，嚓，嚓；嚓，嚓，嚓！然后她的头掉下来了！现在，是个小孩儿。叽嘚，叽嘚；嘎嗒，嘎嗒，它的头掉下来了。全家人都完了。”

他又把两块劈柴扔进筐里，这时候露茜浑身直哆嗦，但是锯木工干活儿的时候，到那儿去而不让他看见是不可能的。从此以后，为了博得他的好感，露茜总是先对他说话，而且常给他酒钱，他都欣然接受了。

他是一个喜欢刨根问底的家伙，而且有时她盯着监狱的房顶和铁栏杆，一心向往她丈夫，把这个人差不多完全忘了的时候，她会猛醒过来，发现他正盯着她，单腿跪在板凳上，锯也停下了。“可是这不关我的事！”在这种时候，他通常都这样说，随后又干劲十足，躬身锯他的木头去了。

不管什么天气，冒着冬天的霜雪，迎着春天的寒风，顶着夏天的烈日，淋着秋天的苦雨，然后又冒着冬天的霜雪，露茜每天在这地方挨过两个小时，而且每天离开这儿的时候，还吻那监狱大墙。可每五六次当中只有一次，她丈夫看得见她。这是她从她父亲那儿听说的。可能连续有两次或三次都看见；也许整整一两个星期都没有看见。在机会凑巧的时候，他能够而且确实看见了她，这就足够了，而且为了有这种可能性，她可以一周七日天天等，等整整一天。

她做着这样一些事情，不觉又到了十一月。在这段时期，她父亲稳健地在那些恐怖分子中间行事。一天下午，下着小雪，她来到了她老去的那个拐角。那是一个什么狂欢的日子，又是个节日。她一路走着，看到家家户户都插着小标枪，枪尖上挑着小红帽儿；还有三色彩带；还有标语（最喜欢用的也是那三种颜色）“统一不可分割的共和国”，“不实现自由、平等、博爱毋宁死”！

那间寒酸的劈柴铺太小了，所以它的整个墙面也没有那么大的地方来很好地容纳这种标语。他请了什么人替他把标语胡乱涂上，不过那个人费了很大劲才把最后那个“死”字挤上去。在他的房顶上，他亮出了标枪和红帽子，这是作为好公民必须做的事，在窗口，他放着他的锯，上边标明是他的“小圣吉洛汀”——在那个时候，这个非常厉害的女性被普遍尊为圣徒。他的铺子关了，他没在那儿。这样露茜就感到轻松了，只剩下她静静的一个人。

但是他并未走远，因为她立刻就听到一阵骚乱和喊声一路传过来，让她满怀恐惧。过了一会儿，一群人拥到了监狱大墙旁边的拐角，在人群中间，锯木工和复仇女手拉着手。他们可能不下五百人，他们正在跳舞，就像是五千个魔鬼一般。除了他们自己唱的歌以外，没有别的音乐。他们边唱着流行的革命歌曲边跳舞，踏着一种恶狠狠的节拍，像是协同一致在咬牙切齿。男的和女的一起跳，女的和女的一起跳，男的和男的一起跳，都是胡乱碰巧凑的对儿。起初，他们还只是一阵粗鄙的红帽子和粗鄙的破衣烂衫在狂飞乱舞；可是等他们塞满了这块地方，停下来围着露茜跳的时候，他们中间升起了一个疯狂跳舞形象的阴森可怖的鬼影。他们一会儿进，一会儿退，互相拍手，互相抱头，单人旋转，相互拥抱成对旋转，一直转到很多人倒下。这些人倒下了，其他人手拉着手，都一起打转；随后圈子散了，分成两个人和四个人的小圈，他们转了又转，最后突然一起停住，然后又开始了，拍手，拥抱。又甩开，然后倒转方向转，接着全体都向另一个方向转。突然，他们又停住了，待了一会儿，又重新打起拍子，排成路面那样宽的一行行队伍，垂着头，举起手，尖声叫着向前扑去。任何战斗也没有这样子跳舞的一半那么可怕。这是那么强烈表现的一种堕落的耍闹——本来是纯洁无瑕的东西，最后完全变成了恶作剧——一种健康的消遣，却变成了使血液狂奔，使意识迷惘，使心硬如铁的手段。这类活动之中本来明显可见的文雅优美，反而使它变得更为丑恶难看，这说明一切原本善良美好的事物，会变得多么扭曲反常。处于面对此情此景袒胸露怀，美好稚气的头脑如此疯狂错乱，纤巧美丽的玉趾在血污泥泞中轻移缓步，这些都是这个颠倒混乱时代深具特色的一点一斑。

这就是卡马尼奥拉²²⁸。等它过去了，只剩下露茜在锯木工的门口胆战心惊，不知所措。轻柔的雪花静悄悄地飘落下来，铺在地上，仿佛从来没有这样洁白、这样柔软。

“我的父亲！”她抬起刚才暂时用手蒙着的眼睛，看到父亲就站在面前，“这么残忍恶劣的场面。”

“我知道，我亲爱的，我知道。我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别害怕，他们谁也不会伤害你。”

“我不是为我自己害怕，我的父亲。可是我一想到我丈夫，而这些人的慈悲——”

“我们很快就让他摆脱他们的慈悲了。我刚才离开的时候，他爬到了那扇窗户上，我来告诉你。这儿没有一个人看见你。你可以朝最高的那个带遮阳的屋顶吻你的手。”

“我就这样做，父亲，我把我的灵魂也随着这个吻一块儿送给他！”

“你看不见他吧，我可怜的宝贝？”

“看不见，父亲，”露茜一边吻手，一边满怀着思念之情，抽抽搭搭地说，“看不见。”

雪地里一阵脚步声。是德发日太太。“我向你致敬，女公民。”大夫说。“我向你致敬，公民。”这是顺口说出，如此而已。德发日太太过去了，像个黑影掠过雪白的道路。

“把你的胳臂给我，我亲爱的。带着高兴勇敢的神气从这里走过去，为了他。”他们这时已离开那块地方，“做得很好，这不会是徒劳无功的。夏尔明天要受审了。”

“明天！”

“没有时间好耽误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还要采取一些措施以防万一，这要等到他真正被传到法庭受审的时候才能采取。他还没得到通知，但是我知道明天就要传他受审，并且还要把他挪到附属监狱²²⁹去；我及时得到了消息。你不害怕吧？”

她仅仅能回答一句：“我信赖你。”

“就这样，要绝对信赖。你那种挂肚牵肠的日子就要到头了，我的宝贝；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要回到你身边来了。我已经在他周围设置了各种保护办法。我得去见劳瑞。”

他站住了。传来一阵隆隆作响的车轮声。他们俩都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二，三。三辆死刑囚车载着它们那吓人的负载在雪地上驶过，那积雪使车声减低了。

“我得去见劳瑞。”大夫又说了一遍，带她拐向另一条路。

这位坚贞不渝的老先生还在他的银行里；他一直没有离开那儿。为已经充公收归国有的财产，经常需要找他和他那些账簿来进行查对。凡是他能为财产所有者保住的东西，他都保住。没有谁能比他把台鲁森银行拥有的东西守得更紧，而且能更好地保持缄默了。

阴暗的天空红中透黄，还有那蒙蒙雾气从塞纳河升起，这说明黑夜来临了。他们到达银行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天黑了。那个大人物气派宏伟的府邸已经整个荒废毁损。院中一堆脏土和火灰上面，写着这样的字样：“国有财产”、“统一不可分割的共和国”、“不实现自由、平等、博爱毋宁死”。

和劳瑞先生待在一起的那个避而不见的人——那件搭在椅子上的骑装的主人——究竟是谁呢？劳瑞先生是从怎样一个新来的人那里走出来，激动而又惊讶地把他心爱的人抱在怀里呢？他提高嗓门，扭过头去对着他刚才出来的那扇门，看来像是重复露茜那颤抖着说出的话：“挪到了附属监狱，传讯明天受审。”这话又是对谁说的呢？

第六章　凯旋而归

五名法官、一名检察官和一个意志坚决的陪审团，组成了令人生畏的法庭²³⁰，它每天开庭。他们的提审名单每天晚上提出，并由各个监狱的狱吏念给他们的犯人听。监狱里有一句常说的玩笑话：“里面的人，出来听念晚报吧！”

“夏尔·埃弗瑞蒙德，又姓达奈！”

到底，在拉弗斯监狱开始读晚报了。

每念一个名字的时候，叫这名字的人就走出来，站到一个为那些宣布列入生死簿的人准备的地方。夏尔·埃弗瑞蒙德，又姓达奈，当然懂得这是做什么；他已经眼见成百成百的人这样消失了。

那个浮肿的狱吏读名单的时候戴着眼镜，他扫了犯人一眼，让自己确实相信，那个被点了名的人已经站在他该站的地方，然后一直点下去，每点一个停顿一下。共有二十三名，可是只有二十个人应声；原来，有一个被叫到的犯人已经死在狱中，给人忘了，还有两个已经上了吉洛汀，也给人忘了。点名的地方就在夏尔刚到那天夜里看见大群犯人的那个穹顶屋子里。所有那些人都已经死于那场大屠杀。他曾经关注过然后又告别了的每一个活生生的人，都已经死在断头台上了。

大家匆匆话别，说一些友好祝愿，但告别很快就过去了。这是每天都发生的事情，而那天晚上拉弗斯监狱里的人本来准备好要做罚物游戏和开小型音乐会的。他们聚在铁栅栏前流泪；不过，原来计划好的娱乐活动中的二十个空缺位置却要重新填补。而且不管怎么说，时间很短，马上就要到锁门时间了，那些公共休息室和走廊就得交给那些整夜不停警戒的大狗看守了。这些犯人并非麻木不仁、冷酷无情；他们的这种方式是时势环境使然。同样，尽管有细微的不同，尽人皆知，某种狂热和陶醉毫无疑问也使一些人不必要地勇敢起来面对吉洛汀，并做了它的刀下鬼，这不仅仅是由于傲慢自负，而且还是受到民众的疯狂头脑的感染而出现的疯狂行为。在传染病流行的季节，它对我们有些人会有一种看不见也说不明的吸引力——一种准备死于此病的胆战心惊、一闪而过的念头。而且我们所有的人都有同样奇怪的想法闷在心里，只在必要的情况下才会倾吐。

通往法庭附属监狱的路又短又黑，而在它那到处都是跳蚤虱子的牢房里，那一夜则又长又冷。次日，在传唤夏尔·达奈的名字以前，有十五个人给叫到被告席上。十五个人全都被判处死刑，而整个审判只用了一个半小时。

“夏尔·埃弗瑞蒙德，又姓达奈。”终于传讯了。

审问他的那些法官坐在审判席上，头戴有羽饰的帽子；但是除了他们之外，所有人头上戴的都是粗劣的红帽子和三色徽。看着陪审团和乱哄哄的旁听席，他很可能会想到，这是是非颠倒，是罪大恶极的人在审问老实正直的人。这个城市里最下流、最残忍、最恶劣的居民，从来也没有摆脱他们那些下流、残忍、恶劣的品性，这时却成了这种场面中的主导人物：闹嚷嚷地对审判结果评头品足，或高声喝彩，或表示反对，或提出预测，推波助澜，无拘无束。男人当中，大多数人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武装起来；女人当中，有的挎着刀，有的带着匕首，有的一边冷眼旁观一边又吃又喝，还有很多在织毛线活。织毛线活的女人当中，有一个在织的时候，还把另外一块夹在腋下。她坐在前排，在一个男人旁边，此人夏尔·达奈自从在到达关卡时见过一面以后，还一直没有见过，不过他还是一下子就想起来，他是德发日。他注意到那女的有一两次和德发日咬耳朵，而且她像是他的妻子；不过他在这两个人身上最注意的还是，虽然他们尽量待在靠近他的地方，但却从不朝他望上一眼。他们仿佛在死死地等待什么东西，而且一直盯着陪审团，别的什么东西也不看。在首席法官下面，坐着马奈特大夫，穿着他平时穿的普通衣服。就这犯人所能看到的而论，大夫和劳瑞先生是那儿仅有的两个和法院没有瓜葛的人，而且穿的是普通衣服，没有接受卡马尼奥拉式的粗劣服装。

夏尔·埃弗瑞蒙德，又姓达奈，被检察官指控为逃亡贵族，根据那项把所有逃亡贵族处死的法令，他的生命已经被共和国褫夺。这项法令颁布的日期，是在他回到法国以后，但是这无关紧要。他到了，这法令也有了；他在法国被抓着，所以就要他的脑袋了。

“砍下他的头来！”听众喊着，“是个共和国的敌人！”

首席法官摇铃让喊叫的人肃静下来，并问犯人：他是不是真的在英国住了很多年？

毫无疑问是这样的。

那他难道还不是逃亡贵族？他管他自己叫什么？

他认为从法律的意义和精神实质上说，他不是。

为什么不是？首席法官急于要知晓。

因为早在逃亡贵族这个词被法庭像现在这样应用以前，他就自愿放弃了他所厌恶的那个头衔和他所厌恶的爵位，而且早已离开祖国，靠自己的辛勤劳动在英国生活；而不是靠负担过重的法国人民的辛勤劳动为生了。

他有什么这方面的证据？

他提出了两个证人的名字：泰奥菲尔·加贝尔和亚历山大·马奈特。

可是，他不是在英国娶亲了吗？首席法官提醒他。

确实如此，但娶的并非英国女子。

是法国女公民吗？

是，生来就是法国人。

她的姓名和家世？

“露茜·马奈特，坐在那儿的那位好大夫马奈特的独生女。”

这一回答在听众中产生了一种愉快的效应。对尽人皆知的好大夫的高声欢呼响彻法庭。这些人是那样喜怒无常，有几张严厉、凶恶的面容刚才还在对犯人怒目而视，仿佛迫不及待地要把他揪到街上弄死，一眨眼工夫就涕泗滂沱了。

夏尔·达奈在他那险峻旅程中走的这几步路，完全是遵循马奈特大夫的反复指导一步步行事的。这同样谨慎的忠告也指导着他走眼前的每一步，而且给他铺好了他路途中的每一寸路。

首席法官问他，他为什么现在才回法国，而不早点儿呢？

他没有早点儿回来，他回答说，只是因为在法国，除了他已经放弃的那些生活来源，他无以为生；而在英国，他靠教授法国语言和法国文学为生。他现在回来是应一个法国公民急切的书面请求，那人表示，达奈如果不回来，他就有生命危险。他已经回来了，来救一个公民的命，要不管个人安危，负责给他做证明，说明真相。难道这在共和国心目中就是犯罪吗？

民众热情洋溢地喊道：“不是！”于是首席法官摇铃要他们肃静。他们并未肃静，因为他们继续喊着：“不是！”直到他们自己心甘情愿停下来才罢。

首席法官问那个公民姓甚名谁。被告说明，那个公民就是他的头一个证人。他还很有把握地提到那个公民写的信，这封信已经在城门口从他手里给拿走了，但是他想，从此时放在首席法官面前的那些文件当中毫无疑问可以找到它。

马奈特大夫事先已经关照过，把那封信放在那里，而且向他担保，那封信会在那里，审讯进展到这个阶段，于是就把信拿出来读了。加贝尔公民给传上来证实这点，而且也这样证实了。加贝尔公民无限婉转客气地暗示，法院由于有大量共和国的敌人要处理，公务繁忙，致使他在修道院监狱稍受忽略，未蒙垂顾——事实上可以说，已被法庭的爱国者忘得一干二净——直到三天前，他才受传出庭，并当场获释，陪审团宣布，他们很感满意，由于埃弗瑞蒙德，又姓达奈，业已投案，就他本人而论，对他的起诉业已结案。

下一个传讯的是马奈特大夫，他个人名望极高，回答问题干净利落，给人印象很深；他接下去说明，被告是他本人经过长期监禁获释后的第一个朋友；被告一直居留在英国，对流亡中的他女儿和他自己忠贞不渝；他根本没有受到那里的贵族政府²³¹的宠爱，实际上还曾经被它当作英国的敌人和美国的朋友审判，几乎被判处死刑。他摆出这种种情况，说得那样细致周到，那样真切诚实，直截了当，具有说服力，陪审团和民众于是意见完全一致了。最后他提出劳瑞先生的名字，这位英国绅士当时也在场，同他一样也曾经在英国那场审判中出席做证，可以证实他对那件事的陈述，然而陪审团宣布，他们已经听够了，如果首席法官同意，他们准备表决。

陪审员是挨个大声说出意见进行口头表决的，每一位陪审员表示了意见，民众就发出一阵热烈欢呼。所有的声音都是支持犯人的，于是首席法官宣布他自由了。

然后，又开始了那种不同凡响的场面，民众有时是用它来满足自己随心所欲、变化无常的愿望，有时是为了满足他们那慷慨慈悲的较为善良的冲动，有时是为了抵消他们那残酷的暴怒行为所欠下的巨大亏空。这时没有人能够说清这种种不同寻常的场面究竟归因于其中的哪一种动机；也许其中混杂着全部这三种动机，而以那第二种占统治地位。无罪获释的宣判刚一发出，大家的眼泪就像其他时候流血一样肆意流淌，而且男男女女只要能冲到犯人跟前，都对他投以友好的拥抱，而他经过长期有损健康的监禁后，精疲力竭，此刻真有昏倒的危险；尽管如此，他心里仍一清二楚，就是这同一些人，让另外一股潮流卷载，也会以同样巨大的力量冲向他，把他撕得粉碎，并撒到大街上去。

他挪了地方，给就要受审的其他被告犯人让位，这才使他暂时免受那些拥抱。下面是五个人一起作为共和国的敌人受审，因为他们没有以语言或行动帮助共和国。法庭很快就补偿了它本身和国家所失掉的一次机会，所以这五个人还没等他离开这地方就跟着他下来了，他们被判了死刑，在二十四小时内执行。那头一个人这样告诉他，还用了狱中惯用的死刑标志——举起一只食指——而且他们还都加上了一句话：“共和国万岁！”

这五个人确实没有听众去拖延他们案子的审讯过程，因为达奈和马奈特大夫在大门口出现的时候，那里聚了一大群人，其中似乎有达奈在法庭上见过的每一张面孔——只有两张，他找了一遍，没有找着。他一路走出去，人群又重新围拢过来，哭泣，拥抱，叫喊，大家轮番进行，大家也同时进行，直到那条他们在其岸边演出疯狂戏剧场面的河流，也像岸上的人一样，波涛汹涌，仿佛发疯了，才算罢休。

他们把他放在他们手头现有的一把大椅子里，那是刚才他们从法庭里，或是从法庭的哪一间屋子里，要不就是从走廊上搬来的。他们还在椅子上边铺了一面红旗，椅子背上绑着一杆标枪，枪头上挑着一顶红帽子，甚至大夫的恳求也无法阻止大家把他放在这辆凯旋车里扛回家去，他周围还有红帽子的海洋翻滚沸腾，而从那狂风恶浪的海洋深处浮现出来的那些面孔，像遇难船似的残损不堪，这使他不止一次地疑惑，他自己的神经是不是错乱了，他是不是在囚车里往吉洛汀那儿走。

在这噩梦一般的游行中，他们一路上扛着他，遇到人就拥抱，还把他指给他们看。他们穿街过巷迤逦前进，积雪的大街给这共和国流行的颜色染红了，就像他们曾经在这些街道的积雪下面染过更深的颜色一样，他们就这样把他扛到了他所住的那幢楼房的院子里。她父亲已经先回去了，去让她做好准备，等她丈夫的脚刚刚落地，她就倒在他怀里失去了知觉。

他把她抱在胸前，把她美丽的头转过来，脸对着他，背对着喧闹的人群，这样他的眼泪和她的嘴唇凑到一起就可以不给人看见了。这时候，有几个人跳起舞来了。一眨眼之间，所有其余的人都跳起舞来了，于是院内到处都是卡马尼奥拉歌舞。随后，他们从人群里抬出一个年轻女人，放在那把空椅子里当作“自由女神”，然后就汹涌奔流而去，涌到邻近的街上，沿着河岸，溢过桥梁，这卡马尼奥拉吸引了每一个人，并将他们席卷而去。

大夫以胜利者的姿态得意扬扬地站在他面前，他和他握了手；劳瑞先生从那卡马尼奥拉的洪流中挣扎过来，气都喘不上来了，他和他握了手；小露茜给举起来，双臂搂着他的脖子，他亲吻了她；永远热心忠诚的普若斯举着小露茜，他拥抱了她；然后，他抱起妻子，把她送到楼上他们的屋子里。

“露茜！我的亲亲，我平安无事了。”

“最亲爱的夏尔，我向上帝祈祷过，让我为这个跪着感谢他。”

他们都虔诚地低头倾心祈祷。等她又在他怀里的时候，他对她说：

“现在去对你父亲说，最亲爱的。在整个法兰西，没有另外一个人能够做出他为我做的这些事。”

她把她的头靠在她父亲胸前，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她把他那可怜的头放在她的胸前那样。他因为已经回报了她而高兴，他受的苦已经得到了补偿，他以自己的力量而自豪。“你不应该脆弱，我的宝贝，”他劝慰道，“不要这样哆嗦。我已经把他救出来了。”

第七章　有人敲门²³²

“我已经把他救出来了。”她常常梦见他回来，但这一次不是又在做梦；他真在这儿。而且他妻子还在哆嗦，一种模糊不清但却十分沉重的恐怖仍然压着她。

气氛到处都那么混浊，阴暗，人们的复仇情绪那么强烈又那么反复无常，清白无辜的人常常由于隐隐约约的猜疑和个人之间的恩怨，就不断给处死。许多像她丈夫一样无可指责的人，对其亲人也像他对她一样宝贵的人，每天遭到他刚刚摆脱的那种命运，要想忘掉这种情况，简直是不可能的，因此她无法把心中的负担减轻到她本该感觉到的那么轻松。冬日午后的阴影开始降临了，甚至这种时候，那可怕的大车还在街上滚滚而过。她的心追随着这些囚车，在那些死刑犯当中寻觅他，然后她更紧地搂住他这个真正的实体，更厉害地哆嗦起来了。

她父亲鼓励她，对这种女人的软弱性显出一种极富同情的优越感，令人叹为观止。如今，没有阁楼了，没有做鞋了，没有北楼一百零五号了！他已经完成了他赋予自己的任务，他已经实践了诺言，他已经救出了夏尔，让他们都依靠他吧。

他们持家是很节俭的，不仅因为这是一种万全的生活方式，可以尽量少受别人忌恨，而且也因为他们并不富裕，夏尔在整个监禁期间，要为他的恶劣饮食付出昂贵的价钱，又得供奉看守，还要帮助那些更可怜的囚犯活命，花费很大。一部分是出于节俭，一部分是出于避免内奸，他们一直没有雇用仆人。在院子里做看门人的那个男公民和那个女公民，有时给他们帮帮忙；杰瑞几乎完全让劳瑞先生打发到这里来了，每天白天成了他们的亲随，而且每天夜晚都在这里下榻。

这个不实现自由、平等、博爱毋宁死的统一不可分割的共和国有一道训令：每户门上或门柱上必须一一书明居民姓名，字体有一定大小，离地面有一定的适当高度。杰瑞·克软彻先生的姓名，因而照章装点在门柱靠下部的地方；而且在那个阴影愈益转暗的下午，叫这姓名的人本人出现了，他看着马奈特大夫请来的一个油漆匠给那名单再加上一个姓名：夏尔·埃弗瑞蒙德，又姓达奈。

无处不在的恐怖和怀疑，使整个时代变得愚昧黑暗。处于这种环境之中，所有往常那些无害的生活方式都改变了。在大夫这小小的家庭中，也像在其他许多家庭中一样，日常必需的消费品都是每天傍晚在各种小铺子里各买一点儿。避免引起注意，尽可能减少供人饶舌和令人嫉妒的机会，这是一种普遍的愿望。

过去几个月里，普若斯小姐和克软彻先生一直履行采办食品的职务，小姐带着钱，先生提着篮子。每天下午大约街灯点起的时候，他们前去执行任务，买好必需的那些物品并带回家里。普若斯小姐长期与一家法国人相处，如果她有心的话，本来是可以像听自己的语言一样听懂他们的话的，不过她却无心于此；结果她所懂的那种“废话”（她喜欢这样叫这种话），并不比克软彻先生多多少。这样，她买东西的方式就是朝着老板的脑袋硬投过去一个物品的名字，也不对货物的性质做任何说明，如果刚好那不是她想要的东西的名字，她就四下打量去找那件东西，抓住它，一直到讲好价钱。她总是把它抓起来讲价钱，讲公道的价钱，不管老板伸出多少指头，总要比他少伸一个指头，表示那才是公道价钱。

“现在，克软彻先生，”普若斯小姐说，她的眼睛因为刚才的快乐的泪水而显得红红的，“如果你准备停当了，我也停当了。”

杰瑞嗓音嗄哑地表示自己愿为普若斯小姐效劳。他早就脱去了浑身的铁锈味，但是什么东西也不能把他那铁蒺藜似的头发锉平。

“有各式各样想要的东西，”普若斯小姐说，“咱们的时间很宝贵。除了别的，咱们还要买酒。不管咱们上哪儿去买，总有这些红帽子在大喝喜酒。”

“我倒是觉得，小姐，”杰瑞唱着反调，“不管他们是为你祝酒，还是为那个老家伙祝酒，你知道，反正都一样。”

“老家伙是谁？”普若斯小姐说。

克软彻先生有点吞吞吐吐地解释道：“老尼克²³³。”

“哈！”普若斯小姐说，“这用不着翻译来解释这些家伙的意思。它们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就是半夜杀人的凶手，还是罪魁祸首。”

“嘘，亲爱的！求求你，求求你，小心点！”露茜喊道。

“是，是，是，我会小心的，”普若斯小姐说，“可是我可以在自家人中间说说，我真希望大街上不再到处有那种发着葱头和烟草臭味的拥抱。那么，花大姐，我回来以前别离开那火炉。到你再看见我以前，照看好你那重新团圆了的亲爱丈夫，不要把你那漂亮的头从他那现在属于你的肩膀上挪开。马奈特大夫，我去之前可以问个问题吗？”

“我认为，你可以享用这种自由。”大夫微笑作答。

“看在老天的分上，别说什么自由了；咱们已经领教够了。”普若斯小姐说。

“嘘，亲爱的！又来了？”露茜规劝道。

“好了，我的心肝，”普若斯小姐使劲点着头说，“总而言之一句话，我是至尊至贵的国王乔治三世陛下的臣民，”普若斯小姐说到这名字的时候屈膝行礼，“而且作为他的臣民，我的格言就是：‘摧其奸谋，挫其诡计，吾望所系，主佑吾王！’²³⁴”

克软彻先生一时也忠心大发，瓮声瓮气地跟着普若斯小姐重说了一遍这些话，就像做礼拜的人那样。

“看到你身上有这么多英国人的味儿，真让我高兴，不过，我但愿你说话这声音不是因为得了感冒。”普若斯小姐称赞道。“可是有个问题，马奈特大夫，是不是，”——这个好心眼的人儿总是这样，把他们大家感到非常焦虑的大事轻描淡写，用偶然想到的样子提出来——“是不是有了什么希望，让咱们离开这个地方？”

“恐怕还没有。对夏尔来说还很危险。”

“唉——嗬——哼！”普若斯小姐一边看了一眼她的宝贝儿在火光映照下的金黄色头发，一边轻松愉快地把一声叹息压了下去，然后说，“那我们就得耐心等待了。就等着吧。咱们得扬着头，沉着应战，就像我兄弟所罗门常说的那样。走吧，克软彻先生！——你别动，花大姐！”

他们走了，剩下露茜、她丈夫、她父亲，还有小露茜，待在融融的炉火前。此时他们就等劳瑞先生从银行回来了。普若斯小姐早已点上了灯，可是把灯放在一边的墙角里，好让他们不受干扰地享受火光。小露茜坐在她外祖父旁边，双手抱着他的胳臂；而她外祖父，则用一种比耳语高不了多少的声音，开始给她讲一个神奇有力的小精灵的故事，她打开了一座监狱的墙，放出了一个囚徒，这囚徒曾为小精灵效过劳。一切都那么轻柔静谧，露茜也比过去更为舒心自在了。

“那是什么？”她突然喊道。

“我亲爱的！”她父亲把故事打住，并把手放在她手上，“克制自己。你的神经多不正常啊！一点点事情——什么事都没有——也会让你吓一跳。你呀，你还是你父亲的女儿呢！”

“父亲，我觉得，”露茜脸色苍白，声音颤抖着为自己辩解说，“我听见楼梯上有生人的脚步声。”

“我亲爱的，那楼梯上像死一样的静。”

最后一个字话音刚落，有人在门上敲了一下。

“父亲，父亲。那能是什么！藏起夏尔来，救救他！”

“孩子，”大夫说着就站起身来，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我已经把他救出来了。你怎么这么脆弱啊，亲爱的！好吧，让我到门口去。”

他把灯拿在手上，穿过当中两间外屋，打开门。地板上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粗野的脚步声，于是四条莽汉，头戴红帽子，挎着马刀，别着手枪，走进屋来。

“公民埃弗瑞蒙德，又姓达奈。”头一个说。

“谁找他？”达奈应声。

“我找他。我们找他。我认识你，埃弗瑞蒙德，今天我在法庭上看见过你。你又成了共和国的犯人了。”

这四个把他团团围住，他站在那儿，妻子女儿把他搂住。

“告诉我，我为什么，又怎么成了共和国的犯人？”

“你直接到附属监狱就得啦，明天就会知道的。传你明天受审。”

这场光顾把马奈特大夫变得像木雕泥塑一般，他手持灯盏站着，仿佛雕塑出来专为掌灯用的一座人像，等听了他们的对话之后才活动起来，把灯放下，然后面对说话的人，并非无礼地抓住了他那粗毛红衬衫耷拉下来的前襟，说道：

“你说你认识他，你认识我吗？”

“嗯，我认识你，大夫公民。”

“我们都认识你，大夫公民。”另外三个说。

他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另一个，停了一会儿之后，低声说：

“那你们能对我回答他提出的问题吗？这是怎么回事？”

“大夫公民，”头一个勉勉强强地说道，“他已经让圣安东区²³⁵的人告了。这个公民，”他指了指刚才第二个进来的人，“是从圣安东区来的。”

他所指的这个公民点点头，加上一句：

“他受到圣安东区的控告。”

“告他什么？”大夫问。

“大夫公民，”头一个像刚才一样勉勉强强地说，“别再问啦。如果共和国要求你做出牺牲，毫无疑问，你身为一个好爱国者，是会乐于做出牺牲的。共和国高于一切，人民至高无上。埃弗瑞蒙德，我们时间紧着呢。”

“再说一句话，”大夫请求道，“你们能告诉我，是谁告他的吗？”

“这是犯纪律的，”那头一个答道，“不过你可以问圣安东来的这一位。”

大夫的两眼转向这个人。此人局促不安地挪着步子，捻了捻胡子，终于开口说：

“噢！这真的是犯纪律的。可是，是公民德发日夫妇告了他，还告得挺重，还有另外一个人。”

“另外什么人？”

“是你要问吗，大夫公民？”

“嗯。”

“那么，”圣安东来的那一位令人不解地瞟了他一眼说，“明天有人会回答你的。现在，我哑巴了！”

第八章　斗牌好手

普若斯小姐对家中新飞来的这场横祸还一无所知，她高高兴兴地穿过一条条狭窄的街道，从新桥²³⁶上过了河，心里盘算着她不能不买的一件件必需品。克软彻先生挎着篮子，走在她旁边。他们俩左顾右盼，每经过一个店铺，大半要往里边瞧瞧，小心提防着那一群一伙扎堆的人，并绕开那些慷慨激昂、高谈阔论的人堆走。这天黄昏阴冷而又潮湿，那雾气迷蒙的河，点点灯火闪光耀眼，喧哗吵闹嘈杂刺耳，说明许多驳船在那儿停泊，上面有铁匠干活，为共和国的军队锻造枪炮，让那个利用那支军队搞阴谋诡计，或者说在军队中僭越擢升的人，遭殃得祸吧！最好让共和国的利刃把他刮个净光，使他的胡子永远长不长。

买好一点儿杂货和一些瓶罐灯油之后，普若斯小姐想到了他们需要的酒。她往几家酒铺里探头张望了一阵，就在一块写着“古代优秀共和派布鲁图斯”²³⁷的酒幌前面停下，它离曾经（而且是两度）叫作杜伊勒利宫²³⁸的国家宫不远，这里的情况颇合她的心意，而且看上去比他们刚才走过的其他同类地方较为安静，虽然爱国者戴的红帽子也显得一片红，但还不及别的地方那么红。她问了一下克软彻先生，发现他与她所见略同，于是她就在她那位骑士的陪同下，向“古代优秀共和派布鲁图斯”求助了。

她稍稍打量了一下那些冒烟的油灯，那些口中衔着烟斗、打着软巴巴的纸牌和泛黄骨牌的人，一个袒胸露背、满身烟灰、大声读报的工人，还有听他读报的人们，那些佩带在身上的武器或放在一边随手可以拿起来的武器，那两三个趴着睡觉的酒客。他们穿着流行的高垫肩黑粗毛短上衣，那样子看上去就像蜷卧着的熊或是狗；这两个外国派头的顾客，走近柜台，指明他们要买的东西。

就在给他们量酒的时候，角落里有一个人告别另一个人，起身走开。他面朝着普若斯小姐一路走了过来。他刚和她打了个照面，普若斯小姐就尖叫一声，并且拍起自己的手来。

刹那间，大家全都站起身来。某个人被另一个坚持不同意见的人杀害，是极可能发生的事。人人都在打量，想看看什么人倒下去了，可是只看见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站在那儿，面面相觑；那男的，外表完全是个法国人和彻头彻尾的共和派；那女的，显然是英国人。

在这种令人扫兴的低潮当中，古代优秀共和派布鲁图斯的信徒们所说的话，普若斯小姐和她的保护人即使倾耳静听，除了听到滔滔不绝的一片喧哗之外，也简直就像在听希伯来语或是闪米特语²³⁹一样。不过，他们已经惊讶得根本没有耳朵来听什么话了。因为必须交代一点：当时不仅普若斯小姐完全陷入惊诧激动之中，就连克软彻先生也处于极度惶惑状态——虽然似乎是出于他自己个人独特的原因。

“怎么回事？”那个引得普若斯小姐尖叫的人说；说的时候用的是一种声音虽低却很不耐烦的粗暴口气，而且说的是英语。

“所罗门，亲爱的所罗门！”普若斯小姐喊着，又拍起手来，“这么长时间没看见你，也没听说你的消息，现在在这儿找到你了！”

“别叫我所罗门。难道你想让我死？”此人以一种鬼鬼祟祟、战战兢兢的神气说。

“兄弟呀，兄弟！”普若斯小姐连哭带喊，泪如雨下，“难道我曾经亏待过你，才让你问我这么狠心的问题？”

“管住你那胡说八道的舌头，”所罗门说，“你要是想跟我说话，就出来。付了你的酒钱，然后出来。这个人是谁？”

普若斯小姐满怀情爱但又垂头丧气地朝她那位毫无手足之情的兄弟摇了摇头，眼泪汪汪地答道：“克软彻先生。”

“让他也出来，”所罗门说，“难道他觉得我是个鬼吗？”

从神情判断，克软彻先生显然确实觉得他是。尽管如此，他还是一言未发，而普若斯小姐含着眼泪，吃力地在她那网状手提包顶里面掏了半天，付了酒钱。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所罗门转向古代优秀共和派布鲁图斯的那些追随者，用法语向他们解释了几句，这使他们又都松弛下来，各自回到原来的地方，去干原先的营生。

“那么，”所罗门在黑黝黝的街角站住说道，“你想干什么？”

“我这个兄弟，什么东西也没有让我改变我对他的爱，可是他竟会这样可怕的无情无义！”普若斯小姐说，“竟会这样同我打招呼，对我毫无手足之情。”

“给你。真讨厌！给你，”所罗门说着用自己的嘴唇在普若斯的嘴唇上碰了一下，“现在你满意了吧？”

普若斯小姐只是摇着头，默默流泪。

“你要是想让我大吃一惊，”她兄弟所罗门说，“我可并不吃惊。我知道你在这儿；大多数在这儿的人，我都知道。如果你真不想危害我的性命——我有一半相信你会这样——就尽快走你自己的路吧，也让我走我的路。我很忙，我当官儿了。”

“我的英国兄弟所罗门，”普若斯小姐悲痛地说着，用泪汪汪的眼睛朝上看了一眼，“他身上本来有一种品质，能在自己本国造就成为人杰，可是却在外国人中间当官儿，而且又是这样一些外国人²⁴⁰！我简直宁可早点看到，这个亲爱的孩子躺在他的——”

“我早就说过！”她兄弟不等她说完就插进来，“我早就知道！你盼着我死！我就要让我自己的姐姐给弄成嫌疑犯了。刚好是在我青云直上的时候！”

“大慈大悲的老天不容呀！”普若斯小姐喊道，“我宁愿永远不再看见你了，亲爱的所罗门，虽然我一直都真心实意地爱你，而且今后会永远这样。你只要对我说一句有情有义的话，并且告诉我，咱们之间没有什么闹别扭或是生分的事，那我就不再耽搁你了。”

善良的普若斯小姐啊！真仿佛他们之间的这种生分，罪责完全在她。这位宝贝兄弟先花光了她的钱，然后又离开她溜走了；真仿佛劳瑞先生多少年以前在叟候那个僻静的拐角得知的这些事，并非真的事实！

不过，他倒是说了句有情有义的话，用的是一种极不情愿、屈尊赏光的口吻，即使他们两个人的功过和地位相互颠倒过来，他也不配这样说（不过世界上的事，也都总是如此）；正在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克软彻先生碰了碰他的肩膀，粗声粗气、出人意料地插嘴问了下面这个奇怪的问题：

“我说，能不能赏光让我弄清你的名字，究竟是约翰·所罗门，还是所罗门·约翰？”

这个官儿突然起了疑心，向他转过身来。在这之前，他一直没说过话。

“说呀！”克软彻先生说，“说出来，这你清楚。”（顺便提一句，他本人也做不到这一点。）“是约翰·所罗门，还是所罗门·约翰？她既然叫你所罗门，身为你的姐姐，她想必清楚。可是我知道，你是约翰，这你知道。到底这两个名字哪个在前头？再说普若斯这个姓，也是一样。在海那边，你可不是姓这个。”

“你是什么意思？”

“得了，我也说不清我这都是什么意思，因为我想不起来，你在海那边姓什么了。”

“想不起？”

“想不起。不过我敢起誓，那是两个音节的姓。”

“当真？”

“当真。另一个人的名字是一个音节的。我认识你，你是老贝雷的密探证人，凭你自己的老祖宗撒谎大王的名义说吧，那时候你姓什么？”

“巴塞德。”另外一个声音插进来了。

“这名字值一千镑！”杰瑞喊道。

插嘴说话的人是西德尼·卡屯。他的手背在后面，放在骑装斗篷里边，而且就站在克软彻先生胳膊肘旁边，那种随随便便的样子，就像他还是站在老贝雷一样。

“别吃惊，我亲爱的普若斯小姐。我昨天晚上出乎劳瑞先生意料，到了他那儿；我们商量好了，不等到万事大吉，我决不到别的地方露面，除非我能派上用场；我在这儿露面，是想请你兄弟和我稍微谈谈。我但愿你有个比巴塞德先生的职业强的兄弟，我看在你的分上，但愿巴塞德先生不是一头‘狱羊’。”

羊是一个隐语，用来称呼狱吏手下的密探。这个脸色苍白的密探，脸色变得更苍白了，而且还质问他怎么胆敢——

“我要告诉你，”西德尼说，“一两个小时以前我观察附属监狱大墙的时候，忽然瞧见你走出监狱。你长了一张让人不容易忘记的面孔，而我最会记人的面孔。我看到你和监狱有那种瓜葛感到好奇，同时还有一种理由——这你并不陌生——把你和一个如今非常不幸的朋友遭到的种种不幸，联想到了一起，我就跟着你走了。我紧跟着你走进这家酒铺，靠近你坐着。从你那毫无保留的谈话以及欣赏你的那些人公开传播的流言蜚语当中，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推断出你那种职业的性质。而渐渐地，我在无意之中所做的事似乎形成某种意图了，巴塞德先生。”

“什么意图？”密探问道。

“这在大街上解释，可有点儿令人为难，而且会很危险。你能否赏光和我密谈几分钟，比如说，在台鲁森银行办事处？”

“在胁迫之下？”

“唉，我是那么说的吗？”

“那么，为什么我要到那儿去呢？”

“真的，巴塞德先生，既然你不能去，那我也没法儿说了。”

“你的意思是不是你不愿意说，先生？”密探犹犹豫豫地问。

“你对我的意思领会得很清楚，巴塞德先生。我不愿意。”

在卡屯进行他心里暗暗策划的这件事情，在对付他不得不与之打交道的这个人的时候，他那种随随便便、满不在乎的态度发挥了巨大作用，使他更加机敏干练。他那饱经世故的眼光看出了这一点，而且在尽量利用这一点。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密探说着，向他姐姐投过去埋怨责备的眼神，“要是惹出什么麻烦来，那就是你造成的。”

“得了，得了，巴塞德先生！”西德尼高声喊道，“别不识好歹。要不是因为我对你姐姐无比敬重，我可不会心甘情愿地提出这个我希望我们双方都会满意的小小建议。你跟我一起到银行去吗？”

“我要听听你说些什么。好，我跟你去。”

“我建议，我们先把你姐姐安全地送到他们那条街的拐角。让我搀着你，普若斯小姐。在这种时候，你要是没有保护就在这个城市走来走去，那么它可不是一座理想的城市；而且你的护卫认识巴塞德先生，我想邀请他和我们一起到劳瑞先生那儿去。咱们都准备好了吗？那么来吧！”

普若斯小姐不久以后想起，而且终身都记得，在她双手按着西德尼的胳臂往上看他的脸，祈求他不要加害所罗门的时候，她从他的胳臂上感到一种坚定的意图，从他那双眼睛里看到一种激越的灵感，这不仅和他那吊儿郎当的外表恰成对照，而且使这个人发生了变化，显得高大。当时，她只顾为那个简直不值得她爱的兄弟担惊受怕，只顾西德尼所说让她放心的那些友善的话，没有充分留心她所观察到的事情。

他们把她送到那条大街的拐角上，于是卡屯带路到劳瑞先生那儿去，这是步行只要几分钟的路。约翰·巴塞德或者说所罗门·普若斯走在他旁边。

劳瑞先生刚刚吃罢晚饭，正坐在一两根烧得正欢的木棒前——也许他正在看着火苗想心事，看到很多很多年以前，这位比如今年轻的年长先生，从台鲁森银行出来，曾经坐在多佛的皇家乔治旅店那烧得通红的煤火前看火景想心事。他们进来的时候，他扭过头来，因为看到生人而显出惊讶的神色。

“先生，这是普若斯小姐的兄弟，”西德尼说，“巴塞德先生。”

“巴塞德？”这位老先生重说了一遍，“巴塞德？我跟这名字——还有这面孔，打过什么交道。”

“我告诉过你，你长了一张引人注目的面孔，巴塞德先生，”卡屯冷淡地言道，“请坐。”

他自己一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一边皱着眉头说了一句：“那次审判时做证的。”这给劳瑞先生提供了他正等着提醒的线索。劳瑞先生立刻想起来了，于是用一种不加掩饰的憎恶表情注视着这个新来的客人。

“巴塞德先生让普若斯小姐给认出来了，原来他就是你听说过的那个她疼爱至深的兄弟，”西德尼说，“他也承认了这种关系。我传个更糟的消息吧，达奈又被捕了。”

这位老先生惊恐万状地喊了起来：“你告诉我的是什么！还不到两个小时之前我离开他的时候，他还是平安自由的，而且我正要回到他那儿去呢！”

“即使如此，还是被捕了。什么时候干的，巴塞德先生？”

“要是干了，就是刚才。”

“巴塞德先生可能是最有把握的，先生。”西德尼说，“而我是从巴塞德先生在杯酒之间向一个‘狱羊’哥儿们传达消息的时候听说的，逮捕已经执行了。他把去执行逮捕的那些人送到了大门口，并且亲眼看见门房让他们进去了。毫无疑问，他是又给抓起来了。”

劳瑞先生那办业务的人的眼光从说话人的脸上看出，讨论达奈是否已被抓走只是浪费时间。他虽然心烦意乱，但还是意识到，有些事情还得依仗他头脑清醒才能去办，他控制住自己，一声不吭地注意细听。

“好吧，我相信，”西德尼对他说，“马奈特大夫的名气和影响明天也许会使他处于有利地位——你说过他明天又得出庭受审吧，巴塞德先生？——”

“是的，我相信是这样。”

“——明天也许会像今天一样处于有利地位。不过也许不会是这样。我向你承认，劳瑞先生，对马奈特大夫无力阻拦这次逮捕，我感到震惊。”

“他可能事先不知道这件事。”劳瑞先生说。

“我们只要想想他和他女婿是怎样休戚与共，这情况本身就够令人害怕的了。”

“是这样。”劳瑞先生承认，他用手不安地摸着下巴，两眼不安地看着卡屯。

“总而言之，”西德尼说，“这是一个冒险玩命的时代，要下冒险玩命的赌注，才能争取在这种冒险玩命的赌博中赌赢。让大夫去打有把握赢的牌，我来打那冒险的牌。这儿谁的命也都值不了什么。任何一个人都可能今天给人们送回家去了，而明天又给判处死刑。好吧，我决心在情况最不利的时候都要赢的这笔赌注，就是关在附属监狱里的一个朋友，而我一心要击败的那个朋友，就是巴塞德先生。”

“那你就需要有好牌，先生。”密探说。

“我要把所有的牌都看一遍。我得看看我手中都有什么牌——劳瑞先生，你知道我是一头什么样的野兽；我希望你能给我一点白兰地。”

白兰地放到了他跟前，他喝下满满一杯——又喝下满满一杯——若有所思地把酒瓶推开。

“巴塞德先生，”他那口吻真像在看一手牌，继续说，“狱羊，共和国委员会的密探，一会儿当狱吏，一会儿当囚犯，始终在当间谍和告密的，因为英国人要比法国人少受到怀疑，别人不大会认为他在干做伪证这种角色，所以身为一个英国人在这儿就更值钱了，在他的雇主面前用了一个假名字。这张牌很不错。巴塞德先生，你如今受雇于法国共和政府，过去受雇于法国和自由的敌人——英国贵族政府。这张牌真妙。在这个怀疑一切的国家里，由此便可以明白无误地推断出一个结论，就是巴塞德先生仍然受英国贵族政府雇用，所以是皮特²⁴¹的密探，是个偎在共和国心口窝上狡猾奸诈的敌人，是个无恶不作而又难以发现的英国间谍和特务。这是一张绝对不会输的牌。你听清我的牌了吗，巴塞德先生？”

“我不明白你的打法。”密探有些不安地回答。

“我打我的‘爱司’²⁴²，向最近的那个区委员会告发巴塞德先生。查查你那手牌吧，巴塞德先生，看看你有什么，别着急。”……

他把酒瓶抓过来，又倒了一满杯白兰地，喝了下去，他看出这密探很怕他这样自斟自饮，喝到兴起会立即去告发他。卡屯看出了这一点，又倒出一满杯干了。

“仔细看看你手上的牌，巴塞德先生。慢慢来吧。”

这副牌比他猜想的还要差。巴塞德从中看到了西德尼·卡屯还不知道的一副要输的牌。巴塞德在英国让人从那份体面差事上辞掉，是因为他在那儿赌咒发誓²⁴³。失败太多——倒不是那儿不需要他这号人了；我们英国人有理由自夸已摆脱了密探和间谍，也不过是晚近的事——他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他过了海峡，并同意为法国服务；首先，在他自己的同胞中间当钓饵和包打听；慢慢地又在当地人中间当钓饵和包打听。在已被推翻的政府治下，他曾经当过密探，在圣安东区和德发日的酒铺刺探消息，还从进行监视的警察那儿得到许多情报——诸如马奈特大夫坐牢、释放和身世的情报——用来和德发日夫妇搭讪，好进一步随便聊天，并拿来试探德发日太太，但却碰了个大钉子。那个令人生畏的妇人在跟他说话的时候不停地织着毛线活，一边手指动着，一边用预兆不祥的眼神盯着他，他一回想起这情景就胆战心惊。后来他看见她在圣安东区，一次又一次地拿出她编织的毛线活记录，告发了一些人，后来那些人确实让吉洛汀要了命。他像每一个和他同样受雇的人一样清楚地知道，他绝不安全；逃跑也不可能，他给紧紧地捆绑在断头台铡刀的阴影之下，而且尽管他朝三暮四，极力卖身投靠，努力促进这无处不在的恐怖，可只要有一句话，就还会让那铡刀落到他的头上。一旦遭人告发，而且又有他心中刚刚想到的那种背景，他预见到，那可怕的妇人（她那种毫不通融的性格，他早已多次得到见证）就会拿出她那要命的记录来与他作对。把他偷生的最后机会一笔勾销。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点，所有做密探的人本来都是一下子就会给吓坏的，巴塞德手里是一套不折不扣的黑牌²⁴⁴，所以也难怪这位拿牌的人把牌翻开一看，就脸色发青了。

“你好像不大喜欢你那一手牌，”西德尼镇定自若地说，“你打吗？”

“先生，我想，”密探转向劳瑞先生低声下气地说，“我想请求你这样一位年高德劭的先生问问那位比你年轻得多的先生，他是不是真能不顾一切地屈尊打他说过的那张爱司。我承认我是个密探，而且这是一种为人所不齿的身份——话又说回来了，这也总得有人充当呀；可是这位先生并非密探，那他为什么要这样自轻自贱，让自己成为这种人呢？”

“我将打我的爱司，巴塞德先生，”卡屯先生接过话头并且看着自己的表答道，“毫不犹豫，几分钟之内就打出去。”

“我倒是希望，二位先生，”密探说，他总是想方设法要把劳瑞先生拉到这场谈判中来，“既然你们看重我的姐姐——”

“我要想证明我看重你姐姐，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她永远摆脱她的兄弟。”西德尼·卡屯说。

“你不是这样想的吧，先生？”

“对这件事，我已经彻底下了决心。”

这密探乖觉圆滑的态度，和他那身粗劣扎眼的衣服，可能还和他平素的举止，极不协调，简直不可思议，在比他更加聪明正派的人看来，卡屯也是个不解之谜。他真是难以琢磨，所以这密探的乖觉圆滑大受挫折，使得他颇费踌躇，无计可施。正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卡屯又恢复了刚才琢磨牌的那股神气说：

“我又想了一下，我确实又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我这里还有另外一张现在还没有算上的好牌。你那位朋友，那个自称把国家监狱当作牧场的另一个和你一样的羊，他是谁？”

“法国人，你不认识他。”密探很快回答说。

“法国人，嗯？”卡屯若有所思地重说了一遍，虽然他重复了这密探的话，却好像对他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唔，他也许是。”

“我向你担保：他是的，”密探说，“虽然这无关紧要。”

“虽然这无关紧要，”卡屯又同样机械死板地重说了一遍，“——虽然这无关紧要——不错，这无关紧要。不错。可我还记得那面相。”

“我想不会。我相信不会。这不可能。”密探说。

“这——不——可能，”西德尼·卡屯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回忆，然后又斟满一杯酒（幸好那是个小杯子）。“不——可能。法国话说得很好，可是我觉得，他还是像个外国人。”

“外省人。”密探说。

“不对。外国人！”卡屯叫着，伸开五指在桌上猛击一掌，他的脑子一下子开了窍。“克莱！化了装，可还是那同一个人。在老贝雷法庭上我们见过那个人。”

“这会儿你太轻率了，先生，”巴塞德说着笑了笑，这使他那鹰钩鼻子更歪到一边了，“这次，你真是让我占了上风。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我可以毫无保留地承认，克莱是我的搭档，他几年以前就死了，我在他病危的时候服侍过他。他埋在伦敦野地里的圣潘克拉斯教堂。那时候因为他在那些流氓地痞中不得人心，我没法给他送葬，不过是我帮助把他入殓的。”

说到这儿，劳瑞先生从他的坐处觉察到，墙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鬼影。循影溯源，他发现原来那是克软彻先生满头直挺挺硬邦邦的头发，突然异乎寻常地挺起来、硬起来所造成的。

“咱们得讲理，”密探说，“咱们得公道。我要把一份说明克莱已下葬入土的证明摆在你面前，让你看看你是怎样弄错了，怎样捕风捉影的，恰巧我从那以后一直把它夹在我的小本子里，”他急忙拿出了小本子，把它打开，“在这儿。噢，看看它，看看它！你可以拿在自己手上看；这绝不是伪造的。”

说到这儿，劳瑞先生发觉那映在墙上的影子伸长了，随后克软彻先生起身走上前来。他的头发，即使让那头母牛在杰克盖的房子²⁴⁵里用弯曲的牛角篦过，也不会比此时挺得更直了。

密探还没看见，克软彻先生就站到了他身旁，碰了碰他的肩膀，就像一个勾魂的小鬼儿似的。

“老爷，那个罗杰·克莱，”克软彻先生带着一种寡言罕语、毫不通融的面容说，“那么是你把他入殓的吗？”

“是。”

“谁把他从棺材里弄出去的？”

巴塞德向后一倒，靠在椅背上，结结巴巴地说：“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克软彻先生说，“他并没有待在那里头。没有！他没有！他要是待在里头，我愿意把脑袋砍下来。”

这密探转过头去看看那两位先生；他们俩则惊讶得难以形容，看着杰瑞。

“我告诉你，”杰瑞说，“你在那棺材里装的是铺路石和泥土。别对我说你把克莱埋了。这是骗人。我和另外两个人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这关你什么事？真是！”克软彻先生瓮气瓮声地说道，“是你又勾起了我的旧恨，原来是你对生意人不要脸地蒙骗！我要卡住你的脖子，把你卡死挣半个畿尼。”

西德尼·卡屯，还有劳瑞先生，看到局面急转直下，惊奇得不知所措，此时卡屯要求克软彻先生息怒，说明原委。

“换个时候再说吧，先生，”他支支吾吾地回答，“眼下解释不太方便。我要说的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克莱压根就没在那儿的棺材里。看他敢说克莱在那里面，哪怕就说一个字，那我就非卡住他的脖子，把他卡死挣半个畿尼！”克软彻先生说着，仿佛提出了一个慷慨的建议，“要不然，我就出去给他抖落出来。”

“哈哈！我看出了一件事儿，”卡屯说，“我又有一张牌啦，巴塞德先生。在这个群情激奋的巴黎，充满了猜忌，人人自危，你却与另一个和你一样伤天害理的贵族密探勾勾搭搭，而他又怀着鬼胎，假装死了，却又复活了，你要想逃过告发，苟延性命，绝不可能！外国人在监狱里密谋反对共和国。一张大牌——一张真正送你上吉洛汀的大牌！你打吗？”

“不！”密探回答，“我认输了。我承认，我们在那些无法无天的暴民中太不得人心，所以我只好冒着淹死的危险逃出英国，克莱则被人上下搜寻，不那样装假就没法逃掉。不过，这个人怎么会知道这是装假，对我可是奇中之奇了。”

“你不用为我伤脑筋了，”这个喜争好斗的克软彻先生驳斥道，“光注意听那位先生的话就会让你有足够的麻烦呢。看吧！再看看！”——克软彻先生不由自主地对自己的宽怀大度显出扬扬自得的样子——“我要卡住你的脖子，把你卡死挣半个畿尼。”

这只“狱羊”从他这边转过身去朝着西德尼·卡屯，更坚决地说：“现在已经到了紧要关头。我马上就要去执行任务，不能再耽搁时间了。你跟我说你有个提议，是什么提议？好吧，对我要求太多也没有用处。要求我利用我的职权去做任何事情，用我的脑袋去冒额外的危险，那我与其把我这条命押在同意上，还不如押在拒绝上。总而言之，我也得选择一下。你谈到冒险玩命，我们都是在这儿冒险玩命。别忘了！我要是觉得合算的话，我也可以告发你，我敢保我能发假誓逃出石头墙。别人也能这样。好啦，你想要我怎么样？”

“我要求的并不很多。你是附属监狱的狱吏吧？”

“我一股脑儿告诉你吧，逃跑之类的事儿，一点儿可能也没有。”密探斩钉截铁地说。

“你干吗要告诉我我并没问到的问题？你是附属监狱的狱吏吧？”

“有时候是。”

“你愿意的时候你就是吧？”

“我可以随意进进出出。”

西德尼又斟满一杯白兰地，慢慢地把它浇到壁炉里，看着酒往下滴。等酒全倒光了，他起身说道：

“到此为止，咱们是当着这二位说的。这是因为，这些牌的输赢并不应该单靠我们两个。到这间密室里来吧，让咱们两人单独最后说定。”

第九章　赌局已定

西德尼·卡屯和这只“狱羊”在隔壁那间密室里谈话，声音那么低，连一点儿也听不到，这时候劳瑞先生以相当怀疑和不信任的眼光看着杰瑞。这位正经生意人接受这种注视的神情，令人很不放心；他一会儿用这条腿支撑着身子，一会儿又换另一条腿支撑着身子，调换频繁，就像他长了五十条腿，正在试着一一调换一次；他那样专心致志查看自己的指甲盖，而且不管什么时候，劳瑞先生一捉住他的眼光，他就用一只手虚掩着嘴，很古怪地干咳一下，这种毛病一般认为总是难得伴随心胸完全坦荡的人的。

“杰瑞，”劳瑞先生说，“到这儿来。”

克软彻先生一个肩膀在前，斜侧着身子走上前来。

“你除了当信差还干什么？”

克软彻先生稍事思索，凝神注视了一下他的恩主，心里一亮，想出了一种聪明主意，回答说：“务点农，刨刨地什么的。”

“我很担心，”劳瑞先生怒气冲冲地对他晃着食指说，“你把台鲁森这家受人敬重的银行当作幌子，干了不体面的非法营生。如果你干了，就别想回到英国后我对你还友好相待。如果你干了，就别想让我保守你的秘密。台鲁森决不受人欺哄。”

“我希望，先生，”窘迫不安的克软彻先生辩解道，“即便假设说这件事是真的——我并没说那是真的，只是说即便假设是，那像你这样一位先生，我有这份脸面给你干杂活儿，一直干到头发灰白，你要对我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来之前，也总得再思量一下吧。再说，即便把那件事算作是真的，即便那样，那也不能净说一面的理呀。这理总有两面。就在眼下这时刻，也许就有些医学博士正大把大把地挣他的畿尼，可是一个正经生意人，却挣不着一点小钱儿——小钱儿！不对，连半个小钱儿都挣不着呢！不对，连四分之一的小钱儿都挣不着呢——那些医学博士在台鲁森像一溜烟似的轻轻巧巧存钱，还鬼鬼祟祟地拿他们那医生的眼睛盯着这个生意人，坐着他们自己的马车进进出出——啊！完全像一溜烟儿那么轻轻巧巧，如果不说别的。得啦，这也是欺哄台鲁森。因为你不能对同样的事情，用两种眼光看待²⁴⁶。再说，还有个克软彻太太，至少过去在英国的时候，也说不定就在明天，只要一有机会，就趴在地上祷告，咒他的生意，让它一败涂地——完全一败涂地！可是，他们那些医学博士的老婆就不会趴在地上祷告——不信你抓她们来试试！再说，就是她们趴下祈祷，她们的祈祷也都是要有更多病人，那你怎么能公道呢，单单只说一面理儿，不说另一面儿？还有那些杠房的人，还有那些教区执事，还有那些教堂打杂的，还有那些私家更夫（都那么贪心不足，可又都要从这里捞一把），即便是真的从这里弄到什么，一个人从这里面也弄不到多少。而且弄到的那一点儿，也永远不会让他发达起来，劳瑞先生。他永远不会从那里得到好处；他陷进去了，要是能看到有什么出路，那他倒真想完全跳出这行当呢——即便过去真是这样的话。”

“哎呀！”劳瑞先生喊了一声，不过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只要看着你就不寒而栗。”

“你看，我想低声下气向你禀告的是，先生，”克软彻先生继续说，“即便过去真是这样的话，我并不是说那是真的——”

“别支吾狡辩了！”劳瑞先生说。

“没有，我不会的，先生，”克软彻先生答道，就仿佛他绝没有这样想，也绝没有这样做。“我并不是说那是真的——我低声下气向你禀告的，先生，就是这件事，在圣殿那边那个板凳上，我的小子坐在那儿，已经长大成人了，只要你乐意，他就给你跑腿，给你送信，给你干零星活儿，直到你蹬腿的时候。要是过去真是那样的话，我还是不说那确实是真的（因为我不愿跟你支吾狡辩），就让那孩子替他爹的班，照看他妈吧；别把这孩子他爹搞臭——别这么干，先生——就让那个当爹的钻到那个正式刨地的行当里去算了，好让他弥补他过去刨开那些墓的罪孽——要是过去真是那样的话——让他诚心诚意地把他们都埋进去，将来也决不再去打扰他们的平安。劳瑞先生，”克软彻先生说着，用胳臂擦了一下脑门儿，仿佛他发表的这通演说已经达到了末尾阶段，“这就是我要毕恭毕敬禀告你的，先生。一个人，眼见四周遭儿这些事儿都鼓弄得邪乎了，哎呀，看到一些人脑袋都没了，多得简直到了挣的钱刚够出运费的，有时候连运费都不够，那谁还能不对事情不正经八百琢磨琢磨？要是我从前真是那样的话，那我这阵儿央告你，要把我刚才说过的话记在心里，我站出来说的都是正派话，我本是可以把它瞒起来的。”

“起码这是真的，”劳瑞先生说，“这会儿不用再说了，你要是以实际行动而不是在口头上悔过，那么我还可以做你的朋友。我不想再多听什么了。”

克软彻先生用指关节扣了扣脑门儿，这时西德尼·卡屯和密探从那间密室里回来了。“再会，巴塞德先生！”卡屯说，“咱们的安排就这样定了，你对我没什么可害怕的了。”

他坐到炉边一把椅子里，面对劳瑞先生。等到只剩他们两个的时候，劳瑞先生问他办了些什么事。

“不多。假使那个囚犯要有什么不测，我保证可以进去和他见面——一次。”

劳瑞先生满面忧愁。

“我只能做到这些，”卡屯说，“要求过多，就会把他的头推到铡刀之下，而且正如他自己所说的，要是告发他，他也不会落到更糟的结果。很明显，这是形势不利的地方。对这件事毫无办法。”

“可是如果在法庭上发生什么不测，和他会面也救不了他。”劳瑞先生说。

“我从来也没说那能救他。”

劳瑞先生的目光慢慢转过去看着壁炉里的火苗；他对他那亲爱的人的怜惜，以及他再次被捕给他带来的深沉失望，使他的目光失神了；此时他成了一位老人，饱尝了近日的忧患，他的眼泪簌簌下落。

“你是个好人，是个真诚的朋友，”卡屯说，声音也变了，“如果我注意到你动了感情，那我请你原谅。我不能看着我父亲哭泣而坐在一旁无动于衷。即使你是我的父亲，对你的忧愁我也不可能看得更重了。不过，你和这场不幸并无瓜葛。”

尽管他说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又流于平素那种态度，那语调和语气却都流露出真情和敬重，劳瑞先生从未见过他这善良的一面，所以完全出乎意料。他把手伸给他，卡屯于是轻柔地握住了他的手。

“再来说可怜的达奈的事吧，”卡屯说，“不要告诉她这次会面或这项安排。这不能使她去看他。她可能会想到，这是预作布置，好在最糟糕的情况下给他传送自裁的工具呢。”

劳瑞先生事先并未想到这点，于是急忙瞧了卡屯一眼，想看看他是不是真有此打算。看来似乎是有；卡屯回看了他一眼，显然懂得这意思。

“她可能会想到千百种事情，”卡屯说，“而随便哪一种都只会给她平添忧烦。不要对她提起我。还是像我刚来的时候说的那样，我最好别见她。我不见她，也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为她出力去做一点儿有益的工作。我想你是要到她那儿去吧？今天晚上她想必很冷清。”

“我现在立刻就去。”

“这让我很高兴。她对你的依恋和信赖是那样深。她看上去怎么样？”

“又焦虑又痛苦，可是非常美。”

“啊？”

这是一声长长的哀音，像一声叹息——几乎像一声呜咽，它把劳瑞先生的目光引到了卡屯的脸上，那张脸已经转向炉火。一道亮光，或者说一道阴影（这位年迈先生难以说清）迅速掠过这张脸，就像青天白日之下山坡上要发生风云突变似的，一小根烧着的木柴正往前滚过来，他抬起脚来要把它踢回去。他身穿当时流行的白色骑装，长马靴，而那火光照在这身浅淡颜色的装束上，再加上他那长长的褐色头发一点未加梳理，披散在肩头，使他显得很苍白。他对于火那种毫不在意的态度，使得劳瑞先生非提醒他一声不可了；那块烧着的木柴在他脚下碎裂了，他的靴子还踩在烧得通红的余烬上。

“我把它忘了。”他说。

劳瑞先生的目光又给吸引到他的脸上去了。他注意到一种颓废的神情遮掩住了他那本来很清秀的面貌，加上他脑子里对那些犯人的表情记忆犹新，于是又鲜明地回想起那种表情来了。

“那么你在这里的任务已经快到结尾了吧，先生？”卡屯转向他说。

“是呀。就像昨天晚上露茜那样出人意料地走进来的时候我告诉你的，我到底还是完成了我在这儿所能做的一切。我本来希望能让他们绝对平安地留在这儿，然后再离开巴黎。我拿到了离境证件。我已经准备好要走了。”

他们两个都沉默不语。

“回首往事，你这一生算是长寿吧，先生？”卡屯若有所思地问。

“我已经七十有八了。”

“你一生都是有益于人的；一直都有所事事；受信任，受敬重，令人仰慕，是吗？”

“我自从长大成人，就一直是个办业务的人。实际上，我可以说，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是个办业务的人了。”

“你看，你在七十八岁的时候还担负着一个什么样的职位。等你把这个职位空下来的时候，该有多少人会思念你呀！”

“一个孤零零的老光棍儿，”劳瑞先生摇着头回答，“没人会哭我的。”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难道不会哭你？她的孩子难道不会？”

“会，会，谢谢上帝。我说的不完全是这个意思。”

“这就是一件应该感谢上帝的事，难道不是？”

“当然是，当然是。”

“如果按事实说你今晚只能对自己孤寂的心承认：‘我从没得到任何人的热爱和依恋、感激或尊敬；我从没博得任何受人看重体贴的地位；我从没做过任何值得永志不忘的善良或有用的事情！’那么你这七十八年就应该是七十八次狠狠的咒骂了，是不是？”

“你说的是实在的，卡屯先生；我想那应该是。”

西德尼又把目光转向炉火，经过几分钟沉默以后，又说：

“我想请问你——你的童年是不是好像已经很遥远了？你坐在母亲膝上的那些年月，是不是好像是很久以前的年月了？”

劳瑞先生的神态也像他一样变得温和了，他答道：

“倒退二十年，是这样的；而当我活到这个时候，就不是了。因为随着我越来越靠近我这一个圆圈旅行的终端，我就越来越靠近那个起点了。这似乎是在为最后上路扫清道路，做好准备。我想起很多长期沉睡着的往事，回忆起我那年轻漂亮的母亲（而我现在也这么老了），联想到很多过去的岁月，那时我们称之为‘世界’的东西，在我看来还不那么真实，而且我的缺点也还没有在我身上扎根，现在回忆起来，很受感动。”

“我理解这种感情！”卡屯容光焕发，喊叫起来，“而且这样你就变得更好了吧？”

“我希望这样。”

谈到这里，卡屯起身帮他穿外衣，把这场谈话结束了。“可是你，”劳瑞先生又提起这个话题，“你还年轻。”

“是啊！”卡屯说，“我不老，不过我这个年轻人的路并不是通向颐养天年之路。我活够了。”

“我敢说，对我也是，”劳瑞先生说，“你要出去吗？”

“我跟你一块儿走到她门口。你知道我那种游游荡荡不好休息的习惯。如果我要在街上游逛很长时间，你别不安；早晨我还会来的。你明天去法庭吧？”

“是的，真不幸。”

“我会去那儿，不过只是夹在人群当中。我那个密探会给我找个地方的。挽着我的胳臂吧，先生。”

劳瑞先生挽住他的胳臂，于是他们下了楼，走到外面街上。几分钟的工夫，他们就到了劳瑞先生的目的地。卡屯把他留在那儿；但是在稍远一点儿的地方逗留了一下，等门关上以后，又回到门口，轻轻抚摸着门。他早就听说过，她每天到监狱那儿去。“她从这儿出去，”他四下打量着说，“往这边拐弯，一定常常踏在这些石头上。让我随着她的脚步走吧。”

他站到拉弗斯监狱前面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了。在这里，她曾经站过几百次了。一个小个子锯木工已经关了铺子，正在门口抽烟斗。

“晚上好，公民。”西德尼·卡屯走过时停下来说；因为这人用探询的眼光打量着他。

“晚上好，公民。”

“共和国现在怎么样了？”

“你是指吉洛汀。挺好的。今天六十三个。我们很快就要达到一百大关了。参孙和他手下的人有时候抱怨说太累了。哈，哈，哈！他真好玩儿，这个参孙。这么个剃头匠！”

“你常去看他——”

“剃头？总去。每天去。了不起的剃头匠啊！你见过他干活儿吗？”

“从来没有。”

“等他又有一大批的时候，去看看吧。你自己算算这个数目；今天不到两袋烟工夫，他剃了六十三个。不到两袋烟工夫。用名誉担保，没错儿！”

这个龇着牙的小个子伸出他正抽着的烟斗，说明他怎样计算刽子手杀人的时间，这时卡屯明显地感到一种愿望油然而生，想把他打个灵魂出窍，因此他转身走开了。

“尽管你穿着英国衣裳，”锯木工说，“可你不是英国人吧？”

“是。”卡屯又停下来，扭头回答道。

“你说话就像个法国人。”

“我过去在这儿上过学。”

“哈哈！地道的法国人！晚安，英国人。”

“晚安，公民。”

“可是你要去看看那个好玩的家伙啊，”这小个子在他身后边一个劲儿喊着说，“你还得带个烟斗！”

西德尼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不远，就停在街当心一盏光线暗淡的路灯下，用铅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字。然后他以熟谙路径的人那种坚定的脚步，走过几条又黑又脏的街巷。这些街道比往常更脏，因为在那些恐怖的年月里，共和国最好的通衢大道都无人打扫。最后，他站在一家药铺前面，店主正在亲手关店门。这家又小、又暗、又歪歪斜斜的铺子，是一个又小、又暗、又歪歪斜斜的人，在一条通到山上去的弯弯曲曲的大道旁开的。

他在柜台前正面对着此人，也向他道了晚安，然后把那张纸放在他面前。“哟！”抓药的一边看着这块纸，一边还轻轻嘘了一声，“唏，唏，唏！”

西德尼·卡屯置之不理，于是抓药的说：

“是你用的吧，公民？”

“是我用的。”

“你会小心地把它们分开放好吧，公民？你懂得把它们混到一起会有什么后果吗？”

“完全懂。”

几个小包包好了，给他了。他把它们逐一放进他里边上衣的衣兜里，点出应付的钱，然后不慌不忙地离开了铺子。“到明天为止，再也没什么事可干了，”他仰望着月亮说道，“我睡不着。”

在那疾驶的流云之下他出声地说出这番话的态度，并不是一种满不在乎的态度，也不是疏忽大意的态度，而是多少带着一点轻蔑、挑战的意味。这是一个心神交瘁的人决心已定的态度；他曾经踯躅彷徨，艰苦挣扎，迷失路途。但终究踏上了正路，并望见了归宿。

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前程远大的年轻人，在他那些最初的竞争对手当中出类拔萃的时候，他到墓地去给他父亲送葬。他母亲早在几年之前就已经去世。此时，他彳亍于魆黑的街巷和浓深的阴影之间，冰轮高悬，流云飞驰，他在父亲墓前念诵过的那些庄严词句，又在他的脑海中浮现。“耶稣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²⁴⁷

在一座斧影刀光笼罩下的城市里，深夜独自踯躅街头，忧伤之情不觉油然而生，哀悼那天白天处死的六十三个人，也哀悼此时正在狱中等待赴死的牺牲者，然而明天过后还有明天，联翩浮想恰如从深水捞出锈迹斑驳的旧锚，使人对这些词句感触深长。他并未寻求那联翩浮想，而只是重复着这些词句继续前行。

他心怀庄严的关切之情，看着那些灯光闪烁的窗口，那里的人们正要就寝，在数小时的宁静中忘记周围的恐怖；看着那些教堂上的塔楼，那里已无人祈祷，因为多年来教士巧取豪夺，骄奢淫逸，招致民众深恶痛绝，已经达到了自我毁灭的程度；看着远处的墓地，正如他们写在大门上的一样，那是专供“长眠”之用的；看着那到处充斥的监狱；还有那条条大街，那一批又一批的六十人，坐着囚车沿着这些街道走向一死，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不足为怪，甚至在民众中间竟未出现一个在吉洛汀手下结果性命的人冤魂不散到处游荡的悲惨故事；西德尼·卡屯对这座在暴怒中消停下来度过短短一夜的城市中出现的生生死死，怀着庄严的关注，又过了塞纳河，来到较亮的街道上。

街上很少有马车驶过，因为坐马车的人很容易受到怀疑，上等人也都把头缩入红色睡帽当中，穿上粗笨的鞋，自己步行了。不过戏院却都家家客满，他路过时，人们正兴高采烈地拥出来，谈笑而归。在一家戏院门口，一个小姑娘正要和母亲择路穿过那一片泥泞，到马路对面去。他把这孩子抱过去，并在那细嫩的胳臂松开他的脖子以前要她亲他一下。

“耶稣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

此时，这些街道寂静下来，夜色深沉，这些词句与他的脚步相互应和，在空中回荡。他宁静而又坚定，有时一边走一边对自己重复这些词句；不过他始终都听到它们。

夜色即将散尽，他伫立桥头，倾听河水拍击巴黎的这个小岛的堤岸²⁴⁸，这里房屋和教堂错落如画，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白日冷冰冰地来临了，看上去像一张死人的脸出现在天边。随后星月闪烁的黑夜渐渐暗淡，终于消失，有一小阵工夫，仿佛天地万物都交付死神掌管了。

然而，灿烂的太阳冉冉升起，仿佛以它那霞光，把夤夜萦回的那些词句径直射到他的心上，带来温暖。他虔诚地遮住眼睛，顺着这片光辉望去，仿佛在他和太阳之间有一座虹桥横跨长空，那河水则在这虹桥之下银光闪耀。

强大的潮水在清晨的寂静中来得那么迅速、深沉而又坚定，恰似一位与他情投意合的朋友。他顺流走去，远远离开那些房屋，然后躺在岸上，沐浴着温暖的阳光睡着了。等他醒来，重新站起身来以后，他还在那儿小作流连。看见水中一个随波逐流的旋涡转了又转，直到流水将它吞没，载向大海。——“就像我！”

一只商船，挂着颜色有如败叶一般的船帆，这时映入他的眼帘，从他身旁漂过，渺然而逝。等它激起的静静涟漪在水面消失的时候，出于想为自己一切可怜的盲目和过失求得怜悯而从他心头涌出的那段祷文，在这一句上结束了：“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

等他回来的时候，劳瑞先生已经出去了，不难猜测，这位善良的老人到哪儿去了。西德尼·卡屯只喝了几口咖啡，吃了一点面包，梳洗罢，换了装，振作起精神，就出门到那开庭审判的地方去了。

法庭里到处吵吵嚷嚷，乱乱哄哄的，那只黑羊²⁴⁹推搡着西德尼·卡屯走到人群中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许多人都怕这只羊，都离他远远的。劳瑞先生在那儿，马奈特大夫也在那儿。她也在那儿，坐在她父亲身旁。

她丈夫给人领进来的时候，她朝他转过脸去，顾盼之间，显得那样执着坚贞，那样令人鼓舞，那样充满仰慕眷恋，柔情缱绻，为了他的缘故而又表现得那样勇气十足，使他脸上有了健康的血色，显得红光满面，目光变得炯炯有神，心跳坚强有力。如果当时有哪双眼睛留神观察，那就会看出她这一顾盼在西德尼·卡屯身上所发生的影响，与在达奈身上发生的分毫不爽。

在这个不讲公道的法庭面前，很少或者根本没有任何审判程序，能让任何被告得到任何合理申诉的机会。如果当初没有荒谬绝伦地滥用所有法律、礼节和仪式，以至要用革命的自杀性报复行为来使它们全部粉碎，化为乌有，这场革命也就不会发生了。

大家的目光一齐转向陪审团。那都是昨天和前天，也是明天和后天的坚定不移的爱国者和好公民。其中有一个显得急切而且突出，他满脸如饥似渴的神气，手指头老在嘴唇周围动，他的模样叫围观的人看了觉得非常满意。这是一个嗜杀成性、食人生番似的、凶恶残忍的陪审员，圣安东的雅各三号。整个陪审团，就像一群猎狗为了审问鹿而组成的那种陪审团。

大家的目光随后又转向那五名法官和那个检察官。今天这一部分并没有什么良好有利的倾向，只有残暴可怕、毫不通融、杀气腾腾、毫不留情的气氛。于是大家的目光又在人群中相互搜寻，相互眨眼表示会意，还彼此点头，然后才聚精会神地躬身向前。

夏尔·埃弗瑞蒙德，又姓达奈。昨天释放。昨天又被控告，又被逮捕。昨夜给他送去起诉书。涉嫌并被告发为共和国的敌人、贵族、一个恶霸家庭的成员，属于原曾利用其已被废黜的特权臭名昭著地压迫人民而被褫夺公民权利、判处死刑的家族。夏尔·埃弗瑞蒙德，又姓达奈，恰在这一死刑名单之列，依法处死，绝无宽宥。

检察官以这样简洁或更为简洁的言辞，表达了这些意思。

首席法官问：“被告是被公开告发，还是秘密告发的？”

“公开告发，首席法官。”

“由谁告发？”

“三个原告。欧内斯特·德发日，圣安东酒贩。”

“好。”

“泰雷兹·德发日，他的妻子。”

“好。”

“亚历山大·马奈特，医生。”

法庭里掀起一阵喧哗，在这声浪当中，可以看见马奈特大夫面色惨白，浑身颤抖，从他原先落座的地方站起身来。

“首席法官，我愤慨地向你抗议，这是一种伪造和欺骗行为。你知道被告是我女儿的丈夫。我女儿，以及她所宝贵和亲近的人，对我远比我的生命更宝贵更亲近。这个撒谎的阴谋分子说我控告我自己孩子的丈夫，他是谁？在哪儿？”

“马奈特公民，要肃静。如不服从法庭的权威，你自己就会犯法。至于比你的生命更亲近更宝贵的，对于一个好公民来说，什么也没有共和国那样亲近，那样宝贵。”

这一指责招来一片高声喝彩。首席法官摇铃，并充满热情重行开言。

“即使共和国要求你牺牲你的亲骨肉本身，你也要义不容辞地将她献出。听下面的话吧，听的时候要安静！”

疯狂的喝彩再次响起。马奈特大夫用眼四下打量，嘴唇不住颤抖，坐了下来；他女儿挪得离他更近。陪审团中那个如饥似渴的陪审员，搓搓双手，又把那只手放回嘴边。

德发日一俟法庭安静得足以听见他的声音，就立即出庭，并迅速陈述那长期监禁的往事，以及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服侍过马奈特大夫，还有这犯人得到释放以及犯人获释并送交给他时的情况。随即便对这些进行了简单的讯问核实，因为这法庭做工作一向快捷。

“你在攻占巴士底的时候立下了汗马功劳吧，公民？”

“我想是这样的。”

这时一个精神亢奋的妇人在人群中尖叫起来：“你就是那儿最棒的爱国者中间的一个。为什么不这么说？那天在那儿，你是个火枪手，那个该死的城堡攻下来的时候，你是第一批进去的人。爱国者们，我说的是实情！”

这就是那位复仇女，她在听众热烈赞扬之下，在审判进行当中这样呐喊助阵。首席法官摇铃了；可是这位复仇女受到鼓励更为狂热，尖声高喊：“我不管那个铃儿！”她同样又博得大量称赞。

“报告法庭，你那天在巴士底狱中干了些什么，公民。”

“我知道，”德发日说着，朝下看了看他妻子，她站在他走上来的那个台阶的最下层，坚定地朝上看着他，“我知道，我提到的这个囚犯曾经给关在一个单人牢房里，大家管它叫作北楼一百零五号。我是从他本人那儿知道的。他在我的照看之下做鞋的时候，除了知道自己叫北楼一百零五号之外，再也不知道还叫其他什么名字。那天我放着枪的时候，决定打下了那地方，就去检查一下那间牢房。那地方攻下来了，我和一个公民伙伴，他现在是在座的陪审员之一，由狱吏带路，登楼到了那间牢房。我非常仔细地检查了那间牢房。烟囱上有一个洞，那儿有一块石头给挖出来过，又重新安上了。我在洞里找到一份手写的文稿，这就是那手写的文稿。我曾经认真查看马奈特大夫手写的一些材料，这确是马奈特大夫的手迹。我把马奈特大夫手写的这份文稿交到首席法官手上。”

“把它念出来。”

一时鸦雀无声——那受审的犯人心怀情爱看着他妻子，他妻子的目光一直凝视着他，只在间或怀着焦虑回视她父亲时才转开一下，马奈特大夫的眼睛一直盯着读手稿的人，德发日太太从未把她的眼睛从犯人身上挪开，德发日从未把他的眼睛从他那痛快至极的太太身上挪开，那儿所有其他人的眼睛都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大夫，而大夫则对他们谁也没看见——手稿宣读了，内容如下。

第十章　虚影实显

“我，不幸的医生亚历山大·马奈特，生于博韦，后迁居巴黎，在巴士底狱我囚居的凄惨牢房中写这份令人悲伤的文稿，时值一七六七年最后的月份。我是在重重困难之中偷空写的。我计划把它藏在烟囱的内壁里，我已在那儿经过千辛万苦慢慢地挖了一个可以藏它的地方。在我和我的悲愁都灰飞烟灭之时，某只富于同情的手可能会在那儿找到它。”

“这些字句是用一只锈铁尖蘸着烟囱里刮下来的烟灰炭末和着鲜血，在我被捕入狱第十个年头的最后一个月份艰苦写成的。我心中已经完全绝望。我从我自己身上注意到的一些可怕征兆得知，我的理智能够保持完好无损，再也不会有多久了，但是我庄严声明，我此时神志正常——我的记忆精确，详尽无遗——而且我写的全是实情，我在末日审判席上也将为我最后写下的这些话承担责任，不管是否会有人看到。”

“一七五七年十二月的第三周（我想是这个月的二十二日），在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我正沿着塞纳河僻静的码头一带散步，想借助寒冷的空气提提精神，那里距我在医药学校那条街上的住处有一小时的路程。这时候，一辆马车很快从我后面赶上来。我站在一边想让它过去，否则恐怕它会把我撞倒，这时一个人从车窗探出头来，然后有个声音喊车夫停车。”

“车夫好不容易勒住马，车停下了，然后就听到刚才那个声音喊着我的名字叫我。我答应了。这时那辆马车已经赶过我很远，所以等我走到马车跟前的时候，那两位先生早已打开车门，走下车来。我看到他们俩都裹着大氅，那样子像是想把自己遮掩起来。他们俩并肩站在车门附近，我还看出，他们俩看上去都和我自己的年纪不相上下，或者还要年轻些，而且他们的高矮胖瘦、举止神情、声音乃至我可能看到的面貌，都一模一样。”

“‘你是马奈特大夫吗？’一个说。”

“‘我是。’”

“‘马奈特大夫，从前住在博韦的，’另一个说，‘年轻的内科医生，原来是一个外科专家，最近一两年来在巴黎越来越出名了，是吧？’”

“二位先生，”我回答，“我就是承蒙二位过奖的马奈特大夫。”

“‘我们到你的寓所去过了，’那头一个说，‘不巧没有在那儿找到你，得知你很可能往这个方向散步来了，我们就跟了来，希望能追上你。请你上马车，好吗？’”

“两个人的态度都很专断，而且他们俩一边说着，一边就都走过来，这样就把我夹在了他们两人和车门之间。他们带着武器，我没有。”

“‘二位先生，’我说，‘原谅我；不过我通常总是要问清楚。是谁赏光请我帮忙，唤我前去诊视的是什么样的病情。’”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刚才第二个说话的人。‘大夫，请你看病的是有身份地位的人。至于病情，我们对你的医术信得过，相信你自己的诊断会比我们所能形容的更好，得了，你上马车好吗？’”

“我无可奈何，只好照办，于是什么也没说就上了马车。他们俩都跟着我上了车——最后一个是收起踏板以后跳上来的。马车掉过头，又照原先的速度飞奔起来。”

“我完全是按照当时的对答重写下这段对话的。我确信每字每句都完全一样。我所描述的件件事情都同实际发生的情况一样，我努力约束自己的思想，决不从我所做的叙述上走神，胡编乱造。后边凡是我做了中断符号的地方，就表明我暂时搁笔，并把我的文稿放入隐蔽的地方。”

“马车把一条条街甩在后面，出了北面的关卡，来到乡间大道上。出了关卡有三分之二里格的地方——那时我没有算距离，是后来我走过那里的时候估算的——马车窜出林荫大道，很快就在一所孤零零的宅院前停住了。我们三个都下了车，沿着庭院里一条潮湿柔软的人行小路朝门口走去，庭院里有一座无人照看的喷泉，水都漫出来了。铃响过后，门并没有立即应声打开，随后我那两个带路人当中有一个就用他那厚重的骑马手套劈头盖脸地揍那个开门的人。”

“这种举动并未引起我特别的注意，因为我见过，普通百姓挨揍比狗挨揍还更普通。但是，两人中的那另外一个，也同样怒气冲冲，也用同样的态度抡起胳臂打那个人；当时这一对兄弟的神情举止都那么分毫不差，所以我那时就开始觉察到，他们是一对孪生兄弟。”

“从我们在外边大门口一下车（大门上了锁，这对兄弟当中的一个把锁打开，让我们进去，然后又锁上了），我就听到从楼上一间内室里不时传来喊声。我给径直带向这间内室。随着我们一级级上楼，那喊声越来越响，后来我看见一个因脑炎发高烧的病人躺在床上。”

“病人是个绝色女子，年纪很轻；肯定才二十刚出头。她披头散发，两只胳臂用许多饰带和手帕绑在身体两侧。我注意到，这些绑人的带子都是一位上等先生身上的饰物。其中有一条是一种做出席盛典用的带穗的领巾，我能看到那上边有个表示贵族身份的徽记和一个字母‘E’²⁵⁰。”

“我一开始仔细观察病人，就看见了这个，因为她不安地挣扎的时候，脸朝下扭到床边上，把领巾的一头拉到了嘴里，有窒息的危险。我首先要做的就是伸出手去使她喘过气来；并把这领巾挪到一边，那绣在角上的字样，我就看见了。”

“我轻轻把她翻过来，双手放在她胸前，使她镇静下来，躺着不动，并注意看她的脸。她两眼圆睁，眼神狂乱。她还不断发出刺耳的尖叫，并重复着这句话：‘我的丈夫，我的父亲，我的弟弟啊！’然后就从一数到十二，并且说：‘嘘！’只有一小会儿工夫，她像是停下来静听，然后那刺耳的尖叫又开始了，她就又重复着那句话：‘我的丈夫，我的父亲，我的弟弟啊！’然后就从一数到十二，并且说：‘嘘！’次序和方式毫不变化。她发出这些声音，除了那有规律的短暂停歇，永无休止。”

“‘这样有多长时间了？’我问。”

“我把这两兄弟叫作老大、老二，以示区别；我把那个最有权威的定为老大。答话的是老大：‘大约从昨晚这个钟头开始。’”

“‘她有丈夫、父亲、弟弟吗？’”

“‘有个弟弟。’”

“‘我不是在和她弟弟讲话吧？’”

“他带着满脸鄙夷的神气回答：‘不是。’”

“‘她最近出过什么事和十二这个数字有联系吗？’”

“那个老二不耐烦地插嘴道：‘和十二点钟吧？’”

“‘二位先生请看，’我说，手还一直放在她胸口上，‘你们这样把我接来，我有什么用！如果我事先知道我要诊视的是什么病，我就会做好准备来了。像现在这样，时间就得浪费了。在这么个偏僻地方，没法弄到药。’”

“老大朝老二看了看，老二傲慢地说：‘这儿有一箱药。’说着就从壁橱里把它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

“我打开一些瓶子，闻了闻它们的气味，把瓶塞放在嘴上尝了尝。如果我不是想用麻醉药，虽然它们本身有毒，而是别的什么药，这些药里面的任何一种我都不会尝。”

“‘你信不过这些药吗？’老二问。”

“‘你看，先生，我就要用它们了。’我回答后，再没说什么。”

“我费了很大周折，做了种种努力，才让病人吞服了我要给她的剂量。因为我想过一会儿再给她吃一次，而且还需要看看吃药的效果，我于是就坐下来守在床边。那儿有一个畏畏缩缩、蹑手蹑脚的妇人（是楼下那个人的妻子）服侍着，她原先缩在一个墙角里。这房子潮湿破烂，家具都是七拼八凑的，很显然是最近才有人住，而且是暂时用用，窗前钉了一些厚厚的旧帏幔，想挡住那尖声叫喊，这种声音仍然按有规律的顺序发出来，还伴随着那喊声：‘我的丈夫，我的父亲，我的弟弟啊！’那从一到十二的计数，还有那‘嘘！’她疯狂喊叫得那么厉害，所以我没有给那两只胳臂松绑；不过一直留心着，注意不要使她难受。这一病情给人唯一的一线希望是，我把一只手放在这个痛苦的病人胸上时，能给她起很大的缓解作用，每次都会使这个人镇静一会儿。但对那叫喊无效；什么钟摆也不会比它们更有规律。”

“我的手既然有这样的效果（我认为如此），所以我就在床边坐了半个小时，那两兄弟一直在旁看着，后来那老大说：”

“‘还有另一个病人。’”

“我愣了一下，问道：‘是急症吗？’”

“‘你最好看看去。’他满不在乎地回答；接着拿起一盏灯。”

“那另一个病人躺在第二截楼梯那边的一间后屋里，它是那种马厩阁楼之类的屋子。其中一部分有个粉刷过的低低的顶棚，其余都敞开着，直通铺瓦的屋脊，还架着一些横梁。干草和麦秸贮存在这部分地方，还有烧火用的柴捆和一堆埋在沙子里的苹果。我走过这一部分，来到另一部分。我的记忆详尽清晰，有条不紊。我在巴士底狱中我这间牢房里囚禁了将近十年，现在回想起这些细节来，仍然历历在目，像我那夜所见的一样。”

“在地上的一堆干草上，躺着一个英俊的农家小伙子，顶多不过十七岁，头枕一个扔给他的枕头。他仰卧着，牙关紧咬，右手紧攥着放在胸前，他那对怒火熠熠的眼睛直盯着上方。我单腿跪下俯身向着他，看不出他的伤在哪儿，不过我能看出，他是被利刃刺伤的，已经奄奄一息。”

“‘我是个大夫，我可怜的伙伴，’我说，‘让我看看伤口。’”

“‘我不想让人看，’他答道，‘随它去吧。’”

“伤口在他的手下，于是我哄着他让我把他的手挪开，那是剑刺的伤口，二十至二十四小时以前受的伤。即使毫不拖延当即治疗，也没什么高手能够救他。他那时正迅速走向死亡。我把目光转向那哥哥，看见他往下瞧着这个气息奄奄的漂亮少年，就仿佛他是一只受伤的鸟儿或是野兔、家兔，一点也不像是他的一个同类。”

“‘这是怎么弄的，先生？’我说。”

“‘一条下贱的小疯狗！一个农奴！逼得我弟弟拔剑刺他，让我弟弟的剑砍倒了——居然像个上等人似的²⁵¹。’”

“这答话中没有一点儿怜悯、难过或是同类之情的意味。说话的人仿佛承认，让那样一种异类死在那儿很不合适；他要是照他们这类蛆虫平时那样默默无闻地死去才好。他对这个小伙子或是他的命运，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同情心。”

“他说这番话时，小伙子的眼睛慢慢转到他身上，这时又慢慢转到我身上。”

“‘大夫，他们很骄傲，这些贵族；可是我们这些平民狗，有时也很骄傲。他们抢我们，欺我们，打我们，杀我们；可是，我们有时还是剩下一点傲气。她——你看见她了吗，大夫？’”

“那尖声号叫和高喊的声音，虽然因为离得远而减低了，但还是可以听见。他提起这些声音，仿佛她就躺在我们面前。”

“我说：‘我看见她了。’”

“‘她是我姐姐，大夫。他们这些贵族，对我们姐妹的贞操品德享有可耻的权利，已经有很多年了，可我们当中也有好样的姑娘。这我知道，也听我父亲这样说过。她是个好样的姑娘。她和一个也是好样的年轻人订了婚；是他的一个佃户。我们都是他、站在那儿那个人的佃户。那另一个是他弟弟，这群坏种当中最坏的坏种。’”

“这小伙子是极其困难地聚集起浑身的力气来说话的；但是他的精神力量却表现得非常显著。”

“‘我们给站在那儿的那个人残酷地搜刮，正像我们所有贱狗受这些高贵的东西搜刮一样的：他毫不容情地收租，强迫大家无偿地给他干活儿，逼着我们在他的磨房里磨我们的粮食，逼着我们用那点可怜的粮食喂他们那大群大群的家禽，却禁止我们为自己养一只家禽，违抗了就要我们的命。他抢劫掠夺我们到了这种地步，连我们偶尔弄到一点肉，吃的时候都得提心吊胆，关门闭户，好不让他的人看见，抢走——我说，我们这样被他抢夺，被他搜刮，弄得这么穷，我父亲甚至告诉我们，生一个孩子到这个世界上来是件可怕的事，我们最祈求盼望的应该是我们的妇女都不生育，让我们这个可怜的种类都死光！’”

“我在这以前从未见过，这种受压迫的感觉能像火一样迸发出来，我过去曾经猜想，它必定潜伏在人民之中；可是我从未见它爆发，直到这次才在这个即将死去的小伙子身上看见了。”

“‘尽管这样，我姐姐还是出嫁了。那时那年轻人正有病，可怜的家伙，她嫁给了她心爱的人，这样就可以在我们的农舍里——这个人会把它叫作狗窝——服侍他，安慰他。她出嫁还没有几个星期，这个人的弟弟见到了她，就看中了她，要求这个人把她借给他——因为我们当中，丈夫算得上什么！这个人倒是愿意了，可我姐姐是好样的，贞洁的，她恨他弟弟，怀着像我一样强烈的仇恨。这两个人是怎样说服她丈夫，让他对她施加影响好使她愿意的呢？’”

“这小伙子的眼睛，本来一直盯着我的眼睛，这时又慢慢转向那个在旁边观看的人，而我从那两张脸上看出，他说的都是实情。就是在这所巴士底狱中，我仍能看见，这两种相持不下、截然对立的骄傲：上等人的，完全是狂妄自大，满不在乎；农民的，完全是横遭蹂躏，压抑悲愤，热望复仇。”

“‘你知道，大夫，把我们这些贱狗套在车辕上赶，也属于这些贵族的特权。他们就这样套上他，赶他。你知道，让我们整夜守在他们的场地上，不让青蛙叫，好让他们高贵的睡眠不受干扰，这也属于他们的特权。他们让他夜里待在外面的瘴气里，又命令他白天回去驾车。但是他并没有给说服。没有！一天中午他卸下车，去填肚子——要是能找到吃的东西的话——他抽泣了十二下，每次钟敲一下，就抽泣一下，然后就死在她的怀抱里。’”

“除了倾诉他全部冤屈的决心，什么也不能使他弥留不去。他竭力轰走向他围拢过来的死亡鬼影，就像他竭力握紧右拳，继续抓紧、护住他的伤口一样。”

“‘然后，由这个人同意，甚至是由这个人帮着，他弟弟把她带走了，尽管我知道，她一定对他弟弟说了一些话——而说的是什么，如果现在还没让你知道，不久你也会发现的，大夫——他弟弟把她带走了，供他一时享乐解闷。在大道上，我看见她从我眼前经过。等我把这消息带回家去，我们父亲的心都炸了；他闷在心里的话一个字也未说出来。我把我的妹妹（因为我还有个妹妹）送到这个人管不着的地方，在那儿，至少她永远不会是他的奴隶了。然后，我跟踪那个弟弟到了这儿，昨天夜里爬进来——一条贱狗，可手里有剑——那高窗户在哪儿？它就在这儿的什么地方吧？’”

“在他眼里，这屋子越来越暗了；他周围的世界越来越窄了。我前后左右望了一下，看见地上的干草和麦秸都给踩得乱七八糟，似乎这儿曾经发生过格斗。”

“‘她听见我来了，就跑了进来。我告诉她，在那家伙死以前，别到我们跟前来。他走进来，先扔给我几个硬币，后来又用鞭子抽我。可是我，尽管是一条贱狗，竟然把他打得要拔剑了。那把沾了我这平民鲜血的剑，他爱折成几段就折成几段吧；他拔剑自卫——为了保住性命，他用尽他平生的剑术来刺我。’”

“仅仅一小会儿工夫以前，我的目光曾落在干草中间几段折断的破剑上。那武器是一个上等人用的。在另一处地方，扔着一把旧剑，看样子是士兵用的。”

“‘喂，把我扶起来，大夫；把我扶起来，他在哪儿？’”

“‘他不在这儿。’我扶着这小伙子说，心想他指的是那弟弟。”

“‘他啊！那些贵族尽管都很骄傲，可是他不敢来见我。在这儿的那个人在什么地方？把我的脸转向他。’”

“我照办了，扶起他的头枕着我的膝盖。但是，霎时间他突然产生了一股异乎寻常的力量，竟自己完全站起身来了，我也不得不站起身来，否则我就不能再继续扶着他了。”

“‘侯爵，’这小伙子瞪大眼睛，举起右手转向他说道，‘等到所有这些事情都要得到抵偿的时候，我要把你和你的家人，一直到你们这个罪恶的家族的最后一代，都召来给它们做抵偿。我把这个血十字画在你身上，当作我这样做的标记。等到所有这些事情都要得到抵偿的时候，我要把你的弟弟、那个坏种中最坏的坏种召来，单独给它们做抵偿。我把这个血十字画在他身上，当作我这样做的记号。’”

“他两次把手放到心窝的伤口上，然后用食指当空画了一个十字。他举着那手指站了一会儿，等他放下手指，他也随着倒下了，我把这小伙子放下，他已经死了。”

“我回到那年轻女人床边，发现她还在按照同样的次序说着胡话。我知道，这还会延续许多小时，大概得在死后的寂静中才能结束。”

“我又用了原先给她服过的那几种药，并坐在床边，直到……夜深。她那尖声号叫刺人心肺的苦味一直不减，她那几句话清清楚楚，按照秩序，从不结巴。永远是‘我的丈夫，我的父亲，我的弟弟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嘘！’”

“从我头一眼看见她的时候起，这种情形一直延续了二十六个小时。我已经来去两次，又坐在她旁边，这时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了。我竭尽全力想促成转机，而她渐渐陷于昏弱无力的状态，像死人似的躺着。”

“这就像是长久而又可怕的急风暴雨过后，终于风停雨歇了。我松开她的胳臂，叫那妇人帮助我把她的身体放平，并整理她扯破了的衣服。到这时候我才发现，她的身体已有了要做母亲的初步征兆；也是到这时候，我对她的那点渺茫的希望也丧失了。”

“‘她死了吗？’侯爵问，我以后还是把他称作老大。他刚刚骑马回来，穿着靴子走进屋来。”

“‘没死，’我说，‘但像是要死了。’”

“‘这些下贱之躯里怎么有那么多精力呀！’他有些好奇地朝下看着她说。”

“‘在忧愁和失望中会产生奇异的力量。’”

“他先是笑我说的话，随后又因为这话皱起眉头。他用脚踢过一把椅子靠近我的椅子，命那个妇人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说：”

“‘大夫，我发现我弟弟因为这些农夫而陷入困境，就建议求得你的帮助。你的名望很高，而且作为一个走红运的年轻人，你大概还是很关心你自己的利益的。你在这儿看到的种种事情，是看得说不得的。’”

“我颤听着病人的呼吸，避而不答。”

“‘你肯赏光听我的话吗，大夫？’”

“‘先生，’我说，‘干我这种职业，对有关病人的情况总是保密的。’我回答得很审慎，因为我的所闻所见把我搅得心神不安。”

“她的呼吸很难听出来，因此我仔细试了试脉搏，又听了听心脏。她还活着，仅仅如此。我重新坐到椅子上，朝旁边一看，发现两兄弟都紧紧盯着我。”

“我写的时候困难重重，严寒刺骨，我又怕给人发觉，解递到一间地下牢房，完全漆黑不见天日，所以我得长话短说了。我的记忆丝毫没有混乱，没有丧失；我和那两兄弟说的话，字字都能记起，都能详尽叙述。”

“她挨了一个星期。直到最后，我把耳朵贴近她的嘴唇，还能听懂她对我说的只言片语。她问我，她在什么地方，我告诉了她；又问我是谁，我也告诉了她。我问她家的姓氏却是徒劳。她在枕头上微微摇着头，不肯吐露她的秘密，就像那个小伙子一样。”

“一直到我告诉那两兄弟说她已濒临死亡，而且不会活过第二天，我都没有机会问她任何问题。到那时为止，虽然除了那妇人和我，她根本感觉不出来其他任何人，可是我在那里的时候，他们俩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总坐在床头的幔帐后面，小心提防着。可是等到了这种地步，他们似乎不大在乎我会同她交谈什么了；仿佛——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也快死了。”

“我自始至终看得出来，那个弟弟（按我的叫法）曾经和一个农民对剑交锋，而且那农民还是个孩子，这伤了他们的自尊心，使他们感到愤懑。看来影响他们俩思想的唯一考虑，就是认为这件事大大辱没了门楣，而且荒谬绝伦。我每次和那个弟弟的目光相遇，他的眼神都让我感到，他对我深为厌恶，因为我知道了我从那小伙子口中得知的事情。他对我比老大更随和也更客气；可是我看出了这点。我也看出，在老大的心里，我也是个麻烦。”

“我的病人死了，在午夜以前两小时——根据我的表，这个钟点和我头一次看见她的时间几乎一分都不差。她那可怜的年轻的头，轻轻耷拉到一边，于是她在尘世所遭受的种种屈辱和忧患都终结了，这时只有我单独和她在一起。”

“那兄弟俩正在楼下一间屋子里等着，急着要骑马离去。我单独待在病床旁边的时候，曾听到他们用马鞭抽打靴子，到处来回溜达。”

“‘她总算死了吗？’我进去的时候老大说。”

“‘她死了。’我说。”

“‘我祝贺你，弟弟。’他转过身去这么说。”

“在这以前他给过我钱，我迟迟没有接受。这时他给了我一封金币。我从他手里接过封包来，但是把它放在了桌子上。我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决定不收任何东西。”

“‘请原谅，’我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收。’”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但是在我向他们鞠躬的时候，他们也向我鞠了躬，于是我们双方都未再发一言就分手了。”

“我现在乏极了，乏极了，乏极了——让痛苦折磨垮了。我都没法再读一遍我用这只瘦骨嶙峋的手所写的东西了。”

“清晨，这封金币装在一个小匣子里放在我门口，外边写着我的名字。从最初我就心急如焚地考虑，我应该怎么办。那天我决定给大臣写一封私人信件，陈述我给唤去诊视过的两个病例的实情，以及我所去过的那个地方；实际上，是陈述所有的情况。我知道朝廷中的权势是怎么回事，也知道什么是贵族的豁免权；我也料到，这件事绝不会有人理睬；可是我希望解脱我自己良心上的负担。这件事我甚至对妻子都守口如瓶；而这一点我也决定要在信中说明。我并不害怕自己有什么实际的危险；但是我意识到，如果别人因为掌握了我所掌握的情况而受到牵连的话，那么他们可能会遭到危险。”

“我那天很忙，当天晚上无法写完那封信。第二天早晨我起床比平时早得多，好把它写完。这天是那年的除夕。那封信刚刚写完放在我前面，就有人告诉我，一位太太恭候，希望见我。”

“我越来越无力胜任我给自己安排的工作了。天气那么冷，光线那么暗，我的感觉又那么麻木，而且压在我心头的忧伤又是那么可怕。”

“这位太太年轻、美貌、优雅，但不是长寿之相。她非常激动。她向我做了自我介绍，说她是圣埃弗瑞蒙德侯爵的妻子。我把那个小伙子用来称呼那个哥哥的头衔和绣在领巾上的头一个字母联系起来，毫不费力就得出结论：我不久前见到过那位大人。”

“我的记忆还是很准确，但是我无法把我们所谈的话都写下来，我猜测，我所受到的监视比过去更严密了，而我又不知道我可能在什么时间受监视。她已经猜测出一部分，而且也发现了一部分，所以知道了那残酷故事主要的事实，也知道了她丈夫在其中参与了多少，以及他们曾来找过我。她不知道那年轻女子已经死了。她悲痛欲绝地说，她一直希望私下里向她表示一个女人的同情。她的希望是避免天庭震怒，并对一个为受苦受难的民众所长期仇恨的家族降灾降祸。”

“她说她确信那家还有一个小妹妹活着，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帮助这个妹妹。我除了告诉她确有这么一个妹妹以外，再也无可奉告；除此之外，我也真是一无所知。她到我这儿来，是出于对我的信赖，她来的动机是希望我能告诉她那家人的姓名和地址。然而，直到现在这个悲惨的时刻，我对这两点还是毫无所知。”

“这些纸片不够我用了。昨天他们从我这儿拿走了一张，还提出了警告。我必须在今天完成我的记述。”

“她是个心地善良、富于同情心的太太，她的婚姻并不幸福。她怎么可能幸福呢！那弟弟不信任她，也不喜欢她，而且以他的全部淫威和她作对；她既怕他，也怕她丈夫。我搀她下楼到门口去的时候，她马车里有一个小孩，一个约莫两三岁的漂亮男孩。”

“‘为了他的缘故，大夫，’她泪汪汪地指着他说，‘我要尽我力所能及的一切来做些微薄的补偿。不然的话，他继承了这份家业，也永远不会昌盛发达。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果没有其他清白无辜的人对这件事进行赎罪，那么有朝一日他是会受到报应的。我已经留下了属于我自己的东西——除了一点珠宝首饰，就没有什么东西了——如果能够找到那个小妹妹，我要让他把这作为他平生第一次所承担的责任，把这些东西连同他亡母的同情和哀悼，一并交给这个受害的家庭。’”

“她吻了这男孩，并抚摸着他说：‘这都是为了你这个宝贝儿。你会忠实遵守吧，小夏尔？’这孩子果决地答道：‘会的！’我吻了她的手，她把那孩子搂在怀里，抚摸着他去远了。我再也没见过她。”

“她相信我知道她丈夫的姓氏，所以才提到的，我在信中并没有把它添写进去，我把信封好，因为交给别人不放心，那天我亲自把信送去了。”

“那天晚上是除夕之夜，将近九点钟时，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在我门口打铃求见，并轻轻跟着我那个年轻的仆人欧内斯特·德发日上了楼。当时我正和我妻子——哦，我倾心钟爱的妻子！我年轻娇美的英国妻子！——坐在屋子里，我的仆人进来的时候，我们看见了那个人不声不响站在他身后。我们原先还以为他是等在门口的。”

“他说圣荣路有个急症病人。不会让我久留，他有辆马车等着。”

“它把我带到了这儿，它把我带到了我的坟墓。等我一走出我那所房子，一条黑围巾就从身后紧紧勒住了我的嘴，我的双臂也给捆住了。那兄弟俩从一个黑暗的角落里走到马路这边来，打了一个简单的手势，表示是我没错。侯爵从衣兜里拿出我写的信，把它拿给我看，然后就着提来的灯笼把它烧了，并且用脚把火灰踩灭。一句话也没说。于是，我给带到了这儿，给带到了这把我活埋的坟墓。”

“如果在所有这些可怕的岁月里，上帝曾一时高兴，让这铁石心肠的兄弟俩当中随便哪个想起，给我转达一点我爱妻的消息——哪怕只用一个字让我知道她是死是活——那我都会觉得，他老人家尚未全然将他们弃绝。不过如今我相信，那血红的十字记号已经注定了他们灭亡的命运，他们不再属于上帝的怜悯之列了。我，亚历山大·马奈特，不幸的囚徒，在一七六七年的除夕之夜，不胜痛苦地要求，在所有这些事情都得抵偿的时候，控告他们和他们直到最末一代的子孙。我向皇天后土控告。”

这一控诉朗读完毕，一阵凶猛的声浪掀起。这急切渴望的声浪明白无误地要求鲜血，此外什么都不要。这番诉说唤起了这个时代最强烈的复仇之情，在这种情感面前，这个国家没有一颗要遭报应的人头不会落地。

在这个法庭和这些听众面前，几乎没有必要说明，德发日夫妇原先为什么没有把这份文件和缴获的其他巴士底狱中纪念物品一起公之于众，而是保存起来，等待时机。几乎没有必要说明，这个令人嫌恶的家族的姓氏，已经长久遭到圣安东区人的诅咒，并且被织进了那催命簿。能以自己的美德和功劳在此时此地顶住驳回这一控告的人，当时还没有下世为人。

而且对这个已经注定必死无疑的人更为不利的是：那原告是一位声誉卓著的公民，是他自己亲近的朋友，他妻子的父亲。民众发疯似的急切愿望之一，就是要模仿古代那些大可怀疑的公德，在人民祭坛上奉献牺牲或者自我牺牲²⁵²。于是首席法官宣告（否则他就得使自己的脑袋在肩膀上摇摇欲坠了），这位共和国的好医生因为根绝了一个可恶的贵族家庭，而应受到共和国更大的尊敬，而且无疑会由于将他的亲女儿变为寡妇，将她的孩子变为孤儿，而感到神圣的荣耀和快乐；这时又掀起了一阵疯狂的激动，爱国的狂热，不含一丝一毫人类的同情。

“那位大夫对他周围的人不是有很大的影响吗？”德发日太太对复仇女微笑着，轻声说道，“现在去救他吧，我的丈夫，去救他去！”

每一个陪审员表决的时候，都掀起一阵吼叫。一次又一次表决，一阵又一阵吼叫。

一致通过。从内心到血统都是贵族。共和国的敌人，臭名昭著的压迫人民的分子。押回附属监狱，并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处死！

第十一章　暮色朦胧

无辜者就这样被判处了死刑。他苦命的妻子听到宣判仿佛遭到了致命一击，昏倒了。但是她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而她内心则有一种强有力的声音，指出唯有她必须在他不幸的时刻支持他，决不可使他的不幸增加。这声音那么强大有力，竟使她即使受了那样强烈的打击也很快就站立起来。

法官都得去参加一个在户外举行的群众示威游行，法庭于是休庭。人们从法庭的各个通道向外拥，嘈杂急切的声音还没停歇，露茜就站在那儿向她丈夫伸出胳臂，脸上除了怜爱和抚慰之情，别无其他。

“我要是能摸到他该多好！我要是能拥抱他一次该多好！好公民们，你们要是对我们有那么些同情该多好！”

只剩下一个狱吏了，和他一起的还有昨天夜里押解他的那四个人当中的两个，还有巴塞德。人们全都冲到外边看街上的表演去了。巴塞德向其余几个提议：“那就让她拥抱他吧，那不过是一会儿的事儿。”这个建议得到了默许，于是他们把她从一排排座位上举到法庭的高台上，他在那儿身子靠在被告席的隔板上，才能把她抱在怀里。

“再见了，我心灵上珍爱的宝贝。我给我的爱人做临别祝福。我们还会再见，在困乏人得享安息²⁵³的地方。”

她丈夫把她拥在心口，说了这番话。

“我经得住，亲爱的夏尔。我从上天得到支持；不要为我难过。给我们的孩子做临别的祝福吧。”

“你替我祝福她。你替我吻她。你替我向她告别。”

“我的丈夫。别忙！等一会儿！”这时他正在从她怀里挣扎出来。“我们不会分别很久。我知道这会让我渐渐心碎；但是只要可能，我就会尽我的责任，而等我撇下她的时候，上帝会赐给她朋友的，就像他对我做的那样。”

她父亲原来就跟随着她，要不是达奈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他，他就已经向他们俩跪下了。达奈喊道：

“别，别！你做了什么事情，你做了什么事情，竟要你向我们下跪！我们现在明白了，你内心里从前做了什么样的斗争。我们现在明白了，在你对我的家世起了疑心，弄清楚了以后，你忍受了多少痛苦。我们现在明白了，为了你亲爱的女儿，你竭力克服了本能的反感。我们竭诚感激你，以全部的爱和孝心感谢你。愿上天保佑你！”

她父亲唯一的回答是把十指插到自己的白发中去，一边乱揉乱扯，一边发出一声痛苦的呼号。

“只能这样，毫无办法，”这囚犯说，“所有的事情结果都凑到了一起。我一直徒劳地想履行我可怜的母亲的嘱托，就是为了履行这一嘱托，我才第一次来到你身边。这样的罪恶决不会带来善果，这样不幸的开端自然不会有较好的结局。想开点儿，并原谅我。上帝保佑你！”

他给带走的时候，他妻子放开他，站在那儿看着他，双手合拢，像在祈祷，而且脸上还有一种容光焕发、豁然开朗的表情，甚至还带着一种令人宽慰的微笑。等他出了犯人走的门，她转过身来，深情地将头靠在她父亲胸前，刚想跟他说话，就倒在了他脚下。

随后，西德尼·卡屯从他一直没挪动的那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闪出，走过来把她抱起。这时只有她父亲和劳瑞先生与她在一起。他扶起她，用手臂支撑着她的头的时候，他的胳博哆嗦了。不过他表露出来的神色，并不仅是怜悯——其中还闪着一种自豪。

“我是不是把她抱到马车上去？我决不会觉得她重的。”

他轻轻地抱着她走向门口，并满怀柔情把她放在一辆马车里。她父亲和他们的老朋友坐进了马车，他也在车夫旁边就座。

他们到达通向大门的甬道，不多几个小时以前，他曾暗中在此流连，自己想象着她的足迹曾经落在哪些凹凸不平的街石上；这时他又把她抱起，抱着她走上通向他们屋子的楼梯。他把她放在屋里的一把躺椅上，她的孩子和普若斯小姐俯身对她啜泣。

“不要叫醒她，”他轻声对普若斯小姐说，“她这样还好点儿；她不过是昏过去了，这样的时候别催她清醒过来。”

“卡屯，卡屯，亲爱的卡屯！”小露茜喊着，在一阵悲痛之中，跳起来，激动地用双臂抱住他的脖子，“现在你既然来了，我想，你会做些事情来帮助妈妈，救出爸爸的！看看她，亲爱的卡屯！你，也和所有爱她的人一样，能忍心看着她这样吗？”

他俯身对着这孩子，把她那娇嫩的脸蛋贴在他自己的脸上。他温柔地把她从身边推开，又凝视着那无知无觉的母亲。

“我走以前，”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我可以吻她吗？”

后来他们记起，在他弯下腰用嘴触到她的脸的时候，他咕哝了一些话。那孩子离他最近，后来她告诉他们，等她成了一位端庄的老太太的时候还告诉她的孙儿孙女，她那时听见他说：“一个你所钟爱的人的生命。”²⁵⁴

他走出去，来到隔壁屋子，突然朝跟在他后边的劳瑞先生和她父亲转过身来，并对她父亲说：

“就在昨天，你还有很大的影响，马奈特大夫，让它至少再试一次吧。这些法官，还有所有那些有权的人，都对你很友善，而且对你的功劳都很赞赏，是不是？”

“和夏尔有关的任何事都没有隐瞒过我。我原来怀有最大的把握，相信我可以救他出来；而且我是把他救出来过。”他极为苦恼地回答，说得很慢。

“那么再试试。从现在到明天下午，时间不多，很短促了，可是再试试看。”

“我打算试试。我一会儿也不会休歇的。”

“那就好了。我知道，有你那样的精力以前是可以办大事的，虽然，”他微笑着叹了口气，加上一句，“从来还没有过像这样的大事。不过还是试一试吧！我们虚度光阴，生命就毫无价值，因此这件事倒是值得一搏的。即使它不值得，再把它放下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我要直接到检察官和首席法官那儿去，”马奈特大夫说，“我还要到另外那些最好不指名道姓的人那儿去。我也要写信，还要——不过等会儿！大街上现在正在举行庆祝活动，天黑以前谁也找不到的。”

“那倒是真的。好吧！那顶多也不过是一种渺茫的希望，就是拖到天黑，也不会更为渺茫的。我是想知道你进行得怎么样；不过，记住！我什么也不期望。你大概在什么时候能见到这些掌握生死大权的人呢，马奈特大夫？”

“我希望，天黑以后立即能见到，从现在起一两个小时之内。”

“四点以后很快就会黑了。咱们再满打出一两个小时。如果我九点钟到劳瑞先生那儿去，我是不是可以从我们的朋友，或者从你那儿，知道你已经做了些什么？”

“可以。”

“祝你顺利！”

劳瑞先生跟着西德尼到了外屋的门前，在他要走出去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使他回过身来。

“我不抱任何希望。”劳瑞先生满腹忧愁地低声说道。

“我也不。”

“如果这些人当中有哪一个，或是他们所有的人，原来还打算饶了他——这是一种最大的假设；因为对他们来说，他的命或是任何人的命又算得了什么！——我也怀疑，在法庭上显示出那种情况之后，他们是否还敢再饶了他。”

“我也这么想。我从那吼声中听到了铡刀下落的声音。”

劳瑞先生用胳臂倚住门框，低头把脸俯在上面。

“别灰心，”卡屯很温柔地说，“别难过。我鼓励马奈特大夫去这么办，是因为我觉得，有朝一日她会感到宽慰。否则她会觉得‘他这条命白白地就给断送或是浪费了’，²⁵⁵而这会让她很难过。”

“是的，是的，是的，”劳瑞先生擦干眼泪回答着，“你做得对。但是可能再也见不着他了；根本没有真正的希望。”

“是的。可能再也见不着他了；根本没有真正的希望。”卡屯应声说着，随即迈开坚定的步子下楼了。

第十二章　黑夜深沉

西德尼·卡屯停在街上，有些决定不下要向何处去。“九点钟在台鲁森银行，”他脸上带着心事重重的神情说道，“在这段时间里让自己露露面儿，这样做是不是好？我想是的。这些人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在这儿，那是最好不过的了。这是一种以防万一的保险办法，可能还是一种必不可少的准备。可是要小心，小心又小心！让我把这件事想透！”

他止住了已经开始向一个目标迈去的脚步，在开始黑下来的大街上拐了一两次弯儿，同时心里推测着可能发生的种种后果。他起初的感觉肯定下来了。“这些人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在这儿，”他最后下了决心说，“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于是他转身走向圣安东区。

那天德发日曾经说自己是近郊圣安东区一个酒铺的老板。一个熟悉这座城市的人，不用问任何人就可以毫无困难地找到他的酒铺。卡屯确定了它的位置之后，又从那些比较狭窄的街道出来，在一家小吃店吃了晚饭，并在饭后睡了一大觉。多年以来，他第一次没喝烈酒。昨天夜里他像一个和酒一刀两断的人那样，把白兰地慢慢洒在劳瑞先生的壁炉里，从那时起，他除了一点淡淡的甜酒之外，什么也没用过。

等他睡够醒来头脑一新地走到街上时，已经是晚上七点钟了。他一路朝圣安东区走去，在有一面镜子的橱窗前面停下，稍微整理了一下他那松垮垮的领巾和衣领，还有他那乱七八糟的头发。整理完毕，他就直奔德发日酒铺，走了进去。

酒铺里恰好没有什么酒客，只有那个手指乱动、嗓音嘶哑的雅克三号。此人他曾在陪审团那儿见过，这时正站在那个小小的柜台旁边，一边喝酒，一边和德发日夫妇聊天。复仇女在一边帮腔，就像是这铺子里正式的一员。

卡屯走进去落了座，故意用蹩脚的法语要一小量杯葡萄酒，德发日太太先是漫不经心地向他瞥了一眼，然后更仔细地看了一眼，然后又更仔细地看了一眼，然后自己向他走过去，问他，他要的是什么东西。

他重说了一遍已经说过的。

“英国人？”德发日太太问道，探询地挑起她那两道黑眉毛。

他看了她一会儿，仿佛尽管那是一个简单的法国字，他也是听了以后好久才明白过来，他用刚才那种外国口音很重的声调回答：“是的，太太，是的，我是英国人！”

德发日太太转身到柜台那儿去取酒。等他拿起一张雅各宾报，并假装琢磨着猜出了它们的意思，他听见她说：“我对你们起誓，活像埃弗瑞蒙德！”

德发日给他送了酒来，并对他道了晚安。

“什么？”

“晚上好。”

“晚上好，公民，”他把酒杯倒满酒，“啊，好酒。我为共和国干杯。”

德发日回到柜台那儿说：“的确有点像。”太太严厉地反驳道：“我告诉你，很像。”雅克三号劝解道：“我知道你，太太，你心里琢磨他琢磨得太多了。”那位和蔼可亲的复仇女笑着加上一句：“是呀，我敢保！而且你正满心欢喜地巴望着明天再看见他一次呢！”

卡屯用食指慢慢指着，聚精会神、逐字逐句地看他那张报。他们都用胳臂支着柜台，凑在一块儿，低声说话。有一小会儿工夫，他们都一声不响地看着他，没有打扰他表现出来的那种对一篇雅各宾社论的专心注意，然后他们又继续谈话。

“太太说的是真的，”雅克三号说道，“干吗停止？这里面有一股很大的力量。干吗停止？”

“得了，得了，”德发日讲他的道理，“可是人总得适可而止。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到什么地方为止？”

“到斩尽杀绝。”太太说。

“妙极了！”雅克三号哇哇叫着。复仇女也是高度赞许。

“斩尽杀绝是个好主意，我的太太，”德发日相当烦恼地说，“一般说来，我对这并不反对。可是那位大夫太受罪了；今天你看见他了；宣读文稿的时候你注意到他的脸色了。”

“我注意到他的脸色了！”太太又轻蔑又生气地学说了一遍，“是呀，我注意到他的脸色了。我注意到他的脸色，不是一个共和国真正朋友的脸色。让他小心他的脸色吧！”

“你也注意到，我的太太，他女儿那个痛苦劲儿了，”德发日以一种求情的态度说，“那对他肯定是一种可怕的痛苦。”

“我注意到他女儿了，”太太学着说，“是呀，我注意到他女儿，不止一次，而是许多次。今天我注意到她了，另外一些时候，我也注意到她。我在法庭上注意到她，我还在监狱旁边的街上注意到她。让我只翘起一个手指头——！”她仿佛翘起了指头（那个听着他们谈话的人，眼睛一直都盯着他那份报纸），又让它咔嚓一声落到她面前的格架上，就像铡刀落下一样。

“这位女公民真是了不起！”那个陪审员哇哇叫着说。

“她是个天使！”复仇女说，并拥抱她。

“至于你，”太太毫不容情地继续对她丈夫说，“这要是由你决定的——幸好这由不得你——甚至现在你都会去搭救这个人的。”

“不会！”德发日提出异议，“即使那是举手之劳，我也不会干。不过我会把事情做到这步就歇手的。我说，到此为止吧。”

“那么你看看，雅克，”德发日太太勃然大怒，说道，“你也看看，我的小复仇；你们俩都看看！听着！为了其他种种豪强霸道的罪行，我早已经把这一族人记在我的登记簿上了，注定要全部毁灭，斩草除根。问问我的丈夫，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德发日没等人问就表示肯定了。

“那些轰轰烈烈的日子一开始，巴士底陷落的时候，他找到了今天这份文稿，把它带回家来，等到半夜里这个地方清静了，关门了，就在这里，就着这盏灯光，我们看了这份文稿。问问他，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德发日表示肯定。

“那天夜里，等这份文稿读完，灯也着完了，天光从那些挡板上和铁栅栏中间透进来，那时候我告诉他，我有桩机密事要对他说。问问他，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德发日又表示肯定。

“我告诉了他这桩机密事。我就像现在这样，用这双手捶着胸脯告诉他：‘德发日，我是在海边打渔人当中长大的，这份巴士底狱文稿中所写的、让埃弗瑞蒙德兄弟两个害得那么苦的农民一家，就是我的一家。德发日，地上那个受了致命伤的小伙子的姐姐，就是我的姐姐，那个丈夫，就是我的姐夫，那个没出生的孩子，就是他们的孩子，那个兄弟，就是我的哥哥，那个父亲，就是我的父亲，那些死去的人，就是我死去的亲人。为那些事算账的责任，落到了我的头上！’问问他，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德发日再次表示肯定。

“那么，去告诉‘狂风’和‘烈火’在哪儿停止吧，”太太回答道，“可是别来告诉我！”

她的这种怒火具有可怕的性质，她的两个听众从中得到一种恐怖的享受——这个静听他们谈话的人，不用看她就能感到她脸色煞白——而且都高度赞扬这种感情。德发日，一个软弱的少数派，插进一句半句话，说要记住侯爵那位富于同情心的妻子；不过，这只讨得他妻子又重复了一遍那最后的回答：“去告诉‘狂风’和‘烈火’在哪里停止吧；别来告诉我！”

酒客进来，这堆人散开了。这个英国酒客付了他应付的酒钱，糊里糊涂地数着找给他的零钱，并像一个新来乍到的人那样，请他们指点去国民宫的路。太太把他带到门口，手把手地指出那条路。这个英国客人当时并不是没有这样的念头，认为抓住那只胳臂，把它举起来，在那下边狠狠地使劲儿揍，倒可能是一桩好事。

不过他还是走了，而且很快就让狱墙的阴影吞没了。到了预定的钟头，他走出阴影，又在劳瑞先生屋里露面了。他看到这位年迈的先生正急躁不安地走来走去。老先生说，他一直和露茜在一起，直到几分钟之前才离开她来赴他的约会。她父亲自从近四点钟从银行出去，一直没有露面。她还抱着一线渺茫的希望，以为经他疏通有可能搭救夏尔，但那希望非常微弱，他已经去了五个小时：他能在哪儿呢？

劳瑞先生等到十点，但是马奈特大夫仍然未归，而他不愿离开露茜更久，于是他们安排好，他还是回到她那儿去，到午夜再到银行来。在这段时间，卡屯可以一个人在炉边等大夫。

他等了又等，直到时钟敲了十二下，可是大夫还没回来。劳瑞先生折回来了，没有得到他的任何消息，也没带来任何消息。他能在哪儿呢？

他们正在讨论这个问题，而且因为他迟迟不归几乎又构筑起微弱的希望了，这时他们忽然听到他在上楼梯。他一进屋，他们立刻就很清楚，一切都完了。

他是否到什么人那里去过，或者在整个这段时间里只是在大街上奔走，永远无法知道。他站在那儿盯着他们，他们没问他任何问题，因为他脸上的表情告诉了他们一切情况。

“我没法找到它，”他说，“可我必须得到它。它在哪儿？”

他光着头，没戴围巾，他孤苦无助地四下打量，一边说话，一边脱掉上衣，让它掉在地上。

“我的板凳在哪儿？我到处找我的板凳来着，可是找不到它。他们把我的活儿弄得怎么样了？时间紧迫，我一定得做完这双鞋。”

他们面面相觑，暗自都死了心。

“来呀，来呀！”他嘤嘤啜泣，可怜巴巴地说，“让我干活儿，把我的活儿给我。”

因为得不到回答，他就揪头发，在地上顿脚，像个撒泼的孩子。

“不要折磨一个可怜不幸的倒霉鬼，”他拼命喊着央求他们，“把活儿给我吧！要是今天夜晚这双鞋做不好，会有什么事落在我们头上呀？”

完了，彻底完了。

要想劝说他，或是让他恢复理智，显而易见是毫无希望的，因此——仿佛经过商量似的——他们两人都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哄着他坐到火炉前面，答应他立刻就会有活儿干。他缩在椅子里，对着余烬郁闷出神，泪流满面。仿佛自从幽居阁楼以来直到如今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影或梦境，劳瑞先生看到他又缩回去，成了德发日曾经收留过的那个形象。

他们俩都受到这种毁灭场面的感染，并感到可怕，但是当时并不是向这些感情屈服的时刻。他那孤苦无告的女儿，丧失了最后的希望和依恃，那么强烈地向他们两人求助。又一次，仿佛经过商量似的，他们相互对视了一下，脸上表示出同一个意见。卡屯先开口了。

“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它本来就不大。是的；最好把他送到她那儿去。可是，在你走之前，你肯不肯镇镇静静地听听我的话？不要问我为什么我要有那些规定，并且一定要得到我要得到的许诺；我有一个理由——一个很充分的理由。”

“我不怀疑这点，”劳瑞先生答道，“继续说吧。”

他们中间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形，整个这段时间里都一成不变地来回摇摆着，呻吟着。他们说话时的调子，就仿佛他们是夜里在病床边看守病人。

卡屯躬身拾起上衣，它扔在那儿几乎绊住了他的脚。他这样做的时候，一个小夹子轻轻掉到了地上，大夫通常随身带着这个小夹子，把他每天的工作表放在里边。他把小夹子拾起来，里面有一张叠着的纸。“我们应该看看这个！”他说。劳瑞先生点头同意。他打开夹子，大声喊叫起来：“感谢上帝！”

“那是什么？”劳瑞先生着急地问。

“等会儿！让我到时候再说吧。首先，”他把手伸进自己的衣兜里，从里面拿出另一张纸，“这是一张证明，它能让我走出这座城市。你看看。你看见了吧——西德尼·卡屯，英国人？”

劳瑞先生展开那张纸拿在手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张恳切认真的脸。

“帮我把它保存到明天。你还记得吧，我明天要去看他，我最好不把它带进监狱里去。”

“为什么不？”

“我不知道，我宁愿不带。呶，把马奈特大夫带在身上的这张纸拿着。这是一张同样的证明，能让他和他女儿以及她的孩子随时通过城门关卡和边界！你明白吗？”

“明白！”

“可能他是昨天弄到的，把这当作最后也是最保险的预防不测的措施。是什么日期签发的？不过没关系，不要再继续看了；把它和我的还有你的都小心放好。呶，看吧！直到这一两个小时之前我都毫不怀疑，他弄到了或者能够弄到这样一份证件。在吊销以前，很有用。不过它可能很快就要给吊销了，我有理由这样想，准会被吊销的。”

“他们没有危险吧？”

“他们有很大的危险。他们有被德发日太太控告的危险。我从她自己的嘴里知道的。今天晚上我无意之中听到那妇人的话，使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们的危险。我没有耽误时候，在那以后，我又见过那密探。他证实了我的想法。他知道，一个住在监狱大墙边上的锯木匠，是受德发日夫妇制辖的，德发日太太一再教他，要他说见过她”——他从不提露茜的名字——“对犯人们打手势，做暗号。可以很容易预料到，这会成为一个普通的口实，说是有越狱阴谋，而且这将危及她的性命——也许还有她孩子的性命——也许还有她父亲的性命——因为他们俩都给人看见和她一起在那地方站过。别显得这么害怕。你会把他们全都搭救出去的。”

“老天保佑我去做，卡屯！可是怎么做呀？”

“我就要告诉你怎么做。这就要靠你了，而且也没有更好的人可依靠了。可以肯定，这次新控告要到明天以后才会进行，很可能得过两三天以后，更可能得过一个星期以后。你知道，哀悼或是同情吉洛汀刀下的牺牲者，是一条死罪，她和她父亲毫无疑问会犯这条罪，而这个妇人（她那种斩尽杀绝的复仇心理是难以言传的）会等着用这一点来使她控告的这个案子更有分量，并且使自己有加倍的把握。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我那么聚精会神，而且对你所说的又那么坚信不疑，甚至眼前都看不见，”他碰了碰大夫的椅子背，“这种悲痛了。”

“你有钱，可以弄到能以最快速度到海边去的旅行工具。你回英国去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完好多天了。明天一早，就让人把你的马准备好，这样它们下午两点就可以出发了。”

“这一定可以办到！”

他的态度那么热情洋溢，鼓舞人心，连劳瑞先生都受到了感染，变得像年轻人一样轻快敏捷了。

“你是个心地高尚的人。我不是说过吗？我们没有更好的人可以依靠了。今夜就告诉她你所知道的事情：她遭到的危险还关系到她的孩子和父亲。要把这些情况讲得清清楚楚的，因为她会情愿让自己那漂亮的头和她丈夫的头放在一起的。”刹那间，他的声音颤抖了，然后又像以前那样继续说下去，“为了她的孩子和父亲的缘故，一定要让她懂得，必须在那个时刻同他们还有你，一起离开巴黎。告诉她，这是她丈夫临终的安排。告诉她，这事关系重大，比她敢于相信和希望的还要大。你知道，她父亲即使处于这种悲伤的状态，也会使自己服从她的，你不这么想吗？”

“我相信是这样。”

“我也这样想。不声不响地在这个院子里稳步做好所有这一切安排，甚至你自己也在马车里坐好。我一到你这儿，你就把我接进去，立即赶车上路。”

“我的理解是，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都得等你吧？”

“你知道，我的证件和其他人的证件一起，都在你手里，而且你要给我留好位子。只等我的座位上有了人就立即出发，去英国！”

“噢，那么说，”劳瑞先生抓住他那虽然急切但却沉着镇定的手说，“这事还并不完全靠一个老头子，我身边还有一个年富力强的人呢。”

“靠上天保佑，你一定会有的！你要郑重地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让你改变我们现在彼此约定好的整个步骤。”

“什么事都不能，卡屯。”

“明天请你记住这些话：改变步骤或是耽误时间——不管是什么原因——那么哪条命都别想得救，而且好几条命都势必要牺牲。”

“我会记住的。我要忠实地履行我这份责任。”

“我也要履行我这份。呶，再见！”

尽管他带着严肃认真的微笑说了这句话，甚至还把这位老人的手放在唇边，可是当时他并未离开他。他帮他扶起那在逐渐熄灭的灰烬前摇来摆去的身躯，把大氅和帽子给他穿戴上，并哄他去找他一直哼哼唧唧要找到的那个板凳和活计。他走在他的另一侧，护送他走到那所房子的庭院。在那儿，那颗受尽煎熬的心——当年他在那难忘的时刻向它袒露自己的孤独的心时，那颗心是多么欢快幸福啊——已经守了整整一个可怕的夜晚。他走进那个院子，又单独在那里待了一小会儿，仰望她屋子窗口的灯光。他离去之前，向那儿轻声地道了祝福，还有一声告别。

第十三章　五十二个

在巴黎裁判所黑暗的附属监狱里，当天已判死刑的人在等死。他们的数目刚好和一年里星期的数目相同。五十二个人那天下午要乘这座城的生命之潮滚向无边无际、亘古不变的大海。在他们的一间间牢房把他们交割出去之前，新来占用的人就已派定了；在他们的血和昨天流的血汇合以前，明天要和他们的血混合起来的血，已经准备在一旁了。

五十二个人已经选定。从七十岁的税收包办（他的财富买不了他一条命），到二十岁的女裁缝（她的贫穷卑微也救不了她）。由于种种恶习和无人照管而引起的生理上的疾病，会侵犯所有各种不同等级的受害人；而由于无法言传的苦难，难以容忍的压迫和毫无心肝的冷漠所产生的令人心寒的道德紊乱，也同样毫无区别地侵袭他们。

夏尔·达奈单独囚在一间牢房里，自从由法庭带到这里以后，一直没有抱过聊以自慰的幻想。从他听到的那份控诉的每句陈述中，他都听到了对他的宣判。他完全理解，任何个人的影响都不可能搭救他，因为他实际上是被几百万人判罪的，区区个人不会对他有任何帮助。

不过，他爱妻的面孔活生生的如在眼前，在这种情况下却要保持冷静头脑，忍受必须忍受的一切，也并非易事。他将生命把得很牢，而要松开则是非常非常困难的；经过逐渐努力，在这里一步一步放松了一点儿，在那里却抓得更紧了；他把力气运到那只手上，让它放松了，这只却又抓紧了。他的感情狂躁而又炽烈地波动，万千思虑疾速飞驰，不允许他听天由命，就此罢休。如果他有片刻想要听天由命，那么在他身后还得继续活下去的妻子女儿似乎也要反对，而使他那种考虑成为一种自私的行为。

但是，所有这些都是最初的情况。没过多久，他又想到，他必须面对的死亡并没有什么不光彩之处，而且每天都有许多人受屈含冤却踏着坚定的步伐走上了这条道路，这种想法使他打叠起了精神。随后而来的想法是，他那些至亲至爱的人能否在未来享有心境宁静，全靠他的镇静、刚毅。就这样，他得以把自己的思想境界提得更高，安下心来，此时，他渐渐进入一种更为宁静的状态。

在他被判罪的那天夜晚，天黑以前他在他那最后的旅途上跋涉了这么远。因为允许他买书写用具和一盏灯，他就坐下来写信，一直写到监狱里规定熄灯的时候。

他给露茜写了一封长信，向她说明，他在听她说起以前，对她父亲被捕入狱一事一无所知；在那份文稿公布以前，他也像她一样，对他父亲和叔叔在这一惨案中应负的责任懵然无知。他过去向她解释过，他对她本人隐瞒他那早已放弃的姓氏，是她父亲在他们订婚时附加的一个条件——如今已真相大白；这也是他们结婚那天早晨他要他一直信守的一项许诺。他请求她，为了她的父亲，永远不要去弄清楚，究竟她父亲是早已忘了有那么一份文稿，还是在往日的那个星期天，在庭院里那棵亲爱的法国梧桐树下说起那个塔楼故事的时候，她父亲又想起了（暂时想起，或者永远记住）还有那么一份文稿。如果他对这份文稿还保留有一点点记忆，那么毫无疑问，他也认为它已经随同巴士底一起毁掉了，因为民众从巴士底发掘出来的囚徒遗物早已公之于世，而且他从来没有听到有人提起这些遗物中有这么一份文稿。他请求她——他接着写道，尽管他知道这没有必要——安慰她父亲，用她可以想出来的一切温和方式使他相信：他的确没有做过任何足以自谴自责的事，而且的确为他们全体的缘故始终忘了自己。他除了愿她常怀他自己临终时满怀感激的爱情和祝福，愿她节哀，并对他们珍爱的孩子尽心，还祈求她以他们会在天堂团聚来安慰她父亲。

他又以同样的口气给她父亲本人写了一封信；但他告诉她父亲，他特地把妻儿托付给他照顾。而且他告诉他这点的时候，强烈希望把他从预料可能发生的沮丧颓唐或有害的对往事的沉湎中振作起来。

在写给劳瑞的信中，他把他们都托付给他，并把自己的一些具体事务解释清楚，写完这些，又加上了一些话语，表达他满怀感激的友谊和温暖亲切的依恋，一切都写完了。他从未想到卡屯。在他脑子里装满了其他人，满得连一次都没有想到他。

他有足够的时间，在熄灯之前写完这些信。他躺到草铺上的时候，觉得他已经和这个世界两清了。

但是，这个世界又在他睡梦中把他召回，展示了它那光明灿烂的种种形象。自由而又幸福，又回到叟候那所老房子里（虽然其中没有一点儿东西像那所真房子），心情难以言喻地自在逍遥，又和露茜团圆，她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他也从未远离。停了一会儿，什么也记不清了，随后他甚至已被处死，而且又回到她这儿，已经死了，安安静静，他觉得他和以前也没有什么区别。又停了一会儿，什么都模模糊糊，然后他在幽暗的晨曦中醒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曾发生何事，随后突然闪过这种念头：“这是我死的日子呀！”

就这样，他度过了这几个小时，迎来了那五十二颗人头就要落地的一天。而此时，他已经镇定自若，希望自己能怀着从容的英雄气概赴死，突然他那清醒的思想中又闪出了一种新的活动，很难加以控制。

他还从未见过那就要结果他性命的器物。它离地面有多高，有多少步台阶，他得往哪儿站，人们会怎样摆布他，摆布他的那些手会不会被染红，他们会叫他的脸转向哪边，他会不会是头一个或是最末一个：这些，还有许多诸如此类的问题，一点也不听从他的意志，无数次地反复冒出来。它们都与害怕无关；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它们不过是出于一种奇怪的摆脱不掉的愿望，想知道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要做什么；一种和它有关的与那一瞬即逝的时刻相比大得极不相称的愿望；一种更像是他内心深处某个别的心灵而不是他自己的心灵所感到的好奇心。

他踱来踱去，时间也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了，在这段时间里，钟敲打着他再也听不到的时刻。九点永远过去了，十点永远过去了，十一点永远过去了。十二点也快要到来并永远过去了。他与这些最后令他困惑不解的古怪思想活动争斗了一番，他终于占了上风。他踱来踱去，轻轻对自己反复叨念着亲人们的名字。最艰苦的挣扎过去了，他能摆脱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踱来踱去，为他自己和他们祈祷了。

十二点永远过去了。

他已经得到通知，那最后的时刻是三点，而且他知道，他会在比这更早一些的时候就给提出去，因为囚车还要沉重而缓慢地轰轰隆隆穿街过巷。因此他心里决定把两点作为界线，这样就能够在这段时间里给自己鼓劲儿，以便在这个时间以后，能够给别人鼓劲儿。

他有规律地来回踱着，双手抱在胸前，这时他与过去在拉弗斯监狱踱来踱去的那个囚犯，简直判若两人了。他听到一点钟敲了一下离他而去，并不感到惊奇。这个钟点也像其他钟点一样长短。他衷心感谢上帝使他恢复了自制，他心想：“现在只有一个钟头了。”于是又来回踱起来。

门外石砌过道上有脚步声，他站住了。

钥匙插进了锁眼，转了一下。门打开以前，也许是打开的当时，一个人用英语低声说道：“他从来没在这儿看见过我；我一直躲着他。你一个人进去；我在附近等着，别耽误时间！”

门很快打开又关上了，于是西德尼·卡屯站在他眼前，和他面对面，一言不发，目不转睛，眉宇之间含着一丝微笑，一个手指放在嘴唇上以示告诫。

他的神情当中有一种那么神采奕奕、引人注目的东西，使得这囚犯乍一见他，甚至怀疑他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一个幻影了；可是他说话了，这确实是他的声音；他握住囚犯的手，而且这确实是他真真切切地在握手。

“在尘世所有的人当中，你最没有想到会看到我吧？”他说。

“我简直不能相信这是你。我到现在也很难相信。你该不是一个”——一种担忧突然闪现在他脑海——“囚犯吧？”

“不是。我极其偶然地得到了左右这里一个看守的力量，并借着这点关系来到你眼前。我从她——你妻子那儿来，亲爱的达奈。”

这囚犯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我给你带来了她的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一种最热切、急迫而又坚决的恳求，是那个对你来说非常亲切、非常熟悉的声音以最令人感动的声调向你说的。”

这囚犯把自己的头转过去了一点。

“你没有时间问我为什么我把它带来，或者它是什么意思，我没有时间告诉你。你必须照办——脱下你穿的那双靴子，穿上我的这双。”

囚犯身后，靠着牢房墙壁有把椅子。卡屯向前逼近，以闪电般的速度把他推在椅子上，这时他自己已经脱掉靴子，光脚站在他面前。

“穿上我这双靴子。用你的双手拿着它们，使劲穿，快！”

“卡屯，这地方是无法逃走的；那是绝对办不成的。你只会跟我一起死。这是发疯。”

“如果我要求你逃走，那是发疯；可是我要求了吗？等我要求你走出这扇门的时候，你再告诉我，这是发疯，而你再继续留在这儿吧。摘下那条领巾，换上我这条，脱下那件上衣，换上我这件。在你换衣服的时候，让我从你头发上解下这条发带，把你的头发弄散，弄成我这样子！”

他以惊人的神速，以显得超乎自然的意志和行动，强使他换了所有这些东西。这囚犯在他手里像是一个幼童。

“卡屯，亲爱的卡屯！这是发疯。这不能成功，这永远办不到，一直有人企图这么办，可都失败了。我哀求你，别以自己的死来增加我的痛苦。”

“我是要求你，亲爱的达奈，出这个门吗？我要求你那样的时候，你再拒绝。这张桌子上有笔、墨水和纸。你的手是不是还能很镇定地写字？”

“在你进来的那阵儿，能。”

“再镇定下来，把我要说的写下来。快，朋友，快！”

达奈用手捂着不知所措的头，在桌子前面坐下。卡屯则右手插在前胸衣襟里，紧靠他旁边站着。

“一字不差地照我说的写。”

“写给谁呢？”

“谁也不写。”卡屯一直把手放在前胸衣襟里。

“我写日期吗？”

“不写。”

这囚犯每问一个问题都抬头看看。卡屯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前胸衣襟里，俯身往下看着。

“‘如果你还记得，’”卡屯口述道，“‘很久以前我们之间说过的话，你看到这个就会很容易理解了。我知道，你一定记着那些话。照你的性格，你是不会忘记它们的。’”

他正把手从衣襟里抽出来。这囚犯莫名其妙，匆匆忙忙地写着，碰巧朝上看了一下。那只手停住了，紧紧握住什么东西。

“你写了‘忘记它们的’吗？”卡屯问。

“我写了。你手里是一件武器吗？”

“不是，我没带武器。”

“你手里是什么？”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继续写；只剩下很少几句话了。”他又口述道，“‘我庆幸，我能证实它们的时刻来到了。我这样做，并不是令人遗憾或是悲伤的事情！’”他眼睛盯着写字的人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手慢慢地、轻轻地挪下来，靠近了写字人的脸。

笔从达奈手中掉到了桌子上，他茫然地看看周围。

“那是什么气体？”他问道。

“气体？”

“什么东西从我这儿飘过？”

“我没觉出来有什么东西；这儿不可能有什么东西。拿起笔来写完。快，快！”

仿佛这囚犯的记忆受了损害或是神经紊乱了。他努力集中自己的注意力。他睡眼蒙眬，呼吸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看着卡屯，卡屯——他的手又放进衣襟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快，快！”

这囚犯又一次俯身纸上。

“‘如果情况不是这样，’”卡屯的手又一次小心翼翼、轻轻地偷偷放下，“‘我也就利用不了要更长时间才能到来的这次机会了。如果情况不是这样，’”那只手伸到了囚徒的脸上，“‘我就只好承担更加多的责任了。如果情况不是这样——’”卡屯看着那支笔，看到它已经歪歪扭扭，写出来的东西都无法辨认了。

卡屯的手再也不伸到衣襟里去了。这囚徒带着责备的神情跳起身来，可是卡屯的手一动不动地紧紧捂在他的鼻孔上，卡屯的左臂则搂住他的腰。达奈昏昏沉沉地和这个前来替他赴死的人争斗了几秒钟，可是过了大约一分钟光景，他就失去知觉，躺倒在地了。

卡屯动作很快，他的两只手和他的心一样忠实于他的计划，他自己穿上了囚徒放在一旁的衣裳，把头发梳到后边，用囚徒刚才束的发带把头发系住。然后，他轻声叫道：“来呀，进来吧！”那密探于是就进来了。

“你看见了吧？”卡屯单腿跪在这人事不省的人旁边，把那张纸塞进他的衣襟里，向上看着说道，“你冒的风险很大吗？”

“卡屯先生，”密探怯懦地用手指打了一个榧子答道，“只要你诚心履行你承诺的全部约定，那在这里事务这样忙乱当中，我那方面并没什么风险。”

“不要怕我。我到死都会诚心履行的。”

“卡屯先生，如果要让五十二这个数字不出空缺，你就一定得这样。你穿上这套衣服凑好这个数，我也就不害怕了。”

“别害怕。我很快就不能加害于你了，上帝保佑，其他人很快也就要远离这儿了！现在，找个帮手把我抬到马车里去。”

“把你？”密探神情紧张地说。

“把他，嗨，跟我调了个儿的人。你是从带我进来的那扇门出去吗？”

“当然。”

“你带我进来的时候，我就又软弱，又头昏，现在你带我出去的时候，我昏得更厉害了。这番死别已经把我压垮了。这种事情在这儿经常发生，而且太经常了。你的命在你自己手里攥着。快！叫帮手来！”

“你发誓不出卖我？”密探最后又迟疑了，哆哆嗦嗦地问。

“哎呀，哎呀！”卡屯跺着脚回答道，“难道我没有郑重其事地赌过咒、发过誓要把这件事做到底，而使得你到现在还要浪费宝贵的时间？你亲自把他抬到你知道的那个院子里去，亲自把他放到马车里，亲自把他交给劳瑞先生，亲自告诉他不要给他吃解药，只要有新鲜空气就行了，告诉劳瑞先生要他记住昨天晚上我说的话和昨天晚上他做出的许诺，然后就把马车赶走！”

密探抽身出去了，于是卡屯自己坐在桌旁，双手支着前额。密探很快就回来了，带来两个人。

“这是怎么啦？”其中一个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这昏倒的人。“看到他的朋友中了圣吉洛汀的彩票，竟然难过成这个样子？”

“如果这个贵族没有中彩，一个地道的爱国者难过的程度差不多也就像这样吧。”另一个说。

他们抬起这个不省人事的人，放在他们带到门口的担架上，弯下身去要把他抬走。

“时间很短了，埃弗瑞蒙德。”密探用告诫的口吻说道。

“我知道得很清楚，”卡屯答道，“我请求你对我的朋友多多照料，去吧。”

“那么来吧，小子们，”巴塞德说，“把他抬起来，走吧！”

门关了，卡屯一个人留下来。他竭尽全力凝神谛听外边的动静，想听听有没有什么表示可疑或报警的声音。什么声音也没有。钥匙转动，门户砰砰作响，脚步经过远处的过道，没有发出异常的叫喊声，没有异常的忙乱。他比较轻松地缓了口气，在桌旁落了座，又倾听起来，一直听到钟敲了两点。

他开始听到有动静了，但这并不让他害怕，因为他懂得这意味着什么。几个牢房门接连打开了，最后是他的。一个狱吏，手里拿了张名单，往里看了看，仅仅说了声“跟我来，埃弗瑞蒙德！”，于是他跟着他走进远处一间黑暗的大屋子。这是一个阴暗的冬日，屋内的阴影，再加上屋外的阴影，使他只能依稀辨认出给带到这里来的人，他们的胳臂都捆着。有些站着，有些坐着。有的悲痛万分，不停走动；但这种人只有几个。大多数，都一言不发，一动不动，死死凝视着地面。

他站在一个昏暗的墙角里，五十二个人中有些人随他之后给带了进来，有一个人经过时停下来拥抱他，似乎认识他。这使他直打哆嗦，因为非常害怕给人发现；但是这个人走过去了。这之后又过了一小会儿工夫，一个身材瘦小，像个孩子似的年轻姑娘，从他看见她坐着的位子上站起来。她那甜美瘦削的脸上毫无血色，那对逆来顺受的大眼睛圆睁着，她走过来对他说话。

“埃弗瑞蒙德公民，”她说，用冰冷的手碰了他一下，“我是个可怜的小女裁缝，和你一起蹲过拉弗斯监狱。”

他嗫嚅着回答：“不错。我忘了他们控告你什么了？”

“阴谋。不过公正的老天爷知道，我什么罪也没有。哪里可能呢？谁会想到来跟我这样一个可怜、软弱的小东西一起搞阴谋呢？”

她说这句话时带着的那种凄惨的苦笑，感动得他热泪夺眶而出。

“我并不怕死，埃弗瑞蒙德公民，可我什么也没做。如果这个要为我们穷人做那么多好事的共和国，因为我死就能得到好处，那我并不是不愿意去死；可我不知道，这怎么能做得到，埃弗瑞蒙德公民。我是这样一个可怜、软弱的小东西啊！”

他的心温暖体贴着这个可怜的姑娘，把她当作世上最后一件它要去温暖和体贴的东西。

“我听说你给释放了，埃弗瑞蒙德公民。我本来希望那是真的。”

“是真的。可是我又给抓回来，判了死罪。”

“要是我能和你坐同一辆车，埃弗瑞蒙德公民，你肯让我抓着你的手吗？我并不害怕，可我又小又弱，这样做会给我添点勇气。”

那双逆来顺受的眼睛抬起来仰望他的脸，他看到那双眼睛里突然闪过一阵怀疑，随后又是惊讶的神色。他抓起她那因劳累和饥饿而瘦削的幼嫩手指，用嘴唇亲了亲。

“你为他死吗？”她悄悄说道。

“还为他的妻子和孩子。嘘！是的。”

“你愿意让我抓着你那勇敢的手吗，素不相识的人？”

“嘘！愿意，我可怜的小妹妹，一直到最后。”

正要笼罩监狱的这一片阴影，在正午过后不久的同一个时辰，也正要笼罩那人群熙攘的关卡。这时，一辆要驶出巴黎的马车赶上前来接受检查。

“来的是什么人？马车里面坐的都是什么人？证件！”

证件递出来给他们看了。

“亚历山大·马奈特。医生。法国人。哪个是他？”

这个是他，这个无可奈何、口齿不清地咕噜着胡言乱语的老人，给指出来了。

“很显然，这位大夫公民头脑不大健全吧？这种革命高烧太厉害，他受不了啦。”

他太受不了啦。

“哈哈！这种病让很多人受罪呢。露茜。他女儿。法国人。哪个是她？”

这个是她。

“这显然就是她。露茜，埃弗瑞蒙德的妻子，是吗？”

是。

“哈哈！埃弗瑞蒙德另有约会。露茜，她的孩子，英国人。这是她吗？”

是的，这正是她。

“亲我吧，埃弗瑞蒙德的孩子。呶，你已经亲了一个地道的共和派啦；这对你们家族可是件新鲜事儿；记住这个！西德尼·卡屯。律师。英国人。哪个是他？”

他躺在这儿，在马车的这个角落里。他也给指出来了。

“显然，这个英国律师昏过去了？”

但愿他呼吸到比较新鲜的空气就能缓过来。听说他健康欠佳，因为和他那个为共和国所弃绝的朋友告别，又过于悲痛。

“就因为这些吗？那可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很多人都为共和国所弃绝，必须在小窗口²⁵⁶那儿往外瞧。加维斯·劳瑞。银行行员。英国人。哪个是他？”

“我就是他。当然，最后一个。”

就是这位加维斯·劳瑞回答了刚才提出的所有问题。就是这位加维斯·劳瑞，早就下了车，站在那儿，用手扶着马车门，回答这一伙长官的问题。他们悠然自得地围着马车转，又悠然自得地跨上车厢，看看车棚顶上简单的行李；那些乡下人闲待在马车四周，挤近马车门口，贪婪地往里面看；一个小孩，由他母亲抱着，朝马车伸出小胳臂，好去摸摸这个已经到吉洛汀那儿去了的贵族的妻子。

“看看你们的证件，加维斯·劳瑞，字都签好了。”

“可以走了吗，公民？”

“可以走了，往前走吧，我的驿车车夫们！一路顺风！”

“我向你们致敬，公民们。——这第一道险关通过了！”

又是加维斯·劳瑞说了这几句话，同时仰天握紧了十指。马车里有恐怖的气氛，有哭泣的声音，还有那失去知觉的旅客沉重的呼吸声。

“我们是不是走得太慢了？能不能叫他们走快点儿？”露茜紧紧靠着那老人问。

“那就像是逃跑了，我的宝贝。我不能催他们催得太紧；那会引起怀疑的。”

“看看后边，看看后边，看看是不是有人追我们？”

“路上空空荡荡，我最亲爱的。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追我们。”

三三两两的房舍在我们身边闪过去了，还有孤零零的几座农场，损毁了的建筑物，染坊，鞣皮作坊之类，开阔的乡村，树叶秃裸的林荫道。在我们下边是凹凸不平的硬石板路，两边是深深的烂泥坑。有时候我们冲进路边的泥泞，以躲开使我们颠簸摇摆的石头；有时候我们陷进车沟里，动弹不得。那时候我们是那么急不可耐，痛苦难忍，我们惊恐万状，匆匆忙忙，一心只想跳出去逃跑——躲藏——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不停下来。

走过开阔的田野，又经过损毁的建筑物，孤零零的农场，染坊，鞣皮作坊之类地方，三三两两的农舍，树叶秃裸的林荫道。这些人是不是骗了我们，又从另一条路把我们送回去？这不是第二次又走过同一个地方吗？感谢上天，不是的。一个村子。看看后边，看看后边，看是不是有人在追我们。嘘！到驿馆了。

从容不迫地，我们的那四匹马给卸下来了；从容不迫地，这辆卸了马的马车停在小街上，全然没有半点会再启程的样子；从容不迫地，新换的马匹从远处走进视线可及的地方，一匹跟着一匹；从容不迫地，新的驿车车夫咂着、编着鞭梢跟来了；从容不迫地，刚才的那些车夫数着他们的钱，加来加去，算错了数，结果很不满意。整个这段时间，我们每个人心事重重的心都怦怦直跳，那频率远远超过最快的马以最快的速度飞奔疾驰的脚步。

终于，新换的车夫坐上了他们的座位，原来的车夫留在了后面。我们穿过村庄，上了山，又下了山，直上了低湿地。突然，车夫们打着慷慨激昂的手势交谈起来，把马勒住，马几乎完全靠后腿直立起来。有人追我们来了吗？

“嘿！坐车的，那你们说吧！”

“是怎么回事？”劳瑞先生从窗口往外问道。

“他们说是多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在刚才那一站，他们说今天有多少个上了吉洛汀？”

“五十二个。”

“我说的是吧！了不起的数目！我的这位公民同胞硬要说是四十二个；还有十个脑袋得再加上去呢。吉洛汀干得漂亮。我爱它。驾，沃！”

夜越来越深沉了。他动得多一点儿了；他渐渐苏醒过来，说的话也可以听懂了；他以为他们²⁵⁷还在一起；他叫着他的名字问他，他手里拿着什么。怜悯我们吧，仁爱的上苍，保佑我们吧！看看外边，看看外边，看是不是有人追我们。

风正从我们后面扫过来，云正从我们后面飞过来，月亮正从我们后面冲过来，这整个狂野的黑夜在追我们；不过到此为止，还没有别的什么在追我们。

第十四章　编织完结

在那五十二个人等死的同一时刻，德发日太太和复仇女还有那革命陪审团的雅克三号，暗中举行了预兆不祥的会议。德发日太太不是在那个酒铺里，而是在前修路工那个锯木工的工棚里，和这两员大臣进行了讨论。锯木工本人并未参加会议，而是奉命待得远一点，像个外围的仆从，不问到他不得说话，不受到邀请也不能提供意见。

“可是我们的德发日，毫无疑问是个好样的共和派呀，呃？”雅克三号说。

“在法国没有更好的了。”这个伶牙俐齿的复仇女尖着嗓子坚决支持。

“安静，小复仇，”德发日太太眉头微微一皱，把手放在她副将的嘴上，“听我说。我丈夫，公民同胞，是个好样的共和派和勇敢的人；他对共和国有大功，而且得到它的信任。可是我丈夫有他的弱点，他竟软弱到对这个大夫动慈悲心。”

“这可是太可惜了，”雅克三号哇哇叫着说，将信将疑地摇着头，把他那凶狠的手指头放在饥饿的嘴上，“这可不大像个好样的公民；这是件憾事。”

“你们看，”太太说，“我对这个大夫可一点儿也不在乎，我。他长着脑袋也可，丢了也可，全凭我的高兴；这对我都一样。不过埃弗瑞蒙德家的人一定要斩草除根，那个妻子和那个孩子，一定要跟着那个当丈夫和父亲的去。”

“她可为这个长了个漂亮的脑袋，”雅克三号哇哇叫着说，“我看见那个脑袋上长着蓝眼珠、金黄头发。参孙要是把它们抓起来，它们会看起来煞是迷人。”他虽然是个吃人的魔鬼，说起话来却像个美食家。

德发日太太垂下了眼帘，若有所思。

“那孩子也是，”雅克三号嘴上说着，心里想得有滋有味，“长着金黄头发和蓝眼珠。我们在那儿还很少有孩子呢。那可真是一场好景致！”

“总而言之一句话，”德发日太太稍微出了一下神，又觉醒过来，“在这件事上，我信不过我丈夫。从昨夜起，我不但觉得不敢向他透露我的详细计划，而且还觉得，如果我迟迟不动，他有给他们报信的危险，那样他们就可能逃走。”

“决不许可那样，”雅克三号哇哇叫着说，“谁也不准逃走。我们还没凑够一半的数呢。我们应该一天有一百二十个。”

“总而言之一句话，”德发日太太继续说，“我丈夫没有我这样的深仇大恨，要把这一家子斩尽杀绝，我没有他那样的旧情谊，会对这个大夫动什么感情。因此我必须自己动手。过来，小公民。”

这锯木工怕得要命，对她恭恭敬敬，服服帖帖，走上前来，把手举到红帽子跟前。

“小公民，”德发日太太厉声说道，“谈到她给犯人们打的那些信号，你是否已准备好，今天就能出庭做证？”

“哎，哎，怎么不能呢！”锯木工喊道，“每天，风雨无阻，从两点到四点，总是打信号，有时候带着那小东西，有时不带。我全都知道。我一直亲眼看见的。”

他一边说一边做尽了各种手势，仿佛附带着模仿那各式各样大量信号当中的一小部分似的，其实他根本就没见过。

“很清楚，是谋反，”雅克三号说，“再明白不过了！”

“陪审团没问题吧？”德发日太太问道，把眼睛转向他，阴沉沉地笑了笑。

“亲爱的女公民，相信爱国的陪审团吧。我替我的陪审员同仁们保证。”

“呶，让我想想，”德发日太太说着，又琢磨起来，“再想想看！我能为了我丈夫饶过那个大夫吗？怎么弄我都无所谓。我能饶了他吗？”

“他也可以算上一个人头，”雅克三号低声言道，“我们的人头还真不够数呢；我觉得，这有点儿可惜。”

“我看见她的时候，他正和她一起在打信号，”德发日太太肯定地说，“我不能说到一个而不提另一个；再说，我不能沉默，把这个案子全部托付给他，这儿的这个小公民。因为我并不是个蹩脚证人。”

复仇女和雅克三号二人争先恐后地热烈断言，她是最值得赞颂、最了不起的证人。这个小公民也不甘落后，宣称她是天仙似的证人。

“他只好去碰碰他自己的运气了，”德发日太太说，“不，我不能饶了他！你们俩三点钟有事；你们要去看今天处死刑的这一批人——你呢？”

这问题是向锯木工提出的，他急急忙忙做了肯定的回答，并抓住时机表白了几句，说他是最热心的共和派；如果有什么事妨碍了他，让他不能享受一边抽着午后那袋烟，一边享受国家剃头匠那种滑稽表演的乐趣，那他实际上就会是一个最凄凉可怜的共和派了。在这里，他的感情实在过于外露了，甚至会令人感到怀疑（德发日太太那用轻蔑的神气盯着他的一对黑眼珠也许已经流露出对他的怀疑了），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为他自己个人的安危而提心吊胆。

“我也同样要去那同一个地点。”太太说，“等那个完了事——比如说，今晚八点——你上我这儿来，在圣安东区，然后我们在我这个区提出对这些人的控告。”

锯木工说，他能为这位女公民效劳，感到自豪和荣幸。这位女公民两眼盯着他，他开始局促不安起来，像条小狗似的避开了她的视线，缩回到他的木柴堆中，拿起锯把来掩盖他那局促不安的样子。

德发日太太招呼陪审员和复仇女走过来，靠门再近些，在这里向他们进一步阐述她的意见。

“她现在会在家里，等着他死的那个时刻。她会悲伤难过。她会处于这样一种思想状态，会指责共和国的审判。她会对共和国的敌人充满同情。我要到她那儿去。”

“多么值得赞叹的妇女，多么令人崇拜的妇女！”雅克三号欣喜若狂地喊道。“啊，我的宝贝！”复仇女叫着，拥抱了她。

“拿着我的毛活儿，”德发日太太说着，把毛活儿放在她副将手里，“在我平常坐的地方给我留个位子。给我占住我平常坐的椅子。你直接到那儿去，因为今天聚在那儿的观众很可能比往常更多。”

“我愿意服从我的头领的命令。”复仇女欢快地说，并吻了她的脸颊，“你不会迟到吧？”

“我在开始以前就会到那儿。”

“还要赶在囚车到达以前。你一定要到啊，我的心肝儿，”复仇女在她身后叫着，因为她已经转身走上了大街，“在囚车到达以前！”

德发日太太轻轻摆了摆手，表示她听见了，她一定会适时到达，于是就穿过泥泞，拐过狱墙。她一路走远，复仇女和雅克三号以目光追随着她，对她那绰约的身姿和超人的天生懿德大加赞赏。

那个时代有很多女人，时代潮流在她们身上所造成的变化令人胆寒；但是她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比此时正走在大街上的这个冷酷女人更加令人望而生畏。个性强悍而又无所畏惧，感觉锐利而又行动敏捷，意志坚决，她那种美丽似乎不仅使她本人立场坚定，满怀仇恨，而且能推动他人从直觉上赏识这些品质；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多事之秋总会使这样一个女人崭露头角。不过，因为她从童年起就满怀受屈含冤之感和对一个阶级的刻骨仇恨，时机一到，就把她造就成了一只母老虎。她绝无恻隐之心。即使她本来还有这种美德，那她也早就把它丢得一干二净了。

一个清白无辜的人要为他祖辈的罪孽去死，这对她来说算不了什么。她看到的不是他，而是他们。他的妻子要成为寡妇，他的孩子要成为孤儿，这对她也算不了什么；这种惩罚还不够抵罪，因为她们天生是她的仇敌，又是她的捕获物，所以根本没有权利活着。向她求告也毫无希望，因为她没有任何恻隐之心，哪怕对她本人也是如此。如果在她多次参加的巷战中，有一次她倒在街头，她也不会怜悯自己；如果下令要她明天去挨那一铡刀，她也不会产生任何比较温柔的感情，而只不过是萌发一种要和送她去那儿的人互换位置的强烈可怕的愿望而已。

德发日太太的粗劣长袍里面怀的就是这么一颗心。那可真是一件十分合适的长袍，漫不经心地穿在身上，显得相当古怪，而她那乌黑的头发在那顶粗劣的红帽子下面，也显得很为丰厚，她怀里藏着一把实弹手枪，腰间藏着一把锐利的匕首。加这么一副装备，又迈着这么一种性格的人坚定自信的步伐，带着从小姑娘时代起就惯于赤足裸腿走在褐色海滩上的那种轻快自如的姿态，德发日太太沿着大街小巷一路走着。

此刻，那辆旅行马车正在等着它最后一名乘客到来好启程。昨夜，劳瑞先生筹划这次旅行时，想到带着普若斯小姐同行的困难，他颇费了一番心思。这不仅是希望马车不要超重，而且还要让检查马车和乘客的时间减到最小限度，这是至关重要的；因为他们能否逃脱，可能就寄望于在这儿在那儿节省下来的几分几秒。经过一番心急如焚的考虑，最后他提出，可以自由离开这座城市的普若斯小姐和杰瑞，乘坐那个时期谁都知道的最轻便马车，到三点钟再出发。因为没有行李拖累，他们很快就会赶上这辆马车，在路上超过它，预先在前面给它订好马，这样在夜间那些宝贵的时刻，就可以大大方便马车的行程，在那种时候，耽搁时间是最令人害怕的事。

普若斯小姐看到，这种安排使她在这刻不容缓的危急关头，确有真正效劳的希望，高兴得叫起好来。她和杰瑞看着马车出发，知道了所罗门送来的是谁，提心吊胆地过了大约十分钟的光景，如今正在完成他们去追那辆马车的准备工作。正在这个时候，德发日太太穿街过巷，一路走来，离这个寓所越来越近了。要不是他们还在里边商议，这里早就空无一人了。

“现在你怎么打算，克软彻先生？”普若斯小姐激动万分，简直说不出话，坐立不安，难以活命了，“咱们别从这个院子里动身，你看怎么样？今天已经有一辆马车从这儿出去了，这可能会引起怀疑。”

“我的意见是，小姐，”克软彻先生回答，“你说的对。不论怎样，我都站在你一边，不管是对是错。”

“我为我们的宝贝们又害怕，又盼望，弄得心里乱糟糟的，”普若斯小姐大哭着说，“简直没法儿想办法了；你有什么办法没有？我亲爱的好克软彻先生？”

“要说往后的生活打算，小姐，”克软彻先生答道，“我想我是有的。可眼前要叫我这个上帝保佑的老脑袋动脑筋想办法，我可什么办法都没有。你肯不肯赏光，小姐，听我说说我要许愿的两件事和要发的誓？我希望在这个紧急关头把它们口头儿说说。”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仍旧在大哭的普若斯小姐喊道，“立刻把它们说出来吧，然后像个男子汉大丈夫似的，把它们搁到一边儿去。”

“第一，”克软彻浑身哆哆嗦嗦，说话时面色灰白，神情严肃，“他们那些可怜人要是平平安安地走脱了，我就再也不干那桩事了，再也不了！”

“我敢完全肯定，克软彻先生，”普若斯小姐答道，“不管那是什么事，你再也不会干了，我还请求你，不要觉得必须特意具体指明那是什么事。”

“是了，小姐，”杰瑞答道，“不会跟你明说的。第二，他们那些可怜人要是平平安安地走脱了，那么我就再也不会干涉克软彻太太跪在地上祷告了，再也不了！”

“不管会怎样处理家务，”普若斯小姐竭力擦干眼睛，使自己镇定下来，说道，“我也不怀疑，最好是完全由克软彻太太自己做主——，我可怜的宝贝们呀！”

“还有，我还得再说一点，小姐，”克软彻先生大有那种令人生畏的在布道坛上滔滔不绝的样子²⁵⁸，他继续说道，“把我的话记着，并由你亲自告诉克软彻太太——我对下跪的看法已经改变了，我诚心诚意地希望克软彻太太眼下就正跪着。”

“得啦。得啦。得啦！我希望她是跪着，我亲爱的人，”心乱如麻的普若斯小姐喊着，“我还希望这恰中她的心意。”

“别让，”克软彻先生说，显得更加严肃，更加缓慢，更加有要大讲特讲的样子，“别让我一向所说的或做的，妨碍我现在对这些可怜人的真诚愿望！别不让我们全都一齐下跪祷告（要是这样还方便的话），让他们脱离这场倒霉的危险；别这样，小姐，我说的，别——这——样。”这就是克软彻先生的结论，他徒然努力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更好的结论。

而德发日太太还在穿街过巷，一路走来，越来越近。

“如果我们能回到故土，”普若斯小姐说，“你可以信得过我，你这么令人感动地说出来的话，我一定会尽我所记得的和听懂的告诉克软彻太太；而且不管怎样，你可以完全放心，我会负责证明，在这可怕的时刻，你完全是诚诚恳恳的。现在，请让咱们想想吧！我的尊敬的克软彻先生，让咱们想想吧！”

德发日太太还在穿街过巷，一路赶来，越来越近。

“你要是先走，”普若斯小姐说，“去拦住马车，别到这儿来，而在别的什么地方等我，这样是不是最好？”

克软彻先生认为这样可能最好。

“你在哪儿等我？”普若斯小姐问。

克软彻先生已经晕头转向了，除了圣殿栅栏；什么地方也想不起来。哎呀，圣殿栅栏在几百英里之外呢，而德发日太太则确实越走越近了。

“在教堂门旁边，”普若斯小姐说，“在两座塔楼之间靠近大教堂门口接我上车，是不是离正路很远？”

“不远，小姐。”克软彻先生答道。

“那么，拿出男子汉大丈夫的样子来，”普若斯小姐说，“直接到驿馆去，让他们这样改变一下。”

“你知道，我离开你有点不放心，”克软彻先生摇着头犹犹豫豫地说，“我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老天，我们确实不知道，”普若斯小姐回答道，“可是别为我担心。三点钟在大教堂或是尽可能靠近那里的地方，接我上车。我敢说，这肯定比我们从这儿走要好。我对这事很有把握。好啦！祝福你，克软彻先生！你要想着的——不是我，而是可能要靠咱们俩才能获救的那些人！”

这么一番言论，加之普若斯小姐十分痛苦地恳求着，用自己的双手抓住他的双手，使克软彻先生下了决心。他表示鼓励地点了一两下头，立即走出去改变原来的安排，留下她照她自己提出的那样随后再赶去。

想出了一种万全措施并且正在付诸行动，这使普若斯小姐大为放心。必须使自己的外表泰然自若，好在街上不引起特别的注意，想到这一层又使她放下心来。她看了看自己的表，已经两点二十。她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必须立刻做好准备。

普若斯小姐心乱如麻，害怕待在这些空洞洞的屋子里，也怕那些想象中的面孔从一扇扇敞开的门后面偷看。她弄来一盆凉水，开始冲洗她那红肿的眼睛。她时时充满狂乱的恐惧不安，所以一分钟也不愿意让那冲下来的水流遮住她的视线，她不时停下来四下张望，看看是不是有人在看她。有一次这样停下的时候，她吓得向后倒退，并叫喊起来，因为她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屋里。

水盆掉在地上摔碎了，水流到了德发日太太脚边。这双脚一路踏过层层血污，以奇特顽强的方式走过来和水遭遇了。

德发日太太冷冷地看着她，说道：“埃弗瑞蒙德的妻子，她在哪儿？”

普若斯小姐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所有的门都大开着，这会提醒人知道他们逃跑了。她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关上这些门。这间屋子有四个门，她把它们都关上了。随后她自己把守在原来露茜住的那间内室的门口。

她飞快地做着这些事，德发日太太的黑眼睛一直跟着她，等她做完，就停在她身上。普若斯小姐身上没有一点美的地方，悠悠岁月并未使她外表上的那种野性驯服，也未使那凶相变得柔和；但是她也是一个坚定不移的女人，不过是另一种方式的而已，这时她用眼睛一寸又一寸地仔细打量着德发日太太。

“从你的举止神情来看，你大概是魔鬼的老婆，”普若斯小姐喘着气说，“不过，你可别想占我的上风。我是个英国女人。”

德发日太太盯着她，觉得不屑一顾，但是又与普若斯小姐颇有同感：她们俩都是决一死战的架势。她看到眼前是个麻利干练、难以对付、坚韧结实的女子，和劳瑞先生在过去那些岁月中所看到的那个非常强悍能干的女子的形象一般无二。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普若斯小姐是这一家的挚友；普若斯小姐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德发日太太是这一家的死敌。

“我要去那儿，”德发日太太朝那个害人性命的地方轻轻摆了摆手，“他们已经在那儿给我占好了位子，放好了毛线活，我是顺路来问候她的。我想见见她。”

“我知道你居心不良，”普若斯小姐说，“你可以相信，我要坚决反抗。”

她们各说各的语言，谁也听不懂谁的话；彼此都很注意，一心一意想从神情举止上猜测出这些听不懂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这种时候，她藏起来不见我，对她没好处，”德发日太太说，“好的爱国者会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让我见她。去告诉她我想见她。你听见没有？”

“就算你那对眼睛是装卸床用的绞盘，”普若斯小姐答道，“我可是个英国四柱床，它们别想起动我一分一厘，别想，你这个歹毒的外国婆子；我还够你对付的。”

德发日太太大概弄不清这些成语的具体含义，但是就她能猜懂的来说，她知道她受到了轻慢。

“蠢猪似的笨婆子！”德发日太太皱着眉头说，“我不跟你搭话。我要见她。要么去告诉她，我要见她，要么别在门口挡道，让我上她那儿去！”她怒气冲冲地摆了摆右手，说明的也正是这番意思。

“我从来就没想到还有必要懂得你那种胡说八道的语言；不过我愿意把我这身衣服之外的所有东西都拿出来，好弄清楚你是不是猜到了真情或一部分真情。”

两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德发日太太原来一直站在普若斯小姐开头发觉她站的那个地方，没有挪动一下；可是现在却向前走了一步。

“我是个不列颠人，”普若斯小姐说，“我是豁出去了。我才不在乎自己呢。我知道，我把你拖在这儿的时间越长，我那花大姐就越有希望，你要是敢用一根手指头碰碰我，我就让你头上那些黑头发一根儿不留！”

这位普若斯小姐就这样急促地说着，每说一句话就摇一下头，瞪一下眼，而且每句话都是一口气说完的。这位普若斯小姐可是一辈子都没打过一次架的。

可是，她的勇气发自那易动感情的天性，而这种天性又使她止不住热泪盈眶。这样一种勇气，德发日太太简直无法理解，她甚至错把它当作了软弱。“哈哈！”她大笑起来，“你这个可怜虫！你算个啥！我自己向那个大夫通报。”于是她提高嗓门喊起来，“大夫公民！埃弗瑞蒙德的妻子！埃弗瑞蒙德的孩子！随便你们哪一个，唯独不要这个可怜的傻瓜，快来给我这位德发日女公民答话！”

也许是随后寂静无声，也许是普若斯小姐脸上的表情隐约透露了什么，也许与这两种暗示都没有关系，德发日太太突然产生了疑惑，仿佛有声音暗中对她说，他们走了。她急速打开那三扇门，朝里面看了一下。

“这些屋子都乱七八糟的，这儿匆匆忙忙打过行李，地上还有许多零零碎碎的东西。你身后那间屋子一个人也没有吧！让我看看。”

“决不！”普若斯小姐说，她完全明白这个要求，就像德发日太太完全明白她的回答一样。

“他们要是不在那间屋里，他们就是走了，那还是能够追上，抓回来。”德发日太太自言自语地说。

“只要你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那间屋子里，你就没法确定该怎么办，”普若斯小姐也自言自语地说，“再说，我要是能不让你知道，你就别想知道；再说，知道也罢，不知道也罢，只要我能拖住你，你就别想离开这儿。”

“我从开头就上了大街，什么也挡不住我，我要把你撕得粉碎，不过我还是只要你离开这扇门。”德发日太太说。

“我们是单独两个人在一所僻静院子里的高楼顶上。大概谁也听不见我们的声音，我求上帝给我浑身力气把你困在这儿，你在这儿被困住的每一分钟，对我的宝贝来说，都值十万畿尼。”普若斯小姐说。

德发日太太朝门口扑过来。刹那间，普若斯小姐猛然用双臂抱住了她的腰，紧紧把她搂住。德发日太太挣扎捶打都毫无用处。普若斯小姐具有强劲坚韧的爱的力量，这永远比恨强大得多，她紧紧抱住她，在她们进行争斗的时候，甚至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德发日太太的两只手朝她脸上又打又抓；可是普若斯小姐埋着头，拦腰抱住她，比一个溺水要死的人还更用劲地死死抓住她。

不久，德发日太太的手不打了，在她那给紧紧箍住的腰间摸着。“它在我胳臂底下呢，”普若斯小姐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休想把它抽出去。我比你力气大，我为这个感谢老天。我要一直箍住你，直到咱们俩哪一个晕倒或是死了为止！”

德发日太太的手又摸自己的胸口，普若斯往上一看，看到了那是什么，朝它猛击了一下，打出了一道火光和一声巨响，然后，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那里——让烟眯住了眼睛。

所有这些不过是一秒钟的事，等烟消散，留下的是可怕的寂静。烟，同这个悍妇的灵魂一样，在空中飘远了，她的身体则躺在地上，没有一丝生气。

起初，普若斯小姐对她所处的这种情况惊慌害怕，她绕过死尸，尽量离得远远的，跑下楼去大声呼救，但毫无结果。幸好她想起了她所作所为造成的后果，及时控制住了自己，又回来了。再走进门去是很可怕的，但她还是进去了，甚至走得靠它很近，去取软帽和她必须穿戴的别样东西。她把这些穿戴好了，出来站到楼梯口，先关好门，锁上，拿下钥匙。她随后在楼梯上坐了几分钟，一边喘气，一边哭泣，然后站起身，匆匆走了。

她运气好，软帽上有一块面纱，否则她很难走过大街而不给人拦住；也是运气好，她天生长相就显得那么特别，所以破了相也不会像其他女人那样显眼。她需要利用这两方面的便利条件，因为她脸上的指痕伤得很深，头发给揪得乱七八糟，衣服虽然用颤巍巍的手草草整理了一番，还是撕扯得皱皱巴巴。

过桥的时候，她把门钥匙扔到了河里。她比她的护卫早几分钟到达大教堂，等在那里的时候，她心想：要是那把钥匙已经让网捞上来了，要是它给认出来了，要是门打开了，里面的死尸给发现了，要是她在城门口给挡住，送往监狱并被控杀人，那会怎么样。她正在这样浮想联翩，护卫露面了，接她上车，带她走了。

“街上有吵闹的声音吗？”她问他。

“就是平常那些声音呀，”克软彻先生答道，对她的问题和仪容惊讶不已。

“我听不见你的话，”普若斯小姐说，“你说什么啦？”

克软彻先生重复他说的话也是枉然；普若斯小姐听不见他的话。“那我就点点头吧，”克软彻先生想着，感到莫名其妙，“不管怎么说。她总会看得见的。”而她也确实看见了。

“现在大街上有没有吵闹的声音？”普若斯小姐立即又问。

克软彻先生又点点头。

“我听不见。”

“一个钟头就变聋了？”克软彻先生百思不得其解，“她碰上了什么事？”

“我觉得，”普若斯小姐说，“刚才仿佛有一道火光和砰的一声，那砰的一声就是我这辈子听见的最后一次声音了。”

“哎呀，她别是得了什么怪病了吧！”克软彻先生说着，越来越忐忑不安，“她别是喝了点什么来给自己壮胆儿吧？哎呀！那些吓人的囚车轱辘过来了！你能听见那个吗，小姐？”

“我什么也听不见，”普若斯看见他对她说话才说道，“我的好人啊，那先是声音很大的砰的一响，随后是一片寂静，这种寂静仿佛僵住不动，保持不变，在我这后半辈子永远也打不破了。”

“她要是听不见那些吓人的囚车轱辘过来，它们就快走到头了，”克软彻先生回过头去瞟了一眼，“那么我的看法是，她确实永远也听不见这个世界上的声音了。”

她确实永远也听不见了。

第十五章　足音永逝

沿着巴黎的街道，送死囚的大车轰隆而过，声音沉重，粗粝刺耳。六辆囚车给吉洛汀女士送去今天的美酒。古往今来人类的想象力创造出了多少贪得无厌、吞食一切的妖魔鬼怪，吉洛汀则集其大成，汇为一体！而在土壤、气候条件多样的法兰西，还没有一棵草苗，一片树叶，一枝根条，一条枝蔓，一粒胡椒，具备了比产生这种恐怖更为有利的生长和成熟条件。再一次用类似的锤子敲击人性使之变形，那就会把人性本身扭绞成歪曲的形象。再一次播种下同样淫逸和压迫的种子，就必然会结出同样品种的果实来。

六辆囚车沿着大街隆隆滚动。时间，你这个法力无边的法师，再把那些东西变回原样吧，那么就可以看到，它们本是专制君王的华贵御辇，是封建贵族的车骑扈从，是那浓妆艳抹的荡妇豪奢的妆台，是那并非我父的殿而成为贼窝²⁵⁹的教堂，是那忍饥挨饿的千百万农民的茅屋！不行，那伟大的术士庄严地完成了造物主的指令，却永远不会倒转他变形的过程。在那充满睿智的《天方夜谭》故事里，先知对那些中了法术的人说：“如果你照上帝的意志变成这种样子，那就保持这种样子吧！但是，如果你仅仅是由于偶然的法术而变成这种形状，那你就恢复原形。”毫无变化，毫无希望，囚车隆隆前进。

这六辆大车黢黑的车轮一路滚滚向前，仿佛在大街上的人群中翻出一道弯弯曲曲的长犁沟。两排人面像犁垅似的翻向两边，而这些犁铧不停地前进。这些房屋里的普通居民对这种场面早已习以为常，因此许多窗口已经无人探头，另外有些窗口，虽然有人用眼睛巡视囚车里的面孔，他们手上的活儿却并未中途停下。这家那家来了看热闹的客人；于是主人便带着博物馆馆长或权威解说员的某种自命不凡的神气，伸出一根手指头对这辆那辆大车指指点点，好像是在说，谁昨天坐在这儿，谁前天在那儿。

至于囚车里的乘客，有些无动于衷地观看着这些事物和他们最后所走道路两旁的所有事物，另一些则对生活和人世露出留恋之情。有些人垂头丧气地坐着，一言不发。还有些人对自己的外表形象那么注意，他们用在戏院里、图画上见过的那种目光看着群众。有些人闭目沉思，或是努力收敛起他们那涣散的思想。只有一个人，有着一副疯疯癫癫的可怜相，给吓得晕晕乎乎，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唱着歌，还想跳舞。全体之中没有一个露出乞求人们怜悯的表情和姿态。

有一队七拼八凑、斑驳陆离的骑兵和囚车并排前进，有些人常常仰起脸来对着他们中的一些人，问他们某个问题。看来他们问的几乎总是那同一个问题，因为人们问过之后总是推推搡搡拥向第三辆大车，而与那辆车并排行进的骑兵，也时时用剑指出车里的一个男人。那主要的好奇心是想弄清哪个是他；他低着头站在囚车后部，和一个还是小姑娘模样的女子谈着话，她坐在车边上，抓着他的手。他对周围的情景毫不好奇，也不留意，一味对那姑娘说着。在长长的圣荣街上，不时响起一片反对他的呼声。如果说他对他们略有所动的话，那也仅仅是摇摇头，使头发更加散乱地披到脸上，同时显出一丝恬静的微笑。他的胳臂绑着，不容易触到自己的脸。

在一座教堂的阶梯上，那密探兼狱羊站在那儿等囚车过来。他朝头一辆车里张望，那儿没有。他又朝第二辆车里张望，那儿也没有。他已经在问自己了：“他把我出卖了吗？”这时他脸上豁然开朗，因为他看见第三辆车了。

“哪个是埃弗瑞蒙德？”他背后一个人问。

“那个，在那后面的。”

“手放在一个姑娘手里的？”

“就是。”

这人喊起来：“打倒埃弗瑞蒙德！把所有的贵族都送上吉洛汀去！打倒埃弗瑞蒙德！”

“嘘！嘘！”这密探胆怯地恳求他。

“为什么不，公民？”

“他就要还那笔债了，再过五分钟就要还了。让他清静清静吧。”

但是，此人继续高呼：“打倒埃弗瑞蒙德！”埃弗瑞蒙德的脸有一会儿转向了他。埃弗瑞蒙德于是看见了那密探，并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然后径自过去了。

时钟在敲三点了。在民众当中翻耕的那条犁沟转了一个弯进入行刑的地方，也就是终点。那原来翻向两边的垅背此时坍塌合拢，紧跟在最后耕过来的那个犁铧后面，因为所有人都一齐跟着走向吉洛汀。在它前面，是一排妇女，坐在椅子上，像在公园里看游艺节目似的，还忙着织毛线活。复仇女站在最前面的一把椅子上，四下寻找她的朋友。

“泰雷兹！”她尖着嗓子喊叫，“谁看见她了？泰雷兹·德发日！”

“她以前从没错过机会。”一个织毛线活的姐妹说道。

“没有。这次她也不会错过，”复仇女气急败坏地喊着，“泰雷兹！”

“再大声点儿。”那个女人建议说。

唉！再大声点儿，复仇女，还要更大声点，而她还是不会听见。还要更大，复仇女，还要加点诅咒发誓之类的话，可还是没法儿把她叫来。另外派几个妇女到处找她去，不知她在什么地方绊住了；然而，虽然这些传口讯的人干过轰轰烈烈的事，她们自己是否愿意跑那么远的路去找她，也大成问题！

“运气真不好！”复仇女喊道，在椅子上直跺脚，“囚车已经来了！而且埃弗瑞蒙德一眨眼的工夫就要就地正法了，可她不在这儿！看，她的毛线活在我手里，她的椅子空着在等她。我喊得直冒火，心也凉了！”

复仇女从椅子上下来，口里说着这番话的时候，那些囚车开始往下卸人了。吉洛汀女士的那些执法人穿好法衣，准备停当。咔嚓！——一个人头举起来了，那些织毛线活的妇女在一眨眼工夫之前这个头还能说话思考的时候，简直看都没有抬起头来看它一眼，这时开始数数了：“一”。

第二辆囚车空出来，走过去了；第三辆走过来。咔嚓！——于是那些织毛线活的妇女，手中的活儿从不迟疑或停顿一下，数了“二”。

给人当作埃弗瑞蒙德的那个人下车了，那小女裁缝跟在他后面给提了出来。他下车的时候也没有松开她那逆来顺受的手，而是照他答应过的那样，一直握着它。他轻轻地让她把背朝着那架不断嗖嗖地上上下下的机器，她看着他的脸，向他道谢。

“亲爱的陌生人，要是没有你，我就不会这么镇定，因为我天生是个可怜的小东西，胆小怕事；我也不会让自己的思想提高到去想那位过去就给处死了的‘他’²⁶⁰，使我们今天在这儿还能怀着希望，感到安慰。我觉得是老天把你送给我的。”

“或者说，把你送给我的。”西德尼·卡屯说，“用你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亲爱的孩子，别的什么也别在意。”

“我握着你的手的时候，我什么也不在意。他们要是干得麻利，我把手松开的时候，我也会什么都不在意的。”

“他们会麻利的，别怕！”

这两人站在迅速减少的受戮者当中，却旁若无人地说着话。眼对着眼，声应着声，手握着手，心连着心。这两个同属万物之母的一对儿女，本来相隔天壤，迥然不同，此时却在冥冥之路邂逅相逢，同归故土，去在她的怀抱里安息。

“勇敢好义的朋友，你能让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吗？我很愚昧无知，而这个问题——总让我有那么一点儿不安。”

“告诉我那是什么问题。”

“我有个表妹，是我唯一的亲人，她像我一样也是个孤儿，我爱她爱得很深。她比我小五岁；住在南方乡下一个农夫家里。贫穷把我们拆散了，她对我的遭遇又一点儿也不知道——因为我不会写信——再说即使我会，我又怎么能告诉她呢！像现在这样倒好！”

“是啊，是啊，这样倒好。”

“咱们一路走来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在想，现在我看着你那给了我这么大支持的和善而又坚强的脸，心里也还在想：如果这个共和国真为穷人办好事，而且穷人渐渐少挨饿，也少受各种各样的罪，她就会活得很长；她甚至会活到老。”

“那又怎么样呢，我好心的妹妹？”

“要是那样，”她那双充满耐性、毫无怨艾的眼睛热泪盈眶，两片嘴唇稍微张大了一点儿，哆嗦着，“你觉得，在我相信你我都会得到慈悲庇护的那个更好的世界上，在我等她的时候，我会不会觉得时间太长了？”

“不会的，我的孩子；在那儿没有时间，也没有烦恼。”

“你对我的安慰太大了！我是这么无知。我现在可以吻你吗？时辰到了吧？”

“是的。可以。”

她吻了他的嘴唇；他也吻了她的；他们庄严地彼此祝福。他松开她那消瘦的手时，她没有哆嗦。那张逆来顺受的脸上只有甜美、坚定的灵光。她在他前面一个去了——永远去了；那些织毛线活的女人数了“二十二”。

“耶稣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

那许多嘟嘟哝哝的声音，那许多仰望的脸，人群外围向前拥挤的那许多脚步声，就这样一齐汹涌向前，像一股掀起的巨浪，一泻千里，奔流直下。二十三。

那天晚上全城各处都在谈论他，说在所有那些上吉洛汀的人当中，他最为镇定自若，面不更色。许多人还说：他显得庄严崇高，有如先知。

在这同一把铡刀之下声名最为卓著的受难者之一——一个女子²⁶¹——不久前曾在这同一断头台脚下要求，允许她把她当时的想法书诸纸上。如果他当时有机会发表意见，而且他的意见又具有预言性，那么它们就会是这样的：

“我看见了巴塞德，还有克莱、德发日、复仇女、那陪审员、那法官，那一长串从旧的压迫者毁灭消亡的废墟上兴起的新压迫者，在这惩罚工具尚未丧失目前的功能之前，就消灭在它的手下。我看见一座美丽的城市和伟大的人民从这个深渊中升起，而且我看见，经过未来的悠悠岁月，在他们求得真正自由的斗争中，在他们反复的成功与失败中，目前这个时代的罪恶，以及使它得以产生的过去那个时代的罪恶，慢慢地就会得到惩罚，并且自行消亡。”

“我看见，我为他们献出生命的那些幸存者，在那我再也不能重见的英国，过着和平宁静、有益于人的生活，生机勃勃而又快乐幸福。我看见，她怀中抱着娇儿，取了我的名字；我看见她的父亲，上了年纪，弓腰驼背，但已恢复常态，诚恳地对待他诊所里的每一个人，而且宁静安谧。我看见那个善良的老人，那么多年以来一直是他们的朋友，在十年之后将所有的遗产留给他们，安然去世。”

“我看见，我在他们心中，在他们下一代以及世世代代心中，享有一个神圣的地位。我看见她，一个皤然老妪，在我的忌辰为我哭泣。我看见她和她的丈夫，走完他们的人生旅程，最后肩并肩躺在那他们长眠的土中床榻之上，我知道，我在他们俩各自的心灵中，比他们彼此在对方的心灵中，更受尊重，更为神圣。”

“我看见，那个过去抱在她怀中、取了我的名字的孩子长大成人，在我一度走过的生活道路上攀登，节节成功。我看见，他的成功如此辉煌，因而我的名字也因他而显得光彩。我看见，我在那条道路上留下的污点都褪尽消失。我看见，他，正直法官和堂堂男子中的佼佼者，带着一个又取了我的名字、长着我熟悉的前额和金黄头发的男孩，来到此地——那时，此地看来很漂亮，没有一点现今这种不成样子的痕迹——我还听见他以温柔、颤抖的声音，给那男孩讲我的故事。”

“我现在做的是一桩大好事情，远远胜过我一向所作所为。我现在去的是一处大好归宿，远远胜过我一向所知所解。”

[1]托玛斯·卡莱尔（1795—1881），英国文学家、历史学家，著有《席勒传》《成衣匠的改制》《论英雄、英雄崇拜与历史上英雄事迹》《过去与现在》等书。1837年他出版《法国革命史》，奠定了历史学家的地位，获享持久声誉。狄更斯誉此书为“令人惊叹之作”，并根据此书写作《双城记》。

[2]指作家写作的时代。

[3]指英王乔治三世与王后夏洛特·索菲亚和法王路易十六与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

[4]此人原为一女仆，她利用宗教迷信装神弄鬼，于十八世纪后半叶招摇一时，直至二十世纪初尚有影响。

[5]以当时英国行政区划论，威斯敏斯特为伦敦城以西另一城市。

[6]传说中之公鸡巷33号为鬼宅，实为骗局，1762年揭穿后，行骗人受到刑罚。

[7]指迷信者搞降神会，谓神鬼能以叩击表达天机。所谓“刚刚度过的这一年”，指作家写作的当年，时有一位名叫候姆的美国人到英国行招魂术，使许多人受骗。

[8]指英国在美国的殖民者召集会议，反对自己身为纳税人而在英国议会内无代表席位。

[9]指英国。她以希腊神话中海神的徽记表示自己“海上霸主”的身份。

[10]指法国大革命时发明之断头机吉洛汀。

[11]指法国大革命。

[12]伦敦郊区地名。

[13]为伦敦一区，贫民窟。

[14]为伦敦一著名监狱。

[15]伦敦古建筑，初建于十一世纪。十三世纪至1882年，英国高级法院均在此开庭。

[16]为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登基之次年。

[17]英格兰东南部一海港，去法国多由此登船过海峡。

[18]为伦敦东南距城数英里的一座小山。

[19]距射手山三英里一地之名。

[20]按迷信的说法，善人死后进天堂，有归宿；冤者罪者魂无所归。

[21]当时邮车车厢底多铺麦秸，用以防潮、取暖。

[22]伦敦地名，为当时伦敦城的西门。

[23]当时有些人读书时用一书卡子（clasp）掌握书本的开合。

[24]让渡性继承本为法律名词，指由他人让与的继承权利。

[25]一种儿童游戏，由一人双手扶双膝躬身做成障碍，另一人冲跑过来手扶前者腰部，臂腿从其身上横跨跃过。

[26]法国西部一港口，与多佛隔海相望。

[27]按当时习惯，旅客如不在旅店睡觉，可不订卧房，而只订起坐间，或在休息厅休息。

[28]当时旅店房间不按数字编号，而是各取雅号。

[29]指英格兰北部著名煤田中心及煤炭出口港纽卡斯尔所产的煤，此煤主要通过海路运输，故名海运煤。

[30]“倒过手的操心”原文为second-hand cares；“倒过手的衣服”原文为second-hand clothes。

[31]此时正是走私者容易上岸的时候。这一段描写暗示这里多走私活动。

[32]英国人有坐在壁炉边面对炉火遐想的习惯，狄更斯作品中常有这类描写，可参见《艰难时事》《我们共同的朋友》等书；这里是一种借喻手法。

[33]原文为法文Mam’selle。

[34]指英吉利海峡。

[35]十七世纪法国人泰沃诺（1633—1667）在他的游记中云：死海边上长着苹果树，上结爱情果，但是果子里边全是灰烬。

[36]法国地名。

[37]原文用法文Monsieur。下文中亦有类似情况。

[38]这是当时法国国王赐予法国一些权贵的特权。

[39]旧英国金币。

[40]一种上等干酪，以在英国亨丁顿的斯梯顿畅销而得名。

[41]指这里的街道，向无清道夫打扫。

[42]为巴黎一极穷困之近郊工人区，地近巴士底狱。它是以基督教信徒圣安东命名的。

[43]这是欧洲流传的有关返老还童传说中的一种。

[44]此话出自莫里哀的《司卡班的诡计》第二幕第十一场，原为“他妈的跑到那条船上去干什么”，后在英语里也成习语。

[45]十四世纪法国农民暴动时，贵族称农民领袖为雅克·博诺姆，从此雅克成为对农民的习惯称呼。此处为法国大革命时期革命者互称的暗号。

[46]这是当时卑者对尊者行的礼节。

[47]巴黎著名大教堂，位于市内塞纳河心之西岱岛上。

[48]法国式建筑多为双扇门；英国式为单扇门。

[49]这是向对方表示亲爱的一种动作和礼节，也叫飞吻。

[50]此银行是以伦敦弗利特街当时之柴鲁德银行为原型的。

[51]伦敦繁华街道，在泰晤士河以北。西接滨河街，东有圣保罗大教堂。

[52]破布是纸币的原料。

[53]典出《一千零一夜》中《理发师讲他第六个兄弟的故事》。富商巴米塞德宴请一穷人，但席上所置杯盘内皆空空如也，巴米塞德却佯装劝酒敬菜，客人亦佯装饮酒进食，最后佯装大醉，痛殴主人，主人方出真酒实菜款待之。

[54]英国十七世纪以前处死犯人后多枭首悬于圣殿栅栏或伦敦桥示众，至作家所述年代，圣殿栅栏处已停止悬头示众。

[55]即今埃塞俄比亚。

[56]位于西非，属今之加纳。

[57]此为当时一般银行职员的穿着。

[58]此为伦敦一教区，位于穷人聚居之伦敦东部。

[59]此段意指克软彻出生受洗时取名杰瑞。按基督教教规，婴儿受洗时由主洗牧师宣布：“他要以天父及基督之名义和魔鬼及恶事交战。”（见《公祷书》中的《洗礼文》）

[60]为当时伦敦一区，在弗利特街西面，为一著名藏污纳垢之地。

[61]拉丁文Anno Domini之译音，即公元。

[62]Anna为女性名字；Dominoes为一种骨牌。此处系作者讽刺杰瑞误读拉丁文，张冠李戴；这里同时又是影射后文法国大革命中人们为断头台取名的方式。

[63]意大利、英国等国的喜剧或哑剧中穿五颜六色服装之小丑。

[64]意指像喝了鸦片酊。

[65]因杰瑞夜间外出别有勾当，故出此语。

[66]指基督教徒饭前祷告感谢上帝赐予了食物。

[67]此为十八世纪末及十九世纪初普遍流行的一种帽子。以手触帽表示敬礼。

[68]指当时英国刑事案法庭，位于伦敦新门街，靠近圣保罗大教堂。

[69]因台鲁森银行为这天法庭审判的罪犯的财产受理者，他们急需劳瑞及时报告当天审判结果。

[70]分别为1783年以前及以后之刑场。

[71]为英国古老的著名监狱之一。

[72]分别为1783年以前及以后之刑场。

[73]此描写均有事实为据。英国民俗史及狄更斯的《鲍兹随笔》（又译《博兹特写集》）中均有记载。

[74]当时死刑犯人受刑前要乘囚车至刑场，一路游街示众。

[75]一种刑具，将犯人缚于柱上以鞭抽打。

[76]特指作伪证所获不义之财。

[77]引自英国著名诗人蒲柏（1688—1744）的著名长诗《人论》。又译作“凡存在的都是合理的”。

[78]贝德兰姆为伦敦一著名疯人院。当时英国监狱及疯人院均允许人花钱去看热闹。

[79]当时，法官、律师、诉讼代理人等有身份的人均戴假发。

[80]十七世纪至十八世纪，英法两国一直为争夺加拿大和北美殖民地而激烈斗争。

[81]此段作者以嘲讽口吻转述起诉内容。下文亦有类似之处。

[82]指克软彻有吮手指的习惯；因他夜间从事的活动，故他手上有铁锈。

[83]此处系比喻说法，实为检察总长历数被告罪状，为判处罪犯死刑而提供种种根据。

[84]十五、十六世纪间法国英雄贝亚尔以勇敢著称。得“无畏无惧，无瑕无疵骑士”之号。“无畏无惧、无瑕无疵”已成法语习语。

[85]指在1775年开始之美国独立战争中，法国因支持美国而于1778年对英国宣战。

[86]有一定社会地位及财产，无需求职谋生的人。

[87]临时雇用无业流浪者为仆，有收容慈善性质。

[88]法国港口，与加莱同为由法国过海峡去英国的重要海港。

[89]指美国反对英国殖民统治的独立战争。

[90]此处“他这位饱学的法界同行”似有双重含义：一，此人系狄更斯笔下的人物；二，狄更斯早年从事法律，确为其同行。

[91]原文为You have laid me under an obligation to you for life—in two senses，“for life”有双重意义。

[92]一种将脖子和双手枷住的刑具。

[93]当时英国有此习惯：与朋友共饮中，每人可以提议为自己心目中爱慕的女性祝酒，干杯后，以摔碎酒杯为快。

[94]英国十八世纪酒风极盛，妇孺皆饮。

[95]罗马神话中酒神巴克科斯之女祭司，她们于酒神节时狂歌乱舞。

[96]为英国地方性处理轻微案件之法庭。

[97]当时英国法庭一年分四期开庭：希勒里节期（1月11日至31日）；复活节期（4月15日至5月8日）；三一节期（5月22日至7月12日）；米迦勒节期（11月2日至25日）。

[98]黑背豺相传为一种专为狮子捕食的动物，类似我国传说为虎捕食的伥鬼。狮子在英语中早有红人儿、宠儿之意；黑背豺则成了为人作嫁者的代称。

[99]原文suit and service为英语习语。本为英国中古时代佃户为封建主出席领邑法庭及对封建主尽忠之意。

[100]伦敦古建筑，坐落在法庭集中的地段，因建造简陋而得名。

[101]杰弗瑞（1648—1689），英国大法官，以酷吏闻名。

[102]斯揣沃给卡屯取的绰号。

[103]一种英国人当时常用的饮料，以数种酒及柠檬、白糖等兑成。

[104]因此案有关国事犯，故提起公诉，其证人则代表皇家。

[105]英国著名公学之一，学校以其所在地名命名。卡屯早年曾受良好教育。

[106]指斯揣沃出生。

[107]指泰晤士河。

[108]当时伦敦一个多为高级律师、大夫及外国侨民等寓居的地区。在泰晤士河以北，牛津街以南。

[109]伦敦市区泰晤士河北部一条主街，在弗利特街以北。

[110]此金臂应指金匠置于前厅之招牌。

[111]一般工人做工时不穿上装，此应指他们在业余闲暇之时。

[112]原文ladybird，瓢虫。

[113]据基督教说法，天使共分九级，各有特性。

[114]指先天、后天两方面。

[115]英国谚语。

[116]指厨房等处。

[117]高卢曾为古罗马帝国的一部分，其人随罗马帝国之扩张而到法国，成为现代法国人之祖先。

[118]欧洲童话中家喻户晓的灰姑娘是一受继母虐待的美丽姑娘，一位仙姑把灰姑娘家园中几种小动物和植物变成豪华马车和仆从，并赠她水晶鞋，帮她参加了王子选妃舞会。

[119]过去欧洲家庭宴请宾客，一般由仆人为客斟酒。

[120]伦敦一著名古建筑群，原来兼做堡垒、宫殿、监狱之用，历代曾有许多政治要犯在此囚禁。

[121]即DIG。

[122]伦敦著名的古老大教堂，在泰晤士河北、伦敦老城中心、弗利特街东。

[123]指巧克力饮料，当时在欧洲尚为一种时髦饮料。

[124]歌剧之一种，构思及演唱皆不自然，无语言对话，为法国音乐家首创。

[125]英国斯图亚特王朝时期（1603—1649，1660—1714），号称“欢乐的国王”的查理二世（1660—1685在位）曾允诺与法国共抗荷兰，条件是法国需给查理二世提供军事和经济援助，支持他摆脱英国议会对他的约束。

[126]《旧约·诗篇》第二十四章第一节：“地，和其中所充满的，……都属耶和华。”《新约·哥林多前书》第十章第二十六节：“……地和其中所充满的，都属乎主。”

[127]当时法国一种承包税收的人，他们向政府交纳若干数额税款，其余税收则归自己私有。

[128]《旧约·创世记》第十一章云，示拿地方的人欲造一通天塔，上帝见后变乱了他们的语言，塔遂不得建成，该地遂取名巴别（变乱之意）。

[129]这里是指当时社会两性关系淫乱的情况而言。

[130]为法国一教派，由狂热分子组成，成立于十八世纪。他们周身抽搐松弛、蹦跳疯癫，谓能起奇迹般的医疗作用。

[131]即伊斯兰教托钵僧，以苦行、守贫为务，举行仪式时旋转呼喊。

[132]当时法国王宫，现已成为公园。

[133]古时一种刑具，状如车轮，缚人轮上，旋转而碾压之。

[134]按当时西欧一般刑律，砍头只在贵族罪犯中实施，为一种殊荣。平民犯罪处死，多施绞刑。

[135]据希腊神话，命运女神为三位：其一司纺织生命之线，其二司决定生命之线的长短，其三司切断生命之线。

[136]当时欧洲贵族以象征出身高贵之“蓝血”而自矜，以面色苍白为美，视面色红润为粗俗低下。

[137]当时一村之磨坊属地主所有，地主可以据此控制和剥削村民。

[138]希腊神话传说之复仇女神，为三姐妹，她们的头发是由许多毒蛇盘结而成，手执一由蝮蛇扭成的鞭子，专司惩罚犯罪之人。

[139]长度名，在英美约为3英里。

[140]戈耳工为古希腊神话中之女妖，为三姐妹，头发为毒蛇，口中长野猪牙，身上长翅膀；其中最小的美杜莎最危险，任何人一看到她的脸，立即化为石头。本章标题，如照原文直译，应为戈耳工之头。

[141]法国路易十四时代的家具陈设以豪奢绮靡著称。

[142]波尔多为法国西南一海港城市，出口产于它四周的葡萄酒，此酒遂以该地为名。

[143]英诗中常以形声字形容猫头鹰的叫声。如莎士比亚喜剧《爱的徒劳》中一诗《冬》，其中即以“Tuwhit！Tuwhoo！”形容。

[144]欧洲天主教国家村镇交通要道多竖十字架，多为石制，供往来行人随时祈祷。

[145]此民谣为毕尔格所收集，它叙述女主人公海伦抗议上苍使她的情人在战争中遇害，后其情人鬼魂骑马把她带走，到他墓中成亲。

[146]当时欧洲贵族家中人死后，有为之雕塑石像饰于宅邸者。

[147]言从此府邸建成即开始等待。

[148]法国王子路易·菲力浦1830年继承王位以前曾流亡瑞士，化名柯比，以教数学为生；法国大革命后，很多法国王公贵族流亡国外，劳动谋生。

[149]欧洲教育中，规定希腊文和拉丁文为学生必修课，早有历史传统。

[150]《旧约·创世记》中之乐园。

[151]指当时英国法庭第四个开庭期到来再开始工作

[152]西德尼的爱称。

[153]均为十八世纪后半叶伦敦大众化游乐区。

[154]均为十八世纪后半叶伦敦大众化游乐区。

[155]此圣顿斯坦教堂指西部圣顿斯坦，在弗利特街近西头、圣殿栅栏附近在叟候以东相当远的地方。

[156]圣殿区里有很多方院、花园，为学法律的学生及律师等法界人士所居。

[157]英格兰西南部一郡。

[158]杰瑞的正式名字。

[159]指冥土。

[160]欧洲古代传说：一乡民欲渡河，便坐在河边等河水干涸。贺拉斯诗体书札第一卷第二章中说：“人而不早利用时光作正当之生活，则如乡氓待河之干。”

[161]据说古代雅典诗人有此习惯。

[162]在当时伦敦城的北郊区。

[163]英国谚语“在罗马，就照罗马那样行事”，为入乡随俗之意。

[164]艾泽克·沃尔顿（1593—1683），英国作家，曾写《钓鱼大全》，后由查理斯·科顿（1630—1687）续写。

[165]罗马神话中的酒神。

[166]当时法国贫苦人所穿的一种鞋。

[167]全名罗伯特·戴门斯，他于1757年企图谋杀法王路易十五，虽刺伤法王并未致死，但确如文中所描述的那样被处死。

[168]当时法国王宫凡尔赛宫每星期日“开放”，王公大臣“与民同乐”。

[169]“牛眼厅”为法王卧室旁边的一间大厅，其中仅有一牛眼窗，故名。朝臣觐见国王，常在此等候。

[170]即巴塞德。此人已在本卷第三章出现。

[171]欧美人常在酒中掺茴香子之类的香料。

[172]达奈是由道内化出的姓。

[173]英国人习惯将朋友送的结婚礼物摆出，令人瞻视。

[174]英格兰中部一郡。

[175]指在台鲁森银行劳瑞先生负责为主顾保存珍藏的器物。

[176]指耶稣。

[177]见《圣经·新约·马可福音》第九章第三十六节和《路加福音》第九章第四十七节。

[178]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十九章第十四节，耶稣说：“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不要禁止他们。”

[179]一种棋子游戏，双方各持十五个子儿，以掷骰子决定走棋格数。

[180]巴士底为法国古代著名监狱，在巴黎东南部，始建于十四世纪，在法国资产阶级革命中，起义人民于7月14日首先将此象征法国封建统治之堡垒攻占并摧毁，是为革命之始。是日遂定为法兰西共和国国庆日。

[181]当时英国称太平洋为南海。

[182]狱中囚徒对监狱长的称呼，当时的监狱长为德洛内侯爵。他当时率军守卫巴士底狱的情况，有史可查。

[183]法国革命时，市政厅为审判人民公敌之地。

[184]史载这七人中有四名伪造犯，一名放荡的青年贵族和两名精神病人，其中一名曾策划谋杀国王。

[185]当时法国确有其人，曾任财政大臣，贪赃枉法，无恶不作，曾与贵族合谋反对革命，1789年7月22日被革命群众分尸处死。

[186]指希腊神话中的复仇三女神，即厄里倪厄斯。

[187]指富隆的躯体。

[188]当时执行绞刑，是先将罪犯吊死，然后砍头。

[189]此亦实有其人，名贝蒂埃，系一征税人，与富隆同日被捕，处死。

[190]英文成语to keep body and soul together，是活下去之意，灵魂和肉体分家，意指死亡。

[191]《圣经·旧约·创世记》第三章第十九节，上帝对亚当说：“……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192]这是一种放火的象征，也是赶路人与修路工接头的暗号。

[193]庆祝节日所点的火。

[194]对此塔楼，本卷第九章已有交代。当时使用之灭火器金属罩多为圆锥形。此处即以此形状作为塔楼顶建筑形式。

[195]《一千零一夜》中有一带磁性的礁石，凡有航船经过附近，它即可将船中铆钉螺丝钉吸出，而使船只拆散遇难。

[196]法国革命自1789年攻克巴士底狱开始，发展至1791年底到1792年，国内外反动势力相互勾结，发动武装干涉。1792年7月11日，当时的临时革命政权立法议会宣布“祖国在危险中”的法令，很多人响应号召加入义勇军，奋起卫国。

[197]《伊索寓言》中《老人与死神》一则，可做此类寓言故事之参考。

[198]倒读主祷文是巫觋等用以咒人的法术之一。

[199]牛眼在英语中又有靶心之意，此处一语双关。

[200]鲁西弗尔为基督教中魔鬼撒旦的别名。撒旦最初居于天堂，名鲁西弗尔，因自大而被逐出天庭（见《圣经·旧约·以赛亚书》第十四章第十二节）。弥尔顿在《失乐园》中称之为“罪恶的自大”。

[201]古亚述帝国末代国王，以奢靡著称，后被起义军困于城中两年，最后在宫中自焚而死。国势式微，不久即灭亡。

[202]法国资产阶级革命至1792年8月10日，人民再次发动起义，废黜国王，结束君主立宪制。9月22日宣布成立共和国。

[203]这是一种凶猛的粗颈犬。

[204]英国人告诫小孩有一常用语：要想把鸟儿捉住，就先把盐撒在它的尾巴上。这里的说法是由此演化而来。

[205]此为仅次于巴士底的巴黎三大监狱之一。另两座则一为拉弗斯监狱，一为临时监狱。

[206]从写信日期看，这是法兰西共和国成立、革命政权大批处死贵族前两三个月。

[207]专司往来商贩税收之所，均位于城乡往来必经之路。

[208]白、蓝、红三色，法国革命后国旗即为此三种颜色。

[209]法国实行君主立宪制的新立法议会曾于1791年11月9日通过反对逃亡者法令，宣布凡在1792年1月1日前不返回法国者为叛徒，但被国王否决。至1793年6月3日，雅各宾派专政时期曾通过出售逃亡贵族土地的法令。

[210]法国大革命时期又一著名监狱。

[211]当时写完字后多用沙子吸干墨渍。

[212]指断头台，以主张用此刑具的一外科医生之名为名，该词法文原为阴性。

[213]1792年9月2至6日，法国革命政权曾进行一次大屠杀，后世称为“九月屠杀”。

[214]法国大革命前，此地为巴黎权贵居住的时髦街区。

[215]这是专门登载破产者名单的一份官方报纸，初版发行于十七世纪，是英国的第一家报纸。

[216]英国金融中心地，遂为英国金融界代称。

[217]此磨石为砂轮型，有架子支撑。

[218]据历史记载，这次屠杀的实际人数达九百六十六名。

[219]撒马利亚为古代巴勒斯坦一地区。据《圣经·新约·路加福音》记述，有一撒马利亚人以乐善好施著称。

[220]1792年，法国大革命经过艰苦斗争打败国内外相互勾结的反动势力，9月21日在巴黎召开国民公会，22日宣布共和。国民公会公布了新历法，以9月21日为新纪元之始，即共和元年。公元1793年1月21日，国王路易十六被送上断头台，同年9月王后亦被送上断头台。

[221]表示国难当头。

[222]典出自希腊神话：腓尼基王子卡德摩斯受神示建忒拜城，但该地原有巨龙把守，卡德摩斯战胜巨龙，拔下龙牙，播种于地，遂生出许多武士，他们相互厮杀，最后只剩五人，帮助卡德摩斯逐渐将城建成。

[223]《旧约·创世记》第七章第六至十一节云：“洪水泛滥的时候……大渊的泉源都裂开了，天上的窗户也敞开了。”

[224]《旧约·创世记》第一章第五节云：“神称光为昼，称暗为夜。有晚上，有早晨，这是头一日。”

[225]断头台形似一方形窗框，上框装活动铡刀，下备口袋，盛铡下的人头。

[226]托姆斯·卡莱尔所著《法兰西革命》第八章对此二十二人被杀的史实有专章记载。

[227]指参孙，为杀人如麻的大力士，是以色列人受天喻而生之子，膂力为上帝所赐，受神护佑。迦萨人曾将他围住，在城门守候，以便伺机杀害。他则将城门的门框、门扇、门闩一齐拆除。法国革命时主要刽子手名三孙（Sanson），与参孙（Samson）名字相近。此人曾亲自行刑，砍去法王路易十六和王后的头。

[228]最先为十八世纪一个法国人自皮埃蒙德（意大利北部）引进的一种服装。革命党人也穿这种服装，于是它又用于这些人和他们表演的歌舞，特别在行刑时，表演更加狂热。

[229]法国革命时期巴黎裁判所附属的监狱，犯人受审前从正式监狱提至此处候审。

[230]此法庭除法官和检察官外，还有由巴黎市民组成的常设陪审团。法庭审判采取口头表决判案的形式，一经判决不得上诉。

[231]指当时的英国政府，当时法国革命政权与英国政府处于敌对状态，英国曾多次出面武装干涉法国革命。

[232]莎士比亚的《麦克白》中，麦克白弑君后曾听到敲门声，并因此而增加了恐怖感。英国十九世纪著名文学批评家德·昆西（1785—1859）曾著专文评论这一情节，遂使此敲门声成为英国文学上著名的敲门声。狄更斯以敲门作为此章标题，或许也有渲染气氛的用意。

[233]指魔鬼。

[234]出自英国国歌歌词。

[235]法国革命期间，1790年通过一项法令，将巴黎分为四十八个区，圣安东区是其中之一。

[236]新桥位于塞纳河上，罗浮宫附近。

[237]布鲁图斯为公元前44年3月5日罗马共和派谋杀独裁者恺撒的重要人物之一。

[238]法国王宫，建于十六世纪。1792年8月10日法国革命人民夺取之。1830年及1848年法国革命时复夺此宫。

[239]希伯来语为古代希伯来人语言；闪米特语为古代巴比伦的迦勒底人语言。均以难懂著称。

[240]当时英国人出于自大意识，一般多歧视外国人。法国革命进行残酷屠杀，又失去英国民心。故普若斯作如是云。

[241]皮特（1759—1806），英国政治家，1783至1801年任首相。法国革命爆发之初，曾倾向于守中立，随着革命政权实行恐怖政策，他改变立场，与法国宣战。

[242]指A牌。

[243]这是做伪证的委婉说法。巴塞德做伪证屡被揭发，本书中已有前例。

[244]黑牌相应小于红牌，是输牌。

[245]此典出自英国古老的童谣《造牛角的小杰克》，其中说杰克在议会解散期间给格拉斯顿伯里的阿博特当管家，他想办法从梅鲁斯庄园弄到一些种子藏在馅饼中送给亨利三世，一路上他扔下馅饼皮而意外地收获了牛角。

[246]意为不能不责备需要尸体的外科医生，而只责备供应尸体的盗墓人。

[247]此为基督教安葬祷文。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十一章第二十五至二十六节。

[248]指巴黎市区内塞纳河上最大的小岛西岱，此处为巴黎最古老的地区，著名的巴黎圣母院即在岛上。

[249]即穿黑衣服的密探，这里具体指巴塞德。

[250]“E”为埃弗瑞蒙德这一家族姓氏的第一个字母。

[251]按欧洲封建时代习俗，平民无资格与贵族决斗，贵族与平民交锋即有辱身份。

[252]罗马古代传说，有一人名布鲁特斯，推翻暴君，建立共和，而其二子阴谋恢复前暴君，布鲁特斯判二子死刑，并亲临监视其执行。

[253]引自《圣经·旧约·约伯记》第三章第十七节。

[254]参阅第二卷第十三章末段卡屯所说的话。

[255]参见本书第二卷第十三章。

[256]指断头机的框架。

[257]指达奈和卡屯。

[258]十七至十八世纪英国牧师布道时间很长，现在时间紧迫，克软彻以此方式讲话，故吓人。

[259]参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二十一章第十三节。

[260]指在十字架上钉死的耶稣。

[261]指罗兰夫人，法国大革命时吉伦特派领袖之一，后被捕入狱，1793年11月上断头台。临刑前她要求写下自己当时的思想，未能获准，于是面对自由神像说出一句名言：“啊，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进行！”

版权信息

艰难时世

著者：〔英国〕查尔斯·狄更斯

译者：陈才宇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邓敏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第一部 播种

第一章 一种必需的东西

第二章 扼杀天真

第三章 一个漏洞

第四章 庞德贝先生

第五章 主旋律

第六章 斯赖瑞马戏团

第七章 斯巴塞特太太

第八章 千万别胡思乱想

第九章 西丝的进步

第十章 斯蒂芬·布莱克普尔

第十一章 没有出路

第十二章 老太太

第十三章 瑞切尔

第十四章 伟大的制造商

第十五章 父与女

第十六章 夫与妻

第二部 收割

第一章 银行的宝藏

第二章 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

第三章 狗崽子

第四章 工人兄弟们

第五章 工人与厂主

第六章 逐渐消逝了

第七章 火药

第八章 爆炸

第九章 话听完了

第十章 斯巴塞特太太的梯子

第十一章 越走越下了

第十二章 到底层了

第三部 归仓

第一章 另一种必需的东西

第二章 非常荒谬

第三章 非常果断

第四章 失踪

第五章 找到了

第六章 星光

第七章 捉拿狗崽子

第八章 很有哲理

第九章 尾声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译本序

《艰难时世》问世于一八五四年，是作者在其盛年奉献给读者的又一部经典之作。

这部小说直接的创作动机出于商业方面的考虑。一八五三年下半年，狄更斯主编的《家常话》杂志很不景气，发行量急剧下降。为了摆脱经济上困窘的局面，狄更斯与他的助手们经过商议，决定由他写一部新的小说来争取读者。次年四月，《艰难时世》开始在《家常话》上每周一期连载，直至同年八月全文载完。事实证明这部小说是受读者欢迎的，在连载的五个月当中，《家常话》的盈利比先前增长了一倍。

但是，我们不能由此而认为狄更斯是为了取悦读者而创作这部作品的。《艰难时世》绝不是一部媚俗之作，相反地，它是一部十分严肃的社会问题小说。事实上，经济方面的考虑很快被作者强烈的社会责任心所替代。在创作实践中，狄更斯关心的不再是杂志发行量的多少，而是社会的利益、劳资的矛盾、百姓的疾苦。它最后的成功完全在于文学创造的魅力，在于文学所具有的那种解剖人生、警示世人的功能！

《艰难时世》这部小说是题献给托马斯·卡莱尔的，这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此君何许人也？狄更斯为什么要把这部作品题献给他？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弄清这个问题即意味着把握了这部作品的肯綮。

卡莱尔是与狄更斯同时代的英国作家、历史学家、思想家。他积极参加宪章运动，批判现存的社会制度。他的讽刺小说《旧衣新裁》指出社会已分化为彼此对抗的两派人：一派是“纨绔子弟”和富人，穿着漂亮的衣衫；另一派是“衣衫褴褛的乞丐”。在《宪章运动》和《过去与现在》这两本著作中，他严词抨击贫富不均的现象，并认为马尔萨斯的人口论只是一个骗局。他反对杰里米·边沁所提倡的功利主义和以亚当·斯密和李嘉图等人为代表的政治经济学说，不相信自由竞争的经济政策能造福于全社会。在《法国革命史》一书中，他认真地考察了那一段轰轰烈烈的历史，得出的结论是：人民群众艰苦的经济状况是造成社会动荡的根本原因。

卡莱尔的社会学说和思想观点显然十分深刻地影响了狄更斯。他把《艰难时世》题献给卡莱尔，是表达自己的立场和观点的一种方法。可以说，狄更斯在这里与卡莱尔唱起了双簧：一个以史家的笔法去探讨真理；另一个则以文学创造的生花妙笔去验证自己所坚信的真理。两人一唱一和，志同道合。而且，狄更斯的这个立场还是一贯的。晚于《艰难时世》五年发表的《双城记》就是直接在卡莱尔的《法国革命史》的影响下创作的。这已是后话。

《艰难时世》共分三卷：“播种”、“收割”和“归仓”，这里作者引用了《圣经》的典故。《圣经·新约·加拉太书》第六章第七节有云：“不要自欺，上帝是轻慢不得的。人种的是什么，收的也是什么。”《艰难时世》中的这位播种者的名字是格雷戈林，一个专讲实际的国会议员和理论家。

说白了，格雷戈林就是故事的发生地科克敦的功利主义者，或者说功利主义的代言人。他说不上是小说的绝对主角，但全部情节都是为了驳斥他那一套理论而设置的。他原先是个五金批发商，后来做了国会议员。他是一个遵循“二加二等于四，而不是更多”这样一条原则的人；他的口袋里经常装着一把尺子、一台天平秤、一张乘法表，随时准备称一称、量一量人性的任何部分。他那个顽固不化的脑袋里装的只有“事实”两字，信念、希望和仁爱这类东西都被他置之脑后。他在国会中的工作只是填填表格，看看数据。用狄更斯辛辣的讽刺语言来说，他为之工作的那个国会只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堆”，他和议员同事们都是“扫垃圾的人”，他们只知道相互扬扬灰尘，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把环境弄得乌烟瘴气，从不知道对“人民”这个抽象的概念尽任何责任。

这位极端的功利主义者不仅自己信奉事实至上的原则，而且还用这一套理论去教育下一代。他首先把它“播种”在自己的孩子身上。他扼杀天真，排斥幻想，把小格雷戈林整天关在书房里从事五花八门的科学实验。他让他们拥有各种各样的标本陈列柜，如贝壳标本柜、金属标本柜、矿物标本柜，等等。这些标本都排列得整整齐齐，贴上了标签。但这些石块和矿物的标本都是从哪里来的呢？显然是用巨大的硬工具从五花八门的原物上敲打下来的。作者用半叙半议的口吻惊呼：“如果贪婪的小格雷戈林们攫取了比这更多的东西，慷慨的老天爷呀，那些被贪婪的小格雷戈林们所攫取的东西又该是些什么呢？”

格雷戈林还把自己的理论“播种”到家庭以外的那片更广阔的土地上去。他创办了一所学校，有意把别人的孩子也培养成他自己的孩子那样子。他要他们背诵马的定义，准确地说出马有二十四颗臼齿、四颗犬齿、十二颗门牙；他告诉他们：没有人见过四足动物在墙壁上走来走去，因此，就不能用有四足动物的花纸来糊墙壁。小说开宗明义就是他对该校教师麦契克姆奇尔德先生的训诫：

记住，我需要的是事实。除了事实，不要教给这些男女孩子任何东西。生活中唯一需要的是事实。别栽培其他任何事物，把别的一切都清除干净。你只能用事实去构造有理性的动物的大脑，其他一切都用不上。这是我培养我自己的孩子的原则，也是我培养这些孩子的原则。坚持事实，先生！

格雷戈林的这套事实哲学在实践中却是失败的。当它作用于家庭时，造成的是家庭的悲剧；当它作用于社会时，造成的是社会的悲剧。这恐怕是倡导者自己始料未及的。

在父亲严格的管教下，格雷戈林的女儿露易莎和儿子汤姆成了精神上的畸形人。露易莎年纪轻轻就产生了厌世的思想，经常呆呆地坐在炉火前，望着掉落的火星，思索生命的短促与虚幻。后来，她父亲要她嫁给生性暴戾、浮夸，年纪比她大三十岁的银行家庞德贝，她居然麻木不仁地任人摆布。对于自己的婚姻，对于决定自己一生幸福的一件事，她只是淡淡地说：“这有什么关系呢，父亲？”

如果说格雷戈林的教育在露易莎身上只是体现为一种危害于她自身的恶果的话，那么，在汤姆身上就体现为一种危害他人、具有极大的破坏性的恶果了。汤姆凭着与庞德贝的亲戚关系，在银行里谋得了一个十分舒适的职位，但他很快交上了一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出没于赌场，变成一个寡廉鲜耻的“狗崽子”。他最后还走上了犯罪道路——盗窃银行里的钱，并嫁祸于人，做出最卑劣者所为的卑劣的勾当。

格雷戈林创办的以事实原则为办学方针的学校的学生也没有结出好果子。那个能把马的定义背得滚瓜烂熟的模范学生比泽后来变成了一个阴险狡诈的密探。当汤姆的丑行败露后，他为了讨好庞德贝，取代汤姆在银行中的位子，不惜恩将仇报，千方百计要把他昔日恩人的儿子缉拿归案。

这就是格雷戈林“播种”功利主义所得到的收获！当露易莎在花花公子哈特豪斯的诱惑下终于无法忍受不幸的婚姻带给她的痛苦时，她是这样对她的父亲说的：“哦，父亲，是你把我弄成这样子的。你就想办法救救我吧！”当格雷戈林责问汤姆为什么会干出那么丢人现眼的事时，他的儿子是这样回敬他的：“那么多人受雇于人……他们中总有许多人是不诚实的。这是一条规律——这话我听你说过不止一百次。我怎么能违反规律呢？你常用这样的话来安慰别人，父亲，现在就拿它来安慰你自己吧。”当格雷戈林不顾长者的体面可怜巴巴地哀求比泽放了他的儿子时，比泽是这样对他的旧恩人说的：“我相信，整个社会的法则就是一个个人利益的问题。你必然孜孜以求的就是个人的利益。这是你唯一的支柱。人性本来就是如此。我从小就受这一法则的教育，先生，这你是知道的。”

这才是自食其果！“人种的是什么，收的也是什么”这句话在这里有了最好的注解。

至此，《艰难时世》的主题已经昭然若揭。然而，作者并没有满足于已经取得的成绩，他还要把功利主义放在一个更广阔、更具普遍意义的环境中去考察它的危害性。那就是，他要把它放在劳工和资本家两大对峙的阶级阵营中去考察它的不良的本质。为此，他创造了约瑟亚·庞德贝和斯蒂芬·布莱克普尔这两个人物形象。

约瑟亚·庞德贝是一个自称靠个人奋斗而发迹的银行家、工厂主。他是格雷戈林理论的忠实信徒和实践者。他对功利主义和政治经济学的信仰甚至比格雷戈林还坚定。格雷戈林在经历了家庭悲剧之后，倒能幡然悔悟，反省自己，在事实面前承认自己的失败。他把自己的女儿逼上了绝路，但也仍爱着自己的女儿；他蔑视马戏团的流浪艺人，但当那位扮小丑的演员因表演屡屡出错而含羞出走时，他收养了他的女儿西丝。尽管他这样做的动机是想以自己的教育方式去改造西丝，但这种行为本身还是具有人道主义的精神的。庞德贝与他就大不一样。庞德贝是一个没有人性、没有同情心，只知自己赚钱，不顾工人死活的恶厂主的典型。他颠倒是非，无视事实，只要有工人向他抱怨生活的艰难，他便说他们是想用金调羹喝甲鱼汤吃鹿肉。在他眼里，他手下的工人只是可供驱使的“马力”。科克敦的工厂上空弥漫着滚滚的浓烟，遮蔽了太阳，他硬说这浓烟是有益于人的健康的。为了把自己装扮成一个白手起家的“英雄”，他不惜糟蹋自己亲生母亲的名声，胡诌自己是从阴沟里长大的。他那样恬不知耻地吹嘘自己的“创业史”，无非是为了张扬他所信奉的自由竞争的理论：社会是公平的，任何一个用六便士的本钱赚了六万英镑的资本家都可以公开提出疑问：为什么他们周围那六万名雇工每人不能用六便士去赚六万英镑呢？“我所做的你也能做。你为什么不去做呢？”

在《艰难时世》众多人物中，斯蒂芬·布莱克普尔无疑是一个最苦命的人。他善良、厚道、安分守己，勤勤恳恳地在庞德贝的纺织厂里做工，但他的命运却是“一团糟”。他家里有一个酗酒的疯妻子，搅得他一刻也不得安宁。他挚爱着纺织女工瑞切尔，瑞切尔也深深地爱着他，并常常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前来帮助他。但是，他无法与自己心爱的女人结合。根据当时的婚姻法，如果要解除婚约，他先得去民法博士会馆起诉，然后再到某个习惯法法庭起诉，接着再到上院起诉，争取得到议会的裁决书。如此一折腾，他至少得花上一千至一千五百英镑。一个贫穷的纺织工，哪来这么多钱呢？他只好让早已破碎的家庭继续维持下去。

为了争取改善艰苦的生活条件，科克敦的纺织工人们组织了工人联合会。斯蒂芬由于不主张对资本家采取过激的行动，没有参加这个组织，因此受到工人运动的职业活动家、鼓动家斯莱克布雷契的排挤和攻击。他谴责斯蒂芬“抛弃了自己的职责，出卖了自己的旗帜，变成了叛徒、胆小鬼和变节者”，并煽动别的工人与他划清界限。庞德贝通过密探得知了斯蒂芬在工人中的处境后想拉拢他，但斯蒂芬依然忠于自己的阶级，不愿像比泽那样做资本家的帮凶。庞德贝恼羞成怒，最后解雇了斯蒂芬，迫使他为谋生计只好离开科克敦去找工作。露易莎在他危难之际想帮他一把，但她那位堕落的弟弟汤姆却乘人之危，设了圈套去陷害他：汤姆偷了庞德贝银行的钱并嫁祸于斯蒂芬。庞德贝悬赏捉拿斯蒂芬。为了洗刷自己的罪名，斯蒂芬连夜从外地赶回科克敦，准备向庞德贝澄清事实真相，结果在回来的路上掉进一口废矿井里，结束了自己惨淡的人生历程。

《艰难时世》的作者是将劳资矛盾放在宪章运动这个大背景下来考察的，这就使它的思想内容具有了更深刻的时代意义和历史认识价值。尽管斯蒂芬那温和的人道主义并不代表当时工人阶级的思想主流，但他的艰难的生存环境却是典型的，是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的导火线。

宪章运动开始于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后半期，当时的英国已经成为世界上政治最强大、经济最繁荣的国家，但是，少数人财富的增长和大多数人的贫困化同时发生，整个社会形成了富人和穷人两大阶层。广大工人群众对资产阶级激进派领导的改革国会的斗争已感到失望，他们已开始意识到独立地进行政治、经济斗争的必要性。一八三六年六月，伦敦工人协会宣告成立。次年六月，伦敦工人协会草拟了一个争取普选权的纲领，后来又把它制定成法案，以“人民宪章”为题于一八三八年五月公布。“宪章运动”由此而得名。这个群众性的运动不久分裂为两派：“道义派”和“暴力派”。前者的斗争策略就是采取宣传、集会和请愿等合法的手段，反对使用暴力；后者的斗争策略则不限于和平方式，必要时准备以武装起义、总罢工等非常手段来实现宪章的要求。

宪章运动在英国共经历了十多年的历史，其间三起三落，到了五十年代已经接近尾声，但仍有一些城市的工人在那里坚持斗争。就在狄更斯开始写作《艰难时世》前几个月，兰开夏郡普雷斯顿城的工人还举行了一次声势浩大的罢工运动。狄更斯曾亲自去那里做过采访，并把采访文章发表在《家常话》上。在那篇文章中，他表达了自己对工人的同情，但同时又断言，他们的行为已被引入歧路。他认为：“雇工和雇主的关系就像生活中其他关系一样，应该有感情的介入，应该相互沟通、相互容忍、相互体谅，应该有某种无法用数据明确表示的东西，否则，他们的关系就会恶化、坏透，永远结不出好果子。”

这是狄更斯对待宪章运动的态度，也是他的《艰难时世》在反映劳资矛盾时所表现的基本思想倾向。

狄更斯本质上是一个人道主义者。他同情斯蒂芬这样的劳苦大众，衷心希望他们能过上更好的日子。从这个良好的愿望出发，他反对像庞德贝那样不顾工人死活的功利主义的资本家。他通过斯蒂芬之口向他们大声疾呼：

先生，……高压手段是绝对行不通的。

征服和压服也是绝对行不通的。不合情理地只认一方永远是对的，另外一方永远是错的，这也是绝对、绝对行不通的。置之不理也是绝对行不通的。把成千上万的人抛在一边，让他们永远过着那样的生活，永远陷入那样的泥沼中，那么，他们就会成为这一方，你们成为另一方，一条漆黑一团、不可逾越的鸿沟就会把双方隔开。只要这种不幸的局面不改变，不管时间是长还是短，这条鸿沟都会存在下去。如果你们不去接近工人群众，不以仁慈心和耐心友好地对待他们……那也是根本行不通的，除非太阳会变成冰！

狄更斯已经认识到阶级对抗的严重性，已经看到穷人和富人之间存在的那条鸿沟。他希望用阶级调和的方法来消除这种反抗，填平这条鸿沟。和宪章运动中的“道义派”一样，他不主张暴力对抗。小说中的庞德贝无疑是他激烈抨击的对象，但那位主张暴力的工人鼓动家斯莱克布雷契也是他所否定的一个人物。他对劳资两大阵营中的极端分子各打了五十大板。他所肯定的是斯蒂芬那样的工人：自己受了千般万般的苦，仍不失仁慈心和耐心。面对迫害自己、造成自己不幸的有产者，不是向他们挥舞拳头，而是直言进谏，用真情去感化他们，使他们醒悟过来，变成和他一样具有仁爱精神和非凡耐心的人。如果劳资双方都变温和了，都能体谅对方、关心对方了，那么，这个天下就太平了，人生也就美好了。——这正是人道主义的狄更斯所描绘的理想社会的蓝图。

然而，他的这幅蓝图在现实生活中有几分实现的可能呢？这一点恐怕连作者自己也心中没底。

庞德贝之流显然是工人的死对头，他们是一些完全丧失人性的人，要期望他们对工人大发慈悲是不可能的。格雷戈林们则属于人性没有完全泯灭的有产者，他们也许会像《艰难时世》中那位功利主义的理论家那样最后反省自己，缩短自己与工人群众的距离，但那也不是必然的趋势。读者甚至有理由怀疑，小说中的格雷戈林从一开始的顽固不化到后来的幡然悔悟，是不是转变得太突然了一点儿呢？作者对他所抱的期望是不是太乐观了一点儿呢？如果没有经历家庭悲剧的切肤之痛，这个格雷戈林或别的许许多多格雷戈林会不会想到检讨自己的错误，自觉自愿地放弃功利主义的原则，成为工人的朋友呢？这些问题狄更斯没有回答，恐怕也无法回答。

尽管《艰难时世》最后给我们描绘的那幅蓝图不那么可信，但它仍不失为一部具有历史认识价值的好书，因为作者确实已把他那个时代的“艰难”状况写出来了，只是他所提出的克服这种“艰难”的法子，不像他揭示“艰难”时所做到的那样令人心服口服。

狄更斯是继莎士比亚之后文学创造最具多样性的作家。他视野开阔，反映生活的层面丰富，描写具有广度和深度。这是他大多数小说的基本特色，也是《艰难时世》的基本特色。表现在具体的创作实践中，这种特色是以在大容量的时空中创造一群人而不是少数几个主人公为标志的。从故事开始到结束，基本情节的时间线索已经拉得很长，而在人物的描写中，现实的因素又跟历史的因素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这就使作者所创造的人物形象具有更丰满的整体效果：庞德贝如此，格雷戈林如此，露易莎和斯蒂芬等人也是如此。科克敦虽然只是个规模不大的新兴的工业城市，小说中的人物都活动在这个相对稳定的范围内，但作者描写的视角几乎是全方位的：格雷戈林的石头院，斯赖瑞的马戏团，庞德贝的银行和乡间别墅，斯蒂芬的陋居，等等，无不在作者审视的目光的照临之下。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科克敦就是伦敦，就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

为了追求多样性的艺术效果，作品中人物的主次关系就显得不那么突出。甚至可以说，《艰难时世》是一部没有主角的小说，至少是没有绝对的主角。相对的主角倒有好几个：格雷戈林、庞德贝、斯蒂芬、露易莎、西丝等人都是。这样的小说在结构上往往显得比较松散，不容易引人入胜。但狄更斯以其娴熟的艺术技巧、机智而富有幽默感的语言弥补了这一缺憾。这也是他高明的地方。

第一部　播种

第一章　一种必需的东西

“记住，我需要的是事实。除了事实，不要教给这些男女孩子任何东西。生活中唯一需要的是事实，别栽培其他任何事物，把别的一切都清除干净。你只能用事实去构造有理性的动物的大脑，其他一切都用不上。这是我培养我自己的孩子的原则，也是我培养这些孩子的原则。坚持事实，先生！”

这是一间简朴的、陈设不多的、单调的拱形教室，说话者每说一句话，便用粗大的食指在那位教师的袖口上划一下，以加强自己的语气。说话者那宽大的、墙一般的前额帮助加强了这种语气，而前额这堵墙以他的双眉作为墙基，眼睛则在墙遮蔽下的两个黑咕隆咚的洞穴里找到了宽敞的藏身地。说话者那又宽又薄又严实的嘴巴也帮助加强了这种语气。说话者那呆板的、干巴的、专横的声音也帮助加强了这种语气。说话者那竖立在秃头边缘的头发也帮助加强了这种语气。他的头发像一排排冷杉为发亮的顶部挡了风，那顶部疙疙瘩瘩的则像一张葡萄干馅儿饼皮，似乎他的脑门儿差不多已容纳不下储藏在内部的那些硬邦邦的事实。还有说话者生硬的姿势，圆鼓鼓的外衣、圆鼓鼓的大腿、圆鼓鼓的肩膀——噢，还有他的领带也好像是一个顽固不化的事实，被特意训练出来毫不含糊地挡住了他的脖子——总之，所有的一切都加强了这种语气。

“在生活中，我们除了事实什么也不需要，先生；除了事实什么也不需要！”

说话者，教师，还有另外一个成年人，都向后退了几步。他们的目光扫视着倾斜的地板上整齐地排列着的一个个小罐子★★★指教室里的学生。◆◆◆，这些容器随时都准备让人一加仑一加仑地灌进事实，直到溢出为止。

第二章　扼杀天真

先生，我叫托马斯·格雷戈林。一个讲究实际的人。一个讲究实际又精于计算的人。一个遵循“二加二等于四，而不是更多”这样一条原则的人，没有人能说服我接受另外一个答案。先生，我就是托马斯·格雷戈林——不折不扣的托马斯——托马斯·格雷戈林。我的口袋里经常装着一把尺子、一台天平秤、一张乘法表，随时准备称一称、量一量人性的任何部分，告诉你确切的重量和长度。这仅仅是一个数字问题，一个简单的算术题。你可能有希望把某些荒唐的想法塞进乔治·格雷戈林，或奥古斯都·格雷戈林，或约翰·格雷戈林，或约瑟夫·格雷戈林（这都是些假设的人物，实际上并不存在）等人的脑子里，但要想塞进托马斯·格雷戈林的脑子里——行不通，先生！

无论是在熟人的圈子里，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格雷戈林骨子里就是用这样的话来介绍自己的。现在托马斯·格雷戈林无疑也以同样的话将自己介绍给眼前那些等待装满事实的小罐子，只是“先生”这一称呼换成了“孩子们”。

确实，当他从上面提到的两个洞穴里急切地向他们眨巴眼睛时，他似乎成了一门装满了事实的大炮，恨不得一炮就把他们轰出童年时代。他似乎还是一台令人惊讶的机器，装配着一整套用来替代即将被轰走的少年的想象力的零部件。

“第二十号女生，”格雷戈林直截了当地伸着粗壮的食指说，“我不认识这个女生。她是谁？”

“西丝·朱帕，先生。”第二十号女生红着脸站了起来，行了个屈膝礼，自我介绍说。

“西丝不可以作为正式名字，”格雷戈林说，“别叫西丝了。叫塞西莉亚吧。”

“是父亲叫我西丝的，先生！”那女孩儿用颤抖的声音回答，又行了个屈膝礼。

“他没有权利这样叫你，”格雷戈林说，“告诉他不可以这样叫。要叫塞西莉亚·朱帕。等等，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他在马戏班里做事，先生，对不起。”

格雷戈林皱起眉头，挥了挥手，表示他讨厌这个职业。

“我们不想在这里谈论马戏班。你不必在这里跟我们说这个。你父亲驯不驯马？”

“对不起，先生，当他们有马可驯时，他们就在马戏场里驯马，先生。”

“你不必在这里跟我们谈马戏场。好吧，就说说你父亲驯马的事吧。我敢说，他能治疗病马吗？”

“是的，先生。”

“那很好。他是个兽医、蹄铁匠和驯马师。你给我说说马的定义。”

（西丝·朱帕被这一问题弄得惊慌失措。）

“第二十号女生不能给马下定义！”为了教育所有的小罐子，格雷戈林先生说，“第二十号女生连最普通的动物的事实都没有掌握！让男生来给马下定义吧。比泽，你来吧。”

粗壮的手指点来点去，突然点着了比泽，也许这是因为阳光从那间刷得雪白的教室的一个没挂帘子的窗口射进来，照见了西丝，而比泽也恰好坐在有阳光的地方。这些男女孩子分成两组坐在斜坡形的地板上，中间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西丝坐在阳光照着的一排座位的一角，正好处在那束阳光的源头，而比泽坐在另一排座位的一角，与西丝隔了几排，正好迎着那束阳光的尾巴。女孩儿的眼睛和头发的颜色很深，当阳光照在她身上时，那颜色似乎变得更深、更有光泽了；而男孩儿的眼睛和头发很淡，同样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好像要把他仅有的那点儿淡淡的色彩都抹了去。他那双冷漠的眼睛简直算不上眼睛，要不是短短的眼睫毛与之相比显得更苍白些，这双眼睛的形状就衬托不出来了。他那剪短的头发几乎与额头上、脸上的沙色雀斑混为一色。他的皮肤缺乏自然的色泽，病恹恹的，好像一旦被刀子划破，血很快就会流光似的。

“比泽，”托马斯·格雷戈林说，“你来说说马的定义吧。”

“四足动物。食草类。有四十颗牙齿，即臼齿二十四颗，犬齿四颗，门牙十二颗。春天换毛；在沼泽地，还要换蹄。蹄很硬，但仍需上蹄铁。看它的牙口可以知道它的年龄。”比泽如此这般说了一大堆。

“第二十号女生，”格雷戈林先生说，“现在你知道什么是马了吧？”

她又行了个屈膝礼。她的脸一直涨得通红，现在已红得不能再红了。比泽对托马斯·格雷戈林迅速地眨了眨眼睛，他那不断闪动的眼睫毛在阳光下像忙忙碌碌的昆虫的触须。他用手抹了抹长满雀斑的额头，重新坐下。

这时第三位绅士走了上来。这是个办事很利索的人，一个政府要员；就他自己而言（对于其他许多人来说也是如此），称得上一名拳击师；一直在训练，始终想把他的一套规则像硬塞一枚大药丸那样塞进公众的喉咙里；他的名字在他小小的办公室的门口经常能听见；他随时准备与全英国的人比试比试。继续用拳击术语说话，随时随地准备登上竞技台，证明自己是个令人生畏的人物。像拳击师那样，他要摧毁任何事物，先出右拳，紧跟着出左拳，停顿一会儿，双方交手，还击，把对手逼向绳圈（他经常与全英格兰争斗），然后把对手打得落花流水。他肯定能把别人打得上气不接下气，使不幸的对手倒地后连数数儿的声音都听不见。他以促成官僚政治的黄金时代为己任，以便政府官员在人间飞扬跋扈。

“很好，”这位绅士抱着手臂，快活地笑着，“这就是马。现在让我来问问你们这些孩子：你们愿意用马的图案来糊房间吗？”

停顿了一会儿，一半的孩子同声回答：“愿意，先生！”另一半孩子看了看那位绅士的脸，知道“愿意”是错误的答案，于是齐声高叫：“不愿意，先生！”——在这类考查中，这已司空见惯。

“当然应该不愿意。你们为什么不愿意呢？”

又停顿了一会儿。一个胖乎乎、动作迟钝的男孩儿喘着气，鼓足勇气作了回答，因为他从来就不用纸来糊房间，而是喜欢用油漆涂。

“你必须用纸糊，”托马斯·格雷戈林说，“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别对我们说你不喜欢用纸糊。你这是什么意思，孩子？”

“那么，”经过一阵沉闷的停顿后，那位绅士说，“我来向你们解释为什么你们不应该用马的图案来糊房间的道理吧。在现实生活中，你们看见过有马在房间的墙上走来走去吗？——人们看见过吗？”

“看见过，先生！”一半人回答。“没有，先生！”另一半说。

“当然没有看见过，”绅士说，一边怒气冲冲地用眼瞪着答错的一半，“不是吗，现实中看不见的东西，你们上哪儿也看不见的；现实中没有的东西，你们上哪儿也得不到的。被人称为‘经验’的东西，只是‘事实’的别名。”

托马斯·格雷戈林赞许地点点头。

“这是一个新的原则，一个发现，一个伟大的发现。”那位绅士说，“现在我还要考考你们。假如让你们给房间铺地毯，你们喜欢用有花卉图案的地毯吗？”

这一回大家都相信“不喜欢，先生！”总是回答这位绅士的正确答案，因此，绝大多数人异口同声地说“不喜欢”。只有少数几个执迷不悟的人以微弱的声音回答“喜欢”；他们当中就有西丝·朱帕。

“第二十号女生。”那位绅士说，一边会意而沉着地笑了笑。

西丝红着脸站了起来。

“这么说你是喜欢用有花卉图案的地毯铺你的房间——或者你丈夫的房间，如果你已经长大成人，并且有了丈夫——是不是？”绅士说，“你为什么喜欢呢？”

“对不起，先生，我很喜欢鲜花。”那女孩子回答。

“那就是你甘愿把桌子和椅子搁在鲜花上面，让人穿着沉重的靴子在它们上面踩来踩去的理由吗？”

“这不会损坏花儿的，先生。对不起，它们不会被压坏，不会枯萎的。它们照样还是漂亮而悦目的图案，我还幻想过——”

“哎，哎，哎！但你不可以幻想，”绅士叫了起来，扬扬得意于自己抓住了事情的要害，“问题就在这儿了！你决不可以幻想。”

“塞西莉亚·朱帕，”托马斯·格雷戈林严肃地重复说，“你不可以有那样的念头。”

“事实，事实，事实！”那位绅士说。“事实，事实，事实！”托马斯·格雷戈林响应着。

“在任何事情上，”那位绅士说，“你们都必须受事实的制约和裁决。我们希望不久将成立一个事实委员会，由事实委员们组成，他们将促使人民成为只讲事实、不讲其他的人民。我们必须把‘幻想’一词完全抛弃掉。你们与它没有任何关系。在任何有用的或有装饰用途的事物上，你们不可以期望得到与事实相悖的东西。你们不应该在真正的鲜花上走来走去；也不允许在地毯上的花卉图案上走来走去。你们见不到外面有鸟和蝴蝶飞来栖息在你们的碗罐上，你们永远碰不到四足动物在墙上行走，因此，你们决不可把四足动物画上墙壁。在这些东西上，”绅士说，“你们必须采用容易证明和表现的几何图案，把它们加以组合或修改就行（但一定要用原色）。这是个新发现。这就是事实。这就是经验。”

那女孩子行过屈膝礼后坐了下来。她很小，看她的神态好像已被摆在这个世界面前的事实的前景吓坏了。

“好了，如果麦契克姆奇尔德先生在这间教室开始上他第一堂课的话，”那位绅士说，“格雷戈林先生，我倒很乐意在你的邀请下看看他的教学方法。”

格雷戈林很感激：“麦契克姆奇尔德先生，我们只等你了。”

于是，麦契克姆奇尔德先生以他所具备的最好的方式开始上课。他和其他一百四十名小学教师最近像一条条钢琴腿儿一样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工厂，按照同样的原则制造了出来。他通过了许多道工序，回答了大量令人头痛的问题。正字法、词源学、句法、韵律学、传记文学、天文学、地理学、宇宙概论、复比例、代数、土地测量、水平测量、声乐和写生等学问，都在他那冷冰冰的十指的掌握之中。他经历了千辛万苦，上了女王陛下最荣誉的枢密院所公布的B字号教师名册。在数学、物理、法文、德文、拉丁文、希腊文方面，他也摘下了高枝上的花朵。他知道世界上所有的流域（不管它在哪里），所有民族的历史，所有河流与山脉的名字，所有国家的出产、风土人情，还有疆界和在罗盘三十二方位上的位置。哎呀，麦契克姆奇尔德所掌握的知识实在太多了！如果他少学一点的话，他就有可能把书教得比现在好得多。

他开始上这堂预备性的课，他的方法与《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中的摩根安那没有什么两样：眼前排列着那么多的罐子，他要探头一个个看过来，以便知道里面装着什么。我说，好样的，麦契克姆奇尔德！当你打算用滚油把这些罐子逐个装满时，有没有想过你会把躲在里面的强盗“幻想”给烫死——或者至少使他成为残废或畸形呢？

第三章　一个漏洞

格雷戈林先生心满意足地从学校走回家。这是他的学校，他想把它办成一所模范学校。他想让学校里每一个孩子都成为模范——就像小格雷戈林一个个都是模范一样。

小格雷戈林共有五个，每个都是模范。他们从童稚时代起就受到教育，像小兔子那样被人追赶。他们几乎在刚刚学会独立行走时，就被送进了教室。他们能够联想到的，或者说记得的第一件东西就是一块大黑板，旁边站着个干巴巴的食人巨妖，用粉笔在上面写出古怪的数字。

这并不是说他们听说过食人巨妖这个名字，或者知道食人巨妖是怎么一回事。事实禁止他们知道这一切。我用这个词只是为了说明教室这座城堡里的一个怪物，天知道他是由多少颗脑袋拼凑起来的，他囚禁了孩子们的童年，抓住他们的头发，把他们拖进充满数字的阴森森的洞穴里去。

没有一个小格雷戈林曾经在月亮里看见过一张人的脸；但在他学会清楚地说话以前，他已经到那里去过。没有一个小格雷戈林曾经学过那首无聊的童谣：眨眼的、眨眼的小星星，你究竟是什么，引起我的好奇心！没有一个小格雷戈林曾经对星星产生过惊奇，每个小格雷戈林五岁时就能像欧文教授★★★欧文教授（1804—1892），当时著名的生理学与解剖学教授。◆◆◆解剖动物那样解剖大熊星座，像火车司机那样驾驶“查理的马车”★★★即北斗七星。◆◆◆。没有一个小格雷戈林曾经把田野里的牛跟儿歌中那头有名的歪角牛联系在一起，那头牛曾经用角挑起一只狗，那狗又咬过一只猫，那猫又咬过一只老鼠，老鼠又偷吃过麦芽，或者跟那头名气更大、曾吞吃过大拇指汤姆★★★民间故事中的小矮人。◆◆◆的牛联系在一起：他们从来没听说过这些著名人物，只知道牛是有几个胃囊的反刍四足动物。

格雷戈林先生直接回到他那个称为“石头院”的事实之家。事实上，在他建造石头院以前，他已经不再做五金批发的生意，如今他正想找一个适当的机会进入议会，充当一个算算账目的角色。石头院坐落在离一个大镇——据当今可靠的旅行指南，这地方叫科克敦——一二英里远的一片荒郊上。

石头院在郊外的田野上显得很有规则。没有一点儿修葺装扮的痕迹使景色中令人乏味的事实得以削弱或减色。这是一幢方方正正的大房子，一条阴暗的门廊遮住了正面的窗户，正如房屋主人的浓眉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一样。这是一幢经过预算、核算、权衡和论证的房子。大门这边开六扇窗，那边开六扇窗；这一侧总共十二扇窗，另一侧总共十二扇窗，整个后部总共二十四扇窗。一片草坪，一个花园，一条林荫小道，都是方方正正的，好像是一本用植物划成线的账簿。煤气与通风设备、排水管与自来水管，用的都是上等的材料。铁夹板，铁梁檩，房屋的构造从上到下都有防火设备；机械的升降机可使那些带着扫把和板刷的女仆乘坐。心里想得到的一切，这里应有尽有。

应有尽有？是的，我想确实如此。小格雷戈林们也都有各种门类的科学标本陈列柜。他们有一个小小的贝壳标本柜，一个小小的金属标本柜，一个小小的矿物标本柜；这些标本都排列得整整齐齐，贴上了标签。那些石块和矿物的标本看样子是用巨大的硬工具从五花八门的原物上敲打下来的。他们的做法与无聊的传说中的彼得·派帕★★★英国儿歌中人名。歌词大意是：彼得·派帕吃了一配克盐渍胡椒，/一配克盐渍胡椒被彼得·派帕吃了；/如果彼得·派帕吃了一配克盐渍胡椒，/那被彼得·派帕吃掉的盐渍胡椒哪里去了？◆◆◆没有什么两样，尽管这彼得·派帕决不会进入他们的育儿室。如果贪婪的小格雷戈林攫取了比这更多的东西，慷慨的老天爷呀，那些被贪婪的小格雷戈林所攫取的东西又该是些什么呢？

他们的父亲怀着充满希望与满足的心情向前走着。在他自己眼里，他是一位慈祥的父亲，但如果让他对此下一个定义（就像让西丝给马下定义那样），他也许会把自己描述成一位“非常实际”的父亲。他对“非常实际”一词感到特别自豪，因为他觉得这个词特别适合他。在科克敦，不管举行什么公共聚会，在会上不管讨论什么题目，总有某个科克敦人会利用这个机会提到他的非常实际的朋友格雷戈林。这使这位非常实际的朋友很开心。他知道这是他应得的称号，而它又是大众公认的。

当他的耳朵受到音乐声的骚扰时，他已经来到市郊的一个中间地带，这里既不是镇，也不是乡，但也一样失去了宁静。在一个木头亭子里安营扎寨的马戏班正敲锣打鼓闹得沸反盈天。一面旗帜高高飘扬在这庙堂的上空，向全人类宣告：这里就是斯赖瑞的马戏班，欢迎购票入场。斯赖瑞本人像早期哥特式教堂神龛里的一尊结实的现实雕像，胳膊肘上挂着个钱箱，正在那里收钱。约瑟芬·斯赖瑞小姐，正如那些又长又窄的招贴广告所宣传的那样，此刻正以其优美的姿势开场表演提洛尔马上花样舞。在那天下午其他一些赏心悦目、非常有道德、非亲眼所见难以置信的节目中，有西格纳·朱帕“带着他那条训练有素、善耍把戏的狗‘快活腿儿’上场助兴”。朱帕还将表演“惊人的绝技”：反手将七十五枚百磅重的铁球抛过头顶，在空中形成一道铁流。这个节目在本地或世界各地从未有人尝试过，常常博得热情观众的阵阵喝彩，使表演者无法退场。“还是这位朱帕在表演的间隙将随时穿插他那趣味高雅的、莎士比亚式的插科打诨，使各种表演增光添彩。”最后，作为收场戏，他还将表演他最拿手的角色：那部新奇而令人捧腹大笑的马上滑稽剧《裁缝布伦福德之行》中的人物图莱街的威廉·布顿先生。

托马斯·格雷戈林当然不会去注意这些无聊的东西，他以一个讲究实际的人所应有的姿态走了过去，头脑里不是想着把这些吵吵嚷嚷的小人物抛开，就是想着如何把他们送进感化院。但是，路刚一转弯，他发现自己已在马戏场的背后，那里有一班孩子鬼鬼祟祟地聚集在一起，急切想窥视隐藏在里面的奇迹。

他若有所思，停下了脚步。“想不到这些街头流浪汉，”他说，“竟然把一所模范学校的小流氓吸引到这里来了。”

在他和那些小流氓之间有一块长着短短的野草、堆着干燥垃圾的空地，他从内衣口袋里取出眼镜，想看看这里有没有他叫得出名字的孩子，以便命令他离开。他这时所看到的是一个不可思议但又一目了然的现象：他自己的女儿，那位爱好冶金学的露易莎正透过一块杉木板上的一个小洞全神贯注地向里面张望，而他的儿子，擅长数学的托马斯则不顾体面地趴在地上，仅仅为了观看提洛尔马上花样舞表演中的马腿！

格雷戈林惊得目瞪口呆，他穿过草地来到那个败坏了他家门风的地方，把手同时搁在两个犯了错误的孩子身上：

“露易莎！托马斯！”

两个孩子都站了起来，红着脸，显得惊慌失措。但露易莎比小托马斯更大胆地看着她的父亲。小托马斯则根本不敢抬头，而是屈从地让自己像一架机器似的被拖回家去。

“是出于好奇、懒惰还是愚蠢！”格雷戈林说，一手抓住一个就走，“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想看看马戏是什么样子。”露易莎简略地回答。

“马戏是什么样子？”

“是的，父亲。”

他们两人都绷着脸，显得很不高兴，尤其是那位女孩儿：在她很不满意的表情中，依稀透露出一线无处着落的光芒，一股无物可烧的火焰，一种或多或少伴随着生命本身如饥似渴的幻想，这种神态使她的脸显得有了光彩。但这不是属于天真活泼的年轻人的那种光彩，而是一种不确定的，热切而又疑虑重重的闪光，在这闪光中存在着某种痛苦，就像摸索着赶路的瞎子脸上变化的表情一样。

她现在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但不久就会出落成一个成年女子。她父亲看着她时心里就这么想。她长得很漂亮。要不是管教有方（他以非常实际的方式思考着），她就会任性胡为了。

“托马斯，虽然事实摆在我面前，我还是难以相信，像你这样受到良好教育、头脑聪明的人，竟然会带你姐姐来这样一个地方。”

“是我带他来的，爸爸，”露易莎赶紧说，“是我叫他来的。”

“听到这样的话我很难过。听到这样的话我确实很难过。托马斯仍好不到哪儿去，而你则更坏，露易莎。”

她再次看着她的父亲，她的脸上没有泪珠儿。

“对于你们！对于托马斯和你，科学的大门是开着的。托马斯和你，可以说都是掌握了丰富的事实的人；托马斯和你，都是懂得数学的严谨的人；托马斯和你，却到这里来！”格雷戈林先生叫了起来，“到这个有失身份的地方来！我真感到震惊。”

“我有些厌倦了，爸爸，我早就感到厌倦了。”露易莎说。

“厌倦了？厌倦什么？”父亲吃惊地问。

“我不知道厌倦什么——我是厌倦一切事物。”

“别再说了，”格雷戈林冲着她说，“你太幼稚了。我不想再听你说话。”他不再说话，直到默默走了半英里光景，才又神色严峻地开口说，“你最要好的朋友会怎么说呢？露易莎，难道你不在乎他们对你的好评吗？庞德贝先生会怎么说呢？”

一提到这个名字，他的女儿偷偷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强烈、锐利得惊人。他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在他看她以前，她的眼睛已经低垂下去了。

“庞德贝先生会怎么说呢？”他很快又重复了一句。他痛心疾首地带着两个犯了错误的孩子回到石头院去，一路上不时地重复：“庞德贝先生会怎么说呢？”好像这庞德贝先生就是格伦第太太★★★英国剧作家托马斯·摩尔顿（1764—1838）所著《快快犁地》中的农妇，以心胸狭窄、爱挑剔人著称。英文中有句成语：“格伦第太太会怎么说呢？”（What will Mrs.Grundy say?）◆◆◆。

第四章　庞德贝先生

庞德贝先生不是格伦第太太，他又是谁呢？

哦，就一个毫无感情的人对另一个毫无感情的人所能达到的精神上的联系而言，庞德贝先生几乎算得上格雷戈林的知心朋友。我说庞德贝先生“几乎是”格雷戈林的知心朋友——如果读者宁可采用另外一种说法，也可以说“远非是”格雷戈林的朋友。

他是个富翁、银行家、商人、工业家，等等。一个身材魁梧、说话粗声粗气、眼睛老爱瞪视、笑声像铁器撞击的人。一个用粗糙的材料造成的人。为了造成这样一个庞然大物，那材料好像已被拉长了。一个脑袋有前额鼓鼓囊囊、太阳穴上青筋暴突的人，脸上的皮肤绷得那么紧，好像硬把眼睛睁开，把眉毛抬高了。一个外表像充满气的气球，随时会腾空而去的人。一个对自己白手起家的历史老是夸不够的人。一个老是扯着铜锣似的嗓门儿宣称自己过去的无私和贫困的人。一个貌似谦恭实则盛气凌人的人！

庞德贝先生比他那位极其讲究实际的朋友小一两岁，但看上去却显得老一些。他那四十七八岁的年纪即便再往上加上七八岁，也不会令任何人诧异。他的头发不多。你也许会突发奇想，觉得他的头发是谈话太多谈掉的；剩下的那部分头发杂乱无章地竖立着，那样子好像也一直处在夸夸其谈的劲风的袭击中。

庞德贝先生在自己生日这天待在石头院的正厅里，站在壁炉前的地毯上，一边烤着火，一边向格雷戈林太太发表议论。他站在炉火前，一方面由于春天的下午天有些冷，尽管有太阳的照耀；另一方面由于石头院墙上的石灰泥总是那么湿漉漉的，仿佛经常有喜欢潮湿的鬼魂出没；再一方面是由于他可以由此处于居高临下的位置，以便把格雷戈林太太镇住。

“我当时脚上连一只鞋都没有。至于袜子，我连这名称都没听说过。白天我就在阴沟里度过，晚上就睡在猪圈里。我十岁的生日就是这样过来的。这并不是说阴沟对我很新鲜，因为我就是生在阴沟里的。”

格雷戈林太太是个身材瘦小、脸色苍白、眼圈淡红、经常用披巾把自己裹成一团的人，无论精神上、体质上都十分虚弱。她老是吃药而不见效，偶尔显示出一点儿生气时，又总是被压在身上的沉重的事实弄得昏昏然。格雷戈林太太希望那是一条干阴沟。

“不！潮湿透了。里面的水有尺把深。”庞德贝先生说。

“那准会让小孩子伤风的。”格雷戈林太太说了自己的看法。

“伤风？我一生下来就患肺炎以及其他各种炎症。我相信，凡是容易发炎的器官都发过炎。”庞德贝回答，“多少年来，我都是世上一个最苦命的人。我那么多病，老是呻吟、叹息。我穿得那么破破烂烂，龌龊不堪，就是让你用火钳把我夹起来，你都不会乐意干的。”

格雷戈林太太胆怯地朝火钳看了一眼，那是像她这样一个低能者此刻能想到做的最合适的一件事。

“我是怎样奋斗过来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了，”庞德贝说，“我想，我是有决心的。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成了一个有决心的人，我想那时我是有决心的。不管怎么说，我活到了今天，格雷戈林夫人。此事除了感谢我自己，没有人值得感谢。”

格雷戈林太太温顺而怯懦地希望，他的母亲应该——

“我的母亲？早跑掉了，夫人！”庞德贝说。

格雷戈林太太像往常一样吓呆了，失却了勇气，不敢再说话。

“我的母亲把我丢给了我的外祖母，”庞德贝说，“就我记忆所及，我的外祖母是世上最恶、最坏的老太婆。如果我碰巧得到一双鞋子，她会把它拿走，卖掉换酒喝。噢，我还见过我那位外祖母早饭以前躺在床上一口气喝了十四杯烈性酒呢。”

格雷戈林太太胆怯地笑了笑，再没有别的富有生机的表示。这个女人看上去（她总是那副模样）像一块用劣质材料制成的水晶，因而里面不那么透明。

“她开了一个杂货店，”庞德贝接着说，“把我放在一个装鸡蛋的箱子里。这个破旧的鸡蛋箱子就是我婴儿时代的摇篮。一旦我长到能够出逃的年龄，我自然就出逃了。我于是成了一个流浪儿：原先只有一个老太婆虐待我，让我受饥挨饿，这回是所有的人都虐待我，让我受饥挨饿。他们是对的，他们没有必要不这样做。我是讨人厌的东西，一个累赘，一个祸害。这一点我自己知道得很清楚。”

他为自己曾在一生中的某个时期获得过这样崇高的社会声誉，成为一个讨人厌的东西，一个累赘和一个祸害而感到十分的自豪。经过三次大声地吹嘘自己的这段历史后，他的虚荣心才得到了满足。

“我想，我得渡过难关，格雷戈林夫人。不管我能不能渡过难关，夫人，我必须渡过。尽管没有人丢给我一把救命的稻草，但我还是渡过了难关。流浪儿、小听差、苦工、搬运工、小职员、总经理、小合股人、科克敦的约瑟亚·庞德贝。这就是我的履历和创业史。科克敦的约瑟亚·庞德贝从商店外的招牌上认识了字母，格雷戈林夫人，又在一位跛脚的酒鬼、一位判过刑的小偷、屡教不改的无赖的指导下，学会观察伦敦圣·盖尔斯教堂尖塔上的钟，从而第一次说得出钟面上的时间。把你们这个区的学校，你们的模范学校，你们的职业学校，你们学校所面临的一切困境都说给约瑟亚·庞德贝听听吧。约瑟亚·庞德贝会坦率地告诉你们合理的、正确的一切的——他自己没这样的好机会——但让我们培养出一批讲究实际、拳头有力的人来吧——他所受的那种教育不适合所有的人，他很清楚这一点——他受的教育就是那个样子。然而，你可以强制他吞下滚烫的油，但你永远不能强迫他隐瞒生活中的事实。”

正当他把话说到兴头上，科克敦的约瑟亚·庞德贝却突然停了下来。他停下来是因为他的非常实际的朋友领着两个小犯人走进了屋子。当他那位非常实际的朋友看见他时，也停了下来，并带着责备的眼神看了露易莎一眼，那意思是说：“看看你的庞德贝吧！”

“嗨！”庞德贝大声嚷嚷，“怎么回事？小托马斯为什么这样垂头丧气？”

他嘴里说着小托马斯，但他的眼睛却看着露易莎。

“我们在偷看马戏，”露易莎轻蔑地喃喃自语，眼睛抬也不抬，“结果被父亲逮住了。”

“格雷戈林太太，”她的丈夫很不客气地说，“我本来应该在这时候看见我的孩子在读诗歌的。”

“天哪，”格雷戈林太太抽抽搭搭地说，“这怎么行呢，露易莎，托马斯！我真对你们感到十分惊讶。我敢说你们足以使人后悔有个家了。我确实想说我希望没有这个家。你们到底干了什么事？我倒很想听听。”

格雷戈林先生似乎对这一番痛切的言辞没有什么好印象。他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我现在头上的神经就跳起来了。你们为什么不可以去看看那些专为你们陈列的贝壳、矿石和其他东西，而偏偏要去看马戏呢？”格雷戈林太太说，“你们和我一样都知道，没有一个年轻人有过教马戏的老师，或者在陈列柜里藏着马戏，或者上马戏课。那么，你们怎么会想去知道马戏班的事呢？如果你们愿意去做的话，我相信你们要做的事已够多了。我的头现在疼得厉害，你们应该注意的那些事实，我连一半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那就是原因！”露易莎噘着嘴说。

“别对我说那就是原因，因为原因这东西是没有的，”格雷戈林太太说，“赶快去研究你们的什么学吧。”格雷戈林太太不是个科学人才，通常她都是用这样笼统的命令打发她的孩子去选择他们的研究项目。

确实，格雷戈林太太所掌握的事实是少得可怜的；格雷戈林先生抬举她，跟她结婚，是出于两方面的原因。首先，在计算方面，她是最令人满意的。其次，她不会“胡思乱想”。所谓“胡思乱想”，他指的是幻想；确实，与一个没有完全成为白痴的人一样，她的脑子里很可能没有这一类东西掺杂在内。

当剩下她单独与她的丈夫和庞德贝在一起时，这种局面本身就足以使这位可敬的夫人惊慌失措，用不着她与任何事物之间再产生什么冲突。就这样，她再次变得很消沉，没有人再去理会她。

“庞德贝，”格雷戈林说，一边把一把椅子拖到炉火边，“你一直很关心我的孩子——尤其是露易莎——那我就不再说道歉的话了，但我对这次所发现的事确实很恼火。我一直很有系统地致力于我的孩子的理性教育，这你是知道的。理性是教育应该培养的唯一能力，这你也是知道的。然而，庞德贝，从今天这件意料不到的事情来看，虽然它本身是件小事，托马斯和露易莎的脑子里似乎钻进了什么东西，这东西是——或者宁可说不是——我真不知道如何更好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好了——这东西从来不是我主张培养的。在这东西中，与他们的理性毫无关系。”

“有滋有味地去看一班流浪汉，当然没有理性可言，”庞德贝回答，“当我自己是个流浪汉时，就没有人怀着兴趣看过我；我知道这一点。”

“问题是，”这位非常实际的父亲眼睛看着炉火说，“这种庸俗的好奇心是怎样产生的呢？”

“我来告诉你怎样产生的。从无聊的想象中产生的。”

“我希望不是，”非常实际的人说，“但我承认，在回家的路上，我曾经有过这样的疑虑。”

“从无聊的想象中产生的，格雷戈林，”庞德贝重复说了一遍，“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件坏事，对于像露易莎这样的女孩儿来说，更是一件该诅咒的坏事。我应该请求格雷戈林太太原谅我说话粗鲁，但她知道得很清楚，我并不是个温文尔雅的人。谁要是希望我温文尔雅，那他一定会失望的。我没有受过温文尔雅的教育。”

“会不会，”格雷戈林把手插进口袋里，思索着说，“会不会有某个教师或用人曾经向他们暗示过什么？露易莎和托马斯会不会读过什么东西？尽管防范得严，会不会仍有什么无聊的书籍进了这幢房子？因为，对于从摇篮时代起就受到循规蹈矩的实际教育的人来说，这事太奇怪，太不可思议了。”

“等一等！”一直站在炉火跟前的庞德贝突然以谦卑的口吻叫了起来，那声音似乎要把室内的家具炸开，“你们学校里就有一个流浪艺人的孩子吧。”

“塞西莉亚·朱帕。”格雷戈林带着略为吃惊的神色看着他的朋友说。

“等一等！”庞德贝又叫了起来，“她是怎样进去的？”

“哦，事实是，我自己也是最近才第一次看见这个女孩子。她特地上这里来申请入学，因为按规定她并不属于我们这个镇——噢，你说对了，庞德贝，你说对了！”

“等一等！”庞德贝又一次叫了起来，“她来的时候，露易莎看见她了吗？”

“露易莎肯定看见了她，因为是她向我提起她的申请的。我相信，露易莎看见她时有格雷戈林太太在场。”

“请问，格雷戈林太太，”庞德贝说，“这事究竟怎么发生的？”

“哦，我这倒霉的身体！”格雷戈林太太回答，“那女孩儿想进这所学校，格雷戈林愿意女孩子进这所学校，露易莎和托马斯两人都说这个女孩儿想进这所学校，而格雷戈林先生也愿意女孩子进来，事实既然如此，我怎么可以有相反的意见呢。”

“现在让我告诉你怎么办吧，格雷戈林，”庞德贝说，“把这个女孩子撵走，事情也就结束了。”

“我很赞成你的意见。”

“说干就干，”庞德贝说，“从儿童时代时，这一直是我的座右铭。当我觉得自己可以逃出鸡蛋箱子和我的外祖母的掌心时，我就即刻采取行动。你也这样做吧。说干就干！”

“你要走了吗？”他的朋友问，“我有她父亲的地址。也许你不会不乐意跟我一起到镇上走一趟吧？”

“绝对不会不乐意，”庞德贝先生说，“只要你马上动身就行。”

庞德贝先生把帽子往头上一抛——他总是抛帽子，表示他在自我奋斗中始终是个大忙人，没有时间去注意戴帽子的方式——然后把手插进口袋，踱步进入厅堂。“我从来不戴手套，”这是他的口头禅，“我爬梯子时就不戴手套。如果戴上手套，就爬不了这么高了。”

当格雷戈林上楼找地址时，他被留在厅堂里踱了一两分钟的步，随后他打开通向孩子们的书房的门，探头看了看铺了地毯的宁静的房间。这房间尽管摆着书架、陈列柜和五花八门的学术和科学的研究设备，但仍有一种理发厅所具有的令人适意的感觉。露易莎没精打采地倚靠在窗口边，眼睛向着外面，但并不在看任何东西；而小托马斯则站在那儿对着炉火怄气，一副要报仇雪恨的样子；亚当·斯密斯和马尔萨斯，两个更小的格雷戈林，被强制上课去了；而小简妮则用石笔和泪水把自己的脸弄得像一大片受了潮的白黏土，她刚才在演算普通分数，边演算边睡了过去。

“现在没事儿了，露易莎；没事儿了，小托马斯，”庞德贝先生说，“你们以后再不要这样了。我敢担保你们的父亲已经消了气。喂，露易莎，我这句话值得你的一个吻吧？”

“你要吻就吻吧，庞德贝先生。”露易莎回答。她冷冷地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穿过房间，僵硬地朝他抬起脸，把头扭过一边。

“你永远是我的宝贝；不是吗，露易莎？”庞德贝说，“再见，露易莎！”

他走开了，但她仍站在原地，用手帕用力擦他吻过的脸颊，直到那里开始发红。五分钟过去了，她仍在做这件事。

“你这是何苦呢，露？”她的兄弟沉着脸规劝她，“你会在脸上擦出一个洞来的。”

“如果你愿意，汤姆，你可以用小刀把这块肉挖下来，我决不会哭！”

第五章　主旋律

庞德贝和格雷戈林此刻前往的科克敦是事实的一个胜利；它与格雷戈林太太一样，一点儿也没有被幻想玷污过。在继续下面的曲子以前，让我们先把科克敦这个主调音弹奏一下吧。

这是一个用红砖建造的市镇，或者说，如果没有尘烟的污染，那些砖块本来是红色的；但是，事实明摆着，它变成了一个由不自然的红色与黑色调和而成的市镇，就像野蛮人涂抹的花脸一般。镇上到处都是机器和高大的烟囱，从烟囱里冒出无数条长蛇似的浓烟，永远拖着尾巴，永远在盘旋。镇上有一条黑色的水渠，一条流着紫水、散发着染料臭味的河流，河两旁一组组高大的建筑上开满了窗口，从那里整天传出叽叽嘎嘎、颤颤抖抖的声响。蒸汽机上的活塞单调地上下移动，就像心情忧郁的大象疯狂地摆动着它的脑袋。镇上有几条一模一样的大街，许多条一模一样的小巷，居民也彼此相似：同一个时间出出进进，在同一条铺路上踏出同样的足音，做同样的工作。对他们来说，今天与昨天和明天没有什么两样，今年就是去年和明年的翻版。

科克敦的这些特征大致上与它赖以生存的生产活动分不开；与科克敦分得开的是世界各地普遍存在的舒适的生活条件，以及造就贵妇人所需的那种闲情逸致——我们先不必问贵妇人的闲情逸致为何物——那些贵妇人只要听人提一提这个地方都会让她们受不了。这里还有其他的一些特征，那都是自发形成的。下面这些就是。

在科克敦，除了极其实用的东西外，几乎一无所有。如果某个教派的信徒要在那儿建造一所教堂——就像十八个教派的信徒已经做过的那样——他们一定会把它建成一个敬神的红砖货栈，偶尔在屋顶上搭上一个鸟巢，里面放一口钟（只有特别讲究的教堂才这样做）。唯一例外的是那所新教堂；那是一所涂了灰泥的大楼，门上有一个方形的钟阁，边上有四个小尖角，看上去像四条雕了花的木头腿儿。镇上公共场所的招牌一律漆上黑白分明的字。监狱可以派作医院用，医院可以派作监狱用，市政厅既可以作为医院也可以作为监狱，或者两者兼用，或者再派别的用途，因为建筑物上任何可以区别的地方只是某些装饰。事实，事实，事实，在物质方面，随处都表现为事实；事实，事实，事实，在非物质方面，也随处表现为事实。那所麦契克姆奇尔德学校就是一整个事实，那所工艺设计学校也是一整个事实，雇主和用人之间的关系也都是事实，产妇医院和公墓之间的一切也都是事实；只有那些你不能用数字表示，不能在最便宜的市场上买进，再在最昂贵的市场上卖出的东西才不是事实，过去不是，将来不是，永远不是，阿门！

一个奉事实为神圣，把自己的主张推行得那么淋漓尽致的市镇，一定治理得很好吧？唉，不，治理得并不好。怎么会呢？我的天哪！

可不是！从各方面看，科克敦不像经得起烈火考验的金子那样是从自己的熔炉里提炼出来的。首先，此处有一个令人费解的谜：究竟是些什么人属于这十八个教派呢？不管是谁属于这些教派，里面肯定没有工人。星期日上午从街上走过，你会觉得非常奇怪：尽管教堂的钟当当地响个不停，那声音足以使病人和神经质的人听了发疯，但仍很少有工人被它从自己的住处召唤出来，走出密不透风的家，走出住宅区；他们宁可没精打采地在街上闲逛，用眼睛瞧瞧那些教堂，好像那里发生的事与自己毫不相干。这一点并非只有外地人注意到，科克敦一个地方组织也在关心这件事：下议院每次召开会议，人们都可以听到这个组织的成员义正词严地要求议会通过立法强制这些人皈依宗教。另外还有一个戒酒协会抱怨说，这些人常常酗酒，他们还用图表表示他们确实酗酒，在各种茶会上。他们还证明：没有任何方法，包括人为的和神力的（除非给他们颁奖），能够使他们戒除酗酒的不良习惯。于是，一些制药商和药剂师使用另一种图表来证明：这些人如果不酗酒，就会吸鸦片。一位资深的监狱牧师则用更多的、比前面那些更具说服力的图表来证明这些人经常去一些见不得人的下流场所，在那里听下流歌曲，看下流舞蹈，或者干脆自己也参加进去。还有一位到明年生日就满二十四岁、因犯法而判了十八个月单独监禁的人现身说法（且不论这个人说的话是否靠得住），他说自己就是从那些地方开始堕落的。他还确信无疑地认为，如果不是那样子，他肯定能成为一位最有道德的模范人物。再以后就应该说到格雷戈林先生和庞德贝先生了，这两位绅士此刻正走在科克敦的街上。两人都非常讲究实际，他们能从自己的经验出发提供更多的图表来证明自己的观点，他们拿得出曾耳闻目睹的许多事例来说明它——总之，他们的论据一目了然——先生们哪，那些人都是乌合之众呢。先生们哪，不管你为他们做了些什么，他们从来不会感恩的；他们从来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他们靠最优秀的人养活，他们买新鲜的黄油，只肯喝摩加★★★阿拉伯半岛西南端一海港城市，盛产咖啡。◆◆◆咖啡，专挑肉中最好的部分，但还是永远不满足，永远不服从管理。总之，一首古老的儿歌正好说出了这种意思：

从前有个老太婆，你道她活得如何？

她整天无事可做，只知道吃吃喝喝，

吃吃喝喝已成了她全部的生活，

可是这老太婆牢骚话仍然很多。

我在想，在科克敦居民与小格雷戈林之间是否可能存在某种类比呢？在今天，在我们神志清醒并掌握了数字时，我们当中就肯定不会有人再需要别人告诉他，科克敦的工人的生活中有一件最重要的东西多少年来一直遭到蓄意的蔑视吗？在他们身上，难道就不存在任何幻想需要宣泄，而不是在惊恐中苦苦挣扎吗？事情确实一目了然：工人们长时间从事单调的工作，必然渴望得到一点儿休息——放松放松自己，让心情变得愉快一点儿，让精神振作一点儿，让感情有一个发泄的机会——有个得到认可的假期，哪怕时间只够在欢快的乐队伴奏下规规矩矩地跳一回舞也行——总之，偶尔有点轻松的消遣，连麦契克姆奇尔德都享受不到的消遣——这种要求，只要创造的法则存在一天，就必须得到满足，应该得到满足，否则，事情就必然乱套了。

“这个人住在波兹恩街，我不认识波兹恩街，”格雷戈林先生说，“这地方在哪儿，庞德贝？”

庞德贝先生知道它在镇中心某个地方，但具体在什么地方就不知道了。因此他们只好停下来寻找。

正当他们在寻找地址时，一个格雷戈林认识的女孩子突然从街的拐弯处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喂！”他说，“站住！你上哪儿去？站住！”第二十号女生于是站住了，心慌意乱地向他行了个屈膝礼。

“你为什么不成体统地在街上跑来跑去？”格雷戈林说。

“有人——有人追我，先生，”女孩子喘着气，“我想躲开他。”

“有人追你？”格雷戈林说，“谁在追你呢？”

这问题马上有人出乎意外地为她作了回答：那位缺乏血色的比泽莽莽撞撞地从拐弯处跑上来，万没料到人行道上会有什么障碍物，结果与格雷戈林先生撞了个满怀，并被反弹到马路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孩子？”格雷戈林说，“你在干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莽莽撞撞地冲过来呢？”

比泽把撞丢的帽子捡起，后退了一步，用手指擦了擦额头，声辩自己不是故意的。

“就是这个男孩儿追你吗，朱帕？”格雷戈林问。

“是的，先生。”那女孩子很不情愿地回答。

“没有，我没有追，先生，”比泽叫了起来，“是她要逃走，我才追的。马戏班里的人从不在乎讲不讲真话，先生；他们不讲真话是出了名的。你知道，马戏班里的人从不在乎讲不讲真话，”他冲着西丝说，“这一点全镇的人都清楚，就像——先生，就像马戏班里的人不知道乘法表一样。”比泽用这样的话来试探庞德贝先生。

“他装鬼脸来吓唬我。”女孩儿说。

“啊！”比泽叫了起来，“啊！你和他们是一路货色！你不就是个马戏班的戏子吗！我从来没有看过她，先生。我只是问她打算明天怎样来为马下定义。我把马的定义又给她说了一遍，她就逃开了，我于是就追她，先生，我只是为了让她知道被提问时怎样回答。如果你不是个马戏班的戏子，你就不会想到用这样的话来中伤别人！”

“看样子他们都知道她的职业了，”庞德贝评论说，“再过一个星期，全校的学生都会排着队去偷看马戏了。”

“不错，我也这样想，”他的朋友回答，“比泽，你转身回家去吧。朱帕，你再等一会儿。孩子，别让我再看到你这样跑来跑去，我会去告诉你的学校的校长的。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吧。去吧。”

那男孩儿站在那里飞快地眨巴着眼睛，又用手指擦了擦额头，瞟了西丝一眼，然后转身走掉了。

“好了，小姑娘，”格雷戈林说，“把这位绅士和我带到你父亲那里去吧；我们正要去找他。你手中拿的瓶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杜松子酒。”庞德贝说。

“哎呀，不是的，先生！是九合油。”

“什么？”庞德贝先生大声问。

“九合油，先生。用来给父亲擦身子的。”庞德贝先生听了后哈哈大笑起来：“见鬼，你为什么要用九合油给你父亲擦身子呢？”

“这是我们这些人经常用的东西，先生，如果他们演马戏时受了伤。”那女孩子回答，一边回头看看，想知道刚才追赶她的人是否已经走开了，“有时候他们会摔得鼻青脸肿的。”

“活该！”庞德贝先生说，“谁让他们这样好吃懒做呢。”那女孩儿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显得既惊奇又害怕。

“老天爷做证！”庞德贝说，“当我比你还年轻四五岁时，我身上受的伤严重多了，就是十合油，二十合油，四十合油也擦不好。我的伤不是因造什么型而拉伤的，而是被人打伤的。我不会在绳子上跳舞，只会在光秃秃的地面上被绳子抽打得蹦来跳去。”

格雷戈林先生虽然心肠也很硬，但决不像庞德贝先生那样粗鲁。总的来说，他的性格并非不仁慈；如果多年前他在结算自己的性格这笔账时不是出了什么大差错，那他很可能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当他们拐入一条小巷时，他以一种意在让人放宽心的口吻说：“这里就是波兹恩街了，是不是，朱帕？”

“这里就是，先生——如果你们不介意——这里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在朦胧的暮色中，她在一家简陋的、里面亮着昏黄的灯光的酒店的门前停了下来。这家酒店破破烂烂的，好像因为缺乏顾客光顾，它自己先养起了酗酒的恶习，走上了所有的酒鬼走过的道路，如今已到了彻底潦倒的边缘。

“只要穿过柜台上楼就是，先生，如果你们不介意，在那里等一会儿，我去拿一支蜡烛来。如果你们听见狗叫，那是快活腿儿，它只会叫，不咬人的。”

“快活腿儿和九合油，哈哈……”庞德贝先生发出破锣似的笑声，最后一个走进屋子，“像我这样一个白手起家的人走进这里，真太妙了！”

第六章　斯赖瑞马戏团

这家酒店叫作“神马之手”。也许称为“神马之腿”更合适；招牌上那匹长翅膀的神马下面用罗马字体写着“神马之手”的字样，再下面还用流利的花体凑合出一首歪诗：

好麦芽酿制出好啤酒，

进去吧，这里有酒出售；

好葡萄酒蒸馏出好白兰地，

请招呼一声，就端到你手里。

肮脏的小柜台背后的墙上，还有另外一匹装在镜框中的神马——一匹栩栩如生的神马——双翼是用真正的罗纱做的，浑身上下金星点点，那超凡缥缈的鞍辔则用红绸编织而成。

由于外面太昏暗，看不见那块招牌，而里面的灯也不够明亮，看不清那幅画，格雷戈林先生和庞德贝先生因而没有被这些充满幻想的东西所冒犯。他们跟着那女孩儿登上设在角落里的楼梯，没有碰到任何人，于是在黑暗中停下来等她去拿蜡烛。他们随时期待听到快活腿儿的吠叫声，但一直等到那女孩儿拿了蜡烛再次出现，那只受过良好训练、会耍把戏的狗仍没有叫。

“父亲不在房里，先生，”她说，一脸的惊讶，“如果你们不介意，就请进来，我马上去找他。”

他们走了进去；西丝给他们端过两把椅子，然后就快步跑了出去。这是一间简陋的、家具破破烂烂的房间，里面有一张床。一顶装饰了两支孔雀毛和一条笔直辫子的睡帽挂在钉子上，西格纳·朱帕当天下午还曾戴过这顶帽子表演他那高雅的莎士比亚式的插科打诨，以便为五花八门的节目增光添彩。但是，除此之外，再见不到任何装束或其他足以证明他的身份和职业的东西。至于快活腿儿，那只受人尊敬的、诺亚方舟中训练有素的狗祖宗，也许被人无意中抛弃了，因为神马酒店里见不到也听不到能说明它的存在的任何迹象和声音。

他们听见楼上的房门开启了又关上的声音，显然西丝在那里逐间寻找她的父亲；他们随即又听见表示惊讶的各种声音。她急匆匆重新下楼，打开一只破旧肮脏的毛面皮箱，发现里面空空的。这时，她把手绞在一起四下环顾，脸上充满了恐怖。

“父亲肯定到马戏场去了，先生。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那里，但他肯定去了那里；过一分钟我就把他叫回来！”她即刻跑去了，连帽子也来不及戴上；她那又长又黑、透露出天真气息的头发在背后飘动着。

“她这是什么意思！”格雷戈林说，“过一分钟就回来？这里去那里一英里还不止呢。”

庞德贝没来得及回答，一个青年男子出现在门口，一边向他们打招呼：“对不起，先生们！”随后就双手插着口袋走了进来。他的脸刮得光光的，一副面黄肌瘦的样子，黑色的浓发梳成卷形，中间分开，密密地盖在头上。他的腿十分强壮，但比起常人比例合理的腿来显得短了一些。他的胸脯和背脊与太短的腿一样显得太宽。他穿了一件紧身外衣和一条紧身裤；脖子上围了一条围巾；身上散发着灯油、稻草、橘子皮、马料和锯末的气味。看上去像个由马厩和戏院拼凑而成的人首马身的怪物。但到底从哪一部分开始属于马厩，哪一部分结束属于戏院，谁也说不清。此人就是招贴广告上提到过的乔尔德斯，以表演北美大草原上土著猎人大胆的跳马动作而负盛名。在这个受人欢迎的节目中，总有一个显得十分老气、身材矮小的男孩儿充当他的幼子协助他的表演：小男孩儿齐头朝下被父亲抓住一只脚背在肩上，男孩儿的脑壳就托在父亲另一只手的掌心里。这种表达父爱的粗暴的方式据说还是土著猎人爱抚自己的后代的表示。这个小男孩儿此时陪同他一道走了进来。如果用鬈发、花冠、翅膀、白铅粉和腮红经过化装，这个很有希望的年轻人还可以一跃成为讨人喜欢的爱神丘比特，成为那些做母亲的观众的专宠。但是，一旦卸了装，他便穿起一件大而无当的长礼服，说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俨然是一个小顽童、小粗人。

“对不起，先生，”乔尔德斯环顾了一下房间，说，“我想，是你们想见见朱帕吧？”

“正是，”格雷戈林先生说，“他的女儿找他去了，但我们不能再等了；因此，如果你肯帮忙，我们想托你捎个口信给他。”

“你知道，我的朋友，”庞德贝插话说，“我们是那种懂得时间价值的人，而你们则是不懂得时间价值的人。”

“我还没有荣幸地认识你，”乔尔德斯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后回敬说，“但如果你的意思是说，你利用你的时间赚钱比我利用我的时间赚钱赚得更多的话，从你的外表来判断，我觉得你的话大概是对的。”

“你一旦赚了钱，还能守住它，我觉得。”丘比特说。

“凯德敏斯特，别插嘴！”乔尔德斯说。（马斯特·凯德敏斯特是丘比特作为凡人时的名字）

“他为什么要上这儿来奚落我们呢？”马斯特·凯德敏斯特显得怒气冲冲的样子叫起来，“如果你存心想奚落我们，先在门口付钱，然后再奚落也不迟。”

“凯德敏斯特，”乔尔德斯抬高嗓音说，“别再说了！——先生，”他转向格雷戈林，“我是在跟你说话。你也许已经知道，也许还不知道（也许你不经常看马戏），朱帕最近经常砸锅。”

“砸——他砸什么？”格雷戈林问，一边朝见多识广的庞德贝看了一眼，想得到他的帮助。

“砸锅。”

“昨天晚上跳绳时他就砸了四次锅，这在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马斯特·凯德敏斯特说，“连鹞子翻身都翻砸了，即兴表演也演毛了。”

“应该做的他都没做好。跳得不够高，筋斗又翻得不好。”乔尔德斯先生解释说。

“哦！”格雷戈林说，“那就是砸锅，是不是？”

“一般说来，这就叫砸锅了。”乔尔德斯先生回答。

“九合油，快活腿儿，砸锅，跳绳，鹞子翻身，即兴表演，哈哈！”庞德贝禁不住叫了起来，一边哈哈大笑着，“真可笑，一个已经抬高了自己的身份的人还会在这样的地方鬼混。”

“那就委屈一下吧，”丘比特反唇相讥，“我的天哪！如果你真的把自己抬得那么高了，那就委屈爬下来一点儿吧。”

“这小孩儿真是个冒失鬼！”格雷戈林转过身来，对他皱着眉头。

“如果我们早就知道你们要来，我们会派一个年轻的绅士来接你们的，”马斯特·凯德敏斯特一点儿也没有表示出窘迫的样子，“真遗憾，如此有身份的人也不预先通报一声。你们是在忙着走紧索吧，是不是？”

“这个不懂规矩的孩子说紧索不紧索的是什么意思？”格雷戈林眼睛瞪着他，很有点气急败坏的样子。

“好啦！出去，出去！”乔尔德斯说，一边拿出草原猎人的狠劲把他的小朋友推出房间，“紧索或松索，都没什么实际意思：那不过是紧的绳子和松的绳子而已。你不是要我传个口信给朱帕吗？”

“正是。”

“那么，”乔尔德斯即刻接着说，“依我看，他再也得不到你的口信了。你很了解他吗？”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我怀疑你是否还会见到他。这事我很清楚，他溜了。”

“你是说他丢下女儿不管了？”

“唉，我是说，”乔尔德斯点了点头，“他逃走了。他昨天晚上遭到嘘骂，前天晚上遭到嘘骂，今天又遭到嘘骂。最近他老是遭到嘘骂，他忍受不了了。”

“他为什么——一次次——遭嘘骂呢？”格雷戈林问，“嘘骂”两字他认真地费了很大的劲才勉强说出来。

“他的关节僵硬了，他已经不行了。”乔尔德斯说，“耍耍嘴皮子他还行，但光靠耍嘴皮子是养活不了自己的。”

“耍嘴皮子！”庞德贝重复了一遍，“这一套又来了！”

“如果先生更喜欢另外一种说法，就叫‘说话’吧，”乔尔德斯先生高傲地转过头解释，同时晃了晃他的长发——所有的头发随即飘动起来。“如今明摆着的事实是，先生，遭到嘘骂已够他受的了，但知道他的女儿也知道了他被观众嘘骂，那就更伤他的心了。”

“太好了！”庞德贝打断他们，“这太好了，格雷戈林！一个人那么喜欢自己的女儿，居然喜欢到把她丢下不管！这真是他妈的太好了！哈哈，我来告诉你吧，年轻人。我也并非一直处在目前这个地位。这些事我都知道。你也许听了会很吃惊，我的母亲就是丢下我逃走了。”

乔尔德斯听到这样的话一点儿也不吃惊。

“很好，”庞德贝说，“我是在阴沟里出生的，我的母亲丢下我逃走了。我原谅她吗？不。我曾经原谅过她吗？没有。为此我如何称呼她来的？我称她为人世间最坏最坏的女人，但还得除了我那位酒鬼的外祖母。我没有门第的荣耀，没有想象的、情感的这些骗人的玩意儿。我叫铲子就是铲子；我应怎样称呼科克敦的约瑟亚·庞德贝的母亲，我就怎样称呼她，没有任何顾忌或偏心，就像她是瓦平镇的迪克·琼斯的母亲一样。这个人也一样。他是个在逃的无赖、流氓。用英语来表达，他就是这种人。”

“他是不是这种人，在英语中是还是在法语中是，这都与我没有关系，”乔尔德斯扭过脸反驳他，“我是在把事实告诉你的朋友；如果你不爱听，你可以出去吸吸新鲜空气。你嚷嚷够了，真的；你最好在你自己的屋子里嚷嚷去，”乔尔德斯尖刻地挖苦他，“如果没有人恳求你，就别在这间屋子里嚷嚷。我敢说，你一定有自己的屋子吧？”

“也许有。”庞德贝哈哈笑着回答，一边把口袋里的钱弄得哗哗响。

“那就回你屋里嚷嚷去吧，行不行？”乔尔德斯说，“这间屋子不太结实，你嚷得太多它会垮掉的。”

乔尔德斯再次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庞德贝先生，然后转过身来朝向格雷戈林，好像他已把这个人最后打发掉了。

“一个小时以前，朱帕派他的女儿出去办点儿事，然后有人就看见他自己溜了出去，帽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眼睛，胳膊下夹着个用手帕扎起的包裹。她绝对想不到他会这样做，但他确实丢下她走了。”

“请问，”格雷戈林说，“为什么她绝对想不到他会这样做呢？”

“因为这父女俩相依为命。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因为到目前为止他似乎很宠爱她。”乔尔德斯走了一两步，探身看了看那只空箱子。乔尔德斯和马斯特·凯德敏斯特走起路来都有点特别；走路时他们的两腿比一般人要摆得开一些，可想而知，他们的膝关节都有些发僵。斯赖瑞马戏团的男性成员走起路来都是这个架势，不难理解，因为他们经常要骑马。

“可怜的西丝！他本该让她拜师学艺的，”乔尔德斯从空箱子边抬起头来，又晃了晃他的头发，“如今他抛下她无依无靠了。”

“像你这样从来没有拜过师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是值得称赞的。”格雷戈林夸奖他。

“我从来没有拜师学艺？我七岁就开始拜师学艺了。”

“哦，真的吗？”格雷戈林因自己的好意得不到回报而有点怨恨，“我不知道你们年轻人还有拜师学艺这一规矩——”

“好吃懒做，”庞德贝大笑着插话，“不，老天做证，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父亲一直有这样一个想法，”乔尔德斯继续说，只当庞德贝先生并不在场，“让她女儿多少受点儿教育。他怎么会有这么个念头，这我说不上来；我只能说他始终没有放弃过这个念头。在这七年中，他让她在这儿念一点儿书——在那儿识几个字——然后又在别的什么地方学一点儿算术。”

乔尔德斯从口袋里伸出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与下巴，带着极大的怀疑和渺茫的希望看着格雷戈林。为了那个被遗弃的女孩儿，他一开始就有谋求得到这位绅士的帮助的意思。

“当西丝进入这里的学校后，”他继续说，“她父亲神气极了。我真弄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我们东奔西走，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地方。然而，我猜想，他脑子里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他总是半疯半癫的——以为女儿进了学校就有了生活的保障。如果你今晚来这里为的是告诉他你将给他女儿帮点儿忙的话，”乔尔德斯又拍了拍自己的脸，再次以刚才的神态说，“那倒非常凑巧和及时；非常凑巧和及时。”

“正好相反，”格雷戈林回答，“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他，她的家庭出身不适宜她进这所学校，她不必再去上学了。但是，如果她父亲真的抛弃了她，而且没有得到她的默许——庞德贝，我跟你商量一下。”

听到这话，乔尔德斯迈着骑马式的脚步很有礼貌地退到门外的平台上，站在那里用手拍着脸，轻声地吹起口哨。当他这样做时，他偷听到庞德贝的声音在说：“不行。我说不行。我奉劝你。我说无论如何不行。”而格雷戈林则用更低的声音说：“但这可以作为露易莎的一个教训，让她知道那种激发庸俗的好奇心的职业最后会把人引导到什么地方，得到什么样的下场。从这个观点出发，庞德贝，你想想看吧。”

与此同时，斯赖瑞马戏团的许多成员都陆续从楼上他们所居住的地方出来，或从原来站着的地方下来，聚集到这里，相互低声交谈着，或跟乔尔德斯交谈着，随后便一个个慢慢地进入这间屋子。他们当中有两三个漂亮的女子，两三个她们的丈夫、两三个他们的母亲、八九个他们的子女，需要的时候这些孩子都扮演小仙子。其中一家的父亲常常顶起一根长杆子让另一家的父亲站在上面；而第三家的父亲在演叠罗汉时经常站在下面，另外两个父亲站在他的肩上，而马斯特·凯德敏斯特则站在顶端。这几个做父亲的人人能在滚动的木桶上跳舞，站在瓶子上接刀接球，转动盘子。他们什么都敢骑，什么都敢跳，从来不怵任何东西。所有的母亲都能在或松或紧的绳索上跳舞，在光秃秃的马背上飞快地表演各种动作。她们谁也不在乎露出自己的大腿；她们当中有一位每当进入一个市镇，便一个人坐在一辆希腊式马车里，驾驭着六匹马奔驰。她们总是假装风流，故弄狡狯，平时不修边幅，家务也不是安排得井井有条。全团人的学问加在一起也说不清某个问题的来龙去脉。但是，这些人却十分善良，率真，对于不择手段的行为显得特别无能，随时准备不知疲倦地相互帮助，相互同情。这种品行与世界上任何阶层的人在日常生活中表现的美德一样，是值得我们无限敬佩和宽宏大度地理解的。

最后斯赖瑞本人也出来了：正如我们已经说过的那样，他是一个很结实的人，一只眼睛呆板，另一只眼睛却很灵活，他说话的声音（如果那也称得上声音）像破风箱里抽出的风，外表缺乏生气，脑子稀里糊涂的，既不完全清醒，也不完全丧失理智。

“大人，”斯赖瑞说，他患有气喘病，发出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总把字母“S”念错，“小人有礼了！这件事真糟糕。您已经听说我的小丑带着他的狗跑掉了吧。”

他在跟格雷戈林说话，对方回答了一声：“是的。”

“大人，”他说，一边摘下帽子，用一块手帕擦着帽子的衬里。那块手帕原先就藏在帽子里，专门派作擦衬里用。“您是不是有意想为这个可怜的女孩儿做点儿什么呢，大人？”

“等她回来时，我会向她建议点儿什么的。”格雷戈林说。

“听到您这句话我很高兴，大人。这并不是说我想把她推开不管，我是不想妨碍她的前程。尽管像她这样的年纪为时已晚，但我仍然乐意收她为徒。我的声音有点沙哑，大人，与我不太熟悉的人就不容易听懂；但如果您和我一样年轻时经常在马戏场里受寒受热、受热受寒、受寒受热，您的嗓子也会和我一样维持不下去的。”

“我敢说确实维持不下去。”格雷戈林说。

“在等人这段时间里，先生，请用点儿什么呢？来点儿西班牙葡萄酒怎么样？您自己说一声吧，大人。”斯赖瑞十分好客地说。

“我什么也不用，谢谢你。”格雷戈林先生说。

“别这么说，大人。您的朋友要点儿什么？如果你们还没有吃饭，就来杯苦麦酒吧。”

这时，他的女儿约瑟芬——一个十八岁的漂亮的金发姑娘，两岁时就被拴在马背上，十二岁时就写好了遗嘱随身带着，上面明白写着她的愿望：在她死时，她的尸体要由那两匹小花马拉去墓地下葬——叫了起来：“父亲，嘘——！她回来了。”正说着，西丝·朱帕像刚才跑出去那样急急地跑了进来。当她看见大家都聚集在那里，再看看大家的眼神，发现父亲不在人群中，便悲痛地放声大哭起来，一头扑进那位技艺高超的走紧索的太太的怀里（她已有孕在身）。那太太在地板上跪下安慰她，自己也跟着哭了起来。

“凭良心说，这场面真够惨的。”斯赖瑞说。

“啊，我亲爱的父亲，我善良的好父亲，您上哪儿去了？我知道，您出走是为了我好。我相信，您是为了我才走的。可怜的，可怜的父亲哪，我不在您身边，您该多么伤心和绝望啊，除非您回到这里来！”这类话她说了不知多少，听了真令人难受。只见她仰着头，双臂张开，好像竭力要捉住那个离去的影子，并把它抱住。在场的人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庞德贝先生变得越来越不耐烦，打破了这个僵局。

“我说，诸位好心人，”他说，“这简直是浪费时间。让这个女孩子懂得这个事实吧。如果你们愿意，就让她从我的经历中学会理解这个事实吧，因为我自己也被人丢下过。喂，你叫什么名字！你父亲逃走了——抛弃了你——你这一辈子别想再见到他了。”

但这些人对简单的事实那么漠不关心，在这件事上情绪那么激动，以至于谁也没有被说话者的基本常识所打动，反而一个个变得义愤填膺。那些男人咕哝着骂他：“不知羞耻！”而那班女子则干脆轻声骂他：“畜生！”斯赖瑞赶紧向庞德贝先生发出暗示。

“我对您说，大人。说句老实话，我的看法是您最好不开口，别去管它。我的这班人性情都很好，但他们已习惯于爱动手动脚。如果您不听我的忠告，他们不把您丢到窗外去，那才怪呢！”

庞德贝先生显然被这温和的暗示镇住了，于是，格雷戈林先生便有机会对这件事发表他异常实际的意见。

“能不能希望这个人回来，”他说，“现在并不重要。他走了，反正现在是不可能回来了。我想，这一点大家都同意吧。”

“大家都同意的，大人。说下去吧。”斯赖瑞说。

“那好吧。我来这里本来是想告诉这位可怜的女孩儿朱帕的父亲，由于存在着某种实际的障碍（这我没有必要一一说明），不便收留像他这样的职业的人的孩子入学，因此，学校不准备再接收她；但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我倒准备提出一个建议。我愿意负责教育你，朱帕，并且抚养你。唯一的条件是（先不说你应该循规蹈矩），你现在就马上作出决定：是跟我走呢，还是继续留在这里。还有，如果你跟我走，你就应该懂得，从今后你再不可以与这里的朋友有任何来往。关于这件事，我要讲的就是这些。”

“同时，”斯赖瑞说，“我也应该说说我的意见，大人，这样，一面旗子的两面就都看得见了。如果你愿意拜师学艺，塞西莉亚，你是知道这工作的性质，也知道你的伙伴是些什么样的人的。爱玛·高顿——现在你就躺在她的怀里——会像母亲一样照顾你，约瑟芬会把你当作自己的亲姐妹。我不想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天使，我只想说，当你学艺中出了岔子，我会有点气急败坏，并骂你一两句的。不过，大人，我的意思是说，不管我的脾气是好是坏，还从未伤害过一匹马，顶多骂一两句也就完事了，如今上了这把年纪，就更不会对一个骑马的人随便打骂。我从来不是个夸夸其谈的人，大人，我要说的也都说了。”

这番话的后一部分是针对格雷戈林说的，他很严肃地点点头听完了这些话，然后说：“朱帕，我唯一想说的一句也许能影响你作出决定的话是：良好而实际的教育是十分需要的。为了你，这一点甚至连你的父亲（据我所理解的看来）也懂得而且深切地体会到了。”

最后一句话显然对她产生了影响。她停止了痛哭，身子略微从爱玛·高顿那里挪开，转过脸来正对着她的恩人。所有的人都觉察到了这一重大的变化，都长长地叹了口气，那意思很明确：“她要走了。”

“一定要自己拿主意，朱帕，”格雷戈林告诉她，“我不再多说了。一定要自己拿主意！”

“如果父亲回来，”那女孩儿沉默了一会后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走掉以后他怎样去找我呢？”

“这你完全可以放心，”格雷戈林平静地说，他像计算一道数学题一样早有了答案，“关于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朱帕。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想你父亲一定会去找这位——”

“斯赖瑞。这是我的名字，大人。我不为此感到羞愧。全英格兰都知道我的名字，这名字是很值钱的。”

“他一定会找斯赖瑞先生，他会告诉你父亲你去了哪里。到那时我没有权利违背他的意愿留住你。他任何时候都不难找到科克敦的托马斯·格雷戈林先生。我是有名望的人。”

“有名望的人，”斯赖瑞转动那只灵活的眼睛表示赞同，“大人，像您这种人对钱是很会精打细算的。但现在先不说这些吧。”

又沉默了一会儿，西丝捂住脸抽抽搭搭地说：“啊，把衣服给我吧，把衣服给我吧，让我快走吧，我的心都要碎了！”

几位女子悲悲戚戚地忙着把她的衣服收拾起来——这事很快做完了，因为衣服并不多——并把它们放进一只旅行时常常用来装东西的篮子里。西丝一直坐在地上，捂着脸仍然在哭。格雷戈林和他的朋友庞德贝站在门边，准备把她带走。斯赖瑞先生站在屋子中间，马戏团的男性成员都围在他身边，就像他的女儿约瑟芬演出时他站在马戏场子中央一样。那时他手上只要提一根马鞭子就行。

篮子在沉默中装好了，她们给她拿来了帽子，帮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并把帽子给她戴上。然后她们都挤到她身边，以十分自然的姿态弯下身来吻她，拥抱她，还带过她们的孩子向她告别。一班心地善良、淳朴、略带傻气的女子挤在一起。

“朱帕，”格雷戈林说，“如果你决心已经下定，那就走吧。”

但她还得跟马戏团的男性成员告别，他们每个人都把胳膊放了下来（因为有斯赖瑞在身边，他们都按职业的习惯抱着胳膊），给了她一个告别的吻——只有马斯特·凯德敏斯特例外，他怏怏不乐地走开了。这个人小小年纪却很有点玩世不恭的味道，大家都知道他一直怀着与西丝结婚的念头。斯赖瑞最后向她告别。他张开双臂，抓住她的两只手，很想让她一上一下跳起来，就像那些年轻女子表演完一个惊险动作从马背上下来时他向她们表示祝贺那样。但西丝没有跳，她只是站在那里哭。

“再见，亲爱的！”斯赖瑞说，“你会交好运的。我希望，我们这些穷伙伴不会去麻烦你，这一点我可以担保。我真希望你父亲没有把狗带走；节目单上少了那只狗很有点不协调。不过，话又说回来，没有了主人它也就不会表演了，尽管它和以前一样健壮。”

说完这话，他便用那只呆滞的眼睛仔细瞧着她，并用那只灵活的眼睛扫视他的戏班子，然后吻了她，摇了摇头，像把自己的演员交给马一样把西丝交给了格雷戈林先生。

“大人，交给您了，”他说，一边用职业的目光扫视了她一眼，好像看她在马背上有没有坐稳，“她不会辜负您的。再见，塞西莉亚！”

“再见，塞西莉亚！”“再见，西丝！”“上帝保佑你，亲爱的！”屋子里响起各种各样的声音。

马戏班主这时看见西丝仍把九合油瓶抱在怀里，便插话说，“留下瓶子吧，亲爱的。瓶子太大，带着不方便；反正你现在也用不着它了。把它给我吧。”

“不，不！”她又重新哭了起来，“啊，不！请您让我留着它直到父亲回来吧！他回来时用得着的。当他派我去买这瓶油时，他根本没想到要走的。对不起，我一定要为他保存着。”

“那就这样吧，亲爱的！——大人，这您都看到了！再见，塞西莉亚！我最后要跟你讲的话是：遵守你的诺言，服从这位大人，把我们忘掉。但如果你长大了，嫁了人，而且有好日子过，那时如碰到任何马戏团，不要粗暴对待它，不要对它发火，如果做得到，就包它一场。想想看吧，这也许是值得的。不管怎么说，大人，人总是要娱乐娱乐的，”斯赖瑞继续说下去，由于说话太多，气喘得越来越厉害，“人不能老是干活儿，也不能老是念书。要尽量利用我们，而不是糟蹋我们。我知道，我这一生就靠马戏为生；大人，我想我已经把我们的哲学告诉您了，那就是，尽量利用我们，不要糟蹋我们！”

斯赖瑞是在他们下楼时发表自己的哲学的。他那只呆滞的哲学眼睛和那只灵活的眼睛看着这三个人和那只篮子很快消失在街道的黑暗中。

第七章　斯巴塞特太太

庞德贝先生是个单身汉，一位上了年纪的太太替他管家，他每年付给她一笔薪水。斯巴塞特太太是这位老妇的名字；当那位谦卑的土霸庞德贝先生坐着自己的车子趾高气扬地在街上行驶时，这位伺候在一旁的管家也成了令人注目的人物。

其实，斯巴塞特太太不仅阅历匪浅，而且出身高贵。她有一个叔祖母至今仍然活着，别人都叫她斯盖杰斯夫人。她的丈夫已经去世，她现在成了未亡人，但她丈夫的外婆家曾是“波勒”家族的成员，斯巴塞特太太如今仍这样称呼它。孤陋寡闻或驽顽不敏的人也许不知道什么叫“波勒”，甚至弄不清它到底是一种行业、一个党派还是一个宗教职业。但出身高贵的人用不着解释就知道“波勒”是一个世家的姓，他们的宗谱可以追溯到很早，难怪连他们自己也弄糊涂了——就像推算名马的血统、结算赌账、希伯来人的金钱交易、破产法庭的官司一样，经常糊里糊涂地理不清其中的头绪。

那位外婆家属于波勒家族的已故的斯巴塞特先生娶了这位娘家属于斯盖杰斯家族的女子。斯盖杰斯夫人（一位胖得出奇的老妇人，特别爱吃肉，一条腿害了莫名其妙的病，至今已有十四年不能下床）亲自促成了这桩婚姻。当时斯巴塞特刚刚成年，他最令人注目的是瘦弱的身体，勉强靠两根细长的拐棍支撑着，肩膀上扛着的脑袋简直毫无用处。他从伯父那里继承了一笔可观的遗产，但财产还没到手，债务已与财产相当。不久以后又很快花去超过遗产两倍的钱财。这样，当他二十四岁去世时（死亡地点在加来★★★法国北部一海港。◆◆◆，死亡原因是白兰地），他没有给他那个度过蜜月不久就分居的寡妇留下多少东西。这位未亡人比他大十五岁，不久又跟她唯一的亲人斯盖杰斯夫人闹得势不两立；一方面为了气气那位夫人，另一方面为了维持生活，她于是出来找活儿干。如今这个上了年纪、长着一个科里奥伦纳斯★★★传说中古罗马一位将领。◆◆◆式的鼻子和又黑又密的睫毛（斯巴塞特曾为此倾倒过）的老妇人在庞德贝先生进早餐时正在为他泡茶。

庞德贝常常拿她来炫耀自己的身份，就像他自己是个征服者、斯巴塞特太太是个被俘虏的公主，被他挟持在浩浩荡荡的凯旋队伍中一样。一如他夸夸其谈地贬低自己的出身，他还极力抬高斯巴塞特太太的身世。在谈到他自己的童年时，他总把它说得一无是处；而谈到斯巴塞特太太的青年时代时，便把它说得天花乱坠，用一车车盛开的玫瑰花撒在她走过的道路上。“然而，先生，”他会说，“最后的结果又怎么样呢？她怎么会为了一百镑的年薪（我给她一百镑，她已心满意足，觉得报酬不薄）给科克敦的约瑟亚·庞德贝管起家来了呢！”

他不仅把他的这个陪衬人弄得世人皆知，而且还让别人帮他宣扬，有时候还真把事情说得有板有眼。庞德贝最令人恼火的一大特点是他不仅自己大唱赞歌，而且还鼓励别人也跟着唱赞歌。他天生具有哗众取宠的本事。就连那些平时说话很有分寸的人在科克敦的宴会上也会口若悬河地吹嘘起庞德贝来。他们把他说成是“皇家徽章”、“英国国旗”、“大宪章”、“约翰牛”、“人身保护法”、“民权法案”、“英国人的庇护所”、“教会与国家”、“拯救了女王的上帝”，等等，一股脑儿都加在他的名下。这一类吹鼓手最后还常常（他们的确常常如此）引用这两句诗：

那班公子王孙是兴盛还是灭亡，

全凭你吹一口气，就像先前那样。★★★这两句诗引自英国诗人哥尔德斯密斯（1730—1774）的诗《荒村》。◆◆◆

当然，大家心里有数，这话多半是斯巴塞特太太说的。

“庞德贝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说，“你今天这顿早餐吃得特别慢哪。”

“可不是，夫人，”他回答，“我正在考虑汤姆★★★托马斯的昵称。◆◆◆·格雷戈林的怪念头，”“汤姆·格雷戈林”——这是个粗率而又与众不同的称呼，好像有人始终想拿大量的金钱贿赂他，想让他叫“托马斯·格雷戈林”，而他偏不肯这样叫似的，“汤姆·格雷戈林的怪念头，夫人。他竟然要抚养那个翻筋斗的女孩子。”

“这女孩儿正在等待，”斯巴塞特太太说，“想知道她是直接去学校呢还是去石头院。”

“她必须等着，夫人，”庞德贝回答，“直到我知道他的想法。我想，汤姆·格雷戈林马上要到我们这里来。如果他想让她在这里再住上一两天，那当然也可以，夫人。”

“只要你愿意，那当然可以，庞德贝先生。”

“昨天晚上我对他说，我可以给她在这里先暂时搭个铺，以便他有一天时间考虑是否让她与露易莎做伴。”

“是吗，庞德贝先生？你考虑得真周到！”

斯巴塞特太太抿了一口茶，她那个科里奥伦纳斯式的鼻子的两个孔略微张开了一点儿，黑色的眉毛皱了皱。

“在我看来事情很清楚，”庞德贝说，“那个小猫咪跟这样一个人做伴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你是在说年轻的格雷戈林小姐吧，庞德贝先生？”

“是的，夫人，我说的是露易莎。”

“刚才你只是说‘小猫咪’，”斯巴塞特太太说，“而这里又有两个女孩子，我就不知道这‘小猫咪’指的是哪一位了。”

“当然是露易莎，”庞德贝先生重复了几遍，“露易莎，露易莎。”

“你对待露易莎真像一个父亲。”斯巴塞特太太又喝了一口茶。当她紧皱着眉头低下头对着热气腾腾的茶杯时，她那古典式的面孔看上去真像在召唤妖魔鬼怪。

“如果你说对待汤姆真像父亲一样——我是指小汤姆，不是指我的朋友汤姆·格雷戈林——那你的话倒说到点子上了。我正打算让小汤姆到我的银行里来，让他处在我的卵翼之下，夫人。”

“真的吗？他会不会太年轻了一点儿，老爷？”斯巴塞特太太跟庞德贝先生说话时用“老爷”这一称呼只是一种虚礼，与其说尊敬他，不如说她希望他尊敬自己。

“我并不打算马上叫他去；他得先把书读个饱，”庞德贝说，“老天做证，他会把书读饱的。这孩子要是知道我在他那个年纪肚子里什么学问也没有，他会大吃一惊的。”事实上，小汤姆也许早就知道了，因为这样的话他不知听他说过了多少遍。“在许多问题上，我很难与任何人以同样的语言交谈。比如说吧，今天早上我在这里跟你谈论翻筋斗的人，但关于翻筋斗你能知道多少呢？在那个时候，能在满是泥浆的街上翻翻筋斗对我来说真是天赐洪福，无异于中头彩，而你那个时候却在听意大利的歌剧！当你听完意大利歌剧，身穿雪白的绸缎，浑身珠光宝气地走出剧院时，夫人，当时我身上连买一根火把给你照路的铜板都没有呢。”

“的确，老爷，”斯巴塞特太太以一种尊严的姿态平静而伤感地说，“我在很年轻的时候，对意大利歌剧是很熟悉的。”

“哎呀，夫人，我也很熟悉呢，”庞德贝说，“——只是熟悉的方式不一样罢了。我向你保证，歌剧院门外拱廊下的走道硬邦邦的很不好睡。像你这样的人，夫人，从小睡惯了羽绒褥子，不知道石板有多硬，因为你没有尝试过。哦，哦，跟你谈翻筋斗的人是多余的。我应该跟你谈外国的舞蹈家，伦敦的西区与伦敦的社交界，谈爵士的、贵妇人的和达官显贵们。”

“我相信，老爷，”斯巴塞特太太摆出一副很得体的听天由命的姿态说，“你没有必要这样做。我希望我已经学会如何适应生活的变迁。如果我对聆听你那富有教育意义的经历产生了兴趣，而且百听不厌，我也不会因此觉得自己有什么优点。我想，这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夫人，”她的恩人说，“也许有人乐意说他们的确喜欢听科克敦的约瑟亚·庞德贝以他那种粗鲁的方式谈论他的经历。但你必须承认，你是出生在十分优裕的环境中的。是吗，夫人，你知道你是出生在十分优裕的环境中的。”

“老爷，”斯巴塞特太太摇了摇头回答，“我不否认这一点。”

庞德贝先生不得不离开桌子站了起来，背对着炉火看着她；她确实已大大地提高了他的地位。

“你从前处在上流社会，极其高等的社会。”他说，一边给腿取暖。

“这话不错，老爷，”斯巴塞特太太装着很谦卑的样子回答，但她的谦卑与他的谦卑正好相反，因此相互间没有冲突的危险。

“那时你时髦透顶，样样都时髦透顶。”庞德贝先生说。

“是的，老爷，”斯巴塞特太太回答，那口气好像她成了整个上流社会的未亡人，“这话毫无疑问是对的。”

庞德贝先生弯下腰，心满意足地抱住自己的腿，大声地笑了起来。这时用人通报格雷戈林先生和小姐来了，他上前迎接，与前者握了握手，跟后者吻了一吻。

“可以把朱帕叫到这里来吗，庞德贝？”格雷戈林问。

当然可以。朱帕于是就被叫来了。进门时她向庞德贝先生、他的朋友汤姆·格雷戈林以及露易莎行了屈膝礼。但慌忙中不幸把斯巴塞特太太给忘了。盛气凌人的庞德贝看到这一点，发表了下面一通议论：

“我的姑娘，我来告诉你。站在茶壶边的那位妇人是斯巴塞特夫人。她现在是这幢房子的女管家，是一位出身很高贵的人。因此，如果你下次来到这幢房子的某间屋子而对这位夫人不表示最大的敬意的话，你就只能在这里待上短短的一会儿。我倒一点儿也不在乎你对我的态度如何，因为我并不冒充贵人。我根本没有高贵的门第，我简直什么门第也没有，我是从人间的渣滓中产生出来的。但对于这位夫人，我却十分在意你的行为。你应该毕恭毕敬地对待她，否则，你就别到这里来了。”

“我想，庞德贝，”格雷戈林以调解的口吻说，“这只是出于疏忽。”

“我的朋友汤姆·格雷戈林刚才说了，斯巴塞特夫人，这仅仅是一个疏忽。这很有可能。然而，你知道，夫人，对于你即使疏忽，我也不允许的。”

“你真太好了，老爷，”斯巴塞特太太回答，一边以既尊严又谦卑的神态摇了摇头，“这是不值得一提的。”

西丝一直眼泪汪汪地表示着歉意，房子的主人终于挥挥手，让她走到格雷戈林身边。她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露易莎表情冷淡地站在一旁，眼睛看着地上。格雷戈林这时开口说：

“朱帕，我已决定带你到我家里去；学校不上课的时候，你就负责伺候格雷戈林太太，她的身体非常虚弱。我已向露易莎小姐——这就是露易莎小姐——说过你最近的不幸遭遇和那必然的结果。你应该清楚地懂得这一切都已过去，以后再也不要提起它了。你的历史从现在开始。我知道，你现在还很无知。”

“是的，先生，非常无知。”她回答，又行了个屈膝礼。

“我要让你受到严格的教育，并以此让我自己得到满足。在你所接触的人面前，你将成为一个活生生的见证，说明你所受到的教育是大有好处的。你将受到感化和改造。你如今已养成习惯，经常念书给你父亲和那些跟你在一起的人听，我说的是不是？”在说这些话以前，格雷戈林已招呼她站得更靠近一点儿，并放低了声音。

“只念给父亲和快活腿儿听，先生。我是说至少给父亲听，但快活腿儿总是在场的。”

“再别提快活腿儿了，朱帕，”格雷戈林皱了皱眉头说，“我并没有问到它。我知道你有给父亲念书的习惯，是不是？”

“啊，是的，先生，念过不知几千次呢。噢，先生，我们在一起的幸福日子里，那是最幸福的时候了！”

她的悲伤爆发了出来，露易莎这时才抬头看了看她。

“你给父亲念的，”格雷戈林问，声音仍然很低，“都是些什么书呢，朱帕？”

“关于仙女的故事，先生，还有关于小矮人、驼背和神怪方面的故事，”她哽咽着说，“还有——”

“嘘！”格雷戈林打断她，“够了！再不要提起这些害人的无聊玩意儿了。庞德贝，这个女孩儿需要严格的教育，我会认真注意这件事的。”

“好吧，”庞德贝回答，“我已经把我的观点说给你听过，要是我，绝不会那样做。但是，很好，很好，既然你已经拿定主意，那很好！”

格雷戈林先生和他女儿于是带着塞西莉亚·朱帕返回石头院，一路上露易莎无论好话歹话一句都没有说。庞德贝先生开始处理他的日常事务。斯巴塞特太太紧锁着眉头，在忧郁的心境中整个晚上沉思冥想。

第八章　千万别胡思乱想

在继续演奏这部曲子以前，让我们再弹一弹主调音吧。

当露易莎只有六岁时，有一天被人偷听了她与她兄弟的一次谈话，谈话的开头是：“汤姆，我想了很多——”那偷听者就是格雷戈林先生，他一听到这句话便从暗处走出来，说：“露易莎，千万别胡思乱想！”

这种只重视理性而不顾及情感培养的教育方法的关键和全部奥秘就在这里了。千万别胡思乱想。一切事物只要通过加减乘除就能解决，千万别胡思乱想。麦契克姆奇尔德就曾经说过，把那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交给我吧，我担保他永远不会胡思乱想。

然而，除了那些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科克敦还有为数众多的孩子，他们与时间一起走向广袤的世界，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甚至更长时间，他们一直都在走。这是一些不吉祥的、令人惊恐不安的孩子，他们昂首阔步走在人类的社会中，因此，那十八个派系便出来改造他们。然而，在讨论采取什么样的措施时，他们的意见又统一不起来，结果闹得你抓我的脸，我扯你的头发——永远无法达成一致。手段和目的无法很好地协调，这也真是一件咄咄怪事！然而，尽管他们在想象得到的和想象不到的（尤其是想象不到的）细节上意见分歧，但他们有一点是完全一致的，即决不可让这些不幸的孩子胡思乱想。第一派系说，他们必须对任何事物都深信不疑。第二派系说，他们必须从政治经济学的立场出发接受一切事物。第三派系干脆为他们写出一些乏味的小册子，宣扬说好的大孩子必然会把钱存在银行里，坏的大孩子必然会被驱逐到国外去。第四派系则干巴巴地把自己装扮成滑稽可笑的样子（其他非常沉闷），把知识的陷阱草草地伪装起来，旨在贩卖这些孩子，使他们上当受骗。但是，尽管各行其是，所有的派系都同意这一点：绝对不可以让他们胡思乱想。

科克敦有一个图书馆，大家都可以随便进去。格雷戈林先生曾为人们在图书馆里读些什么书大伤脑筋：为此他列出许多图表，这些图表像一条条小河定期流入同样由图表组成的汪洋大海中，没有一个潜水者一旦进入海洋深处，重新上岸时还能保持清醒的头脑。这是一个令人懊丧的局面，而且还是一个不幸的事实：即使这些读者依然存在着好奇心。他们思考着人性、人的热情、人的希望与恐惧，斗争、胜利和失败、忧虑，欢乐和悲伤，普通男女的生命与死亡！有时候，做完了一天十五小时的工作，他们就坐下来读一点童话故事，里面的男男女女或多或少有点像他们自己，里面的孩子或多或少有点像他们自己的孩子。他们喜欢笛福★★★笛福（1660—1731），英国小说家，《鲁滨孙漂流记》的作者。◆◆◆而不是欧几里得★★★欧几里得（约前330—前275），古希腊数学家。◆◆◆，似乎更能从哥尔德斯密斯而不是科克尔★★★科克尔（1631—1675），英国著名数学教师。◆◆◆那里得到安慰。格雷戈林先生一直用笔算或心算计算着这笔古怪的账目，但他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得到这样一个不可理喻的答案。

“我厌倦生活了，露。我非常恨它，我恨所有的人，除了你。”黄昏时，古怪的小托马斯·格雷戈林在那间理发厅似的房子里说。

“你不恨西丝吧，汤姆？”

“我恨别人强迫我叫她朱帕。但她恨我。”汤姆心情忧郁地说。

“她不会的，汤姆，我敢肯定。”

“她一定恨的，”汤姆说，“她一定既恨又讨厌我们这里的一切。我想，在他们把她训练好以前，他们早就惹她厌烦了。她现在已经苍白得像一块白蜡，忧郁得——像我一样。”

小托马斯双腿跨开坐在壁炉前的一把椅子上说着这些伤感的话，他的两只胳膊托着脸搁在椅背上。她的姐姐坐在壁炉边一个较暗的角落里，时而看看他，时而看看落在炉膛里的火星。

“至于我，”汤姆用他恼怒的双手把头发弄得乱蓬蓬的，“我是一头驴，我就是那种东西。我像驴一样固执，我比驴更愚笨，我像驴一样得不到快乐，我真恨不得像驴那样用蹄子踢它几下。”

“不会踢我吧，我想，汤姆？”

“不会，露；我决不会伤害你。我一开始就把你当作例外。我真不知道这所——古老的——害黄疸病的囚房，”汤姆停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一个充满赞誉的、形象生动的名称来称呼他父亲的房子，由于这个名称念起来那么铿锵有力，他的精神似乎振作了一点儿，“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没有了你。”

“是吗，汤姆？你确确实实这样说吗？”

“当然这样说。但这样说说又有什么用呢？”汤姆回答，一边用袖子擦着脸，好像有意要让皮肉受点儿苦，以便与精神的痛苦相协调。

“汤姆，”他的姐姐默默地看了一会火星后说，“因为我长大了，快要成人了，我经常坐在这里胡思乱想，觉得我不能做点儿什么事使你与这个家庭相处得更和谐，这真是太不幸了。其他女孩子知道的东西我全都不知道。我不能弹琴给你听，不能唱歌给你听。不能谈点儿什么让你轻松轻松脑子，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什么有趣的东西，或读过什么有趣的书，以便在你疲倦时跟你说说，使你从中获得快活与安慰。”

“我也一样。在这方面我和你一样糟糕透了；而且我还是一头骡子，这你倒不是。如果父亲下决心把我培养成一个道学先生或者一头骡子的话，那我既然做不成道学先生，不用说就只能是一头骡子了。我现在就是一头骡子呢！”汤姆懊丧地说。

“这真太可怜了，”露易莎又停了一会，在她所在的黑暗的角落里思索着说，“这真太可怜了，汤姆。我们两人都太不幸了。”

“啊！你，”汤姆说，“你是个女孩子，露，女孩子结果总比男孩子要好得多。你意味着我的一切。你是我唯一的快乐——你能使这个地方变得光辉灿烂——只要你愿意，你永远可以指导我。”

“你是我亲爱的弟弟，汤姆；既然你觉得我能做到这一切，我也就默认了，虽然我更知道自己是无能为力的。汤姆，为此我感到很难过。”她过来吻了他，又回到她的角落里。

“我希望我能把我们所听到的全部事实，”汤姆怨恨地咬了咬牙齿，“所有的数字，所有发现这些事实和数字的人，全都聚拢到一起。我希望能在他们脚下放上一千桶火药，把他们连同事实和数字一股脑儿炸个精光！无论如何，当我去跟老庞德贝生活在一起时，我要报复。”

“你要报复，汤姆？”

“我的意思是，那时我要享受享受，四处走走，看点儿什么，听点儿什么。我要把我在童年时代所遭受的损失弥补回来。”

“可不要一开始就让自己失望啊，汤姆。庞德贝先生的思想与父亲的思想一样，但比父亲粗鲁得多，不及父亲一半的仁慈。”

“噢！”汤姆笑了起来，“这我倒不担心。我很懂得如何对付并制服老庞德贝！”

他们的影子映在墙壁上，室内高大的柜橱的影子也连成一体投射在墙上和天花板上，这姐弟俩好像已被笼罩在黑暗的洞穴中。如果允许奇妙的想象这个叛逆在此发挥作用，那洞穴可以看做是他们刚才提到的那个人物以及他投在他们的前途上的阴影。

“你用什么高明的方法来对付他、制服他呢，汤姆？这不是秘密吧？”

“啊！”汤姆说，“如果这是个秘密，这秘密就在眼前。你就是秘密。你是他的小宝贝，我是他所宠爱的人。为了你，他什么事都肯做。当他跟我说一些我不爱听的话的时候，我要对他说：‘我姐姐露会伤心和失望的，庞德贝先生。她总是对我说，她相信你对我会很宽容的，不会像现在这样。’这样一说，他就会改变主意了，别的办法恐怕无论如何不行。”

汤姆等待他的姐姐作出回答，但没有等到，于是他又倦怠地回到原先的状态中，靠在椅背上扭曲着身子，打着哈欠，把头发弄得更乱，直到他突然抬起头问：

“你睡着了吗，露？”

“没有，汤姆。我在看火星。”

“你似乎比我更能从炉膛里发现什么东西，”汤姆说，“我想，这也是一个女孩子的另一大优点。”

“汤姆，”他的姐姐用迟缓而古怪的语调问，好像她想从炉火中读出她的答案，而这答案又写得不够清楚似的，“你不是满心盼望着到庞德贝那里换换环境吗？”

“怎么不呢，这至少有一个好处，”汤姆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那时我可以离开这个家了。”

“至少有一个好处，”露易莎以她刚才那种古怪的语调重复了一遍，“那时就可以离开这个家了。这话不错。”

“我其实很不愿意离开你，露，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但我必须走，你知道，不管我愿意不愿意。况且所去的地方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处在你的影响之下，这比完全失去你的影响要好得多了。你是不是这样看呢？”

“是的，汤姆。”

她的回答并没有决断不下的意思，但来得那么迟，以致汤姆走了过去，靠在她的椅背上，对着炉火沉思起来，他想从她的角度看看那炉火究竟为什么这样吸引着她。

“这只是一炉子炭火，”汤姆说，“在我看来，它与其他东西一样既无聊又空虚。你从中看见了什么呢？不会是马戏场吧？”

“我从中什么特别的东西也没看见，汤姆。从一开始看着它起，我就在想，你和我已经长大成人了。”

“又在胡思乱想了。”汤姆说。

“我有许多无法克制的想法，”他的姐姐回答，“它们总要纷纷冒出来。”

“我请求你，露易莎，”格雷戈林太太这时打开房门，不打招呼就走了进来，“你这个不会为别人想想的女孩子，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再说那样的话了，否则我又得没完没了地听你父亲的唠叨了。还有你，汤姆，你真不知羞耻！我可怜的头让我一直处在痛苦之中，而你已经长这么大了，你的教育花了家里那么多的钱，竟然还会鼓励你姐姐胡思乱想，你明明知道你父亲清楚地说过她是不可以这样做的。”

露易莎否认她的过失有汤姆的份儿，但她的母亲用不容争辩的口吻说：“露易莎，我的身体这么不好，你就别说了；除非你受到他的怂恿，你是无论如何不可能这样做的。”

“我并没有受到怂恿，母亲，只是刚才看着红彤彤的火星从火堆上落下来，慢慢变白、熄灭，这使我想到，我的生命多么的短暂，我在一生中所能希望做到的事又是多么微乎其微。”

“胡说八道！”格雷戈林太太说，精神几乎振作了起来，“胡说八道！别当着我的面，露易莎，站在那里说出这样的话。你知道得很清楚，如果这样的话传到你父亲耳里，我就得没完没了地听他唠叨了。我们已为你操了那么多的心！你已经听过那么多的课程，亲眼看过那么多的实验！我在整个右半身处于瘫痪的时候，还曾亲耳听见你自己跟老师讨论什么‘氧化’、‘煅烧’、‘热的发生’，等等。我可以说，这些怪名堂哪一个都足以使一个可怜的病人神经受不了，想不到如今又听见你那么荒唐地谈论起火星与灰烬来了！我真希望，”格雷戈林太太哽咽起来，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趁事实的阴影还没有把她完全压垮以前，说出她最强有力的心声，“是的，我的的确确希望我从来没有过这个家，那时你们就知道没有我这个人会是什么样儿了。”

第九章　西丝的进步

西丝·朱帕处在麦契克姆奇尔德和格雷戈林太太之间，日子过得很艰难，在最初几个月的考验中，她并非没有产生出逃的强烈欲望。一天到晚，事实像冰雹一样劈头盖脸落在她的身上，生活就像一本充满公式的算术书摊开在她面前，如果没有一点儿克制，她肯定会逃跑的。

说起来真够惨的，这种克制并非数学计算的结果，而是不顾一切地计算强加到自己的身上的，是与任何统计员根据各种前提推算出来的概率完全相反的。这女孩子相信她的父亲并没有抛弃她。她在此住下去，希望他能回来。她相信，继续在现在这地方待下去，他会感到高兴的。

朱帕实在无知得可怜，她坚持这样安慰自己，不愿根据合理的计算认清事实：她父亲其实是个有违天理的浪子。这使格雷戈林先生对她充满了同情。然而，到底怎么办好呢？麦契克姆奇尔德先生报告说，对于数学她简直一窍不通；一旦掌握了有关地球的一些基本知识，她便对实际的测量工作不抱一丁点儿的兴趣；在默记历史年代方面，她表现得极其迟钝，除非那段历史时期内碰巧发生过什么悲惨的事件；如果要她用心算即刻回答买二百四十七顶布帽子，每顶十四个半便士，总共要花去多少便士时，她便会急得哭起来；她是全校程度低得不能再低的学生；经过八个星期政治经济学原理的教育，到昨天还受到一个三尺儿童的纠正。所提的问题是：“这门学科的基本原则是什么？”她却荒唐地回答：“无论何事，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语出《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七章第十二节。◆◆◆”

格雷戈林先生听了后摇摇头，说这实在太不像话了。这表明有必要把她放进知识的磨坊里，按系统、表格、蓝皮书、报告，从A到Z的各种图解，不断地进行“碾磨”。朱帕“必须坚持学下去”。朱帕于是坚持了下来，只是情绪变得很低落，人也没有变得更聪明。

“如果我能像你那样，那该多好哇，露易莎小姐！”有天晚上，当露易莎尽力帮她把第二天要回答的难题解释得更清楚时，她说。

“你真的这样想吗？”

“那样的话，我就知道得很多了，露易莎小姐。这一切现在对我来说太难了，那时就变容易了。”

“这对你不会有什么好处的，西丝。”

西丝迟疑了一会儿，说：“这对我总不至于有坏处吧，露易莎小姐。”露易莎的回答是：“这我可不知道了。”

两个女孩子一直很少接触——一方面因为石头院的生活单调得像一架机器，不鼓励别人干涉它；另一方面则有碍于西丝过去的经历——因此，她俩至今几乎还是陌生人。当西丝一双乌黑的眼睛疑惑地注视露易莎的脸时，她确定不下是再说几句好呢，还是保持沉默。

“对我母亲来说，你比我更有用处，你比我更讨她喜欢，”露易莎接着说，“而且你比我更能取悦自己。”

“但，对不起，露易莎，”西丝恳切地说，“我是——噢，多么的愚笨哪！”

露易莎比平常更开朗地笑了起来，告诉她，她慢慢地就会变得聪明起来的。

“我不知道，”西丝说着，差不多要哭出来，“我是多么愚蠢的一个女孩子啊。在课堂上我总是犯错误。麦契克姆奇尔德先生和他夫人一次次叫我站起来，而我总是每次都出差错。我简直没有办法。对我来说，错误似乎是免不了的。”

“麦契克姆奇尔德先生和他夫人就从来不犯错误吗，西丝？”

“啊，从来不！”她急切地回答，“他们什么都懂。”

“告诉我你犯了些什么样的错误吧。”

“我简直感到难为情，”西丝吞吞吐吐地说，“比如说今天吧，麦契克姆奇尔德先生向我们解释什么叫‘自然的繁荣’。”

“我想，那一定是‘国家的繁荣★★★西丝误把national（国家的）说成是natural（自然的）。◆◆◆’。”露易莎说。

“是的，正是。——但这不一样吗？”西丝胆怯地问。

“既然他说‘国家的’，你就最好回答‘国家的’。”露易莎以她那种枯燥而冷漠的态度说。

“国家的繁荣。他说，现在，这间教室就是一个国家。在这个国家里有五千万英镑的钱。这是个繁荣的国家吗？二十号女生，请问这是不是个繁荣的国家，你是不是生活在一个繁荣昌盛的国度里？”

“你如何回答呢？”露易莎问。

“露易莎小姐，我说我不知道。我想，我不可能知道这是不是一个繁荣的国家，我是否生活在一个繁荣昌盛的国度里，除非我知道谁得到了那些钱，其中有多少是属于我的。但这与那个问题又毫无关系。这根本就不是凭数字就可以计算的。”西丝说，一边擦了擦眼睛。

“那就是你的一个大错误了。”露易莎评论说。

“是的，露易莎小姐，我现在知道这是一个大错误。然后麦契克姆奇尔德先生说他要再考考我。他说，这间教室就是一个大都市，住了一百万居民，一年之中，只有二十五人饿死在街上。你觉得这个比例怎么样？我的看法是——我想不出更好的看法——对于那些饿死的人来说，我觉得，事情照样很难堪，不管别人总共有一百万还是一亿。这个回答又错了。”

“当然是错的。”

“然后，麦契克姆奇尔德先生说他还要考考我。他说，这儿有一个口吃——”

“该是‘统计’★★★西丝把statistics（统计）误念成stutterings（口吃）。◆◆◆吧？”露易莎说。

“是的，露易莎——但我总是想到‘口吃’，这又是我另一个错误了——这儿有一个关于海难事故的统计。我发现（麦契克姆奇尔德这样说），在一段时间内，有十万人出海做长途航行，只有五百人淹死或被火烧死。这个比例怎么样？我说小姐，”说到这里西丝差不多哭了，极其恼恨自己的天大的错误，“我说这就意味着什么也没有了。”

“什么也没有，西丝？”

“什么也没有，小姐——我是指那些失去亲友的人。我永远学不好了，”西丝说，“最糟糕的是，尽管我可怜的父亲那么希望我读书，尽管我为了不辜负他的期望急切想读好，但我恐怕并不喜欢读书。”

露易莎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漂亮而谦逊的脑袋局促不安地低垂在她面前，直到它再次抬起来看着她的脸。她接着问：

“你父亲自己是不是读过很多书，因此希望你也接受良好的教育，西丝？”

西丝在回答这个问题前犹豫了起来，显然，她们的交谈进入了禁区，露易莎于是补充说：“没有人听见我们；即使有人听见了，我相信这样一个纯洁的问题不会有什么妨碍的。”

“不，露易莎小姐，”西丝受到了鼓励，于是摇摇头回答，“父亲实际上知道得很少。他最多只能写几个字；一般的人都认不清他写的字，只有我一眼就能认出。”

“你母亲呢？”

“父亲说她是个学者。我一生下来她就死了。她是——”西丝十分紧张不安地说出下面的话，“她是跳舞的。”

“你父亲爱她吗？”露易莎怀着她所特有的那种强烈的、放纵的、飘忽的兴趣问；这种兴趣就像一个被放逐的人迷了路，躲藏在荒僻的地方一样。

“啊，是的！就像爱我一样。父亲爱我，首先也是为了她的缘故。当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他就把我带在身边四处奔波。从那儿以后我们一直没有分开过。”

“但他现在不是丢下你了吗，西丝？”

“那也是为我好。没有人能像我这样理解他。没有人能像我这样了解他。当他为了我好而离开我时——他决不会为了他自己而离开我——我知道他一定为这个决定伤心透了。如果不回来，他不会再有一分钟的快乐了。”

“再告诉我一些有关他的情况，”露易莎说，“以后我不会再问了。你们原先住在哪里？”

“我们周游全国，没有固定的住所。父亲是一个，”西丝放低声音说出这个尴尬的字眼，“一个小丑。”

“是逗人发笑的吧？”露易莎说，显得很内行似的点了点头。

“是的。但他们有时并不发笑，父亲就得哭了。最近他们就经常不发笑，他总是垂头丧气地回家。父亲和大多数人不一样。那些不像我那样了解他的人，那些不像我这样爱他的人，会以为他很不正常。他们有时跟他开玩笑。他们从来不知道他对这些玩笑是怎样想的，当他跟我单独在一起时，他是如何灰心丧气的。其实他比他们所想象的要胆怯得多。”

“那你是他渡过一切难关的唯一安慰吗？”

她点点头，泪珠已从脸上滚落下来：“我希望如此。父亲也是这样说的。正因为他变得那么胆怯、战战兢兢的，正因为他觉得自己那么可怜、软弱、无知、无望（他经常用这些话说自己），他才那么迫切想要我多懂得一些知识，变成一个与他不同的人。我经常读书给他听，以便鼓起他的勇气。他很喜欢我这样做。那都是些不好的书——在此我不想再提起——但当时我们并不知道这些书有什么害处。”

“他喜欢这些书吗？”露易莎问，她始终以锐利的目光看着西丝。

“啊，非常喜欢！不知有多少次，正是有了这些书使他不再去想那些对他造成真正的伤害的事。到了晚上，他常常忘却一切烦恼，一心只想着那位苏丹★★★指《一千零一夜》引子中的国王山鲁亚尔。◆◆◆是否会让那位夫人把故事继续讲下去，或者在故事结束以前就砍下她的头。”

“你父亲一直很仁慈吗？一直到最后都很仁慈吗？”露易莎问，她违背她父亲规定的大原则，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一直，一直！”西丝回答，一边绞着手，“我简直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他的仁慈。只有一个晚上他发了火，但那也不是对我，而是对快活腿儿。快活腿儿，”她放低声音说出这个可怕的事实，“是一只会耍把戏的狗。”

“他为什么要跟狗发火呢？”露易莎问。

“表演结束后回到家里，父亲马上要快活腿儿跳上两张椅子的靠背，跨立在上面——这是它耍的一个把戏。但它看着父亲，没有马上这样做。那天晚上父亲的表演全砸了，观众一点儿也不满意他。他哭着说，就连这只狗也知道他走下坡路了，对他没有一点儿同情心。他于是就打那只狗。我吓坏了，就说：‘父亲，父亲！这只狗那么忠诚你，请你别伤害它了！啊，上帝宽恕你吧，父亲，别再打了！’他这才住了手，那狗已被打出了血。父亲哭着躺在地板上，把狗抱在怀里；狗则舔他的脸。”

露易莎看见她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便走了过去，吻了她，拉着她的手，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你父亲怎么离开你的，把这也一起告诉我吧，西丝。既然我已问了你这么多，干脆就把话说完吧。如果会因此受到谴责，应谴责的是我，而不是你。”

“亲爱的露易莎小姐，”西丝捂着脸，仍然在哭泣，“那天下午我从学校回到家里，发现父亲也已从马戏场回来。他坐在炉火边摇晃着身子，似乎很痛苦。我就问：‘你受伤了吗，父亲？’（像其他人一样，他有时会受伤），他说：‘有一点儿，我的宝贝。’当我走过去蹲下身子看他的脸时，发现他正在哭。我跟他说得越多，他把脸捂得越紧。一开始他的身子就在发抖，除了‘我的宝贝！’和‘我的心肝！’别的话他一句也没有说。”

这时，汤姆懒洋洋地走了进来。他以冷漠的表情看了看这两个女孩子，那副神态表明他除了自己以外对任何事物都没有特别的兴趣，而此刻连对他自己也失去了兴趣。

“我正在问西丝几个问题，汤姆，”他的姐姐说，“你没有必要回避；但暂时不要打扰我们，亲爱的汤姆。”

“噢，那好吧！”汤姆回答，“只是父亲把老庞德贝带到家里来了，我希望你到客厅去一下。因为，如果你去一下的话，老庞德贝很有可能邀请我去吃饭；你要是不去，这机会就没有了。”

“我马上就去。”

“我等你，”汤姆说，“免得你变卦。”

西丝放低声音继续说下去：“最后，可怜的父亲说，这一次他又没能使观众满意，最近一直没能使观众满意，他很丢脸，很惭愧。如果没有他，我反而会好一些。我于是把涌上心头的许多亲热的话说给他听，他很快安静了下来。我坐在他身边，告诉他有关学校里的一切，包括在那里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当我再也没话可说时，他便抱住我的脖子，吻了我不知多少次。然后他就要我出去给他买一点儿他所需的东西，用来治疗他受的一点儿伤。他还要我到最好的一家店铺去买，那地方远在镇的另一头。接着他又吻了吻我，就让我走了。但我下了楼以后又转身回去，我很想再陪陪他，于是就站在门口说：‘亲爱的父亲，我可以把快活腿儿带走吗？’父亲摇摇头说：‘别带，西丝，别带，别带上任何让人认得出是我的东西，我的宝贝。’我只好离开他走了，让他一个人坐在炉火边。当时他肯定已经拿定了主意，可怜的，可怜的父亲哪！为了我，他准备出走另谋生路了。因为当我回来时，他已经走了。”

“听我说，快去见见老庞德贝吧，露！”汤姆在一旁催促。

“没有什么好谈的了，露易莎小姐。我为他保存着九合油，我知道他会回来的。每当我看见格雷戈林先生手上拿着信，我便会变得呼吸短促、两眼发黑，因为我以为那是父亲来的信，或者是斯赖瑞来信提到了父亲。斯赖瑞先生答应过我，只要一听到父亲的消息，他马上就写信过来。我相信他会遵守诺言的。”

“快去见见老庞德贝吧，露！”汤姆不耐烦地吹着口哨说，“如果你不抓紧时间，我就要走了。”

从这儿以后，每逢西丝当着一家人的面向格雷戈林先生行屈膝礼，口中支支吾吾地说：“对不起，先生，麻烦您了——但是——请问，您有没有收到我的信？”这时的露易莎不管手头在做什么事都会马上停下来，像西丝一样迫切地等待着问题的答复。格雷戈林先生照例回答：“没有，朱帕，没有这样的信。”这时，露易莎的嘴唇就会像西丝那样颤抖起来，她的眼睛满含着同情送她走出门去。西丝一走，格雷戈林常常会利用这样的机会评论说，如果朱帕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她就会根据完美的原则向自己证明这种幻想是多么的荒谬了。如此看来，似乎幻想也能像事实那样牢牢地攫住人的心灵（当然不是针对格雷戈林先生而言，在他身上是不存在幻想的）。

这话只限于他的女儿。至于汤姆，他正逐渐变成一个并不是没有先例的工于计算的人，只是这种计算首先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至于格雷戈林太太，如果她想对这个问题发表一点儿看法，她会像一只雌睡鼠那样从裹住她身子的衣服里伸出头来说：“我的天哪，朱帕这孩子反反复复地问起她那令人讨厌的信，把我可怜的脑袋折腾得烦躁不堪。我敢发誓，我似乎命中注定得生活在没完没了的唠叨中。我的境遇真太特别了，好像我的事情总是永远听不完似的。”

说到这里，格雷戈林先生的目光会落到她的身上；在那冷冰冰的事实的影响下，她又会回到蛰伏的状态之中。

第十章　斯蒂芬·布莱克普尔

我有一个模糊的观念，觉得英国人是天底下最辛苦的人。我承认自己有这个荒谬可笑的怪念头，因此，下面我还要再谈一谈他们。

在科克敦工作最艰苦的地区，在那个丑陋的城堡的内部堡垒里，大自然被结结实实的砖块隔在外面，就像有害的气味被砖块封在里面一样。在窄院连着窄院、狭巷挨着狭巷的迷宫中心，房屋一幢幢拔地而起，每幢房屋都按照某个人的需要匆匆地建造起来，作为一个整体就显得杂乱无章，相互摩肩接踵，挤得要命。在这座筋疲力尽的城市的一个最拥挤的角落里，由于缺少通风的空间，不计其数的烟囱都造得奇形怪状，好像每幢房子都亮出了各自的招牌，表明出生在那里面的将是些什么人。就在科克敦那班被称为“雇工”的群体中——如果造物主觉得这一群体的人只要有两只手，或者像海边的低等动物一样只有肢体和胃就很合适，那么，有一部分人就会感到更满意——比如有一个四十岁年纪、名叫斯蒂芬·布莱克普尔的人。

斯蒂芬看上去显得苍老，因为他的生活过得很艰难。人们都说每个人的生活中都有玫瑰和荆棘；然而，从斯蒂芬的情况来看，事情好像出了乱子或差错，他的玫瑰都被别人摘走了，而荆棘却除了他自己的一份儿还有别人的也归了他。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已尝遍甜酸苦辣。他通常被人叫作老斯蒂芬，这基本上也是从事实出发的。

他的背有点驼，老是皱着眉头，脸上总是一副沉思默想的样子，脑袋结结实实的显得相当大，上面披着灰白而稀疏的头发。凭这副模样，老斯蒂芬可以被人当作极其聪明的人。但是他不是。他在那些杰出的“雇工”当中没有任何地位，那些人把许多年的休息时间积累起来，掌握了高深的科学技术，获得了许多有关难以想象的事物的知识。他在那些善于演讲和辩论的“雇工”中间也没有地位。在任何时候，他的数以千计的伙伴都比他会说话。他只是一个好织工，一个十分正直的人。要知道有关他的更多的情况，或者他身上所具备的（如果有的话）品质，还是让他自己去表现吧。

大工厂里的灯此时都熄灭了。这些灯全都亮起来的时候，那些工厂看上去真像童话中的宫殿——至少乘坐快车的旅客是这样说的。当天晚上下班的铃声刚刚响过，那些“雇工”男人和女人，男孩儿和女孩儿，乱哄哄地回家去。老斯蒂芬站在大街上，机器停止转动时所产生的感觉——就是机器长时间运转后突然停止所造成的感觉，依然留在他的脑海里。

“怎么还不见瑞切尔呢？”他自言自语地说。

那是一个下雨的夜晚，一群群年轻女子从他身边走过。她们头上都披了块围巾，紧紧扎在下巴下面来挡雨。他很熟悉瑞切尔，只要朝人群看上一眼就知道她在不在里面。最后，人都走光了，他于是转过身去，用失望的口吻说了一句：“嗐，我把她错过去了。”

然而，他还没走完三条街，就看见有一个披围巾的人走在他的前面。他仔细地看着，因为那人影投射在水淋淋的人行道上看上去有些模糊——如果那人影不是沿着一盏盏忽明忽暗的灯不停地向前移动，他肯定能认出那人是谁。他立刻放轻脚步快速奔过去，直到离这人很近时才恢复原来的步伐，叫了声“瑞切尔！”。

她转过身来，路灯刚好照在她的身上。她把头巾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安详的椭圆形的脸，皮肤微黑但相当细嫩，一双温柔的眼睛使她显得容光焕发，乌黑发亮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更衬托出她的美貌。但这不是一张鲜花初放的脸，她已是一个三十五岁的妇女了。

“噢，小伙子，是你？”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尽管除了那双可爱的眼睛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她把头巾重新拉起，两人继续往前走。

“我以为你在我后面呢，瑞切尔。”

“不。”

“今晚下班早了，姑娘？”

“有时早一点儿，斯蒂芬，有时晚一点儿。什么时候回家，从来说不准。”

“看样子，什么时候上班也说不准吧，瑞切尔？”

“是的，斯蒂芬。”他看着她，脸上显出有些失望的表情，但带着一种敬意而又有耐心的信念：无论她做什么事，她都是对的。她看出了这种意思，于是把自己的手在他的胳膊上轻轻地放了一会儿，好像是表示对他的感激。

“我们是这么好的朋友，小伙子，这么老的朋友，如今都快变老了。”

“不，瑞切尔，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年轻。”

“只要我们都活着，只要我们当中有一个没变老，另一个就不知道怎么会变老！”她说着笑了起来，“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既然是那么好的老朋友，相互间把心里话瞒着不说就真是个罪过和遗憾了。我们最好不要经常走在一起，偶尔走走就行了！但是，要我们不经常走在一起，确实很难。”她显出很高兴的样子说，想以此感染他。

“是很难的，无论如何，瑞切尔。”

“试试看吧，能不能做到不想。那样似乎会更好一些。”

“我已经试过很长一段时间了，但并没有变得好一些。但你是对的，这样会让人说闲话，甚至说你的闲话。这许多年以来，瑞切尔，你一直是那样对待我：你一直对我非常好，用令人开心的话来鼓励我。你的话对我来说就是法律。啊，姑娘，非常好的法律！比那些真正的法律还好。”

“千万别去惹那些法律，斯蒂芬，”她马上回答，不无忧虑地看了看他的脸，“别惹那些法律。”

“是的，”他说，微微点了点头，“别惹它们。一切都别惹。什么事都随它去。反正已经一团糟，就这么回事。”

“永远是一团糟吗？”瑞切尔问，再次温柔地碰了碰他的胳膊，好像要把他从沉思默想中唤醒。刚才他一边走，一边咬着那条围巾的一角，陷入了沉思。她这一触即刻产生了作用。他于是松了口，把笑脸朝向她，同时不无幽默地哈哈大笑起来，“哎，瑞切尔，姑娘，永远是一团糟。我已经陷在其中。我一次次走进泥潭，我再也出不来了。”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快到家了。那女的先到家。这是许多条小巷中的一条，那位受人欢迎的殡葬承办人（他每为街坊承办一次阴森可怕的葬礼，就从中大捞一笔）在这里搁了一条黑色的梯子，为的是让那些每天都从狭窄的楼梯摸上摸下的人在离开这个辛劳的世界时，可以被人通过窗口把尸体滑送出去。她在角落里停了下来，碰了碰他的手，祝他晚安。

“晚安，亲爱的姑娘，晚安！”

她踏着端庄的步伐走了，黑暗的街道上晃动着她那灵巧的身影。他站在后面看着，一直目送她进入一间小屋子。在这个男子的眼里，她那条粗围巾的每一次摆动都意味深长；她的每一个声音都回响在他的内心深处。

当她从他的视线中消失时，他便继续朝自己的家走去，时而抬头看看乌云滚滚的天空。此刻云已经散了，雨已经停了，月亮又出来了——月光沿着科克敦那些高大的烟囱照见底下林立的熔炉，把已经停止转动的蒸汽机的巨人般的影子投射到它们所在的墙上。斯蒂芬一边走，心情似乎随着雨后的夜色变得愉快了些。

他的家在一间小店铺的楼上，那条街与刚才那条很相似，只是更狭窄。小店铺的橱窗里放着破破烂烂的玩具，混杂在一起的还有廉价的报纸和猪肉（其中有一条猪腿供明晚抽签出售），至于怎么会有人认为值得在这样的地方做买卖，这里就不去说明了。斯蒂芬进门后就从架子上拿了一根蜡烛头，在柜台上另一根蜡烛头上点着，没有惊动那个已经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睡着了的女店主，便径自上楼进入自己的家。

这是一间住过许多房客、跟那架黑梯子混得很熟的房间。不过，就现在看来，里面还是够整洁的。角落里有个旧衣橱，上面摆着几本书和一些写过字的纸，家具也还算像样，而且也够用，虽然空气不够新鲜，但房间还是干净的。

他朝壁炉走去，想把那根蜡烛头放到那边一张三脚圆桌上，这时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往后一退，低头看了看，那东西居然抬起头来，原来地板上坐着一个女人。

“我的天，妇人！”他叫了起来，身子再继续往后退了几步，“你怎么回来了！”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哪！这是一个残废的、醉醺醺的生物，她用一只龌龊不堪的手撑住地板，才勉强使自己坐直身子，另一只手不听使唤，本想把披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开，结果反而用泥垢将眼睛抹得更看不清东西。这生物看上去真令人恶心，穿得破破烂烂的，浑身斑斑点点，尽是污秽；比她的身体更肮脏的还有她丑恶的灵魂。这样一个人即便只看上一眼，也让人觉得讨厌。

她不耐烦地咒骂了几句，用那只不必用来支撑身体的手笨拙地抓了抓自己的脸，终于把头发从眼睛上拨开，才得以看见他。她于是坐在那里来回摇摆着身子，用那只不听使唤的手臂做出许多姿势，那动作好像爆发大笑的人在手舞足蹈，尽管此时她的脸昏昏欲睡，显得十分呆滞。

“哎，小伙子？怎么，你来了吗？”她终于嘲笑着发出表示这样的意思的一些沙哑的声音。她的头低垂在胸前。

“又回来了？”过了一会儿她尖叫起来，好像刚才他回答了她，“是的！又回来了。总要经常不断回来回来的。回来了？是的，回来了。为什么不回来呢？”

经过这一番毫无意义的声嘶力竭的狂呼乱叫，她的情绪激奋起来，于是从地上爬起，用肩膀靠着墙站了起来，一只手晃动着一根肮脏得像粪土一样的帽带子，竭力以轻蔑的目光看着斯蒂芬。

“我还要把你全卖光，我还要把你全卖光，我还要把你卖光几十次！”她叫着，那声音既像极力威胁他，又像挑衅他。“给我从床上滚开！”当时他正坐在床沿，双手捂着脸，“给我从床上下来。这是我的床，我有权利睡这张床！”

当她摇摇晃晃向床走过来时，他打了个冷战避开她，手仍然捂着脸，退到房间的另一端。她重重地往床上一倒，很快鼾声如雷。他瘫坐在一把椅子里，整个晚上身子只挪动过一次，那也是为了扔一条被子让她盖上。即使在黑暗中，他仍觉得他的双手不够遮掩他的脸。

第十一章　没有出路

在灰蒙蒙的晨光显示出笼罩在科克敦上空巨蟒般的浓烟以前，那些童话般的宫殿就已灯火通明了。木屐在人行道上喀哒喀哒地响着；铃声急促地尖叫着；忧郁得发狂的“大象”被擦拭得亮晶晶的，并且上了油，以准备这一天单调的工作。沉重的活动又开始了。

斯蒂芬躬身在他的织机上，既安详、谨慎，又沉稳。斯蒂芬所在的厂里，每个人都置身于林立的织机中，随着机器的撞击、挤压和拉扯，人与机器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善良而忧心忡忡的人们，你们用不着害怕工艺技术会将自然完全遗忘，无论在什么地方，请你把上帝的造物和人的造物放在一起对照一下吧。尽管前者是一群无足轻重的雇工，但与机器相比，依然显得更加高贵。

这家纺织厂有成百上千名雇工，成百上千的蒸汽马力。一台机器有几磅重，能干多少活儿，这是大家知道的。但是在那些神态自若、一声不响地干着活儿、成了机器的奴仆的雇工的心灵上，某一时刻究竟含有多少善或恶、爱或恨、爱国热情或不满情绪，究竟有多少善心转化成了恶意，或者恶意转化成了善心，这就连任何国债统计员都无法告诉我们了。机器没有神秘可言，但在人身上，即便最卑贱的也始终有其深不可测的奥秘——假如我们能将数字的计算运用到物质的对象上，而采取别的办法来管理这些令人生畏的、难以预测的人，那又会怎么样呢？

天渐渐亮了，虽然室内仍有辉煌的灯火，室外已经一片光明。灯熄灭了，工作继续进行。天下起了雨，烟雾像巨蛇般顺着地面盘旋，任凭诅咒落在它们身上。在外面的荒场上，从排气管里出来的蒸汽，满地的破桶废铁，一堆堆闪闪发光的煤炭，四处的尘埃，都被轻纱般的雾雨笼罩住了。

工作进行着，直到中午下班的铃声响起。人行道上响起嘈杂的脚步声。织机、机轮和雇工，都停止运作一小时。

形容憔悴、疲惫不堪的斯蒂芬从闷热的工厂出来，来到刮着风、又湿又冷的街上。他离开了他的班组和岗位，手上只拿了点儿面包，这时正朝他的雇主所住的小山坡走去。那是一座红色的房子，外面有黑色的百叶窗，里面挂着绿色的窗帘。上了两级白色的台阶便是朝街的前门，门上挂着一块铜牌，上刻“庞德贝”几个大字（肥硬的字体很像主人自己），底下是一个圆得像一个大句点的铜把手。

庞德贝先生正在进午餐。这是斯蒂芬预计到的。他请求用人进去通报，说是一位雇工想见见他。里面传出话来，询问这位雇工的名字。斯蒂芬·布莱克普尔。斯蒂芬·布莱克普尔从来没惹过麻烦；是的，他可以进来。

斯蒂芬·布莱克普尔走进客厅。庞德贝先生（斯蒂芬跟他只是面熟）正在吃排骨喝雪利酒。斯巴塞特太太采取偏坐在马鞍上的姿势，一只脚踏在棉马镫上，正在炉火边织东西。斯巴塞特太太不吃午餐，这一方面显示出她的高贵，另一方面则为了便于伺候人。她一本正经地监督用人备办午餐，同时又暗示说，在像她这样高贵的人看来，吃午餐是一大弱点。

“喂，斯蒂芬，”庞德贝说，“你有什么事吗？”

斯蒂芬鞠了一躬。但这并非卑躬屈膝——这些雇工从来不卑躬屈膝。上帝保佑你，先生，即使他们在你手下干了二十年，你照样拿他们没办法！——为了表示对斯巴塞特太太的敬意，他把露在外面的围巾头塞进了背心。

“喂，斯蒂芬，”庞德贝呷了一口雪利酒，说，“我们从来没有与你有什么过不去，你从来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你与许多人不一样，从来不巴望坐六匹马拉的车，用金调羹喝甲鱼汤，吃山珍海味。”庞德贝先生一直认为任何一个心怀不满的雇工唯一的、迫切的、直接的要求无非就是这些东西，“因此，我已经知道，你不是来这里抱怨的。喂，你知道，我预先就料到这一点了。”

“是的，先生，我的确不是为那种事而来的。”

尽管事先早就料到了，庞德贝先生对他的回答除了满意之外还是有点惊奇。“太好了，”他回答，“你是个靠得住的雇工，我没有弄错。喂，把你的事情说给我听听吧。既然不是那么回事，就让我听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你想说点儿什么？说吧小伙子！”

斯蒂芬偶尔瞟一眼斯巴塞特太太。“我可以走开，庞德贝先生，如果你希望我这样做的话。”那位具有自我牺牲精神的妇人一边说，一边装模作样地把一只脚从棉马镫上拿下来。

庞德贝先生嘴里噙着一块排骨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便伸出左手阻止她。然后他把手缩回来，并把排骨咽下，对斯蒂芬说：

“喂，你知道，这位善良的夫人天生高贵，非常高贵。你不要以为她为我管家，就不是出身名门——啊，最高贵的名门！喂，如果你有话不便在一位天生的贵妇人面前说，就让这位贵妇人离开这里；如果你的话可以在一位天生的贵妇人面前说，那就让这位贵妇人留在这里。”

“先生，我想我有生以来从来没有什么话不便在一位天生的贵妇人面前说。”斯蒂芬这样回答他，脸有点红了起来。

“太好了，”庞德贝先生说，随手推开盘子，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就快说吧！”

“我上这儿来，”斯蒂芬经过片刻的思考后把头抬起，开始说，“我是向您请教来的。我非常需要您的指教。到今年复活节的星期一那天为止，我已经结婚整整十九年，这段日子既漫长又乏味。她当初是个年轻的姑娘——很漂亮——很受人夸奖。唉！她不久就变坏了。但原因不在于我。老天做证，对她来说，我并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丈夫。”

“这一切我以前都听说过了，”庞德贝先生说，“她开始酗酒，不再去工作，卖掉了家具，典当了衣服，砸坏了东西。”

“我一直都忍耐着。”

（“你这就更傻了，我想。”庞德贝先生对着他的酒杯暗暗地说。）

“我一直都忍耐着。我一次次劝她把酒戒了。我试过这样的方法、那样的方法，什么方法都用过了。许多次当我回到家里时，发现什么东西都不见了，而她则昏迷不醒地躺在光秃秃的地板上。这样的事已不是一次，两次——而是二十来次了！”

当他说着这些话时，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变得更深了，这是他经历过的苦难的有力的证明。

“事情越来越坏，简直糟得不能再糟。她离开了我。她到处丢人现眼。但她又经常回来，一再回来，一次次回来。我有什么办法阻止她呢？有时候我只好整个晚上在街上走，不回到家里去。我曾经走上桥头，真想往下跳，就此了结一切。我承受的苦实在太多太多了，如今年纪不大，已经变成了一个老头儿。”

斯巴塞特太太从容不迫地做着她的针线活，这时扬起她那科里奥伦纳斯式的眉毛摇了摇头，好像在说：“大人物有大人物的难处；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难处。请你把卑贱的目光朝我这里看看吧。”

“我付钱给她，让她离开我。这五年来我一直付她钱。我又买了一些像样的家具。我活得既艰难又悲惨，但从来没有感到羞愧和害怕过。昨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她就躺在我的壁炉旁边！她又回来了！”

在极端的不幸和痛苦中，他像一个豪气十足的男子汉那样激奋了一阵子。然而，过了一会儿，他又像原先那样站着——躬着身对着他。他沉思的脸朝着庞德贝先生，表情很怪，好像他的脑子里正在琢磨某个难题。垂在胯部的左手紧握着一顶帽子，他的右臂适度而有力地摆动着，似乎在极力加强他的语气。当他的手臂停止摆动时，就绝无这种表示。当他停止说话时，他的手臂略微弯曲，但没有缩回去。

“这些事，你知道除了最后一点，”庞德贝先生说，“我早就知道了。这真是件糟糕的事，的的确确是件糟糕的事。你当初应该懂得知足，最好不结婚。不过，现在说这话也太迟了。”

“这桩婚姻，老爷，是不是年龄不相称呢？”斯巴塞特太太问。

“你听见这位贵妇人问的话了。你这桩倒霉的事是不是因为结婚的年龄不相称呢？”庞德贝先生说。

“并非如此。当时我二十一岁，她将近二十岁。”

“真的吗，老爷？”斯巴塞特太太十分平静地对她的主子说，“这桩婚姻如此不幸，我原先推断是由于年龄不相称导致的呢。”

庞德贝先生向这位善良的贵妇人斜视了一眼，眼神中很有点局促不安的意味。为了给自己壮胆，他又呷了一口雪利酒。

“嗯？你怎么不说下去了？”他有点恼怒地转过身问斯蒂芬·布莱克普尔。

“我来向您请教，先生，我如何才能摆脱这个女人。”斯蒂芬那张表情复杂而严肃的脸显得更严肃了。斯巴塞特太太精神上受到震惊，轻轻地叫了一声。

“你这话什么意思？”庞德贝站了起来，把身子斜靠在壁炉架上说，“你说的是什么话？你当初不是说过，无论是好是坏，都永不分离吗？”

“我必须摆脱她。我再也无法容忍了。我在容忍中生活得太久了，为此我得到了天底下最好的一位姑娘的怜悯和安慰。要不是她，我也许早就变疯了。”

“他想获得自由，老爷。我担心他想跟刚才提到的那个女人结婚。”斯巴塞特太太低声对庞德贝说，她对这班雇工的不道德行为深感懊丧。

“是的。这位夫人说对了。是的。我就是为此事来的。我曾在报纸上看到，那些大人物（祝他们一切都好，我并不想说他们的坏话）并不受婚姻誓约的束缚，他们可以摆脱他们的不幸的婚姻，重新结婚。如果他们因脾气合不来而有了分歧，他们可以有各自的房间，他们可以分开住。我们这些人却只有一个房间，我们无法分开住。如果分居还不行，他们还有黄金和现金，他们可以说‘这个给你，那个给我’，然后就各走各的路。这我们都做不到。这一切先不管，他们还可以因为比我更小的事而分开。因此，我必须摆脱这个女人，我想知道此事得如何办理。”

“没有如何。”庞德贝先生回答。

“如果我伤害她，先生，有法律惩罚我吗？”

“当然有。”

“如果我躲开他，有法律惩罚我吗？”

“当然有。”

“如果我跟另一个可爱的姑娘结婚，有法律惩罚我吗？”

“当然有。”

“如果我跟她住在一起而不结婚——这事其实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因为她太好了——有法律惩罚我，甚至惩罚我的每一个无辜的孩子吗？”

“当然有。”

“哎呀，看在上帝的分上，”斯蒂芬·布莱克普尔说，“告诉我什么法律能救救我吧。”

“哼！人生的这种关系是神圣的，”庞德贝先生说，“而且——而且——必须维持下去。”

“不不，别这样说，先生，那样的关系是维持不下去的。那样子真的不行。那样子只会更糟。我是个纺织工人，我从小就在厂里，但我有眼睛看，有耳朵听。报纸上每一版、每一期的新词我都看——您也看——我很惊讶——发现那些据说是无论以什么价格、以什么条件都不能拆散的婚姻最后导致这个国家出现流血，使许多结了婚的人争吵斗殴，并导致凶杀和暴死。让我们好好认清这个事实吧。我就是一个不幸的例子。我想——如果您肯帮忙——我想知道哪条法律能救救我。”

“好吧，我来告诉你吧，”庞德贝先生把手插进口袋里，说，“这样的法律倒是有的。”

斯蒂芬镇静了下来，全神贯注地听着，点了点头。

“但这条法律对你根本不适用。这需要花钱，花一大笔钱。”

“这钱大概要多少呢？”斯蒂芬平静地问。

“哦，你得先去民法博士会馆起诉，然后再到某个习惯法法庭起诉，接着再到上院起诉，再以后争取取得议会的裁决书，允许你重新结婚。如果一切进展顺利，我估计你得花上一千至一千五百英镑，”庞德贝先生说，“这钱也许还得翻上一番。”

“就没有别的法律了吗？”

“当然没有了。”

“这么说，先生，”斯蒂芬说，他的脸已经变得苍白，右手摆动了几下，好像他的一切都已化为泡影，“这真糟透了。这简直糟透了。那还不如早点儿死了好了。”

（斯巴塞特太太又对这班人的不敬神的言论深感懊恼。）

“呸！呸！对于你无法理解的事，我的好伙计，”庞德贝先生说，“就别胡说八道了。你不可以说我国的制度糟透了，要不然，某天早上你会发现自己真的糟透了。国家的制度与你干的活儿不一样，讨老婆不能想要就要，想丢就丢，而应该不管是好是坏，永不分离。如果她已经变坏了——我们能够对你说的话是，她可能会变好起来的。”

“这真糟透了！”斯蒂芬摇着头向门口走去，“这真糟透了！”

“喂，我来告诉你！”庞德贝说，好像是临别赠言，“你说的那些话我称之为亵渎神明，你已经冒犯了这位夫人。我已经同你说过，她是一位天生的贵妇人；我还没有告诉你，她有过她自己的不幸的婚姻，为此她花去了几万英镑——几万英镑！（他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迄今为止，你一直是个可靠的雇工，因此，我老实对你说，我的看法是，你已走入歧途。你一定听了某个坏人的话——这种人到处都有——对你来说最好的办法是摆脱坏人的影响。你知道，”说到这里，他摆出一副很机敏的样子，“我观察事物的能力不比别人差；也许比许多人都强，因为我从小吃过许多苦。我看得出，在这件事情上又是甲鱼汤、鹿肉和金调羹在作怪了。是的，我看得出！”庞德贝叫了起来，一边固执而狡黠地摇摇头，“老天做证，我看得出！”

斯蒂芬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并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谢谢您，先生，祝您一天幸福。”说完他就走了，留下庞德贝趾高气扬地站在墙上挂着的画像前，似乎他就要与自己的肖像合二为一了。斯巴塞特太太一只脚搁在棉马镫上，仍然在忙着针线活儿，脸上显出一副对这种流行的罪恶深感沉痛的样子。

第十二章　老太太

老斯蒂芬下了那两级白色的台阶，拉住那个句号似的铜把手，把那扇挂有铜招牌的黑色大门关上。当他发现自己手上的汗渍把铜把手弄模糊时，便随手用衣袖子擦擦干。他低着头穿过大街，心情沉重地向前走去。这时，他忽然觉得有人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碰他的不是他此刻最需要的那个人——那人的手如果碰了他，足以使他心中的浪涛平息下来，就像那充满最崇高的爱和耐心的那一位一样，只要手举起来，大海的浪涛就会平静下来★★★指耶稣的事。《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八章第二十三节至二十七节：“耶稣上了船，门徒跟着他。海里忽然起了暴风，甚至船被波浪掩盖，耶稣却睡着了。门徒来叫醒了他，说：‘主呵，救我们，我们丧命啦！’耶稣说：‘你们这些小信的人哪，为什么胆怯呢？’于是起来，斥责风和海，风和海就大大地平静了。”◆◆◆。——然而，这也是一只女人的手。他停下来，转过身，看了看她。这是一个老太太，尽管因岁月的摧残显得有些憔悴，但身材高大而匀称。她的穿着很整洁，很朴素，鞋子上留有泥污，显然刚刚大老远从乡下来到这里。由于不习惯街上的喧嚣，她显得有些焦虑。她的胳膊上搭着一条多余的毛巾；随身带着一把笨重的雨伞和一个小篮子。手上不习惯地戴着一副长长的手套。这一切表明她是一位来自乡下的老太太，她穿了朴素的服装难得来一趟科克敦。斯蒂芬·布莱克普尔凭着他这个阶层的人所具有的敏锐的观察力，一眼就看出了这一点。于是，他认真地把脸垂下来——他那张脸与他的许多同事一样，由于长期在巨大的嘈杂声中用眼和手工作，具有一种我们经常能从聋子的面部见到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的表情——以便把她的问话听得更清楚。

“请问，先生，”老太太说，“我看见你刚才从那位绅士家出来，是不是？”她指了指庞德贝的房子，“我相信那人是你，要不然，就是我不走运在背后跟错了人。”

“是的，老奶奶，”斯蒂芬回答，“那是我。”

“你有没有——请原谅一个老妇人的好奇心——有没有见到那位绅士？”

“见到了，老奶奶。”

“他看上去怎么样，先生？是不是身材魁梧，既豪放直爽又精神饱满？”她挺直腰板，昂起头，用动作配合说话。斯蒂芬脑子里忽然掠到一个念头，他好像以前见到过这位老妇人，并且很不喜欢她。

“哦，是的，”他回答，一边更认真地观察着她，“他是那样子。”

“而且健康得像清风一样吗？”老太太说。

“是的，”斯蒂芬回答，“他能吃能喝——像蜜蜂一样吵吵嚷嚷。”

“谢谢你！”老太太心满意足地说，“谢谢你！”

实际上他以前根本没有见过这位老太太。然而，他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记忆，好像他曾经不止一次在梦中见到过像她这样一个老妇人。

她跟随着他往前走，他则好心好意地迎合她的兴趣，说科克敦是个热闹的地方，不是吗？对此她回答：“那还用说！热闹极了！”然后他问她是不是从乡下来，她对此作了肯定的答复。

“今天早上乘议会列车★★★1845年英国议会通过一项法案，要求所有的运输公司每天为旅客提供一班减价列车，故名。◆◆◆来的。我乘了四十英里路的议会列车，下午回去还要再乘四十英里路。早上我走了九英里路赶到火车站，如果路上没有人让我搭车，今天晚上回去时我还得再走九英里路。像我这样年纪的人，先生，身体还行吧？”老妇人唠唠叨叨地说着，两眼由于兴奋而发亮了。

“确实很行。但不要经常这样奔波，老奶奶。”

“不经常，不经常。每年只有一次，”她摇了摇头回答，“我的积蓄就是这样花掉的，每年一次。我定期来，在街上溜达溜达，看看那些绅士们。”

“只是为了看看他们吗？”斯蒂芬问。

“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她说得很诚恳，兴致很高，“我别无他求！我刚才一直站在路旁，等着那位绅士出来，”她扭转头，望着庞德贝先生的房子说，“但今年他出来晚了，我没能看见他。倒是你从那里出来了。如果这一次我一眼也看不到他就回去——我只想看他一眼——那也好！反正我看见了你，而你又看见了他，我也就可以当作看过了。”说这些话时，她两眼盯住斯蒂芬，好像要把他的容貌印进脑子里，但她的眼睛已不像刚才那样炯炯有神了。

尽管人的嗜好千差万别，尽管确实有人对科克敦的贵族毕恭毕敬，但甘愿费那么大的劲来满足自己的兴趣，仍未免有些离谱。斯蒂芬为此大惑不解。这时他们正走过教堂，他的眼睛看了看钟，加快了脚步。

他要去上班吗？老太太随口问，也跟着加快了脚步。是的，时间马上要到了。当他告诉她自己在什么地方工作时，老太太显得更有些怪了。

“你不觉得幸福吗？”她问他。

“噢——没有烦恼的人几乎是没有的，老奶奶。”他含糊其辞地回答。老太太以神态告诉他，她毫不怀疑他生活得很幸福，因此，他不便使她感到失望。他知道世上的烦恼真够多的；就让这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觉得他没有什么烦恼好了，反正这对她有好处，对他自己也没有任何坏处。

“哎哎！你的意思是，你在家里有烦恼？”她问。

“有时候。偶尔有一点儿。”他轻描淡写地说。

“在这样一位绅士手下工作，那烦恼不会带到厂里去吧？”

不会，不会，烦恼不会带到厂里去，斯蒂芬说。在厂里一切都好，一切都正常。（他并没有为了让她高兴就信口开河说那里存在什么“神圣的权利”，但这样的说法最近几年我倒听人说得振振有词。）

他们现在来到工厂附近的一条小道上，雇工们蜂拥着进厂去。铃声响了，那条“蛇”盘成了许多圈，那只“大象”已经准备就绪。那位古怪的老太太对铃声也很满意。她说，这是她听到过的最悦耳的铃声，它的声音真雄壮！

当他在进厂以前停下来很友好地跟她握手告别时，她问他在这家厂里工作了多久。

“十二年了。”他告诉她。

“在这个好工厂里工作了十二年！”她说，“这样的人的手我一定要吻一吻。”他本来想阻止她，但她早已把他的手举起，放到了嘴唇边。除了她的年纪和率真，究竟是什么东西使她变得如此和蔼可亲，这他就不得而知了。甚至在她那十分古怪的举动中，也没有任何不合时宜的地方：在这种情况下，除了她似乎谁也不能表现得那么认真，或者显得那么自然，那么动人。

他在织机旁工作了整整半个小时，脑子里始终想着这位老太太。后来，由于需要调整一下织机，他绕着机器走了一圈儿，眼睛乘机透过角落里的那扇窗户向外看了看，他发现她仍然在仰望这幢大楼，沉浸在羡慕之中。她没有在意浓烟、泥污和雨水，没有在意一来一回两次长途跋涉，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家工厂；从许多楼层发出的沉重的机器声对她来说好像是一支豪迈的乐曲！

不久以后，她终于走了，白天也随着她的离去而消逝了，灯又亮了起来，直快列车从附近的拱桥上飞驰而过，从那里整个“童话般的宫殿”都历历在目。很少有人能在火车的隆隆声中感受到机器的不和谐，或听见它们的轰鸣。而这时候的斯蒂芬，思想早已回到小店铺楼上那个沉闷的房间里，回到那个沉重地躺在床上、更沉重地压在他的心上的丢人现眼的女人身上。

机器放慢了转动的速度，像微弱的脉搏那样跳动着，最后停了下来。铃又响了，光和热的闪耀消失了，黑暗的雨夜中矗立着那些工厂——那些高大的烟囱高耸入云，好像在跟“巴比伦塔”比试高低。

不错，昨天晚上他还跟瑞切尔说过话，而且还跟她一起走了一小段路；但如今他又有了新的苦恼，而这苦恼除了她谁也安慰不了。为了摆脱这苦恼，同时因为他知道除了她的声音之外，任何人都平息不了他的愤怒，他觉得自己可以不管她说过的话，继续在街上等她。他等了，但她躲开了他。她走了。在这一年中，今晚他特别想见见她那张充满耐心的脸。

噢，与其因这样的原因有家不敢回，还不如根本没有这个安身立命的家了！他吃了些东西，喝了些东西，因为他已经筋疲力尽——但他几乎不知道，也不在乎自己吃了些什么，喝了些什么。他在寒冷的雨中徘徊，反复思考着，反复琢磨着。

他俩谁也没有提起过结婚这件事；但许多年以来瑞切尔一直对他十分同情，而他在自己的不幸这个问题上，也只有对她一人敞开紧闭着的胸怀。他知道得很清楚，如果他有了自由，可以向她求婚，她会接受他的。他想，那时他就可以怀着喜悦而自豪的心情回到家里；到了晚上，他将成为另外一个人。如今沉重的心，到那时会变得异常轻松；如今被撕得粉碎的荣誉、自尊和安宁，到那时都会一一恢复。他想到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的虚度，想到自己的性格一天天在变坏，想到他的生存的可怕性质：他的手和脚都被一个垂死的女人束缚住，受一个魔鬼似的女人的折磨。他想到瑞切尔，他们初次相识时，她是多么年轻，如今又多么成熟，但不久就要变老了！他想到，她曾目睹不知多少女孩儿和妇女嫁了人，在她周围建立起家庭，并且有了自己的孩子！而她——为了他——却甘愿走一条孤独而寂寞的路。他时常能从她圣洁的脸上看到忧郁的阴影，每一次都使他的内心承受一种悔恨和失望的打击。他把她的形象与昨晚那个丑恶的形象作了对比；他想，一个如此温柔、善良和克己的人的一生的命运，难道就应受这样一个邪恶的女人摆布吗？

脑子里充满了这些思想——由于思绪纷繁，他竟荒谬地觉得自己的身躯变庞大了，一路上经过的物体都与他处在某种新的、病态的关系中，每一盏昏暗的路灯上的光晕在他眼里似乎都变红了——斯蒂芬回到自己的住所。

第十三章　瑞切尔

窗台上亮着一支光线微弱的蜡烛，那架黑色的梯子经常靠在这个窗口上，某位苦苦挣扎的妻子和她一大群嗷嗷待哺的孩子一旦失去他们在这世上最为宝贵的人，这梯子就可以用来滑送尸体。斯蒂芬又增加了一个古怪的念头，觉得在人间一切灾祸中，一个雇工的死亡是最不平等的。出生的不平等与之相比简直算不了什么。比如说，一个国王的孩子和一个织工的孩子今天晚上同一个时刻出世，这种不平等与某个男子的死所造成的不平等简直无法相提并论，因为他的身后还活着两个女人，一个是他很想为之效劳并且爱着他的女人，另一个则是被人唾弃的废物。

他屏住气息，放慢脚步，心情沉重地从外面走到家里。他上楼来到门口，开了门，走了进去。

室内很安静。瑞切尔在里面，坐在床旁边。

她转过头来，她脸上的光辉驱散了他心中的黑暗。她坐在床边看护着他的妻子。那是说，他看见有人躺在床上，他清楚那人一定是她。但瑞切尔把帐子拉上了，因此他没能看见她。她那些不体面的衣服已经脱下，瑞切尔的几件衣服也在房里。每件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一如他原来所摆放的那样；一小堆炉火刚刚拨过，壁炉也刚刚清扫过。他似乎从瑞切尔的脸上就已经看出这一切都是她干的，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的眼里很快充满了泪水，把他的视线弄模糊了。他第一次发现她的目光那么的诚恳，她的眼里也充满了泪水。

她转身看了看床，发现那里一切都很安静，于是就用低微、平静、快活的声音说：

“很高兴你终于回来了，斯蒂芬。你回来很晚了。”

“我在外面荡来荡去。”

“我料到了。但今晚的天气太坏，不应该在外面。雨下得很大，风也刮起来了。”

风？是的。风刮得很厉害。听听烟囱里那打雷似的轰鸣和翻江倒海般的呼啸声吧！在这样的大风中还在外面走，甚至连刮风都没有觉察！

“今天我已来过这里一次，斯蒂芬。吃午饭时女房东来找我。她说，这里有个人需要照顾。确实，女房东的话是对的。她一直恍恍惚惚，神志不清。身上还受了伤，青一块紫一块的。”

他慢慢地移步到一把椅子旁坐了下来，在她面前垂下了头。

“我来这儿尽一点儿我的微力，斯蒂芬。首先，因为我们从女孩子起就在一起做工，你向她求婚、跟她结婚时，我还是她的朋友——”

他用手捂住满是皱纹的额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其次，因为我知道你的心。我确信你太仁慈，不会眼看着她死掉，甚至不会让她因缺少治疗而受苦。你知道有人说过：‘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他！★★★此语为耶稣所说。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八章第七节。◆◆◆’会这样做的人太多了，但你不是拿石头打人的那种人，斯蒂芬，尽管她已经如此堕落。”

“哦，瑞切尔，瑞切尔！”

“你是一个苦难深重的人，老天爷会报答你的！”她以同情的口吻说，“我是你的朋友，诚心诚意的朋友。”

瑞切尔所说的伤似乎在那个自暴自弃的女人的脖子上。她开始给她包扎伤口，但仍然不让他看见她。她从一个瓶子里倒出一些药水盛在一个盆子里，然后用纱布浸了药水，轻轻地给她包扎伤口。那张三脚圆桌已被她拖到床旁边，上面摆着两个瓶子。这是其中一个。

瓶子离他不远，斯蒂芬的目光顺着她的手可以看清印在上面的字。她的脸变得死一样的苍白，似乎突然被什么恐惧笼罩着。

“我要在这里待到三点钟，斯蒂芬，”瑞切尔安静地重新坐下，“直到铃响为止。三点钟再换一次药，然后就可以让她睡到天亮了。”

“但你明天还要干活儿，需要休息，亲爱的。”

“我昨天晚上睡得很好。碰上有要紧的事，我可以好几个晚上不睡觉。你的脸色那么苍白、疲倦，倒是你确实需要休息休息。在我看护着时，你就在椅子上睡一会儿吧。我相信你昨天晚上就没有睡好。明天你干的活儿比我重多了。”

他听见室外狂风呼号着，波涛般翻滚着。他似乎觉得，他刚才那种愤怒的心情正向他扑来，企图抓住他。是她把它赶走了，是她不许它进屋来。他相信她能帮助他抗拒自己的意志。

“她没有认出我，斯蒂芬。她只是迷迷糊糊地自言自语，瞪着眼睛。我一次又一次跟她说话，她都一点儿也注意不到我。这也好，等她神志清醒时，我已经做完了能做的一切。反正她永远不会变聪明起来了。”

“瑞切尔，你看她这样子还会有多久？”

“医生说她明天就可能清醒过来。”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瓶子上，身子不由得颤抖了一下，随即四肢也开始战栗。她以为他因为淋了雨受了寒，但他说：“不，不是这个原因。我受惊了。”

“受惊？”

“唉，唉！刚进来的时候。当时我正在走。当时我正在思考。当时我——”他的身子又开始颤抖，于是他扶住壁炉架站了起来，用手按住冰冷而潮湿的头发，但那只手像中风似的抖动着。

“斯蒂芬！”

她向他走过来，但他伸出手阻止她。

“别！请别过来，别过来！让我再看看你坐在床边的样子。让我再看看你那么仁慈、宽容的样子。让我再看看我刚进门时所见到的那个样子。这再好没有了。再好没有了。再好没有了！”

他剧烈地颤抖了一阵子，然后就瘫倒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把一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用手托住头，有勇气正视瑞切尔。他那双满含泪水的眼睛借着昏黄的烛光望出去，她的头顶看上去好像有一个金光灿灿的光轮。他早就相信她身上有光轮。此刻，外面的风声摇撼着窗户，撞击着楼下的房门，绕着整幢房子喧闹着、哀鸣着。他确信她身上有光轮。

“等她这次好起来，斯蒂芬，她很有可能会再次离开你，再不伤害你。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可以这样去希望。不过，现在我要保持沉默了，因为我要你马上睡觉。”

他闭上眼睛，与其说是为了使疲惫的大脑得到休息，不如说是为了让她感到满意。然而，当他倾听着狂风的喧嚣时，那风声却逐渐听不见了，或者变成了织机的运转声，或者变成了白天雇工们（包括他自己）确实交谈过的那些话语。最后，连这模糊的意识也消失了，他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他梦见自己跟一个久已倾心的女人——但不是瑞切尔，这使处在梦幻的幸福中的他感到很吃惊——站在教堂里举行婚礼。仪式举行时，他在观礼的人群中认出了一些熟人，他知道，他们中有的还活着，但许多人已经死了。天已经黑了下来，紧接着出现了一道强烈的光。这道光来自圣坛上十戒表中的一条戒律，那些闪闪发光的字母把整个教堂都照亮了。教堂里还响起了声音，似乎这些火一般的字母都开口说话了。就在这时，他眼前和周围的景物都改观了，除了他自己和那位牧师以外，原先的一切都没有了。他俩站在日光底下，面对着人山人海。他想，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聚集到这里，也不会有比这更多的人。他们全都厌恶他，几百万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没有一双眼睛对他表示同情和友好。他站在自己的织机下面的一个高台上，抬头看着织机的形状，耳听着葬礼仪式的宣读，他知道他马上就要被处死。他脚下的那个高台突然倒塌下来，他于是死了过去。

他无法解释究竟是什么神秘的力量使他死而复生，回到他所熟悉的地方。但一定有什么力量使他回归人间，而且，经过这次惩罚以后，无论在今世还是来世，不管在永恒中历经几多人生，他都再也见不到瑞切尔的脸，听不到她的声音了。他无休无止地游来荡去，毫无希望地寻求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什么东西（他只知道他命中注定得如此寻寻觅觅），他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畏惧者，凡是具有那种特定的形状的东西，他都害怕得要死。而凡是他看见的一切，又迟早会变幻成那种形状。他的不幸的人生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他所遇见的各种各样的人认清那个形状。这真是一项徒劳的工作！如果他把人们从它所在的屋子里带出来，如果他把藏它的抽屉和柜子关上，如果他把好奇心重的人们从他所知道的秘密的隐藏地引出来，带到街上去，那么，纺织厂的烟囱也会变成那种形状，而它们的周围印着的正是十戒表中的那条戒律！

风又刮起来了，雨点儿打在屋顶上，他所漫游的广阔空间缩小了，他又回到那间小屋的四壁之内。除了炉火已经熄灭外，室内的一切依旧是他未闭上眼睛时的那副样子。瑞切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似乎睡着了。她身上裹着毛巾，显得很安详。桌子摆在原处，离床很近，桌子上的东西正是他梦中多次见到的那个形状的实体，只不过比例和外观都已恢复原貌。

他觉得他看见帐子在动了。他又看了看，确信帐子在动。他看见一只手伸了出来，摸索了一会。然后帐子晃动得更明显了，床上的女人把帐子拉开，坐了起来。

她张开那双凶残而野蛮、呆滞而悲惨的大眼睛环顾四周，扫视他睡在椅子上的那个角落。然后她把手遮在额前，目光再次落在那个角落里，仔细地探视着。接着她又环顾室内，但好像没有注意到瑞切尔，随后又注视起那个角落。当她再次用手遮在额前时，他想——与其说她是在看他，不如说她凭畜生般的本能在他所在的地方寻找他——在她那轻狂放荡的面目中，或者在这面目下的心灵中，十八年前结婚时那个女人的影子早已荡然无存。要不是他亲眼看见她一步步堕落到现在这个样子，他决不会相信她就是原先那个女人。

在这段时间里，他好像被人念了咒，除了眼睛看着她，身子一动也不动，一点儿气力都没有了。

她迷迷糊糊地坐了一会儿，一边毫无目的地喃喃自语，双手捂住耳朵，把头托住。很快她又开始扫视整个房间。这一回，她的目光落在了放着两个瓶子的桌子上。

她的眼睛即刻又转向他所在的那个角落，摆出昨晚那种蔑视一切的姿态，谨慎小心地移动着身子，把贪婪的手伸了出来。她抓过一只杯子，坐着思考了一会；眼前两个瓶子，她不知应该选择哪一个。最后她用那只缺乏知觉的手抓住那只装有致人速死的药水的瓶子，当着他的面用牙齿拔下瓶塞子。

这是梦幻还是现实？他既说不出话，也没有力气动一动身子。如果这是现实，而她又命不该绝，快醒醒吧，瑞切尔，快醒醒吧！

她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看着瑞切尔，慢慢地、谨慎地把药水倒出。药水已经到了她的嘴唇边了！再过一会儿她就无救了，那时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苏醒过来，以最大的努力挽救她，也将无济于事。正在这时，瑞切尔压低声音尖叫了一声跳了起来。那头野兽挣扎着，打她，抓她的头发；但杯子还是到了瑞切尔手里。

斯蒂芬从椅子上蹦起：“瑞切尔，在这可怕的夜晚，我是醒着呢，还是在做梦？”

“没事儿了，斯蒂芬。我自己也睡着了。现在已快三点了。嘘！我听见钟声了。”

风把教堂的钟声送到窗前。他们倾听着，钟敲了三下。斯蒂芬看着她，当他发现她的脸色苍白，注意到她的头发都弄乱了，她的前额留有红红的指甲抓痕时，他感到他的视觉和听觉确实已经苏醒。她的手上仍拿着那只杯子。

“我想也该到三点了，”她说，一边镇静地把药水倒进盆子里，像先前那样把纱布浸了浸，“这次幸亏我留了下来！等我把纱布给她敷上就没事儿了。三点钟了！她现在又安静了。盘子里那几滴药水我会倒掉的，因为这不是好东西，不能随便乱放，即便留下一点儿也不得了。”她一边说，一边把药水倒进壁炉的灰堆里，并把瓶子在壁炉上打碎。

她的事做完了，于是，她裹上围巾，准备走进风雨中去。

“此刻要不要我陪你出去，瑞切尔？”

“不必了，斯蒂芬。只要一分钟，我就到家了。”

当他们走到门口时，他低声说：“你就不担心丢下我一个人和她在一起吗？”

她看着他，说了一声：“斯蒂芬！”他在她面前那破烂的楼梯上跪了下来，把她的围巾的一角放到嘴唇边。

“你是个天使。上帝保佑你，上帝保佑你。”

“我已经对你说过，斯蒂芬，我是你可怜的朋友。天使不是我这模样。在天使与一个缺点很多的女工之间，隔着一条鸿沟。我的小妹妹在天使那里，她已经变成天使了。”

当她说这些话时，她抬起了眼睛，然后她又低下头来，既温柔又和蔼地看着他的脸。

“你使我从坏人变成好人。你使我谦恭地希望自己变得更像你，我真害怕此生结束后，这一团糟的事了结后，我就会失去了你。你是个天使；这很有可能，因为你已经拯救了我的灵魂。”

她低头看着他跪在自己的脚前，手上仍握住她的围巾，当她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时，快到嘴边的责备的话也就说不出来了。

“我绝望地回到家里。我毫无希望地回到家里。一想到我一抱怨，就有人把我看作无理取闹的人，我简直就要发狂了。我刚才同你说我受了惊，我指的是桌子上的药瓶子。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生灵，但一看见这瓶子，我心里就想：如果我对自己，或对她，或对我和她两人，做出什么事来，那时，我又得如何为自己辩解呢？”

她脸上显出惊恐的神色，用双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他用空着的一只手抓住她的双手，紧紧地握着，另一只手仍然拽住她的围巾的一角，急切地说：

“但我看见了你，瑞切尔，坐在床旁边。整个晚上我都看见了你。甚至在我的噩梦中，仍看见你坐在那里。将来我还会继续在那里看见你。从今往后，只要我看见她，想到她，你就会出现在她身边。当我看到或想到令我生气的东西时，比我自己更善良的你就会来到我跟前。因此，我一定要耐心地等待那个时候的到来，我相信那个时候一定会到来，你和我最终将一起远走高飞，跨过那条鸿沟，奔向你的小妹妹所在的那个地方。”

他吻了吻她的围巾的一角，终于让她走了。她用结结巴巴的声音向他道过晚安，朝街上走去。

风从太阳即将升起的那一隅吹来，依然刮得很猛。它把天空扫荡了一遍，那雨要么已经下光，要么已经转移了地方；星星亮起来了。他光着头站在街上，看着她很快消失了。在他的胡思乱想中，灿烂的星星就好像瑞切尔，而他自己那平凡的人生就好比窗台上那支昏暗的蜡烛。

第十四章　伟大的制造商

时间在科克敦如同那里的机器运行着：使用了那么多的原料，消耗了那么多的燃料，花费了那么多的动力，赚得了那么多的钱财。但是，比铁、钢和铜更富于变化的是，时间给这一片由浓烟和红砖组成的旷野带来了季节的变换，对那里可怕的单调作出了绝无仅有的反抗。

“露易莎一天天长大，”格雷戈林先生说，“差不多要变成一个大姑娘了。”

时间以它无法计算的马力流逝着，并不在意别人说长道短，自从上次他的父亲特别注意过他以后，年轻的小托马斯一下子又长高了一英尺。

“托马斯一天天长大，”格雷戈林说，“差不多要变成一个小伙子了。”

时间把小托马斯送进了它的织造厂，当他的父亲这样思考着时，他已穿上了燕尾服和硬领衬衫站在那里。

“真的，”格雷戈林说，“该是把托马斯送到庞德贝那里去的时候了。”

形影不离的时间于是把他送进了庞德贝的银行，使他成了庞德贝家的常客，有必要买了第一把剃须刀，并尽心尽职地把他训练成一个善于为自己精打细算的人。

在它的每一阶段的进程中，同是这位伟大的制造商手头总有那么多的工作要做，它紧接着又把西丝送进了自己的制造厂，并把她制造成一件十分可爱的产品。

“我担心，朱帕，”格雷戈林说，“你再继续在学校里读书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也这样担心，先生。”西丝行了个屈膝礼回答。

“我不想瞒你，朱帕，”格雷戈林先生皱起眉头，说，“你在那里的考试成绩使我失望，使我非常失望。你在麦契克姆奇尔德和他夫人的教导下，没有取得我所期望的实际知识。你对事实的了解极其肤浅。你对数字的掌握非常有限。你的学习大大落后于别人，功课都不及格。”

“我很抱歉，先生，”她回答，“我知道您说得很对。但我已经很努力了，先生。”

“是的，”格雷戈林先生说，“是的，我相信你已经努力了。我观察过你，在这方面我找不出你有什么差错。”

“谢谢您，先生。我有时想过，”西丝变得非常胆怯起来，“也许我想学的东西太多了，如果我曾要求让我少学一点儿的话，也许——”

“不，朱帕，不，”格雷戈林先生莫测高深地摇了摇头，以最实际的口吻说，“不。你学习的课程，你学习的课程是按计划——按计划进行的——在这方面不会有什么差错。我只能认为你早年的生活环境太不利于你的智力的开发，我们开始得太晚了。不过，正像我刚才已经说过的那样，我还是感到失望。”

“先生，我自己倒真想学得好一点儿，以报答您对一个可怜的、无依无靠的、无权向您要求什么的女孩儿的恩情，感谢您的保护。”

“别流眼泪了，”格雷戈林先生说，“别流眼泪了。我没有埋怨你。你是一个热情的、诚挚的、善良的姑娘——我们只好随它算了。”

“非常感谢您，先生。”西丝为了表示感激，又行了一个屈膝礼。

“你对格雷戈林太太很有好处，而且，从各方面看，你对这个家庭也很有好处。露易莎小姐就这样对我说过；据我自己的观察也是如此。我因此希望，”格雷戈林先生说，“你在这样的环境中能过得幸福。”

“我没有别的希望，先生，如果——”

“我懂你的意思，”格雷戈林先生说，“你还在想你的父亲。我听露易莎小姐说，你仍然保存着那个瓶子。嗐！科学是讲究实际结果的，如果你在这方面训练有素，你在这些问题上就会变得更聪明了。别的话我就不说了。”

他很喜欢西丝，不至于看不起她。他所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因为他过低地估计了她的计算能力。不知怎么的，他开始有了这样一个想法：在这个女孩儿身上有一些东西是无法用图表来表示的。她下定义的能力一目了然，完全可以用一个很低的数字来表示，她的数学知识几乎等于零。然而，如果有人，比方说，要求他填写一份呈报议会的表格，他肯定不知道如何逐项把她的情况填写出来。

在生产人类这个“织品”的某些阶段，时间的工序是很迅速的。年轻的托马斯和西丝正处在这样的制作阶段，他们的变化一两年内就见分晓。而格雷戈林先生自己的进程就好像是静止的，没有任何变化可言。

但有一点例外，只是它与人类织造厂里那种必然的生产程序有所不同。时间这一次把他硬塞进某个角落里的一台声音嘈杂、肮脏不堪的机器里去，使他变成了科克敦的国会议员：成为受人尊敬的、专门研究度量衡、能背诵乘法表的议员中的一位，成为对其他事物一概装聋作哑、视而不见、肢体残疾的高贵人士中的一员。如果没有这些人，我们这些人又怎么能生活在主诞生一千八百多年以后的一个基督教的国度里呢！

在此期间，露易莎变得越来越娴静、沉默，总喜欢在黄昏时专心致志地观看火星掉进炉栅，慢慢地熄灭。自从她父亲说她差不多要变成一个大姑娘的时候起——这话好像还是昨天说的——她几乎再没有引起他的注意，直到他发现她简直就是一个大姑娘了。

“简直就是一个大姑娘了，”格雷戈林陷入沉思，“我的天哪！”

获得这一重大发现以后，他一连几天比平时更爱思考，脑子里似乎一直牵挂着一个问题。有一天晚上，他打算出门，露易莎在他临走前过来跟他话别——因为那一天他要很晚才回家，而她则要到第二天早上才能再见到他——他把她抱在怀里，十分慈祥地看着她，说：“我亲爱的露易莎，你是个大姑娘了！”

她以偷看马戏那天晚上所表现过的那种敏捷、锐利的目光看了一眼她的父亲，然后把头低了下去：“是的，父亲。”

“我的亲爱的，”格雷戈林先生说，“我得单独跟你认真谈谈。明天早饭以后到我房里来一下，好吗？”

“好吧，父亲。”

“你的手冷冰冰的，露易莎。你身体不好吗？”

“很好，父亲。”

“不开心吗？”

她又看了看他，有些古怪地笑了笑：“我很开心，父亲，和平时一样，或者说跟往常一样。”

“那好吧。”格雷戈林先生说。他于是吻了她就出门了。露易莎回到那间理发厅式的宁静的屋子里，一只手托着胳膊肘，又去看那些很快就化为灰烬的火星了。

“你在里面吗，露？”她的兄弟在门口探了探身子，问。他如今已变成一个耽于享乐、不太讨人喜欢的年轻绅士。

“亲爱的汤姆，”她起身拥抱他，“你已经好久没来看我了。”

“嗐，我晚上总是有别的事情要做，露。而在白天，老庞德贝又始终让我忙得脱不了身。但每当他对我要求太严格时，我就拿你去抵挡他，因此，我们相互间倒也心照不宣。喂，今天或昨天，父亲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没有，露？”

“没有，汤姆。但今晚他对我说，他希望明天跟我谈谈。”

“啊！我料到了，”汤姆说，表情显得很神秘，“你知道他今晚在哪里吗？”

“不知道。”

“我来告诉你吧。他跟老庞德贝在一起。他们正在上面银行里进行一次严肃的交谈。你知道为什么要在银行里谈话吗？好吧，我来告诉你：是为了尽可能离斯巴塞特太太的耳朵远一点儿，我猜想。”

露易莎把一只手搭在兄弟的肩膀上，仍站着看炉火。她的兄弟怀着比平时更大的兴趣瞟了一眼她的脸，然后伸手搂她的腰，哄骗着把她拉到身边。……

“你很喜欢我，是不是，露？”

“的确是的，汤姆，尽管你总是隔了很长时间才来看我。”

“我的好姐姐，”汤姆说，“你说出了我的心里话。我们可能有更多的机会在一起——是不是？几乎经常——是不是？如果你对我所知道的那件事拿定了主意，露，那将对我大有好处。这对我来说真是件大好事。我将会高兴得不得了！”

她陷入沉思，这使他无法狡猾地盘根究底。光从她的脸部表情他看不出任何东西。他用胳膊把她搂得更紧，吻了吻她的脸。她还了他一个吻，但两眼仍看着炉火。

“听我说，露！我这次回来是为了向你暗示某件即将发生的事：尽管我料想你即使不知道，十有八九也猜得到。我不能再待下去了，今晚我与几个朋友有约。你不会忘记你是多么喜欢我吧？”

“不会的，亲爱的汤姆，我不会忘记的。”

“这才是个好女孩儿，”汤姆说，“再见，露。”

她亲热地与他道晚安，送他到门口，从那里可以看见科克敦的灯火把远方照得通红。她站着，目不转睛地望着灯火，倾听着他离去的脚步。那脚步是轻快的，因为他很高兴自己离开了石头院。当他走远了，一切重归宁静时，她依然站在那里。她似乎先是想从室内的炉火中，然后又想从室外的灯火中去发现“时光老人”，那个最伟大、工龄最长的纺织工，将如何利用那些已经织成一个女人的纱线再把她织成另一件织品。不过，时光老人的工厂是隐蔽的，他的工作是悄悄进行的，他的雇工都是哑巴。

第十五章　父与女

虽然格雷戈林并不像蓝胡子★★★蓝胡子，传说中残害了六个妻子的恶丈夫。法国17世纪小说家查理斯·贝洛（1628—1703）曾根据传说改编过蓝胡子的故事。在他的文本中，蓝胡子有一次外出旅行，把城堡里的钥匙留给新娶的妻子，同时禁止她进入一间密室。但好奇心驱使她打开了密室，发现蓝胡子六个前妻的尸体。后来，她在她两个兄弟的帮助下，杀死了作恶多端的蓝胡子。◆◆◆，但他的房间因堆满了蓝皮书，简直成了蓝房子。凡是这些蓝皮书能证明的一切（通常，你爱证明什么就可以证明什么）都在这里得到证明了。它们就像一支大军，不断有新兵的到来使阵容得到加强。在这间具有魔力的房间里，最复杂的社会问题经过计算，得出确切的总数，最后都一一解决了——但愿那些有关的人能知道这一点。这里就像一座没有任何窗口的天文台，坐在里面的天文学家只要用一支笔、一瓶墨水和一些纸就可以安排好繁星灿烂的天体那样，格雷戈林先生在他的天文台里（两者确实有许多相似之处）也用不着拿眼睛看看他周围的芸芸众生，就能在一块石板上安排好他的命运，用一小块肮脏的海绵把他们的泪水擦干。

就让我们走进这个天文台吧：这是一个气氛严肃的房间，里面有一座像统计学一样刻板的挂钟，每走一秒钟都要响一下，就好像钉锤敲击在棺材板上。那天早上露易莎准时进门。这房间有一个窗户正对着科克敦，当她在父亲那张桌子旁边坐下的时候，她能看见那些高大的烟囱和出现在远处的一股股长长的浓烟。

“我亲爱的露易莎，”她的父亲说，“昨天晚上我就让你对我们现在即将进行的谈话作好认真的思想准备。你受过那么好的教育，而且我很高兴地说，你在所受的教育中表现得那么出色，因此，我完全相信你是明白事理的。你并不感情用事，你并不风流浪漫，你已习惯于从十分冷静的理性和计算的立场出发来看待一切事物。我知道，你一定也会从这个立场出发来看待，考虑我下面就要跟你谈论的事。”

他等了一会，好像很高兴让她说点儿什么。但她一言不发。

“露易莎，我亲爱的，你已经被人看中，他已经向我提出要向你求婚了。”

他又等了一会，但她依然一言不发。这使他大为惊讶，只好把话轻轻地再说一遍：“是求婚，我亲爱的。”对此她作了回答，但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

“我听见了，父亲。我专心在听，我向你保证。”

“那好！”格雷戈林先生刹那间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笑了起来，“你比我原先预料的还要冷静，露易莎。也许你对我负责宣布的这个消息不是没有思想准备。”

“在我听到以前……父亲，这话还不能说。但不管有没有准备，我希望你把它全说出来。我希望你直截了当地对我说，父亲。”

说来奇怪，此时的格雷戈林先生反而不如他的女儿镇静自若。他手上拿着一把裁纸刀，把它翻过来，放下去，再拿起来，甚至还拿眼睛瞄刀刃，考虑接下去得说点儿什么才好。

“我亲爱的露易莎，你的话说得很有道理。我这就把事情告诉你——简单地说，庞德贝先生对我说，他早就怀着特别的兴趣和喜悦的心情注意到你的进步，早就渴望着向你求婚的一天的到来。他坚定不移、久久盼望的日子如今总算到了。庞德贝先生已经在我面前提起过求婚的事，他恳请我让你知道此事，并希望你对此事予以认真的考虑。”

两人沉默着。像统计学一样刻板的挂钟发出沉闷的声音。远处的烟雾又黑又浓。

“父亲，”露易莎说，“你觉得我爱庞德贝先生吗？”

格雷戈林先生被这个出乎意外的问题弄得极其狼狈。“哎呀，我的孩子，”他回答，“这问题——的确——不能由我来回答。”

“父亲，”露易莎完全以刚才那种口吻继续说，“你是不是要求我去爱庞德贝先生呢？”

“我亲爱的露易莎，不，不。我不要求你什么。”

“父亲，”她继续追问，“庞德贝先生要我爱他吗？”

“真的，亲爱的，”格雷戈林先生说，“我很难回答你的问题——”

“很难回答‘是’还是‘不是’，对不对，父亲？”

“正是，我亲爱的。因为，”一旦有了需要说明的话题，他的精神便振奋了起来，“因为这个回答，露易莎，很大程度上要看我们怎样来看待这件事。庞德贝先生没有看错你，也没有看错他自己，知道你和他自己都不是那种想入非非、异想天开（我用的是同一意思的词儿）或者感情用事的人。如果庞德贝先生居然会忘记你是多么的通情达理（先不说他自己也是那么通情达理），居然会根据这样的理由来向你求婚，那么，他是白白地亲眼看着你长大成人了。因此，你刚才这种说法本身——我只是向你提出这一点，我亲爱的——可能有点不适当。”

“那你打算让我怎么说呢，父亲？”

“嗯，我亲爱的露易莎，”格雷戈林先生说，这时他已完全镇静了下来，“既然你问起了，那我就对你提出一点忠告吧：对于这个问题你应该当作一个可感知的事实来考虑，就像你已习惯于根据事实来考虑其他一切问题那样。那些无知无识的、浑浑噩噩的人可能会用毫不相干的幻想和其他一些并不存在的——准确地说，确确实实并不存在的——荒诞无稽的东西来处理问题，但你比他们明白多了，这并不是我有意夸奖你。那么，有关这件事的事实是什么呢？用整数说，你今年二十岁；庞德贝先生按整数是五十岁。从各自的年龄看，是有些不相称，但从财产和地位看，就没有什么不相称，相反的，倒是十分合适。现在的问题是，就这么一点儿不相称就足以对这桩婚姻带来妨碍吗？在考虑这个问题时，把人们迄今为止从英格兰和威尔士所取得的那些婚姻统计数字拿来参照一下，倒是不无意义的。通过参照这些数字，我发现，双方年龄不相称的婚姻占很大的比例，而年龄较大的一方往往是新郎，约占这类婚姻的四分之三以上。值得注意的是，这条规律还具有普遍的意义：在大不列颠所属的印度土族人中，在中国的大部分地区，以及在鞑靼的卡尔梅克人中，旅行家提供给我们的最佳的计算方法也得出相似的结果。因此，我刚才提到的不相称，几乎已不复存在，实际上已经完全消失了。”

“父亲，那你建议我用什么来代替刚才我用过的那个字眼呢？来代替那种不适当的表达法呢？”露易莎问，她那沉着冷静的态度丝毫没有受这些令人满意的数字的影响。

“露易莎，”她的父亲回答，“在我看来，这件事再清楚不过了。把你自己严格地约束在‘事实’的范围内吧。你向自己提出的一个有关‘事实’的问题是：庞德贝先生要我嫁给他吗？是的，他要求的。那么，剩下来唯一的问题是：我要不要嫁给他呢？我想这个问题再清楚不过了。”

“我要不要嫁给他呢？”露易莎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太对了，我亲爱的露易莎。作为你的父亲，我感到很满意，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像其他女子那样按照以往的思维习惯、生活习惯来考虑这个问题。”

“不会的，父亲，”她回答，“我不会的。”

“我现在让你自己来作出判断，”格雷戈林先生说，“我像那些讲究实际的人通常所做的那样已经把问题提出来了；当初你母亲和我的问题，我也是这样提出来的。我亲爱的露易莎，下面的事就由你自己来决定了。”

从一开始，她就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现在他把身子靠在椅背上，轮到他拿他那双深陷的眼睛看着她了。这时，他也许能够从她身上看到那转瞬即逝的彷徨，似乎她恨不得扑倒在他的怀里，把郁积在胸的知心话一股脑儿倾吐出来。如果他看见了这一点，那他一定会一跃而起，去跨越他多年来在自己与微妙的人性的本质之间树起的种种障碍。而这种人性的本质是最巧妙的代数学也计算不清的，它吹响的最后一声胜利的号角足以使代数学遭受灭顶之灾。然而，这障碍实在太多了，太高了，光凭这一跳是越不过去的。一看见他那张刚愎自用的、功利主义的、食古不化的脸，她的心也就冷了。这一瞬间就这样消失在“过去”那个无底的深渊里，与埋葬在那里的被人丢失的种种机遇混杂在一起。

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一声不响地坐着，长时间看着窗外。他终于说：“你是不是在跟科克敦那些工厂的烟囱商量呢，露易莎？”

“那里似乎什么也没有，只有沉闷而单调的烟雾。然而，一到晚上，火光就冒上来了，父亲！”她回答，即刻把脸转了过来。

“这我当然知道，露易莎。但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句公道话，他确实不知道。

她用手轻轻一挥，回避了这个话题，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他身上：“父亲，我经常想，人生是短暂的——”这显然是他很能谈的题目，于是他发展了自己的看法。

“人生是短暂的，这毫无疑问，我亲爱的。然而，最近几年，已经有人作出证明：人的平均寿命正在增长。其他许多正确无误的数据姑且不论，光各种各样的人寿保险公司和养老金管理机构的计算就已经把这个事实证明了。”

“我说的是我自己的生命，父亲。”

“哦，真的吗！”格雷戈林先生说，“但我们用不着向你指出，露易莎，你的生命也一样是由支配一切生命的法则支配着的。”

“当我活在世上，我总希望做一点儿我能做的事，做一点适合我做的事。这有什么关系呢？”

格雷戈林先生似乎没能理解她最后的一句话，于是就问：“怎么，关系？什么关系，我亲爱的？”

“庞德贝先生要我嫁给他，”她没有理会他的话，继续以镇静而直率的口吻说下去，“我不得不问自己的问题是，我要不要嫁给他？是不是这样，父亲？你就是这样对我说的，父亲，不是吗？”

“正是，我亲爱的。”

“那就这样吧。既然庞德贝先生想要娶我，就算我乐意接受他的求婚吧。告诉他吧，父亲，尽快告诉他，这就是我的回答。如果有可能，请你把我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向他重复一遍，因为我希望他知道我说了些什么话。”

“这很对，我亲爱的，”她的父亲表示赞许地说，“是应该说得一字不差。我会按照你的十分合理的要求去做的。关于结婚的日期，你有什么意见吗，我的孩子？”

“没有，父亲。这有什么关系呢！”

格雷戈林先生把椅子挪过去更靠近她，并拉住她的手。但刚才一再重复的那句话他觉得有点刺耳。他沉默了一会，眼睛看着她，仍然拉住她的手，然后说：

“露易莎，我觉得没有必要再问你一个问题，因为这种可能性在我看来几乎是不存在的。但我也许还得问一问。你私下里从来没有人向你求过婚吗？”

“父亲，”她几乎带着嘲讽的口吻说，“还会有谁肯向我求婚呢？我见过什么人呢？我去过什么地方呢？我有过什么样的情感经历呢？”

“我亲爱的露易莎，”格雷戈林先生放心了，满意了，“你很好地纠正了我的错误。我只是想尽一尽自己的责任。”

“父亲，”露易莎平静地说，“关于情趣和幻想，关于志向和热情，关于我那一部分有可能滋生出这些轻浮情绪的天性，我又知道什么呢？我有什么办法躲避那些可以证明的问题，那些可以掌握的现实呢？”说到这里，她无意识地握起手指，好像在抓什么具体的物体，然后又慢慢把手摊开，好像要把握着的尘土或烟灰之类东西撒出来。

“我亲爱的，”她的十分实际的父亲赞同她的话，“的确如此，的确如此。”

“但是，父亲，”她继续说，“你问了我一个多么奇怪的问题！我曾经听说过，小孩子身上通常都有某种天真的嗜好，但这样的嗜好却从来没有在我的心胸中栖息过。你那么小心翼翼地关心我，使我从来就没有过一颗孩子的心。你让我受到那么好的教育，使我从来就没有做过一个孩子的梦。从摇篮时代起到现在，你始终那么明智地对待我，使我从没有过孩子的信仰或孩子的恐惧。”

格雷戈林先生被自己的成绩，被这成绩的见证深深感动了。“我亲爱的露易莎，”他说，“你充分报答了我的关心。吻我一下吧，我亲爱的孩子。”

他的女儿于是吻了他。他把她抱在怀里，说：“说句老实话，我的好孩子，你刚才作出的明智的决定使我很高兴。庞德贝先生是个了不起的人，你们之间存在的那点儿小小的不相称——如果有的话——早已被你所具有的良知抵消了。我教育你的目的一直就是——如果这话可以由我自己来说的话——让你即使在幼年时代就具有成人的样子。再吻我一下吧，露易莎。现在就让我们去见见你的母亲。”

他们于是下楼来到客厅。那位没有任何无聊的念头的可敬的夫人像往常一样躺着，西丝在她身边做着活儿。当他们进入客厅时，她显得稍微有了点儿生气；不久，那个模糊的透明体坐了起来。

“格雷戈林太太，”她的丈夫说，他因等待她完成坐起这个非凡的动作已显得有些不耐烦，“请允许我把庞德贝太太介绍给你。”

“啊！”格雷戈林太太说，“这么说你们已把问题解决好了！好，我真希望你的身体会很健康，露易莎。如果你一结婚就头痛欲裂的话——我就是这样子——那么，我就不能认为你是值得人们羡慕的，虽然我并不怀疑你像所有的女孩子一样，会觉得自己是值得别人羡慕的。不过，我还是要祝贺你，我亲爱的——我希望你现在能把你的什么什么学好好地应用起来，我相信你会这样做的！我必须吻你一下，以表示我的祝贺，露易莎，但不要碰我的右肩膀，因为那地方一天到晚都在发痛。你知道，”亲热的仪式完成以后，格雷戈林太太整了整她的围巾，抽抽噎噎地说，“从今以后，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晚上，我都要为怎样称呼他而发愁了。”

“格雷戈林太太，”她的丈夫严肃地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他跟露易莎结了婚，格雷戈林先生，我总得称呼他什么吧！我对他一定得有个称呼才对呀。”格雷戈林太太说，那神态既显得有礼貌，又显得受了委屈，“经常与他交谈而没有一个称呼，这怎么行呢？我不能叫他‘约瑟亚’，这名称让我听了不好受。你自己也不愿意听到我叫他‘约’★★★“约”为约瑟亚的爱称，在苏格兰语中，还有“情人、爱人”的意思。◆◆◆，这你知道得很清楚。那么，我是不是得管自己的女婿叫‘先生’呢？不行，我相信不应该这样叫，除非到了那一天，我这个有病在身的人已被自己的亲戚糟践得一文不值。那么，我到底得如何称呼他才好呢？”

在场的人对于这个迫在眉睫的大难题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格雷戈林太太像增添遗嘱的附件那样对已经作出的言论加以补充以后，又暂时像死人般离开了这个世界。

“至于婚礼，我所要求的是，露易莎——我一开口说话，胸口就怦怦直跳，那震颤一直扩展到脚底板上了——尽快举行你们的婚礼，否则，我知道，这件事又将成为我永远听不完的话题了。”

当格雷戈林先生介绍庞德贝太太时，西丝突然转过头来，怀着惊奇、怜悯、悲哀、怀疑以及其他许多复杂的感情看着露易莎。露易莎没有看她，但她知道这一切，明白这一切。从那一刻起，她对她就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既没有热情，又傲慢、冷淡——拒西丝于千里之外了。

第十六章　夫与妻

庞德贝先生一听到自己的喜讯，便开始发起愁来，因为他不得不把这件事告诉斯巴塞特太太。他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才好，不知道事情会产生怎样的结果。她会不会马上卷起铺盖回到斯盖杰斯夫人那里去，或者坚决拒绝从这幢房子里搬出去呢？她会不会因此而唉声叹气，破口大骂，或哭哭啼啼，暴跳如雷呢？她会不会因此而心碎，或把镜子打碎呢？这一切庞德贝先生都无法预料。然而，事情必须告诉她，他对此没有选择的余地。于是，在写了几封信都写不下去以后，他决定把事情亲口告诉她。

在他腾出时间处理这件大事的那个晚上，在回家的路上他就采取了防范措施，进入一家药店买了一瓶气味强烈的嗅盐。“老天做证！”庞德贝先生说，“如果她听到这个消息晕倒了，我一定要让她把鼻子闻得掉下来为止！”但是，尽管他有备在先，当他走进自己的家门时仍然失去了勇气。当他出现在那个令他发愁的人面前时，就像一只狗刚从厨房里偷了食儿出来。

“晚上好，庞德贝先生！”

“晚上好，夫人，晚上好！”他把他的椅子往前拉了拉；斯巴塞特太太则把她的椅子往后挪了挪，那意思好像是说：“这是你的炉子，老爷。我完全承认这一点。如果你觉得合适，你完全可以占有整个炉子。”

“不要退到北极去，夫人！”庞德贝先生说。

“谢谢你，老爷。”斯巴塞特太太说，一边把椅子往回挪了挪，但仍没有完全回到原先的位置。

庞德贝先生坐下来看着她。斯巴塞特太太手上拿了把不够灵便但很锋利的剪刀，用剪刀尖儿在一块亚麻布上剪洞眼儿，好像要用来做什么莫名其妙的装饰。她的动作配上那副浓眉和罗马型的鼻子，活生生地给人一种印象：好像那是一只老鹰在忙着啄一只顽强抵抗的小鸟的眼睛。她那么专心致志地忙着手中的活计，过了好几分钟才把头抬起来。庞德贝先生在她抬头时乘机猛地一扭头，以此引起她的注意。

“斯巴塞特太太，夫人！”庞德贝先生说，一边把手伸进口袋里，右手按住小瓶子的木塞子，随时准备派用场，“我没有必要跟你说，你不仅凭出身和教养是个贵妇人，而且是个极其通情达理的妇人。”

“老爷！”贵妇人回答，“你用这样美好的语言抬举我早已不是第一次了。”

“斯巴塞特太太，夫人！”庞德贝先生说，“这回我要让你大吃一惊了。”

“是吗，老爷？”斯巴塞特太太发出疑问，尽可能保持镇静的样子。她通常戴一双露指长手套，这时她放下手中的活计，把长手套揉平整。

“夫人，”庞德贝说，“我就要与汤姆·格雷戈林的女儿结婚了。”

“是吗，老爷？”斯巴塞特太太回答，“我希望你幸福，庞德贝先生。啊，我真的希望你幸福，老爷！”她以一种极殷勤而又极体谅人的口吻说话——她既没有把针线匣往镜子上扔，也没有昏倒在炉边的地毯上，这反而使庞德贝感到更加窘迫——庞德贝先生只好把嗅盐瓶的木塞子在口袋里重新塞紧，心里在骂：“该死的女人，谁能想到她竟会采取这样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呢！”

“我诚心诚意地祝愿你，”斯巴塞特太太以很高傲的口吻说，一时间，她好像获得了一种权利，从今往后该轮到她对他表示怜悯了，“祝愿你各方面都很幸福。”

“嗯，夫人，”庞德贝回答，语气中含着愤懑的意味，但声音显然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些，“我很感激你。我希望我会幸福。”

“你会幸福的，老爷！”斯巴塞特太太十分和善地说，“你自然会幸福的；你当然会幸福的。”

庞德贝先生十分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斯巴塞特太太安详地重新开始干活儿，偶尔轻轻地咳嗽一下，那声音表示她很懂得自己的意志力和克制力。

“嗯，夫人，”庞德贝接着说，“在这种情况下，我想，像你这样一个高贵的人继续留在这里是不太合适的了，当然，你要是继续留下来，还是很受欢迎的。”

“噢，别这么说，老爷，我根本没有这样想过！”斯巴塞特太太摇了摇头，神态依然显得很高傲，只是咳嗽声有点变调了——似乎有个未卜先知的精灵此时附体在她身上正要冒出来，但她觉得还是用咳嗽把它压下去为妙。

“不过，夫人，”庞德贝说，“银行那边有几间房子，一个出身和教养都很高贵的妇人如能负责看管一下，倒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如果同样的工钱——”

“对不起，老爷。你是个大好人，早就答应过用‘年礼’一词来代替‘工钱’。”

“好吧，夫人，就说‘年礼’吧。如果同样的年礼你能接受的话，我就看不出我们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分手，除非你自己要坚持。”

“老爷，”斯巴塞特太太回答，“你的建议就像你的为人一样好。如果银行里的职位是我能够承担而又不致降低我的社会地位的话——”

“这是当然的，”庞德贝说，“如果不是这样，夫人，我也不会对像你这样一个曾经在上流社会活动过的贵妇人主动提出这一建议了。你知道，我自己并不在乎什么上流社会！但你在乎。”

“庞德贝先生，你真能体谅人。”

“那时你将有一套单独的房间，你将有自己的煤和蜡烛，以及其他一切东西，你将有自己的女佣伺候你，你将有勤快的门卫保卫你，你将有我冒昧认为舒适的一切。”庞德贝说。

“老爷，”斯巴塞特太太接口说，“别再说了。即使我辞去这里的职责，仍免不了得去吃别人的面包。”她本想说甜面包，因为这种精制的食品涂上美味的棕色果酱是她晚餐最爱吃的东西。“但与其从别人手上领取这份儿食品，还不如从你手上领取。因此，老爷，我怀着感激之情接受你的建议，并对你过去给我的种种恩惠表示由衷的谢意。我还希望，老爷，”斯巴塞特太太以一种动人而富有同情心的口吻结束这番谈话，“我天真地希望着，格雷戈林小姐将成为你所期望的那种人，真正配得上你的那种人。”

斯巴塞特太太对此事的看法不会再变化了。庞德贝不管怎样夸夸其谈，或以他那种粗俗的方式一再声称，都影响不了她。斯巴塞特太太决意要将他当作一个“牺牲者”来同情。她显得很有礼貌、很亲切、很快活、很乐观；她越是有礼貌，越是亲切、快活和乐观，就越显得她是女中楷模。而他作为“牺牲品”和“受害者”自然就显得越发可怜了。她那么关切他不幸的命运，每当她用眼睛看着他时，他那张宽大的红彤彤的脸上总要因此而冒出冷汗来。

隆重的结婚典礼决定在八个星期以后举行。在此期间，庞德贝先生作为已被接受的求婚者每天晚上都去石头院。在这些日子里，爱总是以送手镯等形式“制造”出来，而在整个订婚期间，爱一直处在“生产”的状态。结婚礼服生产出来了，首饰生产出来了，蛋糕和手套生产出来了，财产授予的法律文书生产出来了，一连串的事实给这个婚约带来了荣耀。整个过程自始至终是个事实。时光的运行并不像那些无聊的诗人在描写这种场合时所说的那样充满玫瑰花般的色彩。时钟没有比平时走得更快一点儿，或者更慢一点儿。格雷戈林天文台那座刻板的钟像它诞生时那样每一秒钟就要敲响一下，然后按照一贯的规律把这一秒时间送进坟墓。

就像往常的日子来到只讲理性的人面前一样，这一天终于到了。就在这一天，科克敦的约瑟亚·庞德贝绅士与该区国会议员、石头院的托马斯·格雷戈林绅士的大女儿露易莎在有雕花柱子——这是当时盛行的一种建筑式样——的教堂里缔结良缘。神圣的婚礼把两人结合在一起以后，他们就回到上面提到过的石头院的家里进早餐。

在这个良辰吉日，贺喜的宾客越聚越多，这些人知道他们所吃的所喝的每一样东西是由什么原料做成的，知道它是怎样进口或出口的，数量多少，装在哪一层货仓里，是土产还是外国货等等有关的许多事实。从理性的眼光，那几位女傧相，包括小简妮·格雷戈林，一个个都配做善于计算的男孩儿的伴侣。在这一大班人里面，没有一个荒唐可笑的人。

早餐以后，新郎对大家说了下面一番话：“女士们先生们，我是科克敦的约瑟亚·庞德贝。承蒙诸位向我的夫人和我本人表示敬意，举杯祝贺我们的健康与幸福，我有必要在此表示感谢。你们谁都知道我，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出身，因此，你们不会期望我在此发表演说。我这人看见一个邮筒，只会说，‘这是一个邮筒’，看见一台水泵，只会说，‘那是一台水泵’。我不会管邮筒叫作水泵，或者把水泵叫作邮筒，或者把两者都叫作牙签。今天上午你们如果想听听演说，我的朋友和岳父格雷戈林是位国会议员，我想你们知道应该去找谁。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不过，当我今天看到在座的诸位，觉得自己总算有点独立自主了。想当年，我是个街头流浪汉，除非刚好身边有台水泵，十天半月也不会洗一次脸。那时，我何曾想过会同汤姆·格雷戈林的女儿结婚呢！我希望你们能谅解我此刻的想法。我还希望你们喜欢我有这独立自主的想法。如果你们不喜欢，那我也没有办法。我确实感到独立自主了。我刚才说了，你们也已经说了，今天我跟汤姆·格雷戈林的女儿结了婚。我很高兴能有今天。我早就希望能有今天。我亲眼看着她长大成人，我相信她配得上我。同时——不瞒你们说——我相信我也配得上她。因此，我代表我们两人感谢诸位对我们所表示的好意。对于今天到场的尚未结婚的宾客，我能给予他们的最大的祝愿是：我希望每一个单身汉能像我一样找到一个好老婆。我还希望每一位未婚女子能像我的老婆一样找到一个好丈夫。”

这次演讲后不久，他们便计划去法国里昂做蜜月旅行，顺便让庞德贝利用这个机会考察一下那里的雇工情况，看看他们是不是也要求用金调羹用餐；这幸福的一对做好了去火车站的准备。那新娘穿上旅行服刚下了楼梯，就发现汤姆在等着她——她顿时满脸通红，一方面由于怕他对她有什么看法，另一方面由于早餐喝了点儿酒。

“你真是个勇敢的姑娘，露，不愧是我了不起的姐姐！”汤姆悄悄地对她说。

她拥抱了他，那天她本来应该心情更舒畅些，但平素安详镇静的她第一次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老庞德贝已经准备好了，”汤姆说，“时间到了。再见！我盼望你早点儿回来。我说，我亲爱的露！现在真让人快活极了！”

第二部　收割

第一章　银行的宝藏

仲夏的一天，阳光灿烂。即使在科克敦，有时也能出现阳光这东西。

在这样的天气中从远处看，科克敦依然笼罩在它自己的烟雾中，太阳光似乎透不进去。你只知道那是一个镇，因为你知道，远景中如果没有一个镇，就不会有那一片阴沉沉的污秽。那混成一片的煤灰和烟雾，随着风势的起伏或风向的变化，时而乱哄哄地吹向这边，时而又吹向另一边；时而飘入空中，时而又黑魆魆地沿着地面爬行。这是一种密集而不成形的混合物，中间夹杂着一道道斜射的阳光，只是那光芒除了照见黑沉沉的一团烟雾外，再照不见其他任何东西：总之，从远处看科克敦，虽然见不到一砖一瓦，但它的存在还是暗示出来了。

令人惊奇的是，科克敦始终存在着。它已被摧毁过许多次，奇怪的是它怎么经受得住这么多的打击。确实，从来没有过一种瓷器会像制作成科克敦的厂主那种瓷器那样脆弱。哪怕你小心翼翼地拿着，它们也会轻易地裂成碎片，以致使你怀疑它们是不是原先就有了裂痕。一旦有人要求送童工去上学，他们就承受不了了；一旦有检察官派来工厂调查，他们就承受不了了；一旦这些检察官提出质疑，说他们的机器会不会把工人切碎时，他们就承受不了了；一旦有人暗示说，他们也许不应该老是弄出那么多的烟雾来，他们更是彻底完蛋了。在科克敦除了庞德贝先生那已被人普遍接受的金调羹的说法外，另外还有一个十分流行的说法。它是以威胁的面目出现的。每当科克敦的某位厂主感到自己受了委屈——那是说，当他觉得自己不能完全独断专行，人们要他对自己的行为的后果负责任时——他必然会发出可怕的威胁，说他“宁可把他的财产倒进大西洋里去”。这话常常把内务大臣吓得魂飞魄散。

然而，科克敦的厂主们毕竟很有爱国心，迄今为止从未把他们的财产倒进大西洋里去。相反地，他们依然慈悲为怀，小心翼翼地看管着自己的财产。不是吗，他们的财产就在那边烟雾弥漫的地方呢。它一天天多起来，一天天积累着。

夏日的街道热浪滚滚，灰尘满天。阳光那么强烈，竟射穿了弥漫在科克敦上空的烟雾，使人不敢正目而视。烧火工人从低矮的地下室走出来，进入工厂的堆置场，随便在台阶上、柱子上、栅栏上坐下来，一边擦着黑黝黝的脸上的汗珠，一边凝视着煤堆。整座城市好像煎熬在油锅里。到处是呛人的热油味。蒸汽机油光闪闪，雇工的衣服油渍斑斑，厂房每一层楼都渗着油，流着油。童话中的宫廷内的气氛犹如阿拉伯一带的热风；那里的居民被热浪蒸熏得有气无力，在沙漠上没精打采地干着活。但任何气温都不会使那些忧郁而疯狂的“大象”变得更疯狂或更清醒。它们那令人生厌的脑袋总是以同样的频率上下摆动着，无论热天或冷天，阴天或晴天，好天气或坏天气，一概如此。它们投射在墙上的富有节奏的影子代替了科克敦本应该有的婆娑的树影。而一年到头，从星期一凌晨到星期六晚上，机轴和机轮发出的呼呼的转动声则代替了夏日嘤嘤的虫鸣。

在这样晴朗的天气里，机器沉闷地转动着，行人要是从那嗡嗡作响的纺织厂的围墙外面走过，会感到更加昏昏欲睡，暑气袭人。挂上遮阳帘子，洒上一些水，能使大街或商店变得凉快一点儿；但那些工厂和大街小巷仍烘烤在灼人的热浪中。在那条被颜料染得又黑又脏的河里，有几个科克敦的男孩子逍遥自在地——这种情况很少见——划着一条破烂的小船。随着小船缓缓向前移动，水面上泛起一道泡沫，划桨每搅动一下便引起一阵阵恶臭。太阳通常有益于人，但对科克敦来说却比严霜更残忍，当它偶尔照见人口稠密的地区，给那里带来的更多的是死亡，而不是生命。当无能的、肮脏的雇工置身于天地间，混杂在阳光普照的万物中时，天上那只眼睛似乎也变成了一只邪恶的眼睛。

斯巴塞特太太坐在银行里一间专供下午用的房间里，它处在油煎似的大街较阴凉的一边。办公时间已经过去。在炎热的夏天，每逢这个时候，她通常总要派头十足地坐到二楼会议室中去。她自己的起居室在更高一层楼上，每天早上，她都要站在那个像观察哨一样的窗口边，随时准备以适宜给予一位“牺牲者”的同情的姿态去迎接穿过马路走过来的庞德贝先生。他结婚至今已有一年了；在这期间，斯巴塞特太太从未错过一次向他表示坚定的同情的机会。

银行并没有破坏整座城市的单调性。这也是一座红砖房子，外面有黑色的百叶窗，里面挂着绿色的帘子，上了两级白色的台阶便是黑色的大门，门上挂一块铜牌，门把手像个句号。它的范围比庞德贝的住宅大一倍，就像其他房子要比它小一倍至六倍一样；至于其他方面，完全是按同一个模子铸造出来的。

斯巴塞特太太意识到，当夜幕降临到写字台和文具中间的时候，她的女性的——先不说贵族的——光彩就照耀在办公室里了。一旦坐在窗口边，手里拿着针线活儿或编织工具，她便有了一种自豪感，觉得凭着自己那贵族的气派，更正了该地区那种鄙俗的市侩气。怀着这种有趣的自我印象，斯巴塞特太太于是有点把自己看作“银行仙子”了。而那些来来往往的科克敦人看见她坐在那里时，却把她当作看守宝藏的“银行毒龙”。

那些宝藏究竟是什么，斯巴塞特太太与别人一样知之甚少。凭她主观臆测，这批宝藏一定是一些金币和银币，贵重的文件和一些一旦泄露出去便会对某些人（通常是那些她不喜欢的人）带来倒霉的机密。除此之外，她只知道下班以后就由她统治办公室里所有的家具，以及那间锁了三把锁的铁皮房子。每天晚上，那位勤快的门卫就头顶那间坚固的房子的门睡在一张矮床上，鸡一啼叫那床就撤走了。而且，她的权威还凌驾于底层那几间储藏室，那里有尖头的铁栅栏保护着，以防外界的掠夺。还有当天工作所遗留下来的一些东西，如墨迹，用坏的笔头儿，封缄纸的残片，被撕烂的纸头儿等等，也都处在她的势力范围之内。斯巴塞特太太竭力想从碎纸片上发现点儿什么，但由于纸片儿被撕得太小了，已无法从中破译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最后，由她作为守护神受到保护的，还有办公室的壁炉架上挂着的虎视眈眈的一批武器：一些短剑和卡宾枪，另外还有与豪门大户密不可分的一些令人肃然起敬的传统物件——一排救火桶——这些玩意儿在任何场合都没有实际用途，但对于大多数看到它们的人来说，它们几乎像金条一样，会给人良好的精神影响。

斯巴塞特太太的帝国有两位臣民：一个聋女佣和一个勤快的门卫。据传这个女佣很富有。许多年来，科克敦的下层社会中就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一旦银行关门，某天晚上她就会因为钱被人谋杀。确实，人们普遍认为：她的天数已尽，早就该死了；但她却以可恶的韧性维持着自己的生命和地位，从而招致许多怨恨和失望。

斯巴塞特太太的茶点刚刚被端上一张小巧的桌子，那是一张三条腿的小桌子，下班以后她把它弄了进来，与那张横跨在房间正中的庄重的、铺了皮子的长会议桌为伴。勤快的门卫把茶托放在小桌子上，用指关节揩了揩额头表示对她的敬意。

“谢谢你，比泽。”斯巴塞特太太说。

“谢谢您，夫人。”勤快的门卫回答。

他确实是位勤快的门卫；那勤快劲儿就像当年眨巴着眼睛帮第二十号女生给马下定义一样。

“门都关上了吗，比泽？”斯巴塞特太太问。

“都关上了，夫人。”

“今天有什么新闻吗？”斯巴塞特太太问，一边把茶倒出，“有什么消息？”

“噢，夫人，我不敢说我听到了什么特别的消息。那班人都很坏，夫人。但可惜这算不上新闻了。”

“那班不安分守己的坏蛋现在要干什么呢？”斯巴塞特太太问。

“还是老一套，夫人。联合，结盟，相互声援。”

“真太遗憾了，”斯巴塞特太太说，由于表情严肃，她的鼻子更具罗马式的韵味，眉毛也更科里奥伦纳斯化了，“那些团结一致的厂主们竟然会容忍他们这样搞阶级的联合。”

“是的，夫人。”比泽说。

“厂主们既然团结起来了，就应该一致反对雇用那些跟别人搞联合的工人。”斯巴塞特太太说。

“他们已经这样做过了，夫人，”比泽回答，“但没有成功，夫人。”

“坦率地说，我无法理解这些事，”斯巴塞特太太高傲地说，“我早先的生活完全是另外一种情景。斯巴塞特先生作为波勒家族的一员，也从来不卷入这种纠纷之中。我只知道必须制伏这些人，现在该是坚决制伏这些人的时候了。”

“是的，夫人，”比泽回答，语气中表现出对斯巴塞特太太那种神谕般的权威怀着无限的敬意，“您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我确信，夫人。”

他经常利用这个时间与斯巴塞特太太倾心交谈。他已经注意到她的眼神，知道她正打算问他点儿什么，于是便装模作样地在那里摆弄尺子和墨水瓶架。而她则继续喝着茶，眼睛透过开着的窗户朝下面的大街看着。

“今天很忙吧，比泽？”斯巴塞特太太问。

“不很忙，我的贵夫人，和平常差不多。”他经常随口说出“贵妇人”代替“夫人”，以表示他本能地承认她的尊严和应该得到他人的尊敬的权利。

“那些职员们，”斯巴塞特太太说，一边小心翼翼地从左手的露指长手套上刷去一点儿不易觉察的面包屑和黄油，“一定很可靠，很准时，很勤快吧？”

“是的，夫人，很好，夫人。照例只有一个例外。”

他在这家银行里执掌着探子和告密者的可敬的职责，作为这一自觉自愿的差使的报酬，每逢圣诞节，除了每周的工钱外，他还能领到一笔赏金。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头脑极其清醒、处事小心谨慎、深谋远虑的年轻人，像他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必定会发迹。他的头脑变得那么有条有理，在他身上已经没有感情或热情可言。他的全部行为都是精密而冷静的计算的结果。难怪斯巴塞特太太经常说他是她所认识的青年中最讲原则的一个。当他的父亲去世时，他满意地发现他的母亲有权利在科克敦得到救济，于是，这位杰出的青年经济学家便紧紧抓住这条原则不放，并为她获得了这个权利，从此以后，她便一直被关在养老院里。必须承认，他每年允许给她半磅茶叶，这对他来说已是意志薄弱的表现了：因为他相信，一切赠予都不可避免地会助长懒惰，从而使人变穷；再说，那份儿商品按照唯一合理的交易办法应该是：尽可能以低价买进，尽可能以高价卖出。哲学家们早就证明过，这是人类的全部天职——不是部分，而是全部。

“很好，夫人。照例只有一个例外，夫人。”比泽重复了一遍。

“唉——”斯巴塞特太太端起茶杯，摇了摇头，然后喝了一大口。

“是托马斯先生，夫人。我很怀疑托马斯先生，夫人。我根本不喜欢他那副样子。”

“比泽，”斯巴塞特太太一本正经地说，“有关名字，你记得我怎样提醒过你吗？”

“请您原谅，夫人。的确，您是反对指名道姓的，最好始终避免提到人的名字。”

“请你记住，我在这里是有责任在身的。”斯巴塞特太太以高贵的语气说，“比泽，庞德贝先生把我当作可以信赖的人。几年以前，庞德贝先生和我都没有想到他后来会成为我的恩人，每年给我送年礼，而我现在也只能认他为自己的恩人。庞德贝先生承认我的社会地位，尊重我的门第身份，从而满足我的心愿，甚至大大超出了我的期望。因此，对于我的恩人，我必须不折不扣地表示忠诚。如果我允许有人在这间屋子里提到什么人的名字，而这人，不幸的是——最不幸的是——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又跟他沾亲带故，那么，”斯巴塞特太太显得很有荣誉感，道德感，“我就谈不上对他不折不扣地忠诚了。”

比泽又擦了擦额头，再次表示歉意。

“不，比泽，”斯巴塞特太太继续说，“如果你只说某人，我就会听下去；但说起托马斯先生，那就对不起了。”

“照例只有某人例外，夫人。”比泽试探着重新开始。

“唉——”斯巴塞特太太再次叹息了一声，端起茶杯，摇了摇头，并喝了一大口。谈话又从刚才被打断的地方重新开始。

“某人，夫人，”比泽说，“自从他来到这里，从来没有做出他应该做出的样子。他是个放荡的、奢侈的懒汉。他是很不称职的，夫人。如果朝中无人，他是得不到这个职位的，夫人。”

“唉——！”斯巴塞特太太痛心地又摇了摇头。

“我只希望，夫人，”比泽继续说，“他的朋友和亲戚不再供钱给他乱花。那样的话，夫人，我们就能弄清那钱是来自谁的口袋了。”

“唉——”斯巴塞特太太叹息着，再次痛心地摇了摇头。

“他是值得同情的，夫人。我是说那最后一位值得同情，夫人。”比泽说。

“是的，比泽，”斯巴塞特太太说，“我向来也同情受骗者，向来。”

“至于某人，夫人，”比泽靠近身子，压低嗓门儿说，“他比这座城市中任何人都铺张浪费。您是知道他们的铺张浪费是什么样子的，夫人。没有人能比您这样的贵妇人更清楚这方面的事了。”

“他们要是都以你为榜样就好了，比泽。”斯巴塞特太太回答。

“谢谢您，夫人。既然您提到了我，那就说说我吧，夫人。我已经积蓄了一点儿钱，夫人。圣诞节领到的那笔赏金，夫人，我从未动过。虽然我的工钱不高，可连那点儿钱我也没花光，夫人。他们为什么不可以像我那样做呢，夫人？一个人能做到的事，另外一个人也能做到的呀。”

这又是科克敦人的一种思想观念了。在那里，任何一个用六便士的本钱赚了六万英镑的资本家经常公开提出疑问：为什么周围那六万名雇工每人不能用六便士去赚六万英镑呢？他们多少有点责备这些雇工的意思，怪他们没有创造出这小小的奇迹。我所做的你也能做。你为什么不去做呢？

“至于说他们缺少娱乐，夫人，”比泽说，“这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我就不需要娱乐。我过去不需要，将来也永远不需要。我根本就不喜欢娱乐。说到他们搞联合，我不怀疑，他们当中其实有许多人经常可以通过相互监视或告密来赚一点儿钱的，最后得到的无论是钱还是好感，总能改善一点儿他们的生活。那他们为什么不去改善呢，夫人？改善生活是一个有理性的动物首先要考虑的事，这也是他们想入非非想得到的呀。”

“确实是想入非非！”斯巴塞特太太说。

“我敢肯定，夫人，你我都经常听到他们说起自己的老婆和孩子，那话听得要让人恶心了，”比泽说，“他们为什么不看看我呢，夫人？我就不需要老婆和孩子。他们为什么需要呢？”

“因为他们缺乏远见。”斯巴塞特太太说。

“是的，夫人，”比泽回答，“问题就出在这里了。如果他们多一点儿远见，少一点儿堕落，他们会成为什么样子呢？那时他们可以说，‘我的有边儿帽盖住了我的一家’，或者说，‘我的无边儿帽盖住了我的一家’——这是可以做到的，夫人——‘我只需养活一个人，而这个人又是我最乐意养活的’。”

“这话不错。”斯巴塞特太太表示赞许，一边吃着松饼。

“谢谢您，夫人，”比泽又抹了一下额头，为了感谢斯巴塞特太太对他开导的盛情，他接着说，“您要不要再来点儿热水，夫人，或者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帮忙去拿吗？”

“暂时还不需要，比泽。”

“谢谢您，夫人。我本不愿在您进餐时打扰您，夫人，尤其在您用茶点的时候，因为我知道您对茶点是很偏爱的，”比泽说，一边略微伸了伸脖子，从站着的地方朝大街看了看，“有位绅士刚才朝我们这里张望了一两分钟，夫人。他已经穿过大街，好像要来敲门了。毫无疑问，是他在敲门。”

他走向窗口，伸出头去，很快又缩了回来，证实说：“是的，夫人。您要不要我把这位绅士领进来，夫人？”

“我不知道来者是谁。”斯巴塞特太太擦了擦嘴巴，整了整手套，说。

“显然是个陌生人，夫人。”

“我不知道，一个陌生人晚上这时候来银行干什么呢？除非他正好有什么事要办，但也太迟了呀，”斯巴塞特太太说，“但是，我既然在这里为庞德贝先生承担着职责，我就绝不可避开不管。如果接见他是我所承担的职责的一部分，那我就得接见他。你斟酌一下吧，比泽。”

来访者此刻根本不知道斯巴塞特太太这一番堂堂正正的话，继续把门敲得咚咚直响，使得勤快的门卫赶紧下去开门。斯巴塞特太太乘机谨慎地把她那张小桌子连同上面的餐具一道藏进碗柜里，然后赶紧上楼，以便必要时以更庄重的姿态出现在客人面前。

“对不起，夫人，这位绅士要见见您，”比泽那双淡淡的眼睛透过斯巴塞特太太房门上的锁眼儿朝里望着说。斯巴塞特太太利用这段间隙已经戴好了帽子，她于是摆出她那副古典式的架势下了楼，进入会议室，那模样就像一位罗马贵妇走出城门，准备与犯境的敌军将领举行谈判一样。

来访者此时已踱步到窗口边，正漫不经心地朝窗外望着，丝毫不为她到来时的威仪所动。他站在那里，带着极其冷漠的神态吹着口哨，帽子仍然戴在头上，脸上显得有些疲倦，一半是因为夏天的天气太热，一半则因为过于讲究仪表。只要随便看上一眼，就知道他是个十足的绅士，天生的时髦的典范，对任何东西都缺乏兴趣，比魔鬼还要更不信任一切事物。

“我相信，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说，“是你想见见我吧。”

“很抱歉，”他边说边转过身来，摘下帽子，“恕我冒昧了。”

“嗯！”斯巴塞特太太庄严地屈了屈身，心里想：“三十五岁，仪表堂堂，好身材，好牙齿，好嗓音，好教养，衣冠楚楚，乌黑的头发，一双大胆的眼睛。”凭她女性特有的眼光，斯巴塞特太太一眼就看出了这一切——就像把脑袋浸入水桶里的苏丹一样★★★见英国散文家约瑟夫·艾迪生（1672—1719）在《旁观者》上叙述的阿拉伯民间故事。◆◆◆——一切都发生在一浸一抬之间。

“请坐，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说。

“谢谢。请允许我……”他为她搬了把椅子，他自己则懒洋洋地斜靠在桌子边，“我把用人留在车站照看行李——列车装载很重，行李车里一大堆行李——我自己就溜达了出来，到处看看。这里真是个怪地方。我能否冒昧问问：这地方一直这样黑烟弥漫吗？”

“平时比这还要黑。”斯巴塞特太太以她固有的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这怎么可能呢！请问，我看你不是个本地人吧？”

“不是，先生，”斯巴塞特太太回答，“说幸运也行，不幸也行——在我居孀以前——我反正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里。我的丈夫是个波勒。”

“对不起，真的吗？”陌生人说，“你是说——”

斯巴塞特太太重复了一遍：“一个波勒。”

“波勒家族！”陌生人思索了一会说。斯巴塞特太太表示赞同。但陌生人似乎显得更疲倦了。

“你在这里一定感到很无聊吧？”他根据刚才的谈话作出推论。

“我是个环境的奴隶，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说，“我早就顺应主宰我生命的权力了。”

“充满哲理，”陌生人回答，“很值得效法，值得赞赏，值得——”说到这里，又似乎觉得这种话不值得再说下去，于是，他便十分无聊地摆弄起他的表链。

“我是否可以问问你，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说，“你这次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当然可以，”陌生人说，“非常感谢你提醒我。我随身带着一封给银行家庞德贝先生的介绍信。刚才我在这座黑乎乎的城市里行走，旅馆里人们正在准备晚饭，我询问了碰到的一个人：那是一个工人，好像浑身上下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撒过似的。我猜想是纺织的原料吧——”

斯巴塞特太太点了点头。

“——纺织的原料——我当时问他银行家庞德贝先生住在哪里。他一定把银行家错听成银行了，于是就给我指通向银行的道路。而事实上，我估计，银行家庞德贝先生并不住在我此刻有幸向你解释的这幢大楼里吧？”

“是的，先生，”斯巴塞特太太回答，“他并不住在这里。”

“谢谢你。我当时并不想马上把信交给他，现在也不急。因此，我就慢慢地朝银行方向溜达过来，以此来消磨时间，正好有幸看到这边窗口边有一位非常高贵、受人尊敬的妇人，”说到这里，他没精打采地挥了挥手，并微微低下头，“我觉得最好还是冒昧去问一问这位贵妇人：银行家庞德贝先生究竟住在哪里。我于是就冒冒失失这样做了，非常抱歉。”

在斯巴塞特太太眼里，他那漫不经心和百无聊赖的神态已被他那种无拘无束的殷勤态度淡化了，这种殷勤对她也是一种尊敬的表示。比如说，他此刻歪着身子，人差不多就要坐到桌子上去了，但他同时又懒洋洋地朝她欠着身，好像他承认在她身上——在她的举止中有着某种讨人喜欢的吸引力。

“银行里的人，我知道，总是多疑的。从职业的角度说应该如此。”陌生人说，他那轻松而流利的话语同样也很讨人喜欢。经他的口说出的话显得比语言本身所包含的更富有意义，更富有幽默感——这也许是他们这一类人的祖师爷传下来的一种巧妙的腔调，至于那位祖师爷究竟是谁暂且不去管它：“因此，我可以把话挑明了：我这封信——它就在这里——是此地的议员——格雷戈林先生——写的。我在伦敦有幸认识了他。”

斯巴塞特太太认得格雷戈林的笔迹，于是就宣称这种证明是不必要的，她把庞德贝先生的住址告诉了他，并详细地指点他去那里的路径。

“太感谢你了，”陌生人说，“你一定很熟悉这位银行家吧？”

“是的，先生，”斯巴塞特太太回答，“他是我的靠山，我认识他已有十年了。”

“这时间不短！我想他跟格雷戈林的女儿结了婚吧？”

“是的，”斯巴塞特太太突然抿住嘴说，“他有那——荣幸。”

“我听说，那位夫人简直就是一位哲学家，是吗？”

“确实是，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说，“她怎么会不是呢？”

“请原谅我不适当的好奇心，”陌生人用讨好的口吻继续说，一边焦虑不安地紧紧盯住斯巴塞特太太的眉毛。“你熟悉这家人，而且见过世面。我不久就要结识这户人家，也许还要经常跟他们打交道。这位夫人真的很可怕吗？她的父亲说她极其冷静而讲究实际，我很想知道她是否真的如此。她绝对不可以接近吗？真的聪明得令人反感、令人吃惊吗？从你意味深长的微笑中，我看得出你并不这样看。这使我悬着的一颗心可以放下了。让我再问问年纪。四十岁？三十五岁？”

斯巴塞特太太哈哈大笑起来，“黄毛丫头一个，”她说，“结婚时她还不到二十岁呢。”

“凭我的名誉做证，波勒夫人，”陌生人跳下桌子说，“我从来还没有这样惊讶过！”

他确实显得很惊讶，简直惊讶到了极点。他凝视着眼前这位知情者足足十五秒钟之久，那惊讶显然始终滞留在他的脑子里。“我向你保证，波勒夫人，”他此时已显得筋疲力尽，“根据她父亲说话的口气，我还一直以为她是一个冷若冰霜的中年妇女呢。我特别要感谢你为我纠正了这个荒谬的错误。请原谅我的打扰。多谢了。再见。”

他鞠了一躬就走了。斯巴塞特太太把身子藏在窗帘背后，看着他沿着街道阴凉的一边无精打采地走着，一边观看着街景。

“你觉得这个绅士怎么样，比泽？”当勤快的门卫进来收拾房间时，她问他。

“他那一身打扮一定花了不少钱，夫人。”

“但得承认，”斯巴塞特太太说，“这套衣服是很有风度的。”

“是的，夫人，”比泽回答，“如果那钱花得值得的话。”

“除此之外，夫人，”比泽一边擦桌子，一边接着说，“据我观察，他好像是爱赌博的。”

“赌博是不道德的。”斯巴塞特太太说。

“而且还是荒唐的，夫人，”比泽说，“因为运气总是跟参赌者作对的。”

也许是由于天气太热，也许是由于手头的活儿干完了，反正那天晚上斯巴塞特太太没有干活儿。她坐在窗口边，这时太阳已经在烟雾中消逝。她坐在那里，直到雾被烧成了红色，直到那红色也开始暗淡下去，直到黑暗好像悄悄地从地底下冒出，逐渐往上爬，爬上了屋顶，爬上了教堂的尖顶，爬上了工厂烟囱的顶端，爬上了天空。屋子里没有一支蜡烛，斯巴塞特太太就那样坐在窗口边，双手放在胸前，脑子里很少去考虑晚间的种种声音：男孩子的高喊声，狗的吠叫声，车轮的转动声，行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街头小贩尖锐的叫卖声，木屐在固定的时刻从人行道上走过的喀哒喀哒声，商店的活动遮板的关闭声。直到勤快的门卫前来通知她，说晚餐的牛杂碎已经准备好了，斯巴塞特太太才从沉思冥想中清醒过来，带着她那又浓又黑的眉毛——由于思虑过度，那眉毛已经起了皱，好像需要熨一熨才能舒展开——上楼去了。

“哦，你这个大傻瓜！”当独自一人吃着晚饭时，斯巴塞特太太叫了起来。她指的是谁，她并没有说。但显然她不可能指那牛杂碎。

第二章　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

格雷戈林这一派人为了扼杀美惠三女神★★★希腊神话中妩媚、优雅和美丽三女神的总称。她们是主神宙斯和欧律诺墨的女儿，一说是宙斯和阿佛洛狄忒的女儿。◆◆◆需要得到别人的援助，他们到处招兵买马；但除了那些觉得什么事都毫无价值，同时又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时髦绅士们，他们还能上哪儿去招募更有希望的新兵呢？

而且，那一个个已经登上崇高地位的健壮的生命对于格雷戈林这一派中许多人来说是很有吸引力的。他们喜欢时髦的绅士；他们假装不喜欢，实际上很喜欢。他们竭尽全力模仿他们；他们学他们的样儿边演讲边打哈欠；他们懒洋洋地端出一点儿陈腐的政治经济学残羹剩饭，用它来款待自己的徒子徒孙。由此而产生的奇妙的杂种，在这世界上真是绝无仅有了。

在那些并不正式属于格雷戈林一派的时髦绅士中，有一位出身名门、仪表堂堂、天性乐观而幽默的绅士。有一次，他在下议院发表他对某次铁路事故的见解（同时也代表铁路公司董事会的意见），他那乐观而幽默的天性表现得淋漓尽致。在那次事故中，一批向来办事最认真、受雇于最慷慨大方的一班雇主的铁路职员，开着设计得最好的机车，运行在最好的铁路线上，结果压死了五人，伤了三十二人。如果没有这次事故，整个铁路系统的管理工作就算得上十全十美了。当时一头母牛也被火车压死了，在被抛弃而无人认领的物品中有一顶寡妇戴的帽子。这个可敬的议员把这顶帽子戴到了死母牛的头上。他们这一举动把议员们都逗乐了（他们都富有微妙的幽默感），以致验尸官进行认真调查时，他们都不耐烦再听下去，从而在喝彩和哄笑声中让铁路公司逃避了应负的责任。

这位议员有一个弟弟，论仪表比他还出众。这位弟弟曾经做过龙骑兵的一名司旗官，但觉得那份儿差使令人厌倦；后来作为一位英国公使的随员去了外国，又觉得那份儿差使令人厌倦；后来又去了耶路撒冷，在那里依然感到厌倦；最后乘坐快艇周游世界，每到一地都感到厌倦。有一天，这位可敬而爱打趣的议员亲切地对他说：“詹姆★★★詹姆斯的昵称。◆◆◆，在那些讲究生硬的事实的家伙当中有一个好差使，他们需要人。我不知道你要不要投入统计工作。”这个主意很新鲜，詹姆动心了，他本来就想换换环境，随时准备去“投入”这样或那样的工作。于是，他就开始“投入”了。他通读了一两本蓝皮书，他的兄弟就在讲究生硬的事实的家伙面前为他张扬：“如果你们在什么场合需要带上一个漂亮的小子，让他替你们做一场精彩的演说什么的，就找我的兄弟吧，他是你们用得着的人。”在公共聚会中滔滔不绝地演说过几次以后，格雷戈林先生和一班政治圣贤们都很欣赏詹姆，于是，他们决定派他来到科克敦，让他在那里以及邻近一带扬扬名。就这样，昨天晚上詹姆拿给斯巴塞特太太看过的那封信现在就到了庞德贝先生手里。信封上写着：“烦交科克敦银行家庞德贝先生。竭诚推荐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托马斯·格雷戈林。”

接到这封信和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的名片后一个小时内，庞德贝先生就戴上帽子去了旅馆。在那里，他发现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闷闷不乐地看着窗外，好像就要拿定主意另谋出路了。

“我的名字是，先生，”他的客人说，“科克敦的约瑟亚·庞德贝。”

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马上高兴了起来（尽管他难得显得这么高兴），似乎他所期待的幸福就在眼前了。

“科克敦，先生，”庞德贝动作僵硬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不是你所习惯的那种地方。因此，如果你允许——或者说不管你允许不允许，因为我是个爽快的人——在我们进一步交谈以前，我要把科克敦的一些情况先告诉你。”

哈特豪斯先生说这太好了。

“好不好先不忙肯定，”庞德贝先生说，“我不能担保这一点。首先，你看见了我们的烟雾。对我们来说，这就是衣食父母。从各个方面看，它都是世界上最有益于健康的东西，尤其对于肺部。如果你属于要求我们消除烟雾的那种人，那么，我和你的意见就不一致了。尽管在大不列颠和爱尔兰有人大放厥词，但我们将听其自然，让锅炉底慢慢磨损，而不会提前把锅底儿敲破。”

哈特豪斯先生显出十分“投入”的样子接口说：“庞德贝先生，我向你保证，我完完全全赞同你的看法。相信我吧。”

“听到这话，我很高兴，”庞德贝说，“毫无疑问，你一定已经听说有关我们纺织厂的许多话。你听说了？很好。我要把有关的事实告诉你。那里的工作是最愉快的，那里的工作是最轻松的，那里的报酬是最高的。我们无法把它们改进得比现在更好，除非在地板上铺上土耳其地毯。但这是我们不会去做的。”

“庞德贝先生，这话太对了。”

“最后，”庞德贝说，“说说我们的雇工。在这座城市里，先生，没有一个雇工，无论男工还是女工，或者童工，生活中没有一个最高的目标。那就是用金调羹来喝甲鱼汤、吃鹿肉。但目前还没有一个人用得起金调羹来喝甲鱼汤、吃鹿肉。好了，你现在已经了解这里的全部情况了。”

哈特豪斯先生说他听了这一番对科克敦问题的概括性的言论后受到了极大的教育，他的精神已经振奋起来了。

“嗯，你知道，”庞德贝先生回答，“当我跟人交往的时候，我的脾气就是要让他们对我有全面的了解，尤其是那些社会活动家。在我向你保证我将竭尽全力遵照汤姆·格雷戈林先生的推荐信去做以前，哈特豪斯先生，我还有一句话要对你说。你是个门第高贵的人。但请你别欺骗自己，以为我也是个门第高贵的人。我其实是个肮脏的破烂货，一个地道的废物、贱民。”

没有别的东西比这几句话更能激起詹姆对庞德贝先生的兴趣了。至少，他是这样对他说的。

“那么，”庞德贝先生说，“我们可以在平等条件下握握手了。我说‘平等的条件’，那是因为我和你一样感到十分自豪，尽管我比谁都清楚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如何从最深的阴沟里爬了上来。我此刻完全和你一样感到自豪。我已用适当的方式说明了我是如何自我奋斗出来的，现在我可以来关照关照你的事了。我希望你身体健康。”

当他们握手时，哈特豪斯告诉他：他已懂得科克敦的空气为什么是有益健康的，他此刻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比以前更好了。庞德贝先生对这个回答表示满意。

“你也许已经知道，”他说，“或者你也许还不知道，我与汤姆·格雷戈林的女儿结了婚。如果你没有其他的事要做，可以跟我到市区内走一走的话，我很乐意介绍你认识汤姆·格雷戈林的女儿。”

“庞德贝先生，”詹姆说，“我正求之不得呢。”

他们没有再说别的什么话就走了出去。庞德贝先生把这个与他形成鲜明对照的新朋友引进那幢外面有黑色的百叶窗，里面挂着绿色窗帘，登上两级白色的台阶就有一扇黑色的大门的红砖私人住宅里去。在这幢房子的客厅里，很快就进来了一位哈特豪斯从来没有见过的最出色的女子。她显得那么自制而又漫不经心，那么沉默寡言而又处处留心，那么冷漠高傲而又极度敏感：她丈夫那吹牛式的谦虚使她深感惭愧——她真想躲起来，好像他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把捅她心窝的刀子，一根打她皮肉的棍子。仔细观察一下她真让人倍感新奇。她的脸毫不逊色于她的风度。她的外貌是漂亮的，但那种自然的表情已被封锁起来，光从脸部已很难猜测出她的真实的情感。那么冷漠，那么依赖于她自己，从来不惊慌失措，但又从来不悠闲自在，虽然她跟他们在一起，她的心却是异常寂寞的——“投入”一会儿就想理解这个女孩儿是不可能的，因为她拒绝别人窥视她的内心世界。

客人的目光从这房子的主妇身上转移到房子本身。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一点儿女性的迹象，没有什么雅致的小摆设，没有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儿，任何地方都见不到足以表明主妇的影响的一点儿零七碎八的小东西。它就那样缺乏欢乐、缺乏舒适、摆阔露富、顽固不化地凝视着它当前的占有者，压根儿没有因任何女性的存在而变得柔和一些、轻松一些。当庞德贝先生站在他的神明似的家具中间时，这些无情的神明同样也占据了庞德贝周围的空间，他们彼此增光，比匹相当。

“先生，”庞德贝说，“这就是我的老婆，庞德贝夫人：汤姆·格雷戈林的大女儿。露，这是詹姆斯·哈特豪斯。哈特豪斯先生加入了你父亲的队伍。即使他不久以后仍不是汤姆·格雷戈林的同僚，我相信，我们还是会听见他的名字有一天与附近某个市镇联系在一起。你看见了，哈特豪斯先生，我的老婆比我年轻。我不知道她嫁给我究竟看上了我什么，但我想，她一定看上了我什么，否则就不会嫁给我。她有许多宝贵的知识，先生，包括政治方面的以及其他方面的。如果你肚子里想装点儿什么，并要我介绍一个比露·庞德贝更优秀的顾问，那倒真让我犯难呢。”

哈特豪斯先生表示，再没有人能给他介绍一个比她更合适或者他更乐意学习的顾问了。

“嗨！”他的主人说，“如果你会恭维人，那你在这里就好办了，因为不会有人跟你竞争。我自己从未学过恭维人，我不声称自己懂得这门学问。事实上，我蔑视这门学问。但是，你的教养与我的不一样；老天做证，我的教养才是真玩意儿！你是个绅士，我不去冒充绅士。我是科克敦的约瑟亚·庞德贝，这对我就足够了。然而，虽然我自己不受风度和地位的影响，露·庞德贝也许会受影响。她没有我的优点——你也许会称它为缺点，但我称它为优点——因此，你的努力不会白费的，我敢说。”

詹姆转过身来，笑着对露易莎说：“庞德贝先生是一匹高贵的野马，从不受鞍辔的束缚，而像我这样平常的驽马就得用鞍辔套住才会拉车。”

“你太抬举庞德贝先生了，”她平静地说，“但你这样做其实也很自然。”

作为一个见过大世面的绅士，他知道自己遭到了鄙夷，于是心里想：“她这话我得如何回答好呢？”

“我从庞德贝先生的谈话中得到一个印象：你正打算报效你的国家。”露易莎说，她站在他面前，身子一直没有动过——显然处在一种既沉着冷静又局促不安的矛盾状态中——“想必你已拿定主意要向这个国家献出妙计以解决它所面临的一切困难了。”

“庞德贝夫人，”他笑了起来，“我以名誉担保，不是这么回事。在你面前我决不装腔作势。我这里那里，东南西北，都见过一点儿世面。和所有的人一样，我发现一切都毫无价值，只是有的人承认这一点，有的人不承认罢了。我迎合令尊的意见——只是因为我没有是非观念，我可以支持这个意见，同时也可以支持其他任何意见。”

“你没有你自己的意见？”露易莎问。

“我没有丝毫的偏好。我向你保证，我对任何意见都不重视。我经历过各种各样无聊的事，结果获得这样一个信念（如果‘信念’一词用来表示我在这个问题上懒懒散散的态度不至于太严肃的话）：任何意见与其他意见一样有其好的地方，同时也与其他意见一样有其坏的地方。有一个英国家庭★★★这个英国家庭指英国政治家约翰·罗素（1792—1878），他曾两次出任英国首相（1846—1852，1865—1866）。据说他是狄更斯的朋友。◆◆◆引用了一句意大利格言作为座右铭：要发生的事，总要发生，这才是唯一可行的真理。”

他注意到，他的这一番以不诚实为诚实的堕落的表白——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致命的同时又是十分流行的恶习——似乎使她对他产生了一点儿好感。他于是趁热打铁，以最令人愉快的口吻（对于这种说话的态度，她既可以当作意味深长，也可以当作毫无意义，反正一切随她的便）继续说下去：“在我看来，庞德贝夫人，那些相信用个、十、百、千这一系列的数字就能证明一切问题的固体是再有趣不过了，它给你提供了一个最好的机会。我于是就喜欢上了它，就好像我真的相信它似的。我随时准备以那种信以为真的姿态投入其中。如果我真的相信它，我可能还不会这样卖力呢！”

“你真是个很特别的政治家。”露易莎说。

“对不起，我还称不上政治家，但我们这一类人算得上国内最大的党派。我向你保证，庞德贝夫人，如果我们都从各自的阶层跑出来站在一起让人检阅一下，那才壮观呢！”

庞德贝先生因一直没机会开口，憋得快炸开了，这时他打断了他们的话头，提议把晚饭推迟到六点半。在此期间，他要领着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去拜访一下科克敦及其附近地区的一些具有投票权的名流显贵。巡回的拜访结束了，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由于审慎地利用了他的蓝皮书，使拜访获得圆满成功，只不过他心中的厌倦又平添了几分。

晚上，他发现餐桌旁摆了四个座位，但只有三人就座。对于庞德贝来说，此时正是讨论他八岁时花半便士从街上买来的炖鳗鱼的味道的好机会；他还谈到那种专门用来冲洗街道的不干净的水，吃了鳗鱼以后，他就用那种水冲洗自己的喉咙。在上汤和鱼的时候，他还跟他的客人谈起他年轻时经常吃用马肉制作的半熟干香肠和熟干香肠，至少吃掉了三匹马。詹姆斯懒洋洋地听着他的这些老生常谈，时不时地说一声：“真有趣！”如果他对露易莎没有怀着一颗好奇心的话，庞德贝先生的那些话早就使他下定决心，明天一早就起程返回耶路撒冷去了。

“难道就没有任何东西——”他心里想，一边看着她坐在餐桌的另一端，她年纪轻轻，身材娇小而苗条，神情那么优雅，看上去又那么可爱，总使人觉得她被摆错了地方，“难道就没有任何东西能使那张脸动容吗？”

有的！老天做证，这样的东西还是有的，那就是那位不速之客了！汤姆出现了。门一打开，她的神态就发生了变化，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多么美丽的笑容！如果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刚才没有那么久久地诧异于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此刻他也不会觉得这笑容实在太美了。她伸出她的手——一只小巧而轻柔的手；她的指头抓住了她兄弟的指头，好像要把它们送到她的嘴唇边。

“哦，哦，”那位客人心里想，“她唯一关切的就是这个狗崽子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狗崽子被介绍过以后便坐了下来。“狗崽子”这称呼不好听，但对他并非不合适。

“当我在你这样的年纪时，小汤姆，”庞德贝说，“我是很守时的，否则就捞不到饭吃了！”

“当你在我这样的年纪时，”汤姆回敬他，“你用不着更正错账，也用不着再换衣服去吃饭。”

“别再说这个了。”庞德贝说。

“那好吧，”汤姆咕哝着说，“你也别拿我先开刀了。”

“庞德贝夫人，”哈特豪斯清楚地听到了他们的低声谈话，“你弟弟看上去很面熟。我可能在国外见到过他吧？或者在某所中学见过他？”

“不会，”她兴致勃勃地回答，“他从来没有去过国外，他就在这里，在家里接受教育。汤姆，亲爱的，我正在对哈特豪斯先生说，他决不会在国外见到过你。”

“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先生。”汤姆说。

他身上显然并不存在多少东西足以使她笑逐颜开，因为他是个乖僻的年轻人，即使对她也很没有礼貌。她的内心显然极其孤独，很需要有个人寄托她那颗寂寞的心。“难怪这狗崽子更加成为她唯一关切的人了，”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反反复复地想着，“更加如此了，更加如此了。”

无论当着他姐姐的面，还是在她离开房间以后，这狗崽子都没有费心要掩饰一下他对庞德贝先生的鄙视。只要那个号称独立自主的人不注意到他，他就肆无忌惮地做起鬼脸，或者眯起眼睛。在那天晚上，哈特豪斯先生虽然对他的挤眉弄眼没有直接作出反应，但他始终在鼓励他，并对他表示了极大的好感。最后，当他起身打算回旅馆，并有点担心黑夜里会认不得路时，这狗崽子即刻自告奋勇做他的向导，出来陪同他上旅馆去。

第三章　狗崽子

一个长期处在不合人情的管束之下成长起来的年轻绅士，竟然会变成一个伪君子，这真是一件十分令人意外的事。然而，汤姆的情况确实就是如此。一个从来没有被允许自由支配过连续五分钟的年轻绅士，最后竟然会管束不住自己，这真是一件咄咄怪事。但是，汤姆就是这样一个例子。一个青年绅士，从摇篮时代起想象力就被扼杀了，但它的阴魂已化为下流的欲望来骚扰他，这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然而，毫无疑问，汤姆就是这样一个怪物。

“你抽烟吗？”当他们来到旅馆时，詹姆斯·哈特豪斯问。

“当然抽！”汤姆说。

他少不了要邀请汤姆上去坐坐，而汤姆也少不了要坐一会。所喝的饮料清凉而不清淡，很适宜炎热的天气，所吸的烟丝十分稀有，当地是买不到的。汤姆坐在沙发的这一端，很快有点飘飘然，心里更加钦佩起坐在另一端的新朋友。

抽了一会烟以后，汤姆把烟雾吹开，观察起他的朋友。“他的穿着看上去很随便，”汤姆心里想，“但显得多么帅呀！他是一个多么潇洒的时髦人物哇！”

这时，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的目光正好与汤姆的目光相遇，詹姆斯说他晚上没有喝什么，随后就懒洋洋地为他斟了一杯。

“谢谢你，”汤姆说，“谢谢你。哈特豪斯先生，我想今天晚上你大大领教了一番老庞德贝了吧。”汤姆说，又眯起一只眼睛，同时端起杯子，狡黠地望着他的款待者。

“他的确是个大好人！”詹姆斯·哈特豪斯回答。

“你真的这样看吗？”汤姆说，一边又眯起一只眼睛。

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笑了起来。他从沙发的那一端站了起来，把身子斜靠在壁炉架上，站在空炉床前抽着烟，面对着汤姆，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说：

“你真是个滑稽的小舅子！”

“我想你的意思是说：老庞德贝真是个滑稽的大姐夫吧！”汤姆说。

“你真会挖苦人，汤姆。”詹姆斯·哈特豪斯回答。

转眼间就与一个穿马甲的人混得这么熟，被他那么亲切地、悦耳地叫“汤姆”，那么快就跟一个蓄着一部络腮胡子的人随随便便、无所不谈，汤姆对自己感到满意极了。

“哦，如果你是说老庞德贝，”他说，“我才不把他放在眼里呢。每当我说到他，我总是管他叫老庞德贝，我心里也是这样想的。我以后也不会对老庞德贝客气。要客气也为时太晚了。”

“我倒无所谓，”詹姆斯说，“但你知道，当他的太太在场时，你就得注意点儿。”

“他的太太？”汤姆说，“你是说我的姐姐露？哦，天哪！”他大笑起来，一边又喝了一小口那清凉的饮料。

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以原先的姿势斜靠在原先的地方，悠然自得地抽着烟，和颜悦色地看着那狗崽子，好像他知道自己是个令人愉快的魔鬼，只要他一直缠住某个人，那人到时候一定会把自己的整个灵魂出卖给他。这狗崽子显然已处在他的控制之下。他鬼鬼祟祟地看着他的伙伴，他的心情由钦佩变为大胆，最后把一只脚搁到了沙发上。

“我的姐姐露？”汤姆说，“她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老庞德贝。”

“但那是过去式★★★汤姆说话时用了“cared”（喜欢）这一动词形式。◆◆◆，汤姆，”詹姆斯·哈特豪斯用他的小指头弹了弹烟灰，说，“我们现在谈的是现在式。”

“‘不喜欢’，是不及物动词。我们得用陈述语气，现在式。第一人称单数‘我不喜欢’，第二人称单数‘你不喜欢’，第三人称单数‘她不喜欢’。”汤姆回答。

“好！太妙了！”他的朋友说，“不过，你的话是不当真的。”

“我的确当真，我敢用名誉担保！”汤姆叫了起来，“喂，哈特豪斯先生，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你真的以为我的姐姐喜欢老庞德贝呢？”

“我亲爱的伙计，”对方回答，“当我看见已经结婚的两个人生活在和谐与幸福中时，我还能怎样去猜想呢？”

汤姆早已把两条腿都搁到了沙发上。假如他的第二条腿仍没有搁上去，那他也会在自己被叫作“亲爱的伙计”这一伟大的时刻把它搁上去的。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表示点儿什么，于是便把身子再向前伸了伸，把头枕在长沙发的扶手上，装出毫不在乎的样子抽着烟，然后把他那张下贱的脸和一双迷迷糊糊的眼睛转过来，对着那张既随便又急切地望着他的面孔。

“你认识我们的父亲，哈特豪斯先生，”汤姆说，“因此，你就用不着对露嫁给老庞德贝感到惊讶了。她从没有过一个情人，父亲向她提议老庞德贝，她就答应了。”

“你那有趣的姐姐倒也孝顺。”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说。

“是的。但如果不是为了我，”狗崽子说，“她是不会那么孝顺的，事情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成功了。”

那诱惑者只是扬了扬眉毛，狗崽子已迫不及待要继续说下去了。

“是我劝说了她，”他得意扬扬地解释说，“我当时已被塞进老庞德贝的银行里（我自己并不想去那里）。我知道，如果她不答应老庞德贝，那我在银行里就没有立足之地了。我于是把我的愿望告诉了她，她就满足了我。为了我，她什么事都会去做。她这不是很有勇气，是不是？”

“这事儿真有趣，汤姆！”

“这事儿对她比不上对我重要，”汤姆冷冷地继续说，“因为我的自由和幸福，也许还有我的前程，都取决于它。反正她又没有其他的情人，待在家里就像待在监狱里一样——尤其当我不在的时候。她嫁给庞德贝并不意味着抛弃了另一位情人；不过，对她来说还是做了件好事。”

“太有趣了。她居然过得那么坦然。”

“哦，”汤姆以一种蔑视恩惠的口气说，“她是个标准的女孩子。女孩子不管到哪里都能混日子。她已经安于这种生活了，她已经不在乎。反正这种生活与另一种生活是一样的。再说，虽然露是个女孩儿，但她又是一个不寻常的女孩儿。她能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连思考上个把钟头——我就常常看见她坐在炉火前长时间地观看炉火。”

“真的吗？她倒很有自己的消遣办法。”哈特豪斯先生说，一边静静地抽着烟。

“并不像你所想象的那样很有办法，”汤姆回答，“因为我们的父亲已用各种各样的干骨头和锯屑把她的脑子填得满满的。这是他的规矩。”

“以他自己为模型造成他的女儿吗？”哈特豪斯先生以试探的口气说。

“她的女儿？嗐！他对每个人都是这样。他造成我不也是用这样的办法吗！”汤姆说。

“不可能吧！”

“但他就是那样做的，”汤姆摇了摇头说，“我的意思是说，哈特豪斯先生，当我最初离开家庭去老庞德贝那里去的时候，我就像一口暖床锅一样里面空空如也，对于生活并不比一个牡蛎懂得更多。”

“嗨，汤姆！这我简直无法相信了。你还是在说笑话。”

“凭我的灵魂起誓！”狗崽子说，“我没有开玩笑，我说的是真话！”他摆出严肃而正经的样子抽了一会烟，然后以很得意的口吻补充说，“噢，从那儿以后，我就自己学一点儿乖。我不否认这一点。我是依靠自己学的，并不依赖我的父亲。”

“你那位聪明的姐姐呢？”

“我那位聪明的姐姐还是老样子。她老是向我抱怨她不能像一般的女孩子那样有所依托。我不知道她后来是如何克服过来的。但她已无所谓，”他很有见识地补充了一句，一边又吸了几口烟，“女孩子不管怎样总能混下去的。”

“昨天晚上我去银行问庞德贝先生的住址，发现那里有一位老太太，她好像很羡慕你姐姐。”哈特豪斯先生说，一边把抽完的烟蒂丢掉。

“斯巴塞特老太婆！”汤姆说，“怎么！你已经见过她了，是不是？”

他的朋友点了点头。汤姆从嘴上拿下雪茄，闭上一只眼睛（这只眼睛已经很有点由不得他自己），使脸上的表情变得更丰富起来，随后他又用指头敲了几下自己的鼻子。

“斯巴塞特老太婆对露的感情不仅仅是羡慕，我还可以说，”汤姆说，“那是一种热爱和忠诚。当庞德贝还是个单身汉的时候，斯巴塞特老太婆也没有向他调过情。从来没有！”

说完了这几句话，那狗崽子便昏昏沉沉地完全不知东南西北了。后来他从噩梦中醒过来，好像被人用靴子踢了一下，还有一个声音在说：“喂，太晚啦。回家去吧！”

“好吧！”他翻身从沙发上爬起来说，“反正总得跟你分手。我说，你的烟丝很好。但就是淡了点儿。”

“是的，它是淡了点儿。”他的款待者说。

“淡——淡得太可笑了，”汤姆说，“门在哪里？再见！”

他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好像由旅馆的服务员领着在雾中穿行。这雾使他困惑、难堪了一阵子以后，便化做一条大街，他独自一人站在那里。尽管脑子里依然留有他的新朋友的影子和影响——好像他斜着身子站在空中，依然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依然以那样的目光注视着他——但他已经能轻而易举地走回家里去了。

狗崽子回到家里，上了床。如果他对于那天晚上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个清醒的认识，如果他身上少一点儿狗崽味，多一点儿手足之情，那他就会中途转个弯，跑到已被染料染黑的臭气熏天的河里去，就会永远躺在河床里，以污浊的河水作为帐子把自己的脑袋永远盖起来。

第四章　工人兄弟们

“啊，我的朋友们，科克敦受人践踏的工人们！啊，我的朋友和同胞们，受专制主义的魔爪蹂躏的奴隶们！啊，我的朋友们，难友们，工友们，弟兄们！我告诉你们，这样的时刻已经来临：我们必须相互联合起来，成为一股团结的力量，把那些凭掠夺我们的家庭、榨取我们的血汗、剥削我们的劳动、耗尽我们的体力、剥夺上帝创造的人类的光荣权利、剥夺神圣永恒的同胞特权来自肥自饱的压迫者们，砸得稀巴烂吧！”

“说得好！”“听！听，听吧！”“好哇！”这些喊声和其他喊声通过许多张嘴巴，从挤得水泄不通、令人窒息的会场的各个角落里发出来。那位演讲者站在台子上，唾沫飞溅地发泄着他胸中的愤懑。他慷慨激昂，说得自己浑身发热，声音嘶哑。由于他在耀眼的煤气灯下声嘶力竭地喊叫，一边还捏紧拳头，皱起眉头，咬紧牙关，挥舞着手臂，此时他已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只得暂时停下来要了一杯水。

趁他站在那里喝水，想给那张火辣辣的脸降温的当儿，我们拿他与那群面对着他的认真的听众作一番比较，其结果是对他极其不利的。从外表上看，他如果不是站在讲台上，比台下的听众也高不了多少。在许多重要方面，他实际上都在他们之下。他并不那么诚实，并没有多少男子气概，为人也不怎么善良。他以狡诈换取了他们的率真，以激情蒙蔽了他们那安全可靠的理智。他是个体形丑陋、两肩耸起、眉毛低垂、五官挤在一起形成一副乖戾模样的人。即使穿着那一套花哨的衣服，他与那一大群穿着朴素工作服的人比较起来，也显得猥琐不堪。然而，事情往往就那么奇怪：在形形色色的集会中，人们总会俯首帖耳去聆听某个趾高气扬的人作无聊的演讲，而这个演讲者，无论他是贵族还是平民，其实绝大多数听众不管如何想方设法，都无法把他从愚昧的泥淖中拔出，达到他们现有的认知水平。尤其令人奇怪而伤心的是，那一张张诚实的面孔——任何一个不怀偏见的合格的观察者都不会怀疑，竟然会被这样一位领袖人物鼓动起来！

太好了！听，听吧！好哇！听者的注意力和说话者的意图都在各种各样的面容下一展无遗，那场景真够壮观！这里没有懒散、厌倦和无聊的好奇心。其他集会中常常能见到的那种冷漠，这里也见不到。每个人都从各自的经历中感受到：他们的境遇坏到不能再坏了。为了改善目前的状况，人人都觉得自己义不容辞，应该与别人联合起来。大家都觉得自己唯一的希望就在于与周围的同志携起手来。就凭着这种信念，不管它是对是错（不幸的是，当时是错的），这一大群人显得极其严肃、认真而忠诚。他们对每一个到场的人坦诚得就像屋顶上光秃秃的横梁和雪白的砖墙。任何一个旁观者不会不看到，透过他们的幻想，他们身上存在着某种只要引导得当就能达到最美好、最有价值的境界的崇高品质。如果根据死板的原理妄下定论，说他们无缘无故走入了歧途，他们的行为只是缺乏理智的表现，那简直无异于说无火会有烟，无生会有死，无播种会有收获，任何东西或者每一件东西都可以从“无”中产生了。

演讲者喝过水有了精神，便用已经揉成一团的手帕从左到右揩了几次打了皱的额头，集中起已经得到恢复的力量，以极轻蔑、刻薄的口吻继续说：

“但是，我的朋友们和弟兄们！工人们和同胞们，科克敦受人践踏的工友们！现在有这样一个人，你们来说说该怎么办——他是个工人，我不得不玷污这光荣的称号——他实际上很清楚你们的痛苦和冤屈，很清楚你们是这个国家遭受伤害的精英。他还听说过，你们只要高尚无私地团结一致，就能使暴君见了发抖。他也曾决定把钱捐献给联合会，遵守这个团体为了你们的利益所颁布的一切法令——我现在要问问你们，对于这样一个工人，我先承认他是一个工人，竟然在这时候抛弃了自己的职责，出卖了自己的旗帜，变成了叛徒、胆小鬼和变节者，竟然在这时候不知羞耻地作出怯懦的、丢人的声明，说他要脱离大家，不愿成为为了自由和权利而英勇奋斗的联合的团体中的一员，你们说说，对这样的人应该怎么办？”

这时，会场上产生了分歧。有人发出怪叫和嘘声，但大多数的人的意见是：不听听当事人自己的申诉就加以谴责未免太过分。“你肯定是对的，斯莱克布雷契！”“让他站出来！”“让我们听听他自己怎么说！”四面八方响起这样的呼喊声。最后，一个强有力的声音大声说：“这人在不在这里？这人如果在这里，斯莱克布雷契，就让我们听听他自己，而不是你，怎么说吧。”这人的话很快获得一片掌声。

演讲者斯莱克布雷契狞笑着环顾四周，伸直右手（这是斯莱克布雷契这一类人常用的手势）让喧哗声过去，直到会场里完全寂静下来。

“啊，我的朋友们，同胞们！”斯莱克布雷契显出极轻蔑的神情摇摇头，说，“我并不奇怪你们这些累得趴在地上的劳动者会怀疑有这样的人存在。但是，就有人为了一碗红豆汤而出卖了长子的名分★★★以扫为了吃到红豆汤而将长子的名分卖给了雅各，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二十五章第二十九节至三十四节。◆◆◆，犹大·以色加略★★★犹大为了30块钱出卖了耶稣，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第十四节至十六节。◆◆◆实有其人，卡斯尔雷★★★卡斯尔雷（1769—1822），英国陆军大臣、外交大臣。1819年8月16日“彼得卢屠杀案”的主要责任人。当时军警开枪打死打伤要求议会改革并废除谷物令的群众数百人。◆◆◆实有其人，这个人也实有其人！”

这时，台子附近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乱，有位男子登上台去站在演讲者身边，面对着听众。他脸色苍白，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着——尤其是他的嘴唇颤动得很厉害。但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左手托着下巴，等待别人听他说话。掌握会场的有一位主席，他这时亲自过来处理这件事。

“我的朋友们，”他说，“作为你们的会长，我现在行使我的职权，我请我们的朋友斯莱克布雷契坐下来，在这件事上，他也许过于激动了一点儿。现在，斯蒂芬·布莱克普尔已经上来了。你们大家都认识斯蒂芬·布莱克普尔。你们都知道他的不幸遭遇和好名声。”

说完这话，那主席坦诚地跟他握了握手，然后坐了下来。斯莱克布雷契也坐了下来，一边用手帕揩汗涔涔的额头——依然是从左到右，从来不会把方向弄反。

“我的朋友们，”斯蒂芬开始说话，整个会场鸦雀无声，“我已经听见针对我说的那些话，但我不想去纠正它。我只希望你们能听我亲口说说有关我自己的事儿，而不是光听别人说。只是我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不免有点不知所措、语无伦次。”

斯莱克布雷契不怀好意地摇摇头，好像要把他的话“摇”开去。

“我是庞德贝纺织厂里唯一没有赞成已经通过的章程的工人。我不能赞成这个章程。我的朋友们，我怀疑它对你们会有什么好处。它很可能只有坏处。”

斯莱克布雷契抱着双臂大笑起来，并且带有讥刺意味地皱起眉头。

“但我不加入这个团体，并不仅仅因为这一点。如果仅仅因为这一点，我可以加入。但我有我的原因——我自己的原因，你们知道——这原因妨碍着我。这原因不是现在存在，而是一直——永远——一辈子都存在！”

斯莱克布雷契跳了起来，在他身边站住，咬牙切齿地大喊大叫：“啊，我的朋友们，我告诉你们的不也是这个吗？啊，我的同胞们，我警告你们的不也是这个吗？一个据说饱受了不平等的法律之苦的人表现出这种变节行为又说明了什么呢？啊，你们这些英国人哪，我来问问你们，你们当中的一员被人收买了，他心安理得地去残害他自己，残害你们，残害你们的子孙，残害你们的子孙的子孙，这种收买又说明了什么呢？”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大声斥责斯蒂芬“无耻”，但大多数人保持着沉默。他们看着斯蒂芬那张憔悴的脸，这脸由于表情淳朴而显得更加可怜。他的天性善良，与其说对他表示愤慨，不如说对他表示惋惜。

“这位代表的职业就是演讲，”斯蒂芬说，“他靠演讲赚钱，因此，他懂得自己的工作。就让他自个儿讲去吧。让他把我所承受的痛苦不当一回事吧，反正事情与他无关，反正除了我自己，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这几句话不仅说得不卑不亢，而且十分得体，使听众变得更加安静，更加留意听。先前那个强有力的声音再次叫道：“斯莱克布雷契，让这个人说下去，闭上你的嘴！”于是，整个会场变得异常寂静。

“我的弟兄们，”斯蒂芬的声音很低沉，但大家听得很清楚，“我的工友们——我可以这样称呼你们，但我知道，我不可以这样称呼这位代表——我只有一句话要说，即使让我说到天亮，我也没有更多的话要说。我很清楚我的前途是怎么回事。我很清楚，你们对一个在这个问题上不一致的人是不会去关心的。我很清楚，到时候即使我躺倒在马路上，你们也会心安理得地走过去，当我是个外人，是个陌生人。对于这一切，我都只好听天由命。”

“斯蒂芬·布莱克普尔！”主席站起来说，“再考虑考虑吧，再考虑考虑吧。伙计，别让你的老朋友都避开你了。”

会场上响起一阵嗡嗡的低语声，虽然谁也没有把话公开说出来，但都表示了同样的意思。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斯蒂芬那张脸。如果他改变了主意，大家都会感到如释重负。他向周围看了看，也感受到了这种气氛。他内心一点儿也不怨恨他们。没有人像他们的伙伴斯蒂芬那样能透过他们表面的弱点和错误的观念彻底地了解他们了。

“先生，此事我也考虑过不止一次了。我仍然不想加入。我还是走我自己的路吧。我还是得在此跟大家分手。”

他举起双臂向他们表示敬意，并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好一会，嘴里什么也没说，直到双臂慢慢地垂下去。

“我跟你们当中的一些人作过愉快的交谈，当我比现在年轻，心情也更舒畅时，我就已经见过这里许多人的脸。我有生以来从没有跟任何人红过脸，上帝知道，我从没有主动挑衅过任何人。你刚才叫我叛徒，”他转身对着斯莱克布雷契说，“但我要说，随便叫叫是容易的，但要证明就难了。这事儿就随它去吧。”

他移动了一两步，正准备从台上下来，这时又想起什么没有说，于是又回到原地。

“也许，”他慢慢地扭动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好像要跟全体听众，无论离得近的还是远的，一个个交谈过来，“也许，既然这个问题已经提出来进行讨论，如果我也加入你们中去，也许就会出现罢工的威胁。我即使死了也不愿看到这样的事发生。只要这样的事不发生，我心甘情愿做一个孤独无依的人——真的，我只能这样做。我的朋友们，我并不是故意要跟你们作对，而是为了生活。我只有靠工作才能养活自己。我从小就在科克敦做工，我还能到哪里去呢？从今以后你们把我推开，抛弃我，不理我，我都毫无怨言，我只希望你们让我继续工作。如果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权利可言的话，我的朋友们，我想那就是我的权利了。”

谁也没有再说什么。人们从中间让出一条道，让这个注定要被他们抛弃的伙伴走过去，整个会场除了让道时发生的轻微的沙沙声，再没有一点儿其他的声音。老斯蒂芬带着满脑子的烦恼，对什么人也不看，只顾沉着而谦卑地一路走去，俨然一副与世无争、于人无求的样子，默默地离开了会场。

当斯蒂芬往外走去的时候，斯莱克布雷契一直伸着他那演说家的手臂，好像急切地要以他那非凡的道德力量压制住群众对斯蒂芬的强烈感情，把他们的激情鼓动到他这边来。啊，我的英国同胞们，罗马的布鲁图★★★布鲁图（约前85—前42），古罗马政治家。“内战”期间曾追随庞培反对恺撒。后又与卡西乌等贵族合谋刺杀了恺撒。前42年被安东尼、屋大维联军打贼，遂自杀。◆◆◆不就是大义灭亲处死了自己的儿子吗？啊，我的胜利有望的朋友们，斯巴达★★★古希腊著名城邦。◆◆◆的母亲们不是把他们临阵逃脱的儿子赶回去尝敌人的刀尖儿吗？科克敦的工人们，你们的前面有列祖列宗，你们的周围有一个向你们表示钦佩的世界，你们的后面有子子孙孙，为了神圣的、无比崇高的事业，把叛徒从你们已经搭起的帐篷中赶出去，这难道不是一项神圣的职责吗？天上的风回答说：“这是应该的。”东南西北的回音都在说：“这是应该的。”因此，让我们为这个联合会的诞生而欢呼三声吧！

斯莱克布雷契领头欢呼，留出时间等待响应。犹豫不决的人群受到鼓舞（但也多少有点良心不安），于是也跟着喊了起来。私情必须服从大义。万岁！当人群散去时，欢呼声仍震撼着整座屋宇。

就这样，斯蒂芬·布莱克普尔一下子就陷入了寂寞的苦境中，在熟悉的人中间过着孤独的生活。一个流落异乡的陌生人在千万张面孔中搜寻亲近的目光而不可得，而他却每天都见到十几位昔日的朋友而遭对方回避，相比之下，那个陌生人反而比他过得更快活了。这就是斯蒂芬如今的生活状况，白天每时每刻都是如此，无论在工作中，在上下班的途中，在家门口，在窗口边，无处不遭遇如此。他们甚至形成默契，避免走他平时习惯走的街道的那一边，所有的工友们都留出那一边让他一个人走。

许多年以来，他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很少与他人交往，习惯于与自己的思想相依相伴。他先前从没有从内心感受到他是那么需要别人经常跟他点点头打个招呼，看他一眼，说上几句话；或者说他多么需要诸如此类小小的表示，这能使他的心灵获得巨大的安慰。比他所想象的还要令他难堪的是，在他自己的良心中，他还得将同伴对他的冷落与那无根无据的耻辱分开。

在艰难中度过的最初的四天显得那么漫长，那么沉闷，他不禁开始为他的前景惶恐起来。这几天，他不仅一次也没有见过瑞切尔，而且他还千方百计避开她。虽然他知道这道禁令还没有正式下达到在工厂做工的女工当中，唯他发现他所熟悉的某些女工已经改变了对他的态度。因此，他害怕见到其他的女工，唯恐一旦有人看见他与瑞切尔在一起，她就有可能被别人冷眼相看。就这样，他孤独地度过了这四天，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直到那天晚上下班的途中，一个面色浅淡的年轻人在街上跟他搭话。

“你就是布莱克普尔吧？”年轻人问。

斯蒂芬满脸通红地摘下头上的帽子拿在手里，也许是因为有人跟他说话表示感激，也许是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也许是两种原因兼而有之。他假装整理起帽子的衬里，嘴里一边说：“是的。”

“我想，那你就是那个被他们排挤出来的工人了？”这面色浅淡的年轻的问话人正是比泽。斯蒂芬又回答了一声“是的”。

“他们一个个都避开你，从这一点看，我猜想你就是那个人了。庞德贝先生想跟你谈谈话。你认识他的住处吗？”

斯蒂芬又说了一声“是的”。

“那你就直接上去吧，”比泽说，“他在等你，你只要向用人通报一声你的名字就行。我是银行里的人。如果你用不着我陪同就直接上去（我是被派来叫你的），那我就可以少跑一趟了。”

刚才一直朝着相反的方向走的斯蒂芬于是转过身来，他好像受责任的驱使，走向了巨人庞德贝的红砖城堡。

第五章　工人与厂主

“喂，斯蒂芬，”庞德贝以他那夸夸其谈的口吻说，“我听到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些地球上的害虫对你干了什么坏事？进来，大胆说吧。”

他就是这样被召进会客室的。一张茶几已经摆好，庞德贝先生的年轻太太，她的兄弟和一个来自伦敦的大绅士都在场。斯蒂芬对这几个人行了礼，随手关上门，站在一边，手上拿着帽子。

“刚才我跟你谈起的就是这个人，哈特豪斯。”庞德贝说。他所指的这位绅士正坐在沙发上跟庞德贝太太说着话，这时站了起来，懒洋洋地说了声：“哦，是吗？”然后就慢吞吞地走到炉边地毯附近，与庞德贝站在一起。

“喂，”庞德贝说，“大胆说吧。”

尽管四天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话，但庞德贝的话在斯蒂芬听来仍然是粗鲁而刺耳的。而且，他的话还刺痛了他那颗受了伤的心，好像使他觉得自己真的成了那种被大家称为自私自利的变节者。

“说点儿什么，先生？”斯蒂芬说，“您想让我说点儿什么呢？”

“怎么，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庞德贝回答，“既然你是个男子汉，就像一个男子汉那样大胆地说吧，把你自己的事和那个团体的情况告诉我们。”

“对不起，先生，”斯蒂芬·布莱克普尔说，“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庞德贝先生的脾性向来或多或少就像一阵风，一旦发现有什么东西阻挡了他，便会直接对着它猛吹猛刮起来。

“你瞧你瞧，哈特豪斯，”他说，“这人就是他们的一个标本。这人先前在这里的时候，我就警告过他，要他提防无处不在的坏人——这些人一旦发现，就应该绞死——我还告诉过这个人，他已经走入歧途。你现在该相信我了吧，尽管他们在他脸上泼了脏水，但他仍是他们的一个奴隶，甚至不敢开口说一句他们的坏话。”

“先生，我是说我没有什么话好说，并不是因为我害怕开口。”

“你是说了。唉！我知道你说了什么。而且，你知道，我还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老天做证，总是心口不一！说的和想的完全不同。你最好马上告诉我们，那个叫斯莱克布雷契的家伙是不是正在城里鼓动工人起来造反，他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工人领袖：那就是说，是不是一个该死的恶棍。你最好马上对我们这样说，你其实骗不了我。你是想这样对我们说的。你为什么又不敢呢？”

“我和你一样感到遗憾，先生，那工人领袖不是好人。”斯蒂芬摇了摇头，说，“他们让这种人做领袖。他们没有更好的人做领袖，这也许是他们的一个小小的不幸。”

那股风开始刮得更猛烈了。

“嗯，哈特豪斯，你会觉得这话很不错吧？”庞德贝先生说，“你会觉得这话很有说服力吧？你会说，这的的确确就是我的朋友不得不打交道的那种人的标本。但这还算不了什么，先生！你听我再问这个人一个问题。请问，布莱克普尔先生——”那阵风一卷而起，“我可不可以冒昧地问一句，你怎么会拒绝加入这个团体呢？”

“怎么会？”

“嗯！”庞德贝先生把他的两个大拇指插进上衣的两腋之下，猛地一抬头，并闭上眼睛，好像在跟对面的墙壁说话，“怎么会呢？”

“这事儿我本不想谈，先生，但既然你问起了——而我又不愿对你失礼——那我就回答你吧。我曾许过一个诺言。”

“不是对我的诺言吧，你知道。”庞德贝说。（刮风前总有令人迷惑的平静。这时的情景就是这样。）

“哦，不是的，先生，不是对你的诺言。”

“说到我本人，任何与我有关的事都不会与这件事有联系，”庞德贝说，依然在跟墙壁说话，“如果科克敦的约瑟亚·庞德贝出了问题，那你一定早就加入那个团体了，什么顾虑都没有，是不是？”

“是的，先生。这倒是真的。”

“他明明知道那是一群流氓与暴民，”庞德贝先生的狂风现在刮起来了，“对这些人来说，流放简直是太宽大了！喂，哈特豪斯先生，你经常出去闯荡这个世界，除了这个该死的国家，你还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一个人呢？”庞德贝伸出一个愤怒的指头，指着斯蒂芬对他说。

“不，夫人，”斯蒂芬·布莱克普尔坚决抗议刚才的提法，他瞟了一眼露易莎的脸以后，便不由自主地跟她说起话来，“他们不是流氓，不是暴民。完全不是那种人，夫人，完全不是。他们对我并不友好，这我知道，也感受到了。但这种人还不到一打，夫人——一打？哦，不，半打也不到——其他的人只是相信这样做是他们的责任，是对他人负责。我了解他们，跟他们打了一辈子的交道——与他们同吃、同喝、同坐、同劳动，而且还爱他们，老天不允许我说他们的谎话。不管他们怎样对待我，我都可以不管它。”

他讲话的态度坦率、诚恳，跟他的地位和性格相称。——这种态度也许因他自豪地意识到自己即使处在不被信任的情况下仍然忠诚于他的那个阶级而得到了强化。但他同时也清楚此刻在跟谁说话，因此，他的声音并没有抬高。

“不，夫人，不。他们相互忠诚，相互守信，相互友爱，至死不变。在你陷入贫困，生了病，或者因种种原因导致厄运降临到你贫困的家庭而感到伤心时，他们便会来照顾你，关怀你，安慰你，以基督的精神对待你。这都是真的，夫人。他们宁可粉身碎骨，也不会换一种生活方式。”

“总而言之，”庞德贝说，“就因为他们具有这么多的美德，才把你赶出来了。既然说了，你就把话说完吧，全部说出来吧。”

斯蒂芬依然能从露易莎的脸上找到他的天然的避难所，于是就接下去说：“夫人，我们这些人身上最美好的东西似乎最容易促成我们的不幸和错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就弄不懂了。但事实就是如此。我知道这一点，就像知道我头顶的烟雾上面还有青天一样。我们也是有耐心的，一般都想规规矩矩做人。我不认为错误总是出在我们身上。”

“好了，我的朋友。”庞德贝先生说。斯蒂芬好像一个劲儿在诉苦，虽然他自己没有意识到，其实他已惹得庞德贝大为恼火。“如果你肯费神注意我半分钟，我倒有一两句话想同你说说。你刚才说对于这件事你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在我们往下谈以前，这一点你已经肯定了吧？”

“先生，我是肯定的。”

“这里有一位来自伦敦的绅士，一位议会里的绅士，”庞德贝先生用大拇指往后指了指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我想让他来听听你我之间一场简短的对话，而不是让他光听我谈事情的本质——因为我事先早就料到我们将会谈出什么东西来。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情况了。注意好了！——我只是不想让他过于听任我一个人说的话。”

斯蒂芬向来自伦敦的绅士鞠了一躬，显得更加局促不安了。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转向先前的避难所，从那里他得到虽然转瞬即逝但富有表情的一瞥，于是，他便转眼正视着庞德贝先生。

“喂，你要诉什么苦？”庞德贝先生问。

“我不是来这里诉苦的，”斯蒂芬提醒他，“是你自己派人叫我来这里的。”

庞德贝先生抱住臂膀重复说：“你们这班人通常诉的是什么苦呢？”

斯蒂芬看了他一会，有点犹豫不决，但最后似乎下定了决心。

“先生，虽然我和大家一样感受很深，但我从来不知道如何表达。我们确实过得一团糟，先生。看看这座城市——事实上它是很富庶的——再看看这里的人，他们一生下来就得靠纺毛、梳毛、分毛求得生存，从摇篮开始直到坟墓，都是这个样子。看看我们怎样生活，住在怎样的地方，多少人挤在一起，有着什么样的待遇，过着多么单调的生活呢。再看看那些纺织厂如何不停地运转，却从来不为我们实现除了死亡以外任何遥远的目标吧。再看看你们为我们考虑了多少，怎样描写我们、谈论我们，怎样派你们的代表向政府各部的大臣们汇报我们的情况，说你们总是对的，我们总是错的，我们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没有讲过道理吧。先生，再看看这种情况如何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愈演愈烈，变得越来越严重，越来越普遍，越来越令人难堪吧。先生，有谁见了这种情景曾公道地说过这不是一团糟呢？”

“当然，”庞德贝说，“现在你也许可以告诉这位绅士，你有什么办法把这一团糟（这是你喜欢这样说的）处理好吧。”

“我没有办法，先生。这事不能指望我。不应该指望我来处理这个问题。这是那些在我上面的人，在我们大家上面的人所考虑的事。先生，如果他们不负责，那他们负的又是什么样的责任呢？”

“不管怎么说，我可以告诉你一个解决的办法，”庞德贝回答，“我们要让半打斯莱克布雷契这样的人给你们树个榜样，我们要以重罪起诉这些斯莱克布雷契们，把他们用船运到充军地去。”

斯蒂芬沉痛地摇了摇头。

“别以为我们不会这样做，伙计，”庞德贝说，他这时已开始刮起飓风来了，“告诉你吧，我们会这样做的！”

“先生，”斯蒂芬以十分肯定的语气回答，“你就是把一百个斯莱克布雷契——把所有的、数十倍的斯莱克布雷契——都抓起来，一个个装进麻袋里缝紧，然后沉到干燥的陆地还没有出现时就有的最深的海洋里去，那一团糟的局面依然存在。至于坏人，”斯蒂芬不无忧虑地笑了笑，“在我们还不懂事的时候，自从我们开始记事时起，我敢肯定就有坏人。但麻烦不是他们惹出来的，先生。乱子不是从他们那里开始的。我并不偏袒他们——我没有必要偏袒他们——一心只想把这些人从他们的行业中抓起来，而不想想如何抓一抓他们所从事的行业，那是没有希望的，也是徒劳的。这间房子里所陈列的东西在我进来以前就有了，当我出去的时候，它们照样存在着。把那口挂钟拿下来送到船上，打成包裹运到诺福克岛★★★诺福克岛，太平洋上的岛屿，为英国放逐罪犯的地方。◆◆◆，但时间照样在运行。斯莱克布雷契的情况也是这样。”

他的目光又转向他先前的避难所，发现露易莎的眼睛朝门口扫了一下，向他提出了警告。他于是后退了一步，把手搁在门把手上。刚才的话他事先并不准备说，并非非说不可。他只是从心底里觉得，他对最近受到的委屈应作出一番高尚的回答，表示他对那些抛弃他的人自始至终是忠诚的。他于是停了下来，准备把心里想说的话说完。

“先生，我没有什么学问和知识，不能告诉这位绅士如何来改善这一切——但这座城市里有的工人能够，他们的才能远远超过我——但我能告诉他，我知道哪些方法是行不通的。高压手段是绝对行不通的。征服和压服也是绝对行不通的。不合情理地只认一方永远是对的，另外一方永远是错的，这也是绝对、绝对行不通的。置之不理也是绝对行不通的。把成千上万的人抛在一边，让他们永远过着那样的生活，永远陷入那样的泥沼中，那么，他们就会成为这一方，你们成为另一方，一条漆黑一团、不可逾越的鸿沟就会把双方隔开。只要这种不幸的局面不改变，不管时间是长还是短，这条鸿沟都会存在下去。如果你们不去接近工人群众，不以仁慈心和耐心友好地对待他们，而他们自己则同舟共济，相亲相爱，一人有难，八方相助——我相信，这位绅士虽走遍天下，也未必见到过比他们更好的人——那也是根本行不通的，除非太阳会变冰。最糟糕的是，把他们当作多少马力来对待，严格地管制他们，好像他们只是算术里面的数字或机器：没有爱情和喜好，没有记忆和偏爱，没有灵魂会有所厌倦、有所希望——当一切风平浪静时，对他们的事好拖则拖，好像他们根本就不是有情感的人；而当一切都出了乱子时，又指责他们跟你们打交道时缺乏人情——这都是行不通的，先生，除非上帝的创造都变了样儿。”

斯蒂芬一手拉着打开了的门等待着，看看庞德贝是否还有什么话要问他。

“等一等，”庞德贝的脸已涨得通红，“上次你在这里诉苦时我就告诉过你，你最好回心转意，摆脱烦恼。我还告诉过你，如果你还记得，我早就料到你们想得到金调羹。”

“我并没有那样想，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证。”

“现在我已经看得很清楚，”庞德贝说，“你就是那些老要抱怨的人中的一个。你走来走去，到处播种怨言，想从中有所收获。这就是你一生的事业，我的朋友。”

斯蒂芬摇摇头，表示无声的抗议，他一生中其实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你就是这样一个刻毒的、粗暴的、品质恶劣的家伙，你看，”庞德贝先生说，“连你们自己的工会，你最熟悉的人，都不愿跟你有任何来往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家伙也会有对的地方，但是，让我告诉你吧！我这会儿倒也要图个新鲜，赞成他们一下，从今往后，我也不会再跟你有什么来往了。”

斯蒂芬迅速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你可以把手头的活儿干完，”庞德贝先生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然后就到别的地方去吧。”

“先生，你很清楚，”斯蒂芬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如果我不能在你这里找到工作，别的地方也会找不到的。”

回答是：“我知道我所知道的，你知道你所知道的。别的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斯蒂芬再瞟了一眼露易莎，但她的眼睛也不再抬起来看他了。他于是叹了口气，低声地说了一句：“老天爷，帮帮我们这些活在世上的人吧！”说完就离去了。

第六章　逐渐消逝了

当斯蒂芬从庞德贝先生的住处出来时，天已经黑下来了。夜幕迅速降临，当他把门关上时，没有顾得上看一看周围的一切，而是慢慢地朝街上走去。他根本没有想起他上次拜访这幢房子时碰到的那位老太太，但当他听见背后响起他熟悉的脚步声并转过身来时，竟然发现她正跟瑞切尔在一起。

他先看见瑞切尔，因为他只听见她的脚步声。

“啊，瑞切尔，我亲爱的！老奶奶，您也在这里！”

“怎么，你一定感到很奇怪吧，我必须把原因说一说，”老太太回答，“你看，我又到这里来了。”

“怎么会跟瑞切尔在一起呢？”斯蒂芬说，一边放慢脚步，走在她俩中间，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噢，我碰上这位好姑娘简直跟上次碰到你一模一样。”老太太很高兴由她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今年我来这里比往年迟了些，因为我一直患气喘病，只好推迟到天气变晴朗和暖和的时候。由于同样的原因，我不再一天之内就完成旅行，而是分成两天。今天晚上就在铁路边那家旅客咖啡馆过夜（那是一家很干净的旅店），明天早上六点再乘议会列车回去。噢，你不是问我怎么会碰到这位好心的姑娘吗？我马上就告诉你。我听说庞德贝先生结婚了。我是从报纸上看到这个消息的，婚礼看样子十分排场——噢，看样子十分隆重！”老太太用一种奇怪的热情滔滔不绝地谈着，“我想看看他的妻子。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不知你们是否相信我的话，从今天中午起她一直没有从那幢房子里出来过。但我又不想轻易放弃这个机会，于是就在周围多等了一些时候，结果跟这位好心的姑娘碰上了两三次。她的脸显得那么友好，我就跟她交谈了起来，她也跟我交谈了起来。哦，够了！”老太太对斯蒂芬说，“其余的事自己去说吧，那会比我说更便当些，我敢说！”

尽管这位老太太的举止显得再诚实、朴素不过，但斯蒂芬不得不再次克服对她的本能的反感。他用一种对于他和瑞切尔来说都显得十分自然的和蔼的态度，继续谈着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所感兴趣的话题。

“哦，老奶奶，”他说，“我已经见到过这位夫人了，她很年轻，很漂亮。一双乌黑的、沉思的眼睛，举止十分文静。瑞切尔，像她这样的人我还从未见到过。”

“既年轻又漂亮。太对了！”老太太高兴得叫了起来，“美得像一朵玫瑰花！多么幸福的一个妻子啊！”

“嗯，老奶奶，我想她也许是幸福的。”斯蒂芬说，同时又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瑞切尔一眼。

“她也许幸福吗？她肯定幸福的。她可是你的雇主的太太呀。”老太太说。

期蒂芬点点头表示同意。“不过，说到雇主，”他说，又瞟了一眼瑞切尔，“他已经不是我的雇主了。我和他的关系全结束了。”

“你已经丢了他那里的工作，斯蒂芬？”瑞切尔急切地问。

“哦，瑞切尔，”他回答，“说我丢了他那里的工作也行，说他那里的工作丢了我也行，反正都一样，他那里的工作和我分道扬镳了。这也好——也许更好，刚才你们赶上来时，我心里就是这样在想的。如果我再在这里待下去，也许麻烦的事会接踵而来。我一走，对许多人来说也许有好处，对我自己也许也有好处。不管怎么说，事情也只好如此了。我得暂时离开科克敦，亲爱的，找条出路，从头开始。”

“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呢，斯蒂芬？”

“今天晚上还定不下来，”他说，一边摘下帽子，用手掌把稀疏的头发抚平，“今晚还不会走，明天也不会走。要决定上哪儿去并不容易，但到时候总会想出好主意来的。”

即使在这时候，他仍无私地想到别人。在他随手关上庞德贝家的大门以前，他就这样考虑过：他的被迫离开至少对瑞切尔有好处，因为对她来说从此就不存在因不回避他而带来的许多问题了。尽管离开她会使他感到很痛苦，尽管他觉得，不管到哪里，总免不了受人谴责，甚至会陷入未知的艰难困苦中，但只要能从此摆脱四天来他所感受的一切磨难，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安慰了。

他于是老老实实地说：“如今我反而感到轻松多了，瑞切尔，这一点我自己也没有想过。”她不想让他心情变得更沉重，于是报以宽慰的微笑。三人继续向前走去。

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尤其在她努力自强自主、自得其乐时，往往能在穷人中间得到更多的同情。那老太太的举止显得很得体，心情很愉快，尽管她的身体比斯蒂芬上次见到她时显得虚弱了许多，但她满不在乎，这使他们两人都对她产生了兴趣。她精神饱满地走着，不想让他们因她而放慢脚步，但她很感激他们跟她谈话，很乐意谈论任何话题。因此，当他们走到他们所居住的区域时，她反而显得更加活跃，更加精神抖擞了。

“到寒舍去喝杯茶吧，老太太，”斯蒂芬说，“瑞切尔也去，到时候我会送你安全地回到旅馆去的。瑞切尔，恐怕要过好久我才能有机会与你再见面了。”

她俩都同意了，三人于是一道朝他的住处走去。当他们拐入一条狭窄的小巷时，斯蒂芬怀着恐惧的心情望了一眼他那凄凉的家的窗口。那窗口像他离开时那样开着，里面没有人。几个月以前，那骚扰他生活的邪恶的精灵又飞到别处去了，从此以后，他一直没有再听见过她的消息。上次她的归来所留下的唯一的证据是，屋子里的家具更少了，他的头发更灰白了。

他点上一支蜡烛，摆开小茶桌，从楼下拿来开水，又从附近的店里买来一点儿茶叶、糖、一条长面包和一些黄油。面包是新焙的，很脆，黄油也很新鲜，糖是方的——先生，科克敦的大亨们的话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证明：这些人的确生活得像公子王孙一样。瑞切尔泡好了茶（由于聚宴的人太多，只好借来一只杯子），客人喝得很开心。这是主人许多天以来首次的社交活动。虽然他未来的世界一片荒凉，但他还是吃得津津有味——再次确证了科克敦的大亨们的话，这些人过日子完全不懂得精打细算。

“老奶奶，”斯蒂芬说，“我还一直没想到问问您尊姓大名呢。”

老妇人称自己为“佩格勒太太”。

“我想，您居孀吧？”斯蒂芬问。

“噢，许多年了！”据佩格勒太太推算，她的丈夫（那是世上难得的好人）在斯蒂芬还没出世时就已经去世了。

“失去这么好的一个人，真太不幸了，”斯蒂芬说，“有孩子吗？”

佩格勒太太手中的杯子在茶托上撞得叮当作响，表明她很有点紧张不安。“没有，”她说，“现在没有了，现在没有了。”

“一定是死了，斯蒂芬。”瑞切尔轻轻地提示他。

“真抱歉，我不应该提起这个话题，”斯蒂芬说，“我早应该想到这话会触及您的痛处。我——我真该死！”

当他谴责他自己时，老妇人手中的杯子响得更厉害了。“我有一个儿子，”她的悲伤显得很特别，与一般人伤心时的表情大不一样，“他过得很好，非常的好。但请你们不要去说他吧。他——”她放下杯子，挥动着双手，好像打算以这样的动作表示他已经“死”了。接着，她大声地说了一句：“我失去他了。”

斯蒂芬仍然在为造成了老太太的痛苦而深感不安，这时，他的女房东蹒蹒跚跚地上了狭窄的楼梯，把他叫到门口，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佩格勒太太的耳朵一点儿也不聋，听见了他们悄悄的谈话声。

“庞德贝！”她压低声音叫了起来，同时从桌子边一惊而起，“啊，快把我藏起来！别让我被任何人看见。在我躲起来以前别让他上来。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她浑身颤抖着，显得异常焦虑。瑞切尔极力宽慰她，她于是就躲到了她的身后，但她似乎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好。

“听我说，老奶奶，听我说，”斯蒂芬不无惊讶地说，“来的不是庞德贝先生，而是他的妻子。你用不着害怕她。一个小时以前，你不是还急得什么似的想见见她吗？”

“但你能肯定是他的夫人，而不是那位绅士吗？”她问，身子依然在颤抖。

“当然肯定。”

“那好吧，请你们不要跟我说话，一点儿也不要理睬我，”老妇人说，“让我一个人悄悄地躲在这个角落里。”

斯蒂芬点点头。他看了看瑞切尔，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无法为他解释。他于是拿了蜡烛下了楼，不一会儿就回来了，用灯照着露易莎进入屋子。跟在她后面的是那个狗崽子。

瑞切尔拿起她的披巾和帽子站了起来。斯蒂芬对露易莎的造访深感惊讶，他把蜡烛放上桌子，然后就站在一旁，把一只手捏成一团撑在桌子上，等待客人开口说话。

露易莎平生第一次走进科克敦雇工所居住的屋子里，平生第一次面对面跟他们中的某个人打交道。她只知道他们的人数有成千上万。她只知道在一定的时间内多少雇工能生产多少产品。她只知道他们像蚂蚁和甲虫一样成群结队地进出他们的窝巢。不过，她从书本上获取的有关辛勤工作的昆虫的知识要比对辛勤工作的男女工人的了解多得多。

她只知道这些人干了多少活儿，付给了多少钱，仅此而已。只知道他们绝对受供求规律的支配，他们慌手慌脚地撞上这些规律，踉踉跄跄地跌进困境之中。麦价一旦上涨，他们就得勒紧裤带；而当麦价便宜时，又会吃得过饱。他们的人口按百分比增长着，而犯罪的比例、穷人的比例也相应增长。他们是可以批发的，从他们身上可以大发横财。他们偶尔像大海一样汹涌澎湃，造成损失和浪费（结果总是害了他们自己），然后再平静下去。她所知道科克敦的雇工就是这些。但她从没有想到把他们作为个体来考虑，就像她没有想到把海水分成一颗颗水珠一样。

她站着，看了一会周围的一切。从几把椅子、几本书、几张普通的图画和那张床，一直看到那两个女人和斯蒂芬。

“我是为刚才的事来找你谈话的。如果你允许，我很想为你做点儿什么事。这是你的妻子吗？”

瑞切尔抬起眼睛，她的眼神已足够表示一个相反的答案，然后她又把眼睛低垂了下去。

“我想起来了，”露易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顿时变得满脸通红，“我记起来了，我曾经听你说起过你的家庭的不幸，只是当时我没有留心听有关的细节。我并不想提起会引起这里的某个人有什么伤心的任何问题。如果我接下去再问了一个招致同样的结果的问题，那就要请你们原谅我了，我其实只是不知道我该如何跟你们说话。”

就像斯蒂芬不久以前情不自禁地把话说给她听一样，现在她也情不自禁地跟瑞切尔交谈了起来。她的态度显得既唐突生硬，又有些犹豫和胆怯。

“想必他已经把他和我丈夫之间的谈话告诉你了吧？我想，他一定很重视你的意见。”

“我已经听说了事情的结果，夫人。”瑞切尔说。

“我是不是应该这样去理解：一个工人一旦被某个雇主辞退，就有可能被所有的雇主拒之门外？我想他是这样说过的。”

“一个工人如果在雇主中名声不好，就业的机会就很少了，夫人——几乎没有了。”

“你说的‘名声不好’，我应作何理解呢？”

“那就是爱捣乱的名声。”

“那么说，由于他自己那个阶级的偏见，或者由于另外一个阶级的偏见，他就得成为牺牲品了，是不是？在这座城市里，两个阶级的阵营那么分明，对于一个诚实的人来说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吗？”

瑞切尔默默地摇了摇头。

“他受到了他的纺织工友们的怀疑，”露易莎说，“因为他曾经许过不参加他们的组织的诺言。我想，他一定是对你许下了那个诺言吧？我可不可以问问，他为什么要许下这样的诺言呢？”

瑞切尔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并没有要求他这样做，可怜的人哪！我只求他为了自己的利益别去惹是生非，想不到他竟然因为我招来了麻烦。但我知道他宁可死一百次也不肯食言的。我十分了解他这个脾气。”

斯蒂芬一只手托着下巴，以他惯有的沉思的神态认真地听着。这时他开了口，说话的口气显得比平常少了一分沉着。

“除了我自己，没有人知道我对瑞切尔怀着何等尊重、挚爱和敬佩的感情，或者我这样做的原因。当我许下那个诺言时，我对她是真诚的，因为她是我生命中的天使。那是一个庄严的诺言。一言既出，决无反悔。”

露易莎扭过头来看着他，怀着油然而生的敬意点了点头。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瑞切尔，脸上的表情变轻松了。“你打算怎么办呢？”她问他。她的声音也变轻松了。

“哦，夫人，”斯蒂芬尽量克制自己，笑笑说，“等我把手头的活儿干完了，就离开这里，到别处试试。不管有没有机会，一个人总得去试试。不去试试就不会有出路——除非躺下等死。”

“你打算怎么走呢？”

“步行，我的好夫人，步行。”

露易莎脸红了，她的手里出现了一个钱包。听得见钞票的窸窣声，她把其中一张票子摊开，放在桌子上。

“瑞切尔，请你告诉他——因为你知道怎样说而不至于太冒昧——这点儿钱是送给他的，帮他解决点儿路费。你能劝说他收下吗？”

“这我无法做到，夫人，”她把头扭过一边回答，“你对这可怜的人这样关心，上帝会保佑你的。但只有他才知道自己的心思，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

露易莎发现这位颇有自制力的男子先前与她丈夫交谈时还显得那么坦率、沉稳，如今却一下子失去了镇静，站在那里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她对此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有点惊讶，同时又很快对他徒生怜悯。她伸出了手，似乎想碰他一下，但最后还是抑制住自己，没有作任何表示。

“这样仁慈的帮助，”斯蒂芬把捂住脸的手放了下来，说，“即使瑞切尔也无法为我提供了。为了表示我不是一个不通情达理、不知感恩图报的人，我就收下两英镑吧。这钱是借的，以后我会归还。将来我如果有能力再次为你现在的举动表示感谢的话，那将是我一生中最愉快的事了。”

她只得收起那张大票子，换了一张数额小得多但与他自己所说的数字相符的票子。从各方面看，他都不是一个举止文雅、相貌英俊、富有魅力的人，但他接受馈赠时的风度，以寥寥数语表示感谢的方式，都是十分得体的，那位切斯特菲尔德勋爵★★★切斯特菲尔德勋爵，原名莫菲力普·道默·斯坦厄普（1694—1773），英国国务大臣，作家，著有《示子书》。◆◆◆即使花上一百年时间去教导他的儿子们，也未必教得出这个样子。

在这次拜访进行到这份儿上以前，汤姆一直坐在床沿上，晃荡着一条腿，漠不关心地用嘴吮吸着他的手杖的扶手。待到看见他的姐姐准备离开时，他才匆匆站起来插话。

“等一等，露！在我们走以前，我想跟他说几句话。我想起了一件事。如果你可以到楼梯口来一下，布莱克普尔，我会把事情告诉你。用不着拿灯过来，伙计！”看见他走到碗柜边拿蜡烛，汤姆显得很不耐烦，“我不需要灯。”

斯蒂芬跟他走了出去，汤姆关上房门，将门把手抓在手里。

“我说，”他悄悄地对斯蒂芬说，“我想我可以为你做点儿好事。别问我是什么事，因为事情可能会毫无结果，但试试是无妨的。”

他的嘴里冒着热气，像火焰一样落在斯蒂芬的耳朵上。

“今天晚上给你送信的那个人，”汤姆说，“是银行里我们勤快的门卫。我称他为我们的门卫，因为我也在银行里做事。”

斯蒂芬心里想：“看他紧张的样子！”他说话已有点语无伦次。

“好了！”汤姆说，“请你听好了！你什么时候离开？”

“今天是星期一，”斯蒂芬思考了一会说，“哦，先生，大约是星期五或星期六。”

“星期五或星期六，”汤姆说，“请你听好了！我不敢肯定我能把我想为你做的那件好事做好——屋子里的那个人是我姐姐，这你知道——但我也许能做到。如果做不到，那也不会有什么害处。因此，我把事情先告诉你。你认得我们那位勤快的门卫吗？”

“当然认得。”斯蒂芬说。……

“很好，”汤姆回答，“从现在开始到你离开这段时间里，晚上一下班，就去银行附近转转，待上个把钟头，行吗？如果他看见你待在银行附近，别去理睬他，就装成无事一般。因为我不想让他跟你说话，除非等我把想为你办的事办妥了，那时候他会给你捎上一张条子或一个口信。请你听好了！你都听明白了吗？”

黑暗中他很古怪地把一个手指头插进斯蒂芬的外衣的纽扣眼儿里，像拧螺丝钉似的把他衣服的那个部位拧了又拧。

“听明白了。”斯蒂芬说。

“请你听好了！”汤姆说，“到时候千万别出差错，别把事情忘了。当我们回家时，我会告诉我姐姐的，我打算做的事，我知道，她会赞成的。你听好了！你没问题了吧？你都弄明白了吗？那很好，我们走吧，露！”

他喊她时就把门打开了，但没有再回到屋子里或等待别人拿蜡烛照他下楼。当她开始下楼梯时，他已经来到楼下；当她能够挽住他的胳膊时，他已经走在街上了。

佩格勒太太在她那个角落里一直待到姐弟俩离开，直到斯蒂芬手拿着蜡烛回来。她对庞德贝太太羡慕得无法用语言形容，竟然像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老婆子那样哭了起来：“因为她实在太可爱了。”佩格勒太太显得那么激动，唯恐她所敬佩的人随时会回来，或者其他什么人会进来，因此，那天晚上那份高兴劲儿只好加以克制。对于那些一大早还要起来辛勤工作的人来说，天色也确实不早了，因此，聚宴就此散了。斯蒂芬和瑞切尔陪同他们这位神秘的朋友来到旅客咖啡馆的门口，然后就跟她分手了。

他俩转身朝瑞切尔居住的那条街走去，当目的地越来越近时，两人反而显得更沉默了。他们来到一个黑暗的角落——平时他们那并不频繁的相会常常在那里告终——他们停了下来，但依然沉默着，好像两人都害怕开口说话似的。

“瑞切尔，在我走以前，我会想办法再跟你见上一面的，但如果不可能——”

“你不会再来见我了，斯蒂芬，我知道的。我们最好还是下决心把心里想说的话开诚布公地说出来吧。”

“你总是说得很对。这样做确实更有勇气，也更有好处。我一直在想，瑞切尔，剩下的时间已经只有一两天了，我亲爱的，在这两天内你最好不要让人看见与我在一起，否则会给你带来麻烦的，一点儿好处也没有。”

“我并不在乎这一点，斯蒂芬。但你知道，我们是有约在先的。我关心的是这个。”

“对，对，”他说，“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这样更好。”

“你会写信给我，把你的情况告诉我吗，斯蒂芬？”

“会的。但我现在该对你说点儿什么好呢？我只能祈求老天爷照应你，祈求老天爷保佑你，祈求老天爷感谢你、报答你！”

“愿老天爷在你漂泊期间也一样保佑你，斯蒂芬，愿老天爷最后给你带来平静与安宁！”

“我亲爱的，那天晚上，”斯蒂芬·布莱克普尔说，“我曾经对你说过，你是一个比我好得多的人，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就决不会去看或去想任何惹我生气的事。你现在就在我身边。你使我更乐观地看待一切。上天会保佑你的。晚安。再见吧！”

他们在一条简陋的街道上匆匆作别了，但这一别对于这两个普通人来说，却是一个神圣的纪念。功利主义的经济学家们，骨瘦如柴的学究们，讲究“事实”的政府大员们，假装斯文、筋疲力尽的异教徒们，把许许多多陈腐的教条细则背诵得滚瓜烂熟的绅士们，请你们记住：常有穷人和你们同在★★★“常有穷人和你们同在”，语出《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第十一节。◆◆◆。趁时间还来得及，请你们把他们身上那想象和感情的最大美德培养起来吧，把他们那极需装饰的生活装饰起来吧。否则，在你们庆祝胜利的那一天，当浪漫的情调完全从他的心灵中驱逐，当他们与光秃秃的存在面对面站着的时候，“现实”就会张开豺狼般的血口，把你们吞噬掉了。

斯蒂芬第二天仍去上班，第三天也去，但没有人跟他说一句开心的话。与先前一样，上下班时大家都避开他。第三天结束，他已看见了陆地★★★此处借用诺亚方舟的典故，意谓“手头的活儿快干完了”。◆◆◆；第四天结束，他的织机已经空在那里。

头两个晚上，他都在银行外面的街上比约定的时间多待了一些时候，但那里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无论好的还是坏的。第三天晚上，也就是最后一个晚上，为了表示他尽心尽职，他决心等上整整两个钟头。

正如他以前所见到的那样，先前给庞德贝先生管过家的那位夫人就坐在二楼的窗口边，还有那位勤快的门卫有时跟她说说话，有时从书有“银行”两字的招牌的上面的窗帘处向外张望，有时他还走到银行门口，站在台阶上呼吸新鲜空气。当他第一次出来时，斯蒂芬以为他要来找他了，于是就迎了过去；但勤快的门卫只眨巴着眼睛随便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

工作了一整天以后还得再消磨上两个钟头，这时间对他来说就显得漫长了。斯蒂芬时而在某个门口的台阶上坐坐，时而在拱道下的墙壁上靠靠，时而来回踱踱步，时而听听教堂的钟声，时而停下来看看街上的孩子在玩耍。一个人有目的地做点儿什么事是天经地义的，因此，一个无所事事的人看上去就显得很特别了。当第一个小时过去，斯蒂芬甚至产生了不安之感，觉得自己一时间成了一个不名誉的人物。

不久，点街灯的人来了，灯光形成两条长长的直线，沿着街道两侧向前延伸，直到在远处交融在一起并消失不见。斯巴塞特太太关上了二楼的窗户，放下了帘子，上楼去了。一团亮光随即伴随她上楼去，先经过门上的扇形窗，然后再经过楼梯间的两个窗口，逐渐登上高处。过了一会，三楼窗帘的一角动了起来，好像斯巴塞特太太躲在那里窥视；另外一角也动了起来，好像勤快的门卫也躲在那里观察动静。但没有任何人过来与斯蒂芬打招呼。两个小时终于过去，斯蒂芬如释重负，快步离开了那里，那风风火火的样子好像为了弥补长时间的闲荡所造成的损失。

他要做的事只剩下跟女房东话别，然后就在地板上临时铺就的床上躺了下来。明天随身的行李早已捆好，出发前的一切都已安排就绪。他打算在雇工们还没有上街以前就一早离开这座城市。

天蒙蒙亮了，他用惜别的目光看了看他的那间房子，悲伤地思索着，不知道自己从此是否还会回到这里来，然后就出了门。整座城市寂静无声，好像在此居住的居民已经抛弃了它，而不仅仅不愿与他说话。这时候的一切看上去显得很苍白。即使那徐徐升起的太阳也仅仅使天空变成灰蒙蒙的一片，像阴郁的茫茫大海。

尽管不顺路，他还是绕道走过了瑞切尔居住的那个区域，然后又走过都是红砖房子的大街，走过寂静无声的、尚未颤抖起来的工厂。当他穿过铁路时，由于天色逐渐明亮，红色的指示灯变得暗淡了。再往前走，穿过铁路附近那一片混乱不堪的地区，那里的房屋有一半已经被拆除，有一半已经重建。接着他又走过一些稀稀落落的红砖别墅，那里的长青树丛都蒙着一层尘末，就像一个个邋遢不堪的瘾君子。再往前走过一条条铺满煤屑的道路，穿过许多污秽不堪的场所，斯蒂芬终于登上一座小山冈，并从那里回头张望。

阳光已白晃晃地照耀着这座城市，早班上工的铃声响了。居民家里的火还没有生起，高大的烟囱独霸了整个天际。那烟囱喷出大量的毒烟，用不了多久就把整个天空盖住了。但在半个小时之内，一部分窗户还是金光耀眼的；透过那被煤烟熏黑的窗玻璃，科克敦人见到的太阳永远处在日食的状态。

真不可思议，斯蒂芬告辞了烟囱，来到了飞鸟成群的旷野。真不可思议，他脚下踩的不再是煤灰，而是尘土！真不可思议，他活了这么大年纪，却在这个夏日的早晨像个黄花后生那样开始了人生的旅程！脑子里这样沉思着，胳膊下夹着他的行李，斯蒂芬心事重重地沿着大路走去。他头顶的树形成了拱道，树枝发出沙沙声似乎在窃窃私语，说他把一颗真诚而挚爱的心留在了科克敦。

第七章　火药

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投入”他所认定的那个派别，很快取得了成功。由于不断有人指点他如何做一个贤明的政治家，由于他对一般人总是持一种富有绅士派头的冷漠态度，再加上他总是适可而止地坦白自己是个不诚实的人，也就是说，他身上具有那种最感人的、最受人欢迎的上流社会的恶习，他很快被人们看作一个前途无量的人了。他的一大优点是不为真诚所扰，这使他能够与那些讲究硬邦邦的事实的人友好相处，好像他天生就是这个集团的一员，一心想把其他派别的人作为明知故犯的伪君子扔到海里去。

“我们没有人相信他的，我亲爱的庞德贝夫人，这些人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我们与那些讲究道德、仁慈或博爱的人——先别管这个名称——之间的唯一区别是，我们知道这一切是毫无意义的，而且把话实说了；而他们同样也知道这一点，只是决不会这样说罢了。”

但她怎么会因他反复强调了这种观点就感到震惊或引起警惕呢？其实，这种观点与她父亲的原则以及她早期的教育并无二致，不可能使她感到吃惊。既然这两派都想把她束缚在物质的现实上面，都鼓励她不要去相信任何事物，那么，这两派之间又有什么大的区别呢？她的灵魂中的一切是格雷戈林在她天真烂漫的童年时代就培育出来的，那里又有什么值得詹姆斯·哈特豪斯去摧毁呢？

他的观点对现在的她来说反而只有更坏的作用，因为在她的脑子里执拗地存在着一种思想倾向——那是在她父亲培育她以前就形成的——即她相信人性比她所听说的要广阔、高贵得多。这种倾向跟怀疑和愤懑一起在她心中抗争着。她之所以怀疑，是因为她的理想在幼年时代就遭到全盘抹杀。她之所以愤懑，是因为她受了委屈，而这委屈又偏偏是在向她灌输真理的幌子下蒙受的。就在这样长期习惯于自我克制但又内心矛盾重重的心理支配下，哈特豪斯的哲学便成了她的一种慰藉和判断是非的标准。只要把一切都看作空洞的、毫无价值的，那她也就没有失去任何东西、牺牲任何东西了。当她父亲为她提亲时，她就曾经说过：这有什么关系呢？她现在还可以说，这有什么关系呢？怀着一种蔑视一切的独立自主的感情，她问自己，任何事物又有什么关系呢？——于是，她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她是朝着什么方向走去的呢？一步步向前或向下走去，总会有个目的地，然而，由于走得太缓慢，她以为自己一直停滞不前了。对于哈特豪斯先生来说，他确实没有想过，也没有关心过自己在朝什么地方走。他没有特别的目标或计划：没有生机勃勃的邪恶的事物骚扰他懒散的心境。目前，他觉得一切都很好玩，很有趣，正中他作为一个有身份的绅士的下怀。这种局面也许好过了头，为了自己的名誉，他也不敢轻易承认了。在他到达这里不久，他就没精打采地给他的兄弟——那位可爱的，爱说笑话的议员写过信，说庞德贝夫妇“十分好玩儿”。他还说，那个雌庞德贝并不像他原先想象的那样是个女妖戈耳工★★★戈耳工，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妖，人见了她便会化作石头。◆◆◆，而是一个很年轻、很漂亮的女子。此后他写信时就再没有提到他们，而是一有空闲就往他们家里跑。在他走马观花似的在科克敦一带作调查访问期间，他经常出现在他们家里，而庞德贝先生也极力鼓励他去。庞德贝先生一向喜欢见人就吹嘘说他自己并不在乎与上层人物来往，但如果他的老婆格雷戈林的女儿在乎的话，那她与他们的交往也是受欢迎的。

詹姆斯·哈特豪斯开始这样想；如果那张一见了狗崽子就容光焕发的脸也能因他而动容的话，那感觉实在太妙了。

他具有敏锐的观察力，很强的记忆力，她的兄弟所透露的每一句话他都不会轻易忘记。他把这些话与他亲眼从她身上看到的一切联系起来，便开始懂得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当然，她性格中那更美好的、更深刻的一部分，他是观察不到的。因为陆地上的事物与海洋中的事物一样，都是“深渊就与深渊响应”★★★见《圣经·旧约·诗篇》第四十二章第七节：“Deep callet unto deep……”狄更斯略有修改：“Depth answers unto depth.”◆◆◆的。但他凭研究者的目光很快把其余部分都弄清楚了。

在离城十五英里远的地方，庞德贝先生有一处房产，那里离铁路只有一两英里。那段铁路跨立在旷野中许多拱桥之上，周围是一些经过开采后被废弃的矿井，晚上用灯火照着，见得到矿井口已经停了工的黑乎乎的大机器。从这片荒野到庞德贝先生的别墅之间，色彩慢慢变得柔和起来，呈现出一片田园的风光。春天，地上长满黄澄澄的石楠和雪白的山楂；整个夏天则树叶晃动，树影幢幢。这座环境优美的别墅原先属于科克敦的一位大亨，他一心想走捷径发横财，结果差不多亏空了二十万英镑，只得把这份儿产业抵押给银行，而银行后来又取消了他赎回这份儿产业的权利。这种事在科克敦那些最善于经营的大户人家中也时有发生，不过，这些破产者不管怎么说，与那些不懂得节俭的工人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庞德贝先生心满意足地让自己住进了这个舒适的小庄园，为了表示他不忘微贱，他在花园里种上了一些卷心菜。他喜欢在雅致的家具中过兵营式的生活，并拿他低贱的出身大谈室内的每一幅画。“喂，先生，”他常常对客人说，“据说原先的房主尼克兹花了七百英镑买下了那幅风景画《海滨》。老实对你说，在我一生中，如果让我看它七次，等于每看一次花上一百英镑，我也觉得看的次数太多了。不，老天爷做证，我决不会看那么多次！我不会忘记我是科克敦的约瑟亚·庞德贝。许多年以来，如果我不去偷，我能够见到的，或者说能占为己有的唯一的画是画有一个男子用擦得锃亮的靴子当镜子，照着刮自己的胡须的那种画，它是贴在装皮鞋油的瓶子上的。当时我如果能用上这种油擦皮鞋，早就喜出望外了。每当鞋油用光时，这种瓶子还可以卖掉，换回四分之一便士，那时我也很高兴了。”

后来他对哈特豪斯先生也是用同样的口气说话的。

“哈特豪斯，你有两匹马养在我这里。如果你高兴，可以带六匹马来，我们会给它们安排好地方的。这里有一个养得下二十匹马的马厩，如果有关尼克兹的传言没有错，他就养过那么多马。整整一打，先生。当那个人年轻时，他上威斯敏斯特学校读书。他是作为皇家的受助生进入威斯敏斯特学校的，而我那时主要靠人家的残羹剩饭过日子，晚上就睡在菜市场的篓子里。哩，如果我想养十二匹马——我其实并不想，对我来说养一匹就足够了——我可看不惯它们住那么好的马厩，禁不住要想起我自己以前住的是什么房子。一看到这些马，先生，我就恨不得把它们赶出去。然而，如今时运颠倒了。你已看见这个地方，你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所；你知道在这个王国里，或者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会有设备比这更齐全的住宅了——然而，你看，约瑟亚·庞德贝像一条蛆虫爬进一颗胡桃，硬是钻到这里来了。而那个尼克兹（昨天有个人来到我的办公室，告诉我有关他的消息），他先前曾在威斯敏斯特学校里用拉丁文演过戏，我们国家里那些大法官和达官贵人为他喝彩得脸都发紫了，如今却在美国的安特卫普城里一条又暗又窄的小巷的五层楼上饿得直淌口水——先生，我是说直淌口水！”

就在这漫长而闷热的夏天，在这个别墅的树荫底下，哈特豪斯先生开始试探那张他初次相见便对之产生好奇心的脸，想看看它是否会因他而动容。

“庞德贝夫人，我看见你一个人待在这里，这真是一件让我觉得非常荣幸的事。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就特别想跟你谈谈。”

其实，他发现她并非出于某种偶然的巧合，因为每天这个时候她都一个人在家，那地方也是她常去的。那是茂密的树丛中的一块空地，一些已被砍下的树倒在地上。她坐在那里看着去年落下的腐叶，就像她在娘家时坐着看炉中的灰烬一样。

他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瞟了一眼她的脸。

“你的兄弟，我的年轻朋友汤姆——”

她显得神采飞扬起来，转过脸，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他心里想：“我平生从没见过有谁能像她容光焕发时那样显得令人注目、动人心魄！”他的脸不自觉地流露出他的想法——也许谈不上不自觉地流露，因为很有可能他是有意装出这样的表情。

“对不起。你的手足之情使你显得太美了——汤姆应该为此而感到自豪——我知道说这话是不可原谅的，但我还是不得不表示羡慕。”

“你真容易冲动。”她镇静地说。

“庞德贝夫人，这不冲动，你知道，在你面前我不会装假。你知道，我是一个天生的贱坯，只要有一笔可观的数目就随时准备出卖自己，但无论如何不会有任何牧歌式的举动。”

“我在等你把我弟弟的事继续谈下去呢！”

她回答。

“你对我很严厉，但我也活该。我是你所见过的最不值钱的狗坯子，只是我并不作假——并不作假。刚才我跟你谈的是你弟弟的事，但你吓得我说话离题了。我对他是有兴趣的。”

“哈特豪斯先生，你也会对什么事产生兴趣吗？”她问，一半表示怀疑，一半表示感激。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你如果这样问我，我一定会说‘不’，但现在我必须说‘是’——即使这样说显得有点虚伪，使你有充分的理由表示怀疑，我也都顾不上了。”

她略微动了动身子，好像正准备开口说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她说：“哈特豪斯先生，我相信你确实对我的弟弟产生了兴趣。”

“谢谢你。我敢说我是值得你信赖的。你知道我很少用这样的口气说话，但这一次我一定要这样说。你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你那么爱他；在你的一生中，庞德贝夫人，你为了他表现出那么令人感动的忘我精神——对不起——我又把话扯远了。我是为了他自己才对他感兴趣的。”

她的身子微微动了一动，好像她马上要站起来走开去。他即刻改变了话题，她于是留了下来。

“庞德贝夫人，”他接着说，说话的口气显得轻松了些，但由于有点故作姿态，表情反而显得比刚才更丰富了，“一个像你弟弟那样年纪的人，如果处事随随便便，不体贴人，铺张浪费——用句普通的话来说，就是有点放荡，这种过错不能说是无法挽回的。他是这样吗？”

“哦？”

“请允许我坦率地问一句，你觉得他赌钱吗？”

“我想他赌的。”哈斯豪斯等待着，似乎这还不是她的全部回答，她果然补充说，“我知道他赌的。”

“那他一定输钱了？”

“是的。”

“赌钱的人都要输。我是否可以问问，你有时为了这个缘故可能供钱给他吗？”

她低着头坐在那里，一听到这个问题，她抬起头，眼睛审视着他，很有点气恼的样子。

“请原谅我不适当的好奇心，我亲爱的庞德贝夫人。我觉得汤姆有可能逐渐陷入困境。我希望我能伸出援助之手帮帮他，免得他陷入我曾经陷入过的泥潭而不能自拔。——为了他，我要不要再说几句？这有必要吗？”

她似乎想回答他，但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我干脆把我想到的一切都说出来吧，”詹姆斯·哈特豪斯说，看样子他已毫不费力地恢复了更轻松的神态，“我想跟你说句心里话，我怀疑他是否有许多优越的条件。是否——恕我直言——是否在他和他高贵的父亲之间建立了一种十分信任的关系？”

“我想不太可能。”露易莎说，她想起了自己在这方面的经历，不由得脸红了起来。

“还有——我相信，你能够正确地理解我的意思——他和他那位非常受人尊敬的姐夫之间的关系又是怎样呢？”

她的脸越变越红，当她用微弱的声音回答时，几乎红得发烧了：“我想也不大可能。”

“庞德贝夫人，”哈特豪斯经过短暂的沉默以后说，“你我是否可以相互更信任一些呢？汤姆一定向你借了不少钱吧？”

“你将懂得，哈特豪斯先生，”她迟疑了一会以后回答，她始终有点犹豫不决，心神不宁，但基本上仍保持着镇静的态度，“如果我把你急于想知道的一切告诉你，你将懂得我这样做并非出于埋怨或后悔。我其实对任何事物都不埋怨，我一点儿也不后悔我所做过的一切。”

“还是那么勇敢！”詹姆斯·哈特豪斯心里想。

“当我结婚时，我发现我的兄弟那时就已负债累累。我的意思是说，那债务对他来说是够沉重的了，沉重得使我不得不卖掉一些小首饰。这算不上牺牲。我是心甘情愿卖掉它们的。我并不看重这些东西。它们对我毫无用处。”

她要么已经从他脸部表情中看出，要么只是在良心上担心他已经知道，她所说的正是她丈夫送给她的那些礼物。她于是停了下来，脸再次变红了。如果他刚才还看不出这一点，这会儿应该看明白了，虽然他刚才确实有点反应迟钝。

“从那儿以后，我曾多次把我能节省下来的钱给了我的弟弟：总之，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了他。既然我信得过你，既然我相信你真的对他有兴趣，那么，我也就不必说一半留一半了。自从你常常来这里走动以来，他就向我要过一笔多达一百英镑的款子。我没有能力给他这么多。他如今陷得那么深，我真为事情的后果而深感不安。但这事我一直保密到现在，我相信你不会把它泄露出去。我其实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样的知心话——其中的原因你刚才已经料到了。”说到这里，她突然把话头打住了。

他是一个机智的人，他看到机会来了，于是就紧紧抓住它，利用她的兄弟作为幌子，对她描述起她自己的形象。

“庞德贝夫人，尽管我是个粗野的凡夫俗子，但我向你保证，我对你所说的一切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我不会严厉地指责你的弟弟。你从他身上看到的那些缺点我能表示理解，而且我自己也有过。尽管我对格雷戈林先生和庞德贝先生满怀敬意，但我还是觉得他所受的教育一直是很不幸的。他受的教育不利于他走上他作为其中的一分子参与其间的那个社会，因此，他就从他长期被迫接受的那个极端——毋庸置疑，它的动机是非常好的——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上去。庞德贝先生那种优良的、豪放的、独立不羁的英国精神，尽管它是一种最富有魅力的品质，但不能激发起人们对他的信任感。我冒昧地说一句，一个受了委屈的青年，一个被误解的人，他的才能被引向错误的方向，这时候他会向世上那些最不缺乏同情心的人寻求安慰和指导的：这也就是我所想到的一点看法。”

她坐在那里，眼睛看着正前方。她的目光越过草地上变幻不定的灯光一直达及远处的树荫。他从她脸部的表情中看出，她正在那里细细琢磨他所说的那一番再明白不过的话。

“应该尽量体谅他，”他继续说，“然而，我发现汤姆还有一个很大的缺点，那是不可以原谅的，我把这一点看得很严重。”

露易莎转过头看着他的脸，问他那是什么缺点。

“也许，”他回答，“我说得太多了。也许，总的来看，这件事还是不说为妙。”

“你让我感到惊慌起来了，哈特豪斯先生。请让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吧。”

“为了消除你不必要的忧虑——同时由于在你的弟弟这件事上我们之间已确立一种信任的关系，而这又是我看得比什么都珍贵的——我就服从你吧。我不能原谅他的是，从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中看得出，他对他最好的朋友的友爱，对她的忠诚，对她的无私奉献和牺牲精神，一概麻木不仁。他对她的报答，就我的观察所得，是很糟糕的。她为他奉献了那么多，为的是换取他坚定不移的爱和感激，而不是他的坏脾气和反复无常。尽管我是个粗心大意的人，庞德贝夫人，但我不至于对你弟弟的这一缺点视而不见，或者觉得它是一种可以原谅的过错。”

她眼前的树木好像浮动了起来，因为她的眼里已噙满了泪水。这泪水似乎从一口长久隐蔽着的深井里涌出。她的心充满了尖锐的隐痛，那是连眼泪也无法抚慰的。

“总之，庞德贝夫人，我热切希望你的弟弟能改正这个缺点。现在我对他的情况已经比较了解，为了使他从错误中摆脱出来，我的指导和劝告——我希望会很有价值，因为它出自一个比他更大的无赖之口——会使我对他产生某些影响，我一定要用我的亲身经历去开导他，使他改邪归正。我已经说够了，说得实在太多了。我好像在声明自己是个好人，但我以我的名誉担保，我丝毫没有这个意思，而且还要公开宣布我绝不是那种人。哦，你看那边！”这时他抬起眼睛看了看四周，在这以前，他的眼睛一直紧盯着她，“你的弟弟就在树林子里。我肯定他刚才来过。他似乎正朝这个方向慢慢踱步，我们不妨迎上去，挡住他的去路。他最近非常沉默、忧郁。他也许发现了自己作为同胞手足的天良——假如真有天良这东西存在的话。不过，我以名誉担保，关于天良这玩意儿我听得太多了，因此也就不再相信它了。”

他扶她站了起来，她则挽住他的胳膊，他们一道走上前去迎接狗崽子。那狗崽子一边慢悠悠地走着，一边懒洋洋地打着树枝，时而还弯下腰，用手杖恶狠狠地戳树上的青苔。当他正忙于这样的消遣时，他们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这使他大吃一惊，脸顿时变色了。

“喂！”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你俩在这儿。”

“汤姆，”哈特豪斯先生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扭转他的身子，三人于是一道朝那幢房子走去，“你刚才是把谁的名字刻到树皮上去呀？”

“谁的名字？”汤姆回答，“哦，你是问哪个女孩儿的名字吧？”

“你的举止有些可疑，汤姆，你一定是把某个美人儿刻到树皮上去了。”

“没有那么回事，哈特豪斯先生，除非某位手头有一大笔财产的美人儿爱上了我。其实，只要她很有钱，即使长得丑陋也用不着担心失去我。如果她喜欢，我会经常把她的名字刻到树上去。”

“你这样做恐怕太唯利是图了，汤姆？”

“唯利是图？”汤姆重复了一句，“哪个人不唯利是图呢？问问我的姐姐吧。”

“你是否认定那是我的缺点呢，汤姆？”露易莎说，似乎对他的埋怨和坏脾气并没有任何知觉。

“你知道这顶帽子是否适合你戴，露，”她的弟弟沉着脸说，“如果合适，那你就戴上它吧。”

“汤姆今天有点愤世嫉俗，就像那些厌世的人经常所表现的那样，”哈特豪斯先生说，“别把他的话太当真了，庞德贝夫人。他心里是明白人。如果他的态度不变得温和一些，我就把他私下里对我评价你的话公布出来。”

“无论如何，哈特豪斯先生，”汤姆对他的保护人毕竟还是钦佩的，说话的口气因此缓和了些，但依然闷闷不乐地摇着头，“你无法对她说我曾经因她唯利是图而称赞过她。其实我倒是因她正好是另外一种人而赞美过她。如果我现在有正当的理由，我还会再赞美她的。不过，现在别再提它了。这对你来说没有什么意思的。我已经厌倦这个话题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当走到那幢房子跟前时，露易莎放开了她的客人的手进去了。他站在后面看她登上台阶，进入大门。然后他再次把手搭在她的兄弟的肩膀上，深表信任地向他点点头，约他到花园里走走。

“汤姆，我的好伙计，我想跟你说几句。”

他们在稀稀疏疏的玫瑰丛中停了下来——为了表示自己不忘贫贱，庞德贝先生把先前尼克兹栽种的玫瑰花减少了许多——汤姆在低矮的护墙上坐了下来，一边摘下玫瑰花蕾，把它们一一撕成碎片。而他的那位神通广大的魔鬼则朝他弯着腰，一只脚踩在护墙上，上身十分随便地由膝头上的手臂支撑着。从她的窗口可以看见他们。也许她已经看见他们了。

“汤姆，你这是怎么啦？”

“哦！哈特豪斯先生，”汤姆叫起苦来，“我很不顺手，我的生活烦恼透了。”

“我的好伙计，我也是如此。”

“你！”汤姆回答，“你是独立自主的典范。哈特豪斯先生，我的情况真一团糟了。你不知道我已经陷入一种什么样的困境中——这困境只有我姐姐才能帮我解脱，只要她愿意。”

他开始用嘴咬玫瑰花蕾，并用一只颤抖得像虚弱的老人的手把花瓣从牙齿中扯下来。他的朋友十分仔细地观察了他一会，然后便恢复了他那种异常轻松自在的神态。

“汤姆，你太不体谅人了。你对你姐姐的要求太过分了。你已经用了她的钱，你这狗东西，你知道你用过的。”

“是的，哈特豪斯先生，我知道我用过她的钱。但是除了她我上哪儿去弄钱呢？老庞德贝总是吹嘘他在我这个年纪时，光靠两个便士维持一个月的生活，或者诸如此类的一些话。我的父亲订了一条他所谓的规矩，从婴儿时代起，我就被这条规矩从头到脚死死地束缚住了。我的母亲除了抱怨便一无所有。一个需要花钱的人应该怎么办好呢？除了我姐姐，我又能上哪儿去要钱呢？”

他差不多要哭了起来，已有十来朵玫瑰花蕾被他撕碎撒在地上。哈特豪斯先生用手拽了拽他的衣服，用劝慰的口吻对他说：

“但是，我亲爱的汤姆，如果你姐姐手头没有钱——”

“你说她没有钱，哈特豪斯先生？我没有说她手头有钱，我所需要的数目也许超过了她的所有。但她应该想想办法。她是有办法的。既然我以前就已把情况告诉了你，现在就没有必要再隐瞒你了。你知道，她嫁给那个老庞德贝并不是为了她自己，也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我。那么，她为什么不可以为了我的缘故从他身上把我所需要的钱弄到手呢？她用不着说这钱拿去派什么用处，她很精明，只要她愿意，完全可以把钱从他那里骗出来。我已经告诉过她，没有这笔钱我会有什么结果，那她为什么还不去弄钱呢？在他面前，她总是坐得像一块石头似的，从来不去讨他的欢心，以便把钱轻易弄到手。她的这种做法，我不知道你如何称呼，但我把它叫作不合情理的行为。”

在对面，紧挨着低矮的护墙下，有一口装点景色的小水池，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真想把这个小托马斯·格雷戈林先生扔进池子里去，就像科克敦那些受了伤害的大亨们发出威胁，说要把他们的财产扔进大西洋里去一样。但他仍保持着他那副悠然自得的神态，没有任何更坚定的物体越过石栅栏被他抛进水池，只有那被撕烂的玫瑰花瓣聚拢起来，像一座流动的小岛在水面上漂浮。

“我亲爱的汤姆，”哈特豪斯说，“让我试试做你的银行家吧。”

“看在上帝的分上，”汤姆突然回答，“别再谈什么银行家了！”在玫瑰花的映衬下，他的脸显得很苍白，十分苍白。

哈特豪斯先生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习惯于与最上流的社会打交道，因此并没有感到惊奇——他本来有可能大感震惊的——只是把眼皮抬了一抬，好像那眼皮被什么令人惊奇的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即使这点惊讶的表示也是有悖于他们这一派人的行为准则的，就像它同时也有悖于格雷戈林之流的信条一样。

“你现在需要多少，汤姆？三位数吧？说出来吧，告诉我，你到底需要多少。”

“哈特豪斯先生。”汤姆这回真的哭了起来，不管他是怎样的一条可怜虫，他的眼泪确实比他的恶言恶语更动人，“为时太晚了。钱现在对我已没有什么用处。如果早就有那笔钱，那还派得上用场。但我还是很感激你。你是一个真正的朋友。”

一个真正的朋友！“狗崽子啊狗崽子，”哈特豪斯先生心里懒洋洋地想，“你真是一头蠢驴！”

“我把你的提议看作一种十分友好的表示，”汤姆握住他的手说，“一种十分友好的表示，哈特豪斯先生。”

“好了，”另外一个回答，“我的提议将来会对你更有用的。我的好伙计，当你被恶魔缠得太深的时候，就开口向我求援吧。我会给你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的，这比你自己想办法要强得多。”

“谢谢你，”汤姆懊丧地摇摇头，一边继续咬着玫瑰花蕾，“我要是早就认识你就好了，哈特豪斯先生。”

“汤姆，你知道，”哈特豪斯先生用下结论的口吻说，连他自己也扔了一两朵玫瑰花到水里去，作为对那个小岛的献礼，那个小岛总是向护墙这边漂浮过来，好像想成为大陆的一部分，“每个人不管做什么事都是自私的，而我跟我的同胞一样，也完全是自私的。我只是急切想让你对你姐姐和气一些，”他的“急切”充其量不过是热带居民的那种懒散，“——这是你应该做的；我急切想让你变成一个更可爱、更讨人喜欢的弟弟——这也是你应该做的。”

“我会这样做的，哈特豪斯先生。”

“要做就做，汤姆。马上开始吧。”

“我一定会的。我姐姐露以后也会对你这样说的。”

“汤姆，我们这笔买卖做成了，”哈特豪斯先生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神态使他觉得——那可怜的傻瓜也真的这样以为了——他对他提出这样的条件只是出于他随和而善良的天性，以便减轻他感恩图报的内疚感，“我们现在先分手，吃晚饭时再见吧。”

当汤姆吃晚饭前露面时，尽管他的心情仍显得很沉重，但他的身体是灵活的。他在庞德贝先生进来以前就到达了。“我并非存心要生你的气，露，”他说，一边把手伸给她，还吻了她一下，“我知道你很喜欢我，你也知道我很喜欢你。”

这以后，那天露易莎的脸上就有了笑容，但这笑容是给另外一个人的。哎呀，是给另外一个人的！

“这下那狗崽子就说不上是她唯一关心的人了，”哈特豪斯心里想，第一天见到那张美丽的脸庞时的感想已被推翻了，“已经说不上了，已经说不上了。”

第八章　爆炸

第二天清晨，天色太晴朗了，让人再也睡不着。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一大早就起了床，坐在更衣室那舒适的凸出墙外的吊窗上，一边吸着曾经对他的年轻的朋友发生过良好影响的珍贵的烟丝。他在阳光下休息，身边弥漫着东方烟草的香味，朦胧的烟雾消失在空中，与夏日的气息融合得那么馥郁、柔和，他开始合计起他的优势，就像一个懒散的赢家结算他的赌账一样。他暂时并不感到厌倦，能够把他的心思全用在这上面。

他与她已经建立了一种信任的关系，在这种关系中，她的丈夫是排除在外的。他能够与她建立起这种信任的关系，完全因为她对她的丈夫漠不关心，因为他们之间现在和过去向来缺乏情投意合。他既巧妙又坦率地使她相信，他了解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地方。通过她内心最温柔的情感，他已经非常接近她，他已经将自己与那种情感联结在一起，她生活中所依赖的那道屏障已经消融了。这一切显得很奇特，却也很令人满意！

然而，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任何为非作歹的企图。无论对社会还是对个人，他和他们那一大班人如果有计划地去作恶，而不是袖手旁观，无所事事，反而对他现在所生存的这个时代大有好处。因为真正使船只沉没的是那些与水流一道随处漂浮的冰山。

当魔鬼如同一只吼叫的狮子遍地游行时★★★见《圣经·新约·彼得前书》第五章第七节至第八节：“你们要将一切的忧虑卸给上帝，因为他顾念你们。务必谨守、惊醒，因为你们的仇敌魔鬼，如同吼叫的狮子，遍地游行，寻找可吞吃的人。”◆◆◆，他那副模样除了野人和猎人，很少有人会被他吸引过去。但是，当他按时尚经过修饰打扮，刮了脸、涂了油，当他既厌倦恶又厌倦善，既不想喷吐硫黄，又不想赐福于人时，那么，不管他随后装作一个做做官样文章的小吏，还是杀人放火的大盗，他都是个名副其实的魔鬼！

詹姆斯·哈特豪斯就这样斜靠着窗口，一边懒洋洋地抽着烟，计算着他在自己碰巧走上的那条路上已经走了多远。这条路的终点已经清楚地出现在他面前，但他不想费心再计算下去。要发生的事总会发生的。

由于那天他得骑马走很远的路——因为远处某个地方有个公共集会，还好为他提供了为格雷戈林这一派人干点儿事儿的机会——他一早就穿好衣服，下楼吃早饭。他很担心，过了一个晚上她会不会又恢复了老样子。没有。他见到的她仍和昨晚分手时一样。她的眼神表明她依然对他感兴趣。

这一天过去了，他感到非常满意（也可以说非常不满意），因为他是在疲惫的情况下完成这一天的工作的。他骑马回来时已是傍晚六点钟。从马房到住宅大约有半英里之遥，他骑着马沿着曾经属于尼克兹的平坦的石子路慢步而行。这时，庞德贝先生突然从灌木丛中闯出来，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使他的马受惊窜入路边。

“哈特豪斯！”庞德贝先生大声说，“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什么？”哈特豪斯问，一边使马安静下来，心里对庞德贝先生大为不满。

“这么说你还没有听说过！”

“我已听到你的说话，这匹畜生也听到了。但其他的事还没有听说。”

庞德贝先生脸涨得通红，还冒着热气，身子横在道路当中，挡住马头，以便更有效地投掷他的炸弹。

“银行被抢了！”

“你说笑话吧！”

“昨天晚上被抢的，先生。抢得非常奇特，是另配了钥匙抢的。”

“钱抢去很多吗？”

庞德贝先生本想极力夸大这件事，但由于不得不回答这个问题，似乎有点难为情了：“哦，不多；不很多。但本来有可能抢去很多的。”

“究竟多少？”

“哦！至于数目——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数目的话——不过一百五十镑，”庞德贝先生不耐烦地说，“问题不在于数目，而在于这个事实。事实是：银行被抢了，这是最重要的问题。我很惊讶你竟然不懂得这一点。”

“我亲爱的庞德贝先生，”詹姆斯下了马，随手把缰绳交给他的用人，“我懂得这一点的。但一想到竟会出现这样的事，我就变得没有主见了，这是你想象不到的。不过，我希望，你能允许我向你表示祝贺——我向你保证，我的话是出于真心诚意的——祝贺你并没有蒙受更大的损失。”

“谢谢你，”庞德贝先生急促而粗鲁地回答，“但我要告诉你，本来可能抢去二万英镑的。”

“我看也许会的。”

“也许会的！老天爷，你会这样看的。我的老天爷！”庞德贝先生边说边怒气冲冲地摇着头，晃着脑，“本来有可能抢去二万英镑的。要不是那个家伙受了惊，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抢去更多。”

露易莎这时过来了，一起来的还有斯巴塞特太太和比泽。

“如果你不知道，可这儿有汤姆·格雷戈林的女儿，都很清楚地知道本来会抢成什么样子，”庞德贝吼叫着，“先生，当我告诉她的时候，她晕倒了，好像被人打了一枪！我从来没见过她吓得这副样子。在这种情况下，依我看，她的表现还是值得称赞的。”

她看上去仍然很虚弱，脸色苍白。詹姆斯·哈特豪斯恳请她挽住他的胳膊。他们慢慢地向前走去，他问她这次抢劫案发生的经过。

“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庞德贝说，一边气愤地伸出胳膊让斯巴塞特太太挽着，“如果你对具体数目不那么认真追究的话，我早就把失窃的情况告诉你了。你认识这位贵妇人（因为她的确是一位贵妇人）斯巴塞特太太吗？”

“我有幸认识——”

“很好。还有这个年轻人比泽，你以前一定也见过他吧？”哈特豪斯先生点点头表示认可，比泽用手抹了抹额头。

“很好。他们住在银行里。你大概知道他们住在银行里吧？很好。昨天下午，营业快结束时，一切都像往常那样收拾好了。先别管保险库里有多少，这位年轻人晚上就睡在保险库门口。而在小汤姆的房间里有一只小保险箱，是用来存放零钱的，共有一百五十多英镑。”

“一百五十四英镑七先令一便士。”比泽说。

“够了！”庞德贝停下来，转身申斥他，“用不着你来插嘴。你舒舒服服地呼呼大睡，银行被抢也就很自然了，亏你还说得出四英镑七先令一便士。让我告诉你吧，在你这个年纪时，我是从来不打呼噜的。我连饭都吃不饱，哪有时间打呼噜。我不会说什么四英镑七先令一便士。即使我知道，也不会这样说。”

比泽又用手悄悄地揩了揩额头，马上显出深为庞德贝先生节俭的美德所感动，并为自己的冒失而沮丧的样子。

“这一百五十多英镑，”庞德贝先生继续说，“这一笔钱，小汤姆把它锁在保险箱里。那是一只不太牢固的保险箱，但这一点如今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所有的事都已办理完毕。到了晚上某个时候，当这个年轻人打起呼噜——斯巴塞特太太，夫人，你说你以前听见过他打呼噜吗？”

“先生，”斯巴塞特太太回答，“我不能说我确实听见过他打呼噜，因此不可以明确这样说。但每逢冬天的晚上，当他伏在桌子上睡着时，我曾听见他发出一种我应该称之为半窒息的声音。在这种时候，我听见他发出的那种声音很像人们经常听到的荷兰自鸣钟发出的声响，”斯巴塞特太太以高傲的姿态做出严肃的证明，“我并非有意要对他的品德说三道四。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我向来认为比泽是一个最规矩的青年，对于这一点，我可以做证。”

“好了！”恼怒的庞德贝说，“正当他打呼噜时，或者说半窒息时，或者说荷兰自鸣钟发出声响时，或者说其他什么时——总之是他睡着的时候——有几个家伙，不知是事先就藏在房子里还是待在什么地方没有被人看见，摸到了小汤姆的保险箱，硬把它打开了，取走了里面的东西。后来发现有动静，他们就逃之夭夭了。他们出了大门，用另配的钥匙把门重新双锁锁上（大门是加双锁的，钥匙就在斯巴塞特太太的枕头底下），那钥匙今天十二点钟左右在银行附近的大街上找到了。没有人报警，直到这位小伙子比泽早上起了床，开了门，准备银行开张营业。他当时看了看汤姆的保险箱，才发现保险箱的门半掩着，锁已经撬开了，钱也不见了。”

“后来汤姆哪里去了呢？”哈特豪斯向四周看了看，问。

“他正在协助警察，”庞德贝说，“现在仍在银行里。我倒真希望这班家伙在我像他那个年纪时来抢劫我。如果他们为了抢劫预先投资了十八个便士，他们的钱等于白花了。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他们这一点。”

“有什么可疑的人吗？”

“可疑的人？我想总会有人值得怀疑的。我的老天！”庞德贝先生推开斯巴塞特太太的胳膊，擦了擦冒着热气的额头，“科克敦的约瑟亚·庞德贝不会遭了抢劫而不怀疑任何人的。决不会的！谢谢你。”

哈特豪斯又问，他可不可以打听一下被怀疑的人是谁。

“好吧，”庞德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大家说，“我来告诉你们。此事不可以到处去说，此事不可以到处张扬：为的是让与此事有牵连的坏蛋们（他们有一大班人）失去警惕。因此请大家严守秘密。哦，等一等。”庞德贝先生再次擦了擦额头，“不知你们对此事怎么看，”说到这里，他突然抬高嗓门儿，“有个雇工与这案子有关呢。”

“我希望，”哈特豪斯懒洋洋地说，“此人不会是我们的朋友布莱克普特吧？”

“他叫布莱克普尔，不叫普特，先生，”庞德贝回答，“正是这个人。”

露易莎冲口轻轻地说了一句，表示她的怀疑和惊讶。

“哦，就是他！我知道的！”庞德贝说，他已听见了露易莎所说的话，“我知道的！我已经听惯了这一类话。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们是世上最好的人，这些家伙是最好的人。他们能说会道，他们有这种才能。他们只想听别人给他解释他们应享受什么权利，他们就是这种人。但我要告诉你的，只要你们说出一个心怀不满的雇工的名字，我就能向你们说明这种人是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的。至于什么坏事，且不去管它。”

这是科克敦流行的另一种观点。为了传播这种观点，有人已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有些人居然信以为真了。

“这班家伙我是很了解的，”庞德贝说，“我能够把他们看得明明白白，就像看书一样。斯巴塞特太太，夫人，我请你为我做证。当这个人第一次走进我的房间时，他特意前来拜访的目的就是想知道他如何才能打倒宗教，铲平英国教会。当时我是怎样警告他来的？斯巴塞特太太，说到高贵的门第，你是处在贵族这个阶层上的——你记得吗，我当时就对那个家伙说过：‘你是瞒不住我的：你属于我不喜欢的那种人，你不会有好结果的。’”

“当然记得，先生，”斯巴塞特太太回答，“你是这样告诫他的，你的态度令人印象深刻。”

“当时他还让你吃了一惊，夫人，”庞德贝说，“当时他还惊动了你的感情。”

“是的，先生，”斯巴塞特太太很温顺地摇了摇头，“他确实使我受惊了。不过，我的意思只是说，如果我一直处在目前的地位，我的感情在这种情况下是不会那么脆弱的——换另一句话也可以说，不会那样愚蠢的。”

庞德贝先生得意扬扬地看了一眼哈特豪斯先生，那意思好像是说：“我是这个女人的主子，我想他是值得你注意注意的。”随后，他又把话继续说下去。

“你自己也许还记得，哈特豪斯，当你看见他时我是怎样对他说的。我对他说得很坦白。我跟他们从来不讲客套。我了解他们，非常了解，先生。过了三天，他就出逃了。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跑到了哪里，就像我母亲在我小的时候跑掉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很有可能，他比我母亲还要坏。他出走以前干了些什么事呢？”庞德贝先生把帽子拿在手里，每说完几个字便将帽顶敲一下，就像击打小手鼓一样，“有人看见他连续几个晚上观察银行的动静——天黑以后就鬼鬼祟祟地在附近走动——斯巴塞特太太就觉得他这样走来走去不怀好意——她于是就让比泽注意他——而且，今天的调查证明附近有人也看见过他。——所有这一切，你是怎么看呢？”表演达到高潮以后，庞德贝先生像一个东方舞蹈家把他的小手鼓放到头上去了。

“确实很可疑。”詹姆斯·哈特豪斯说。

“我也这样看，先生，”庞德贝挑战似的点了点头，“我也这样看。但还有其他的人参与了这件事。这当中就有一个老太婆。只有出了事，人们才会恍然大悟；只有当马被人偷走了，人们才会注意到马房的门本来就没有关紧。如今就有一个老太婆登台亮相了。这个老太婆好像经常骑了一柄扫帚飞进城里来。在这个家伙开始在银行附近转悠之前，她就在那里观察了整整一天；当你看见他的那个晚上，她跟他悄悄地走在一起，商量了什么事——我估计，是向他报告执行任务的情况的，这个该死的老东西！”

露易莎心里想，那天晚上在他的房间里，确实有这样一个老太太退缩在一边，不愿让人看见她。

“除了我们已经知道的这两个，一定还会有其他的人，”庞德贝说，意味深长地连连点头，“我现在已经说得够多了。你们要注意保密，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这也许得花一些时间，但我们会抓住他们的。这叫作放长线钓大鱼，大家不会有异议吧。”

“当然，他们将受到法律最严厉的制裁，就像告示中宣布的那样，”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回答，“这是他们应有的惩罚。谁要打银行的主意，谁就得为后果负责。如果不计较后果，那我们都要去打银行的主意了。”他动作轻柔地从露易莎手上拿过她的遮阳伞，并把它举在她的头顶。她走在阳伞下面，虽然当时并没有太阳的照耀。

“露·庞德贝，”她的丈夫说，“斯巴塞特太太目前需要照顾。这件事使她的神经受到了刺激，她需要在这里住上一两天。请你照顾好她的生活。”

“非常感谢你，先生，”那位贤明的贵妇人说，“但请你不要为我的生活操心。我是随便怎么样都行的。”

不久就可以看到，如果说斯巴塞特太太在与这个家庭的关系中有什么不足之处的话，那就是她太不考虑自己，而只关心别人，甚至显得有点令人讨厌了。当有人引她到卧室去的时候，她对于舒适的生活设备那么敏感，甚至表示她完全可以在洗衣房的轧布机上过夜。不错，波勒家族和斯盖杰斯家族的人都习惯于奢侈的生活，“但我有责任记住，”斯巴塞特太太总喜欢以一种高贵而风雅的口吻说——尤其当有用人在场时，“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当然，”她说，“如果我能彻底忘记斯巴塞特太太是波勒家族的成员，或者忘记我自己就跟斯盖杰斯家族联系在一起，或者我能够推翻这个事实，让自己成为一个出身平凡、门第低微的人，那我倒求之不得。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这样做也是合情合理的。”

她的这种隐士般的心态还使她吃饭时拒绝佳肴与美酒，直到庞德贝先生差不多命令她时才去吃。这时，她总是说：“你对我真好，先生。”然后她便改变已经做过公开声明的决定：“我还是等普通烧法的羊排上桌吧。”在她需要用盐时，也总是预先表示深深的歉意；她还满怀柔情地感觉到，自己有责任最大限度地证明，庞德贝先生说她神经受了刺激的话是正确的。于是，她有时会靠在椅背上悄悄地啜泣；在这种时候，人们可以看到（或者说必然会看到，因为她存心引起别人的注意），一颗很大的泪珠子，像一颗水晶耳坠，便会从她罗马式的鼻子上慢慢地滚落下来。

但斯巴塞特太太最大的特点还是她决心自始至终对庞德贝先生展示同情。她经常会一边看着他，一边深有感触地摇起头，好像在说：“唉，可怜的约里克！★★★语出莎士比亚的《哈姆莱特》第五幕第一场：哈姆莱特在墓地从小丑手中取过国王的弄人约里克的骷髅后，说了这一句：“唉，可怜的约里克！霍拉旭，我认识他……”◆◆◆”在允许自己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这种情感以后，她会强迫自己显出亲切而高兴的样子，深表同情地说：“你的情绪依然这么好，先生，真该谢天谢地！”好像庞德贝先生能够忍受这一切是出于上帝的安排，她为此向他表示嘉许。她常常要为自己的一个怪癖而道歉，但这怪癖又是她觉得很难克服的。那就是她具有一种奇怪的倾向，动辄把庞德贝夫人叫作“格雷戈林小姐”，那天晚上她就这样叫错了几十次。一再重复这样的错误使斯巴塞特太太心慌意乱，但她又说，称呼“格雷戈林小姐”似乎非常自然：因为她觉得自己很难相信，这个她从小就认识的年轻女子竟然就是真正的庞德贝夫人。这件事还有一点儿很特殊的地方，那就是她越想越觉得这桩婚姻是不可能的。“双方的差别太大了。”她评论说。

晚饭以后，庞德贝先生在客厅里处理抢劫案。他询问了证人，记下了证词，断定那些有嫌疑的人是有罪的，应该根据法律判以极刑。这以后，比泽就被他打发回城去了，同时嘱咐他叫汤姆乘邮车回到家里来。

当蜡烛端过来时，斯巴塞特太太低声说：“别这样垂头丧气了，先生。请让我看见你高兴起来吧，先生，就像平常我经常看见你那样。”这些安慰的话对庞德贝先生产生了影响，使他以某种固执而笨拙的方式表现出伤感的情绪，像一头巨大的海兽那样唉声叹气起来。“我不忍心看见你这副样子，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说，“来玩一盘‘双陆’★★★双陆，一种以掷骰子决定行棋格数的游戏棋。◆◆◆吧，就像我先前有幸住在贵府时你经常所玩的那样。”“从那儿以后，”庞德贝先生说，“我就一直没有玩过‘双陆’了，夫人。”“是没有，先生，”斯巴塞特太太以安慰的口吻说，“我知道你再没有玩过。我记得格雷戈林小姐对这种游戏是不感兴趣的。但你如果肯屈尊来一盘，我是很高兴的。”

他们就在面对花园的一个窗口边玩起了“双陆”。这是一个很好的夜晚；没有月光，但既闷热又花香扑鼻。露易莎和哈特豪斯先生到花园里散步去了，他们的声音在寂静中能够听到，但听不清说些什么。斯巴塞特太太坐在双陆棋盘旁边，不时地凝神注视窗外的阴影。“怎么啦，夫人？”庞德贝先生问，“你看见什么地方失火了吗？”“噢，不是的，先生，”斯巴塞特回答，“我正在想外面的露水。”“露水与你有什么关系呢，夫人？”庞德贝说。“不是我自己，先生，”斯巴塞特太太回答，“我是担心格雷戈林小姐会着凉。”“她从来不会着凉的。”庞德贝先生说。“真的吗，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说，一边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

当快到就寝的时候，庞德贝先生喝了一杯水。“啊，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说，“你怎么不喝加了柠檬皮和豆蔻、经过温热的雪莉酒了呢？”“哦，我现在已经改掉那个习惯了，夫人。”庞德贝先生说。“这真太可惜了，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说，“你把你的好习惯都丢掉了。振作起来吧，先生！如果格雷戈林小姐允许，我就去给你做一杯，就像我以前经常为你做的那样。”

格雷戈林小姐即刻表示斯巴塞特太太爱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于是，那位好体贴人的贵妇人便做了那种饮料，亲手递给庞德贝先生：“这对你有好处，先生。它能暖和你的心。这是你所需要，也是应该享用的东西，先生。”当庞德贝先生说“祝你健康，夫人”时，她深情地回答：“谢谢你，先生。也祝你健康、幸福。”最后，她又以无限爱怜的口吻祝他晚安。庞德贝先生满怀伤感地上了床，相信自己失去了某种温柔的东西，虽然他这一辈子也说不清温柔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露易莎解衣躺下以后很久仍不能入睡，她时刻留意着，等待她的弟弟的归来。她知道，不过午夜一点钟，他是不会回来的。乡下的寂静足以使一切事物趋于平静，就是不能使她有片刻的安宁。时间过得十分缓慢，令人厌倦。最后，当黑暗与寂静似乎相互递增了好几个钟头以后，她才听见门铃响了。她觉得自己似乎巴不得那门铃一直响到天亮。但它还是停止了，最后一声门铃的声波在空气中越散越远，越散越弱，终于一切复归寂静。

她估计自己大约又等待了一刻钟。然后她起了床，披上一件宽大的长袍，摸着黑出了房门，上楼进入她弟弟的卧室。房门已经关上了，她轻轻地打开它，叫了他一声，然后便蹑手蹑脚地来到他的床边。

她在他的床沿跪了下来，用她的手抱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脸拉过来对着她。她知道他只是在装睡，但她没有去说他。

过了一会儿，他惊跳起来，好像刚刚才醒过来；他问她是谁，有什么事儿。

“汤姆，你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如果你一生中曾经爱过我，而且有什么事瞒着别人的话，那就告诉我吧。”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露。你是在做梦吧。”

“我亲爱的弟弟，”她把她的头靠在他的枕头上，她的长发散下来盖住了他的脸，好像存心要把他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你真的没有任何话要对我说？如果你愿意说，也没有什么话可说吗？不管你对我说什么话，都不会改变我对你的态度的。哦，汤姆，跟我说实话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露！”

“我亲爱的，将来某个晚上，你一定会孤苦伶仃地躺在某个地方，就像今天这个悲伤的夜晚你一个人躺在这里一样。到那时候，如果我还活着，我也不得不离开你了。如今我就在你的身边，赤着脚，没穿多少衣服，黑暗中谁也看不清我；将来我死了，腐烂了，但在化为尘土以前我必然会在漫长的黑夜中躺着的。看在不断流逝的时间的分上，汤姆，告诉我实话吧。”

“你想知道什么呢？”

“你可以放心，”由于爱的冲动，她把他抱在怀里，好像他还是个孩子，“我不会责备你的。你可以放心，我会同情你，忠诚你的。你可以放心，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搭救你的。哦，汤姆，你真的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跟我轻轻地说一声吧。只要说一声‘是的’就行了，我会懂得你的意思的！”

她把她的耳朵凑到他的嘴唇边，但他固执地保持沉默。

“一句话也没有吗，汤姆？”

“当我不知道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时，我怎么能说‘是’，或者说‘不是’呢？露，你是一个勇敢的、善良的女子，我开始觉得，你应该有一个比我更好的弟弟。但我再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去睡吧，去睡吧。”

“你累了。”她即刻轻声说，已多少恢复了往昔的镇静。

“是的，我非常累了。”

“你今天够忙够乱了。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就只有你已经从他那里听到的那一些。”

“汤姆，你有没有跟什么人说过我们曾经去找过那几个人，曾看见他们三人在一起？”

“没有。当你让我跟你一起去那地方时，你自己不是特意关照我要保密吗？”

“是的。但我并不知道后来所发生的事。”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能知道呢？”

他显得很敏感，即刻反驳了一句。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该不该说我去过那里呢？”他的姐姐站在床边说——这时她已慢慢缩回身子，站了起来，“我该不该这样说呢？我有必要这样说吗？”

“我的老天，露，”她的兄弟回答，“你向来不习惯征求我的意见。你高兴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如果你自己要保密，我也会保密的。但如果你把事情公开了，那事情也就结束了。”

房间里太黑，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每个人都显得很留神，说话前都要先考虑一下。

“汤姆，你相信我给过钱的那个人真的与这次犯罪有牵连吗？”

“我不知道。但我也看不出他为什么不应该有牵连。”

“依我看，他是个诚实的人。”

“依你看另外一个人就不诚实了，但事实并非如此吧。”

谈话停顿了一会儿，因为他犹豫了一下，把话头打住了。

“总之，”汤姆接着说，似乎已经拿定了主意，“如果你是那样看的话，我也许还谈不上完全赞同你的意见。当时我把他叫到门外，悄悄地对他说，他既然从我姐姐那里得到了这么一笔额外的钱财，我想他应该觉得自己很幸运了。我希望他好好使用这笔钱。我当时有没有把他叫出门外，这你是记得的。我并没有说这个人的坏话，他可能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我知道不了那么多。但愿他是个好人。”

“他对你说的话不生气吗？”

“没有，他很爽快就认可了，他还很有礼貌。你在哪里，露？”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吻了她一下，“晚安，我亲爱的，晚安。”

“你再也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没有了。我还会有什么话要说呢？你总不至于要我说谎吧。”

“在你的一生中，尤其在今天晚上，我不想让你说谎，因为我希望你今后能过得非常幸福。”

“谢谢你，我亲爱的露。我实在太累了，我真感到奇怪，我为什么不顺着你的意去说，以便你让我睡觉呢？去睡吧，去睡吧。”

他再次吻了她，然后便转过身子，用被单把头蒙起来，一动不动地躺着，好像她刚才恳求他时所说的那个时刻真的来临了。在慢慢地走开以前，她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当打开房门时，她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问他是不是在叫她。但他仍然一动不动地躺着，她于是轻轻地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里去了。

那个可怜虫警觉地把头抬起，发现她已经走了，然后他爬下床，闩上门，重新扑在枕头上：他扯自己的头发，伤心地痛哭着，隐隐约约地爱着她，憎恨自己，唾弃自己，但又不愿悔改。他已经无端端地憎恨、蔑视世上一切美好的东西。

第九章　话听完了

在庞德贝先生的别墅调养精神的斯巴塞特太太，扬起她那科里奥伦纳斯式的眉毛，日日夜夜地警戒着，她的一双眼睛犹如绝壁峻岩的海岸上的一对灯塔。要不是她的态度还显得有点和蔼，所有小心谨慎的航海者可能早已受到警告，要他们避开她那巨岩般耸立的罗马式的鼻子，以及它周围黑暗而崎岖的地带了。尽管很难相信她晚上真的睡不着觉，只是躺躺而已，但她那双古典式的眼睛总是睁得大大的，那个硬邦邦的鼻子似乎从没有松弛过，而她坐着时的姿势，她用手抚平那双不仅十分粗糙而且很不舒适的露指手套时的模样（那双手套是用金属丝般坚硬的绒线编织的），或者她的脚搁在棉马镫上似乎要溜达到什么地方去的样子，都显得那么安详。绝大多数的观察者都会当她是一个畸形人物：一只肌体中包含着猛禽的组织的鸽子。

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真是个十分奇妙的女人。她如何从这层楼潜入那层楼，是一个无法解答的谜。没有人会怀疑像她这样一个有教养、门第高贵的贵妇人会从楼梯的扶手上跃过去或者滑下来，但她行动那么敏捷，不免使人产生那样的奇想。另外一点值得注意的是，斯巴塞特太太从来不显得匆匆忙忙的。她会以最快的速度从顶楼跑到客厅，但从来不喘气，到达时仍能保持一种尊严的仪态。她快步行走时的样子是谁也见不到的。

她对哈特豪斯先生很和蔼。她到达那里不久，就与他有过愉快的交谈。有天早上，吃早饭以前，她在花园里向他行了个庄严的屈膝礼。

“先生，我曾有幸在银行里接待你，”斯巴塞特太太说，“此事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当时你是那么彬彬有礼地向我们打听庞德贝先生的地址。”

“确实，那是我永远忘不了的一个日子。”哈特豪斯先生说，一边以最懒散的姿态朝斯巴塞特太太点了点头。

“我们生活在一个古怪的世界里，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说。

“这样的话恰好我也有幸说过，这是我可以引以为自豪的，只不过我没有说得像你这样简练。”

“我要说，先生，这是一个古怪的世界。”斯巴塞特太太把眉毛往下一垂，表示了她对他的恭维的谢意，然后继续说下去。她的表情说不上很温和，但她的声音却十分悦耳：“某个时候，我们跟某些人混得很熟，但到了另一个时候，又一点儿都不认识了。我记得，先生，当时你竟然说你实际上很害怕格雷戈林小姐。”

“你的记忆使我倍感荣幸，但我那番无聊的话其实是不值一提的。我从你有益的暗示中受益匪浅，并且克服了胆怯的心理。不用说，你所说的话是千真万确的。斯巴塞特太太的才能——她那种能够抓住一切事物的要害的才能——在她的坚强的意志和高贵的门第的影响下，已经得到了全面的发展，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他一边说着这番恭维的话，一边差不多要睡着了。这番话费了他很长时间才说完，他的脑子还为此转弯抹角地兜了个大圈子。

“你看格雷戈林小姐——我真有点可笑，总是不能把她叫作庞德贝夫人——不正是像我所描述的那样年轻吗？”斯巴塞特太太甜蜜蜜地问。

“你把她描述得非常准确，”哈特豪斯先生说，“她的形象被你描述得丝毫不差。”

“她很迷人，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说，一边把戴在手上的两只手套相互绞在一起。

“的确如此。”

“过去大家总觉得，”斯巴塞特太太说，“格雷戈林小姐不够活泼，但我承认，她在这方面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变化。哦，庞德贝先生来了！”斯巴塞特太太叫了起来，一边不停地点着头，好像她刚才并没有谈到或想到任何人，“今天早上你觉得怎么样，先生？请你让我们看见你高兴起来吧，先生。”

她这样持续不断地为他排解痛苦，减轻他的精神负担，到这时候已经收到效果，使庞德贝先生对斯巴塞特太太的态度变得更温和，而对从他妻子以下的任何人变得更严厉。因此，当斯巴塞特太太勉强以轻松的口吻说“你应该吃早饭了，先生，但我敢肯定，格雷戈林小姐很快就要来服侍你了”时，庞德贝先生就回答：“如果我要等我的老婆来服侍我，夫人，我相信你也很清楚，那我就得等到世界的末日了。因此，还是麻烦你来管管我的茶壶吧。”斯巴塞特太太答应了他，于是又担当起她先前承担过的职责。

这就使这位非凡的女人更加多愁善感了。她当时显得那么谦逊，当露易莎进来时，她便站了起来，声明自己并不想占有现在这个位置，尽管在格雷戈林小姐——她请求露易莎原谅，她本来应该称她为庞德贝太太——她希望得到她的谅解，但她总是把称呼弄错，不过，她相信她慢慢会习惯起来的——取得现在这个位置以前，她曾有幸经常为庞德贝先生预备早餐。只是因为（她这样说）格雷戈林小姐碰巧来迟了，而庞德贝先生的时间又是那么宝贵，她根据以往的经验知道庞德贝先生非常有必要准时用早餐，她这才冒昧接受了他的请求；而她又是向来把他的意志当作法律的。

“好了！别再说下去了，夫人，”庞德贝先生说，“别再说下去了！我相信，庞德贝夫人是很乐意你为她减轻一点儿麻烦的。”

“别这样说，先生，”斯巴塞特太太显出十分严肃的样子，“你这话对庞德贝夫人太不客气了。而不客气又不是你固有的作风，先生。”

“你就放心好了，夫人——这话在你听起来很心安理得，是不是，露？”庞德贝先生气势汹汹地对他的妻子说。

“当然，这并没有什么要紧的。我为什么要把它看得很重要呢？”

“你说它为什么对有的人是重要的呢，斯巴塞特太太，夫人？”庞德贝先生语气中充满了蔑视，“你把这些事看得太重了，夫人。老天爷做证，你的观念在这里已经陈腐了。你已经背时了，夫人。你已经落后于汤姆·格雷戈林的孩子们的时代了。”

“你这是怎么啦？”露易莎问，显得既冷漠又惊奇，“什么事冒犯了你？”

“冒犯！”庞德贝先生重复了一句，“你以为如果我受了冒犯，就不会把它说出来，不会要求得到更正吗？我相信，我是个性格直爽的人。我做事从来不是转弯抹角的。”

“我想没有人会觉得你太缺乏自信，或者说太脆弱，”露易莎镇静地回答他，“我就从来没有对此有过异议，无论作为一个孩子，还是作为一个女人。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得到什么东西？”

“想得到什么？”庞德贝先生回答，“什么也不想得到。否则的话，难道你，露·庞德贝一点儿也不知道我，科克敦的约瑟亚·庞德贝想要得到什么吗？”

他拍起了桌子，把茶杯都震得发出了响声；她看着他，脸上显出一种高傲的神态。哈特豪斯心里想：这倒是个新的变化。“今天早上你真有点莫名其妙，”露易莎说，“请不要再费神解释你自己了。我并没有要知道你的意思的好奇心。反正，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关于这个问题没有再说下去，哈特豪斯先生很快懒散而愉快地大谈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但从这一天开始，斯巴塞特太太对庞德贝先生所产生的影响使露易莎和詹姆斯·哈特豪斯的关系更接近了，并且进一步加深了她与她丈夫之间危险的隔阂，而对另一个人却信任有加。她这样逐渐越陷越深，待到她想抽身返回时已经不可能了。但她到底想不想抽身返回，那也只是隐藏在她内心的一个秘密了。

这一次，斯巴塞特太太显得那么激动，在她早饭后帮庞德贝拿帽子，并与他单独待在大厅里时，她在他手上优雅地吻了一下，口中喃喃地说着：“我的恩人！”然后便满怀伤感地退下。然而，还有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是，就在这段历史的过程中，就在他拿了那顶帽子离开房子五分钟以后，这个通过婚姻与波勒家族有联系的斯盖杰斯家族的后裔，对着他的画像晃了晃右手的手套，轻蔑地朝那件艺术品扮了个怪脸，说：“活该，你这笨蛋，我真感到高兴！”

庞德贝先生走后不久，比泽就出现了。比泽是乘快车哐啷哐啷穿过跨立在许许多多或新或旧的煤矿上的一长串拱桥来到这里的。他带来了一封急信，通告露易莎，格雷戈林太太病重了。就她的女儿所知，她的身体从来没有好过，而最近几天则每况愈下，昨天整个晚上病情继续恶化，如今已到了死亡的边缘，而她又意志薄弱，一旦陷入困境，就再也不能挣脱出来了。

在那位最勤快的门卫的陪同下——当格雷戈林太太敲响死亡之门时，这位面无血色的年轻人作为引路的小鬼倒是很合适的——露易莎乘坐隆隆作响的火车穿过或新或旧的矿井，旋风般进入了烟雾弥漫的鬼门关。她打发信使去忙他自己的事，然后就坐了马车回到娘家。

结婚以后，她很少回娘家。她的父亲通常在伦敦议会那堆煤渣上筛来筛去（但没有人看见他从那堆垃圾中筛得什么宝贝），至今仍在那个国家的垃圾场里辛辛苦苦地忙碌着。她的母亲一旦在沙发上躺下，就把外人的造访看作对她的惊扰；露易莎觉得跟别的年轻人又都合不来；至于西丝，自从这位卖艺人的孩子抬头看了一眼庞德贝的未婚妻，她跟她就再也亲近不起来了。因此，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吸引她回去，她也就很少回去了。

如今当她快到娘家时，也没有美好的印象涌上她的心头。童年时代的梦——它那虚无缥缈的童话，它所描绘的未来世界的优雅的、美丽的、充满人情味的、令人难以想象的图画，那美好的一切曾经被孩子们相信过，等他们长大后，仍被他们记在心里，因为这种回忆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唤起一颗伟大的爱心，允许小孩子们到他们那里去★★★见《圣经·新约·马可福音》第十章第十四节：“耶稣看见就恼怒，对门徒说，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不要禁止他们，因为在上帝国的，正是这样的人。”◆◆◆，用他们纯洁的双手在崎岖不平的世道上培植出一个花园，好让亚当的子孙，那些淳朴、真诚、胸无城府的孩子们经常上那里去晒太阳——这样的梦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那童年时代的回忆：她怎样经过她和成千上万天真无邪的孩子们曾经希望过、幻想过的那一条条迷人的道路而到达她所知道的那个小天地，她怎样在幻想的和煦的阳光下第一次碰上了理性，并发现它是一个尊敬其他与它一样伟大的神明的仁慈的神，而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偶像。眼前躺着五花大绑的牺牲品，它却熟视无睹，俨然是一个装聋作哑的大怪物，除非用几千斤重的杠杆来撬，它是决不会移动一下身子的——这样的回忆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只记得在她年幼的心灵中的每一口泉水一开始就干涸了。那里没有金水★★★金水，指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神水。◆◆◆。金水是为肥沃荆棘上长葡萄、蒺藜里长无花果的土地流出来的。★★★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七章第十五节至第十六节：“你们要防备假先知，他们到你们这里来，外面披着羊皮，里面却是残暴的狼，凭着他们的果子，就可以认出他们来。荆棘上岂能摘葡萄呢？蒺藜里岂能摘无花果呢？”◆◆◆

她怀着沉重的、冷冰冰的愁思走进屋去，走进她母亲的房里。自从她离家以后，西丝便在平等的待遇下与家中其他的人生活在一起。此刻她正在她母亲的身边；她那个年约十一二岁的妹妹简也在房间里。

她们费了很大的劲才使格雷戈林太太明白她的大女儿来了。她像任何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所能做到的那样斜靠在睡椅上，身子微微挺起了一点儿：那姿势几乎与平时躺着时一样。她坚决拒绝把她弄到床上去；她的理由是，一旦她躺到床上，她就得没完没了地听人说话了。

她全身裹在披巾里，她那微弱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遥远。别人跟她说话的声音似乎也得过了很久以后才能到达她的耳朵，好像她一直躺在井底下。其中的缘故恐怕是因为这位可怜的女人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了真理。

当她被告知庞德贝夫人来到了她身边时，她便答非所问地说：自从他娶了露易莎，她就一直没有叫过他的名字；由于决定不下叫他什么合适，她就把他叫作“丁”。她还说她现在也不能打破这个惯例，因为她还没有找到一个永久性的称呼来取代之。露易莎在她身边坐了好一会儿，一再向她说明，她才弄清她到底是谁。然后她似乎突然神志清醒了。

“哦，我亲爱的，”格雷戈林太太说，“我希望你生活得称心如意。这事儿都是你父亲一手操办的。他一意孤行。他自己应该知道的。”

“我想听听你的情况，母亲，不是听我自己的。”

“你想听听我的情况吗，我亲爱的？会有人想到听听我的情况，我相信，这倒是件新鲜事儿。我很不舒服，露易莎。身体很弱，头很晕。”

“你很难受吗，亲爱的母亲？”

“我想这间屋子里是有什么地方很难受的，”格雷戈林太太说，“但我不能明确说我是难受的。”

说了这几句怪话以后，她便躺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露易莎握着她的手，但摸不到脉息；当她吻了那只手以后，才感觉到她身上还有一线微弱的生命在跳动。

“你很少来看你的妹妹，”格雷戈林太太说，“她已经像你一样长大成人了。我希望你见见她。西丝，把她叫到这里来。”

她被叫进来了。她站着，把一只手放在她姐姐的手里。露易莎注意到她的另一只手搂着西丝的脖子，她感到了两种方式的区别。

“你觉得她像你吗，露易莎？”

“是的，母亲。我应该觉得她是像我的，但是——”

“嗯！是的，我也经常这样说，”格雷戈林太太急匆匆地叫起来，那神情很有点出乎意外，“这使我想起一件事来了。我——我想同你说说，我亲爱的。西丝，我的好孩子，你们出去一会儿，让我俩单独说几句话。”

露易莎放开了她妹妹的手：她觉得她妹妹的脸色一直比她好，比她更有光彩：她还从那张脸上看到了与屋内另一张温柔的面孔相似的神态，尽管此时此刻不宜激动，但她心里仍涌起了一股怨恨之情。那张可爱的脸蛋上长着一对对别人深信不疑的眼睛，那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但不是由服侍和同情病人所致，而是由那一头乌黑而浓密的头发映衬出来的。

剩下她和母亲单独在一起时，露易莎发现她躺在那里，脸上出现了一种可怕的凝滞的神情，就好像一个被大水冲走的人无力挣扎了，于是就甘心让洪水把她卷走似的。露易莎再次把母亲的手提到嘴唇边，把她唤醒过来：……

“你有话要跟我说，母亲。”

“噢？是的，不错，我亲爱的。你知道，你父亲现在总是不在家，因此，我得写封信把这件事告诉他。”

“什么事，母亲？别太劳神了。你有什么事呢？”

“你一定记得，我亲爱的，每当我对某件事说了点儿什么，那我要听的话就没完没了了。因此，我已好久什么话都不说了。”

“我都听见了，母亲。”其实，她此刻只有俯身凑到她的耳朵边，认真地观察她的嘴唇的翕动，才能把她那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连贯成有意义的话语。

“你学过很多东西，露易莎，你的弟弟也是。一天到晚不是这个学就是那个学。在这幢房子里如果还有什么学没有被钻研得稀巴烂的话，我要说的一句话是，我希望从此再也不要听到它了。”

“我都听见了，母亲，只要你有力气，就再说下去吧。”她说这话为的是不让她继续被大水卷走。

“但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学的东西——被你父亲丢掉了，或者忘记了，露易莎。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经常和西丝坐在一起思考这个问题。我至今说不出它的名称。但你父亲会知道的。这事使我很不安，我想写信给他，看在上帝的分上把事情弄弄清楚。给我一支笔，给我一支笔。”

此时她连表示不安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她那可怜的脑袋微微从这边转到了那边。

然而，她仍想象着自己的要求已经得到满足，想象着那支她实际上握不住的笔已经在她手中。至于她开始在披巾上画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文字，已经无关紧要，因为她的手很快就停了下来；那存在于半透明的物体中始终忽明忽暗的一点点火光终于熄灭了。格雷戈林太太已从世人枉然行动和忙乱的幻想中走出★★★见《圣经·旧约·诗篇》第三十九章第六节：“世人行动实系幻影，他们忙乱，真是枉然……”作者引用时做了改动。◆◆◆，像圣人和教主那样庄严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第十章　斯巴塞特太太的梯子

斯巴塞特太太的神经康复得很慢，因此，这位贵妇人在庞德贝先生的别墅里一连待了好几个星期；尽管她由于意识到自己的地位的变化而养成了一种隐士般的品格，但她仍然坚定不移地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吃这地肥美的出产★★★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四十五章第十七节、第十八节：法老对约瑟说，“……将你们的父亲和你们的眷属，都搬到我这里来，我要把埃及地的美物赐给你们，你们也要吃这地肥美的出产……”◆◆◆。自从她离开看护银行的职责而开始疗养以来，斯巴塞特太太的作风始终如一。当着庞德贝先生的面时，她继续向他表示一种罕见的同情；而在他的画像面前，则怀着极刻薄、藐视的态度称他为一个“大傻瓜”。

庞德贝先生从他那暴烈的心胸中冒起一个念头，觉得斯巴塞特太太真是个非凡的女人，居然会看出他自作自受背了个沉重的十字架（他还无法断定它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十字架），同时，他还觉得露易莎有可能会反对她成为家中的常客，反对他决定做的事，从而有失他的体面，于是，他决定不轻易让斯巴塞特太太离开他的左右。当她的神经再次绷紧，想要独自享用牛杂碎时，他就在她准备离开的头一天进餐时对她说：“我同你说，夫人，只要天气好，你就每逢星期六到这里来，一直住到星期一再回去吧。”尽管斯巴塞特太太并非伊斯兰教徒，但她确实是这样回答他的：“听到就得服从。”

斯巴塞特太太不是个富有诗情的女人，但她的脑子里却也形成了讽喻性的奇思异想。经过密切注视，认真观察露易莎那莫测高深的行为举止，她的嗅觉已变得越来越敏锐，她的灵感也必然随之而提高。她在自己的脑子里架起了一架大“梯子”，梯子底下是一个象征耻辱和堕落的陷阱。她每时每刻、每日每夜，都看见露易莎顺着那架梯子一步步往下走。

抬头观看那架梯子，看看露易莎是怎样从那里下来的，这已成了斯巴塞特太太分内的工作了。她发现露易莎有时走得很慢，有时走得很快，有时三步并成两步，有时则停下来，但从来不回头。如果她真的会转身返回的话，那斯巴塞特太太可真要给气死、伤心死了。

直到庞德贝先生对斯巴塞特太太发出上述邀请这一天为止，露易莎一直在往下走。斯巴塞特太太显得很快活，特别健谈。

“请问，先生，”她说，“我是否可以斗胆向你提一个你很忌讳的问题——我确实有点过于冒失，因为我知道得很清楚，你无论做什么事都有充分的理由——关于那件盗窃案，你得到了什么消息没有？”

“嗐，夫人，还没有呢；还没有。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还不能抱什么希望。罗马帝国不是一天就能建立起来的，夫人。”

“很不错，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说，一边摇了摇头。

“就是有一周的时间也建不起来，夫人。”

“是的，的确如此，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说，微微露出忧郁的样子。

“同样，夫人，”庞德贝说，“我有耐心等待，这你是知道的。如果罗穆路斯和瑞穆斯★★★据神话传说，罗穆路斯和瑞穆斯是战神玛尔斯的孪生儿子，由母狼哺育长大。罗穆路斯后来成了古罗马的创建者。◆◆◆能够等待，约瑟亚·庞德贝也能够等待。不过，他俩年轻时比我的境遇好多了。他们有一只母狼做他们的保姆，而我只有一只母狼做我的外祖母。她从来不喂我奶吃，夫人；她只送给我许多伤疤。她是一只标准的阿尔德纳母牛★★★阿尔德纳，英国一种著名的牛种。◆◆◆。”

“咳！”斯巴塞特太太叹息了一声，身子战抖了一下。

“还没有，夫人，”庞德贝继续说，“关于这件事，我还没有听到更多的消息。不过，事情已经有眉目了。小汤姆正在帮忙破案，他现在很肯干——这对他来说倒是新鲜事；他没有受到过我那样的教育。我的指示是，保持沉默，装成事情已经过去。暗中干什么都行，但决不能露出一点儿形迹。否则他们五六十人会串通起来，使我们再也找不到那个已经出逃的家伙。只要你保持沉默，那班窃贼就会慢慢地变得大胆起来，那时我们就能把他们抓起来了。”

“真是神机妙算，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说，“这太有趣了。你提到过的那个老太婆，先生——”

“我提到过的那个老太婆！”庞德贝打断了她的话头，好像此事并不值得夸耀，“现在还没有抓到；但到时候她会出来指天赌咒的，如果那样做能使这坏心眼儿的老东西心满意足的话。不过现在，夫人，如果你问起我的意见，我倒主张越少谈她越好。”

那天晚上，斯巴塞特太太把行李收拾好以后，就靠在她的房间的窗口边休息，眼睛朝她的那架大梯子望去，发现露易莎仍在继续往下走。

在花园内的一个小亭子里，她坐在哈特豪斯先生的身边，低声说着话。他则站着，朝她俯过身去，当他们窃窃低语时，他的脸几乎碰到了她的头发。“还没有完全碰到呢！”斯巴塞特太太说，一边把她那双鹰眼睁得大大地望着。斯巴塞特太太离得太远了，他们的谈话一句也没有听见，要不是有他们的身姿可供推测，她甚至不可能知道他们正在悄悄地说着话。其实他们所谈的是以下一些话：

“你还记得那个人吗，哈特豪斯先生？”

“哦，当然记得！”

“他的脸，他的举止，他说的话，你都记得？”

“当然，在我看来，他是个很沉闷的人。他说话啰唆极了。他摆出一副很谦逊、很讲道德的样子滔滔不绝地发表宏论，真有点自作聪明。我告诉你，当时我就想：‘我的好伙计呀，你把话说得太过分了！’”

“我一直很难相信那个人是个坏人。”

“我亲爱的露易莎——正如汤姆所说，”——其实汤姆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你一点儿也不了解这个人。”

“是的，确实一点儿也不了解。”

“对其他像他这样的人也不了解吗？”

“既然我对他们，无论男人或女人，都一无所知，”她回答，她的神态又变得像先前那个样子，而不是最近他所见到的，“我怎么还能了解其他的人呢？”

“我亲爱的露易莎，那就请你听一听你的忠实的朋友谦恭的意见吧，我对我那些形形色色的优秀的同胞有所了解——他们是很优秀的，这一点我完全相信，尽管他们身上存在着这样一些小缺点，常常使他们干一点儿顺手牵羊的勾当。这个家伙就很会说话。对了，现在所有的人都很会说话。他声称自己很讲道德。对了，现在所有的骗子都声称自己讲道德。从下议院到感化院，到处都以道德自居，只有我们这些人例外。也正是有了这个例外，我们这个民族才显得还有些生气。这个案子你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那个与绒线打交道的家伙被我可敬的朋友庞德贝先生狠狠地整治了一顿——我们都知道，庞德贝先生不是个说话婉转的人，他难以让那么倔强的一个雇工的态度变得更温和一些。那个纺绒线的家伙受到了伤害，恼羞成怒，嘀嘀咕咕地离开了那幢房子。后来他一定碰上了什么人，那人建议他上银行去捞一把，他于是就去了，往自己那空空的口袋里塞进一些票子，他满肚子的怨气也由此得到了释放。如果他不利用一下这样的机会，那他倒成了一个不平常的人，而不是一个平常的人了。那主意也许还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如果他够聪明伶俐的话。”

露易莎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后说：“我很乐意同意你的看法，你的话使我心里轻松了许多，但我似乎总觉得我的心眼儿一定变坏了。”

“我只是根据情理说的，并没有任何恶意。我曾不止一次跟我的朋友汤姆谈论过这件事——当然，我同汤姆始终是推心置腹的——他很赞成我的看法，我也很赞成他的看法。你愿意走一会儿吗？”

在苍茫的暮色中，他们沿着那条已经变得有些难以辨认的道路散着步——她靠在他的臂膀上——她自己几乎没有想到，她此刻正顺着斯巴塞特太太的那架梯子一步步走下去，走下去。

斯巴塞特太太让梯子日日夜夜竖立在那里。当露易莎到达梯子底下，进入那口陷阱时，那梯子就随时会倒下来，倒在她的身上。但在此以前，那梯子在斯巴塞特太太眼里一直是一个建筑物，而露易莎总是待在这个建筑物的上面，并一直不停地往下滑，往下滑！

斯巴塞特太太看见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在别墅里进进出出，这里那里都听到他的声音。她看出了他所研究的那张脸出现了变化；她还准确地注意到那张脸在什么情况下、什么时候会乌云密布，什么情况下、什么时候又会云消雾散的。她总是把她那双黑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丝毫的怜悯，没有丝毫的良心不安，全神贯注地监视着，并乐此不疲。她存心要看着露易莎在没有人阻止的情况下，一步步走向这架巨大的新梯子的底层。

尽管她很尊敬庞德贝先生——只是对他的肖像例外——斯巴塞特太太丝毫没有要阻止露易莎往下走的意思。相反地，她热切而有耐心地盼望着露易莎走完全程，等待她的最后的堕落，就像等待希望中那成熟的、丰产的庄稼一样。她就这样屏气息声地期待着，警惕地注视着那架梯子，甚至难得在暗地里对着那个一步步往下滑的身影挥动她那戴了手套、捏成拳头的右手。

第十一章　越走越下了

那个身影不断地顺着那架大梯子往下走，像掉进深水中的一个秤砣，始终向着那黑暗的深渊下沉。

格雷戈林先生接到他妻子亡故的消息，于是就大老远从伦敦赶回家，干净利索地处理了她的后事。然后，他又很快回到那个国家的煤渣堆，继续筛拣他所需要的鸡零狗碎，并把灰尘弄得满天飞扬，落到那些需要另外一些鸡零狗碎的人的眼睛里——一句话，他又重新开始他在议会中的工作。

与此同时，斯巴塞特太太仍眼睛一眨不眨地监视着。尽管整个礼拜她被那条从科克敦通往乡下别墅的漫长的铁路线隔开了，但她还是能通过露易莎的丈夫，通过她的弟弟，通过詹姆斯·哈特豪斯，通过来往信件和包裹上的字迹，通过接近那架梯子的有生命和无生命的一切，像猫监视老鼠一样对露易莎保持着她的警觉。“我的夫人，你的脚已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了，”斯巴塞特太太心里一字一顿地对那个往下走的人影说，一边气势汹汹地挥舞着她的手套，“你的那点儿把戏是绝对瞒不过我的。”

露易莎的那套把戏，或者说她的天性，她性格中本来就有的那一套东西，或者说环境移植到她性格中去的那一套东西——即她那令人奇怪的城府，如今已变得越来越深沉，使精明如斯巴塞特太太这样的人也有些捉摸不透了。有时候，就连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也觉得自己没有把握。他常常看不懂他已研究了那么久的这张脸；这个孤独的女孩子在他眼里常常显得比世上任何一个拥有一大班仆人的贵妇人还要神秘得多。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直到有一天庞德贝先生恰好有事外出，需要到别的什么地方待上三四天。星期五那天，他在银行里把这事儿告诉了斯巴塞特太太，然后补充说：“但你明天还是照样到我家去吧。你经常上我家走走，就像我在家一样。我在不在家，对你来说没有什么关系的。”

“先生，”斯巴塞特太太用责备的口吻回答，“我恳求你别说这样的话了。你在不在对我来说关系很大，先生，这一点我想你自己心里也是清楚的。”

“那么，夫人，我不在时你就尽量照顾好你自己吧。”庞德贝先生不无高兴地说。

“庞德贝先生，”斯巴塞特太太反驳他，“你的意志就是我的法律；否则的话，我倒真有可能要抗拒你善意的命令了，因为我对格雷戈林小姐是否乐意接待我心里没有把握，不像我对你自己的慷慨好客是绝对有把握的那样。不过，先生，你也不必再说了。在你的邀请之下，我还是会去的。”

“那好，夫人，只要有我的邀请，”庞德贝先生睁开眼睛说，“我希望你就不需要别人的邀请了。”

“当然不需要，先生，”斯巴塞特太太回答，“我不会再有别的希望的。别再说了，先生。我会去的，先生，我会看见你再快活起来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夫人？”庞德贝先生叫了起来。

“你过去心情一直很快活，不幸的是，我现在见不到了。快活起来吧，先生！”

在她提出这个实际上难以办到的恳求时，她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庞德贝先生听了后，只能有气无力、滑稽可笑地抓了抓头皮，随后整个上午，人们便听见他在别的地方骂骂咧咧，大声训斥银行里的小职员。

“比泽，”那天下午，当她的恩人已踏上旅程，而银行开始关门的时候，斯巴塞特太太说，“请你代我向小托马斯致意，并问问他是否乐意到我这里来吃点儿羊排和胡桃番茄酱，再喝上一杯印度啤酒。”小托马斯在吃喝方面向来随叫随到，这次也回答得很爽快，紧跟着就过来了。“托马斯先生，”斯巴塞特太太说，“这几道家常菜都在桌子上了，我希望能对你的胃口。”

“谢谢你，斯巴塞特太太。”狗崽子说，然后便闷闷不乐地吃了起来。

“哈特豪斯先生好吗，汤姆先生？”斯巴塞特太太问。

“哦，他很好。”汤姆说。

“他现在可能在哪里？”斯巴塞特太太以漫谈式的口吻问，她心里其实真恨不得把这个不肯多说话的狗崽子交到复仇女神手里。

“他正在约克郡打猎，”汤姆说，“昨天他还给露送过一篮子东西，足有半个教堂那么大。”

“像他这样的绅士，”斯巴塞特太太用悦耳的声音说，“可以肯定是个好猎手！”

“一流的。”汤姆说。

他向来是个喜欢头朝地下看的年轻人，这一特点最近变得越发显著了，对任何人的脸他都决不会看上三秒钟之久。因此，只要她乐意，斯巴塞特太太有足够的机会观察他的脸色。

“哈特豪斯先生是我十分喜欢的人，”斯巴塞特太太说，“就像他确实讨许多人喜欢一样。我们有没有希望不久就再见到他呢，汤姆先生？”

“当然，我自己明天就有希望见到他。”狗崽子回答。

“好消息！”斯巴塞特太太亲切地叫起来。

“我已跟他约好，明天晚上在这里的火车站接他，”汤姆说，“然后我将和他一道去吃晚饭，我相信。由于他要到别的地方去，最近一个礼拜左右不会去乡下别墅了。至少一个礼拜，他自己是这样说的；但如果他打算在这里待过星期天，然后到那里去转一下，那也是不足为奇的。”

“说到这里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斯巴塞特太太说，“汤姆先生，如果我让你带个口信给你姐姐，你不会忘记吧？”

“哦？我试试看吧，”狗崽子不情愿地说，“如果你的口信不太长的话。”

“只是向她表示我的一点儿敬意，”斯巴塞特太太说，“我担心，这个礼拜我可能不去打扰她了，因为我的神志还有点紧张，也许一个人待在这里更好些。”

“噢！如果就这么一点儿事的话，”汤姆说，“即使我把它忘了也不要紧的，因为露除非看见了你，是不大可能想到你的。”

用这么一句很得体的恭维话回报了对他的款待以后，他又变得畏畏缩缩地一言不发了，一直待到印度啤酒喝完了他才说：“好了，斯巴塞特太太，我得走了！”说完，他就走了。

第二天，即星期六，斯巴塞特太太整天坐在窗口边，看着来来往往的顾客，注意着送信的人，观察着街上的车辆和行人，脑子里思考着许多事，但最主要的，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架梯子上。黄昏降临，她戴上帽子，披上围巾，悄悄地走了出去：她有必要到火车站暗中监视，因为一位来自约克郡的顾客就要到站了。她宁可站在柱子背后，或者躲在某个角落里，或者从女客候车室的窗口边偷偷观察，而不愿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中。

汤姆来到了车站，他在那里闲荡着，直到他所期待的火车进了站。但这班火车并没有带来哈特豪斯先生。汤姆一直等到人群散尽，喧哗声停止。然后，他查看了张贴在那里的列车时刻表，询问了搬运工人。这以后，他便懒洋洋地走开去，在街上停下来，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脱下帽子，又重新戴上帽子，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表现出一副极其厌倦的样子。这都是可想而知的，因为他还得再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下班火车才会进站。

“这是他的调虎离山计，”斯巴塞特太太对自己说，随后她便拔腿从刚才观察汤姆的那个阴暗的窗口跑开，“哈特豪斯现在一定在他姐姐那里了！”

她灵机一动，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于是便以最快的速度奔出车站，去弄清事情的真相。开往乡间别墅的火车停靠在镇的另一端，时间不多了，路又很难走。但她那么敏捷地跳上一辆空马车，那么迅速地从马车上跳下来，掏出钱，接过车票，钻入火车，不久就已沿着那横跨在许多或新或旧的矿井上的一座座拱桥风驰电掣般向前奔驰了，简直就像驾着云头乘风而去一样。

一路上，斯巴塞特太太脑子里一双乌黑的眼睛看见了她那架梯子，以及正在往下走的那个人影。它架在空中，一动不动，并不因火车的开动而消失。那景象那么清晰，就像夜空中肉眼清晰所见的、巨大的五线谱般高挂着的电线。那个往下走的人如今已非常接近梯子的底层，已经站在深渊的边缘了。

那是一个乌云密布的九月的黄昏，天刚刚黑下来，斯巴塞特太太在昏暗的夜色中溜出车厢，走下小车站的木头台阶，进入一条石子路，穿过石子路后便登上一条绿色的小径，隐身于夏日生长出来的绿荫之中。一两只晚归的小鸟在窠里催眠似的吱吱唧唧地叫着，一只蝙蝠从她身边猛穿过来，又猛穿过去。她的脚踩在天鹅绒般柔软的厚厚的尘土上。这一切就是斯巴塞特太太在轻轻关上花园的大门以前所听到或看到的一切。

她朝那幢房子走去，身子仍隐蔽在灌木丛中。她绕着房子蹑足而行，透过浓密的树叶子窥探底楼的窗户。大多数窗户都开着，一如平时天气炎热时所做的那样，但里面没有灯光，一切都很寂静。她想起了那片树林子，于是就偷偷地摸索过去，顾不得脚下长长的野草和荆棘，顾不得那些毛虫、蜗牛、鼻涕虫以及一切爬行的动物。斯巴塞特太太警惕地瞪着她那双乌黑的眼睛，向前伸着她那个老鹰鼻子，轻轻地推开身边密密匝匝的灌木，她是那么专注地朝着她的目标走去，如果林子里尽是毒蛇，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听吧！

当斯巴塞特太太停下脚步凝神谛听时，如果林中的小鸟在黑暗中看见了她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恐怕也会吓得从窠里掉下来的！

低声的谈话声就近在咫尺。是他的和她的声音。果然，那个约会只是为了把她的弟弟支开！他俩这会儿就在那棵被砍倒的大树的一侧。

斯巴塞特太太在沾满露水的草丛中弯下身子，向前移动了几步，以便靠近他们。她然后挺直腰杆儿，躲进一棵树的背后，就像鲁滨孙·克鲁索★★★笛福小说《鲁滨孙漂流记》中的主人公。◆◆◆伏击野人那样。她离他们那么近，只要向前一跃，用不着太用力，就能碰到他们了。他是偷偷到达的，还没有在那幢房子里露过面。他肯定是骑马穿过附近那片原野赶到这里来的，因为他的马还拴在栅栏那边的草地上，离这里只有几步远。

“我最亲爱的，”他说，“我又能怎么办呢？知道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怎么能不赶来呢？”

“你可以把头低下来，使自己显得更有魅力；我可不知道当你抬起头来时，人们会从你的脸上看到什么东西，”斯巴塞特太太心里想，“但你一定没有想到吧，我的亲爱的情人，是谁的眼睛在看着你呢！”

她的头倒是确实低垂着的。她催促他离开，她命令他离开；但她既不把脸转过来对着他，也不把头抬起来。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正如那打埋伏的可爱的女人平时所经常见到的那样。她的手交叉着放在一起，就像一座雕塑的手一样；就连她说话的神态也是从容不迫的。

“我的小乖乖。”哈特豪斯说，斯巴塞特太太高兴地看到他用手臂搂住了她，“你就不能容我跟你待一会儿吗？”

“不要在这里。”

“那在哪里呢，露易莎？”

“不要在这里。”

“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利用呀，我又是从那么远的地方赶来的，那么一心一意地爱上了你，被你弄得寝食不安。从来不会有像我这样的一个忠心耿耿的奴隶而又被他的女主人亏待了。我原想得到你那曾经温暖过我的心的热烈的欢迎的，想不到竟受到你冷若冰霜的接待，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要不要再说一遍，你必须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呢？”

“但我们必须再见见面，我亲爱的露易莎。我们到哪里去再见面呢？”

他们两人都受了惊。那个负疚的偷听者也受了惊。她以为树林子里还有另外一个偷听者，其实只是密密麻麻的雨点儿开始从空中落下来了。

“要不要我过会儿骑马到府上来，装成以为主人在家，会有幸受到他的接待呢！”

“不要！”

“你的残酷的命令我会绝对服从的；只是我对其他所有的女人都毫无感情，偏偏拜倒在你这个最美丽、最迷人、最傲慢的人的脚下。我相信，我是世上最不幸的人了。我亲爱的露易莎，尽管你滥用你的权力，但我还是不能走，也不让你走。”

斯巴塞特太太看见他用搂着她的那只手把她强留了下来。斯巴塞特太太贪婪地伸长了耳朵，听见他对她说自己如何爱她，说她是他甘愿将生命中的一切孤注一掷去赢得的赌注。与她相比，他最近所追求的那些东西都一钱不值；尽管这方面的成功几乎已唾手可得，但与她相比，他宁可把它弃如粪土。然而，如果这种成功能使他更接近她，他就去追求；如果让他跟她更疏远，他就抛弃它；如果她乐意，他们可以远走高飞；如果她要求，他可以严守秘密。总之，不管什么样的命运，所有一切的命运，对他都是一样的，只要她真心爱他——他曾经亲眼看到她被冷落；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就激起了他的爱慕和兴趣，而这种感情他本来以为自己是不可能产生的；她曾经把他当成知心朋友，而他对她又是那么忠心耿耿，敬慕有加。所有这一切，还有其他一些话，都是他匆忙间说出来的，也是斯巴塞特太太怀着恶意与满足的心情，在唯恐被发现的恐惧中，在急骤的雨水落在树叶子上发出越来越大的响声和雷电的轰鸣声中听见的。正因为当时乱糟糟的各种声音响成一片，使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当他最后爬过栅栏、牵着马走开时，她居然没能听见他们将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再见面，只听见他们说就在那个晚上。

但他们中的一个仍待在她面前的黑暗中。只要她跟着那个人，事情就会真相大白的。“啊，我亲爱的情人，”斯巴塞特太太心里想，“你不会想到有人那么密切地注意着你吧！”

斯巴塞特太太看见她走出了树林子，看见她进入了屋子。下一步该怎么办呢？这时，天已下起了倾盆大雨。斯巴塞特太太的白袜子已变成五颜六色，但为主的还是绿色。鞋子里灌进了许多带刺的杂物，毛毛虫从她衣服的各个部分悬挂下来，躺在它的自制的吊床里。水珠子从她的帽子和罗马式的鼻子上往下淌。斯巴塞特太太就在这样的境况下躲在茂密的灌木丛中，一边思考着她的下一步行动。

看，露易莎从房里出来了！她匆匆地披上外衣，围上围巾，从家里出逃了。她私奔了！她从梯子的最后一级跌下去，已经淹没在深渊里了。

斯巴塞特太太顾不得大雨，迈着快速而坚定的步伐进入与林间大道平行的一条小径。她借着树荫的掩护跟踪着，与露易莎相距很近，因为在树木成荫的黑暗中紧紧盯住一个快步行走的人是很不容易的。

当她停下来悄悄地关上边门时，斯巴塞特太太也停了下来。当她继续往前走时，她也跟着继续往前走。她走的是斯巴塞特太太曾经走过的那条路，首先穿过那条绿色的小径，然后跨过那条石子路，登上进入火车站的木头台阶。斯巴塞特太太知道，一班开往科克敦的列车不久就要进站；由此她知道，科克敦是露易莎第一个目的地。

斯巴塞特太太此时走起路来已一瘸一拐的，全身早已被雨水淋得像只落汤鸡，凭这副模样已用不着采取别的伪装来改变她平时的容貌；但她还是在火车站的墙壁底下停了下来，把披巾乱扎成一个新的式样放到帽子上去。经过这番乔装打扮后，她就用不着再担心被人认出来了。她登上火车站的台阶，在小小的售票厅付了钱。露易莎站在一个角落里等车。斯巴塞特太太坐在另一个角落里等车。两人都倾听着隆隆的雷声，倾听着冲刷着屋顶，将拱门的护墙击打得噼啪作响的雨水声。有两三盏灯被雨和风弄灭了，因此，当电光震颤着在铁轨上空划出之字时，她们两人都能把它看得更清楚。

车站随后出现一阵震颤，使旅客的心更加紧张起来，表明火车已经进站了。火光和蒸汽，烟雾和红灯；咝咝声、轰隆声、铃声和汽笛声响成一片。露易莎进入一个车厢，斯巴塞特太太进入另一个车厢：小小的火车站犹如暴风雨中的一座荒丘。

由于潮湿和寒冷，斯巴塞特太太的牙齿在打战，但她内心仍感到一阵狂喜。那个女人已从悬崖上跳下，她觉得自己似乎就守在那具尸体旁边。她一直在忙着筹划胜利的葬礼，如今怎能不欣喜若狂呢？“尽管他的马再好不过，”斯巴塞特太太心里想，“但她一定比他更早到达科克敦。她将在什么地方等他呢？他俩将一起上哪里去呢？耐心等着吧，我们会看见结果的。”

当列车在目的地停下来时，由于雨下得太大，引起了一阵巨大的骚乱。水管爆裂，下水道的水四处横溢，街道都被水管流出的水淹没了。从火车上一下来，斯巴塞特太太便心烦意乱地盯着那些等待接客、此刻正被旅客抢着要的马车。“她肯定会坐进其中一辆，”她思忖着，“到时候她会不等我坐进另一辆马车跟踪上去就走开的。不管冒什么样的风险，我都必须去看看车牌号码，听听她吩咐马车夫上哪儿去。”

但斯巴塞特太太估计错了。露易莎没有乘坐马车，她已经不在了。那双一直紧紧地盯住她所乘坐的那个车厢的黑眼睛，这会儿却盯得迟了片刻。那个门几分钟以后才打开，斯巴塞特太太在门口来回走着，没有看见什么人，当她探身张望时，才发现里面已空无一人。她浑身早已湿透，每移动一步，她的脚便在鞋子里发出咯咯吱吱的响声。她那张古典式的脸庞满是雨水；她的帽子已膨胀得像个熟过了头的无花果；她的衣服全弄脏了；在她高贵的肩上，每一个纽扣、每一条带子、每一个钩子都湿漉漉地凸现出来。从外部看，她身上好像长了一片绿苔，就像阴湿的公园小径的篱笆上长出的苔藓一样。斯巴塞特太太再也无计可施，只有痛苦地流着泪说：“我失掉她了！”

第十二章　到底层了

那班代表国家的垃圾工整天吵吵嚷嚷，并以此相互取乐助兴，如此折腾了一番以后便暂时散伙，格雷戈林先生于是回家度假去了。

他坐在那间挂有像统计学一样死板的挂钟的房间里写着什么，显然要证明某个论点——也许主要为的是证明那个仁慈的撒马利亚人★★★撒马利亚人，《圣经》中的人物，以仁慈著称。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十章第二十五节至三十七节。◆◆◆是个不称职的经济学家。下雨的嘈杂声并没有太干扰他，但也足以引起他的注意，使他时而抬起头来，好像要对自然力提出抗议似的。当雷声大作时，他朝科克敦看了一眼，心里想：有几个高大的烟囱可能遭到雷击了。

雷声滚向远处，雨像发洪水一样倾泻着，这时，房间的门开了。他的目光绕过桌子上的灯望去，非常诧异地看见了她的大女儿。

“露易莎！”

“父亲，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出了什么事儿？你那副神态真怪！我的天哪，”格雷戈林说，心中越来越感到疑惑，“你是冒着这场暴风雨回来的吗？”

她用手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好像并不知道自己是否淋了雨。“是的。”她取下头巾，让外衣和头巾一起随便掉落到地上，然后就站着看他。她的脸那么苍白，头发那么蓬乱，神态那么富有反抗的意味，同时又显得那么绝望。他简直有点害怕起来了。

“怎么啦？我恳求你，露易莎，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儿吧。”

她跌坐在他面前的一张椅子里，把她那只冷冰冰的手放在他的胳膊上。

“父亲，你不是从我的摇篮时代起就开始教育我的吗？”

“是的，露易莎。”

“我诅咒我出生的那个时辰，诅咒它让我遭受这样的命运。”

他怀着疑惑与恐惧看着她，不知所措地重复着：“诅咒哪个时辰？诅咒哪个时辰？”

“你怎么可以给了我生命，又从我身上剥夺了那些使生命不致成为行尸走肉的无法估价的东西呢？我灵魂中那些美好的东西哪里去了？我心中的情感哪里去了？你对这儿荒野中那个本来应该开出鲜花的花园又做了些什么呢？哦，父亲，你又做了些什么呢？”

她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如果这里曾经有过一个花园，光它的灰烬也足以拯救我不至于整个生命陷入虚空。这话我本来不想说，但是，父亲，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在这个房间里谈话的情景吗？”

他对现在所听到的这番话事先毫无思想准备，因此只得艰难地回答：“记得，露易莎。”

“只要你给我一点儿鼓励，我现在要说的这些话当时就说出来了。我并没有责备你，父亲。你从来没有在我身上培育过的东西，你同样也没有在你自己身上培育过。但是，哦！如果你早就去培育，或者你干脆放任自由，那我今天必然成为一个更好、更幸福的人了！”

煞费苦心管教了女儿那么久，却听到这么个回答，他把头低了下去，用手捂住，大声地叹息起来。

“父亲，上次我们一起在这里时，如果你知道有那种东西，那种连我在跟它抗争时都感到害怕的东西——因为从婴儿时代起你就给我一个任务，要我跟内心涌现出的每一种自然的冲动作斗争；如果你当时就懂得我心中也有感性、感情和那些须抚育才能成为力量的弱点，知道这一切都是不因人类所作的各种计算而存在的，不是凭人类的算术能够了解的，就像造物主不能用算术去了解一样——在那样的情况下，你还会把我交到那个此刻我可以肯定地说我憎恨的丈夫手里吗？”

他说：“不会。不会，我可怜的孩子。”

“在那样的情况下，你还会不会随时毁灭我的终身，让我去经受风霜病害的折磨，以致使我心肠变硬、变坏呢？会不会剥夺——这种剥夺其实对谁也没有益处，只会让世界变得更凄凉——我生命中那非物质的部分，我信仰中的春光和彩霞呢？会不会剥夺我为逃避现实中污秽和邪恶的东西而建立起来的避难所呢？会不会剥夺我本来应该受到的教育，以便自己变得更谦逊，更信任人，在我有限的范围内希望事物变得更美好呢？”

“哦，不会的，不会。不会的，露易莎。”

“还有，父亲，如果我是个瞎子，如果我只能凭触觉摸索着走路，但只要我知道一切事物的形状和外表，能自由自在地发挥我的想象力，那时，不管在哪方面，我也比现在有这双明亮的眼睛时更聪明、更幸福、更可爱、更满足、更天真、更富有人情味千万倍了。好了，再听听我这次来想跟你说的话吧。”

他走过去，用手扶住她。她同时也站了起来，两人紧挨着站在一起：她把一只手搁在他的肩膀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

“我怀着一种饥渴，父亲，这饥渴没有得到过片刻的满足；我有一个热切的冲动，真想逃到某个不完全都是法则、数字和定义的地方去。我就是在一步步的苦苦争斗中长大成人的。”

“我从不知道你不幸福，我的孩子。”

“父亲，我自己却一直知道。在这种争斗中，我差不多已将我的安琪儿驱逐出去，或者把它改造成魔鬼了。我所学到的一切只能使我怀疑、蔑视或悔恨我所没有学到的一切，在沮丧中我只有这样去想：人生转瞬即逝，没有什么值得我历经艰辛去争取的。”

“但你还这么年轻，露易莎！”他不无怜悯地说。

“我是年轻。就在这种情况下，父亲——我现在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偏心，只想把我所知道的、我那死一般的内心世界揭示给你看——你建议我嫁给她，我就答应了。我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或在你面前假装我爱他。我知道，父亲你也知道，他也知道，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他。但我也不是完全无所谓，因为我当时有一个希望，那就是让汤姆得到快乐和好处。我疯狂地逃避到幻想中去，后来才慢慢地发觉这样做是何等的荒谬。汤姆是我生命中那一点儿小小的柔情的对象，他成为这样一个对象也许是因为我最懂得如何去怜悯他。如今这也没有多大关系了，除非此事也许能够影响你，使你对他所犯的错误更宽容些。”

当她父亲把她抱在怀里时，她就把另一只手搭在他的另一个肩膀上，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继续说下去。

“当我无可挽回地结了婚以后，我内心的矛盾又重新产生，想要反抗这种束缚，这种矛盾还因来自我们两人个性中的种种差异而变得更尖锐了。我们之间的差异是任何常规的法律无法为我裁决或解释的，父亲，除非它们能请一个解剖学家来，让他用刀子捅进我的灵魂深处。”

“露易莎！”他说，他的语气是哀求的，因为他清楚地记得上次他俩谈话的情景。

“我并不责备你，父亲，我并不抱怨。我这次来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我能做点儿什么呢，孩子，你想要求什么就尽管要求吧。”

“我就要提到这一点。父亲，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新认识了一个人，像他这样的人我还从来没有碰到过。他老于世故，潇洒、英俊、随和，不装腔作势，公开宣称一切事物都没有多大价值，这种看法是我私下里连想都不敢想的。我不知道他是怎样了解我的，或者了解我达到了什么程度，但他一开始就说他了解我，能看透我的心思。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地方比我更坏，但我们之间似乎意气相投。我只是感到奇怪，像他这样一个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人，怎么会浪费时间那么关心我。”

“关心你，露易莎！”

她的父亲听了这话本来会把他的手松开了，要不是他感到她的精力正在衰竭，看见她那双紧紧地注视着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股不断扩张的野火。

“我还没有说到他是如何恳求我的信任的。他怎样取得我的信任这并没有什么关系。父亲，他的确得到我的信任了。你所知道的有关我的婚姻的一切，他很快也全知道了。”

她父亲的脸变得苍白起来，他用双手把她抱在怀里。

“我并没有做什么坏事，我并没有给你丢脸。但如果你问我是否爱过他，或者问我现在是否爱他，我要直截了当地告诉你，父亲，这是有可能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突然把双手从他的肩膀上抽回，紧紧地按在自己的胁部。在她那张脸上，那张不同于往常的脸上——包括她那伸直的躯体，都分明表示出她决心要尽最后一分努力把想说的话说完——长久压抑着的感情终于全部爆发了。

“今天晚上，我的丈夫出门了，他来到我这里，宣布他自己是我的情人。此刻他正等着我，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摆脱他。我不知道我会有什么悔恨，我不知道我有什么羞耻，我不知道我的尊严降格到了什么地步。我知道的只是，你的哲学和教导都拯救不了我。哦，父亲，是你把我弄成这个样子的。你就想想别的办法救救我吧！”

第三部　归仓

第一章　另一种必需的东西

露易莎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没精打采地睁开眼睛，看着娘家她所熟悉的那张床和那个房间。一开始，自从她离开这些熟悉的物品以来所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是其中的幻影，但渐渐地，这些物品在她眼中变得真实起来了，往事在她脑子里也变得真实起来了。

她头昏脑涨，几乎动弹不得，她的眼睛又困又痛，身体极度地虚弱。在一种奇怪而被动的状态中，她的注意力集中不起来，好一阵子，连在房间里的她的小妹妹也未能引起她的注意。甚至当两人的目光相遇时，小妹妹走近床边，露易莎仍躺在那里，默默地看了她好几分钟。受窘的小妹妹胆怯地抓住她的被动的手，这时，她才问：

“什么时候把我弄进这个房间里来的？”

“昨天晚上，露易莎。”

“是谁把我弄进来的？”

“我想是西丝。”

“你为什么这样想呢？”

“因为今天早上我发现她在这里。她没有像平常那样来到我的床边叫醒我，我于是就去找她。她也不在她自己的房里，我找遍了整幢房子，才发现她在这里照顾你，给你的头降温。你要见父亲吗？西丝说，当你醒来时我就去告诉她。”

“简，你的脸多么容光焕发呀！”当她的小妹妹——依然那么羞答答的——低下头来吻她时，露易莎说。

“是吗？我很高兴你这么想。我相信这都是西丝的缘故。”

露易莎把正准备去搂她的脖子的手伸直了。“如果你愿意，就去告诉父亲吧。”然后她又把她留住了一会儿，说，“一定是你把我的房间收拾得这么充满喜气，好像是在欢迎我的吧？”

“哦，不是，露易莎，我进来时，房间就已收拾好了。一定是——”

露易莎在枕头上转过脸去，没有把下面的话听下去。当她的妹妹走了以后，她又把头转回来，脸朝着门躺着，直到门打开了，她的父亲走了进来。

他一脸的疲惫和焦虑，他那向来十分有力的手这会儿却在她手里颤抖着。他在床边坐了下来，亲切地问她感觉怎么样，反复说她经历了昨天晚上的激动和恶劣的天气以后，很需要保持安静。他说话的声音既低沉又不安，与平时那种独断专横的口气大不一样。他还常常不知所措得说不出话来。

“我亲爱的露易莎。我可怜的露易莎。”他一说到这里就语塞了，只得干脆停了下来，过一会儿再尝试从头开始。

“我不幸的孩子。”这句话是那么难以逾越，他只得再试一次。

“露易莎，我真不知怎么跟你说好了。昨天晚上的事那么突然，我简直不知所措了，这会儿依然不知所措。我脚下的地面已经变得不稳固了。我一向赖以支撑的东西——它的力量过去似乎是，现在依然似乎是不容置疑的——顷刻间全垮下来了。这个发现真吓得我目瞪口呆。我说这话并没有自私的意思，但我发现，昨天晚上那突如其来的打击对我来说实在太沉重了。”

此刻她无法给他安慰。她自己那条生命的航船也已经失事，撞在暗礁上了。

“我不该这样说，露易莎，如果在此以前有个幸运的机会你提醒过我，那将对我们两人都有好处。无论对你的安宁还是对我的安宁，都有好处。因为我知道，凭我的那一套教育方法是得不到那样的信任的。我对我的——我的那一套东西坚信不疑，并严格地付诸实施。我必须对它的失败负责。我只恳求你相信，我的宝贝孩子，我的本意是想把事情弄好的。”

他说得很诚恳，说句公道话，他确实很诚恳，在他用他的小小的探测杆去探测那深不可测的海洋时，在他用生了锈的笨圆规在宇宙间画来画去时，他本来是想干一番大事业的。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短短的绳子，在有限的范围内蹦来跳去，干起事来比他那些夸夸其谈的同事更一本正经，结果不知踩坏了多少鲜花！

“我完全相信您的话，父亲。我知道我一直是您宠爱的孩子。我知道您的本意是想让我幸福。我从来没有责备过您，永远不会责备您。”

他把她伸出来的那只手紧紧握住。

“我亲爱的，昨天晚上我坐在桌子边一夜没睡，反复思考着那些使我们两人都蒙受巨大痛苦的事。当我想到你的性格，当我想到几个钟头以前我所知道的一切正是你多年来向我隐瞒着的一切，当我想到你是处在什么样的压力下才把真情告诉我时，我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我不得不怀疑我自己了。”

当他看见她那张凝视着他的脸时，他本来有可能补充说他尤其不能相信他自己。实际上，他已经作了补充，因为他用他的手轻轻地把她的乱发从前额掠过去。这种小小的动作对于其他男子来说无足轻重，但出于他的手就非同寻常了。他的女儿接受了他的爱抚，就像接受了他的忏悔一样。

“但是，”格雷戈林先生慢吞吞地，犹犹豫豫地说，说话的口气还带有某种可怜而绝望的意味，“如果我有理由怀疑我的过去，那么，露易莎，我就应该怀疑我的现在和我的将来。跟你坦白地说一句，我确实是这样想的。尽管昨天这个时候我的想法与现在还大不相同，但我此刻仍不敢确信我是否值得你的信任，我不知道如何答复你特地回家来向我提出的请求；我的孩子，我好像缺乏那种良好的本能——暂且让我假定那是一种本能吧——我不知道如何帮助你，匡正你的不幸才好。”

她已经把脸朝向枕头，搁在她的手臂上，因此他就看不见她的脸了。她那狂热的情绪已经平息下去；尽管心情平静了，但她并没有哭。她父亲变化最大的一点是：他很乐意看见她变得哭哭啼啼的。

“有些人认为，”他继续犹犹豫豫地说，“不仅理性中有智慧，而且情感中也有智慧。我一直不这样看。但是，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我如今已不相信自己了。我原以为光有理性就足够了，但现在看来，它可能是不够的。就在今天早上，我竟敢说理性是不够的了！如果另外一个智慧正是我所忽视的东西的话！正是某种不可或缺的天性的话，露易莎——”

他十分疑惑地暗示着，好像即使现在他仍不情愿承认这个事实。她没有回答他，她躺在他面前的床上，身上的衣服仍然没有穿齐整，就像昨天晚上他看见她躺在他的卧房的地板上一样。

“露易莎，”他的一只手又搁在了她的头发上，“我亲爱的，最近我经常不在家。尽管你妹妹的教育一直是按照——按照常规进行的，”他似乎很不情愿提到“常规”这个词，“但由于她从幼年时代起就天天与西丝在一起，这常规也就必然发生了变化。我想虚心地问问你——我的女儿，我的确很无知——你觉得什么样的教育方法更好一些呢？”

“父亲，”她回答，身子一动也不动，“在她幼小的心灵中如果已拨动了什么和谐的音符，那就让她因此而感谢上苍吧。这种和谐在我身上是从来未曾有过的，我有的只是后来的不和谐。您就让她继续走一条幸福的道路吧。如果她避免了我走过的老路，就当那是上天给她的最大的恩赐吧！”

“哦，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近乎绝望地说，“看见你这样子，我真伤心哪！既然我已狠狠地责备了自己，你干吗还不责备我呢？”他低下头，轻声地对她说，“露易莎，我担心，在我们家里仅仅由于爱和感激的作用，某种变化可能已悄悄地发生了：理性留着没做的或无法做到的一些事，感情正悄悄地去做了。会不会是这样呢？”

她没有回答他。

“我不会骄傲到连这一点也不相信，露易莎。在你面前，我怎么会目空一切呢？会不会是这样呢？是这样的吗，我亲爱的？”

他又看了她一眼，她躺在那里，好像一条在风雨中漂泊的船。他没有再说什么就走出了房间。他出去不久，她就听见门口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她知道有人来到了她的身边。

她没有抬起头来。一想到来人一定看见了她那副痛苦的样子，想起先前那个人曾不由自主地看过她几眼，那目光一直使她怀恨在心，而如今自己竟然真的落到了这个地步，一种愤恨之情不由得在她胸中像毒火一样暗暗地燃烧着。一切暗藏的力量都具有毁灭性：有益健康的空气，使土地肥沃的水，使物产成熟的阳光，一旦封闭起来，就具有一种破坏力。此刻她的心胸正是如此。她所具有的那些坚强的品质，由于长期自相矛盾，终于变成一堆顽石，用来砸自己的朋友了。

那只温柔的手碰了碰她的脖子，她知道来人以为她睡着了，这倒也好。那只充满同情的手并无恶意。就让它搁在那里吧，就让它搁在那里吧。

那只手搁在那里，使她的柔情一一复活了；她依然躺着。但她已默默地意识到自己被人照料着，她的心软了下来，泪水不知不觉地从眼里涌出。那张脸碰了碰她的脸，她知道那张脸上也有泪水，而那泪水是为她而流的。

当露易莎假装醒过来，并翻身坐起时，西丝往后退了一步，静悄悄地站在床边。

“我希望我没有吵醒你。我来这里是想问问你是否允许我陪你。”

“为什么要陪我呢？我妹妹会想念你的。你是她的一切。”

“我是吗？”西丝摇了摇头，说，“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我也是你的什么。”

“你说什么？”露易莎几乎用一种严厉的口吻说。

“只要有可能，我愿意做你最需要做的一切。无论如何我都愿意竭尽所能去做一个你最需要的人。不管我离那样的要求有多远，我都会不知疲倦地去争取。你肯让我这样做吗？”

“是我父亲让你这样来问我吧？”

“根本不是，”西丝回答，“他告诉我现在可以进来了，但今天一早他又要我离开这里——或者说一定——”她犹豫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下去。

“一定什么？”露易莎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她说。

“他叫我走开，我自己觉得当时也是走开更好，因为我不敢肯定你是否愿意在这里见到我。”

“难道我真的一直那么恨你吗？”

“我希望不是，因为我一直爱你，并始终希望你能知道这一点。但你出嫁以前不久，你对我的态度有点变了。这并不是说我对此感到惊奇。你懂得那么多，我懂得那么少，而你又有那么多其他的朋友需要应酬，从各方面看，这都是很自然的，我因此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

当她谦逊而匆忙地说出这番话时，她的脸红了起来。露易莎懂得她的做作是出于友好，她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我可以试试吗？”西丝壮着胆子把露易莎的手搁在自己的脖子上；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屈身在她面前。

露易莎把那只正要拥抱她的手拿了下来，握在自己的手里，回答说：

“西丝，我先问你，你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吗？我是那么傲慢，那么冷酷，那么思想混乱、心神不定，对任何人，包括对我自己，都是那么怨恨而不公平，因此，在我眼里，一切都是粗暴的、黑暗的、邪恶的。这你都不唾弃吗？”

“决不！”

“我是那么不幸福，所有应该使我幸福的一切都白白浪费了，弄得我至今仍不明事理，不像你所想象的那样很有学问，而是得从头开始学一点儿最起码的道理。因此，我十分需要有一个向导，以便我谦卑地跟在后面，学会如何心平气和，如何安分知足，如何获得别人的尊重以及其他一切我所缺乏的美德。这样你还不唾弃我吗？”

“决不！”

她的感情天真无邪，她心中洋溢着往日的忠诚。这个曾经被遗弃的女孩子像一盏美丽的灯照耀在另一个女子心中黑暗的区域。

露易莎抬起她的一只手，以便抱住她的脖子，与另一只手交叠起来。她跪在床上，与这个卖艺人的女儿紧挨在一起，用一种近乎崇敬的神色望着她。

“原谅我，可怜我，帮助我吧！在我极需要同情的时候同情我吧，让我把我的头放在你友爱的心坎上吧！”

“哦，就放在这儿吧！”西丝叫了起来，“就放在这儿吧，我亲爱的。”

第二章　非常荒谬

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在极度的忙乱中度过了整整一天一夜。在这段疯狂的时间里，全世界的人即使戴上最好的眼镜也很难认出他就是那位尊贵的、爱说笑话的议员的兄弟詹姆。他确实很焦躁不安。好几次他说话语气很重，近似粗鲁。他莫名其妙地来回走动，像个漫无目的的人。他骑着马跑来跑去，像个响马贼。一句话，他对目前的处境厌烦透了，以致忘了那些权威专家所忠告的排解烦恼的法子。

他骑马穿过暴风雨，好像一跃就回到了科克敦，然后便等待了一整夜，一次次怒气冲冲地把铃拉响，责备守夜的门房玩忽职守，扣下了他肯定能收到的信件和电报，并要他当场把它们交出来。到了拂晓，到了清晨，到了白天，既没有信件，也没有电报，他于是赶到乡下别墅去。在那里他得到的消息是：庞德贝先生不在家，庞德贝太太进城去了。她是昨天晚上突然进城的。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城里，直到后来传来口信，说她暂时不回别墅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无计可施，只得追踪回到城里。他去了城里那幢房子，庞德贝太太不在那里。他去银行打听，庞德贝先生不在那里，斯巴塞特太太也不在那里。斯巴塞特太太怎么会不在呢？有谁竟会如此降低自己的身份，去跟这个半狮半鹰的怪兽相伴呢？

“嗐，我才不知道呢，”汤姆说，他有自己的理由对此事感到不安，“今天一大早她就出去了。她总是那么神秘，我恨她。我也恨那个白脸皮的家伙，他总是对人眨巴着眼睛。”

“昨天晚上你在哪儿，汤姆？”

“你问我昨晚在哪儿？”汤姆说，“太好了！我巴不得你这样问。我一直在等你，哈特豪斯先生，直到天下起大雨，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大雨。你问我在什么地方！你的意思是问你自己在什么地方吧？”

“我有事受阻——耽误了。”

“耽误了！”汤姆咕哝起来，“我们两人都被耽误了。我因接你而耽误，直到错过了那班邮车之外的所有的火车。在那样的夜晚，乘坐那样的车子，后来还不得不摸水过河似的回家，这样的事真太美了！我因此不得不在城里过夜了。”

“你住哪里？”

“哪里？在庞德贝的寓所，我自己的床上。”

“你见到你的姐姐了吗？”

“活见鬼！”汤姆瞪起了眼睛，“我姐姐在十五英里之外，我怎么能见到她呢？”

哈特豪斯先生因这位他向来当作知心朋友的年轻绅士的快嘴快舌的反诘暗暗咒骂起来，毫不客气地结束了这场令他尴尬的谈话，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思考起其中的意思。有一点他已经弄清楚了。那就是：不管她是在城里还是在城外，不管他对这个很难了解的人是否太冒失了，或者是她失去了勇气，或者是他们的事败露了，或者是某个目前尚不得而知的不幸或误会发生了，他都得独自一人去承担事情的后果，无论这后果是什么。他受天谴来到这个黑暗的城市，住进那家该死的旅馆，如今这旅馆已成了捆绑他的身子的火刑柱了。至于而后的一切——只有听天由命了。

“因此，不管我现在等待的是挑战书还是幽会的邀请，或者是她的忏悔与规劝，或者是以兰开夏人的方式★★★兰开夏，英国西北部一郡。这里指一种十分野蛮的角力方式。◆◆◆跟我的朋友庞德贝先生来一场即兴的角力——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决斗也是完全有可能的——我都得先吃饱了饭再说，”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说，“庞德贝在体重上占优势，但我们之间如果玩一场英国式的把戏，那胜负还得取决于平时的训练。”

于是，他拉了拉铃，懒懒散散地往沙发上一坐，吩咐说：“六点钟吃饭——要有牛排，”然后他就想办法尽可能愉快地度过饭前那段时间。但他过得并不特别愉快，因为他始终困惑不解，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去，仍得不到任何解释，他的困惑也就利滚利似的反而变得更严重了。

然而，他还是尽其人性所能冷静地对待这一切，并不止一次地想到应该提前练习一下这个可笑的设想。他打了个哈欠，一会儿心里想：“给那个服务员五先令，跟他练练摔跤，这倒不坏。”一会儿又想：“也许可以按钟点雇一个一百八十磅或一百九十磅重的人来跟我练练。”但那天下午这样的自我解嘲实际上无济于事，或者说使他放不下心来。老实说，他越来越变得惶惶不安了。

吃饭以前，他甚至又情不自禁地在那有图案的地毯上踱起步来，眼睛朝窗外望着，倾听着门口的脚步声。一旦有什么脚步声接近那间房子，他便变得十分激动。但是，晚饭以后，白昼变成了黄昏，黄昏变成了黑夜，仍没有任何消息传到他的耳朵里。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简直就像进了宗教法庭，慢慢地受着酷刑”。然而，他深信不疑的是，冷静是具有高度教养的人固有的品质（这也是他唯一的信念）。于是，趁这危机的时刻，他叫人送上蜡烛和一份报纸。

他看了半个小时的报纸，但就是看不进去。这时，服务员走了进来，用一种既神秘又带有歉意的口吻说：

“对不起，先生。有人找你，先生，请了！”

他依稀地记得，当警察跟打扮成绅士的扒手说话时也是这种腔调，因此，服务员的话使他火冒三丈，反问他“有人找你”这句活见鬼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先生。外面有个年轻小姐想见你，先生。”

“外面？什么地方？”

“就在门外，先生。”

哈特豪斯先生骂了服务员一句，说他真是个大傻瓜，真该活见鬼去，随后便赶紧向过道跑去。一位他从未见过面的年轻女子站在那里。衣着很朴素，态度很文雅，长得很漂亮。他引她进入房间，为她摆了把椅子，这时他借着烛光注意到她比刚才第一眼看见她时还要漂亮。她的脸显得天真而年轻，脸上的表情非常讨人喜欢。她并不害怕他，一点儿也不惊慌失措。她似乎一心只想着自己此次拜访的使命，因此把自己置之度外了。

“我是在跟哈特豪斯先生说话吧？”当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时，她说。

“是哈特豪斯先生。”他口中回答，心里则在想，“你跟他说话时的目光那么坦诚，那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你的声音（虽然很低）那么诚恳，也是我从未听见过的。”

“如果我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先生——”西丝说，“在其他事情上你作为一个绅士是如何讲究信誉的，”当她开始说这样的话时，他的脸早已涨得通红，“我相信，我可以信任你会对我这次拜访保守秘密，对我下面要说的一切保守秘密。我相信这一点，但不知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对你的信任是否可以达到这种程度——”

“你可以，我向你保证。”

“我很年轻，这你看见了；我一个人来到这里，这你也看见了。我这次来见你，先生，除了我自己的愿望，并没有受到别人的指使和怂恿。”

当他的目光与她在那一瞬间抬起的目光相遇时，他心里想：“那眼神真够坚毅的了。”随后他又想：“这样的开场白也真够古怪的了。我不知道她下面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想，”西丝说，“你已经猜到我从什么人那里来的吧？”

“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以内（这段时间对我来说真是度日如年），我为了一位夫人一直处在极度的焦虑和不安之中。你的话使我受到鼓舞，想必你就是从她那里来的。我相信，我这愿望没有落空吧？”

“我离开她才一个小时。”

“在——”

“在她父亲家里。”

哈特豪斯先生尽管显得很冷静，听到这话脸还是拉长了，他的疑惑也跟着加深。他心里想：“这样一来，我就更不知道她下面还有什么话要说了。”

“她是昨天晚上匆匆跑回家来的。她到家时显得很激动，整个晚上昏迷不醒。我就住在他父亲家里，陪了她一夜。你可以相信，先生，你这一辈子再不会见到她了。”

哈特豪斯先生深深地吸了口气；如果说有什么曾发现自己处在不知说什么才好的尴尬境地的话，那么，毫无疑问，他现在就是这样子了。他的客人说话时那种孩子般的坦诚，她的谦逊与无畏，她那诚实无诈的态度，她为了达到此次拜访的目的所表现出来的执着与忘我的精神，所有这一切，加上她对他信口开河许下的诺言的信任——他为此已深感惭愧——都是他从来没有见识过的。他知道，他平时所使用的那些武器在这里都失灵了，因此，他始终想不出适当的话来为自己解围。

最后他才说：

“这消息真令人吃惊，它从你的口中说出，又是那么确凿无疑！真让我惊慌失措到极点了。我是否可以问问，是不是我们提到的那位夫人自己委托你用这样令人绝望的话来转达这个信息呢？”

“我没有受她的委托。”

“快要淹死的人能抓住一根稻草也是好的。我并非不尊重你的判决，并非怀疑你的诚意，但原谅我说一句，我现在依然相信，我还有一点儿希望，不至于永远被流放出去，再也见不到那位夫人的面吧。”

“这种希望一点儿也没有了。我来这里的第一个目的就是要让你相信，你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跟她谈话的希望了，就像她昨天晚上回家时就已经死去一样，这种希望已经不存在了。”

“一定得相信？但如果我做不到——或者说，由于天生的弱点，我变得很固执——不愿意——”

“事情还是如此。没有任何希望了。”

詹姆斯·哈特豪斯嘴角上露出表示怀疑的微笑看着她，但她有意不去注意他，他的这种微笑也就白费劲了。

他咬了咬嘴唇，思考了一会，然后说：

“好吧！既然我付出了那么多的精力和忠诚，到头来依然不幸地获得这么一个无异于流放的悲惨的下场，那么我也就只好不再去纠缠那位夫人了。但你刚才说你并没有受她的委托？”

“我只受我对她的爱和她对我的爱的委托。我只相信这一点：自从她回家以后，我就一直与她在一起，而且她也完全信得过我。我只相信我了解她的性格和她的婚姻。噢，哈特豪斯先生，我想你已经领会我的意思了吧！”

这种热烈的责难震撼了他那颗心所在的那个洞穴——或者说那个存放坏蛋的鸟窠，天上的神鸟如果没有被赶走的话，本来应该居住在那里的。

“我不是一个道学家，”他说，“我从来不假装自己具有道德家的品质。我是个极不道德的人。虽然我给我们现在谈到的那位夫人带来了不幸，或者说在某种程度上使她名誉受损，或者说对她表示了我的情感，从而导致——事实如此——家庭的不和睦，或者说我利用了他父亲这台机器、她兄弟这个狗崽子、她丈夫这头狗熊，但我还是要请你相信，我并没有特别的恶意，只是鬼使神差般一步步不知不觉地滑下去，直到我开始翻阅这本账，我丝毫不知道它已经记录了厚厚的一大本。现在我才发现，”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最后说，“这本账确实已经有好几卷了。”

尽管他把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看得出他这一次在有意粉饰自己的丑陋的面目。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更加镇定的神情继续说下去，在这种镇定中，能见到掩饰不掉的苦恼和失望的痕迹。

“听了你刚才所说的那些话以后——我发现你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出来的，我简直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人能使我这样轻易地接受下来——我觉得有必要同你说说，因为你是她信得过的人，我现在已经不再拒绝考虑从此再也见不到那位夫人的可能性了（尽管这是多么出乎意外）。这件事闹到这个地步，该受谴责的只有我一人——而且——而且，”他补充说，这番长篇大论确实使他很难堪，“我不敢说我会存有什么乐观的指望，有朝一日变成一个道德家，或者说我会去相信任何一个道德家。”

西丝面部的表情清楚地表明她还有别的请求。

“你已经说了你的第一个目的，”当西丝再次抬起眼睛看他时，他就说，“我想你还有第二个目的吧？”

“是的。”

“能说给我听听吗？”

“哈特豪斯先生，”西丝说，她的神态既温和又坚定，足以在精神上战胜他；她还怀有一个简单的信念，知道他一定会按照她的要求去做，这就使他处在很不利的地位上了，“你现在唯一的补救办法是马上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我相信，你没有其他的办法来减轻你所犯下的罪过和造成的伤害。我相信这是你能做到的唯一的补救办法。我并没有说这样的补救太过分，或者已经足够了，但它毕竟是一种补救，而且是必要的。因此，尽管除了我并没有什么人强求你，除了你自己也没有别的什么人知道这件事，我还是要请求你今天晚上就离开这里，并保证再不回来。”

如果西丝除了相信自己的话都是真情实意之外还想对他产生什么影响的话，如果她仍怀有丝毫的疑惑或踌躇的话，如果她为了某个高尚的目的而有所保留或虚饰的话，如果她对他的讥嘲感到惊异，或对他可能提出的任何抗议表示出丝毫动摇的话，那么，他就会利用它来反驳她了。但他要想影响她是办不到的，就像他惊慌失措地盯着天空，并不能改变蓝天的颜色一样。

他不知所措地问：“但你知不知道你提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要求哇！你也许不知道我在这里是有公务在身的吧？尽管这项工作本身十分荒唐，但我已经投入其中，而且发了誓一定要竭尽全力为之献身。你也许不知道这一点，但我向你保证，这却是个事实。”

但无论是事实或不是事实，对西丝都不产生作用。

“再说，”哈特豪斯先生说，一边在房间里犹豫不决地踱了一两圈步子，“这样做岂不荒唐到了极点！我已为那些家伙干了那么久，结果莫名其妙地一走了之，那我岂不成了他人的笑柄！”

“我深信，”西丝把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这是你能做到的唯一的补救办法，先生。我相信你能做到的，否则我就不会到这里来了。”

他瞟了一眼她的脸，又在房间里踱起了步来：“我敢发誓，我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了。这真太荒谬了！”

这回轮到他提出严守秘密的要求了。

“如果我真的去做这件荒谬的事，”他突然停住脚步，把身子靠在壁炉架上，“那就得绝对保守秘密。”

“我可以信赖你，先生，”西丝回答，“你也可以信赖我。”

他靠在壁炉架上，这情景使他回想起跟狗崽子在一起的那个晚上。壁炉还是那个壁炉，但不知怎么的，他觉得今天晚上他变成了狗崽子。他一点儿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我想，再不会有人比我目前的处境更荒唐可笑了，”他说，一会儿抬头看天花板，一会儿低头看地板，时而苦笑，时而皱眉，不停地在房里走来走去。“但我也看不出还有别的什么办法。要发生的事，总会发生的。这件事也会发生的，我估计。我只得一走了之了，我想——总之，我保证照办就是。”

西丝站了起来。她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但她还是很高兴，她的脸上一片灿烂。

“请允许我说一句，”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继续说，“如果别人负了这种使命，无论是男是女，来跟我交谈，能否取得这样的成功都十分值得怀疑。我只好认为我不仅处在十分可笑的境地，而且还被全面击垮了。你可不可以让我有幸记住这样的对手的姓名？”

“我的姓名？”这位女使者问。

“今天晚上我想知道的唯一的姓名。”

“西丝·朱帕。”

“在分手以前，请原谅我的好奇心。你是这户人家的亲戚吧？”

“我只是个穷苦的女孩子，”西丝回答，“我父亲离开了我——他只是个卖艺人——格雷戈林先生可怜我。从那儿以后，我就一直住在他家里。”

她说完就走了。

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呆若木鸡地站了一会以后，无可奈何地跌坐在沙发上。“再加上这一下，我的失败才算彻底了。我的失败现在已十分圆满了。仅仅是一个穷苦女孩子——仅仅是个卖艺人——就把詹姆斯·哈特豪斯整治得一败涂地，——就使詹姆斯·哈特豪斯蒙受金字塔那样大的失败。”

一想到金字塔，他便拿定主意要去尼罗河。他于是马上提起笔，给他的兄弟写了这样一封短信（字迹潦草，很像象形文字）：

亲爱的杰克——科克敦的事全完了。我已经厌倦了这个地方，还是去跟骆驼打交道吧。

深爱你的詹姆

他拉响了铃。……

“把我的用人叫来。”

“他睡了，先生。”

“叫他起来，收拾行李。”

他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庞德贝先生，宣布他已决定离开这个地方，并告诉他在而后的两周内的通信地址。另一封内容几乎相同的信写给格雷戈林先生。信封上的墨迹才干，他已把科克敦那些高大的烟囱抛在背后，坐进在黑魆魆的夜景中奔驰的列车了。

道德家们也许会以为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经过这次急流勇退以后会心平气和地反省一下自己！把它看作他难得的一种赎罪行为，看做他的幸运：干了坏事后又能在关键时刻脱身而出。但他根本没有这样想。他内心只觉得自己失败了，变得可笑了——害怕那些与他臭味相投的浪子们一旦知道内情会笑话他——这种想法很强烈，使他无论如何不愿承认这件事是他一生中做过的唯一的好事，反而觉得它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耻辱。

第三章　非常果断

不知疲倦的斯巴塞特太太尽管患了重感冒，说话的声音变嘶哑了，持续不断的喷嚏打得她的贵体摇摇晃晃得差不多要散架了，但她仍追踪着她的恩人的足迹，直到在首府伦敦找到了他。她旋风般闯进圣·詹姆斯街他所下榻的旅馆，把一肚子的火药点着，爆炸开来。在痛痛快快地履行了自己的使命以后，这位心灵高尚的女人便伏在庞德贝的肩膀上昏了过去。

庞德贝先生所采取的第一项措施是把斯巴塞特太太推开，让她躺在地板上尽可能多尝一点儿苦头，然后便实施一些有效的治疗方法，如扭她的大拇指，打她的手心，往她脸上洒许多水，把食盐塞进她的口中，等等。一等这些急救措施使她苏醒过来以后，他便不让她再有其他的喘息机会，强制她上了一列快车，带她返回科克敦，折腾得她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

如果把到达目的地的斯巴塞特太太看作一件被毁弃的历史古迹，那景象倒也很有趣；但如果从别的角度去看，由于她所承受的损伤太严重，已经很难引起游人的赞美了。庞德贝先生全然不顾她的衣服的破损和身体的衰弱，对她可怜巴巴的喷嚏声毫不动情，即刻把她塞进一辆马车，带她到了石头院。

“喂，汤姆·格雷戈林，”庞德贝先生深更半夜闯进他岳父的房间说，“这里有位贵妇人——斯巴塞特太太——你认识斯巴塞特太太的——她有话要跟你说说，你听了会目瞪口呆的。”

“你没有收到我的信！”格雷戈林被这个幽灵吓了一跳，叫了起来。

“没有收到你的信，先生！”庞德贝咆哮着，“现在没有时间谈什么信。就科克敦的约瑟亚·庞德贝目前的心境而言，谁也不该跟他谈什么信不信的。”

“庞德贝，”格雷戈林用一种规劝的口吻温和地说，“我说的是一封很不一般的信，专门写给你的，说到了露易莎的事。”

“汤姆·格雷戈林，”庞德贝回答，一边用手掌猛击了桌子好几下，“我说的是一个很不一般的信使，她到我这里来谈到了露易莎的事。斯巴塞特太太，夫人，站到前面来！”

这位不幸的贵妇人准备上来做证，但嘴里却说不出话，只能痛苦地打打手势表示她的喉咙在发炎，她的脸不断地抽搐着，那模样真让人为她着急。庞德贝先生早已忍不下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摇晃着说：

“如果你说不出来，夫人，”庞德贝说，“就让我来说吧。对于一个贵妇人来说，不管她出身多么高贵，这时候是不应该装聋作哑得像吞了许多弹子似的。汤姆·格雷戈林，斯巴塞特太太不久前偶然到了一个地方，偷听了你女儿与你那位宝贝朋友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在室外的一次谈话。”

“真的？”格雷戈林先生说。

“嗯！真的！”庞德贝叫起来，“在那次谈话中——”

“这个过程不必再说了，庞德贝。我已经知道事情的经过。”

“你知道？”庞德贝无比惊讶地看着他那位十分镇定而安详的岳父说，“也许你知道此刻你女儿在什么地方吧？”

“当然。她就在这里。”

“在这里？”

“我亲爱的庞德贝，请你千万不要这样吵吵嚷嚷的。露易莎在这里。她跟你所提到的那个人的谈话一结束，便匆匆赶到这里寻求保护。我十分后悔把那样一个人介绍给你。当我在这里——这间房子里见到她时，我自己回到家里也才几个小时。她是坐火车匆匆进城的，并冒着狂风暴雨从城里跑到家里，当她出现在我面前时情绪很激动。当然，从那儿以后她就一直待在家里。让我求求你，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她，请你安静一点儿。”

庞德贝默默地望着他，目光转来转去，就是没有转到斯巴塞特太太身上。过了好一会，他才突然转身对着斯盖杰斯夫人的侄孙女，对这位可恶的女人说：

“喂，夫人！你乘坐快车到处跑，除了一只公鸡和一头公牛★★★一只公鸡和一头公牛（a Cock-and-a-Bull），谚语，意为“无稽之谈”。◆◆◆以外，什么行李也没带，这会儿我们倒要听听你怎样恰如其分地赔罪了！”

“先生，”斯巴塞特太太以嘶哑的声音说，“为了你，我的神经已错乱成这副样子，我的身体也已损害成这副样子，我也只好以泪洗面了。”

说完她真的放声大哭起来。

“好吧，夫人，”庞德贝说，“那些不适宜对一位出身高贵的人说的话就不说了吧，我不得不补充的一句话是，在我看来，除了眼泪之外，可能还有其他的东西可供你避难，那就是马车。我们刚才乘坐的那辆马车就在大门口，请你允许我扶你到车上去，送你回银行。回去后你最好用你忍受得住的最热的水烫烫脚，上床以前再喝一杯滚烫的甜酒，再加一些黄油。”说完这些话，庞德贝先生就伸出右手去扶那位哭哭啼啼的夫人，送她上了刚才提到的那辆马车；斯巴塞特太太一路走，一路悲悲戚戚地又打了许多喷嚏。庞德贝很快转身返回。

“喂，汤姆·格雷戈林，从你脸上的表情看得出，你还有话要跟我说。”他接着说，“我因此就回来了。但我现在心情很不好，我要坦率地告诉你：尽管事情仍是现在这样子，但我并不喜欢出现这种事，并不觉得自己在任何时候受到了你女儿恭敬而温顺的待遇，而科克敦的约瑟亚·庞德贝是应该得到他妻子的这种待遇的。我敢说你有你的看法，但我知道我也有我的看法。如果今天晚上你对我这番公正的评论有什么异议的话，那你还是免开尊口为好。”

庞德贝先生发现格雷戈林先生这时候已经心平气和了，他于是便格外地蛮横起来。这也是他可爱的性格。

“我亲爱的庞德贝——”格雷戈林先生开始回答。

“喂，原谅我打断你，”庞德贝说，“我并不想让你叫‘亲爱的’。我并不喜欢用这样的称呼开始说话。当我一开始就被某个人称为‘亲爱的’的时候，我总发现他的意图是想占我的便宜。我不打算跟你客客气气地说话，你自己也知道，我不是一个讲礼貌的人。如果你喜欢礼貌，你会知道到什么地方得到它的。你知道，你有许多绅士派头的朋友，礼貌这货色，你想要多少他们就能给你多少。但我身上没有这种货。”

“庞德贝，”格雷戈林先生力陈自己的观点，“我们都容易犯错误——”

“我原以为你不会犯错误呢。”庞德贝打断了他的话头。

“我原先也许是这样想的。但我现在要说，我们谁都容易犯错误。如果你在我面前不提哈特豪斯这个名字，我就觉得你很能体贴人，并为此感激不尽了。在我们的谈话中，我不会再说你跟他如何亲近，如何鼓励他，因此请你也不要坚持把我跟他拉扯在一起。”

“我从来不提他的名字！”庞德贝说。

“那就好，那就好！”格雷戈林以一种耐心的甚至谦恭的态度说。他坐着沉思了一会，接着说下去，“庞德贝，我觉得有理由怀疑，我们是不是非常了解露易莎。”

“你说的‘我们’是什么意思？”

“那就让我说我自己吧，”他针对那个粗鲁的、脱口而出的问题答复说，“我怀疑我是否已经了解露易莎。我怀疑我教育她的方法是否正确。”

“这你倒说到点子上去了，”庞德贝回答，“我同意你的看法，你终于明白过来了，是不是？教育！我来告诉你什么叫教育吧——马上把你要教育的人推出门外，除了老拳之外，什么也别给。这就是我心目中的教育。”

“我想你是个明白人，”格雷戈林先生十分谦恭地抗辩说，“一定能看出这种教育方法尽管有它的优点，但用在女孩子身上恐怕是行不通的。”

“我一点儿也看不出这一点，先生！”顽固的庞德贝回答。

“好吧，”格雷戈林先生叹了口气，“这个问题我们不必再谈下去了。老实说，我不想跟你争论。如果有可能，我倒想弥补我的过失。我希望你能高高兴兴地帮助我，因为我心里确实很苦恼。”

“我还弄不懂你的意思，”庞德贝更加固执地说，“因此，我无法作出许诺。”

“我亲爱的庞德贝，”格雷戈林先生仍然以沮丧而和气的口吻说，“最近几个小时内，我对露易莎性格的了解似乎比过去许多年还多。我是十分痛苦地觉悟到这一点的。这个发现而且还不是主动的。我觉得——庞德贝，你听到我这样说，一定会很惊讶——我觉得在露易莎身上有许多品质被我们粗心地忽视了——而且还被曲解了。我——我想向你提议，如果——如果你能善意地配合我，适当地任其自然——鼓励她在体贴与关怀中发展她良好的天性——那将对我们大家的幸福都有好处。露易莎，”说到这里，格雷戈林用手捂住自己的脸，“露易莎一直是我宠爱的孩子。”

听了这番话，性情暴烈的庞德贝脸涨得通红，似乎就要气急败坏地发作起来。他的两只耳朵早已红得发紫，但他还是忍住了性子。

“你打算留她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吗？”

“我——我是想劝说你，我亲爱的庞德贝，让露易莎在这里暂住一些日子，由西丝照顾她（我当然是指塞西莉亚·朱帕）。西丝了解她，是她信赖的人。”

“从你的这些话中我已听出，汤姆·格雷戈林，”庞德贝站了起来，把双手插进口袋说，“你的意思是说庞德贝·露和我之间存在着人们所说的那种不和谐。”

“我担心，露易莎在目前几乎与——与我带给她的所有的亲人之间都存在着某种不和谐。”她的父亲悲伤地回答。

“喂，你听着，汤姆·格雷戈林！”满脸通红的庞德贝说，他叉开两腿站在他面前，双手更深地插进口袋里，他的头发就像一片被愤怒的狂风猛刮着的草场，“你已经说了你的话，下面我也说说我的话。我是个科克敦的人。我是科克敦的约瑟亚·庞德贝。我了解这个城市的每一块砖，我了解这个城市的每一家工厂，我了解这个城市的每一个烟囱，我了解这个城市冒出的每一股烟，我了解这个城市的每一个雇工。我非常了解他们。他们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管是谁，只要他对我说了什么异想天开的话，我便告诉那个人，我已经明白他的用意。他是想用金调羹喝甲鱼汤，吃鹿肉，他是想坐六匹马拉的马车。这也正是你女儿所想的东西。既然你认为她应该得到她想得到的东西，那我就劝你给她提供吧。因为，汤姆·格雷戈林，她从我这里是永远得不到这些东西的。”

“庞德贝，”格雷戈林先生说，“我本来希望经过我这一番恳求以后，你会换一种口气说话的。”

“等一等，”庞德贝反驳说，“我想，你已经说完了你的话，我全都听见了；现在请你听听我的话吧。请你不要去做那种不讲公道、出尔反尔的人，因为我看见汤姆·格雷戈林堕落到现在这地步，已经觉得很可惜，如果他再堕落下去，那我就加倍地为他惋惜了。现在，你已让我明白这一点：在我和你女儿之间，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不和谐。作为对你的答复，我要让你明白：这里面确实存在着极大的不和谐——扼要地说——你的女儿并没有很好地了解她的丈夫的优点，老天做证，跟我结婚对她来说是件荣耀的事，但她脑子里并没有这样的观念。我想，我已经把话说得十分坦率了。”

“庞德贝，”格雷戈林先生极力申辩，“你这样说是没有道理的。”

“没有道理？”庞德贝说，“我很高兴听见你说出这样的话。因为当格雷戈林有了自己的新见解以后指责我说话没有道理时，我马上就明白我的话是极其有道理的。请允许我继续说下去。你知道我的出身；你知道多年以来我一直不需要鞋拔子，因为我当时连鞋子都没有。然而，不管你信不信，反正随你的便，有许多贵妇人——天生的贵妇人——属于望族豪门的贵妇人——差不多都拜倒在我走过的路上。”

他打着手势说得很激动，就像一列火车隆隆地开过他岳父的头顶。“而你的女儿，”庞德贝继续说下去，“远不是天生的贵妇人，这你自己也清楚。这并不是说我对门第有丝毫的计较，你也清楚我从来不计较这种东西。但这是个事实，汤姆·格雷戈林，你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我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

“是改变不了，我担心，”格雷戈林先生低声地咕哝着，“别再说下去了。”

“听我讲完，”庞德贝说，“不要打断我的话，等轮到你的时候再说。我这样说，是因为那些出身高贵的女子看见你女儿的那种做法、亲眼看到她无视我的优点，都感到十分惊讶。她们感到奇怪，为什么我会容忍这一切。我自己现在也感到很奇怪，但我不想再忍受下去了。”

“庞德贝，”格雷戈林站起来说，“依我看，今天晚上我们还是越少说越好。”

“相反地，汤姆·格雷戈林，依我看，今天晚上我们该是越多说越好。那就是说，”他思考了一会，“直到我把我想说的话说完为止。以后再停不停止说话我就不在乎了。我提一个问题，这也许能使我们的谈话快点结束。你刚才的建议是什么意思？”

“你指的是什么，庞德贝？”

“你说让她暂住一些日子！”庞德贝把他那牧草似的头发猛地一甩，说道。

“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客客气气地处理好这件事，让露易莎在这里休息一些时候，好好地想一想，这样就可以使许多方面的情况朝好的方向转变。”

“是不是你觉得我们不和谐的看法也会随之消除呢？”庞德贝说。

“这也未尝不可能。”

“你怎么会想到这里去呢？”庞德贝说。

“我已经说过了，我担心我们没有了解露易莎。庞德贝，你年纪比她大得多，请你帮忙使她回心转意，这要求不算太过分吧？你对她是负有重大责任的！当初你曾宣誓：无论是好是坏——”

这样的话庞德贝先生曾经对斯蒂芬·布莱克普尔说过，也许他听见有人重复他说过的话感到不耐烦，于是怒气冲冲地打断了格雷戈林的话头。

“够了！”他说，“我不需要别人跟我说这些话。和你一样，我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要娶她。你用不着过问我为什么娶她；那是我自己的事。”

“我只是想说，庞德贝，我们大家都或多或少会犯错误，你也不例外。如果你肯让点儿步，记住你应尽的责任，这也许不仅是一种宽宏大量的行为，而且还可以让露易莎感到自己欠了情。”

“我的看法不一样，”庞德贝咆哮着说，“我打算按照我自己的意愿来了结这件事。汤姆·格雷戈林，我现在不想为此与你争吵。老实对你说，我觉得为这样一件小事跟你争吵会有损我的声誉。至于你那位绅士朋友，他可以离开这里，爱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如果他撞上了我，我会让他知道我的厉害；如果他不撞上我，那就算了，因为我不值得跟他过不去。至于你的女儿，是我让她成为露·庞德贝的，但如果当初让她仍然做她的露·格雷戈林，事情也许会更好。如果明天中午十二点以前她仍不回家，那我就认为她宁可离开我，我会把她的衣服和其他东西派人送过来，她的将来就要由你来负责了。关于最终导致我放弃婚约的那个‘不和谐’，我会用这样的话来向人们解释：我是约瑟亚·庞德贝，我有我的教养；她是汤姆·格雷戈林的女儿，她有她的教养。这两匹马是无法在一起拉车的。我相信，人们早就知道我是个不平凡的人，大多数人很快就会理解：必须有一个同样非凡的女子才真正配得上我。”

“在你作出这样的决定以前！”格雷戈林先生极力奉劝他，“我要认真地恳求你三思而行，庞德贝。”

“我作出决定总是很果断的，”庞德贝把帽子往头上一戴，说，“不管做什么事，我总是说做就做。汤姆·格雷戈林是了解庞德贝的，我很惊奇他对科克敦的约瑟亚·庞德贝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过，如今他已与那些吹嘘情感的骗子们结为一党，他的所作所为也就不足为奇了。我已经把我的决定告诉了你，没有其他话好说了。晚安！”

就这样，庞德贝先生回到他在城里的住处睡觉去了。第二天中午十二点零五分，他吩咐用人把庞德贝太太的东西仔细收拾起来，送到汤姆·格雷戈林家里去。他还亲笔签署，登出广告出卖了他的乡间别墅，并恢复了光棍汉的生活。

第四章　失踪

银行老板一直惦记着那桩盗窃案，现在这案子依然是他关注的焦点。作为一个非凡的人物，一个靠自我奋斗而成功的人，一个比爱神维纳斯更值得人们敬佩的商界奇才——与维纳斯不同的是，他是从泥污里爬出来的，而不是从海水里冒出来的——为了夸耀自己的机智果断、精明强干，他有意要向人们显示：尽管他的婚姻颇不顺心，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对事业的热情。因此，在他返归单身汉生活的最初几个星期内，他甚至比平时更忙碌地投身于这个案子的调查之中，几乎使得经办它的警官们都巴不得这案子压根儿没有发生过了！

他们仍然一无所获，找不到破案的线索。尽管自这个案子发生以来，他们一直不露声色，以致使绝大多数人真的以为这个案子已经没有指望而被放弃了，但新的发现依然没有。与这个案子有牵连的男女并没有忘乎所以或自投罗网。更令人奇怪的是，斯蒂芬·布莱克普尔的下落也无人听说，那位神秘的老太太仍然是个谜。

事情到了这地步而又没有蛛丝马迹打破僵局，庞德贝先生经过调查以后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他有必要冒一冒险，采取一个大胆的行为。他草拟了一份告示，悬赏二十英镑捉拿被怀疑与那天晚上科克敦银行盗窃案有牵连的斯蒂芬·布莱克普尔。他尽可能详尽地描述了斯蒂芬·布莱克普尔的衣着、肤色、身高和仪态。他还说到了他是怎样离开科克敦的，有人最后一次看见他去了哪个方向。他把全文用大黑体字在宽大的纸上印了出来，并派人把告示趁夜深时张贴到街上去，以便让全科克敦人一眼就能看见。

那天早上，为了驱使在朦胧的晨曦中聚在一起目不转睛地观看告示的工人们去上工，工厂的钟摇得特别响。那些目不识丁的人也和别人一样急切地凑到告示的跟前来。当这些人倾听着友好的声音为他们念着告示时——乐意帮助他们的人总是有的——他们诚惶诚恐地盯着告示上那些表示了这么多意思的文字。如果说公众的无知并非具有危险性或罪恶感的话，那他们这种神态还是有点令人可笑的。而后的几个小时内，他们忙碌在旋动的纺锤、隆隆的织机和滚动的轮子之间，耳边仍然响着朗读告示的声音，眼前仍然晃动着那些文字。当雇工们收了工，走上大街，仍有许多人围上去看告示。

那天晚上，那位工人代表斯莱克布雷契又得向他的听众发表演讲了。他从印刷工人那里弄来了一张没有张贴过的告示，把它塞进口袋带到了会场。哦，我的朋友们，同胞们，科克敦被践踏的劳工们，哦，我的弟兄们，工友们，市民们，伙伴们，当斯莱克布雷契把那份被他称为“犯罪的证据”的告示展示给大家看，让工人大众进行声讨时，会场即刻鼎沸起来了！“哦，我的同胞们，在一个以正义和团结为神圣的宗旨而结盟的伟大的阵营里出现了一个叛徒，大家看看吧，这样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来呢？哦，我的被征服的朋友们，暴君的轭架在你们的脖子上，专制的铁蹄踩在你们已经倒下的躯体上，你们的压迫者幸灾乐祸地看着你们一辈子都像花园里的蛇那样靠着肚子行走★★★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三章第十四节：“耶和华上帝对蛇说，你既作了这事，就必受诅咒，比一切的牲畜更甚，你必用肚子行走，终身吃土。”◆◆◆。——哦，我的弟兄们，作为一个男人，我怎么可以不再加上一句，号召我的姐妹们呢？对于斯蒂芬·布莱克普尔这个背有点驼、身高五尺七寸的家伙，你们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呢？这份丢脸的、令人作呕的文件，这份害人的招贴，这份恶毒的告示，这份可憎可厌的布告早已明白宣布了他的罪行。对这样一条毒蛇，你们应该进行庄严的声讨，把它置于死地。幸亏我们已经把他开除出去，否则他会玷污了我们这神圣的团体。是的，我的同胞们，幸亏我们已经把他开除出去，一脚踢开！你们一定记得他曾经怎样站在这个讲台上面对着你们；你们一定记得当时我是如何面对面、脚对脚地穷追猛击他的种种诡计；你们一定记得他当时如何躲躲闪闪、吹毛求疵，直到我把他驳斥得体无完肤、无地自容，最后成为千夫所指，每一个热爱自由和善于思考的人所嘲笑、蔑视的对象！哦，我的朋友们——我的劳工朋友们，他被打上了耻辱的烙印真让人痛快——我的朋友们，你们那硬邦邦的、来路正当的床铺是凭劳动所得的，你们锅里煮的饭虽不丰盛，但是靠自己的血汗挣来的；然而，我的朋友们，当那个懦夫被人扯下假面具，在我们面前原形毕露时，他为自己获得了什么样的名称呢？一个小偷！一个强盗！一个被悬赏通缉的逃犯！对于科克敦高贵的工人大众来说，他是一个脓包，一个毒疮！因此，我的弟兄们——你们是由神圣的契约而结盟的一帮人，在这契约上，你们的子子孙孙，包括你们那些尚未出生的子子孙孙都已签了名、盖了章——我现在代表永远关心你们的福利、热心维护你们的利益的联合会向你们提议，让我们在今天的会议上通过一项决定：宣布这份告示上提到的织工斯蒂芬·布莱克普尔早已为科克敦的雇工们所唾弃，他的可耻行为与我们无关，任何人不得因他的不诚实的行为而谴责整个工人阶级！”

就这样，斯莱克布雷契咬牙切齿、大汗淋漓地说了一大通。会场内有人严肃地呼叫：“瞎说！”但也有二十来个人在喝彩，嘴里嚷嚷着：“听他说下去，听他说下去！”其中只有一个人发出警告：“斯莱克布雷契，你太过火了，你太急躁了！”但他的声音与其他的声音相比，犹如小矮人对抗一支大军。大多数人都把斯莱克布雷契的话当作金科玉律，当他气喘吁吁地坐下来时，人们为他欢呼了三次。

当这些男男女女散会后正悄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时，西丝被人从露易莎身边叫了出去，过了几分钟她又回来了。

“是谁呀？”露易莎问。

“是庞德贝先生，”西丝说，一提起这个名字显得很有些胆怯，“还有你的弟弟汤姆先生和一位年轻妇女，她说她叫瑞切尔，你认识她的。”

“他们有什么事吗，亲爱的西丝？”

“他们想见见你。瑞切尔一直在哭，显得很生气。”

“父亲，”露易莎说，当时格雷戈林也在场，“我不能拒绝见他们，其中的原因过一会就会清楚了。可以让他们进来吗？”

他作了肯定的答复，西丝于是出去把他们带进来。她很快就跟他们一起回来了。汤姆走在最后，他在靠近门口那个最阴暗的角落里站了下来。

“庞德贝夫人，”她的丈夫进门时冷冷地点了点头，说，“我希望没有打扰你。这次拜访真不是时候，但这个年轻女子说了一些话，使我不得不来见你。汤姆·格雷戈林，你的儿子小汤姆出于某种固执的原因，无论如何不肯对这位女子的话发表任何意见，因此，我只好让她来跟你女儿当面对质了。”

“你以前曾见过我一次，夫人。”瑞切尔站在露易莎的面前说。

汤姆咳嗽了一声。

“你以前见过我一次，夫人。”由于她没有回答，瑞切尔重复了一句。

汤姆又咳嗽了一声。

“我见过你。”

瑞切尔满意地看了一眼庞德贝先生，说：“你可不可以向大家说说清楚，夫人，你是在什么地方跟我见的面，在场的还有什么人？”

“我是在斯蒂芬·布莱克普尔被解雇的那天晚上去他的住所的，在那里我看见了你。他也在那里；还有一位一直没有说话的老太太，我几乎看不清她，因为她站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我的弟弟和我一起去的。”

“你为什么不愿这样说呢，小汤姆？”庞德贝问。

“我答应过我姐姐不把事情说出去。”对此露易莎即刻予以证实。“再说，”狗崽子刻薄地说，“既然她自己能把事情说得那么清楚——那么全面——她的话何必让我来说呢？”

“夫人，请你再说说！”瑞切尔继续说，“你为什么选那天晚上、那个倒霉的时刻去找斯蒂芬的？”

“我同情他，”露易莎说，她的脸红了起来，“我想知道他有什么打算！我想帮帮他的忙。”

“谢谢你，夫人，”庞德贝说，“那真叫人受宠若惊、感激涕零了。”

“你有没有送过他一张大钞票？”瑞切尔问。

“是的，但他拒绝收下，他只拿了两英镑金币。”

瑞切尔又朝庞德贝先生看了一眼。

“噢，果然如此！”庞德贝说，“如果你要问我，你那荒谬的、难以置信的说法是否真实，我现在只得说，你的话被证实了。”

“夫人，”瑞切尔说，“斯蒂芬·布莱克普尔现在被人当作小偷，全城到处张贴着告示捉拿他！今天晚上工人们有一个会，会上他受到了同样的侮辱。斯蒂芬哪！他可是个最诚实、最可靠、最善良的人哪！”她气愤得再也说不下去，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我非常、非常难过。”露易莎说。

“哦，夫人，夫人，”瑞切尔回答，“我希望你会感到难过，但我不知道你真的会感到难过！我不敢说你可能干了什么事！你们这一类人不了解我们，不关心我们，不属于我们这一类。我不明白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去那里。我只能说你去那里是有你自己的目的的，你并不在意这样做会对那个可怜的人带来什么麻烦。当时我就说过，愿上帝祝福你的光临；我是发自内心说这个话的，你当时似乎很同情他。但现在我不知道了，我不知道了！”

露易莎无法责备她对她怀有的不公正的怀疑；她始终相信自己对斯蒂芬的看法没有错，她的心里因此很痛苦。

“当我想到，”瑞切尔一边抽泣一边说，“那位可怜的人觉得你待他那么好，他的心里充满感激时——当我注意到他把手捂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掩盖住因感激你而流下的泪水时，——哦，我真希望你会感到难过的，你不会有坏念头。但现在我不知道了，我不知道了！”

“你算什么东西，”狗崽子在他那个阴暗的角落里不安地移动着身子，咆哮着说，“敢到这里来责难别人！既然你不知道放规矩点，就应该把你从这里赶出去，对你应该采取这样的手段才行。”

她没有回答；只听见她低声的抽泣声，直到庞德贝发话了。

“行了！”他说，“你知道叫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你最好自己说下去；别只管哭哭啼啼的。”

瑞切尔揩干眼泪说：“说实话，我也不愿意让人看见我哭哭啼啼的样子，我再也不想让你们看见我这样子了。夫人，当我看了告示上所说的有关斯蒂芬的那些话以后——那些话是不可信的，就像拿那些话说你同样不可信一样——我就马上去银行说我知道斯蒂芬现在在哪里，我担保他两天之内就能回到这里。当时我没有碰上庞德贝先生，你的弟弟把我赶了出来；我想找你，但你又难以找到，我于是只好回去上班。今天晚上我一出工厂，就赶紧去打听人们对斯蒂芬的议论——我敢担保他一定会回来让说他坏话的人感到惭愧的！然后我再次去找庞德贝先生，终于找到了他，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但他对我的话一点儿也不相信，这以后他就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你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实话，”庞德贝先生戴上帽子，把双手插在口袋里说，“但我了解你们这种人不止一朝一夕了，这一点你也看得出，我知道你们至死都是唠叨不休的。现在我奉劝你少说话，多干事。你已答应做点什么，对此我要说的是：去做吧！”

“我已经给斯蒂芬写了封信，今天下午通过邮局把信发了出去。自从他走了以后，我已经写过一封信给他，”瑞切尔说，“他至迟两天内就会回来了。”

“我干脆明白地跟你说几句吧。”庞德贝先生回答说，“你也许不知道，你自己也一直被我们盯了梢，由于我们对大多数人是根据他们所交往的人来判断的，你在这件事上也就免不了受怀疑。邮政局我们也注意到了。我要告诉你的是，没有任何有关斯蒂芬·布莱克普尔的信件曾投进邮筒。因此，你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好让你自己去猜测了。也许你弄错了吧，你根本就没有给他写过什么信。”

瑞切尔转过身来，求助似的对露易莎说：“夫人，他离开这里以后还不到一星期就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中说为了找工作，他不得不改换了姓名。”

“噢，我的天！”庞德贝摇摇头，吹起了口哨，叫了起来，“原来他把自己的名字改了！对于这样一个十全十美的人来说，这真是太不幸了。我想，一个无辜的人一旦有了许许多多的化名，在法庭上也会被认为值得可疑的。”

瑞切尔的眼里又噙满了泪水：“夫人，看在仁慈的上帝的分上，你说这可怜的人该怎么办好呢？一方面，老板们不要他；另一方面，工人们又反对他；他自己只想安安静静地埋头干活儿，做他认为正当的事。难道一个人就不应有自己的灵魂、自己的头脑吗？难道他非得跟这一边的人错到底，或者跟那一边的人错到底，否则，就得像一只野兔被猎人追赶得走投无路吗？”

“我的确从内心同情他，”露易莎回答，“我希望他能证明自己是无罪的。”

“这一点你用不着担心，夫人，他肯定是无罪的。”

“我想，”庞德贝先生说，“你拒绝把他的地址告诉我，这也是让他更肯定自己无罪的吧，嗯？”

“我不想让他因我的缘故背上不应有的骂名，说他是被人抓回来的。他应该根据自己的意愿回来澄清事情的真相，让那些损坏了他的好名声的人无地自容。他如今不在这里，无法为自己辩护。我已经告诉他这里的人说了他什么坏话，”瑞切尔把人们对斯蒂芬的怀疑抛在一边，就像把一块石头抛进了大海，“他至迟两天以后就能回来的。”

“不管怎么说，”庞德贝先生接着说，“如果我们能早点儿把他抓回来，那他就有机会早点儿为自己洗刷罪名了。至于你，我不想再难为你；你来告诉我的一切已经证明是真的，我已经给了你机会证明你没有说谎，事情也就完了。我祝大家晚安！我还得再进一步调查这个案子，只得先告辞了。”

当庞德贝动身的时候，汤姆也从他的那个角落里走了出来，紧紧地跟着他，和他一起离去。他离别时的客套只是闷闷不乐地说了几句：“晚安，父亲！”跟他姐姐也只是皱着眉头，简单地说了几句，随后就离开了他自己的家。

自从露易莎回家以后，格雷戈林就有了他的避风港，用不着他多说话了。当露易莎温和地跟瑞切尔说话时，他仍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瑞切尔，将来有一天，当你更了解我时，你就不会不信任我了。”

“我天生不会怀疑别人，”瑞切尔的态度已经温和下来，“但是，当我自己受到别人怀疑时——当我们这些人都受到别人怀疑时——我就摆脱不了这样的念头了。请原谅我伤害了你。我现在已经不那么想了。只是那个可怜的人受了那么大的冤屈，我禁不住又会想到它。”

“你有没有在信中告诉他，”西丝问，“嫌疑落在他身上是因为有人看见他晚上在银行周围转悠？如果你的信是那样写的，那他回来时就知道得如何解释，并做好准备了。”

“是的，亲爱的，”她回答，“但我捉摸不透是什么事促使他上那里去。他从前从来不去那个地方。到那里他并不顺路。他回家走的路与我相同，不靠近那个地方。”

西丝已经来到她的身边，问她住在哪里，明天晚上她是否可以去她那里打听有关他的消息。

瑞切尔说：“我怀疑明天他是否来得及赶回来。”

“那我可以后天再去一趟。”西丝说。

瑞切尔答应以后就走了。格雷戈林抬起头，对他的女儿说：

“露易莎，我亲爱的，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你相信他有牵连吗？”

“我想我当初相信过，父亲，尽管非常勉强。但现在我不相信了。”

“那就是说，你曾经说服自己相信他有牵连，那是因为你知道有人怀疑他。他的外表和举止，真的显得很诚实吗？”

“非常诚实。”

“她对他的信任丝毫不动摇！我得问问自己，”格雷戈林先生在沉思，“那个真正的罪犯知不知道他受了诬陷呢？他在哪里？这个人又是谁呢？”

最近一段时间，他的头发已经开始变白了。当他用手托住头时，他已显得十分苍老；露易莎的脸上顿时显出焦虑与怜悯的神情，她赶紧走过去，紧靠着他坐下。她的目光与西丝的目光偶然相遇。西丝吃了一惊，脸变红了。露易莎把一个指头放到嘴唇边，示意她不要出声。

第二天晚上，西丝回家告诉露易莎，斯蒂芬还没有回来。她说话的声音很低。第三天晚上，她回到家里，报告了同样的消息，并补充说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她说话的声音依然是那么低沉而带着恐慌。自从上次交换过眼色以后，她们再没有提到他的名字，或者大声说到他。即使当格雷戈林提起那桩案子时，她们也回避谈论这个题目。

预计的两天过去了，三天三夜也过去了，斯蒂芬·布莱克普尔仍然没有回来，而且杳无音信。到了第四天，瑞切尔依然没有失去信心，只是认为她的信投错了地方。她于是来到银行，把他写给她的信出示给大家看，信上有他的地址，那地方是许多工人聚集区中的一个，不在大路边上，离科克敦有六十英里。他们打发人到那个地方去，全城的人都以为斯蒂芬第二天就会被带回来了。

在此期间，那狗崽子一直形影不离地跟随在庞德贝先生身边，什么活动都参加。他极度不安，浑身发热，把指甲咬得快露出肉来，说话的声音结结巴巴的，嘴唇发黑发紫。当大家等待着嫌疑犯被带回来时，狗崽子在火车站跟人打赌说：不等派去的人到达，他早就溜之大吉了，他从此再也不会回来了。

狗崽子说对了。派去的人空手回来了。瑞切尔的信是发出去了，而且也按时交到了收信人手中。斯蒂芬·布莱克普尔就在那个时候逃跑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科克敦的人怀疑的只是：瑞切尔写信给他是真的相信他会回来呢，还是有意警告他，让他逃走。关于这一点，意见是分歧的。

六天、七天都过去了，另一个星期也过去了好几天。卑鄙的狗崽子壮起了胆子，变得肆无忌惮起来：“那个嫌疑犯是不是窃贼？这问题问得太好了！如果他不是，那这窃贼又到哪里去了呢？他为什么不敢回来呢？”

这窃贼又到哪里去了呢？他为什么不敢回来呢？上帝知道，这两句话在白天传得那么远，但到了夜深人静时，那声音又回到了他的耳边，使得他通宵失眠。

第五章　找到了

又一天过去了，再一天过去了，仍不见斯蒂芬·布莱克普尔的踪影。这个人上哪儿去了呢？他为什么不敢回来呢？

每天晚上，西丝都到瑞切尔的住处去，坐在她那间狭小而整洁的房间里跟她谈话。瑞切尔整天辛辛苦苦地干活儿，像她这样的人，不管有什么令人焦虑的事，活儿还是得干的。那像蛇一样袅袅飘浮的烟雾可不管谁失踪了，谁找到了，或者谁倒了霉，谁交了好运。那忧郁而疯狂的巨象与讲究硬邦邦的事实的人一样，不管发生什么事，照例按部就班地运转着。又一天过去了，再一天过去了。一切仍然那么单调。即使斯蒂芬·布莱克普尔的失踪也变得习以为常，成为像科克敦的某台机器那样单调的怪事了。

“我真担心，”瑞切尔说，“科克敦是否还剩有二十个人仍然对那个可怜而可爱的人怀有信心。”

她的话是跟西丝说的，当时她们就坐在她那间昏暗的屋子里，仅仅依靠从街角射过来的灯光照明。西丝来的时候天就黑下来了，她就在那里等她下班归来。瑞切尔在窗口发现她以后就一直跟她坐在那里，她们谈着伤心话，似乎也不需要有什么灯光。

“如果不是你好心好意地与我谈谈话，”瑞切尔继续说，“我想我说不定会发疯了。但是，你给了我希望和力量；尽管从表面看情况对他可能很不利，但你一定相信他会证明他自己清白无辜的吧！”

“我确实诚心诚意地相信这一点的，”西丝回答，“瑞切尔，你对他充满信心，没有丝毫的动摇，我相信你是不会错的。我如今也不再怀疑他，似乎我对他的了解和你一样已经经历了许多年时间的考验。”

“我亲爱的，”瑞切尔用颤抖的声音说，“这许多年以来，我对他了解得再清楚不过了，尽管他沉默寡言，但他永远相信诚实和美好的一切事物。即使他从此再无音信，而我又活到一百岁，上帝知道，在我临死的时候我仍然会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斯蒂芬·布莱克普尔！”

“瑞切尔，在石头院那边，我们也都相信他迟早会洗清自己的嫌疑的。”

“我越了解你们那儿的人大家都信任他，亲爱的，”瑞切尔说，“就越觉得你心地善良，是你特地从那里过来安慰我，与我做伴，而此时我自己也还没有完全摆脱别人的怀疑呢。我现在感到更伤心的是，我曾经对那位夫人说过那么多不信任的话。不过——”

“你现在不怀疑她了吧，瑞切尔？”

“由于你的努力，我们变得更亲近了，因此我不会再怀疑她。但是，有时候我仍摆脱不了一个念头——”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又慢又轻，似乎在喃喃自语，西丝虽然坐在她身边，也得十分留神才能听清。

“有时候我仍摆脱不了一个念头，即怀疑到某个人。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或者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但我还是怀疑有人已经把斯蒂芬给谋害了。我猜测，如果斯蒂芬自愿回来，在大家面前表明自己是清白的，那么，某个人就会陷入困境——因此，为了防止出现这种情况，这人就把斯蒂芬在路上给拦下了，把他谋害了。”

“那真是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西丝说，她的脸已经发白了。

“想到他有可能被人谋杀，这确实是一个可怕的念头。”

西丝浑身颤抖着，脸色变得更苍白了。

“这个念头涌现在我的脑子里，亲爱的，”瑞切尔说，“尽管我千方百计想摆脱它，一边工作一边一个劲儿地数数，或者一遍又一遍地背诵我在儿童时代学会的歌词，但我依然心慌意乱，不管我多么疲劳，总想一个劲儿地快速行走，越走越远。上床睡觉以前，我得尽量往好处去想。我陪你回家去吧。”

“在回来的路上，他可能病倒了，”西丝勉强地提出一个十分渺茫的希望，“如果出现这种情况，一路上可供他停留的地方是很多的。”

“那些地方都没有他。那些地方都派人找过了，他都不在。”

“这倒也是。”西丝只好承认这个事实。

“如果他步行回来，两天以内也该到了。如果他脚有伤，不能行走，那我也已经在信中寄钱给他，以便他乘车子，我担心他自己买不起车票。”

“让我们希望明天会有好消息吧，瑞切尔。我们走吧。”

她用温柔的手把瑞切尔的头巾在她那乌黑发亮的头发上拉端正，就像瑞切尔自己平时所打扮的那样，然后她们就走了出去。那天晚上天气很好，雇工们三三两两徘徊在街头；当时正是大多数人吃晚饭的时候，因此街上的人并不多。

“你现在不那么心慌意乱了，瑞切尔，你的手凉一些了。”

“如果我能走一走，呼吸点儿新鲜空气，我就会感到好一些。但我经常做不到，总觉得四肢无力、心神不安。”

“但你不能再虚弱下去，瑞切尔，因为随时都需要你出来为斯蒂芬辩护。明天是星期六。如果明天仍没有消息，星期天上午我们就去乡下走走，以便你养好精神，应付另一个星期的事务。你愿意去吗？”

“好吧，亲爱的。”

这时候，她俩已来到庞德贝先生的住宅所在的那条街上。到西丝的住处去需经过他的门口，于是，他们就直接朝那里走过去。有列火车刚刚到达科克敦，许多车辆来来往往，使科克敦显得十分喧闹。当她们来到庞德贝先生的住宅跟前时，有几辆马车从她们身前或身后咔嗒咔嗒地驶过去。从背后上来的一辆马车在她们正要走过那幢房子时，突然在门口停了下来，两人于是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下。明亮的煤气灯照在庞德贝先生住宅的台阶上，只见斯巴塞特太太得意忘形地坐在马车里，正使劲开着车门。斯巴塞特太太同时也看见了她们，并招呼她们停下来。

“真太巧了，”斯巴塞特太太打发了马车夫以后叫了起来，“这真是天意！出来吧，太太！”她冲着马车里的一个人说，“出来吧，否则我们就把你拖出来！”

马车里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神秘的老太太。斯巴塞特太太毫不犹豫地扭住了她的衣领子。

“大家不要管她！”斯巴塞特太太声嘶力竭地叫着，“谁都不许碰她。她是我抓来的。进来吧，太太！”斯巴塞特太太把刚才的命令反了过来，“进来吧，太太，否则我们就把你拖进来！”

一位具有古典韵味的贵妇人扼住一位老太太的喉咙，把她拖进屋里去，这景象在任何情况下对于有福观看热闹的地道的英国人来说都具有足够的吸引力，促使他们挤进住宅去看个究竟。看热闹者的好奇心还由于此事与已经闹得满城风雨的神秘的银行盗窃案有关而进一步加强，他们受到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的诱惑，硬是挤到里面去，这时候即使屋顶倒塌下来他们也顾不上了。现场的目击者大约有二十五人，他们都是邻近最爱管闲事的人，这些人就跟在西丝和瑞切尔的后面进入屋子，而西丝和瑞切尔则紧随着斯巴塞特太太和她的猎物。这一大班人乱哄哄地闯入庞德贝先生的餐厅，落在后面的人不失时机地爬到椅子上，以便更清楚地看见前面的人。

“把庞德贝先生请下来！”斯巴塞特太太高叫着，“瑞切尔，年轻的女人，你认识这人是谁吗？”

“她是佩格勒太太。”瑞切尔说。

“我想也是她！”斯巴塞特太太欣喜若狂地叫着，“把庞德贝先生请下来！大家都站开点儿！”佩格勒太太这时用头巾把自己的脸裹住，不让人们看见她，一边低声地恳求着什么。“别说了，”斯巴塞特太太大声说，“一路上我跟你说过二十遍了：在我把你亲手交到他手里以前，我绝不会让你走掉的。”

庞德贝先生出来了。陪同他的是格雷戈林先生和那个狗崽子，刚才他们一起在楼上商量事情。庞德贝先生见到这么多不速之客进入他的客厅，脸上显出惊讶而又不欢迎人的表情。

“喂，这是怎么回事？”他问，“斯巴塞特太太，夫人？”

“先生，”那位贵妇人解释说，“我把你迫切想找到的人押来了，我相信这是我的幸运。先生，我一心一意想为你分忧，于是就把那位年轻女人瑞切尔——幸运的是，她也在这里，可以出来作证认人——所提供的支离破碎的线索凑合起来，追踪到那个人可能居住的村庄。我很高兴我取得了成功，把这个人带了来——当然，就她而言，她是很不愿意来的。我能完成这项工作并非一帆风顺，但为了你，吃点儿苦对我来说是一种快乐，饥饿、口渴、寒冷都是我心甘情愿忍受的。”

斯巴塞特太太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口，因为当佩格勒太太被拉下头巾出现在庞德贝先生面前时，他的脸顿时变得红一阵白一阵的，那狼狈相真有点非同寻常。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怒火冲天地提出这么个大大出乎人们意外的问题，“我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斯巴塞特太太，夫人？”

斯巴塞特太太声音微弱地叫了一声：“先生！”

“你为什么不去管管你自己的事，夫人？”庞德贝咆哮起来，“你怎么敢伸出你那好管闲事的鼻子，刺探起我的家事？”

一提到她那个特别讨人喜欢的鼻子，斯巴塞特太太就完全被征服了。她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好像全身冻僵了；她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庞德贝先生，慢慢地来回擦拭着她的手套，好像它们也冻僵了。

“我亲爱的约瑟亚！”佩格勒太太身子颤抖着叫了起来，“我的宝贝孩子！这事不能怪我。这不是我的错儿，约瑟亚。我反反复复告诉过这位太太，我知道你是不会赞成她正在做的事的，但她还是要去做。”

“那你为什么要让她带你到这儿来呢？难道你就不能打掉她的帽子，敲掉她的牙齿，或者抓她的脸，或者作出这样或那样的反抗吗？”庞德贝问。

“我的亲儿子！她恐吓我说，如果我反抗她，她就要叫警察来抓我。”佩格勒太太胆怯而又自豪地看了看四周的围墙，接着说，“我想，在这样漂亮的房子里闹起来总不太好，还不如悄悄地跟她过来。这事确确实实不是我的错儿！我亲爱的、高贵的、荣耀的儿子啊！我一直都是默默地瞒着人过日子，约瑟亚，我亲爱的。我从来没有破坏过订下的协定。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你的母亲。我只是远远地仰慕你，如果我隔了很长时间偶尔进城一次，为的是自豪地看上你一眼，那也是悄悄进行的，没有人知道我，我亲爱的，看过后我就回去了。”

庞德贝先生把双手插进口袋，在那张长饭桌旁踱来踱去，心里既觉得不耐烦，又感到耻辱；那些看热闹的人贪婪地倾听着佩格勒太太所哀求的每一句话，越往下听，他们的眼珠子睁得越大。当佩格勒太太把话说完时，庞德贝先生仍然在桌子边踱着步，格雷戈林先生于是对这位受人中伤的老太太说：

“我感到很奇怪，夫人，”他一本正经地说，“在你那么不顾骨肉之情，毫无人道地对待了他以后，竟然在年迈时还有脸面来认庞德贝先生为你的儿子！”

“我不顾骨肉之情！”可怜的佩格勒老太太叫了起来，“我毫无人道！我是那样对待我亲爱的儿子吗？”

“亲爱的！”格雷戈林先生重复着这个词，“是的，我敢说，在他白手起家飞黄腾达以后，夫人，你当然要认他为宝贝了。然而，当你把襁褓中的他抛弃掉，让他受一个酒鬼外婆虐待时，你就不那么宝贝他了。”

“我抛弃了我的约瑟亚！”佩格勒太太绞着自己的手叫起来，“先生，愿上帝饶恕你那恶毒的想象力和对我可怜的母亲的诽谤吧。我母亲在约瑟亚还没有出世时就在我的怀里去世了。但愿你对自己的诽谤感到懊悔，先生，但愿你多活些日子，多懂点儿事理。”

她显得那么恳切，又好像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害，格雷戈林不由得因想到某种可能性而感到十分震惊，他说话的口气于是变得温和起来：

“那么说，夫人，你不承认抛弃过你的儿子——让他在阴沟里长大了？”

“约瑟亚在阴沟里长大！”佩格勒太太高叫着，“没有这么回事，先生，绝对没有！你这样问我应该感到羞愧才是！我亲爱的孩子知道，他也会让你知道，尽管他出身卑微，但他的父母与世上最好的父母一样宠爱他。只要他能写会算，他们从来不以省吃俭用为苦。我家里还有他小时候读过的课本可以做证！是的，我有的！”佩格勒太太既愤慨又自豪地说，“我亲爱的孩子知道，他也会让你知道，先生，当他八岁那年，他亲爱的父亲死了，那以后他的母亲是如何省吃俭用帮他谋求出路、让他去学手艺的，因为这样做她觉得是自己的责任、快乐和骄傲。他是个坚强的小伙子，他的师父也助了他一臂之力，那以后他才逐渐兴旺发达起来。我还要让你知道，先生——因为这一点我亲爱的孩子自己是不会说的——尽管他的母亲在村里开了一爿小店，但他始终没有忘记她，他每年都给我三十英镑的赡养费——这钱超过了我的需要，多余的部分我都存起来——他只提出一个条件：要我好好待在自己家里，不要向别人夸耀他，不要找他的麻烦。我一概照办了，只是每年进城看他一次，那也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这样做也是对的，”可怜的佩格勒老太太充满深情地为自己的儿子辩护，“我应该乖乖地待在家里，如果我上这里来，毫无疑问，我会做出许多不得体的事来的。我已经感到心满意足，我可以暗暗地为我的约瑟亚而自豪，我可以为了爱而爱！先生，你说了那些诽谤和怀疑的话，”佩格勒太太最后说，“我为你感到害臊。我以前从来没有到过这间屋子，只要我亲爱的孩子不要我来，我也就不想上这儿来。如果不被人拖了来，现在我也不会站在这儿。你真不害臊，哦，真不害臊，竟然指责我是个坏母亲！难道你不想想我的儿子就站在这里，他会把完全相反的答案告诉你吗？”

那些旁观者，包括站在椅子上的和不站在椅子上的，都窃窃低语起来，表示对佩格勒太太的同情。格雷戈林先生觉得自己无缘无故地陷入了一种十分尴尬的境地。庞德贝先生一直没有停止踱步，满肚子的气越鼓越足，脸也越变越红，这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真不明白，”庞德贝先生说，“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光临我这里，不过，我也不多问了。当他们听够了以后，我想他们会行行好走开的；不管他们听够了还是没有听够，我想他们也会行行好走开的。我决不会就我的家事在场发表一番演说，我从来没有这样做过，现在也不打算去做。因此，那些期望我在这个问题上作出任何解释的人都会感到失望了——尤其是汤姆·格雷戈林，不可能让他过早地知道我的家事。至于银行盗窃案牵涉到我的母亲，这完全是一个误会。如果没有人多管闲事，这误会本来不会发生。不管误会不误会，我永远痛恨多管闲事。再见！”

尽管庞德贝先生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了这番话，一边把门打开让大家出去，但他还是极度地局促不安，显得既垂头丧气又可笑之至。他一直以谎言张扬自己的名声，夸大口时把实情抛到九霄云外，好像他甘愿以下贱的门第自居（下贱到不能再下贱了），如今终于被人发现是个卑劣的吹牛者，成了一个最荒谬可笑的人。当大家从他握住的门扇边鱼贯而出时，他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将由这些人带到全城，弄得满城风雨；这时候的他看上去不仅仅是个吹牛者，而且更像一个剪短了头发、露出耳朵的可怜的囚犯了。就连那位从狂喜的顶峰一下子掉进失望的泥沼★★★“失望的泥沼”，语出班扬的《天路历程》。◆◆◆的女人斯巴塞特太太，也没有显得比这位杰出的、白手起家的骗子，科克敦的约瑟亚·庞德贝更狼狈了。

佩格勒太太那天晚上就在她儿子那里过夜了；瑞切尔和西丝则一道走向石头院然后才分手。她们没走多远，格雷戈林先生就赶了上来，跟她们饶有兴趣地谈起斯蒂芬·布莱克普尔。他觉得，佩格勒太太的嫌疑既然被消除，事情对斯蒂芬显然是有利的。

至于那狗崽子，在此事发生的前前后后以及后来所有的场合中，他都寸步不离庞德贝的左右。他似乎觉得，只要庞德贝所了解的情况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就平安无事了。他从来没有去看过他的姐姐，自从她回娘家以后，他只看过她一次，那也是那天晚上他跟庞德贝一起去的那一次，这在前面已经提到过了。

他姐姐的心头一直萦绕着一个模糊的恐惧，这恐惧具有某种可怕的神秘性，与她那道德败坏、忘恩负义的兄弟有关，只是她一直不敢说出来。此时的西丝，自从她听瑞切尔说到有人会因斯蒂芬的回来陷入窘境，很可能会把他谋害了灭口以后，这个可怕的念头也依稀出现在她的脑海里。露易莎从来没有说起过她怀疑她的弟弟与盗窃案有关，她和西丝也从来没有就这个问题倾心交谈过，只是她那一直蒙在鼓里的父亲那天用手托住白发苍苍的头时，她俩曾交换过一次眼色。她们彼此已心照不宣，这一点两人心里都清楚。这恐惧是可怕的，它像鬼魂似的缠着她们，每人都不敢设想它缠着自己，更不敢设想它缠着对方。

然而，那个狗崽子仍强打着精神，装出神气活现的样子。如果斯蒂芬·布莱克普尔不是窃贼，那就让他露面吧。他为什么不露面呢？

过了一夜，又过了一天一夜，仍不见斯蒂芬·布莱克普尔的影子。这个人在哪里呢，他为什么不回来呢？

第六章　星光

这个星期日是秋天里一个晴朗的星期日，天空明净，有些凉意。一清早，西丝和瑞切尔就碰了面，一道去郊外散步。

由于科克敦的烟灰不仅吹撒在它自己的上空，而且波及邻近的地区——就像虔诚的教徒在忏悔自己的罪恶时免不了还要把别人扯带进去——因此，那些渴望呼吸点儿新鲜空气的人——在浮华的人生中，这种享受绝对不能说是最邪恶的——都习惯于乘火车走几英里，然后便开始到田野里散散步或休息休息。西丝和瑞切尔也以这种惯常的方法来躲避煤烟，并在科克敦与庞德贝先生的别墅之间的一个小站下了火车。

尽管绿色的野景到处被煤堆玷污了，但绿色的区域还是有的，树也见得到，还有云雀在歌唱（尽管是星期日★★★据英国的风俗，星期日上教堂做礼拜，不许从事娱乐活动。◆◆◆），空气中也还有清香，一切都呈现在蓝天之下。从某个方向远远望去，科克敦像一团黑雾；从另一个方向望去，一座座小山蜿蜒起伏；再从第三个方向望去，太阳照在远远的海面上，地平线上的光彩在微微地变化着。她们脚下的野草很鲜嫩，树枝的倩影在草地上闪动着、摇晃着。灌木丛十分茂盛；一切都显得很宁静。煤井口的机器和那些整天绕着圈儿转的瘦弱的老马，如今也都安歇了；机器的轮子暂时停止了运转，地球那巨大的轮子似乎可以在没有震动和噪音中转动上一会儿了。

她们继续穿过田野，顺着遮阴的小径走去，有时跨过腐朽得只要脚一碰就会倒塌的栅栏，有时越过野草丛生的一片断壁残垣，那是一座被废弃的工厂的厂址。她们尽管沿着依稀可辨的小径和有人踏过的足迹走。小山丘上长着茂密的野草；荆棘、羊蹄草这一类植物杂乱地生长在一起，这些地方她们只好绕道而行，因为有可怕的故事在这一带流传：在这样的标志物下面，往往就有被废弃的矿井。

当她们坐下来休息时，太阳已升得很高了。无论近处还是远处，她们很长时间都没有见到一个人影，四周始终是静悄悄的一片。“这地方这么安静，瑞切尔，一路上鲜有人迹。我想，今年夏天我们一定是最早来这里的两个人了。”

当西丝说着这句话时，她的目光被地上另一处腐朽的栅栏吸引住了。她站起来上前观看。“我真弄不懂。这片栅栏不久前被人踩坏过。木头被折断的痕迹还很新。这里还有脚印——哦，瑞切尔！”

她跑了回去，抱住瑞切尔的脖子。瑞切尔已经吃惊地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

“我也弄不懂。草地上还有一顶草帽呢。”

她们一道走过去。当瑞切尔捡起帽子时，她已经浑身颤抖了。她突然泪如泉涌，号啕大哭起来：帽子衬里有“斯蒂芬·布莱克普尔”几个字，分明是他自己写的。

“啊，可怜的人哪，可怜的人哪！他已经被人暗算了。他已经被人谋杀在这里了。”

“帽子上是不是——有没有血迹？”西丝结结巴巴地问。

她们不敢看，但还是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发现里里外外都没有暴力所遗留的痕迹。帽子扔在地上已有好几天，因为雨水和露水已在它上面画下污痕，它所在的草地上也留下了它的印迹。她们呆呆地站着，惶恐地张望四周，再没有发现别的东西。“瑞切尔，”西丝低声说，“我想一个人再到前面看看。”

她放开了她的手，正打算向前迈步，瑞切尔突然用双臂抱住她，尖叫了起来，那声音响彻了整个荒野。就在她们的前面，她们的脚旁，是一个被茂密的野草遮盖着的黑咕隆咚的深坑。她们往后一跳，跪倒在地上，各自将脸埋进对方的脖子底下。

“哦，我的天哪！他就在这下面！就在这下面！”一开始，不管西丝如何痛哭，如何祈求，如何规劝，瑞切尔都只是尖叫着重复这几句话。使她安静下来已经不可能了，西丝只得把她紧紧抱住，否则，她会往矿井里跳下去的。

“瑞切尔，亲爱的瑞切尔，善良的瑞切尔，看在慈爱的上帝的分上，别这样一个劲儿地啼哭了！你得为斯蒂芬想想，为斯蒂芬想想，为斯蒂芬想想！”

在极度的悲痛中，西丝一遍又一遍地哀求着，终于使瑞切尔安静了下来，揩干了眼泪，像个木头人似的看着她。

“瑞切尔，斯蒂芬可能还活着。只要能找人想办法救他，你一定不会让他四肢残疾地躺在这样可怕的地方吧？”

“不会，决不会，决不会！”

“为了他，你先别动！让我过去听听。”

她颤抖着靠近矿井。她是匍匐着过去的，并使劲地呼唤他的名字。她倾听着，但没有回音。她再呼唤，再倾听，仍然没有回音。她呼唤了二十遍、三十遍。她从他跌下去的那片已松动的地面拴了一小块泥土丢了下去。她没有听到土块落在井底的声音。

广阔的原野几分钟以前还静悄悄地显得那么美丽，然而，当她站起身，四下环顾，见不到一个可以求救的人时，它带给她勇敢的心胸的就只有绝望了。“瑞切尔，我们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了。你我必须分路去求救。你顺着原路往回找，我则沿着这条路朝前走。不管碰到什么人，就把你所看见的事告诉他们，把所发生的事告诉他们。要为斯蒂芬想想，要为斯蒂芬想想！”

她看了看瑞切尔的脸，知道她可以放心她了。她站了一会儿，看着瑞切尔绞着手跑开了；她于是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去找人。她在栅栏那里停了下来，把她的围巾系在上面作为标记，然后把自己的帽子往旁边一丢，以最快的速度向前跑去。

跑哇，西丝，跑哇，看在老天的分上！别停下来喘气了。跑吧，跑吧！她加快步伐，一边在心里这样恳求着自己，从田野穿过田野，从小径越过小径，从这地方跑到那地方，她平生从来没有以这样快的速度奔跑过。她终于来到机房旁的一个工棚前，那里有两个黑人躺在背阴处，在稻草上睡着了。

她先把他们叫醒，然后气喘吁吁地告诉他们她为什么到这儿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一等他们明白她的意思，他们便像她一样振作精神。其中一位当时正处于醉醺醺的睡眠状态，但当他的伙伴唤醒他，告诉他有人掉进那个鬼门关废井里时，他即刻跳起来，跑向一个脏小坑，把头往水里浸了浸，头脑清醒后就回来了。

她和这两个人又往前跑了半英里，找到别的人后又分头求救。后来找到了一匹马，她让另一个人骑马火速去火车站，把她写好交给他的一封信送给露易莎。这时，整个村庄的人都惊动起来了；绞盘、绳子、杠子、蜡烛、灯笼——一切需要的东西都迅速凑集起来，放到一个地方，准备运到鬼门关废井去。

她似乎觉得离开那个活埋在坟墓般的矿井里的失踪者已经很久很久。她不忍心再继续离开他——她觉得这与抛弃他没有两样——因此，在六个工人的陪同下，她急急赶了回去。工人中包括那个被这消息惊醒了酒的醉汉，他这时表现得最卖力。当他们来到鬼门关废井时，他们发现那里跟她离开时一样静悄悄的。他们像她已经做过的那样呼唤他的名字，倾听井内的声音，检查矿井的出口处，判断他是怎样掉下去的，然后，他们就坐下来等待救人所需的工具的到来。

空中每一声虫鸣，树叶的沙沙声，人们的窃窃低语声，都使西丝激动得战栗起来，因为她总以为那声音是从井底发出来的。风懒洋洋地吹过井口，没有任何声音从井底传到地面，他们坐在草地上等了又等。过了好一会儿，闲散的人们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个聚拢了过来，救人所需的器具也运来了。这期间，瑞切尔也回来了，跟她一道来的人当中还有一位外科医生，他还带来了酒和药。但是，大家都觉得，斯蒂芬活着的希望已微乎其微。

由于在场的人太多妨碍工作，那位酒醉方醒的人自行领头——也许大家同意他领头——在鬼门关废井周围画出一个大圈子，并指定一些人维持秩序。除了那些被允许参加救人工作的志愿者外，一开始只允许西丝和瑞切尔进入那个圈子。但后来那封信送到科克敦后使格雷戈林先生、露易莎、庞德贝先生和狗崽子乘快车赶了来，他们几个也被允许进入圈子中。

从西丝和瑞切尔最初坐在草地上那一刻算起，到人们终于用木杠和绳索搭起吊架，能让两个人安全地下去救人为止，时间已过了整整四个小时。尽管吊架很简单，但要搭起来却困难不少。一会儿发现还缺少什么必需的东西，只得派人回去找来。待到一切齐备，放下一支蜡烛试试里面的空气时，时间已是那个晴朗的秋日下午五点钟了。三四张粗糙的脸孔凑到一块儿，密切地注视着那支蜡烛：管绞盘的人根据他们的指令把绳子放下去。蜡烛又提上来了，依然微弱地燃烧着。然后有人向井里洒了一些水，吊桶也在钩子上挂好了。那个酒醉方醒的人和另外一个拿着灯爬进吊桶，发话说：“放下去吧。”

绳子被扎得紧绷绷地往下坠，绞盘吱吱咯咯地响着，与平常发生事故的场合一样，围观的一两百个男男女女全都屏住气息。井下的信号上来了，绞盘停止运转，绳子还剩下许多。管绞盘的人闲了好一阵了，这段时间显得太长了，有的妇女尖叫起来，以为又发生了什么事故？但拿着表的外科医生宣布，时间才过了五分钟，他严肃地告诫大家保持安静。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绞盘已经开始往回绞动。内行的人注意到绳子不像两个同时上来时那样沉，便知道回来的只有一个人。

绳子紧紧地往上拉，一圈圈绕在绞盘的圆轴上，所有的眼睛都注视着井口。那位酒醉方醒的人上来了，敏捷地跳到草地上。大家异口同声地询问：“是活着还是死了？”然后便是一片要求安静的嘘声。

当听到他说“还活着”时，大家齐声欢呼起来，许多人眼里噙着泪水。

“但他伤得很重，”等大家安静下来能听清他的话时，他补充说，“医生在哪里？他伤得很重，先生，我们不知道怎样把他弄上来才好。”

大家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焦急地看着外科医生。他问了一些问题，听到回答后就摇了摇头。这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火红的晚霞照在每张脸上，使人清楚地看出每张脸上都挂着焦虑不安的神情。

商议结束了，管绞盘的人回去摇动绞盘。那位酒醉方醒的矿工带了点儿酒和其他一些小物品重新下井，然后另外那一位上来了。与此同时，在外科医生的指挥下，有几个人抬来了一个担架，别的人在担架上铺了一些稻草，上面再盖上一些旧衣服，做成一张厚厚的床；医生自己则把许多头巾和手帕扯开做成一些绷带和吊带。带子做好后，医生把这些带子挂在刚才上来的那位矿工的臂膀上，并教他如何使用这些东西。那位矿工站在那里被自己手上提的灯照着，他的另一只强壮的手扶住一根杠子，时而看看下面的矿井，时而看看周围的人群。此时，他成了现场上最令人注目的人物。天已经黑了，火把点起来了。

这个人跟他周围的人谈了几句话，他的话很快在人群中传开，原来，那位失踪的人掉在早先已经倒塌并塞住了半个矿井的垃圾堆上；他掉下去时又被井壁上凹凸不平的土块所伤。现在他就那样仰天躺着，一只手屈垫在背后。他自己觉得，自从他掉下去以后，就几乎没有动弹过，只是偶尔用另一只尚能动弹的手伸进口袋里——他记得那里藏有面包和肉（他曾掏出一些面包屑来吃）——他有时还用那只手舀过矿井里的水。他是收到信后即刻放下手中的活儿赶来的，一路上都是步行。他是天黑以后在赶往庞德贝先生的乡间别墅的路上掉下去的。当时他就在那么危险的时刻穿过那片危险的地带，因为他无辜被人指控，巴不得抄近路早点儿为自己洗刷罪名。那位矿工还说，这该受诅咒的鬼门关废井名副其实是个鬼门关；斯蒂芬现在尽管还能说话，但他相信，他的性命不久就会被这鬼门关夺走了。

当一切准备就绪，绞盘重新开始运作，在他的伙伴和外科医生最后的匆匆嘱咐声中，这个人又消失在矿井里。绳子像先前那样放下去；信号像先前那样传上来，绞盘终于停下。这一回管绞盘的人没有松开手。每个人都紧紧地握住绞盘等待着，弯着身子随时准备把绳子倒绞回来。井底终于发来信号，所有的围观者都倾身向前。

绳子绷得紧紧的似乎达到了极限，但它毕竟还是上来了。那些人费劲地转动着，绞盘发出轧轧的呻吟声。眼睛盯住那绳子，脑子里想着这绳子会不会弄断，那简直让人难以忍受！但是，绳子还是一圈圈安全地绕到了绞盘上，连接吊桶的铁链子出现了，最后，吊桶也出现了。那两个矿工分别抓住吊桶的一侧——那景象真令人头晕目眩、呼吸停止——他们小心翼翼扶住那个绑着绷带、吊在桶里，跌伤了身子的可怜人。

当这个几乎已经不成人形的人被人慢慢地从吊桶里抬出，放在铺了稻草的担架上时，人群中响起了一阵怜悯的低语声，妇女们已经放声大哭起来。一开始，只有外科医生走近担架，他尽其所能整了整那副担架，但对上面躺着的人他所能做到的只是用东西把他的身子盖起来。当他动作轻柔地做完这一切后，就把瑞切尔和西丝叫了过去。这时，大家看到那张苍白的、憔悴的、善于忍耐痛苦的脸正张望着天空，他的那只已被摔断的右手搁在裹着身体的衣物外面，似乎在等待另一个人的手来握住它。

她们给他喝了点儿水，并用水湿润他的脸，还给他喂了一点儿强心药水和酒。尽管他躺着，望着天空，身子已经动弹不得，但他还是笑了起来，叫了一声：“瑞切尔！”

她在他身边的草地上俯下身去，一直把头低到正对着他的眼睛，因为他已经无法转过脸来看着她。……

“瑞切尔，我亲爱的。”

她抓住他的手。他又笑了起来，说：“别离开我。”

“你很痛吗，我最心爱的斯蒂芬？”

“原先很痛，但现在不痛了。我原先感到很害怕，很口干，痛苦很漫长，我亲爱的，——但这一切现在都过去了。唉，瑞切尔，真是一团糟！自始至终是一团糟！”

当他说这几句话时，脸上又掠过以往的那种忧郁。

“我是掉进这口井里的，我亲爱的，现在还活着的老人们都清楚，这里曾经死过成百上千的人——有做父亲的，有做儿子的，有做兄弟的，他们来这里干活儿是为了使家人们不受饥挨饿。我掉进的那口井里有毒气，这东西杀起人来比战争还凶。我曾经看见过在井下工作的矿工写的请愿书，别人也一定看见过这种请愿书，他们恳求制定法律的人们看在基督的分上，别让他们的工作成为屠杀生命的凶手，以便使他们能够养家糊口，因为他们爱自己的妻子儿女，就像那些绅士爱他们的妻子儿女一样。那矿井在开采时就无缘无故地杀害人，如今不开采了，仍然在无缘无故地杀害人。看看我们是怎样死去的吧，不是这样就是那样，总是死得那么无缘无故——真是一团糟——天天如此！”

他有气无力地说着这些话，没有对任何人生气。他只是在讲述事实。

“瑞切尔，你没有忘记你的小妹妹吧，你现在更不会忘记她了，因为我已经离她很近了。你知道——我可怜的、忍耐的、受苦的人哪——为了养活她，你是怎样辛苦地工作呀！你还记得她整天坐在你的窗口边那张小椅子上的情景吧，你还记得她如何年轻就变成残废，死于那本不应有的恶劣的空气中的情景吧？而这种恶劣的空气在不幸的工人家庭中是司空见惯的。真是一团糟！一切都是一团糟哇！”

露易莎这时已走到他身边，但他的脸一直仰望着夜空，无法看见她。

“如果与我们有关的一切不是这样一团糟，亲爱的，我就用不着赶回来了。如果我们工人自己不是这样一团糟，我也不会被织工伙伴和弟兄们误解了。如果庞德贝先生能很好地理解我——如果他能完全理解我——他也就不会生我的气了，他也就不会怀疑我了。你抬头看看那边吧，瑞切尔！往上看看吧！”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她看见他正凝视着一颗星星。

“当我在井下受苦受难时，”他虔诚地说，“这颗星就照耀着我，它照在我的心上。我看见这颗星星就想到了你，瑞切尔，我想，我脑子里那一团糟的东西也随之清楚一些了。如果说别人对我缺乏更好的理解的话，那我对他们同样也是缺乏理解的。当我收到你的那封信时，我就很容易认为那位年轻的夫人对我所说所做的一切和她的兄弟对我所说所做的一切完全是一回事，都是设下圈套来害我的。当我掉下去时，我心里真恨她，恨不得让她倒点儿霉，就像别人冤枉了我那样。但是，我们无论判断什么或做什么，都必须做到容忍和克制。我在痛苦和困境中抬头仰望天空——那颗星星正照着我——我终于看得更清楚了，我已经做过临终前的祷告，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和睦相处，相互间有一个更好的理解，千万不要像我活在世上时这样。”

露易莎听见了他所说的话，便从瑞切尔对面向他弯下腰去，以便他看见她。

“你听见了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忘记你，夫人。”

“是的，斯蒂芬，我听见了你所说的话。你的祷告也正是我的祷告。”

“你父亲来了吧。你可以带个口信给他吗？”

“他在这里，”露易莎惊恐地说，“要我把他叫过来吗？”

“麻烦你了。”

露易莎陪同她父亲回来了。两人手拉手站着，低头看着他那张庄严的脸。

“先生，你应该尽一切可能为我洗刷干净，恢复我的名誉。这件事我托付给你了。”

格雷戈林先生感到为难，问他怎么办才好。

“先生，”斯蒂芬回答，“你的儿子会告诉你怎么办的。你去问他好了。我不作任何起诉；我生前不想告发任何人，一句话也不告发。有天晚上我曾见过你的儿子，并跟他说过话。我只请求你为我洗刷干净——我相信你会这样做的。”

抬担架的人这时已准备把他抬走，外科医生也急于把他转移地方，那些手提火把和灯笼的人已准备好走在担架前头。在担架抬起以前，正当他们商量把他抬到什么地方时，斯蒂芬仰望着天上的星星对瑞切尔说：

“当我在下面矿井里痛苦地苏醒过来，看见那星星照耀着我时，我常常在想，那就是指引东方三个贤人找到救世主诞生地的那颗星星。我想一定就是那颗星星。”

他们把他抬了起来，他欣喜地发现他们抬他去的那个方向似乎正是那颗星星所指引的方向。

“瑞切尔，可爱的姑娘！别放开我的手。我亲爱的，今天晚上我们可以一道散散步了。”

“我将一路上都握着你的手，待在你身边，斯蒂芬。”

“上帝保佑你！请哪位把我的脸盖起来，好吗？”

他们小心翼翼地抬着他沿着田野、顺着小径、穿过荒野走去；瑞切尔始终握住他的手。很少有窃窃低语声来打破这令人哀伤的沉默。这一群人很快成了送殡的行列。那颗星星指引着他去寻找穷人的上帝。怀着谦卑、悲哀和宽恕，他已经去了他的救主的安息地。

第七章　捉拿狗崽子

在围着鬼门关废井的那一圈子人散去以前，其中一个人已提前从那里消失了。庞德贝先生和他那位形影不离的人没有站在挽着她父亲的手的露易莎的身边，而是单独站在一个幽静的地方。当格雷戈林被请到担架旁边时，一直注意着事态发展的西丝便悄悄地溜到那个坏蛋的背后，悄悄地跟他耳语了几句——如果大家的目光不是集中在一个场景上，一定能看见他脸上那惶恐的表情。他没有转过头，跟她商谈了几分钟，然后就消失了。就这样，在大家动身以前，狗崽子已经从人群中溜之大吉了。

那位做父亲的回到家里以后，就派人捎口信给庞德贝先生，要他的儿子马上回来见他。得到的回答是，庞德贝先生在人群中找不到他，后来也一直没有见到他的人影，他以为他早已回到石头院了。

“我相信，父亲，”露易莎说，“他今天晚上不会回到城里来了。”格雷戈林先生转过脸去，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银行一开门格雷戈林先生就去了那里，发现他的儿子的座位空着（他一开始没有勇气进去查看），于是就回到街上，打算在庞德贝去银行的途中与他碰个头。见面后他对他说，他觉得有必要让他的儿子到一个较远的地方去一段时间，至于原因他以后很快会解释的，但请他此刻不要问起。他还说，他有责任为斯蒂芬·布莱克普尔把名誉洗刷干净，并宣布窃贼的名字。庞德贝先生大惑不解，当他的岳父离开他以后，他仍呆若木鸡地站在街上，气鼓鼓地像一个巨大的肥皂泡，只是没有肥皂泡那么漂亮。

格雷戈林回到家里，把自己锁进房里，一整天没有出来。当西丝和露易莎前来敲门时，他也不开门，只是说：“现在别打扰我，亲爱的，晚上再说吧。”到了晚上她们再来时，他又说：“我现在仍不想见人——明天吧。”他一整天没有吃东西，天黑了也不点上蜡烛；她们听见他深夜仍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但是，第二天早上他准时出来吃早饭了，并坐在他平时坐的那张桌子边。他看上去苍老了许多，背也驼了，头往下低垂着，但看起来比他先前不要别的只要事实的时候显得聪明多了、善良多了。在他离开饭厅以前，他约定了一个时间让她们去见他。说完这句话，他就低着那白发苍苍的头走开了。

“亲爱的父亲，”当她们如约过来时，露易莎说，“你还有三个孩子。他们不会那样子的，只要老天帮忙，我就决不会那样子。”

她把一只手伸给了西丝，好像她同时也需要西丝帮忙。

“你那可恶的兄弟，”格雷戈林先生说，“当他和你一起去斯蒂芬的住处时，你是否觉得，他当时就已经计划好了这桩盗窃案？”

“我想是的，父亲。我知道他急需钱用，他挥霍得太多了。”

“那位可怜的人当时正要离开这座城市，他是不是乘机想出了这条恶计，想把嫌疑推到他的身上？”

“父亲，我想，一定是他坐在那里时突然心血来潮，想出了这个计划。因为是我要他陪我一起去那里的。这次拜访并不是他先提出来的。”

“他跟那位可怜的人说过一些话，是他把他叫到一边去的吗？”

“他把他叫出了房间。事后我曾问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花言巧语找了个借口。但是，昨天晚上以后我得到了启发，并回忆了当时的情景，我想，我已能真实地想象到他们谈的是什么话了。”

“说给我听听，”他的父亲说，“看看你对你那位有罪的兄弟的看法是否与我那悲观的看法一样。”

“我担心，父亲，”露易莎犹豫了一下说，“他肯定与斯蒂芬说过一些话——也许是借我的名义，也许是以他自己的名义——从而使他深信不疑，老老实实地去做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一件事，即在离开这里以前到银行附近徘徊等上两三个晚上。”

“显然如此！”她的父亲回答，“显然如此！”

他捂住自己的脸沉默了一会儿，重新镇静下来以后，他说：“但现在怎样才能找到他呢？怎样才能使他免受法律制裁呢？时间不能再拖延了，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要公布事情的真相。我们——也只有我们——怎样才能找到他呢？看来就是花上一万英镑也办不到吧！”

“西丝已经办到了，父亲。”

他抬起头，只见她站在那里，好像是他家的护家女神。他用一种柔和的、感激的、慈祥的口吻说：“又多亏你了，我的孩子！”

“昨天之前我们就很担心，”西丝看了露易莎一眼，解释说，“昨天晚上，当我看见你被请到担架那边去，并听见了你们的对话（我一直跟瑞切尔离得很近），我就乘大家没有留意时走到他身边，对他说：‘不要用眼睛看我。看你父亲所在的那个地方。为了他，也为了你自己，赶紧逃跑吧！’在我跟他低声说话以前，他的身子就已经在颤抖；听了我的话，他大吃一惊，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他说：‘我能上哪儿去呢，我身上带的钱很少，我不知道谁会把我藏起来！’我于是想到了父亲的马戏团。我还记得斯赖瑞先生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什么地方，前几天我还在报纸上看到有关他的消息。我要他马上去他那里，告诉他自己是谁，请求斯赖瑞先生先把他藏起来，等到我来了再说。‘天亮之前我就能到达那里了。’他说。然后我就看见他从人群中溜出去了。”

“谢天谢地！”他的父亲叫了起来，“那他还可以逃到国外去了。”

这确实很有希望，因为西丝指点他去的那个市镇离利物浦★★★英国西部一海港。◆◆◆只有三个小时的路程，从那里就可以很快把他打发到世界任何地方了。但是，跟他联系时必须小心谨慎——因为他随时有可能陷入被怀疑的危险境地，谁也不知道天生盛气凌人、大大咧咧的庞德贝先生会不会大义灭亲——大家于是商定，西丝和露易莎应该绕道去那个地方；而那个不幸的父亲则从相反的方向出发，由另一条更长的路线绕一个大圈子到达同一个目的地。他们还说好，格雷戈林先生不亲自出面去见斯赖瑞先生，以免斯赖瑞不知他的来意而引起误会，或者他的儿子因知道他来了会再逃到别处去。传递信息的事由西丝和露易莎去完成，由她俩去告诉那个造成如此不幸和耻辱的人，就说他的父亲就在附近，并说明她们的来意。当他们经过周密的考虑做出这样的安排，每个人心里都明确了以后，他们就得开始将计划付诸实施了。午后不久，格雷戈林先生就从家里出发步行到乡下，去乘他应乘的那班火车。晚上，剩下的两个人也从另一条路线出发了，值得庆幸的是，动身时并没有碰见任何熟人。

两人顺着无穷无尽的铁轨和水井——这是那些支线车站与别处唯一不同的地方——整夜赶路，只在那些车站里或多或少停留过几分钟。第二天一早，他们在一片沼泽地附近下了火车，那里离她们要去的市镇还有一两英里地。在这糟糕的地方还亏得一位一早起来策马疾驰的粗俗的老马车夫的搭救；他让她们搭上马车，穿过到处是猪猡当道的小街陋巷进入市镇：这样的道路虽然并不宽敞，气味又难闻，但在这种地方也算得上康庄大道了。

她们进镇后首先看到的是斯赖瑞马戏团的空营盘。一打听才知道全班人马已经去了二十英里以外的另一个市镇，昨天晚上已在那里开场。两地之间是一条没有收税栅的山道，那条路行走起来很慢。尽管她们只是匆匆地吃了点儿早饭，放弃了休息（在这样心情焦急的情况下，要休息好也是不可能的），但在她们开始发现斯赖瑞马戏团贴在车房和围墙上的招贴时，已经到了正午，待到她们在市场上停下来，已是午后一点钟了。

这时候，马戏团的日场演出已经开始，当她们踏上大街的石子路面时，摇铃人宣布演出正在进行之中。为了避免被人查问，引起镇上人的注意，西丝建议她们直接从门口付钱进去。如果斯赖瑞先生自己正好在门口收钱，那他一定会认出她，自然会谨慎行事。如果他不在门口，他也会在里面看见她们，由于事先他已收留了那个逃犯，也就懂得如何警戒地接待她们了。

她们于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向那个熟悉的马戏棚。那面写有“斯赖瑞马戏团”字样的旗子仍然竖立在门口，那个哥特式的神龛也在，但斯赖瑞不在那里。马斯特·凯德敏斯特已经长得满脸胡子拉碴的，再也不能扮演爱神丘比特了，只好向那战无不胜的自然力（即他的胡子）屈服，此时正尽其所能管起了门口那个钱柜——他手边还敲着一面鼓，无所事事时就用它来消磨时间，发泄多余的精力。由于他此时正极其谨慎地提防收进假币，除了钱之外什么也没有在意，因此，当西丝经过他身边时竟没有认出来；她们于是就进去了。

那位扮演日本天皇的演员此时正坐在一匹有黑色斑点、步伐稳健的老白马的背上，手中同时转动着五个脸盆，这原来就是那位君主的拿手好戏。虽然西丝跟这个王族的人很熟悉，却不认识当今这位天皇，他的王朝也就在平安无事中过去了。然后，一位陌生的小丑宣布约瑟芬·斯赖瑞小姐出场表演她那出名的节目：提洛尔马上花枝舞（这位小丑幽默地称之为卷心菜舞），斯赖瑞先生才领着他的女儿出场了。

斯赖瑞先生刚用他那长长的鞭子打了小丑一下，那小丑也才说了一句“如果你再打我，我就拎起马来揍你”，这时，那父女俩已经认出西丝了。但他们不动声色地继续表演。斯赖瑞先生只在开始的一瞬间显得有点诧异，随后他那只会动的眼睛就像那只不会动的眼睛一样再没有任何表示。这个节目在西丝和露易莎看来显得太长了点儿，这种感觉在小丑利用表演间隙对斯赖瑞先生插科打诨时尤其强烈。（斯赖瑞先生眼睛盯着马，对小丑的议论一概只镇静地回答一句：“是的，先生！”）小丑告诉斯赖瑞：两条腿坐在三条腿上，眼睛看着一条腿，这时进来了四条腿，抢走了一条腿，两条腿于是站了起来，抓住三条腿，丢向四条腿，但那四条腿还是带着一条腿跑了。这个新奇的隐喻指的是一个屠夫、一条三脚凳、一只狗和一条羊腿，小丑的叙述花了很多时间，听得两人都不耐烦了。那个金发小约瑟芬终于在热烈的掌声中行了一个屈膝礼，舞台上只剩下小丑一人，他这才兴奋起来，说：“这回总算轮到我了！”就在这时，西丝的肩膀被人碰了一下，招呼她出去。

她带了露易莎一道出去，斯赖瑞先生在一间很小的私人房间里接见了她们。这个房子四周都是帆布，地上是一片草地，天花板是倾斜的，上面的包厢看客在跺脚叫好，似乎就要把天花板踏穿了。“塞西莉亚，”斯赖瑞先生手里拿了一杯兑了水的白兰地说，“见到你我很高兴。你一直是我们所喜欢的人，我相信，分手以后你一定为我们挣了面子。我亲爱的，在我们谈正经事以前，你一定得先看看你的这些老朋友，否则他们会伤心的——尤其是那班女人。约瑟芬已经跟乔尔德斯结了婚，并且生了一个男孩儿；那孩子尽管只有三岁，但不管你牵什么样的小马给他，他都骑得住。他已被人称作马术小神童。如果你将来不能在艾斯莱马戏团★★★狄更斯时代一著名的马戏班。◆◆◆里听到他的名字，那你一定会在巴黎听到他的大名的。你还记得那位大家认为对你很有感情的凯德敏斯特吧？嗨，他也结婚了，娶了一个寡妇，年纪大得足够做他的母亲。她是走索的，过去是，现在不是了——因为她太胖了。他们也有了两个孩子，因此，我们在演仙女戏和儿童戏时人手很多。如果你来看《森林里的孩子》★★★《森林里的孩子》原为民间谣曲，叙述谋财害命的家庭悲剧。◆◆◆这出戏——他们的父母双双死在马背上，他们的叔叔在马背上收留了他们，他们两人一起骑马去采草莓，知更鸟飞来用树叶子盖起他们在马背上的尸体——你那时一定会说，这是你曾经见过的最完美的一出戏。亲爱的，你还记得那个待你几乎像亲娘一样的爱玛·高顿吗？你当然记得她，这我用不着问。嗨，爱玛，她的丈夫死了。他是在扮演印度国王时从象背上叠起的宝塔上仰面朝天重重摔下来的，从此就一命呜呼了。她于是第二次结婚——嫁了一个做乳酪的，那人经常坐在前排看戏，结果就爱上了她——他现在做了监工，发了财了。”

斯赖瑞先生兴致勃勃地述说着这几年的变化，此时已说得有点气喘吁吁，那神态出现在像他这样一个视力模糊、整日喝得醉醺醺的世故老人身上，简直很有点天真的意味。然后他把约瑟芬、乔尔德斯（在阳光下，他的下巴皱纹显出很深）和那位马术小神童——一句话，即全班人马——都叫了进来。这些人的脸都涂得又红又白，身上衣服穿得很少，大腿又那么裸露，在露易莎看来，他们简直是一些怪人。但看见他们那么亲热地围住西丝，这又使她感到很高兴，而西丝则早已忍不住流下泪来了。

“好了！”斯赖瑞说，“现在塞西莉亚已经跟所有的孩子亲吻过，跟所有的女子拥抱过，还跟所有的男子握过手，大家都出去吧。摇铃让乐队开始演奏，准备下半场的节目开场！”

一等他们走开，他就放低声音说：“塞西莉亚，我不打听你们的秘密，但我想，这位就是那位大人的小姐吧？”

“是的，她是他的姐姐。”

“我的意思是说，她是那位大人的女儿。祝你一切都好，小姐。你父亲好吧？”

“我父亲很快就要到这里来，”露易莎急切想让他谈到正题，“我弟弟没事吧？”

“一点儿没事！”他回答，“小姐，我想让你从这里看一看马戏场。塞西莉亚，你知道这里面的窍门，找个洞眼儿你们自己看看吧。”

她俩各自从木板缝里往外看。

“那出戏叫《杀死巨人的杰克》★★★《杀死巨人的杰克》是英国的一个古老童话。◆◆◆——一出儿童滑稽戏。”斯赖瑞说，“你看，那边是道具房，杰克就躲在那里面。这边是我的小丑，他手里拿着平底锅和烤肉的铁叉，扮演杰克的仆人。小杰克自己披一身漂亮的铠甲，还有两个滑稽的黑人仆役，身材比道具房还大两倍，他们站在道具房旁边，准备把它抬上来，然后把里面的人倒出。那巨人是用纸筐做的，花了我们很多钱，还没有搬上来。这一切你们都看见了吗？”

“看见了。”两人都说。

“再看看吧，”斯赖瑞说，“再仔细地看看吧。你们都看见了？太好了。喂，小姐，”他搬了一条长板凳让她们坐下，“我有我的见解，你那高贵的父亲也有他的见解。我不想知道你的弟弟做了什么事，对我来说还是不知道的好。我要说的只是，那位大人帮过塞西莉亚的忙，那我也要帮帮那位大人。两个黑人仆役中有一个就是你的弟弟。”

露易莎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一半出于难过，一半出于满意。

“情况就是如此，”斯赖瑞说，“但即使你知道了这个情况也不见得就能认出哪个是他。让你父亲来好了。等演出结束，我就把你的弟弟留下来。我要他不要卸掉戏装，不要洗掉脸谱。等演出结束，就让你父亲过来，或者你自己到这里来，那时你就能见到你的弟弟了，这整个地方就供你们谈话用。只要伪装得好好的，就别在乎好看不好看了。”

露易莎非常感激，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于是不再耽误斯赖瑞先生。她含着泪请他代向她的弟弟问好，然后便和西丝一起起身告辞，说好当天下午晚些时候再去。

这以后过了一个小时，格雷戈林先生也赶到了。他一路上也没有碰见任何熟人；有了斯赖瑞的帮助，他觉得很有希望于当天晚上把他那丢脸的儿子送到利物浦去。由于他们三人不管是谁陪同他去，无论如何伪装，几乎都不可能不被人发现，他于是预先写了封信，打算让他的儿子带在身边交给他所信得过的一位朋友，恳求他不惜任何代价把他的儿子送到南美或北美，或世界上任何遥远的地方去——只要能尽快、尽可能秘密地打发他出去，什么地方都行。

信写好以后，他们三人就在附近散步，一边等待马戏散场；他们不仅要等观众走完，还要等马戏班的人和马匹都离开。等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他们终于看见斯赖瑞先生搬了条椅子从马戏场出来，坐在边门口抽烟，那举动好像是个信号，通知他们可以走过去了。

“大人，小人有礼了，”当他们经过他身边时，斯赖瑞十分谨慎地打招呼，“如果你有事找我，我就在这里恭候。你的儿子穿上了小丑的衣服，这你千万别见怪。”

他们三人走了进去，格雷戈林先生垂头丧气地在戏场中央那张供小丑耍把戏用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看客坐的那些长凳子显得离他很远，那个坏蛋狗崽子，那个他不幸称之为儿子的人紧绷着脸，就坐在后排的一条长凳上。

他穿了一件教区小吏所穿的那种古怪的外衣，袖筒和口袋盖大得不可思议，内衣是一件宽大无比的背心，短裤拖到膝盖，一双鞋子扣了扣子，头戴一顶丑陋的三角帽。身上没一样东西是合身的，所有的东西都是粗糙的材料做的，而且还被虫子蛀得千疮百孔。他的脸涂满了黑油，但由于恐惧和出汗，涂在上面的油脂已流得斑渍纵横。尽管这是个无可争辩的事实，格雷戈林先生仍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像穿了一身小丑服饰的狗崽子这样污秽不堪、令人厌恶、荒唐可笑、丢人现眼的人。他的一个模范孩子竟然堕落到了如此地步！

那狗崽子一开始不愿靠近他们，坚持要独自待在远处。最后他总算听从了（如果那种不高兴的让步也称得上听从的话）西丝的请求——因为他现在已不认露易莎为他的姐姐了——才一条凳子一条凳子地向前挪，直到在戏场边铺了木屑的地方站住，但仍尽可能与他父亲所坐的地方保持一定的距离。

“你怎么会干出这种事？”他的父亲问。

“怎么会干什么事？”他的儿子忧郁地反问。

“盗窃！”他的父亲说这话时提高了嗓门儿。

“那天晚上是我把保险箱打开的，然后半掩了箱门就走开了。后来找到的那把钥匙是我早就配好的。第二天早上我把它丢在地上，让人以为它被人用过了。那钱我不是一次就拿走的。我装成每天晚上都把余额存放好了，其实并没有那样做。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就是天雷打在我身上，”他的父亲说，“也不会比这件事让我更震惊了。”

“我弄不懂你为什么要那么震惊，”他的儿子嘟哝着说，“那么多人受雇于人，并受到雇主的信任，但他们中总有许多人是不诚实的。这是一条规律——这话我听你说过不止一百次。我怎么能违反规律呢？你常用这样的话来安慰别人，父亲，现在就拿它来安慰你自己吧。”

那父亲用手捂住了脸；那儿子站在那里，嘴里咬着一根稻草，摆出一副颇感羞耻的怪相。他手心上的黑油已经擦去了一部分，看上去活像一只猴子的手。天很快黑下来了；他转动着白眼不时地朝他的父亲看，显得既焦急又不耐烦。由于颜料涂得太厚，他那张脸就只剩那对眼珠子还有些生气和表情。

“你只好到利物浦去，然后把你送到国外。”

“我想也只好这样了。反正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在这里受罪，别的地方也不会比这里糟糕多少。这是我要说的。”狗崽子抽抽噎噎地说。

格雷戈林先生走到门口，带了斯赖瑞回来，问他有什么办法把他这个可怜的儿子送出去。

“大人，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呢。时间已经不能再耽搁了。你必须马上作出决定。这里去火车站有二十英里。再过半小时有一辆马车去火车站，乘上它能赶上那班邮政火车。那班车能一直把他送到利物浦。”

“看看他那副样子，”格雷戈林先生哀叹起来，“哪辆马车愿意——”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让他穿着小丑的服装去赶车，”斯赖瑞说，“只要你一句话，五分钟之内我就能用我们的行头把他打扮成一个乡下佬。”

“我还不懂你的意思。”格雷戈林说。

“乡下佬——就是马车夫。快拿定主意吧，大人。我还得去拿啤酒。我们从来都是用啤酒来擦洗丑角脸上的黑油的。”

格雷戈林先生马上赞成了；斯赖瑞先生很快从箱子里拿出一套农人穿的罩衫、一顶毡帽和其他一些必需的东西。狗崽子即刻钻进屏风背后换上衣服。斯赖瑞先生迅速拿来啤酒，把他脸上的黑油洗去。

“好了，”斯赖瑞说，“赶快上马车吧，跳到后面去。我陪你一起去，人家就会当你是我的戏班里的人了。快跟你的家人告别吧，少说几句算了。”说完，他便谨慎地退到一边。

“这封信你拿着，”格雷戈林先生说，“你必需的一切开销，以后都会寄给你的。你要痛改前非，好好做人，以弥补你所犯下的令人震惊的罪过以及它所导致的严重后果。把手伸给我，我可怜的孩子，愿上帝像我一样宽恕你！”

那罪犯被这几句话和那哀伤的语调感动了，流下了几滴羞愧的眼泪。然而，当露易莎伸开双臂想拥抱他时，他却拒绝了她。

“别来这一套。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说的！”

“啊，汤姆，汤姆，我那么深深地爱你，难道我们就这样分手吗？”

“那么深深地爱我！”他无情地回答说，“多美妙的爱呀！当我处在最危险的时候，你抛下了老庞德贝，赶走了我最好的朋友哈特豪斯，自个儿跑回娘家去了。那就是你美妙的爱！当你看见人们在我四周布下天罗地网时，你却把我们去了那个地方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那就是你美妙的爱！你完全出卖了我。你从来没有关心过我。”

“没有时间再说了！”斯赖瑞在门口催促说。

他们慌慌张张地走了出来：露易莎哭着对他说，她仍然原谅他，仍然爱着他，有一天他会因这样离开她而感到难过的，会在遥远的异乡高兴地想起她的这些临别赠言的。就在这个时候，有个人撞了进来。露易莎依然拉着狗崽子的肩膀，走在前面的格雷戈林和西丝停下了，并往后退了一步。

来者是比泽，只见他气喘吁吁的，薄薄的嘴唇张开着，鼻孔张得很大，白白的眼睫毛眨巴着，那张本无血色的脸比往常更缺少血色了，好像别人一跑起来会把脸涨红，而他一跑起来就会把脸涨白似的。这会儿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似乎自从银行失窃那天晚上开始他就一直在追赶他们，一直没有停过脚步。

“很抱歉我打乱了你的计划，”比泽摇头晃脑地说，“但我不能让自己受马戏班的戏子的愚弄。我必须抓住汤姆先生；他不能被戏子们带走，那个打扮成农民的人就是他，我必须抓住他！”

看样子还得抓住他的衣领子才行。比泽也真的动手来抓他的衣领了。

第八章　很有哲理

他们回到马戏场。斯赖瑞关上大门，以防闲人闯入。比泽站在场子里，仍紧紧地抓住全身软瘫的罪犯的衣领子不放，一边眨巴着眼睛，透过昏暗的暮色看着他过去的恩人。

“比泽，”格雷戈林先生神情很沮丧，用谦恭的口吻可怜巴巴地说，“你不会没有心肝吧？”

比泽嘲笑他问了这么个奇怪的问题：“如果没有心肝，血液循环就不能进行。凡是熟悉哈威★★★威廉·哈威（1578—1657），英国著名医生，心脏病专家，血液循环理论的创始人。◆◆◆提出的有关血液循环的事实的人，先生，谁也不会怀疑我是有一颗心的。”

“你那颗心就不会有怜悯吗？”格雷戈林先生叫道。

“它只服从理性，先生，”这位杰出的青年回答，“其他概不服从。”

他们站在那里对望着，格雷戈林先生的脸变得和比泽的一样苍白了。

“你有什么动机——甚至是理性的动机——来阻止这个不幸的年轻人逃走，并欺侮他可怜的父亲呢？”格雷戈林先生问，“你看看，他的姐姐也在这里。可怜可怜我们吧！”

“先生，”比泽干练而富有逻辑地回答，“既然你问起我有什么理性的动机把小汤姆先生抓回科克敦，那让你了解了解也是有必要的了。我从一开始就怀疑小汤姆先生与这次银行盗窃案有关。在这事发生以前我就一直在监视他，因为我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一直在暗中观察他；除了他这次畏罪潜逃，除了刚才我偷听到的他自己的供状，我还掌握了大量对他不利的证据。昨天上午我就有幸紧紧盯住了你们的家，并跟踪你来到这里。我打算把小汤姆先生带回科克敦，交给庞德贝先生。我毫不怀疑庞德贝先生到时候会提升我补小汤姆先生的缺。我希望代替他的位置，先生，因为这对我来说意味着晋升，这对我是有好处的。”

“如果这仅仅是你个人的利益问题——”格雷戈林先生开口说。

“对不起，先生，恕我打断你，”比泽说，“我相信，整个社会的法则就是一个个人利益的问题。你必然孜孜以求的就是个人的利益。这是你唯一的支柱。人性本来就是如此。我从小就受这一法则的教育，先生，这你是知道的。”

“你期望晋升，”格雷戈林先生说，“需要多少钱才能抵消你的愿望呢？”

“谢谢你用这样的提议来暗示我，先生，”比泽回答，“但我不想让钱来抵消它。我早就料到像你这样精明的人会提出这样的了结办法，因此我事先就在心里合计过。我觉得私下了结一桩重罪，无论条件多么优厚，都不如在银行里谋个晋升的机会来得安全和实惠。”

“比泽。”格雷戈林先生摊开双手，那模样似乎在哀求：你看我多么可怜哪！“比泽，我现在只剩下一件事可以打动你的心了。你在我创办的学校里读过许多年的书。我曾在那里为你费尽了心血，如果看在这个分上你能放弃眼前的利益，饶了我的儿子，那么，我就恳求你，哀求你念念旧情，让我的儿子代我得到你的报答吧。”

“我真感到奇怪，先生，”这位旧日的学生以雄辩的口吻说，“你怎么会提出这样一个站不住脚的论点来呢？我读书是花了钱的，这只是一桩买卖。一旦离开了学校，这种买卖关系也就结束了。”

任何东西都应该用钱去购买，这也是格雷戈林先生自己所主张的一项基本原则。不通过买卖关系，任何人都没有必要给别人任何东西或提供任何帮助。感恩图报应该废除，从感恩图报中产生的美德是不可取的。人类从生到死的每一分每一秒的存在，都是一笔隔着柜台的金钱交易。如果我们不是那样登上天堂的话，那天堂也就不是一个讲政治经济的场所了，那里也就没有我们的份儿了。

“我不否认，”比泽补充说，“我当时的学费是很低的。但这也很合理，先生，既然我是在最廉价的市场里制造出来的，那我就只好以最昂贵的价格去出售自己了。”

露易莎和西丝这时哭了起来，比泽被她们哭得有点心神不宁了。

“请别那样哭哭啼啼的了，”他说，“哭也是没有用的：它只能徒增烦恼。你们似乎以为我跟小汤姆先生有什么冤仇，其实一点儿也没有。我只是根据我刚才提到的合情合理的原因把他带回科克敦。如果他敢反抗，我就会喊大家来捉贼！但他不会反抗，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

斯赖瑞先生张开嘴巴，一直十分认真地倾听着这番至理名言，他那只活动的眼睛也像那只固定的眼睛一样在眼眶里不动了。这时，他走了上来。

“先生，你很清楚，你的女儿也很清楚（她比你还清楚，因为我已经同她说过），我不知道你的儿子做了什么事，我也不想知道这件事——我说过我不知道反而更好，尽管我当时以为他只是闹了点儿小别扭。然而，这个年轻人把事情揭穿了，原来他与银行的盗窃案有关，这倒是件严重的事情了。这样严重的事我已不便从中调停，因为这个年轻人是做得对的。因此，先生，如果我支持这个年轻人，说他是对的，我再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你就不要见怪了。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打算怎么办，先生。我要用马车把你的儿子和这个年轻人一起送到火车站去，以免事情声张开去。这事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只好这样做了。”

看见他们最后的一位朋友也背弃了他们，露易莎又哭了起来，格雷戈林先生则显得更悲伤了。只有西丝密切地注视了斯赖瑞一眼，已经看出了他的用意。当他们再次往外走时，他用那只会动的眼睛向她眨了一下，示意她留下来。他一边锁门一边激动地说：

“那位大人照顾了你，塞西莉亚，我也要照顾照顾他。而且，这个年轻人是个大坏蛋，是那个盛气凌人的家伙的手下人，我的人有次差点儿把他的主子丢出窗口去。今天晚上没有月光；我有一匹马除了开口说话什么事都会做；我还有一匹小马在乔尔德斯的驾驭下每小时能赶十五英里地；我还有一只狗能把一个人看管在一个地方，让他二十四小时内不敢动弹一下。把我的话转告那位小绅士，告诉他：当他看见我们的马开始乱蹦乱跳时，别害怕摔下来，而要留神等待一辆小马车从后面上来。告诉他：当他看见那辆小马车靠近了，就跳下去，那小马车会飞快地把他接走的。如果我的狗会让那位年轻人挪动一步，那我就不要这只狗了。如果我的马不在它开始蹦跳的地方跳到天亮——那我就不了解它的性子了！——快去吧！”

说快真快，仅仅过了十分钟，穿了一双拖鞋在市场上逛来逛去的乔尔德斯先生已经知道自己该做点儿什么事了，斯赖瑞先生的马车也已经准备好了。那只训练有素的狗围着马车吠叫着，那情景真够意思，斯赖瑞先生用他那只会转动的眼珠子向狗发出指令：比泽是它需要特别看管的人。天一黑，他们三人就跳上马车出发了；那只训练有素的狗（一个令人生畏的动物）已经紧紧地盯住比泽，寸步不离马车轮子左右，只要比泽有丝毫想下车的企图，它就会向他扑上去。

另外三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旅馆里坐了一个通宵。第二天早上八点钟，斯赖瑞先生带着那只狗兴高采烈地回来了。

“一切都办妥了，先生！”斯赖瑞先生说，“你的儿子此时已经在去国外的船上了。昨天晚上我们离开这里以后过了一个半小时，乔尔德斯就把他接走了。我那匹马跳波尔加舞一直跳到筋疲力尽（如果没有套上马鞍，它还会跳华尔兹舞呢），最后我给了它一个口令，它才舒舒服服地躺下休息。但那个年轻的坏蛋说他要徒步去追赶，我那只狗便四腿腾空向他扑过去，咬住了他的领巾，把他拖下马车在地上打滚。他于是只好重新回到车上坐下，直到今天早上六点半我掉转马头回来。”

格雷戈林先生自然少不了对他千恩万谢，并婉转地表示他将拿一大笔钱来酬谢他。

“我自己并不需要钱，先生；但乔尔德斯是个有家小的人，如果你愿意送他一张五英镑的票子，他也许会收下的。同样，如果你愿意给那只狗买一个项圈，或者给那匹马买一副铃铛，那我也是乐意接收的。我总是喝掺了水的白兰地。”他已经叫人倒了一杯，现在又要了一杯，“如果你觉得不过分，先生，不妨请我们全戏班的人吃一顿每人三先令六便士的便餐，不包括酒账，那大家都皆大欢喜了。”

这些小小的感恩之举格雷戈林先生都乐意照办。不过，他说，帮了这么大的忙，这点儿报答实在太小了。

“很好，先生，不管什么时候，如果你愿意给我们包一场马戏，那就足以还清这笔人情了。噢，先生，如果你的女儿不介意的话，临别前我还想跟你单独说几句话。”

露易莎和西丝回避到隔壁一间房里去；斯赖瑞先生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喝了一口掺了水的白兰地，接着说：

“先生，用不着我说你也知道，狗是很奇妙的一种动物。”

“它们的本能是令人吃惊的。”格雷戈林先生说。

“不管你叫它什么——但如果我也知道它叫什么，那才怪了，”斯赖瑞说，“太让人不可思议了。我是说狗有那种本事，不管你离它多远，它都能找到你。”

“狗的嗅觉是很灵敏的。”格雷戈林先生说。

“如果我也知道它叫什么，那才怪了，”斯赖瑞重复这句话，一边摇了摇头，“但总有狗找到我身边，先生，这就使我觉得那狗是不是跟另外一只狗说过这样的话：‘你认识一个名叫斯赖瑞的人吗？斯赖瑞是这个人的名字，他是管马戏班的——人长得结结实实——一只眼睛不灵了。’我不知道那另一只狗是不是这样回答它：‘我不敢说我自己认识他，但我认识一只狗，我想它好像是认识他的。’我不知道那第三只狗是不是沉思了一会，然后这样说：‘斯赖瑞，斯赖瑞！哦，对了，就是他！我的一个朋友有一次曾经跟我提到过他。我可以马上把他的地址给你。’由于我经常在大庭广众面前露面，由于我到处跑码头，你看，肯定有许多狗认识我。先生，事情是不是这么一回事，我实在不知道了。”

这一番异想天开的议论，真把格雷戈林先生弄糊涂了。

“反正就这么回事，”斯赖瑞先生喝了一口掺了水的白兰地说，“这已是十四个月以前的事了，先生，当时我们正在吉斯特。有天早上，我们正准备演出《森林里的孩子》这出戏，这时一只狗通过舞台的出口处跑了进来。它显然已经走了许多路，情况很不好，腿已经瘸了，眼睛也差不多瞎了。它绕着我们的孩子一个个看过来，似乎在寻找它所认识的那个孩子。然后它来到我跟前，举起后身，用两只前腿站住，尽管它已经十分虚弱，但它还是摇了摇尾巴，不久就躺下死了。先生，那只狗就是快活腿儿。”

“西丝父亲的狗！”

“是塞西莉亚父亲的那只老狗。我敢打赌，先生，根据我对那只狗的了解，她父亲如果没有死，没有下葬，它是不会回到我这里来的。约瑟芬·乔尔德斯和我商量过很长时间，不知道应该不应该给西丝写封信。但最后我们还是决定不写，因为那不是一个令人宽慰的好消息。为什么要扰乱她的心，让她变得不高兴呢？究竟是她父亲狠心抛弃了她，还是他独自伤透了心，不愿连累他的女儿，这事现在我们永远无从知道了，除非——除非我们知道那狗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她至今还保留着他交给她去买药的那个瓶子，她至死都相信他是爱着她的。”格雷戈林先生说。

“这件事说明了两个道理，你说是不是，先生？”斯赖瑞先生眼看着掺了水的白兰地，沉思着说，“第一，这个世界上是存在着爱的，并非只有个人的利益，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第二，爱有它自己的计算方式，或者说它是无法计算的，不管怎么说，它是很难用语言说清楚的，就像很难知道那只狗的行为一样。”

格雷戈林先生望着窗外，没有回答。斯赖瑞喝完了白兰地，把女客叫了回来。

“塞西莉亚，我亲爱的，吻吻我，再见吧！高贵的小姐，看见你像亲姐妹那样对待她，像亲姐妹那样信任她、敬重她，这对我来说真是件开心的事。我希望你的弟弟会改邪归正，从而更值得你爱，使你得到更大的安慰。先生，我们握握手吧，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握手了！别生我们这些可怜的江湖艺人的气。人是需要娱乐的。他们不能老是学习，也不能老是工作，那样会吃不消的。你们需要我们这些人，先生。做点儿聪明的事、慈善的事吧，尽量利用我们而不是糟蹋我们！”

“我从来没有想到，”斯赖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补充说，“我竟然会成了这么爱耍贫嘴的人。”

第九章　尾声

当一个夸夸其谈、盛气凌人的人自己尚蒙在鼓里时，你却先发现了与他有关的某件事的真相，这将是很危险的。庞德贝先生觉得斯巴塞特太太莽莽撞撞地占了他的先，显得比他还聪明了，他因而对她得意扬扬地发现佩格勒太太一事感到无比的愤慨。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思量着，想到一个靠他吃饭的女人竟如此胆大妄为，不由得火气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最后，他决定解雇这个门第高贵的女人——以便他有权利说：“她是个名门贵妇，总想攀附我，但我不要她，把她打发走了。”——这样，他就能沾尽贵族豪门的光，同时又惩罚了罪有应得的斯巴塞特太太。

拿定这个非凡的主意以后，庞德贝先生就来到餐厅吃午饭，与往常一样，在挂有他的肖像的地方坐了下来。斯巴塞特太太坐在炉火边，一只脚塞在棉马镫里，一点儿也没有想到她就要被打发到别处去了。

自从佩格勒事件发生以后，这位贵妇人就一直在默默的忧伤和悔恨中掩饰自己对庞德贝先生的怜悯。她已习惯装成一脸的苦相，此刻她就是用这样的脸色来迎接她的恩人。

“你这是怎么啦，夫人？”庞德贝先生生硬而粗鲁地问。

“先生，”斯巴塞特太太回答，“你那么气势汹汹的，请别把我的鼻子咬掉了。”

“咬掉你的鼻子，夫人？”庞德贝先生重复了一句，“你的鼻子！”——斯巴塞特太太听得出，他的意思是说她的鼻子长得那么高那么大，要想咬下来谈何容易呀！说了这句挖苦的话以后，他用刀子切了一块面包，然后啪的一声把刀重重地丢在桌子上。

斯巴塞特太太把脚从棉马镫里抽了出来，惊叫着：“庞德贝先生，老爷！”

“怎么啦，夫人？”庞德贝先生呵斥她，“你瞪着眼看什么呀？”

“老爷，我是否可以问问，”斯巴塞特太太说，“今天早上是不是有人惹你生气了？”

“是的，夫人。”

“我是否还可以再问问，老爷，”那位心灵受了伤害的女人接着说，“招致你大发脾气的不幸的原因是不是我呢？”

“好吧，我来告诉你吧，夫人，”庞德贝说，“我不是到这里来受闲气的。一个女人尽管出身名门，但不能允许她惹恼像我这样有地位的人，我是忍受不了那一套的。”（庞德贝先生觉得有必要把话说白了，他知道，如果他转弯抹角地说，他反而会被她制伏。）

斯巴塞特太太先是扬起她那科里奥伦纳斯式的眉毛，然后又皱起这眉毛，并动手把活计收拾起来放进篮子，站了起来。

“老爷，”她显出很尊严的样子说，“我弄明白了，现在我有点碍着你。我还是回到自己的房里去吧。”

“让我来为你开门，夫人。”

“谢谢你，老爷，我自己会开。”

“你最好让我开，夫人，”庞德贝抢在她前面，用手抓住门锁，“在你离开以前，我还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跟你再说一句话。斯巴塞特太太，夫人，我总觉得你在我这里是大材小用了，这你知道吗？依我看，寒舍局面太小，已经容纳不下像你这样一个爱管别人闲事的天才贵妇人了。”

斯巴塞特太太极其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用彬彬有礼的口吻说：“是吗，先生？”

“自从最近那件事发生以后，夫人，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庞德贝说，“以鄙人愚见——”

“噢，老爷！”斯巴塞特太太乐滋滋地打断他说，“请你别贬低自己的见解了。人人都知道庞德贝先生的见解是不会有错儿的。人人都能证明这一点。这肯定还是大伙儿议论的话题。贬低别的什么东西都行，但千万不要贬低你自己的见解，老爷。”斯巴塞特太太大笑起来。

庞德贝先生涨红了脸，显得很不自在，但他还是接着说：

“依我看来，夫人，只有别的地方才能使你这样具有雄才大略的贵妇人一展身手。如你那位亲戚斯盖杰斯的府上就很合适。你不觉得自己可以在那里找到点儿闲事来管管吗，夫人？”

“这一点我倒从来没有去想过，老爷，”斯巴塞特太太回答，“但既然你提起了，我想可能性是很大的。”

“那就去试试吧，夫人，”庞德贝先生说，一边把一个装了支票的信封丢进她的小篮子里，“你不管什么时候走都行，夫人；但在你没走以前，像你这样一个精明强干的贵妇人也许更适宜于单独用餐，不受任何人的干扰。我不过是科克敦的约瑟亚·庞德贝，我确实应该向你表示歉意——因为我妨碍了你的前程这么久。”

“求你别再说下去了，老爷，”斯巴塞特太太回答，“如果你的那张肖像会开口说话，老爷——它强于原型的地方就是它没有干坏事的能力，不会因此而讨人厌——它就会做出证明：很久以前我就习惯于称呼它为大傻瓜的肖像。大傻瓜所做的事不会使人感到惊奇或令人生气的；大傻瓜的所作所为只会引起人们对他的鄙视。”

斯巴塞特太太说这番话时，她那罗马式的容貌活像一枚人头纪念章，上面清楚地铸刻着她对庞德贝先生的蔑视。她目不转睛地从头到脚把他审视了一遍，然后就趾高气扬地擦过他的身边上楼去了。庞德贝先生关上门，站在炉火跟前，又以他固有的暴烈的作风把自己的思绪纳入那帧肖像——设想起他的未来。

对未来他想到了什么呢？他也许看见了斯巴塞特太太每天使出女人所具有的全部本事，跟那个腿上患有神秘的疾病，如今仍躺在床上的斯盖杰斯夫人一决高低。斯盖杰斯夫人既吝啬、精明，又乖戾、爱折磨人，老是抱怨每到一季之中就入不敷出，住的地方不通风，房子又小又简陋，供一个人住尚嫌小，供两个人住就连转身都困难了。此外他还看见了什么？他是否看见自己在陌生人面前夸奖比泽，说他年轻有为，忠心耿耿地宣扬他的主子的美德，说他已经代替了汤姆的位置，还说要不是有一班歹徒把汤姆劫走，他当时就把他捉住了？他是否想过他后来会为图虚名立下一份遗嘱，从而使二十五位年纪都过了五十五岁的骗子借了科克敦的约瑟亚·庞德贝的名义在他的府第大吃大喝，永远住庞德贝的房子，永远上庞德贝的教堂做礼拜，永远在庞德贝的牧师的眼皮底下呼呼大睡，永远靠庞德贝的产业为生，永远像庞德贝那样胡说八道，吵吵嚷嚷，使心智正常的人听了徒生厌恶？他是否预见到五年后的一天他会猝然中风倒毙在科克敦的大街上，那份珍贵的遗嘱也就招致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争吵、掠夺、欺诈和诽谤，好事没有促成，官司倒打得沸沸扬扬？他也许没有料到，但墙上那帧画像倒目睹了这一切。

就在同一天，同一个时刻，格雷戈林先生也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沉思。他对自己的未来又看到了什么呢？他是否看见自己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不再死守先前那套顽固不化的理论，而开始注意起具体的事物，让事实与数据从属于信念、希望和仁爱，从此不再企图将那神圣的三位一体在他那座灰尘满天的小磨坊里磨得粉碎？他是否预见到自己会因此受到他那些政治上的伙伴们的蔑视？他是否意识到他们正处在这样一个时代中：那些在国会中扫垃圾的议员们只要相互间扬扬灰尘就行，用不着对“人民”这个抽象的概念尽任何责任，因此，他们每周总要花上五个晚上对他这个“德高望重的议员”说三道四，竭尽嘲讽之能事，不把闲话说到东方发白不肯罢休？也许他是有先见之明的，因为他了解这些人的德性。

同一天晚上，露易莎像过去那样又在观看炉火，只是她的脸显得更温和、更谦逊了些。她的眼前又展现出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呢？街上将贴出有她父亲签署的告示，宣布已故的纺织工人斯蒂芬·布莱克普尔无罪，还了他的清白，同时公布他自己的儿子的罪状，说他年幼无知，易受诱惑（他没有加上一笔，说他教育不良）——此事不久就要办。她的父亲还将在斯蒂芬·布莱克普尔的墓碑上写下他的死因——这也是不久以后的事，因为她知道这件事是要办的。这一切是她能清楚地看见的。但除此之外，又是怎样一个未来呢？

那个名叫瑞切尔的女工生了一场大病以后，又在工厂的钟声敲响时出现在大街上，在固定的时间内一来一回走在科克敦的雇工中间了。她喜欢沉思默想，外表俏丽如故，总是穿一件黑色的衣服，脾气仍然那样温存、宁静，甚至有点乐观。在科克敦所有的人当中，只有她怜悯那个堕落的、酗酒的女人，人们经常看见那个女人偷偷地向她乞讨，在她面前啼哭。她就是那么一个永远工作着，安心工作着，把工作当作必然的命运，甘心一直工作到老不能工作为止的女工吧？这一点露易莎看见了吗？这样的事是会出现的。

她那位孤独的弟弟从几千里以外写信给她，信纸上泪迹斑斑，说他临走时她说过的那番话很快成了事实：如今即使拿世界上全部财富来换取看见她一面都显得太便宜了。最后，这位弟弟怀着再见她一面的希望从国外返回，眼见快到家了，却途中被疾病所耽误；后来便来了一封由陌生人写的信，信上说：“他于某日发高烧死于一家医院。死时满怀着悔恨和对你的爱，临终时还呼唤着你的名字。”这一切露易莎都看见了吗？这一切都将发生的。

她自己又嫁了人——做了母亲——无比慈爱地照管着她的孩子，始终留意让他们不仅拥有一个体质上的童年，而且拥有一个精神上的童年。因为她知道，这是人生最美好的东西、最珍贵的财富，它的吉光片羽即便对最聪慧的人来说也是一份天恩、一种幸福。这一点露易莎看见了吗？这样的事会发生的。

还有，幸福的西丝的幸福的孩子们都很爱她；她所有的孩子都爱她；她已学会了许多童话故事；她认为，任何天真可爱的想象都不应被轻视；她极力去了解那些贫穷的下层同胞，用优美的想象和快乐来美化他们那机械的现实生活。因为她知道，如果没有这些东西，儿童的心灵就会枯萎，最强健的成年人也会变成十足的行尸走肉，国家财富的统计数字尽管一清二楚，也只能是写在墙上的预言★★★见《圣经·旧约·但以理书》第五章第二十四节至第二十八节：“因此从上帝那里显出指头来写这文字。所写的文字是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新。讲解是这样：弥尼，就是上帝已经数算你国的年月到此完毕。提客勒，就是你被称在天平里显出你的亏欠。毗勒斯，与乌法珥新同义，就是你的国分裂，归与玛代人和波斯人。”◆◆◆——她这样做并非因为她赌过什么咒，订过什么契约，参加过什么兄弟会、姐妹会，作过什么保证，立过什么誓言，穿过什么奇装异服，参加过什么五花八门的义卖会，她只是把它当作自己应尽的责任。——这一切露易莎自己都预见到了吗？这一切都会发生的。

亲爱的读者！在你我生活的不同的天地间，类似的事物会不会发生，就取决于我们自己了。让这美好的事物发生吧！那时，当我们坐在炉边看着我们的炉火化为灰烬，慢慢冷却下去时，我们的心情就会比露易莎更轻松一些了。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

柳鸣九主编

第一辑

司汤达集罗新璋编选

01红与黑罗新璋译

02帕尔马修道院郝运译

03意大利遗事李健吾译

04阿尔芒丝李玉民刘阳译

莫泊桑集　柳鸣九编选

01羊脂球——莫泊桑短篇小说选柳鸣九译

02漂亮朋友李玉民译

03一生皮埃尔与让李玉民谭华译

左拉集　柳鸣九编选

01娜娜罗国林译

02小酒店王了一译

03戴蕾斯·拉甘毕修勺译

04磨坊之役——左拉中短篇小说选郝运王振孙译

大仲马集吴岳添编选

01三个火枪手李玉民译

02二十年后罗国林译

03基督山伯爵李玉民陈筱卿译

04黑郁金香郝运译

霍夫曼集　陈恕林编选

01雄猫穆尔的生活观暨乐队指挥克赖斯勒的传记片段陈恕林译

02斯居戴里小姐——霍夫曼中短篇小说选陈恕林宁瑛等译

第二辑

屠格涅夫集　王守仁编选

01猎人笔记张耳译

02父与子张铁夫王英佳译

03贵族之家刘若译

04烟王金陵译

05阿霞——屠格涅夫中篇小说选安静臧乐安译

奥斯丁集　朱虹编选

01傲慢与偏见孙致礼译

02理智与情感孙致礼译

03爱玛孙致礼译

04沙地屯常立车振华译

福楼拜集　谭立德编选

01包法利夫人李健吾译

02圣安东尼受试探李平沤李白萍译

03一颗简单的心——福楼拜中短篇小说选李健吾郎维忠胡宗泰译

茨威格集　韩耀成编选

01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茨威格中篇小说选韩耀成等译

02一颗心的沦亡——茨威格短篇小说选韩耀成等译

德莱塞集董衡巽郑土生编选

01嘉莉妹妹许汝祉译

02天才主万西海译

03美国的悲剧许汝祉译

第三辑

托尔斯泰集钱善行编选

01战争与和平草婴译

02安娜·卡列尼娜草婴译

03复活草婴译

04三死——托尔斯泰中篇小说选臧仲伦张耳靳戈译

卢梭集谭立德编选

01忏悔录陈筱卿译

02新爱洛伊丝陈筱卿译

03漫步遐想录徐继曾译

狄更斯集殷企平编选

01大卫·科波菲尔董秋斯译

02双城记张玲张扬译

03艰难时世陈才宇译

04远大前程徐式谷姚锦镕尉洪池译

05雾都孤儿方华文译

06圣诞故事集吴钧陶裘因陈漪译

劳伦斯集冯季庆编选

01恋爱中的女人冯季庆译

02虹（修订版）黑马石磊译

03儿子与情人方华文译

04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杨恒达杨婷译

05骑马出走的女人——劳伦斯中短篇小说选文美惠黑马等译

莎士比亚集方平朱尚刚编选

01莎士比亚悲剧选朱生豪译

02莎士比亚喜剧选朱生豪译

03莎士比亚历史剧选朱生豪吴兴华方平译

版权信息

远大前程

作者：【英国】查尔斯·狄更斯

译者：徐士谷　姚锦镕　尉洪池

目录

版权信息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一部

第一章

我父亲叫皮里普，我的教名叫菲力普，在我还是个吃奶孩子的时候，只能咿咿呀呀地把“皮普”这两个音清楚发出，因此我管自己叫皮普，后来大家就把皮普这个名字叫开了。

我把皮里普这个名字给了两个人。一个是我父亲，这个名字就刻在他的墓碑上。另一个人是我姐姐——葛吉瑞太太。她的丈夫是个铁匠。我从没见过父母的模样，也没见过他们的像（他们生活的年代摄影还远没发明呢）。对于他们的样子，我最初的猜想是从他们的墓碑上得来的。父亲墓碑上的字体让我觉得他是个宽宽胖胖，皮肤黝黑，长着卷曲黑发的男人。从墓碑的题词——“以及他的妻子乔治娜”上，我幼稚地幻想母亲脸上长满雀斑，身体单薄。父母的坟墓下边整齐地安放着五个一英尺半长的菱形石块。这是为了纪念我那五个哥哥——他们不想再活了，于是早早退出了这场人人必须参加的斗争。这些石块给我一个带有宗教色彩的想法：我的哥哥们是倒背着生出来的。出生时，他们双手插在兜里，并且一直保持这种姿势到死去。

我们家在乡间的沼泽地，旁边流淌着一条小河。这块沼泽地在河流拐弯的地方，两边是河，不到二十英里就是大海了。我第一次能够清楚记得起那情况是在那个令我至今记忆犹新的下午，当时天色已近黄昏。那个荒凉的、生满荨麻的地方就在教区教堂边。菲力普·皮里普，这个教区的已故居民和他的妻子乔治娜就安息在这里，埋葬在这里。他们五个孩子亚历山大、巴塞洛缪、亚伯拉罕、托拜厄斯、罗杰也同样安息在这里，埋葬在这里。而教堂墓地那边幽暗的荒野上纵横交错着排水沟、土丘和闸门，散布着吃草的牛群，那儿就是沼泽地了；再向远望，低处那一抹铅灰色的线条便是河流了。在更远处，那一派蛮荒景象的洞穴，风从那里吹来的地方，便是海洋，而那小小的、瑟缩成一团的、被这一切震住了的吓得痛哭流涕的就是我皮普。

这时一个可怕的声音传来：“别这么大声嚷嚷！”一个人从教堂门廊旁的坟堆里蹿了出来。“站着别动，你这小东西。不然的话，我就割了你的喉咙。”

这是个相貌可憎的人，穿一身粗布灰衣，腿上有一根铁镣。他没戴帽子，脚下一双破鞋，头上缠着一块破布。这个人像是被扔在水里淹个半死，又被塞进泥里呛了半天，后来又被石块打瘸，被燧石砍伤，被荨麻扎破，被荆棘划得遍体鳞伤。他跛着脚，颤抖着，怒目圆睁，低声咆哮着。他一把抓住我的脸，嘴里的牙齿咯咯作响。

“噢，请别割我的喉咙，先生。”我吓得连连哀求道，“求求你了，先生，别，别这么做。”

“快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们。”这个人说道，“快说！”

“皮普，先生。”

“再说一遍。”这个人狠狠地盯着我，说，“大声说！”

“皮普。皮普，先生。”

“告诉我们你住在哪儿。”这个人说道，“快指给我们看。”

于是我指给他村子的所在，那是一片靠近海洋的平地，长着桤树和被截去树冠的树木的地方，距教堂有一英里左右。

盯了我一会儿以后，这个人把我倒提了起来，掏空我的口袋。我兜里除了一小块面包之外，一无所有。当教堂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我这样说是因为这个人对我突然一用力，教堂就在我跟前倒了过来，教堂的尖塔一下子便到了我的脚下。当教堂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我发现自己被放在一块高高的墓碑上，吓得我浑身哆哆嗦嗦，而那个人呢，他在狼吞虎咽地吃着面包。

“你这个小畜生，倒长着好肥的脸蛋儿。”这个人咂着嘴说。

我承认我的脸是比较胖的，但是我的个子比同龄的孩子小，而且也并不强壮。

“如果我能把你的脸蛋吃下去就好了。”这人一面说，一面摇着脑袋吓唬我，“我真想把它吃下去。”

我一面努力向他说明自己多么不情愿他这样做，一面牢牢地抓住身下的墓碑。这样做一是为了坐得更稳，二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哭出声来。

“我来问你，”这人说道，“你娘在哪儿？”

“那边，先生。”我答道。

他跑了一段路，然后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那边，先生！”我小心翼翼地说，“你瞧‘乔治娜’几个字，那就是我娘。”

“噢，”他说着返回来，“你爹和你娘在一块儿吗？”

“是的，先生。”我答道，“他也死在这个教区。”

“哈！”他自言自语思忖道，“那么你跟谁一块儿过呢——我是说，要是我放了你，你会跟谁过呢。不过，我放不放过你，还没想好呢。”

“我姐姐，先生——乔·葛吉瑞太太，也就是乔·葛吉瑞的妻子。乔是铁匠，先生。”

“铁匠？”他说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他这么神情暗淡地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盯了我几次，然后向我坐的墓碑逼了过来。他双手抓起我，使劲全力向后一扳，那犀利的目光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而我只能无奈地看着他。

“我再来问你，”他说，“这关系到你能不能活。你知道锉刀是什么东西吗？”

“知道，先生。”

“你也知道吃的东西是什么吗？”

“知道，先生。”

每问一句话，他都要将我向后一扳，以使我更加害怕，更加不知所措。

“你给我弄把锉刀来。”他将我向后一扳，“再弄些吃的东西来。”接着他又是一扳，“你把两样东西都给我弄了来。”又是一扳，“不然的话，我就掏出你的心，挖出你的肝来。”

我早已吓得魂飞天外，又给他折腾得头晕眼花，只知道用双手紧紧拽住他，说：“先生，求你行行好放了我吧。那样我也许就不恶心了。也许还能给你弄来更多的东西。”

他猛地把我一晃，教堂的风信子也翻了个身。他双手抓着我，放在墓碑的上空，说出下面令人恐惧的话：

“明天早上，早早的，你给我把锉刀和吃的东西拿来。你把这些东西搁在那边古炮台旁边。如果你胆敢对别人说起，或告诉别人见过我这模样的一个人，那你就别想活了。如果你拿不来这些东西，或者没有照我的话做，哪怕只差一点点，我也要把你的心肝掏出来烤着吃。也许你认为我是一个人吧。告诉你吧，眼下我可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年轻人和我躲在一起。和他比起来，我就是天使了。我说的话他全都听见。至于怎么逼近小男孩，怎么掏他的心，挖他的肝，他自有一套办法。小孩子根本别想逃出他的手心。你也许以为锁上门，睡在暖和的被窝里，盖得严严实实的，又用衣裳蒙住头就万事大吉了。可这家伙能神不知鬼不觉爬到小孩身边，把他撕碎。现在我还能保证这个人不来伤害你，尽管这已经很不容易了。在家里我可保不齐他不来伤害你。现在你好说话了。”

我告诉他我会把锉刀带给他，我会尽力给他找一些食物，还会在早上到古炮台去见他。

“说，如果你食言就五雷轰顶。”那人说。

我照他的话说了之后，他就把我放了下来。

他又追问了一句：“记住你答应了的事。记住那个年轻人。现在你回家吧！”

我结结巴巴地说：“晚安，先生。”

“够了，”他说着，扫了一眼四周阴冷潮湿的平地，“我真希望自己是一只青蛙，或者干脆是条鳗鱼。”

他用双手搂住颤抖的身体，搂得紧紧的，仿佛要把全身都罩在双臂里似的，就这么一瘸一拐地向教堂的矮墙走去。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在荨麻丛中，在绿色的山丘四周的荆棘中择路而行。在我幼小的心里，他仿佛是在躲避死人从坟墓里小心翼翼伸出的手臂，那些手臂仿佛要扭住他的脚踝把他拖进去。

他走到教堂的矮墙边，翻了过去，这动作仿佛属于一个双腿僵硬麻木的人。然后他转过身来看我在哪里。一见到他转身，我立即用最快的速度向家里飞奔，但还不时回过头，看着他继续向河边走去，仍然抱着肩膀，双脚疲惫，在沼泽里那些下大雨或涨潮时为人们垫脚用的石块中择路而行。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他。此时沼泽地只是一道长长的黑色直线，而小河也只不过是另一条直线，既不宽阔，也不阴暗；而天空则是长长的一道发了怒的红色线条和浓浓的黑色线条组合。在河边我只能依稀辨认出两样黑色的似乎直立着的物体。一个是指导水手行船的灯塔——它就像顶在桅杆上没有上箍的木桶——走到近处你就会发现那东西丑陋不堪；另一个是缠着链子的绞架，在这上面曾经绞死过一个海盗。而这个人则向后一样东西蹒跚而去，宛如死而复生的海盗，再次被吊死在绞架上面。想到此处，心中猛然一个激灵。再看看牛群也抬起头来注视他，不知它们是否也有与我相同的想法。我环视四周，打算寻找那个年轻人的踪迹，但却一点也找不到。但这时，我又害怕起来，急急忙忙跑回家去。

第二章

我姐姐乔·葛吉瑞太太比我大二十岁。她“一手”将我养大，在我们村里有很高知名度。我那个时候很想知道“一手”这两个字的确切意思，见她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并且不时搭在她丈夫和我身上，就以为她就是凭这样一双手，把我和乔·葛吉瑞一起养大成人的。

我姐姐不属于那种天生丽质的女人。在我的印象中，让乔·葛吉瑞娶她为妻一定全是那双手的功劳。乔是位白皮肤的汉子。在他端正的脸颊两边各生有一缕弯曲的黄发。他有一双蓝眼睛，但那蓝色好像和白眼珠混在一起了，不太分明。乔性情温顺，和蔼可亲，极好相处。但他也有点儿傻——他既具有赫拉克勒斯¹力量，也有他的弱点。

我姐姐乔太太则是黑头发，黑眼睛。她那深红色的皮肤总让我猜想她洗澡一定不用肥皂，而用肉豆蔻擦身。姐姐高大瘦削，而且身上总系着一条围裙。那围裙后面用两个环捆着，而前身则别满大大小小的别针和缝衣针。围裙整天不离身，成了她夸耀自己和责备乔的理由。然而我却一点儿也看不出她为什么总要系着围裙：如果真有必要，干吗还要每天解下来呢？

乔的铁铺就在我们家隔壁，和当时我们乡下的其他房子一样，也是一幢木屋。我从教堂墓地回来的时候，铺子已经关门，只有乔一个人坐在厨房里。乔和我一样都是受气包。本来我们两个人的自信心都不大，乔还时常把他的那份分给我。我抬起门闩，从门缝里见他正在烟囱旁的角落里坐着呢。

“皮普，你姐出门找你十二趟了。这不，她又出去了。这下该是第十三趟了。”

“真的？”

“千真万确，皮普。”乔说，“更糟糕的是还带了呵痒棍。”

知道事情不妙，我踌躇着望着炉火，不住地扭动背心上唯一的纽扣。“呵痒棍”是一端缠着蜡线的木棍，因为和我身体碰撞的次数多了，它自己也变得光滑起来。

“她在屋里坐立不安的，接着抄起呵痒棍就冲出去了。就这么回事。”乔边说，边不慌不忙拿起通条拨弄矮栅栏里的炉火。乔望着火焰说，“她可是冲出去的，皮普。”

“她走的时间长吗，乔？”我总觉得他不过是大一号的孩子罢了，是跟自己没什么两样。

乔盯着那口德国钟说，“嗯，她在外面到处乱撞的，最后这次约摸有五分钟了，皮普。她回来了！快躲到门后去，老弟。围上毛巾。”

我听了他的话。我姐撞开了门，发现后面藏着东西。她很快就猜到怎么回事，便拎着呵痒棍来查探。最后，她拽起我便向乔扔了过去（我常常充当她练投掷的器械），而乔则很乐意无条件接受，顺手把我放到火炉前，并用自己粗大的双腿挡在外边。

乔太太跺着脚问道：“你上哪儿去了，你这小猴子？痛痛快快地说，到底去哪儿了，害得我又着急又担心又害怕。你要是不说，就是变成五十个皮普，他变成五百个葛吉瑞，也休想从那旮旯里出来。”

“我只是去了教堂的墓地。”我坐在板凳上，一边抹泪，一边说。

“教堂的墓地！”我姐重复道，“如果没了我，你早就进了教堂墓地了，而且还能一直待下去呢。是谁一手把你带大的？”

“是你。”

“我为什么要把你养大？我倒是要知道为什么！”姐姐高声问。

我哽咽着回答：“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再也不会这样做了！我可算知道了。我可以说，自从你生下来，这围裙就从没离开我的身。做个铁匠的妻子——做葛吉瑞的妻子，就够倒霉的了，就更别提再当你娘了。”

我忧心忡忡地望着炉火竟然出了神。沼泽地里那个拖着铁镣的逃犯，那个神秘莫测的年轻人，还有锉刀、食物，以及叫我去偷窃的可怕誓言，都一起出现在发红的煤块上。

“哈！”乔太太收起呵痒棍，说，“墓地，不错呀！你们实在可以好好谈谈墓地了，我说你们两个。”我们两个其实谁也没提墓地。“总有一天你们要把我赶到墓地里去。没有了我，你俩倒真是绝配啊！”

趁姐姐摆弄茶具的当儿，乔透过腿缝看着我，仿佛要把我俩一同塞进脑子里算计一下，要是真的大难临头了，我们到底该成为怎样的一对呢？考虑妥当了，他便抚着脸颊右边的淡黄色的头发和胡须，就像往常出现家庭风暴一样，用那双蓝眼睛追随乔太太的一举一动。

论起切面包、抹黄油，我姐姐自有一套行之有效且一成不变的路数。第一步，左手以极快的速度将面包抵在围裙上，于是别针呀，缝衣针呀有时就会粘在面包上，直到进了我们嘴里才被发现。第二步，先用刀子沾上些黄油（绝不多）在面包上铺开，再以配药师作药膏之势，轻巧灵活地将刀子舞得两面翻飞，接着再把漏到面包皮上的黄油修补整齐。最后，将刀子在膏药边缘潇洒地一抹，然后锯下厚厚的一圈，再把面包斩为两段，一段给乔，另一段给我，即告成功。

今天尽管我肚子饿，可不敢吃自己的那份。我得留下来给那位令我不寒而栗的朋友以及那位更令我不寒而栗的盟友——那个年轻人。我知道乔太太治家之道堪称最为严厉，去搜她的“保险箱”肯定会无功而返。最后，我决定还是把黄油面包塞进裤腿里为妙。

下决心做这种事，就好比横下心来从高楼上跳下或一头扎进深深水里。那位不知真相的乔更是添了不少麻烦。我曾在前面提到过我和乔同为受气包的默契以及他对我的伙伴情谊。进晚餐时，我们也要展开进食比赛，并不时拿出自己的面包来让对方艳羡一番，以激励彼此的干劲。今天晚上，乔三番五次向我展示他迅速缩小的面包，邀请我加入平日的友好比赛。但每次他都见我一个膝头放一个茶杯，另一个膝头放着纹丝不动的面包。最后万般无奈下，我终于下决心去干我所痛恨的事。既然要做，就要利用眼下一切可能的办法。趁乔刚刚看过我一眼的空隙，我把面包送下裤管。

很显然，乔是认定我食欲不佳，因此显得郁郁不乐。他若有所思地咬了一口面包，索然无味地嚼着。那一口面包在他嘴里翻腾了很长时间。经过半天的品味才被咽药一般地吞了下去。他正要再咬一口，并已偏过头去做好准备，又把目光投向了我，而这次，他发现我的面包不翼而飞了。

乔又惊又奇地停止了下面的动作，直愣愣地盯住我。他的动作过于明显而没能逃过姐姐的眼睛。

“怎么了？”她立刻放下茶杯问道。

“我说你知道的，”乔一边对我摇头，一边喃喃自语，非常严肃地表达着自己不赞成，“皮普你这家伙！这么做会伤了身体的。它会粘在什么地方的。你可不能一口吞下去呀，皮普。”

“到底出了什么事？”姐姐重复道，声音比以前严厉了许多。

“如果你能咳出来一声，我劝你，”乔满脸惊讶地说，“礼貌归礼貌，身体可是另外一回事。”

这回，我姐姐可是彻底绝望了。她朝乔猛扑过去，揪住他的胡子，把他的头往身后的墙上撞去。而我只能坐在角落里负疚地看着这一切。

“现在你大概想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吧？”我姐姐气喘吁吁地说，“你这头只会瞪眼睛的笨猪。”

乔无可奈何地看着我姐，心不在焉地吃了一口面包，又抬起头来看看我。

“皮普，你要知道，”乔嘴里嚼着面包，语气严肃自信，仿佛这时只有我们俩似的。“我和你一直是朋友。我一向最不愿意揭你的短，可像这么——”他挪动了一下椅子，又看看我们之间的地板，然后抬起头来望着我说道，“可像你这样不可思议地把东西全部吞下去！”

“他把面包整个吞下去了？真的吗？”我姐叫道。

“你要知道，老弟，”乔只是看着我，并不理会乔太太，那口面包还在他嘴里嚼着，“我也曾经吞吃过东西，我自己。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常常这么做。我做孩子的时候也和其他狼吞虎咽的孩子一样，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吞吃东西的人，皮普。你没死真的很幸运。”

我姐姐向我冲了过来，把我拎了起来，只说了短短几个可怕的字：“过来吃药。”

当时不知是哪个医学怪人把柏油水变成了一种良药。乔太太相信这药的好处和坏处大抵相当，因此在碗柜里时常存了一些备用。好一些的时候，他们把它当作滋补佳品给我吃，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这药闻起来跟新油的栅栏一个味儿。而今晚我身上的突发事件则要求我将一品脱的柏油水统统喝下去才能舒服。而我的头被乔太太夹在腋下，犹如鞋架上的一双鞋子。乔则为自己倒出了本品脱，勉强喝下去（这是他捣乱的结果。他正望着炉火慢慢嚼着，思考着），“他也有份儿。”从我的角度判断，我应该说他当然有份，即使他事先没有参与。

一个男人或一个男孩受到良心谴责是非常痛苦的。而那时，对于一个男孩子来说，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再加上裤腿里的另一个秘密（我可以坦白地说）就是一种惩罚。一想到要去偷乔太太的东西，我便感到内疚（我从来没有想过偷乔的东西。我从来也没有觉得家里的东西是他的财产），而且我坐着或是去厨房里干活的时候还要一只手按住面包，这简直快要把我逼疯了。这时，一阵风从沼泽地吹了过来，炉火更旺了，还燃起了火焰。我听见外面的喊声，是那个戴着铁镣强迫我发誓保守秘密的人，他在告诉我，他不想在明天到来之前饿死，因此今天必须有人给他东西吃。有时候我也想到那个年轻人。既然阻止他来伤害我是那么困难，那么也许他已经不耐烦了，也许他把时间弄错了，以为今天晚上而不是要等到明天来取我的心肝！如果因为恐惧而使人的头发倒竖起来的话，我一定是这样的。但也许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今晚是圣诞节的前夜。那口德国钟指着七八点钟的时候，我拿着铜勺搅拌着明天要用的布丁。我试着把布丁放在自己的腿上（这使我想起绑在腿上沉重的铁镣），要想把裤腿里的黄油面包掏出来真不容易。事成之后，我愉快地溜出厨房，顾不上良心，向往着阁楼上的卧室。

搅拌完布丁，睡觉之前，我最后一次来到烟囱旁的角落里取暖。“哈！乔，真让人高兴呀！”

“啊，又一个犯人越狱了。”乔说。

“什么意思，乔？”

乔太太总喜欢用自己的方式解释一切。她嚷道：“就是逃掉了。逃掉了。”这样好像在解释柏油水一样。

乔太太低头做针线活，我努努嘴，意思是问乔：“什么叫犯人？”对于如此复杂的问题，乔也努努嘴，试图回答，而我除了看出“皮普”两字之外，别的一概不明白。

乔于是大声说：“昨晚有个在押犯越狱了。那是日落之后的事。他们开炮通知大家。现在他们好像开炮报告又逃走一个。”

“开炮的是些什么人呀？”

“这孩子真烦人。”我姐姐插话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活计，对我皱起了眉头：“你真爱问这问那的。要是什么都不问，也就没人骗你了。”

我觉得，按她的意思，我再问就要受她的骗了，这会有失她体面的。但没有旁人的时候，她是不讲什么体面的。

这时，乔费了好大的力气，把嘴张得大大的想让我明白，可怎么看好都像是“生闷气”的样子。于是我指着乔太太，把嘴做成“她”的形状。乔却全然不懂，只是再次把嘴张大，尽力表达那个关键词，但我仍然丝毫不解。

最后，我开口问道：“姐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很想知道，到底哪里开的炮。”

“上帝保佑这个孩子吧！”我姐姐叫嚷着，她话里的意思好像和字面的恰好相反，“水牢船。”

“噢。”我说着，看了看乔，“是水牢船！”

乔一阵咳嗽，像是责备我，“你看我不是已经跟你说了吗？”²

“那你说，水牢船是什么玩意儿？”

“这孩子总是这样！”我姐姐说着，用手里的针线指着我，不住地摇头，“回答他一个问题，他就有十几个问题跳出来。水牢船就是关犯人的船，正经过沼地。”我们乡下人都把沼泽地叫做“沼地”。

“我只想知道关在船里的都是些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被关在里面。”我心里急得不得了，可说话语气很平静，若无其事似的。

乔太太再也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说：“我直截了当告诉你吧，小东西。我一手养大你，可不是为了让你把我烦死。如果这样，那就是我的过错，而绝不是什么功劳了。这些人被关在水牢船里是因为他们干过杀人、抢劫、骗人的坏事。最初他们也喜欢提问题，后来便开始做坏事。现在你该睡觉了！”

去卧室的路上，我从来没得到过一支蜡烛。黑暗中我登上楼梯，头还在隐隐作痛。乔太太刚才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用顶针在我头上敲起了铃鼓来伴奏。我心惊胆战地想到水牢船在等着我呢。我清清楚楚地上了通向那里的道路。因为我已经开始爱问这问那了，而且还准备去偷乔太太的东西。

从那时起，尽管距今已很遥远，我仍常常认为几乎没有人知道，小孩子一旦心里藏着什么秘密，就会吓得心惊胆战。不论这些恐惧是多么不可思议，但恐惧就是恐惧。我对那个要取我心肝的年轻人充满了极度的恐惧，我对那个腿上戴着铁镣和我讲话的人也充满极度的恐惧。我对自己也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因为我身上有一个可怕的誓约。我不敢奢望我那强壮的姐姐能帮我一把。她每次都拒绝我；我也不敢去想自己在这种秘密的恐惧中会做出什么事来。

如果我那晚能够入眠，也只会梦见自己在巨浪里顺河漂流，直奔水牢船而去；经过绞架时，那个海盗的鬼魂吹起小号召唤我踏上河岸吊死在那里，不得拖延片刻。即便很困倦，我也不敢去睡。我知道，只要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射进屋里，我就要去储藏室行窃了。晚上下手是不行的，因为要有个亮，只有用打火石和火刀才能取火，那劈劈啪啪一响，就同那海盗晃动身上的镣铐，太可怕了。

小窗外深黑色的天鹅绒幕布刚刚泛起灰色，我便起床下楼。一路上，每一块木板，每一道木板上的缝隙都在对我喊：“住手，小偷！”“乔太太，快起来！”因为过节，储藏室里的东西比往日丰富了许多。一只兔子倒吊在地里，我刚侧过半个身子，见它像是对我眨巴眼睛，吓了我一跳。我顾不得挑拣，时间太紧迫了，片刻也不敢耽搁，拿起一些面包，一块奶酪，半罐碎肉，和头天晚上偷偷省下来的那块面包全都装在手帕里。我又从陶器酒坛里偷来些白兰地，装在一只玻璃瓶里（这玻璃瓶原用来制那芳香的西班牙甘草液的），又从食橱的一只水壶里倒些水掺在酒里。我还偷了一块没什么肉的骨头，一块诱人的猪肉馅饼。我本来正准备离开，又想爬到柜子上去看看角落里盖得严严实实的陶器里有什么东西。结果发现了这馅饼，便偷了来。但愿姐姐放在那里不是马上就吃的，这样就不会很快败露。

厨房里有一扇门通向铁铺。我打开锁，放下门闩，从乔的工具中捡了一把锉刀，然后照样把门锁好，再打开昨晚回家时走的另一道门，到了外边。关上门后，我便向雾蒙蒙的沼泽地跑去。

第三章

这是一个下着霜的早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我出门前就看见小窗外挂了一层水雾，好像哪个精灵哭了整整一宿，把我的窗户当成手帕，正在抹眼泪呢。屋外光秃秃的树篱和稀疏的杂草上各结了一层白霜，如蛛网，搭在枝头，挂在叶间。每一排围栏、每一扇大门上都包裹了黏黏的一层水汽。沼泽里弥漫着大雾，以致指向我们村子的木头路标——没有人接受它的指引，因为从来也没有人动过来这里的念头——也迷失在浓雾之中，直到走到它跟前才能看个清楚。抬眼望去，虽然那路标已经滴着水，但由于当时心情抑郁，它也就变成了一个要将我献给水牢船的魔鬼。

走到沼泽的时候，大雾正浓，与其说是我跑向周围的各个景物，倒不如说是身边的一切都向我扑了过来。这对于心存愧疚的我来说实在太痛苦了。闸门、河岸——破雾袭来，仿佛都在毫不留情地叫着：“这男孩拿了别人的肉馅饼！拦住他！”这时一群牛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它们用眼睛盯着我，鼻子里呼呼地冒着水汽。“小偷，你好！”有一头戴着白领圈的黑公牛——它让当时良心不安的我想起了牧师的模样——用眼睛紧紧地盯住了我。我往前走，它还不停地晃着脑袋指责我。我只好对它哭道：“我也没有办法呀，先生！我拿东西可不是为了给自己吃！”听完这些话，它才低下头，从鼻子里吐出一团水雾，接着蹬了蹬蹄子又甩了甩尾巴，走开了。

我加快脚步直奔小河而去；但无论跑得有多快，双脚却总也暖不过来。仿佛那冷冷的湿气已将双脚紧紧包住，就像铁镣紧紧包住了我正要去见的那个人的腿。我知道去古炮台的路，一直走下去就到了。有个礼拜天，我曾经和乔去过那里。乔当时坐在一尊古炮上跟我说，如果订了师徒合同，做了他的徒弟，来这儿玩才叫有意思呢。今天在浓雾的包围之中，我却迷失了方向，偏右了。无奈之下，我只得退回到河边，河堤是用碎石和烂泥筑成，还打了防水木桩。就这样一路飞奔地，我终于来到了一条沟渠旁边，我记得这里距离炮台已经很近了。只见一个人坐在我的面前，背对着我，双手抱肩，不断地向前点着头，已经睡得很熟了。

我想他要是知道我带来了早餐一定会非常高兴。想着要让他大吃一惊，我悄悄地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立刻便蹿了起来。然而跳起来的这个人并不是我要找的那个，而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

但是这个人也穿着破旧的灰衣，腿上也戴着一根铁镣，也是跛脚，声音也是嘶哑的，也是浑身发冷，和那个人真是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有着完全不同的一张脸，而且头上还戴着一顶宽边低檐的帽子。就在这时，仅仅片刻之间——也没能容我多看他几眼——他就朝我骂了一句，接着便挥拳打将过来。他那软绵绵的拳头非但没能打到我，还差点把自己绊了一跟头。而后，他便飞奔着投向了大雾，接连摔了两跤之后才没了踪影。

“他就是那个年轻人！”想到这儿，我的心不禁怦怦直跳。我敢说要是我知道肝在哪儿的话，我的肝也一定痛得厉害。

很快我便到了炮台，我要找的那个人正在那里等我——他抱着肩，一跛一跛地来回走着，仿佛这一夜他就是这么抱着肩跛着脚走过来的。很显然，他冷得要命。我甚至希望他在我面前冷得倒下去死掉。我一看那神情，知道他饿极了。我把锉刀递给他，他顺手放在了草丛上。那样子让我想到，要不是看见我带来的那一包东西，他恐怕会把锉刀吞下去。这次，他没有因为要得到我的东西而把我倒放过来，而是让我好端端站着，打开那包吃的，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掏给他。

“孩子，那个细瓶是什么？”他问道。

“白兰地。”我答道。

他这时已经把碎肉塞进了喉咙——他那吃相真是怪异之极，与其说是在吃倒真不如说他是在用最快的速度把食物塞进罐子里。放下碎肉他又拿起了那瓶白兰地。由于浑身抖得厉害，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稳住了瓶子，保住瓶嘴没被咬下来。

“我想你发疟疾吧。”我开口说。

“你说得对。”他说。

我告诉他说：“待在这里不好，你睡在沼泽地里，容易得疟疾。也容易得风湿病。”

“在他们弄死我之前，我怎么也得先把这顿早饭吃好。要是吃完这顿饭就会被吊死绞架上，我就更得好好地吃上一顿了。我敢说，现在这疟疾我还受得了。”

他以最快的速度一口气吃下了碎肉，肉骨头，面包，奶酪和馅饼。他一边吃着，一边满腹狐疑地向着浓雾弥漫的四周东张西望，还不时停下来——连嘴巴也不咀嚼了去仔细聆听周围的声响。无论真实存在的声音，还是在他想象中的声音；无论是小河潺潺的水声，还是沼泽里野兽的呼吸声，都能吓他一跳。突然，他开口问我：

“你没有骗我吧？你没有带别的人来？”

“没有，先生。绝对没有。”

“也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把别人引来？”

“没有！”

“好吧，我相信你。我是一条倒霉的小毛虫，如果你这么小小年纪就领着人来追捕我，那你就是一条凶狠的小猎狗。知道吗，我这条可怜的小毛虫被追得只有死路一条，快成臭屎了。”

说着，他喉咙里轻轻地“咔嗒”响了一下，仿佛一口马上要报时的钟。接着，他拿破烂的粗布袖子擦了擦眼睛。

望着他慢慢搞定了一块馅饼，我不禁对他的凄凉处境倍加同情，于是鼓足勇气说：“我非常高兴你喜欢它。”

“你说什么？”

“我说，我非常高兴你喜欢它。”

“谢谢，孩子，我是很喜欢它。”

我以前常常看家里那条大狗吃食，现在我发现狗吃东西的样子和这个人有惊人的相似。这个人的动作又狠又猛又快，和狗一模一样。他每吃一口都是迅速地吞进去，也可以说是直接塞了进去；一边吃还一边东张西望，好像任何方向都可能来人抢走他的吃食。这馅饼真弄得他不得片刻消停，我想他压根就不可能舒舒坦坦地享用，更别提和别人分享了，他不把来人咬碎了才怪。从上述这些方面来看，他和狗确有类似之处。

“我想你恐怕给他剩不下什么了。”斟酌了半天这句话是不是礼貌，我最后还是怯怯地问了出来，“我可是再也弄不来这些东西了。”正因为想到这儿，我才迫于无奈地提醒他。

“给他剩下？他是谁？”我那位朋友放下馅饼问道。

“就是那个年轻人。你说过的。就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个人。”

“噢！”他回过神来，粗野地笑了起来。“他？是呀是呀！他可不想吃东西。”

“依我看，他挺想吃东西的。”我说。

这个人不再去吃东西，而是细细地打量起我，一脸的惊奇。

“看上去？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

“哪里？”

“那边，”我指着那边说，“就在那边，他晃着脑袋睡着了，我还以为是你呢。”

他一把抓起我的衣领，怒气冲冲地瞪着我，吓得我以为他以前想割我的喉咙的念头又回来了。

“穿得和你一样，你知道的，只是多戴了一顶帽子。”我哆哆嗦嗦地解释着；“还有，还有，”——我想尽量把语气缓和下来——“还有，和你一样也有必要借用锉刀。你昨天听到炮声了吗？”

他自言自语地说：“是这样，真的放炮了。”

“怪了，你怎么没听见。我们在家里都听到了炮声，在很远的地方，我们把门关得可严实了。”

“我为什么不知道？你听着！”这个人说道，“一个人无依无靠地待在低地上，拖着昏沉沉的脑袋和空荡荡的肚子，浑身又冷又饿，离死快不远了。一晚上，他就听到炮声和叫喊声。哪儿只是听到呀！他看到了来逮他的士兵，他们手里举着火把，身上的红制服被照得通亮。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编号，他听到有人过来盘问他，他听到滑膛枪发出的声音，他听到‘预备！举枪！按住他’的命令，然后他双手抱住头被按在了地上——然后一切都平静了。我昨晚就见到这么一群人——整整齐齐的，见他们的鬼吧，婊子养的东西——足有一百多口子，好像还开了炮！那炮弹把雾震得彻底散了架，就跟大白天似的。”可是这个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仿佛忘了我的存在，“你在他身上注意到什么没有？”

“他好像让人打得鼻青脸肿的。”我回忆着自己几乎一无所知的情况。

“他不在这里？”这个人提高了嗓音，用拳头使劲捶着自己的左脸。

“他不在这里，而是在那边！”

“他在哪儿？”他把剩下的一点点吃的塞进了灰衣服的胸兜里。“告诉我他去的方向，这狗东西，我非要追到他不可。”

我向浓雾里指了指那人大致的方向。他只是抬头望了一会儿，便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疯狂地锉着他的铁镣，既不把我放在心上，也不在乎他自己的腿。他的腿已经是鲜血淋漓的，但是他仍然玩儿了命地锉着，仿佛除了锉刀之外他再也想不起别的什么了。我又一次对他害怕起来，看着他拼命地锉着铁镣，我越来越害怕在外面多待。我跟他说我该走了，可是他一点也不理会。我想还是自己溜之大吉为好。最后一次看他时，他把头贴到了膝盖，全神贯注在脚镣身上，不时地骂着这东西和他自己的腿。我停住脚步，在雾中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那锉刀依然在响。

第四章

我本想着回家准会遇到来逮我的警察。但是非但没有警察，而且我偷盗的事儿也没有东窗事发。我姐姐已经为准备白天的事儿而忙得团团转了。乔则被打发到厨房外的台阶上，免得挡着碍事。只要我姐姐还在拼命打扫，乔他迟早要被扫进簸箕里去的。

“你到哪儿去了？”等我怀着鬼胎一露面，她就赏给我这句圣诞贺词。

我告诉她我去听了圣诞歌。“啊，还以为你干坏事去了呢。”她说着，没有一点怀疑的样子。

“如果我不是一个铁匠的妻子，不是一个成天围裙不离身的奴隶，我也许早就去听圣诞歌了。我最喜欢颂歌，而那最能解释我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听过圣诞歌。”

这时，乔拿开簸箕，也跟着我进了厨房。姐姐狠狠瞪了他一眼，而他则用手背擦着鼻子，趁姐姐收回了目光，偷偷地向我伸出了两个手指。这是我们的暗号，意思是乔太太正在发脾气。这才是她的正常状态。乔和我的手指经常几个星期一直起着十字军双腿的作用。

我们将有一顿非常丰盛的晚餐，有青菜，有腌猪腿，两只加料的烤鸡。肉馅饼昨天就已经做好了（所以我拿走肉馅饼没被发现），而布丁则正在锅里蒸着。为了这些美味，我们就只好牺牲一次早餐了。乔太太这样解释道：“我眼前这么一大堆的活儿，根本没法让你们体体面面、热热闹闹地吃上一顿饭，然后再给你们刷碗。”

接着发面包开始了，仿佛吃饭的不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孩子，而是两千人的行军大队一样，我们从梳妆台上的罐子里拿来掺了水的牛奶，大口大口喝了下去。与此同时，乔太太把烟囱旁的旧窗帘摘了下来，换上了干净的镶着荷叶边的白色窗帘。她还打开了那个小客厅的门。这个客厅平时一直关着，小客厅糊着银箔纸，在一年的其余日子里，它一直孤独地发着冷冰冰的寒光，一直伸展到壁炉架子上叼着花束互相做伴的四只黑鼻子小瓷狗那儿。乔太太是一个很爱干净的家庭主妇，并且能够使干净的家居变得比到处都脏兮兮的还让人不舒服。对洁净的追求很像对上帝的崇拜，因此有些人因为崇拜上帝而追求洁净。

我姐姐由于家务缠身，因而去教堂也要找替身才行。也就是说，我和乔去。乔穿上工装后，看上去是一个很利索很有个性的铁匠。穿上了节日礼服，他除了像个稻草人之外，我实在看不出他还像别的什么。他身上的衣服没有一件合身的，而且根本就不像是他的，好像很可能会把他勒伤。今天，在这欢庆的时刻，他走出房间，此时欢快的铃声已经响过，他那一身活受罪的礼拜日装扮，实在是惨不忍睹。而对于我，我想姐姐肯定以为我是一个小捣蛋，给我接生的是一个在警察局当差的接生婆，我出生后，交给我姐，让她用残酷的律法对待我。我总是受到这样的对待，仿佛我是一个坚持要生出来，并且反对一切理性、宗教和道德，也从不听取朋友的劝告的人。即使要给我做一套新衣服，裁缝也做得跟囚服一样，根本不考虑我胳膊腿儿的自由活动。

在富有同情心的人们眼中，乔和我一起去教堂才真是一幕好戏呢。但是，我肉体所受的苦远远不及内心的苦楚。我一阵阵地感到害怕，担心乔太太万一去了储藏室或是出了屋可怎么好。我的这种恐惧和对自己干过事情的悔恨一起在心中纠缠不休。在这种充满罪恶的秘密之下，我思忖着如果要是揭发了这件事，教堂能不能保护我免受那个年轻人的报复。趁牧师为登记结婚的人宣读过结婚预告后，说过：“若有反对意见请即陈述，”我立即提出，要他们带我去忏悔室单独密谈。不知这样过激的行动会不会惊动了众人，毕竟今天是圣诞节而不是普通的礼拜天呀！

今天教堂办事员华普赛、轮匠赫伯尔和夫人要到家里进餐；还有彭布秋先生（乔的舅舅，而乔太太把这个称呼借为己用），他在隔壁的镇子上卖粮食，家里挺有钱，今天他要驾着他的小马车来。午餐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半。我和乔一到家，发现饭桌已经摆好了，乔太太也打扮停当，饭菜上了桌，前门也打开来（其他时间可是一律不开的）迎接客人。屋里的一切都熠熠放光。这个时候她仍然对失窃一事只字不提。

时间到了，我一点都没有轻松的感觉，客人也来了。华普赛先生到了。他有一个罗马式的鼻子，一个大而放光的前额，还有他自己引以为豪的浑厚嗓音。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只要给他一点机会，他就会滔滔不绝地跟你讲教堂里的事。他坦言道，要是教堂有一天“开放了”，他指的是竞争，他一定会出人头地的。但是在教堂没有“开放”的时候，他仍然是位办事员。但是他说“阿门”的时候总是非常用力的；当他读赞美诗的时候，通常都要通篇读完，都要看一看教众，仿佛在说：“你们已经听到我头顶的那个朋友在说什么，是他让我这样教导你们的！”

我给客人们开了门——好让他们觉得我们家一直都开那个门——我先给华普赛先生开门，然后给赫伯尔先生和夫人，最后是彭布秋舅舅。注意，我可不能这么称呼他，要受重罚的。

彭布秋舅舅是一位个子高高、喘着粗气、行动迟缓的中年人，他的嘴像鱼，眼睛茫然无神，沙色的头发直竖在头顶。看上去，他好像刚被人掐得昏过去，马上就要喘不上气似的。他说着：“乔太太，我给你买了，全当作过节的礼物了，我给你买了，嗯，雪莉酒。我给你买了，嗯，葡萄酒。”

每年圣诞节，他都是这样努力表现着自己的别出心裁，每次都是这些话，每次都提着哑铃一般的两个瓶子。每年圣诞节，乔太太都会用这样的回答，就像今天所说的：“喔，彭——布——秋舅——舅！你真是太好了！”而每年他总是像今天这样回答：“我再好也比不上你呀！瞧，你今天这么乐呵呵的。你那个值六便士的半便士呢？”他指的是我。

我们今天要在厨房吃饭，然后到客厅去吃坚果、橘子和苹果。这一变化好比乔把工装换成星期天的礼服一样。姐姐在这种情况下显得与往常不同的有精神，而且有赫伯尔太太在，她显得比平常优雅得多。我记得赫伯尔太太是一位个子小小、鬈发、快嘴，穿一身天青色衣服，带有一种少女天真的举止，这大概因为她嫁给赫伯尔先生时（我不知道在多久以前）年岁比丈夫小太多的缘故吧。我记得赫伯尔先生是一个身材结实、高肩膀、驼背的老头，身上总带着锯屑的味道，而且他的两腿分得很开；小时候，在胡同碰到他，我常常从他的两腿中间看到开阔的田野。

和这些好人在一起，就算我没有偷过储藏室里的东西，我也感觉自己待错了地方。这倒不是我正好挤在和桌布成锐角的地方，不是因为桌子正好到我的胸口，而彭布秋舅舅的胳膊肘正撞得我的眼睛不好受；也不是因为我不许讲话（我也并不想讲话）；不是因为见到鳞状的鸡腿而兴奋；也不是因为看到那些分不清是猪身上哪个部位的猪肉（这些猪，它们活着的时候就没有任何骄傲的理由）而兴奋。决不。我不会在意这一切，我只求他们让我一个人待着。但他们不肯。他们好像认为如果不随时说说我，对我的事抓住不放的话，说话的时机也就随之溜走了。我好像是西班牙斗牛场里那头可怜的小牛，被精神的刺刺得遍体鳞伤。

这种情况从午饭一开始时就出现了。华普赛用带着戏剧道白的腔调谈论了一番上帝的恩惠——现在看来，仿佛是哈姆雷特父亲的鬼魂和理查三世在讲话，他鼓励大家要真正的感恩。这时，我姐姐盯住我，用一种低沉的、略带责备的语气说：“听见了吗？要懂得感恩。”

彭布秋舅舅说道：“孩子，尤其是对一手将你养大的人一定要懂得感激。”

赫伯尔太太摇了摇了头，认定我不会有什么出息，问道：“为什么年轻人不懂得感恩？”她提出的道德问题让大家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被赫伯尔先生解决了：“很自然，他们实在是恶习难改。”听到这话，每个人都轻叹道：“不错！”并用不愉快的、批评的眼光看着我。

有别人在场的时候，乔的立场和影响力总是特别软弱（平时也够弱的了）。但他总是用自己的方式尽可能地帮助我、安慰我。今天他在餐桌上，一个劲地给我盛肉汁。桌上有好多肉汁，这个时候，他又给我添了一勺，足有半品脱。

过了一会儿，华普赛先生很严肃地重温了一遍布道词，接着，他又谈到通常的话题——如果教堂“开放”的话他将作什么样的布道。他接着又说今天的话题令人厌烦，没有选择好，并补充说，特别是在有这么多话题的时候，这种错误是不可原谅的。

“不错。”彭布秋舅舅说道：“你说的太对了。对于善于捕捉话题的人来说，能谈论的事情真是太多了。但是我们的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喜欢讲话的人根本就不用去费力地寻找话题。”想了一会儿，他又接着说：“就看看猪肉吧。这就是话题呀！如果你想找一个人来，就谈谈猪肉吧！”

“是呀，这里有很多年轻人应该学习的道理。”华普赛答道，他还没开口我就知道他要拖我下水了。

“你好好听着。”姐姐很严厉地插话进来。

乔又给我盛了一勺肉汁。

“猪，”华普赛先生用那低沉的嗓音说着，并用叉子指着我羞红的面颊，那样子听来仿佛是在念我的教名，“猪和好吃懒做的人是一对伙伴。现在贪食的猪就摆在我们的面前，这就是年轻人应该吸取的一个教训。”（我想他刚才还夸赞猪肉味美多汁呢。）“男孩子容易染上猪的恶习。”

“还有女孩。”赫伯尔补充道。

“当然了，还有女孩，赫伯尔先生。”华普赛先生不耐烦地附和着，“但是这里却没有女孩。”

“另外，”彭布秋舅舅说着，严厉地看着我，“想想你该对什么感恩吧。当你呱呱坠地的时候——”

“他就是这样，哪个小孩像他这个样子。”我姐姐强调说。

乔又给我添了些肉汁。

“我是说四脚着地的猪崽。”彭布秋舅舅说着，“如果你是这样的话，你现在还能在这里吗？除非——”

“除非那样的话，”华普赛先生对着饭菜点了点头。

“但是先生，我不是说非要那样。”彭布秋舅舅反驳道，他不喜欢别人打断他的话，“我是说，你要为能够和大人在一起而感到高兴，要听他们的话并不断进步，要为能这样舒适地生活而知足。他是这样吗？不，他不是。那么你的命运会怎样？”他看了看我，“你会被卖掉，按市价卖掉，然后，有个杀猪的屠夫会走过来，用左手把躺在草垛里的你夹起来，再用右手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刀子来，割出你的血，要了你的命。他根本不会把你养大，根本就不可能。”

乔又给我添些肉汁，但我不敢要了。

“夫人，他就是你的一个大麻烦。”赫伯尔夫人颇为同情地说。

“麻烦？”姐姐重复道，“麻烦？”接下来便是我的一大堆罪状：我怎样晚上不肯睡觉去干坏事呀，我曾经爬到多高的地方摔下来呀，又曾钻过什么水沟池塘呀，还有我曾经弄伤过自己多少次呀，有多少次她希望我进坟墓，而我偏偏不进去，等等，等等。

我想，罗马人一定是因为看不惯对方的鼻子才互相动气的。也许他们因此而成为最不安分的人。不论如何，姐姐讲述我的这些罪状时，华普赛先生的鼻子一直不停地向我挑衅，我真想把它揪下来，让他疼得大叫。什么都比不上这一瞬间的沉默更折磨人，这时（我不安地感觉到）所有人都在愤怒地看着我，真让我难以忍受。

“好吧，”彭布秋舅舅要把大家拉回到原来的话题上，“猪排是——很有营养的，对不对？”

“喝些白兰地吧，舅舅。”姐姐说道。

噢上帝，噩梦终于来了！他会发现酒的味道变淡了，他一说出来我就完了！我紧紧地抓住了桌布下的桌腿，双手紧紧地抓牢，等待着厄运的降临。

姐姐拿了那个瓶回来，给他倒了一些白兰地：其他人都不喝。这个可怜人玩弄着手里的杯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一看，又放了下去——我看来还要再等一等。这时，乔夫妇迅速地整理餐桌，为猪排和布丁腾出地方。

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盯住他，手脚紧紧地抓着桌子。只见这个卑鄙的家伙用手指玩弄着杯子，拿起来，微笑着，一仰脖喝了下去。马上，大家都被他的举动惊呆了。只见他蹭地跳了起来，转了几个圈，连咳带吐地跳了一阵儿，接着便夺门而出；然后他又出现在窗口，使劲地咳着，表情狰狞，好像疯了一样。

我紧紧抓住了桌子。乔夫妇一齐跑去帮他。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但我肯定是要害死他了。后来他被搀了回来，环顾着四周，好像大家都跟他过不去似的。这时，我却如释重负。他坐到椅子里，喘了一口粗气说：“柏油！”

“柏油！”我姐姐惊叫道。“这儿怎么会有柏油呢？”

但彭布秋舅舅是屋子里的权威，他根本就听不进这些话，也不想再听到这个话题。他傲然地挥了挥手，向姐姐要了杜松子酒和水。姐姐这时变得特别体贴温柔，她拿来了杜松子酒，热水，糖，柠檬片，把它们拌在一起。至少在这个时候没有我什么事了。我仍然抱着桌腿，但这次却是为了表达感激。

我逐渐恢复了冷静，放开了桌子，开始吃布丁。彭布秋舅舅也吃起了布丁，大家都开始吃布丁了。事情就算告一段落。在杜松子酒和水的作用下，彭布秋舅舅现出了微笑。姐姐对乔说：“拿干净的盘子——冷的。”这一天也许就这样过去了。

我再一次抓住了桌腿，紧紧地贴在胸前，仿佛它是我儿时的朋友，我心灵的伙伴。想到以后会发生的事情，这次我真的没救了。

“你们一定要尝尝，”姐姐对大家说着，显得非常大度。“最后，你们一定要尝尝彭布秋舅舅那份可爱的礼物！”

一定要么！别想尝出什么味道来！

“你们一定都知道了，”姐姐提高了声调，“那就是肉馅饼，可口的猪肉馅饼。”

大家啧啧称赞着。彭布秋舅舅听到大家的夸奖，兴高采烈地说：“乔太太，露出你的本事来；把肉馅饼切了分给大家。”

姐姐出去拿肉馅饼。我听她一直走到储藏室。我看到彭布秋舅舅摆弄着餐刀，看到华普赛先生那罗马式鼻孔里呼出的馋虫。我听到赫伯尔先生说：“可口的猪肉馅饼是无可比拟的美味，而且对身体无害。”又听见乔说：“你也吃一点吧，皮普。”我至今仍不能肯定，我听到这些声响后是大叫了一声，还是只在心底呼喊。我再也无法忍受，必须马上开溜。于是，我放开桌腿，逃命去了。

但我只跑到房门口就撞上了一队端着滑膛枪的士兵，其中一个人晃着手铐对我说：“可找到了，过来！”

第五章

这时一队士兵走进来，乒乒乓乓地解下滑膛枪立在门口，搞得餐桌上的大伙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也招得乔太太空着手回到厨房，直愣愣地站在那儿，满脸惊讶地说：“天哪，可怜可怜我吧。肉馅饼不见了！”

这时，我和中士已经站在厨房里。我的部分理智已经开始恢复了。原来和我说话的就是那个中士，他看着众人，一边向他们晃着右手里的手铐，一边把左手搭在我的肩头。

“对不起，女士们先生们，”中士说道，“我刚才和这位漂亮的小伙子说了，”（他并没跟我说什么。）“我奉国王之命追捕逃犯，现在我需要一个铁匠帮帮忙。”

“你要他做什么？”姐姐反驳道，她对有人需要乔很不以为然。

“夫人，”中士回敬道，“就我而言，我希望有幸拜识他漂亮的妻子，但对国王来说，只不过想让他做桩小差事而已。”

中士的这番话说得十分得体，彭布秋舅舅故而赞叹道，“说得好！”

“师傅，”中士看着乔说，“你看，我们遇上了点儿小麻烦。我发现其中一个锁坏了，挂钩也不好用。我们急着要派它的用场，所以希望你能过来看一眼。”

乔看了一眼，说干这个活儿需要开铁匠炉，而且一个小时恐怕不够，可能要两个小时才行。“真的？那么你现在就动手吧，师傅。”机灵的中士说，“你这可是在为国王效忠啊。我的人要是能帮上什么忙，他们会的。”话音刚落，只听他一声招呼，士兵们便鱼贯而入，把枪堆在厨房的一角，自己站在一旁，就像普通的士兵那样：一会儿把双手插在身前，一会儿放松一下膝盖和肩膀，一会儿松一松皮带和弹药盒，一会儿打开门朝屋外吐痰。

我看着这一切，但并不感觉自己看到了什么，我正在痛苦和恐惧中挣扎。但当我意识到这手铐并不是给我准备的，而且意识到他们的出现让大家忘了肉馅饼的事，我那七零八落的理智又恢复了一点点。

“你能告诉我几点了？”中士这话是对彭布秋说的，仿佛这个人最令人欣赏之处就在于知道时间。

“刚刚两点半。”

“不坏。”中士思忖着，“我即使在这里待上两个小时也够了。你们说，去沼泽地有多远？有一英里，我想？”

“正好一英里。”乔太太说。

“这就好了。我们在黄昏时就包围他们。给我的命令是在天黑之前动手。够了。”

“你们是在追捕罪犯吗，中士？”华普赛十分自信地问道。

“啊！”中士回答，“两个呢。我们确信他们还在沼泽地，而且天黑前他们甭想出去。你们这里有人见过他们吗？”

所有人，除我之外，都十分坦然地说没有见过。幸好没人注意到我。

“好！”中士说道，“据我看那两个家伙不会料到我们这么快就把他们包围了。师傅，皇家军队都准备好了，你开始干吧！”

乔脱下外衣和背心，解下领带，系上他的皮围裙，走进铁匠铺。一个士兵打开了木窗，另一个点燃了炉火，还有一个拉着风箱，其余人都围在迅速燃起的火苗旁边。乔开始了锤锤打打，打打锤锤，我们都站在一边看着他。

士兵们的围捕任务不仅引起了大家的兴趣，也使我姐姐变得慷慨起来。她从桶里给士兵们倒了一壶啤酒，并招待中士喝白兰地。但是彭布秋不客气地说道：“还是请他喝葡萄酒吧，我保证里边没有柏油。”中士向他表示了感谢，并说他不喜欢喝柏油水，所以如果方便的话还是喝葡萄酒为好。他接过姐姐递来的葡萄酒，先预祝国王健康长寿，又祝大家节日快乐，然后拿起杯子来一饮而尽之后还咂着嘴巴。

“不错吧，中士？”彭布秋先生说道。

“我跟你说，”中士说道，“我觉得这酒是你带来的。”

彭布秋先生大笑一声，说：“啊，为什么？”

“因为，”中士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个人有头脑。”

“你真这么想？”彭布秋先生又一声大笑，“再来一杯！”

中士说道：“干杯！我的杯头碰着你的杯脚——你的杯脚碰着我的杯头——碰一下，碰两下——多好的祝酒歌！祝你健康，长命百岁。永远都像现在这么有眼光！”

中士又一次一饮而尽，看他的样子还想再来一杯。我注意到我们那热情好客的彭布秋先生早忘了他已经把酒当作礼物送给别人。只见他夺过乔太太手中的瓶子，快活地分给大家，连我都得到了一份。而他是如此慷慨，当第一瓶喝光之后，他又叫来一瓶，并同样慷慨大度地分给众人。

看着人们如此惬意地围在炉火边，我想到我那身处沼泽地的朋友为餐桌增添了怎样美味的一道佐料。在他带来兴奋点之前，人们的欢乐程度还不及此。现在，人们都在兴致勃勃地盼望两个逃犯被捉拿归案，风箱里也发出了捉拿逃犯的吼声，炉火照亮了他们的身影，烟雾追捕着他们的行踪，乔为捉拿他们而敲敲打打。此时，墙上的阴影恶狠狠地笼罩着他们，炉内的火苗燃起又落下，红彤彤的火星掉落又熄灭。屋外是灰蒙蒙的午后。所有这一切，在我幼小的幻想里，这个下午已经为他们——这些可怜人而变得一片灰白。

最后，乔收了工，敲敲打打声和熊熊炉火也都停了下来。乔穿上外衣，鼓起勇气要求中士带上我们看个究竟。彭布秋、赫伯尔两位先生都不想去，他们要抽烟，要和女士们待在一起。但华普赛先生说，如果乔去的话他就去。乔说他想去，而且如果乔太太同意的话，想带上我一块儿去。我敢肯定，要不是乔太太想知道事情的结果，我们一定走不了。因此，她只是说，“要是这孩子的脑袋被枪崩了，你别来找我，自己粘吧。”

中士很礼貌地向女士们道别，并且特别与彭布秋告别，显然已把他视为同道。但我怀疑，他恐怕是因为喝下了那些酒的缘故，而并不是理智地看出此人的美德。他手下的士兵又扛起了枪列队而出。乔和我都受到严格的警告，只能跟在队尾，而且在沼泽地绝不许出声。我们都到了户外，向着目的地进发。我像个叛徒悄悄地跟乔说：“乔，我真希望找不到他们。”乔小声地对我说：“他们要是能打开铁镣逃跑，我输给你一个先令。”

一路上，再没有其他人加入我们的队伍。天气冷得可怕，路上又滑，还不好走。这时天也黑了下来，人们正围在炉边过节呢，有几个人匆匆忙忙地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我们，但是没有人愿意出来。我们经过了路标，一直向教堂墓地走去。在那儿，中士一挥手，我们停下来等了几分钟，两三个士兵散开来在墓地里搜寻了一通，并堵住了出口。一会儿，他们便空手而归。于是我们穿过墓地的侧门，踏上了空旷的沼泽地。东风夹着雨雪向我们袭来，乔把我背在了身上。

我们就这样走在可怕的旷野里，没有人会想到，就在八九个小时之前我曾在这儿见过这两个人。我第一次心惊胆战地想到，我那特殊的逃犯朋友会不会认为是我带了这些士兵来？他曾经问我是否会骗他。而且他说，如果我参加了追捕的队伍，一定是只最凶猛的猎犬。他会不会以为我是捕猎队里的一只猎犬，把他出卖了？

现在问这些毫无用处。我已经在乔的背上了。而乔在我身下，像猎手一般跳过一个个沟壑，并让华普赛小心别颠了他的罗马鼻子，别掉了队。士兵此时在我们前面，横向排开，彼此之间保持着一段距离。我们现在走着我早上来的路，后来我就在雾中迷失了路。现在已经没有雾，或许是风将它吹散了。太阳低低的余晖之下，信标、绞架、炮台、小河对岸，都呈灰蒙蒙的一片水铅色。

靠在乔身上，我的心像铁匠一样敲个不停。我四下张望，看有没有逃犯的踪影。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华普赛那沉重的呼吸吓了我好几次。不过现在，我已熟悉了这个声音，不会再将它和追捕的对象联系起来了。当我好像听到锉刀的声音，真是吓了一跳，但那只不过是羊身上的铃铛声罢了。羊群此时停下了吃草，只是羞涩地望着我们。而牛群则避开了风雪，生气地瞪着我们，好像这一切都是我们带来的一样。除了这些以及一天将逝时每一片草叶的战栗，沼泽的四周一片沉寂。

士兵们向着老炮台进发，我们则稍稍落在后面。突然，我们全都停住了。狂风和雨雪中，突然传出一声尖叫。接着又是一声尖叫。好像从东边很远传来，声音凄厉，久久不息。这声音好像是由三四个声音交叠而来，从混乱的声音中你可以仔细辨别得出。

听到这声尖叫，中士和他身边的几个士兵低声说几句话。乔和我赶了上来。大家又听了一阵，乔（他有很好的判断力）同意了他们的看法。华普赛（他可没有很好的判断力）也同意了。中士是一个果断的人，他当下命令大家不许回应，改变路线，“跑步”包抄过去。于是，我们开始向右进发（即向东）。乔的行走如飞令我不得不紧紧抓住他才能坐稳。

大家其实已经在跑步了。而乔总是叫着两个字：“奔命。”我们跑下了河岸又踏上了河岸，穿过闸门，冲过堤坝，在灯芯草丛中摸索——没有人顾得上自己的脚下。我们离叫声越来越近，也更清楚这声音不只出自一个人。有时它好像完全消失了，士兵们便止住脚步。一会儿它又响起，士兵们便加快步伐赶过去，而我们则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一会儿工夫，我们已经离它很近了，我们可以听到一个声音在喊：“杀人啦！”另一个声音则在喊：“抓人啦，快跑吧！到这儿来抓逃犯！”然后，两个声音都被压下去了，一会儿又迸发出来。听到这些声音，士兵们鹿一般飞奔起来，乔也奔了起来。

我们跑着跑着，发现那声音好像从很低的地方传出来。中士第一个冲了进去，两个士兵紧紧跟在中士身后。等我们大家都跑进来，发现他们已扳上扳机，瞄准了逃犯。

“两个人都在这儿！”中士站在阴沟里，挣扎着气喘吁吁地说，“投降吧，你们两个！该死的畜生！一个一个地出来！”

几个人下去帮中士。一会儿，水花飞溅，泥土飞扬，只见士兵们连打带骂地把我见过的那个逃犯还有另外一个人分别弄了出来。两个人都流着血，气喘吁吁地，不停地叫骂着，我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们两个。

“记住！”我认识的那个逃犯用脏袖子擦去了脸上的血迹，抖去手指上的断发，说道，“是我抓住他的，是我把他交给你们的，你们可得记住了！”

“这没什么区别，”中士说道，“不会对你有多少好处吧，朋友，可你也是逃犯。拿手铐来！”

“我压根没想过能有什么好处。也没盼着能比现在更好。”我认识的那个逃犯一笑，“我抓住了他。他自己知道。这就够了。”

另外一个人实在是惨不忍睹。除了脸上的伤口以外，他全身都好像伤痕累累的，也好像没了讲话的力气。他们两个人是分别铐着的，但要不是靠在士兵身上，他好像就要倒下去了。

“军爷，你们注意——他要杀了我。”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要杀了他？”我认识的那个逃犯轻蔑地说道，“只是要去做，我还不下手？我抓住他，把他交给你们。这就是我干的事。是我把他按在沼泽地里的，是我把他拽到这儿的——一路把他拽回来。他可是个体面人，这个坏蛋。现在，我又要把这体面人捉回水牢船了。杀了他？那是在浪费时间。我把他抓回来的时候还能干出更厉害的事儿来呢。”

另一个仍然在气喘吁吁地喊道：“他要杀了我，他要杀了我。我可以——可以——作证。”

“看这儿，”他对中士说道，“我只用单身就逃出了囚船；我逃了出来并且成功了。我也能离开这个冷冰冰的地方了。你看看我的腿：铁镣已经不见了。只是我在这儿见到了他。让他逃？让他用我想到的法子？让他再一次利用我？再一次？不，不，不。如果我死在这阴沟里，”他用铐着的双手用力向阴沟一摆，“我会死死掐住他，保证你们逮到。”

另一个逃犯显然被他的同伴吓坏了，重复说着：“他想杀了我。你们要是不来，我就死定了。”

“他撒谎！”我认识的那个逃犯凶狠地说道，“他天生就是个骗子，该死的骗子。看，他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呢。让他看看我。我看他根本就不敢。”

另一个尽力做出轻蔑地一笑——而他那紧张的双唇却挤不出半个笑模样——他看看中士，又看看沼泽，又看看天空，但显然没有看刚才说话的人。

“看见了吧。”我认识的逃犯不依不饶地说，“你看见他是怎样的一个坏蛋了吧？看到他鄙俗不定的眼神没有？我俩在一块上法庭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一眼都不敢看我。”

另一个人一直在舔着自己干涩的嘴唇，两眼向近处远处无目的的张望着，最后终于定在说话人身上，说道，“你根本没什么可看的。”接着又嘲弄地看了一眼被铐的双手。这时，我认识的那个逃犯已经是怒不可遏，要不是有士兵们拦着，他早就冲上去了。“我早跟你们说了，”另一个逃犯说道，“只要他能他就会杀了我！”每个人都看见他已吓得浑身颤抖，他的嘴唇边泛着白沫，好像薄薄的雪花。

“你们说够了，”中士说道，“点上火把。”

其中一个没有扛枪的士兵拿着一只篓子走过去，弯腰去开盖取火。我认识的那个逃犯这时才第一次向四周看去，一眼便看见了我。走到阴沟附近的时候，乔把我放了下来，我一直站在那儿没有动。见到他向我看过来，我赶快看着他，微微摇了摇手，晃了晃头。我一直在等他看我，想告诉他我是清白的。但是我并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的意图，他看了我一眼，我一点也不明白他的意思，而且这只发生在一瞬间。不过他看我时如此全神贯注，令我日后仍能清晰地记起他的模样，就好像他看了我一小时、一整天似的。

拿篓子的那个士兵此时已经点起了火，点燃了三四个火把。一个留给自己，他把剩下的分给了大家。天已经黑下来了，此时四周黑漆漆的，一会儿工夫又变得更黑了。我们离开阴沟之前，四个士兵围成一圈，对着天开了两枪。很快，我们看见身后出现几盏火把，小河对岸的沼泽里又出现了几盏。“好！”中士命令道，“出发！”

我们没走多远，就听见前面几声炮响，我耳朵里的东西好像要被它震出来了。“他们要你们上船。”中士对我认识的那个逃犯说，“他们知道你们来了。别捣乱，伙计。到这儿来。”

两个逃犯分别被一队士兵围着。这时，我拉着乔的手，乔正拿着一支火把。华普赛先生本想回去了，但是乔坚持要看完，于是我们就跟去了。这一路还比较好走，几乎一直是在河边。还经常走过有小风车和落满尘土的闸门的水沟，一遇到这些水沟我们就得绕道了。回头望去，只见身后的人也举着火把赶上来了。我们手中的火把掉落了很多灰烬，我看到那些灰烬散落在地，冒着烟，闪着光。除此之外，我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片。我们的火把烤暖了周围的空气。两个逃犯一瘸一拐地走到滑膛枪中间，好像很喜欢暖和些。因为他们的腿脚都不好，而且也都太累了，我们都快不起来，还不得不停下来让他们休息两三次。

这样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我们终于走到一个木棚前，旁边还有一个上船的地方。棚子前有一个士兵，他问了口令，中士回答了他，我们大家才进了屋。屋子里弥漫着烟草和石灰水的味道，屋里有燃得很旺的炉火，有一盏灯，一排滑膛枪，一面鼓，还有一张矮木床。这张木床好像一台没装零件的古旧的轧布机，足可以睡下一打的士兵。这时有三四个士兵盖着大衣睡在床上，显然对我们没有任何兴趣，只是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看我们，然后又躺下去。中士作了一会儿工夫的报告，又在本子里写了些什么。然后，我不熟悉的那个逃犯被士兵们押着第一个上了船。

我认识的那个逃犯再没有看过我。我们站在木棚里，他痴痴地盯着炉火，双脚轮换着搁在炉架上，好像很心疼它们走了这么长的路。突然，他转身对中士说道：

“我想说一些与我这次逃亡有关的事。免得我连累别人受到怀疑。”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中士插着手，冷冷地说，“但你不能在这儿说。你也知道，在案子了结之前，你想说什么，想听什么，都有的是机会。”

“我当然知道，但这完全是另一码事。人总不能饿死，至少我不能饿死。我弄来一些吃的，就从那边的村子里，沼泽那边有个教堂的村子。”

“你是说偷来的？”中士问道。

“我告诉你从哪儿来的。是从铁匠那里。”

“哈！”中士说着，直盯着乔。

“哈！皮普！”乔直盯着我。

“有锉刀，还有一瓶威士忌和一个肉馅饼。”

“你丢了肉馅饼之类的东西吗，铁匠？”中士关切地问道。

“就在你们进来的时候，我太太确是丢了肉馅饼。你知道吗，皮普？”

我认识的那个逃犯，很激动地对乔说，却一眼都没有看我：“你就是铁匠，对吗？我很抱歉，我吃了你的肉馅饼。”

“太没关系了。只要它是我的东西，”乔答道，还好，他还没忘了我姐姐。“我们不知道你曾经做过什么，但是我们不能看着你饿死，可怜的家伙。对吧，皮普？”

我发现什么东西又在那人的喉咙里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去。船来了，押他的士兵也准备就绪。我们跟着他一直走到由粗木桩和石头做成的小码头，看着他被押上船。划船的也是和他一样的犯人。见到他来，没有人感到惊奇，没有人感兴趣，没有人高兴，也没有人惋惜。没有人对他说一个字，只有一个人像骂狗一样地粗声叫道：“用力划！”这是划桨的信号。在火把的照耀下我们看着黑色的水牢船离开了泥泞的河岸，犹如罪恶的诺亚方舟。这艘押运犯人的船被无数粗糙的铁链缠着，拦着，锁着，在我幼小的心里，正如戴着镣铐的犯人。我们望着船靠岸，看着他被押上船，看着船一路远去，不见了踪影。这时，火把的余烬洒落到河中，顺水漂流，好像一切都随他而消失湮灭。

第六章

我的偷盗罪竟然一下了得以开释了，真是出乎意料。但要将所做过的事情和盘托出，我还是没有这个胆量。只希望我的初衷还是善良的。

既然已经没有被乔太太发现的危险了，日后想起来，良心上似乎觉得再也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她了。但是我爱乔——也许只为这个可爱的家伙太让我喜欢了。所以对他，我实在无法放得轻松。我很想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乔（特别是看到他四处找寻锉刀的时候），但是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害怕他知道以后会把我想得比实际还坏。一想到会从此失去乔的信任，一想到从此以后，每个夜晚乔会在烟囱角落里用恐惧的眼神望着我，那时的他再也不是我的同伴和朋友了，我便闭住了嘴。我惶惶不安地告诉自己，以后再见到乔坐在炉火边抚弄胡须，我都会猜想他一定又想起了这件事。如果乔知道了，恐怕只要端上餐桌的头天的饭菜，乔哪怕只是无意地望一眼，我都会认为他是在怀疑我又去了储藏室。如果乔知道的话，只要我们以后还在一起住，乔喝的啤酒只要走了气或是混混的，他都会怀疑是不是已被换成了柏油水。想到这些，我不禁血往上涌。总之，我没有勇气做出明知是正确的事，正如我没有勇气不去做明知不正确的事。我那时涉世不深，所以也没有别人的办法可以借鉴。我真是个天才，不用人教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离开押送犯人的船，走了不远，我便昏昏欲睡了。乔背着我回了家。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他一定是很累了。你瞧华普赛先生，他怒不可遏，如果教堂要是开放的话，他会把所有赶去看热闹的人都逐出教堂，而首当其冲的就是乔和我。但是他还没有超凡脱俗，只得拿潮湿的沼泽地出气，变得疯疯癫癫的，动不动就坐在沼泽地上，所以到了我家厨房时，他的裤子都湿透了。如果这算得了死罪的话，那么当他在厨房里烘干外衣时，那裤子上的旁证足以送他上绞架。

那时我就像醉鬼一样在厨房里跌跌撞撞地走着。我刚刚被乔放了下来，刚刚还睡了一觉，而现在已经被热气、灯光和人声吵醒了。当我明白过来（多亏有人在我两肩捶了一拳，并且听见姐姐叫道：“啊！哪里有这样的孩子呀！”），乔正在向众人讲述那个逃犯说自己偷东西的事，大家纷纷猜测他到底是怎么进了储藏室的。还是彭布秋先生在详细考察一番之后，找到了答案：他一定是先上了铁铺的房顶，然后才跃上我们家的房顶，最后顺着用床单拴成的绳子下了烟囱。彭布秋先生说得那么肯定，而且他还有自己的马车（凭这一点就高于其他人了），因此大家都同意他的说法。只是华普赛疲惫中带着些恶意地大叫：“不是这样的！”但是因为他没有提供任何理由，而且也没有穿外衣，所以根本没有人答理他。你看他背对着炉火烤干时，背后冒着热气，哪里得来大家的信任？

这就是那天晚上我所听到的一切。后来大概是怕我在众多客人面前碍眼吧，我姐姐抓住我，一把将我推到卧室。我就好像穿上了五十只靴子，摇摇晃晃地走在楼梯上。我前面描述过的那种心态，从第二天早上一起床就笼罩着我，而且一直持续到整个事件彻底平息、很少再被提起时才淡去。

第七章

当我读着教堂墓地里家人的墓碑时，我只能勉强拼出他们的名字。对于字里行间的简单意思，我也是似懂非懂的。比如我读到“前者的妻子”时，便以为这是对父亲身在另一个世界的赞颂之词。而如果哪位已故的亲戚的碑文上写着“下面”两个字，我便会认为此人品行不端。而且，我一点儿也不清楚教理问答的意思。我清楚地记得，为了当我学到“君子守道终生如一”这句话时，曾奉为义务来履行，害得我每天穿过村子时总是走同样的一条路，从不从车匠门口经过，也不拐到磨坊那儿。

等我长大了，就跟着乔学徒。当我可以自食其力了，我也就不再是乔太太描绘的那种“被宠坏了”的男孩儿。我不只做铁匠炉前的杂活儿，要是哪位邻居想找个男孩儿吓唬小鸟，捡捡石头，或做其他零工，他们都会来找我。为了不致降低自己的身份，厨房壁炉架旁便钉了个钱盒。大家都知道我挣来的钱要投到那里去。我猜想这些钱是为了去还国债，不过我知道自己是无望与这笔财富结缘了。

华普赛先生的姑奶奶在村里开了一家夜校。她是一个可笑的老太太，没有什么钱，却落了一身病。她每晚六七点钟的时候要去睡觉，而我们这些小伙子每周花两便士到这里来就为了更好地看她睡觉。她租了一间小屋，华普赛先生就住她楼上。我们这些学生时常听到他在楼上一丝不苟地朗读，挺吓人的，时常还伴着楼板的声音。据说华普赛先生每季度要“考察”学生们一次。每当这时，他都会挽起袖口，头发直竖，给我们来一段儿马可·安东尼在恺撒尸体前的演说。接着，他还会再表演柯林斯³的《咏情欲》。这个时候，看他霹雷般扔下沾满血迹的宝剑，听他带着毁灭一切的神情吹响起战争的号角，我就特别崇拜华普赛先生扮演的复仇者的才能。只可惜我那时对这些一无所知，后来，当我进入充满激情的社会之后，才懂得柯林斯和华普赛先生都是富于激情的人。

华普赛先生的姑奶奶不仅开了这所学校，她还在这间屋子里开了家杂货铺。对于还有什么存货，每样东西值多少钱，她一律都不清楚。好在她有个油腻腻的账本，在此神谕之下还有华普赛替她照顾生意。毕娣是华普赛先生姑奶奶的孙女辈，但我承认自己实在搞不懂她和华普赛先生的亲戚关系。和我一样，她也是个孤儿；和我一样，她也是被人一手拉扯大。我想她大概是因为样子太可怜而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她的头发总也梳不利落，她的手总也洗不干净，她的鞋总是坏了又坏，她的鞋没有鞋后跟。但这只是她平常的时候。遇到礼拜天，她还是能够干干净净地去教堂做礼拜。

对我来说，弄懂字母表真好比在荆棘丛里跋涉，每个字母都让我着了一阵子急，每个字母都好像要把我刮伤：能够成功一半儿是靠自己，一半要靠毕娣的帮忙，她给我的帮助要比华普赛先生的姑奶奶大得多。接着，我又遇上了一堆小偷：那九个数字。它们每天晚上总是戴上新的伪装，故意让我认不出来。不过最后，我终于慢慢学会了读、写、算术，当然是在最小的范围内。

一天晚上，我坐在烟囱角落里，在石板上绞尽脑汁给乔写了一封信。我想那是在我们到沼泽地追捕逃犯一年以后的事了，已经过去好久，现在又是冬天霜结得很厚。参考着脚边炉台上的字母表，我花了一两个小时才又写又涂地完成了这封信。

我亲爱的桥（乔），我西（希）望你会写字，我西望我很快会教你写字，那时我们就会很高心（兴），那时我当你学土（徒），乔，别笑我，想（相）信我是金（真）的。皮普奉上。

这封信对于我和乔的交流起不到丝毫作用，因为乔就在我身边，而这时只有我们两人。但我还是把我写的东西（石板和其他的东西）亲手递给了乔。而乔则把它当作我博学的奇迹。

“我说，皮普，老伙计！”乔叫着，蓝眼睛睁得老大，“你真是个大学者呀！”

“我希望是这样，”我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扫了眼乔手上的石板，那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真是惨不忍睹。

“嘿，这儿有一个J，”乔说，“还有个O呢！皮普，J再加上O，就是JO——‘乔’了。”

我从没听过乔大声朗读过比这个单音节更长的单词。上星期天在教堂，我注意到自己无意间把祈祷书拿倒了，而乔也没觉得什么，好像就该这样拿似的。为了抓住这个机会看看乔要不要从头教起，我问道：“啊！接着读其他的字呀，乔。”

“其他的字，呃，皮普？”乔说着，慢慢地扫视着石板，“一个、两个、三个。唉，这儿有三个J，三个O，一共三个‘乔’，皮普！”

我靠在乔身上，用食指指着，给他读出所有的字母。

当我读完了，乔说：“太不可思议了！你是个大学者呀。”

“你怎么写葛吉瑞？”我有点儿沾沾自喜地问他。

“这对我没用。”乔说。

“假设你要写它呢？”

“根本就不用假设。”乔说，“但我还是比较喜欢读书的。”

“真的，乔？”

“只是比较喜欢。”乔说，“给我一本好书或是一份好报纸，让我坐在一堆好炉火前面，我就什么都不求了。上帝啊！”乔在膝头上搓了搓手，接着说，“你写了一个J，又写了一个O，口中念着‘这就是J-O，乔’，读书多有意思呀！”

这回我明白了，乔的学问好比当时的蒸汽机，尚处于很幼稚的阶段。我又接着问：

“你念过书吗，乔？就像我这么大的时候？”

“没有，皮普。”

“乔，你怎么没在我这么大的时候去念书呢？”

“嗯，皮普，”乔拿起了拨火棍，像以往深思时那样，慢慢地拨弄着矮栏里的炉火，“跟你说，我爹是一个酒鬼。只要一喝醉，他就会打我娘，打得可狠了。我们家铁墩没有，肉墩倒有，那就是我娘和我。他只有在打我娘或者打我的时候才动真格的，他打铁都没用过这么大力气，你在听着吗？听明白了吗，皮普？”

“是的，乔。”

“后来，我和我娘就离家出走了，我们逃了几次；我娘得出去干活，她说：‘乔，祈求上帝让你念书吧，孩子。’她就送我去念书。可我爹的心眼其实挺好的，离开我们他就受不了。所以他就带了一大帮子人，在我们住的地方大闹了一通。邻居们也没法子，只好让他带我们走。他把我们带回家，又开始打我们。你瞧，皮普，”乔不再拨弄炉火，而是抬眼望着我说，“就是这样，我没能再去念书。”

“是呀，可怜的乔。”

“但我跟你说，皮普，”乔说，小心地拿拨火棍捅了捅炉火，“看看他做过的事儿，公平地说，我爹的心眼还是挺好的。你说是吧，皮普？”

虽然看不出来，但我并没有说什么。

“那好，”乔接着说，“总得有人去挣饭吃呀，皮普，要不这个家就完了。你知道吗？”

我听明白了，便回答他我知道。

“后来，我爹并没反对让我去干活；于是我就开始干活，就干现在这行。他也是干这行的，只是没有干下去。我跟你说，皮普，我可卖力了，我一直养活他，直到他害麻风病死了。我想在他墓碑刻上：‘不管犯过什么错，他都是个好人。’”

乔念这两句的时候，带着骄傲的神情，说得清清楚楚，我便问他这两句是不是他想出来的。

“是我想出来的。”乔说，“我自己想的。一下子就想出来了。就好像干净利索地打好一个马掌，只用一锤子就搞定了。我这辈子都没对自己这么吃惊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脑袋——说实话，我都不敢相信这是我想出来的。皮普，我刚才说这，我想把这两句话刻在他的墓碑上；但写诗是费钱的，这些字不管怎么刻，是大是小还得花钱，反正最后没能刻成。除了付抬棺材的人的钱，能省的全省下来留给我娘。她的身体特不好，快不行了，没多久就跟我爹去了。这个可怜人，她最后也终于太平了。”

乔的蓝眼睛有点儿湿润，他用拨火棍的圆柄擦了擦自己的左眼又擦了擦自己的右眼，看样子挺难受的。

“这以后，我特别孤单，”乔说，“只身一个人住在这里，然后就认识了你姐姐。皮普呀，”乔盯着我，好像已经知道我不会同意他的话，“你姐姐长得挺漂亮的。”

我充满怀疑地看着炉火。

“不管家里的人怎么说，不管外边的人怎么说，在这件事儿上，皮普，你姐姐她，”乔接着每说一字就用拨火棍敲一下，“真是——长得——挺漂亮的。”

我所能想出的最好的话就是：“乔，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我也是。”乔接着说，“我也高兴自己能这么想，皮普，她皮肤有点儿红，这儿少块肉，那儿多块肉，对我来说，算什么？”

我自作聪明地想到，要是对他都算不了什么了，那对谁算得了什么呢？

“当然了，你说得对，老弟！”乔赞同地说，“当我认识你姐姐的时候，人们都在说她是怎么一手带大你的。她真是好人，大伙都这么说，我也这么想的。而你呢，”乔说着，那表情好像见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要是你知道自己那时又小又弱，又那么难看，你可能真瞧不起自己了呢。”

我实在不想听他说这个，于是说：“别说我了，乔。”

“但是我非说你不可，皮普。”他温柔敦厚地说，“当我同意和你姐姐一起过日子，当我趁她到铁铺的机会请她一起到教堂去办婚事时，我对她说，‘带着那个可怜的小家伙儿来吧。上帝保佑他，铁铺里有他待的地方！’”

听到这里，我放声大哭，一把搂住了乔的脖子：乔也丢下了拨火棍来搂我，他说：“我们是多好的一对儿呀，皮普，对不对？别哭了，老弟！”

这一段小插曲过后，乔接着说：

“皮普，你看，我们现在就在一起了！这就是好的地方。我俩在一起了！现在，如果你手把手教我念书，皮普（不过我得先跟你说，我可笨了，特别笨），可不能让乔太太知道我俩在干吗。咱俩必须偷偷地。为什么要偷偷地呢？我来告诉你，皮普。”

他又拿起了那根拨火棍；我想要是没了它，他恐怕就说不下去。

“你姐姐喜欢管事儿。”

“喜欢管事儿⁴，乔？”我吃了一惊，模模糊糊地感到（应该补充说一句，是希望），我姐是不是爱上某位海军里的大官或者财政大员而和乔离婚了。

“管事儿，”乔说，“我是说管着你和我。”

“噢！”

“首先，她不喜欢有学问的人，”乔接着说，“特别不希望我有学问，害怕我会起来造反。你知道吗？”

我本想再细问些什么，但只说了句“为什么”便被乔打断了。

“你先待会儿再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皮普。待会儿！我不否认你姐姐总是管着咱俩。我不否认她曾经把咱俩倒过个儿来，不否认她曾经把咱俩重重地打过。她暴跳如雷的时候，皮普，”乔压低了嗓音，向门口瞥了一眼，小声说，“要承认，她就像是个雷婆。”

乔发这个音的时候，好像雷婆这个词由十二个“B”字母开头的⁵。

“我为什么不造反？我刚一提话头你就想问我了吧？”

“是的，乔。”

“好吧，”乔说，把拨火棍交到左手，腾出手来捋胡须。他每次做这个平静的动作时，我都不再指望他什么了，“你姐姐很有头脑。她很有头脑。”

“什么意思？”我问，想他说不出什么。谁知乔却出乎我的想象，对自己下的定义早有准备。他打断了我的话，解释得很完满，而且目光凝注：“她很有头脑。”

“而我就没什么脑子。”乔说着，把目光挪开，又摸了摸胡须。“最重要的是，皮普——我得好好和你谈谈，老伙计——我眼睁睁地看着我娘辛辛苦苦地奴隶一样干了一辈子，她伤透了心，没几天活头儿，也没落得一天安宁，所以我特别怕自己做了对不起女人的事儿，我真希望能够换一换位置，顶多自己多受点儿罪。我真希望我多受点罪，皮普，我希望你不用挨‘呵痒棍’的打，老伙计，我真希望这些打都落在我身上，但事实就是事实，皮普，但愿你忘了这些不好的地方。”

尽管那时我的年纪还小，但我相信，自那一晚后，我对乔增添了新的崇敬。就跟以前一样，我俩还是一对儿。但是后来，当我静下来的时候，或是看着乔，或是想到他，我重新意识到心灵深处对乔的尊敬。

“但是，”乔说着，又添了添火，“德国钟快要敲八点了，她还没回家！但愿彭布秋舅舅的母马不会因为踩到冰而滑倒。”

乔太太遇上集市的时候，偶尔会到彭布秋那里去，帮他买一些凭借女人的判断才能买到的家用。彭布秋舅舅是个单身汉，而且他对用人也不大放心。今天正是个集市，所以乔太太又出去例行公事了。

乔生了火，扫了灶台，我们俩便到门口听听是否有马车声。这是个又干又冷的夜晚，风呼呼地刮着，路上结了一层硬邦邦的白霜。我想，现在要是有人待在沼泽地里，非冻死不可。我又看了看星星，想着那冻得要死的人要是仰头望着一天灿烂的繁星，想着自己无人怜悯、无人相助的处境，那将是怎样可怕的事情呀。

“有马车声啦，”乔说，“就像一串珍珠在响。”

彭布秋舅舅的母马跑得比以往轻快，马蹄铁踏在坚硬的路上发出悦耳的乐音。我们拿出椅子，准备着让乔太太下马。我们还点旺了炉火，好让他们看到明亮的窗户，最后再看看厨房里的一切是不是都在原处。一切准备就绪，马车正赶过来，他们俩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眼睛。乔太太跳下车，彭布秋舅舅也跟着下了车，给母马盖了块布，然后大家来到厨房，他们带进的冷气儿几乎把炉火的热气都驱散开了。

“好啦，”乔太太说，快速而兴奋地脱去了外衣，把软帽推到脑后，也顾不上帽带子还缠在脖子上，“这孩子今晚要是不知道感恩哪，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我竭尽全力做出感恩的神情看着她，但对于为什么要这样做却全然不知。

“但愿他还没被宠坏。但我可不放心。”我姐姐说。

“她不会这样的。”彭布秋舅舅说道，“她挺明事理的。”

她？我看了看乔，用嘴唇和眉头的动作问：“她是谁？”乔看着我，用他的嘴唇和眉头反问：“她是谁？”可惜他的动作被我姐姐看见了，他于是赶快用手揉揉鼻子（每次出现类似情况，他总是采取这样息事宁人的做法），看着她。

“啊？你在看什么？这房子着火啦？”我姐姐没好气地问。

“有人说到，”乔小心翼翼地提醒她，“说到‘她’。”

“她就是她。”我姐姐说。“除非你管哈慰香小姐叫做‘他’。我怕你们大概也叫得出来。”

“哈慰香小姐，城里那个？”乔问。

“难道还有个哈慰香小姐住在城外么？”姐姐反驳他，“她想要这孩子到她家里去玩儿。他当然要去的。他最好去那儿玩，”我姐姐说着，对我摇着头，像在鼓励我一定要表现得特别活泼好动，“要不然，我得让他看看我的厉害。”

我曾经听说过城里的哈慰香小姐——方圆百里的人都听说过城里的这位哈慰香小姐。她是个富有、冷傲的贵妇，住在一家深宅大院里，连强盗都闯不进去，整天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真的？”乔吃惊地问，“她怎么知道皮普的？”

我姐姐叫道：“笨蛋！谁告诉你她认识皮普了？”

“有，有人说，”乔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说她要皮普去玩儿。”

“她就不能问问彭布秋舅舅，认不认识一个可以到家里来玩儿的男孩？她不能是彭布秋舅舅的一个房东，彭布秋舅舅就不能偶尔，就不说是一季度还是半年了，非把你搞糊涂不可，就说他难道不能有时去她家里交交租金？她就不会趁那个时候问问彭布秋舅舅是不是认识一个能够来家里玩儿的小男孩？而且彭布秋舅舅一向对咱们这么关心和体贴，可你好像并没有感觉到，约瑟夫，”她话音里带着深深的责备，仿佛乔是一个最无情无义的外甥，“难道他就不能提到这个孩子，神气十足站在这里的这个”我敢担保，我可没有神气十足的做派——“我永远心甘情愿地为他做牛做马的这个？”

“真精彩！”彭布秋舅舅赞叹道，“说得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棒！现在，约瑟夫，事情的来龙去脉你都明白了吧？”

“不，约瑟夫，”我姐姐仍然用责备的语气和他说话，而乔则只是抱歉地把鼻子揉了又揉，“你还是不明白——也许你不这么想——但你还没有弄明白。你也许以为自己已经一清二楚了，可是你还没有呢。你还不知道彭布秋舅舅，他是多么的明白事理，这孩子的运气就靠他和哈慰香小姐的会面了，他今晚要带皮普坐马车进城，今晚就住在他家，明儿一早就亲手把他送到哈慰香小姐那里去。我的天哪！”我姐姐尖叫着，突然把帽子扯了下来，“我净在这儿跟你们两个大白痴说话，彭布秋舅舅还在那儿等着呢，门口的马可能着了凉。这孩子从头到脚还都是煤烟呢！”

说着，她以雄鹰捕头羊之势扑向了我，把我的脑袋按在木头做的水槽里，把我的头放在水龙头下，给我打肥皂，又揉又擦，又打又耙又刮，直到快把我折腾疯了方才罢手。（我敢说，有件事儿我比哪位专家都清楚，那就是结婚戒指能在人脸上挖出多少个槽来。）

等斋戒沐浴完毕，我被塞进了硬硬的干净亚麻衣服里（仿佛少年犯穿的麻布衣服），接着又被捆在紧巴巴的外衣里。就这样，我被交给了彭布秋舅舅，他像治安长官一样地接受了我，还对我发了一通话，我知道这是他拼命想出来的：“孩子，要懂得对所有的朋友感恩，特别对那些一手带大你的人！”

“再见了，乔！”

“上帝保佑你，皮普，老伙计！”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乔，一半是出于难受，一半是肥皂呛的缘故，我坐在车里竟看不见满天的星星。后来，星星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却仍不能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我非要去哈慰香小姐那里玩儿，而我又该玩儿些什么呢？

第八章

彭布秋舅舅的家就在市镇的大街上，里面飘着胡椒和谷粉的气味，是标准的粮商兼种子商的住处。铺子里有这么多的抽屉，我想他一定是个特别幸福的人：要是我拉开底层的一两个抽屉，就会看见里面的棕色纸包，我猜那里面的鲜花种子和球茎会不会等着一个好天，冲破牢笼，发芽开花呢？

想这些事儿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清晨。前一天晚上，我一到镇里就去阁楼睡觉了。阁楼的屋顶是倾斜的，放床的那个角落很矮，屋顶离眉毛大概只有一尺的距离。就在这天清晨我发现了种子和灯芯绒的姻亲关系。彭布秋舅舅穿的就是灯芯绒衣服，而他的伙计们也穿灯芯绒；不知怎的，灯芯绒的味道很像种子，而种子的味道又很像灯芯绒，我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我还发现，彭布秋舅舅的生意经就是看着马路对面的马具商，而马具商的生意就是盯着马车匠做出来的，而马车匠的生意则是成天插着兜埋怨面包师，面包师则抱着肩盯着杂货商发呆，杂货商则站在店门口冲着药铺打哈欠。只有钟表匠总是拿着放大镜趴在小桌子上干活，时常有穿工装的人透过玻璃“视察”他的工作，整个大街上唯一专注于自己活计的人也只有他了。

早上八点，我和彭布秋舅舅到铺子后面的客厅里去吃早饭。店里的伙计们拿了茶、黄油面包、一袋黄豆到前面去吃。跟彭布秋舅舅一起吃饭真是活受罪。他肯定被我姐姐的说法迷住了，认为给我吃饭也得折磨我一顿——最让我头痛的是他的话题永远只有算术。当我礼貌地向他道早安时，他会炫耀地问我：“七乘九是多少，孩子？”在这么一个陌生的地方，肚子还咕咕地叫着，我哪里答得出来？尽管饿得厉害，可还没等我吃上一口，他已经没完没了地问上了算术题，直到我们吃完早餐。“乘七？”“乘四呢？”“乘八？”“乘六？”“二？”“十？”诸如此类。算完一道题，还没等我咬口面包或喝口水，第二个问题就跟着来了。再看他，轻轻松松地坐在那儿什么都不用想，还可以狼吞虎咽地（请允许我用这个词）吃着熏肉和面包圈。

基于上述原因，我很高兴自己好不容易挨到十点钟，终于能够启程去哈慰香小姐那儿了。但在那个贵妇家怎么才能不算失礼，我还是心里没底。不到一刻钟我们就到了哈慰香小姐家。这幢房子的砖头都很旧了，非常阴晦，还有很多铁栅栏。一些房间已经不见窗户，仅有几扇幸存下来的，也都在稍低的地方封着生锈的铁条。房子前面有个庭院，也是拦着的，所以按了门铃之后我们只好等人来开门。一边等着，我一边往院子里看（就这时候，彭布秋舅舅还问我“七乘十四等于几？”我全装没听见），发现房子旁边有个大酒坊，不过没人在里面酿酒，而且这个酒坊好像好久没人用了。

这时，一扇窗户支了起来，有个清脆的声音问道：“谁呀？”我的头儿回答道：“彭布秋。”那人回应道，“好。”窗户关上了，出来一个年轻姑娘，她拿着钥匙从院子里走了过来。

彭布秋舅舅说：“这是皮普。”

“这就是皮普？”这是个年轻的姑娘，非常美丽但却很傲慢。只听她说，“进来吧，皮普。”

彭布秋舅舅也跟着进去，但却被她挡在了大门口。

“噢！你也想见哈慰香小姐？”

“如果哈慰香小姐想见我的话，”彭布秋舅舅颇为沮丧地说。

“啊，”这姑娘说道，“可你要知道她并不想见你。”

她说得斩钉截铁，这么不容讨价还价，彭布秋舅舅尽管自尊心受了伤，但也说不出话。他只狠狠地瞪着我——好像是我给他下的绊儿！最后只是责备地对我说：“孩子！但愿你在这里的所作所为能够为一手带大你的人添些光彩吧。”然后便离开了。而我仍然怕他会转回身，通过大门问我“七乘十六呢？”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我那位年轻的向导锁上门，带着我穿过了院子。院子地面铺着石板，非常干净，但石板缝里却是杂草丛生。酒坊和院子由一条小路连着；小路上的木门是开着的，酒坊的门也是开的，可以一直看见后面高高的院墙。酒坊里空空荡荡，已然弃置不用了。这里的风好像比墙外的要冷，而且当风穿过酒坊时会发出厉声的咆哮，有如海风撞击船只发出的声音。

看见我向酒坊张望，那姑娘问我：“现在，那里酿的烈酒你全喝下去也没事，娃娃。”

“我也希望能那样。”我不好意思地说。

“最好别盼着在那儿酿酒，酿出来的酒都是酸的，是不是？”

“看上去好像是，小姐。”

“不是没人试过，”她补充道，“一切都过去了，这地方就这么一直闲着，直到塌了为止。至于烈酒嘛，地窖里有的是，足可以把整个曼诺庄园全淹了。”

“是这儿的名字吗？”

“只是其中的一个名字罢了，娃娃。”

“那么，这儿不只有一个名字，小姐？”

“还有一个。‘萨提’。是希腊语，拉丁语还是希伯来语，或者三个都是——对我来说都一样——意思是‘有余’。”

“‘有余庄园’？名字够怪的，小姐。”

“是呀，”她回答道，“它还有着深一层的意思。它的意思是，无论谁得到这座庄园，都会心满意足，再无所求。他们一定会对自己的生活满足极了。我想是这样的。得了，别磨磨蹭蹭，娃娃。”

尽管她时不时地叫我“娃娃”，态度随意，毫无敬意，其实论年龄也跟我差不多。但她看着比我大得多，她是位容貌美丽、举止优雅的小姐；她那么对我不屑一顾，就好像自己二十一岁了，俨然一个女皇。

我们从旁门进了屋子。屋子的正门由两个链子锁着。一进门，我就发现过道里一团漆黑，只用一支蜡烛照明，蜡烛是她刚才放在那里的。她拿起蜡烛，我们穿过另一条过道，然后上了楼梯，仍然一片漆黑，仅有蜡烛照明。

最后，我终于来到一间房间的门口，她对我说：“进去吧。”

我羞涩（而不是出于礼貌）地回答道：“你先请，小姐。”

她回答道：“别犯傻了，娃娃；我不进去。”随后便带着鄙夷不屑的神情离开了，而且最要命的是她把那个烛台拿走了。

真是不妙，我害怕起来。还好，我现在所要做的只是敲敲门。我敲了门，被告知可以进来。我进了门，发现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四面用蜡烛照得通亮。但屋里却看不见一丝阳光。从家具上看，这很可能是化妆间，只是我对这些家具的模样和用途太陌生了。屋子正中是一张铺着台布的桌子，旁边还有镀金的穿衣镜，一望便知是位阔太太的梳妆台。

要不是有位阔太太在旁边坐着，还真不好说我是不是能很快认出那是张梳妆台来。她坐在一把太师椅里，一手放在桌子上托着腮；她是我这辈子所见过的最古怪的女人。

她身上衣服全都是高贵的料子——缎子、缎带、丝绸，而且全是白色的，连鞋也是白的。从头上垂下一条白纱，头上还别着新娘戴的头饰，只是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她的颈上、手上都戴着锃亮的珠宝，桌子上还放着一些珠宝。房间四处都是衣服（没有她身上穿的鲜亮）和没收拾完的行李箱。她尚未把自己收拾利索，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在她身边的桌子上），她的白纱也没完全戴好。她还没有戴上手表，该戴在胸前的花边也和手帕、手套、鲜花、祈祷书一起乱七八糟地堆在穿衣镜旁边。

我并不是一下子就看见这么多东西的，但比想象的要多。但是，我所看见的那些“白色”的东西，也是很久以前才是白色的，现在早已褪色变黄了。我看见那个穿着新娘礼服的新娘也跟这衣裳一样形容枯槁，就好像那些花一样再也没有一点光泽，只剩下塌陷的眼窝里残存的一点神采。我发现那件新娘礼服本是为体态丰腴的少女而做，现在穿这衣裳的人已然是皮肤下垂，骨瘦如柴了。有一次，我在集市上见过一个不知是什么人的蜡像。有一次我被带到沼泽地里的老教堂，去看一副从地窖里挖出来的枯骨，他身上的华丽衣服也变为一堆灰烬了。现在，那具蜡像和那副枯骨都好像长了能动的眼睛，正盯着我看呢。如果能够的话，我真会叫出来。

“是谁？”桌子旁边的太太问道。

“夫人，是皮普。”

“皮普？”

“彭布秋先生带来的那个孩子。来——来玩的那个。”

“走近点儿；让我看看你。再近点儿。”

我站在她面前，尽量躲着她的目光，却把周围的物件看了个仔细。只见她的怀表停在九点差二十分的时候，屋里的钟也停在九点二十。

“看着我，”哈慰香小姐说道，“你不会害怕一个你生下来的时候就再也没有见过阳光的女人吧？”

说来惭愧，我竟壮着胆，撒了个谎，回说“不怕。”

“知道我摸着哪儿吗？”她说着，一只手叠在另一只上，放在了左胸。

“知道，夫人。”（这让我想起了那个挖我心的年轻人。）

“是哪儿？”

“你的心。”

“已经碎了！”

她说着，眼中现出了渴望的神情，她的话说得很重，接着又泛出古怪的略带骄傲的微笑。接着，她把手搁在心口，然后慢慢拿开了，好像有千斤重。

“我太无聊了，”哈慰香小姐说道，“我要换换空气了。对男女的事儿我已经厌倦了。开始玩儿吧。”

我想，那些较真的读者肯定会说，在这种场合，她不会让一个可怜的孩子做他办不到的事吧。

“有时，我会有一些怪想法。”她补充道，“我想看看别人玩儿。就在那儿，在那儿！”她不耐烦地挥动着右手：“玩啊，玩啊！”

想起我姐姐的话，我只好硬着头皮装作彭布秋舅舅的马车在屋子里兜了一圈。但我觉得自己和这游戏实在不相称，便停下来只呆呆地看着哈慰香小姐。她一定觉得我犟得可以，当我们互相交换眼光时，她说道：

“你就是这么又呆又倔的？”

“不，夫人。我很抱歉，可我刚才实在玩不起来。如果你说我的坏话，我姐姐一定要跟我过不去；所以我已经尽力了。但这儿实在太新鲜，太陌生，太好——太沉闷了——”我不敢往下说，怕说得太多，或竟是说太过分的话。我们又互相看了一眼。

她把眼光从我身上收回，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梳妆台，最后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然后说道：

“他觉得太新鲜，而我却觉得太陈旧；他觉得太陌生，我却觉得太熟悉；但我们都觉得太憋闷了！把艾丝苔拉叫来。”

她依旧看着镜中的自己，我以为她是自言自语，便在一旁默不作声。

“把艾丝苔拉叫来！”她又叫了一声，扫了我一眼。“你去，到门口把艾丝苔拉叫进来。”

这陌生房子的过道黑漆漆的，显得神秘莫测，要我在这样的地方去叫唤一个见不到人影、不搭理人，且傲慢的年轻小姐，还要大声直呼她的名字，不免觉得委实放肆，那滋味并不比奉命跟人玩耍好多少。喊了一会，到底听到对方的回答，只见她拿着蜡烛，仿佛天上的星星，沿着漆黑一团的长长过道来了。

哈慰香小姐招呼她到跟前来，随手从梳妆台拿起一颗宝石，放到她青春曼美的胸脯上，又对着她那棕色的秀发，比比划划。“宝贝，总有一天我会把它给了你，戴在你身上多匹配！跟这孩子玩玩牌吧。”

“跟这娃娃？跟这么一个干粗活的下等娃娃？”

我无意中大概听到哈慰香小姐这样回答——想来我是听错了——“是吗？你会搞得他神魂颠倒的。”

“你会玩什么，娃娃？”艾丝苔拉问我，那架势别说有多瞧不起人。

“我只会‘胜上下家’，小姐。”

“那就战胜他。”哈慰香小姐对艾丝苔拉说。于是我们就坐下玩牌。

到这时候我才发现，房间里的样样东西，跟那只钟和表一样，全都停了。我看见哈慰香小姐把宝石又放回原处。艾丝苔拉在发牌，我趁机又瞟了一眼那梳妆台，只见上面一只鞋，原来是白的，现在已发黄，而且从来没穿过。又瞥了一眼她那只没穿鞋的脚，脚上的丝袜，原先是白的，现在也发黄了，袜底踩成了窟窿。房中的一切全都处于停滞不动状态，那些陈腐苍白的东西全都成一潭死水，在这种氛围下，这个老朽躯壳披着的那身干枯的新娘装更像件死人衣，那长长的披纱活像块裹尸布。

哈慰香小姐坐在那里看我们打牌。她简直是具死尸，新娘装上的褶边和彩饰不啻土黄纸做的。听说，埋在土里很久的尸体一旦挖掘出来，落到人眼里，就立即变成齑粉。我没亲眼见过。但是此后，我常常想到，看那模样，如果她见到阳光，一准也会化为尘土的。

“瞧这娃娃，竟把‘奈夫’叫‘杰克’哩。”第一局牌还没结束，艾丝苔拉一脸不屑的神色，说，“瞧他那双手多粗糙，那靴子多笨重！”

过去我没想到自己的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这才意识到这手实在摆不上台面。她的那份傲气着实厉害，都传染给我了，害得连我自己也瞧不起自己。

她赢了这局牌，该我来发牌。可我发错了牌。这也是情理中的，因为我知道她存心盼着我出差错。这么一来她管我叫起傻瓜蛋，干粗活的料儿来。

“你怎么没一句回嘴？”哈慰香小姐看着、看着，对我说，“她说了你一大堆，可听不见你一句回嘴。你觉得她怎么样？”

“我不想说。”我结结巴巴地说。

“你悄声跟我说吧。”哈慰香小姐弯下身，耳朵对着我，说。

“我认为她挺傲气的。”我悄声说。

“还有呢？”

“我认为她挺美的。”

“还有呢？”

“我认为她挺损人的。”（听我这么一说，艾丝苔拉看着我，一脸极端厌恶的神色。）

“还有呢？”

“我想我该回家了。”

“既然她长得美，往后你就不想再见到她了？”

“我不是不想再见到她，可我实在该回家了。”

“玩完这局牌你很快就能回家。”哈慰香小姐大声道。

要不是最初见过哈慰香小姐那古怪的笑，我还真的以为她那脸压根就不会笑哩。你看她摆着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很可能是当年她周围一切事物变得静止不动时，她就开始变成这模样了——看来任谁再也无法使她的脸孔变得开朗起来了。她的胸脯干瘪，人显得弯腰弓背。她的嗓子变沉，说话声音很轻，透出一股沉沉死气。总之，看那模样，仿佛曾遭致命的重压，从肉体到灵魂，从内心到外观，无不受到重创，从此一蹶不振了。

我和艾丝苔拉打完一局，她当真赢了我。她把我手中的牌全赢去之后，便把牌往台子上一摔，好像赢了算不了什么似的。

“我让你什么时候再来呢？”哈慰香小姐说，“让我想想。”

我刚想提醒她，今天是星期三，可她像刚才那样，不耐烦地挥动右手手指，不让我说下去。

“得了，得了！我可不知道什么星期几。也不知道什么年月。那就过六天再来吧。听到没有？”

“听到了，夫人。”

“艾丝苔拉，带他下去。给他点吃的。让他边吃，边到处逛逛，看看。去吧，皮普。”

跟上楼时一样，我也跟着艾丝苔拉手中的烛光下了楼。她把蜡烛放到原先那个地方。我不假思索，认定这时已到了晚上了。到了一个边门，一见外面射进来的阳光，我犯了疑：我不是在那点着蜡烛的古怪房间里待了好久好久吗？

“你待在这里别动，娃娃。”艾丝苔拉说罢，关上门，人不见了。

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趁机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双手和那摆不上台面的靴子。我对自己的这些“摆设”确实没有好感。要说过去我对这些事没感到多少烦恼，如今却大为不满起来，只觉得都是些粗俗的玩意儿。我打定主意要去问问乔，他干吗教我管那几张花花纸片叫“杰克”，那该叫“奈夫”才对头。心想，要是乔的教养高些那该多好，我不也更有教养了吗？

艾丝苔拉回来了，带来一些面包、肉和一小杯啤酒。她把啤酒放在院子的石头上，看也不看我一眼，把面包和肉给了我，那傲慢的架势，简直把我当成一头下贱的狗。我丢尽了脸，受够了气，伤透了心，又气，又恼，又委屈——说不出该有多难受，老天爷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害得我泪珠儿直往外涌。那姑娘见我被自己惹得眼泪汪汪，乐开了花。我一见这情景，便使劲忍住泪水，看了看她。她则轻蔑地昂起脑袋，走了——看来，她太自信了，以为我被彻底伤害了。没有的事。

她走后，我想找个地方躲躲，于是便到了一座酒坊的门后，一只手臂靠在墙上，头埋在上面，痛哭起来。我一边哭，脚踢着墙，使劲扯自己的头发。这时候不知为什么，我伤心极了，难受透顶，非发泄发泄不可。

说来我这多愁善感的德性全是我姐姐一手教成的。在孩子的小天地里，不论由谁来教养他们，他们感受最深、体验最切的便是自己遭受到的不公。也许只是一起小小的不公，但是孩子虽然弱小，他们的天地即使狭小，要是按比例，孩子玩的木马还不是同雄伟的爱尔兰马一样高大吗？就我内心来说，我从小就受到虐待，也始终在反抗。从我开始学会说话起，我就知道我那喜怒无常、凶残暴虐的姐姐就虐待我。我早就有了根深蒂固的想法，虽然我是她一手带大的，但她无权用拳头棍棒教我。她打我、骂我、羞辱我，用不让我吃饭，不让我睡觉，要我赎罪等种种手段惩罚我，长期来反而养成我反抗心理，更加上我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只好自怨自艾，这才造成我这样胆小怕事，多愁善感的秉性。

我又是脚踢酒坊的墙壁，又是手扯自己的头发，把一肚皮的怨气发泄了之后，这才用袖子抹抹脸，出了后门。面包和肉相当可口，啤酒喝下去身子也暖和起来，于是来了精神，便留意起四周来。

这里委实冷僻荒凉，连酒坊院子里的鸽棚也是如此。你看棚子的撑架已被大风吹得东倒西斜，要是里面还有鸽子的话，它们准以为自己身处大海，经风一吹还不晃来荡去吗？其实棚子里早已不见鸽子的影子，马厩里没有马匹，猪圈里没了猪，仓库里也没了麦芽，铜罐、木桶里也闻不到麦子和啤酒的气息。酒坊随着最后一缕烟雾的消散，全部酒气也蒸发殆尽了。在一个侧院里，散落着一大堆空酒桶，散发出一股股酸溜溜的气味，不由唤起人们对过去那美好日子的回忆。只是这酸味太重，看来过去酿出的不会是这样的啤酒。说到这里，不由人想起过去的那些遁世者，充其量不过是些名不符实的从众之辈。

出了酒坊的另一头，是一个围着旧墙的荒园子。墙不太高，只要踮起脚，伸长脖子就可看到里面的情景。我看了好一会。那里原来是这宅子的后园，园内杂草丛生，黄黄绿绿的荒径间一条小路，看来是经常有人在这里散步踏出来的。艾丝苔拉这时似乎正离开我，在小路上行走。不过在我的心目中，她仿佛无处不在。不是吗，就在那些酒桶引得我想到上面去走走，脚刚踏上去，就看见她也在院子的另一头走。你看她背对着我，双手捧住飘散着的一头棕发，目不旁视，径直而去，最后看不见了。后来在酒坊里，也有同样情景。这酒坊是一幢高大的房子，石铺的地面，当年酿过啤酒，如今还残留着各种酿酒器具。我刚一进去，那阴森森的气氛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在门边站下来，四处张望，又看到她从没生火的炉子中间穿过，上了一座小铁梯，又从头顶一座长廊出来，好像要登天的样子。

此时此刻，就在这个地方，大概我出现幻觉吧，发生了一件怪事。说它怪，不仅是当时的想法，多年后我仍有同样的感觉。寒霜满天，我抬头看着，看着，看久了有些眼花，转眼看右角落，只见一根大木梁上悬空吊着一个人。那人一身上下的衣衫白中泛黄，脚上只有一只鞋子。正因为是吊在那里，通身看得一清二楚。那褪了色的花饰如土黄纸做的，那脸正是哈慰香小姐的脸，脸部肌肉动了动，像是要喊我。见了这情景，我吓了一跳。不是吗，刚才这里分明没有这么一个人。惶恐之下我先是拔腿跑开，后来又向她跑去。最后我明白哪有什么人在？我恐惧到了极点。

但是，一见明朗的寒空洒下缕缕阳光，大门铁栅栏外人来人往，我又把剩下的面包、肉和啤酒吃下肚，恢复了精神，神志慢慢清醒过来，这时我才意识到，刚才只是一场虚惊。虽然如此，只有到艾丝苔拉拿着钥匙过来，开门放我出去，到了这时，我才完全消除惊恐，清醒如初。我心想，艾丝苔拉原本理直气壮瞧不起我了，如今要是看见我吓得这般模样，那还不是让她觉得越发有理了吗？我可不能让她抓住我这把柄。

她从我身边走过，得意扬扬地瞥了我一眼，像是见了我这双粗糙的手和笨重的靴子，在暗自欢天喜地。她开了大门，手搭在门上。我看也不看她一眼便走了出去，可她伸出手碰了碰我，奚落道：

“你干吗不哭了？”

“因为我不想哭。”

“你才想哩，”她说，“你刚才不是差不多哭瞎眼了吗？瞧你这会儿又要哭出来了。”

她说罢，轻蔑地一笑，一把把我推出门外，锁上门。我直奔彭布秋家。一见他不在家，心里这才放下一块大石头。我让店中的伙计转告他下次见哈慰香小姐的日期，然后转身回铁铺。我还得赶四英里的路呢。一路上我回想刚才的一番经历，念念不忘自己竟是个没身份、干粗活的小子。手粗糙，靴子笨重，养成低贱的习惯，竟把“奈夫”叫做“杰克”。今天才知道，却原来我是这么愚昧无知。总之一句话：我过的是可怜而低贱的苦日子。

第九章

我一回家，姐姐就迫不及待打听哈慰香小姐家里的种种情况。问题她问了一大堆，可我答得三言两语，结果颈脖子和后腰挨了重重几拳，脑袋给一把抓住，一个劲往厨房墙上撞，害得我丢尽了脸面。

我和别的孩子一样，心里有顾虑——完全有这可能——生怕别人听不明白自己的意思，这才把许多事放在心里，答得支支吾吾，因为我不想让人家把自己看作是个怪物——这便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我相信，要是我把在哈慰香小姐府上所见所闻细细说出来，人家未必理解。此外，我也相信，人家未必了解哈慰香小姐。虽然我自己谈不上完全了解哈慰香小姐，要是我把自己对她的看法如实一一相告（更不用说有关艾丝苔拉小姐的事了），来满足乔太太的好奇心，那我就太卑鄙，太不仁义了。所以我才能不说的就不说，结果害得自己的脑袋遭了殃，得了撞墙的下场。

更糟的还在后头。气势汹汹的老彭布秋好奇心作怪，傍晚时赶着马车来，气喘吁吁地要我把所见所闻细细说给他听。他睁大鱼眼似的眼珠子，张开嘴巴，浅黄色的头发根根倒竖，满腹的数学题直把身上的背心鼓得起起伏伏。一看他这德性，我干脆给他个死不开口。

彭布秋舅舅在炉旁那作为贵宾席的凳子上一坐下，开口便说：“孩子，这一趟去了镇上，怎么样？”

我回说：“挺不错，先生。”姐姐一听在我面前忙晃老拳。

“挺不错？”彭布秋先生说，“这算什么回答？你倒是说说挺不错在哪里，孩子。”

也许一个人一旦脑门上粘上白灰就会使脑子僵化吧，不管怎么样，反正我的脑门刚才被撞过墙，粘上了白灰，现在已变得如顽石了。我想了好一会，像是猛地发现新大陆，答道：“挺不错就是挺不错呗。”

姐姐恼得一声大喊，朝我扑过来——这时乔在打铁间忙着干活，没人护着我——彭布秋先生见状忙拦着她：“别，别！你可不能发火。太太，这孩子由我来治。交给我得了。”说罢把我的头扭过去对着他，像是要给我理发似的，他说：

“先做个数学题（好让我的思路理理清）：四十三便士等于几？”

我暗自盘算：要是回答说是“四百镑”，会是什么后果，对我肯定大为不利，于是便想尽量答得差不离儿，可算来算去还是短少约摸七八个便士。彭布秋先生让我复习便士换算法，从“十二便士等于一先令”算到“四十便士等于三先令四便士”，然后得意扬扬地问我：“说！四十三便士等于多少？”像是这一问就能把我给调教好了。我捉摸了好一会，回答说：“不知道！”我想，当时并非我真的不知道，而是被惹恼了。

彭布秋先生一听脑袋晃得像拨浪鼓，像是这么一摇晃，就能从我身上摇出答案来似的。接着他又问：“譬如说吧，四十三便士是不是等于七先令六便士三法寻呢？”

我回答说：“不错！”我姐姐听了忍不住立即赏我两记耳光。彭布秋先生原想拿我寻开心，我这么一答害得他哑口无言，问不下去。我见了别提有多高兴了。

过了一会，彭布秋先生又来了劲，把两条胳膊紧紧按在胸口，故伎重演，又摇起拨浪鼓，问我：“孩子！哈慰香小姐到底是啥模样？”

“长得老高老黑。”我说。

“是这样吗，舅舅？”我姐问。

彭布秋眨巴眨巴眼睛，意思是说我说对了。这下我明白了，原来他压根就没见过哈慰香小姐，因为哈慰香小姐长得压根儿就不是这模样。

“很不错！”彭布秋先生得意扬扬地说。（瞧，我就是拿这办法治他，姐，这下我们不是转守为攻了吗？）

“肯定是这模样，舅舅！”我姐说，“我巴不得你经常治治他。只有你才治得了他。”

“你说，孩子！今儿你进去的时候，她在干啥？”彭布秋先生问我。

“她正坐在黑天鹅绒的马车里。”我答。

彭布秋先生和我姐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这是预料中的——便异口同声问：“正坐在黑天鹅绒的马车里？”

“可不是，”我说，“还有艾丝苔拉小姐。我想她是她侄女。把糕点和酒用金盘子从车窗口递给她。我们一块吃着各自金盘子里的糕点，喝着酒。我按她的吩咐爬上车，站在车后面吃。”

“还有别的人吗？”彭布秋问我。

“还有四条狗。”我答。

“大狗还是小狗？”

“大极了。”我说，“它们都在一只银筐子里争抢小牛肉。”

彭布秋先生和我姐惊得目瞪口呆，再次大眼瞪起了小眼。我乐疯了——我这是被他俩逼得走投无路，才信口开河，乱说一气的——我竭尽胡编乱造之能事，放大胆子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天老爷，这么一辆马车倒是摆在什么地方？”我姐问。

“摆在哈慰香小姐房间里呗。”我说。他俩听了又面面相觑。我原要说有四匹披着豪华马服的好马，一想不对头，这才改口说：“可没套马。”

“能吗，兄弟？”我姐说，“这孩子倒是说的啥？”

“听我说，夫人，”彭布秋先生道，“据我看，这是一辆轿车。你知道吗，她是个疯疯癫癫的女人。疯疯癫癫透顶，要在轿车里过日子哩。”

“你见过她坐在轿车里吗，舅舅？”我姐问。

“我怎么见到她？”这下他只得招认了，“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她，啥时能瞧她坐在轿车里？”

“哎唷唷，舅舅！那你怎么跟她说话的？”

“瞧你不知道吗？”彭布秋先生这下可沉不住气了，“我去那里时，是有人领着我到她的房门外，门开了条缝儿，她就从门缝里跟我说话来着。这事儿你可不能说不知道，夫人。话得说回来，这孩子是上那儿玩儿去的。孩子，你在那儿玩什么来着？”

“玩旗子。”我说。（请允许我声明一句：到现在我还想不透，那次自己怎么说出这样的谎话，太令人吃惊了。）

“玩旗子！”我姐应声道。

“可不是，”我说，“艾丝苔拉挥蓝旗子，我挥红旗子，哈慰香小姐从车窗口向外挥的是一面缀满小金星的旗子。然后我们还舞剑欢呼哩。”

“舞剑？”我姐问，“哪来的剑？”

“碗柜里拿的。”我说，“我还看见里面有几把手枪——有果酱——有药丸子。房间里透不进阳光，可点着蜡烛，明晃晃的。”

“说得对极了，太太，”彭布秋先生一本正经点着头，说，“完全是真情，都是我亲眼所见。”这么一来，两个人都睁大眼睛，瞧着我。我呢，脸上着意装出老实的样子，也瞧着他俩，右手揉着右边的裤脚管。

要是他俩再问下去，我准要露马脚，因为我正想说院子里有只大气球，可又想编点新鲜玩意儿，是不是说酒坊里的熊⁶什么的，左右为难中，话到嘴边，才没说出来。好在他俩听得我编的那些奇事儿入了迷，你一嘴、我一嘴议论起来，顾不上我，才逃过一劫。后来乔从铺子里过来，想喝杯茶，他俩还在议论哩。我姐便把我的胡言乱语说给他听。她这么做倒不是为了讨他的欢心，而是借此让自己紧张的脑子放松一下。

乔听了这一番奇谈怪论惊得睁大蓝眼睛，乱了方寸，只顾对厨房东张西望起来。我一见这情景后悔不迭——我这只是为了他悔不该胡编乱造，而不是为另两个。我自认是个小妖魔，害得乔惊得这副模样——另外两个我才不放在心里哩。你看他俩这时还在你一言我一语，争长论短，说什么结识了哈慰香小姐肯定会给我带来哪样好处。他俩一口咬定，哈慰香小姐准会“帮衬我”，只是在如何帮衬我上还拿不定主意。我姐坚持得到“财产”。彭布秋先生主张她给我一笔钱，帮我学个上等的手艺——譬如说，学经营粮食种子。乔的想法妙不可言，说是哈慰香小姐只会把那几条抢吃小牛肉片的狗送我一条，结果招来那两位的大白眼。“傻瓜蛋只能说傻话。”我姐说，“不如干你的活去吧。”他于是便走了。

接着彭布秋先生走了，我姐也去洗碗碟。我悄悄溜到乔的铁铺，一直待到晚上他收工。这时，我跟他说：“趁炉子的火还没灭，我有事要告诉你。”

“是吗，皮普？”他把钉蹄铁的凳子拖到炉子跟前，说，“说吧，皮普，到底什么事？”

“乔，”我抓住他那高高卷起的衬衫袖管，用拇指和食指揉着、拧着，说，“你没忘哈慰香小姐的那些事？”

“忘了？”乔说，“我信得过你！妙哩。”

“糟透了，乔，那全是胡说八道。”

“你说什么，皮普？”乔大吃一惊，身子往后一靠，“你是说刚才说的是——”

“可不是，我刚才说的全是瞎编出来的，乔。”

“没半句真的？”他见我点着头，接着说，“连黑天鹅绒马——车也不是真的？说什么狗总是有的吧，皮普？”他像是规劝我，“得，皮普。就算没小牛肉片，说什么狗该有吧？”

“没有，乔。”

“一条狗也没有？”乔说，“连一条也没有？是吗？”

“没有，乔。影子也没有。”

没法子，我只有瞪着他，他失望得打量着我，“皮普，老弟，这可不成！老弟，听我说，你这是说到哪里去了？”

“真是糟糕，乔，你说是不是？”

“糟糕？应该说糟透顶。你这是被什么鬼迷了心窍？”

“我也不知道被什么鬼迷了心窍。”我放开他的袖管，一屁股坐到他脚跟前的灰堆里，耷拉着脑袋，说，“你要是不教我把扑克牌里的‘奈夫’叫‘杰克’，那就好了。要是我的靴子不那么笨重，我的手不那么粗糙就好了。”

我跟乔说，我心里不好过，可我没法跟姐和彭布秋先生说清楚，因为他俩先对我不讲理。我又说：哈慰香小姐家里有位漂亮的小姐，她傲气十足，她说我寻寻常常。我知道自己是寻常。我希望自己要是不寻常就好了。我又说，我一番胡言乱语事出有因，可到底什么原因，我也说不清。

这果真是个玄而又玄的问题，至少对乔和我都没法闹得清。可乔压根儿不用玄而又玄的办法来解决，反而把疙瘩给解了。

“有一点是肯定的，皮普，”乔思量片刻后，说，“说谎到底是说谎。管它怎么说起谎来，都不该说。论起说谎的祖宗年代不短了，可到头来还是自作自受。往后别说了，皮普。这办法抬不高自己的身份，老弟。要说没身份，我也闹不清啥是身份儿。有些地方你可有身份哩。瞧你小小的个儿，就不寻常，你的学问就不寻常。”

“哪能呢，乔，我可是无知无识，又没头脑。”

“才不哩，瞧你昨儿晚上写的那信多好。字写得端端正正。我看过的信不算少——都是有身份人写的——我敢说，没一封写得这么端正。”乔说。

“我就那么点能耐，啥也不懂，乔。你把我想得太好了。就这么回事。”

“得了，皮普，”乔说，“是不是这样反正是一回事。但愿你先做个寻常的学问家，再成为个不寻常的学问家。但愿这样！拿国王来说吧，开始时也是个没多少能耐的小王子，也得从字母学起，一个一个学好了，才能够坐上王位，头戴王冠，端端正正写出一件件圣旨来——是这么回事！”乔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是得从头做起，坚持到底。虽说我不能说自己都做到了，可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这番话挺有道理，我听了得到一些希望，有了几分勇气。

“一个干寻常事，赚寻常钱的人，”乔若有所思地接着说，“还是跟寻常人来往的好。别跟不寻常的人玩儿——说到这里使我想起，你说的旗子，该有这回事吧？”

“没有的事，乔。”

“（连旗子也没一面，多叫人扫兴，皮普。）管它有还是没有，反正也搞它不清怎么回事，再折腾又要让你姐那雷婆发威了。再说你也不是存心说谎。皮普，我可是把你看做是朋友，才对你说的。只有真正的朋友才会说这番话。要是你走正道成不了不寻常的人，可不能为成个不寻常的人去走邪道。往后可不能再说谎了，皮普。活要活得正派，死要死得快活。”

“你不生我的气吧，乔？”

“没有的事，老弟。可你得记住，你说的那些谎话，譬如说小牛肉片啦，争食的狗啦什么的，说得也太离谱，太大胆了。只有真心希望你好的人才劝你，皮普。过后你上楼睡觉时，好生捉摸捉摸，是不是这个理。我说的就这话，老弟，往后可不能说谎啦。”

我上了楼，进了小卧房，做了祷告。我倒没忘乔的一番忠告，可我当时年幼无知，脑子里乱糟糟的，认不清人家一片好意，因此一躺到床上就想开了：艾丝苔拉一准认为乔不过是个打铁的，也是个寻常的人，他的靴子多笨重，他的手多粗糙。想了好久之后，又想到：这时乔和我姐姐一准坐在厨房里，我自己也是从厨房上楼的。可哈慰香小姐和艾丝苔拉哪会坐在厨房这种地方，她们跟我们这些只能干粗活的寻常人相比，真的生活在天上。临末，我已迷迷糊糊快睡着时，还想着自己在哈慰香小姐家的情景，仿佛我在那里已待了几个星期、几个月，而不是几小时，仿佛是陈年往事，而不过是当天的事。

对我来说，这是终生难忘的一天，因为在这一天，我身上发生巨大的变化。不单是我，任何人遇上了这一天都要终生难忘的。试想，假如你也有这么一天，那这一天和寻常的日子该是天差地别吧。读者诸君，且掩卷寻思，人生长链不管是金打，还是铁铸，生活之途任它荆棘遍地，还是鲜花盛开，要不是有那么终生难忘的一天，成为你生活的第一环，你就不会有此生的一番经历了。

第十章

一两天之后，我早晨醒来，想到了一个美妙的主意：要想成为不寻常人的最好办法就是把毕娣的学问全学到手。为了实现这一奇思妙想，当天晚上我就去了华普赛先生姑奶奶开的夜校去读书。我对毕娣说：我要上进，因为有特殊的原因，如果她肯把全部学问都传给我，我就感激不尽了。毕娣是个顶顶仁义的姑娘，满口答应下来，不到五分钟，就履行自己的诺言了。

华普赛姑奶奶的教学计划，也就是说她安排下的课程，大体可归纳如下：学生们可以先吃苹果，也可以把干草塞进别人的背上，等到华普赛的姑奶奶养精蓄锐之后，才拿着一根桦木戒尺，始终不变地迈着碎步过来。见了谁，便是劈头一顿教训，学生们挨了打后便嬉皮笑脸地排成队，挨着嘁嘁喳喳传着一本破破烂烂的书。书上有张字母表，几幅图，几张表，还有一些拼音练习——确切地说，曾经有过这些玩意儿。就在这书传递过程中，华普赛姑奶奶进入昏昏欲睡状态。这是由于瞌睡引起的，要么是风湿症发作了。于是学生们便开始拿靴子大做文章，比试着，看哪个把别人的脚趾踩得最痛。这场脑力锻炼一直持续到毕娣急急忙忙赶来，把三本破旧不全的《圣经》分给他们方告罢休。这三本《圣经》样子吓人，仿佛是从木桩上乱砍下来的，印得很糟，哪本文学珍本的文字也没有它们模糊，上面还沾满了斑斑驳驳的墨水渍，里面还夹着各种各样的昆虫标本，全都压得扁扁的。其间几个难管教的学生还和毕娣发生单打独斗，为课堂平添不少乐趣，显得气氛十分活跃。打闹完了，毕娣布置从哪页开始念。我们就扯着喉咙大声跟着念——能念的跟着念，不能念的也随声附和，于是便形成一片高高低低的吓人大合唱。毕娣的嗓门又高，又尖，又单调，谁也闹不清嘴里念的是什么，压根儿也不把念的东西当回事。刺耳地乱七八糟瞎念一通之后，难免要把华普赛姑奶奶给吵醒，她便摇摇晃晃地随意走到哪个孩子跟前，扯扯人家的耳朵。耳朵这么一扯，明白无误表明，今天的课结束了。于是大家尖声怪叫，冲出校门，庆祝知识胜利。公平地说，要是哪个学生愿意拿起石板，或墨水（当然得有那玩意儿）自娱自乐，那也不会有人禁止。不过要在冬天这求学的办法很难行得通，因为那里既没有正经的课堂，而设在华普赛姑奶奶起居室兼做卧室的房间里点的蜡烛又没精打采，更找不到一把剪烛花的剪刀，光线自然是非常暗淡的。

在我看来，在这样环境下要成个不寻常的人可得花时间。不过我觉得不妨试它一试。当天晚上，毕娣就着手履行我们的特别协定。她先把那份小小价目表上绵糖一项有关学问传授给了我，又把从报纸标题上描下一个好大的老式英文字母D借我带回家临摹。起初我还以为那是个纽扣花色，后来她给我说明白了，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村里自然也有一家酒店，乔有时自然也喜欢上那儿去坐坐，抽抽烟。放学回家的路上我接到姐姐的圣旨，严令我去“快活三船家”酒店去把乔叫回来，否则有我好果子吃。得令之后我撒开双腿直奔“快活三船家”而去。

“快活三船家”酒店有一个柜台，靠门边的墙上用白垩写着大串名字，我看大概是欠账人的名单。据我看来，这账从来没人还过。从我懂事起就看到这个名单了，这笔账日见变大，速度比我长个头还要快。好在我们村里有的是白垩，人家决不会坐失良机，放手让白垩变成墙上的账单。

那是星期六晚上。我看到酒店老板怒气冲冲地在打量那一笔笔欠账单。我来的使命是找乔，与他无关，所以只跟他说了声“晚上好”，便走到过道那一头的店堂。店堂里生着火，炉火很旺。乔坐着抽烟，跟他一起的有华普赛先生和另外一位生客。乔照例跟我打了招呼：“你好，皮普，老弟！”这当儿那生客转过脸，打量我。

这个人我从未见过，显得神神秘秘的。他的头老是偏在一边，眼睛半开半闭，像是拿着一只无形的枪在瞄准。他嘴里衔着一只烟斗，见了我从嘴里拿出烟斗，紧紧盯着我看，慢慢地吐完了烟，才朝我点点头。我也点点头，他又点点头。接着便从坐着的长椅子腾出位置让我来坐。

可是我每次到这种公共地方都是坐在乔的身旁，因此对他说：“不了，先生。谢谢。”我便在对面高背椅上乔为我腾出地方坐了下来。生客见我坐下去，看了看乔，看到乔眼睛在看别处，又对我点了点头，还擦了擦自己的大腿——我觉得他擦腿的样子挺怪的。

“你刚才说，你是铁匠？”陌生人问乔。

“不错，我是说过这话。”乔答。

“我们喝什么酒？可不，先生，还没有请教过大名——”

乔报了自己的姓名，那人便称名道姓起来。“喝什么酒，葛吉瑞先生？我作东好吗？饭后喝它一杯怎么样？”

“对不起，”乔说，“不瞒你说，我一向都自己掏腰包，不让人家付钱，这已成了我的习惯了。”

“习惯？不，”陌生人说，“只这一次，再说又是星期六晚上。来吧，葛吉瑞先生，什么酒？”

“得，客随主便，”乔说，“朗姆酒吧。”

“朗姆酒，”陌生人又说了一遍，“另一位先生意下如何？”

“朗姆酒。”华普赛先生说。

“三杯朗姆酒！”陌生人大声吩咐店主，“来三只玻璃杯！”

“这位先生，”乔把华普赛先生作了介绍，“想来你愿意认识。他在我们的教堂办事。”

“是吗，”陌生人眯起眼睛，看了我一眼，赶忙说，“就是孤零零立在沼泽地上，那坟场中央的教堂？”

“正是。”乔说。

陌生人衔着烟斗，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把两条腿搁到他一个人独占的椅子上。他头戴一顶阔边的旅行帽，帽下垫着一块手帕，包在头上，成了帽檐，遮住了头发。他眼望着炉火，这时我看见他脸上现出狡猾的表情，接着现出似笑非笑的神态。

“两位先生，我对这一带不熟悉。不过靠河那一带好像很荒凉。”

“是沼泽地嘛，没有不荒凉的。”乔说。

“不错，是这么回事。现在那儿有没有吉卜赛人，或流浪汉，或游民之类的人？”

“没有。”乔说，“倒是常有逃犯。可要见到逃犯难哩。你说是不是，华普赛先生？”

华普赛先生对那次狼狈的经历虽然刻骨难忘，即使他对乔的话表示同感，也答得很冷淡。

“看样子，你们莫不是也去追过逃犯？”陌生人问。

“去过一次，”乔说，“你知道，倒不是我们有意去追逃犯，我们是看热闹去的。有我，华普赛先生，还有皮普。你说是不是我们三个，皮普？”

“正是，乔。”

陌生人又看了看我——又眯起眼睛，活脱脱像是端着无形的枪瞄着我——说，“别看他长得瘦小，前程不能小看哩。他叫什么名字？”

“皮普。”乔答。

“皮普是教名？”

“不是，教名不叫皮普。”

“是姓皮普？”

“不是。”乔说，“不过跟姓有点近。他小时候把自己的姓念走了音，后来大家都这么叫了。”

“他是你儿子？”

“嗨，”乔说，显出沉思的样子——这件事当然无需沉思，那是因为进了“快活三船家”，嘴里衔着烟斗，议论事儿，不由你不显出沉思模样，“嗨——不是，不是。他不是我儿子。”

“侄儿？”陌生人问。

“嗨，”乔又显出深沉的样子，“不是——不是。不骗你，他不是我的——侄儿。”

“真是活见鬼，那到底是什么？”陌生人说。我觉得他完全没有必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这时华普赛先生插嘴了。他对人家的亲缘关系了如指掌，出于职业需要，无不牢牢记住：哪个女人不能与哪个男子成婚。所以站出来把我与乔的关系作了一番交代。华普赛先生解释一通之后，还狼嗥犬吠似的从《理查三世》⁷里面引了一大段台词，听来令人发指。末了他以为已交代清楚，补了一句：“——正如那诗人说的。”

这里我得补充几句。刚才华普赛先生说到我时，还乱揪乱摸一阵我的头发，害得头发都戳进我的眼睛里，他觉得非这样无法把事儿说清楚。我实在不明白，像他这样身份的人，来我家做客时，一遇到这种情况，干吗就祸害我的头发，害得我两眼红肿起来。现在一想起童年，家里亲友一说到我，总有人会伸出大手，折磨我，说是抚爱，遭殃的是我的眼睛。

说话间，陌生人不看别人，始终只打量我一人，那神情像是拿定主意，到时候给我一枪，非打死我不可。但是说过上面那句不文明的话后，他一直没有开口。后来三杯兑水的朗姆酒端来了，他真的给了我一枪，而且是前所未有的稀罕一枪。

这一枪的子弹不是话语，而是演了一场哑剧。恰恰对着我演的。他搅着兑水的朗姆酒，目标明明白白对着我；他尝着兑水的朗姆酒，目标明明白白也是我。他搅着酒，尝着酒，不用给他的匙子，居然用起钢锉来。

他使起钢锉来得心应手，除了我没一个人看得出来。搅好酒，揩干后，放进了前胸口袋。我认出那是乔用过的锉。一看见那锉，我一下子就知道他认识那逃犯。我坐着，着了魔似的。目不转睛盯着他看，可他猛地身子往后一靠，不来理会我，大谈特谈起萝卜来。

我们村每逢星期六晚上，到处洋溢着欢快的气氛。干完了一周的活，总得安安静静放松放松，来日才有劲头，在这种气氛的鼓励下，乔才敢在酒店里比平日多待了半小时之久。半小时过去了，朗姆酒也喝完了，乔便起身拉着我的手，要走。

“稍等片刻，葛吉瑞先生，”陌生人说，“想起来了，我口袋里有枚光闪闪的新先令。如果还在的话，就给这孩子了。”

他掏出一把零钱，从中挑出一枚先令，用皱巴巴的纸包好，递给我，说：“归你啦！记住，是给你的！”

我谢谢他。也许不很礼貌，我紧紧挨着乔，盯着他看。他向乔道了声“晚安”，他向华普赛先生告了别（华普赛先生也是和我们一起走的），对我没说一句话，还是一只眼睛瞄着我，看了一眼——不，不是眼睛，因为那只眼睛闭上了，简直是奇迹，那是靠这只眼睛这么一闭，大功告成了。

回家的路上，即使我有兴头想说说话儿，那也只能自说自话了，因为一出“快活三船家”，华普赛先生就与我们分手走了，乔一路上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吸气，好尽量多冲淡喝进肚里的朗姆酒，没人跟我搭腔。我呢，想起过去的那件过错，旧时的那个老相识突然又露出形迹，脑子被搅得乱糟糟的，再也没心思想到别的了。

我们进了厨房，一看我姐没有大发雷威，乔趁这异乎寻常的好机会来了劲，把那枚闪闪发亮的新先令的事告诉了我姐。“我敢打赌，准是假货，”我姐得意扬扬地说，“要不哪肯给这孩子！拿来瞧瞧！”

我解开纸包，一看，是真币。“那是什么？”姐姐扔下先令，捡起包硬币的纸，问，“不是两张一镑的钞票吗？”

可不是，果真是两张一镑的钞票，油腻腻的，热乎乎的，好像是因为跟乡下牲口市场沾亲带故似的。乔又拿起帽子，要到“快活三船家”去还给人家。乔走后，我坐在平常坐的那条凳子上茫然地看着姐姐，心里想着：那人一准走了。

乔很快就回来了，说那人已不在店里，不过乔已在“快活三船家”留下话：钞票在他那里。姐姐用纸把钞票包好封严，藏在客厅一个橱子的顶上一把用来摆设的茶壶里，上面盖些干玫瑰花叶。藏了这两张钞票，像是遇上鬼，好多好多日日夜夜让我不得安宁。

我一上床，怎么也睡不好，老想到那个拿着无形枪瞄着我的陌生人，想到我干过的那件下贱的犯罪勾当，私通逃犯——说来虽是件小事，可对我阅世不深的小人物来说，却是件大事，我居然已忘了。还有那把钢锉，鬼魂似的也缠着我不放。我早已把它丢到脑后去了，想不到又出现。这实在太可怕。为了分心，我就想下星期三去哈慰香小姐家的事，这样才慢慢睡去。可睡梦中我看见那把钢锉从门里向我过来。看不清是哪个手里拿着，我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第十一章

按约定的时间我再次去了哈慰香小姐家。我缩手缩脚摇过门铃，艾丝苔拉听到走过来。和上次一样，她放我进去后，锁上门，领着我进了放蜡烛的那条黑洞洞的过道。她对我一直不理不睬，拿来蜡烛后，她才回过头，傲气十足地说：“今天你得从这儿走。”说罢带着我到了一个与上次完全不同的地方。

过道很长很长，似乎绕过了这座正方形的宅邸。可是我俩只过了这正方形的一个边，她就停住不走，放下蜡烛，打开一扇门。到了这里，又见到天日。原来这是一个小小的院子，石铺的地面。院子对面是一座独立的宅子，看样子原先曾是那废弃酒坊经理或管事住的，房子外墙上有个钟，像哈慰香小姐卧房里的那钟，也像哈慰香小姐的表，都停在八点四十分不走了。

房门开着，我们走了进去。这是一间底层的后房，天花板低低的，房内显得阴暗。房内有几个人，艾丝苔拉到了他们跟前，对我说：“娃娃，你去那里站着，等有人唤你，就上去。”说是“那里”，指的是窗口，我穿过房间走了过去，站在“那里”，心里很是难受，眼望着窗外。

窗外就是地面，是一座荒芜园子的一角，极其凄凉，散落着一片乱糟糟的白菜梗，还有一棵黄杨树，好多年没修剪过了，像块布丁，树顶上长出一簇簇新叶，不仅样子难看，颜色也和其他树叶两样，活像粘在锅子里烫焦的布丁。这就是我打量黄杨树时生发出来幼稚的联想。夜来下过小雪，别的地方见不到丝毫的积雪，唯有这一角寒冷而阴暗的荒园，残雪尚未化尽，风过处，卷来片片雪花，打在窗子上，仿佛在责备我为什么到这地方来。

看得出来：见我进去，房内的人就不说话了，都一起看着我。我眼里看到的只是窗玻璃上闪烁的火光，别的什么也没看见。意识到自己成了众人注目的目标，我全身的关节变得僵硬起来。

房内有一男三女。我在窗口还站不到五分钟，就有一种感觉，认定这一伙全是奉承拍马之辈，只是都在装模作样，好像并不知道人家都谙熟奉承拍马之道，因为一旦一语道破，无异自露马脚，点明个个都是奉承拍马行家。

他们全都等着赏脸召见，等久了，个个都显得无精打采，倦怠异常的样子。其中最健谈的一位女子不得不无话找话，免得打起呵欠来。这女子芳名卡米拉，一见她就使我联想到我姐。所不同的只是她的岁数比我姐大，我一眼就看出她五官更其扁平，行动更其迟钝。说真的，后来仔细看了后，我不得不认为她这副尊容无异是堵光墙，既无门窗，又高不可攀。如今还有那么一点点“陈设”已是大幸了。

“可怜的好人儿！”这位女子开言道，那腔调跟我姐一样粗鲁，“要说谁跟他过不去，那就是他自己！”

“要是真的有人跟他过不去，那才叫幸运，才合情合理哩。”那先生说。

“雷蒙德表弟，”另一位女士接言道，“我们应当施仁爱于人才是。”

“萨拉·包凯特，”雷蒙德表弟答道，“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不爱，还能爱谁呢？”

包凯特小姐笑了，卡米拉也笑了，说（硬是不打呵欠）：“好一个高见！”我觉得他们好像认为这当是高见了。第三位女士，至今还没说过话，这时也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地开口说道：“千真万确！”

“可怜的人儿！”卡米拉立即接口道（我知道，这时候他们全都看着我），“他这人实在太古怪了！汤姆老婆死的时候，人家都说孩子得戴重孝，可他就是不信邪。这事谁信？他说，‘天老爷，卡米拉，可怜的小东西连娘也没了，戴孝还有什么意义？’真像马修！你说是不是高见！”

“他的长处，他的长处，”雷蒙德表弟说，“要是他有什么长处给我抹杀了，倒是天理难容。可从来没见过他识时务，今后也不会。”

“要知道，我得有自己的原则，”卡米拉说，“我说：‘事关家族的体面，这不行。’我跟他说，要是不戴重孝，就丢了家族的脸面。为这事从早饭到晚饭我大声疾呼个不停。气得我吃不好饭。末了他发起火来，满口粗话。‘你爱怎么干随你的便。’听他这么一说，我立即冒着大雨，买回一应用物。谢天谢地，想来算是一大安慰。”

“钱是他付的，是不是？”卡米拉问。

“谁付的钱，不是问题所在，亲爱的孩子。”卡米拉说，“重要的是东西是我买的。今后半夜醒来，我也永远可以心安理得了。”

这时远处响起铃声，其间还有大声说话声，是从刚才我走过的过道传过来的，打断了这场交谈，艾丝苔拉便对我说：“去吧，娃娃！”我一转身就看见他们以鄙夷的目光打量我。我一出房门就听到萨拉·包凯特说：“想不到竟会这样！太岂有此理了！”卡米拉愤愤不平地补了一句：“闻所未闻！果真是天大的笑话！”

艾丝苔拉拿着蜡烛，我们沿着黑洞洞的过道走着，走着，艾丝苔拉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她的脸紧靠我的脸，用嘲弄的口气说：

“哎？”

“哎，小姐？”我险些撞到她身上，忙站稳了脚跟。

她打量着我，我自然也打量起她来。

“我美不美？”

“美。我认为你非常美。”

“我爱欺负人？”

“比上次好些。”我说。

“比上次好？”

“是。”

她最后一问时已火冒三丈，一听我的回答，更是火上浇油，便使尽吃奶的力气，狠狠给了我一耳光。

“是吗？”她说，“你这粗野的小妖怪，现在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不告诉你。”

“要等到上楼后告我，是不是？”

“不是。”我说，“不是这回事。”

“你现在干吗又不哭啦，你这小兔崽子？”

“因为今后我决不为你再哭啦，”我说。其实，这不是实话，因为当时我内心正为她而暗暗哭呢。此后她让我饱尝她给我的痛苦，我是深有体验的。

这一插曲之后我俩便往楼上去。在楼梯上遇见一位先生，正摸黑下楼来。

“这是哪个？”那先生停下脚步，打量我，问。

“娃娃。”艾丝苔拉答。

这是位壮实的汉子，皮肤特别黑，头出奇的大，手也出奇的大。他用那只大手托住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脸，借着烛光打量我。他年纪不是很大，可是已谢了顶，浓黑的眉毛很不老实，根根戳起。眼窝深陷，目光锐利，显得很是多疑，给人一种不快的感觉。他身上吊着一根很大的表链，满脸是黑乎乎、硬邦邦的胡子根，要是没剃去胡子，一准是胡子拉碴。我对他并不在意，也没想到日后与我关系竟这么大，当时只是一面之缘，充其量只是打个照面而已。

“附近乡下来的孩子？是不是？”他问。

“是，先生。”我答。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哈慰香小姐打发我来的，先生。”我说。

“那好！要规矩些。小孩子我见多了，我知道都不是好东西。留神哪！”他咬着粗大的食指，对我皱了皱眉头，“要规矩点！”

他说罢不再理会我，下楼去了。他一走我感到挺高兴，因为他身上有股肥皂味。开始我还以为他是个医生，再一想，不可能。要不然准文静些，说话也客气些。不过不容我多想，很快就到了哈慰香小姐的房里。但见哈慰香小姐和房内的一切还是跟上次我走时一模一样，丝毫没变。艾丝苔拉把我丢在门口，顾自走了。过了一会，哈慰香小姐才从梳妆台前转过身，看了看我。

“你来了！”她说，既不吃惊，也不感到奇怪，“日子过得真快，是不是？”

“是，夫人。今天是——”

“得了，得了，得了！”她不耐烦地摆摆手指，“我不想知道。你打算玩了吗？”

我心慌意乱，回答说：“恐怕不行，夫人——”

“牌也不想玩？”她用探究的目光打量我，追问道。

“是，夫人。要是要我玩，我想是可以的。”

“孩子，这房间让你感到太古老，太阴暗，”哈慰香小姐不耐烦地说，“你又不愿玩，那愿不愿干活？”

我觉得比起其他问题来，这话回答起来要轻松些，所以我说我非常愿意干活。

“那就到对面房间去，”她用那干瘪的手指指我身后的门，说，“等着我过去。”

我穿过楼梯平台，进了她指定的房间。这房间也是见不到一丝光线，而且空气浑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潮湿的老式壁炉刚生起火，奄奄一息，眼看就要灭了似的。满屋的烟迟迟不肯散去，令人感到比吹来的风还要冷——冷得像我们沼泽地上的雾。高高壁炉架上点着几支蜡烛，阴惨惨的，照得房间扑朔迷离。更确切地说，是这阴惨惨的烛光搅乱了房内的黑暗。房间很宽敞，我敢说一度是富丽堂皇的，其中依稀可辨的几件东西无不蒙上灰尘，生着霉点，眼看就要粉身碎骨了。内中最显眼的是一张铺着台布的长桌，仿佛就在整座房子和那些时钟停止不转的时候，一场盛宴正好准备停当。台布中央放着一件类似果盆之类的摆设，上面蛛丝网纵横，根本看不清是什么玩意儿。至今我还记得，当时我朝那长长铺开去的泛黄台布看去时，只觉得那东西像是个黑菌，在不断变大。我还看见一些花斑、长腿蜘蛛在这里安营扎寨，频繁出没，仿佛这蜘蛛王国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变似的。

我也听到鼠辈在护墙板后窸窸窣窣奔突，似乎蜘蛛王国的事变也与鼠界息息相关。唯独黑甲虫面对这场骚乱无动于衷，个个老态龙钟，步履蹒跚，径自在壁炉旁探头探脑，仿佛都是些身患近视，听力不济，互不相扰之辈。

这些小爬虫引起我的注意，正当我远远地望着，突然哈慰香小姐一只手搭到我肩上，另一只手拄着一根丁字形的拐杖，活像突现屋里的女巫。

她用拐杖指了指长桌，说：“我死了就把我停放在这里。让他们到这里来吊唁我。”

我隐隐约约感到一阵担忧，怕她真的要躺到桌子上马上死去，化成庙会上吓人的蜡像。所以她的手在我肩上这么一搭，吓得我直把身子缩成一团。

“你看那是什么？”她又用拐杖一指，说，“那个布满蜘蛛网的是什么东西？”

“我猜不出来，夫人。”

“是个大蛋糕。婚礼蛋糕。我的婚礼蛋糕！”

她怒目圆睁，扫视四周，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人靠在我的身上：“得了，得了，得了！搀着我，搀着我走走！”

我一听这才明白，要我干的活原来是搀着哈慰香小姐在屋里兜圈子。于是我立刻干起来。她扶着我的肩膀，走了起来，步子快得像彭布秋先生的马车（记得上次来她家时我就心血来潮想学马车跑，这下真的干上了）。

她身体虚弱，没走多久，便说：“慢点！”可是走着走着，我耐不住又快起来，害得她搭在我肩上的手抽动着，嘴唇咂巴起来，看了这情景不由我觉得，我俩走得快全是她脑子转得快引起的。过了一会，她说：“把艾丝苔拉唤来！”于是我到了楼梯平台，像上次一样，大声喊了一声。我一见她手中烛光，便回到哈慰香小姐跟前，两个人又兜起圈子。

即便来看我俩兜圈子的只艾丝苔拉一个人，我这局面已够狼狈了。可她还把我在楼下看到的那一男三女带了来，真叫我不知如何是好。论礼貌，我原该停步，可哈慰香小姐捏了捏我的肩膀，我照旧走起来——我自觉丢尽脸面，想来他们一准认为都是我搞的鬼。

“亲爱的哈慰香小姐，”说话的是萨拉·包凯特，“瞧你的气色多好！”

“没有的事，”哈慰香小姐回道，“面黄肌瘦，骨瘦如柴罢了。”

卡米拉见包凯特小姐碰了一鼻子灰不觉喜形于色，同时又装得忧心忡忡的样子，望着哈慰香小姐，嘟嘟囔囔道：“可怜的好人儿！能指望好得起来吗？可怜的人儿！亏她说得出口！”

我俩走到卡米拉的跟前，我原该停步，可哈慰香小姐不让，但问了卡米拉一句：“那么你好吗？”说罢，我们兜我们的圈子，我觉得这下卡米拉一准恨我入骨了。

“谢谢，哈慰香小姐。”卡米拉答道，“我还算过得去。”

“怎么啦，你倒是怎么啦？”哈慰香小姐回得越发尖酸刻薄。

“不值一提的事儿，”卡米拉说，“我倒不想袒露自己的情感。可是我哪天晚上不想念你？连自己也顾不上了。这都养成习惯了。”

“那就别想念我得了。”哈慰香小姐答道。

“谈何容易！”卡米拉说得情真意切，原想强忍哭泣，不料嘴唇抽抽搐搐，泪珠儿扑簌簌滚落下来，“雷蒙德可以作证，到了晚上我不喝姜汁酒和醒药过不去。雷蒙德可以作证，我的两条腿直抽筋。我只要一想到自己心爱的人，一担起心来，就要打噎，就要抽筋，这也不是一天了。我要不是个重感情、心肠软的人，也不会伤了肠胃，神经就会像钢铁一样强了。我也想这样。可我一到晚上忍不住就想念你——真想不到啊！”说到这儿，泪珠儿又哗啦啦滚落下来。

她口口声声说到雷蒙德，在我看来，指的就是在场的那位先生，也就是卡米拉先生。在这节骨眼上，他忙挺身而出，拔刀相救，又是好言相劝，又是奉承：“亲爱的卡米拉，你那份重骨肉情分的情感哪个不知，哪个不晓？这才害得你身子骨每况愈下，两条腿也一长一短了。”

另一位神情严肃的女士，我只听她说过一次话：“亲爱的，我觉得想念人不是非得从对方身上捞到好处不可。”

萨拉·包凯特小姐，这时候我才看清，原来是个干瘪的小老太婆，肤色棕红，小脸上皱纹纵横，像是胡桃壳打造出来的，一张大嘴，活像猫嘴，只是少了胡子。她也来相助，说：“可不是，不该这样。哼！”

“光想念太容易了。”那神情严肃的女士说。

“还有比这更容易的事吗？”萨拉·包凯特小姐随声附和。

“说对了，说对了！”卡米拉扯着喉咙道，看来她浑身上下激情已被搅得翻江倒海，“你们说的千真万确！过于重感情其实并不可取。可我这是情不自禁哪。毫无疑问，要是我不重感情身子骨就不会这么糟。可我天性生成，即使能改，我还不愿意哩。我受那么多的罪根源就在这里。可我半夜醒来，想到自己生就这性子，反而觉得心安理得。”说罢，她又是一阵痛哭流涕。

其间，我和哈慰香小姐始终没有停步，不断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有时近得擦着来客的裙子，有时远远离开他们，到了这阴沉沉房间的另一头。

“马修这个人哪，”卡米拉说，“一点也不讲骨肉情，他从来就不来看望哈慰香小姐！你看我已落到时刻离不开沙发了，紧身褡的带子解开，昏昏沉沉在上面一躺就几个小时，头靠在扶手上，披头散发，脚搁在哪里也不知道……”

（“搁得比头还要高呢，亲爱的。”卡米拉先生说。）

“我就这样没知没觉过了一小时，又一小时，那都是马修行为古怪，叫人无法理解造成的。可有谁谢我一声？”

“可不是，我看没人谢她。”说话的是那神情严肃的女士。

“亲爱的，”插言的是萨拉·包凯特小姐（这是个口蜜腹剑的主儿），“你有没有自问，你指望谁来谢你，亲人儿？”

“我不存这份心，也不指望有什么感谢，”卡米拉答道，“我就这么昏昏沉沉一躺好几小时，雷蒙德可以作证，我噎得多厉害，姜汁酒硬是不管用。街对面人家弹钢琴时都听到我打噎声了，那个不懂事的孩子还以为是远处的鸽子叫哩。想不到到头来还被人说三道四……”说到这里卡米拉一手放到喉咙上，看模样她这就要作化学试验，生出新的化合物来了。

哈慰香小姐听到对方提到马修，让我停步，她自己也不走，打量起卡米拉来。这一来果然收到很大的效果，使得卡米拉的化学试验随之倏然而止。

“马修会来看望我的，”哈慰香小姐疾言厉色道，“等我一躺在这桌子上，他就会来的——”说到这里，她用拐杖敲了敲那长桌，“就站在那里，站在我头旁！你也站在那儿！你丈夫站在那儿！萨拉·包凯特也站在那儿！乔治娜也站在那儿！现在你们都知道了，将来我一死，你们可以各就各位，来把我吃掉了。现在你们都给我出去！”

哈慰香小姐每说一个名字，拐杖就在长桌不同地方一敲，说罢，对我说：“搀着我，搀着我走！”于是我俩又兜起圈来。

“我看只好服从，走掉，没别的办法了。”卡米拉大声道，“虽说只有短短几分钟，还是见到自己所思念的人，尽了自己的一份孝心。今后我晚上醒来想想，虽然伤心，但也可自慰了。但愿马修也能得到这福分，可他硬是不要。我打定主意不让自己的情感表露出来，可是听到说是要吃掉亲人，好像都成了魔头，又听到人家下了逐客令，别提心里有多难受了。真想不到竟会这样！”

卡米拉先生看见卡米拉太太把自己的一只手放到起起伏伏的胸口上，赶忙来相助。只见这位太太在卡米拉先生搀扶下，摆出一副坚强的架势，我只觉得她打算一出门这就翻倒在地，大打一番噎了。临走时还举手给哈慰香小姐一个飞吻哩。萨拉·包凯特和乔治娜各不相让，都想最后一个走。但是萨拉到底智胜一筹。她装模作样，圆滑到家，在乔治娜身边磨磨蹭蹭，害得她只好先走一步。萨拉·包凯特见机便独自向哈慰香小姐作别：“老天保佑你，亲爱的哈慰香小姐！”她那胡桃壳的脸上顿时显出丝丝微笑，以示对另两位的弱点深表可怜。

艾丝苔拉端着蜡烛送客人下楼，哈慰香小姐的手还搭在我的肩上，与我一起转来转去，但步子迈得越来越慢。最后她在炉前停了下来，眼望着壁炉，嘴里念念有词。片刻后，她对我说：

“今天是我的生日，皮普。”

我刚想说祝她生日快乐，她举起拐杖。

“我听不得这类话。我听不得刚才来的那几个人说这类话，也听不得别人说。这一天他们都要来，可就是不敢提。”

我自然不打算多嘴了。

“这一堆垃圾早在你出世前，有一年，就在这一天送来的。”她用那丁字形拐杖戳了戳长桌上那布满蛛丝网的东西，但没碰着，“它跟着我一起老朽腐烂。老鼠咬它，咬我的是比老鼠更尖利的牙齿。”

她站着打量长桌时，拐杖头顶着自己的心口。她身上的那衣衫一度是洁白的，现在已发黄变脆。洁白的台布也已发黄变脆。周围的一切都脆得一碰就碎。

“到了彻底崩溃的那一天，”她说，脸色死灰，煞是可怕，“他们就会把我的尸体穿上婚服，放在这张喜宴桌上——如果能这么办，权当作是我对他⁸最后的诅咒——就在今后某年的这一天，那就太好了！”

她打量着长桌，像是打量躺在上面自己的躯体。我默默听着。艾丝苔拉回来了，她也默不作声。我似乎觉得默默地站了很久很久了。房内空气压抑，远处角落里昏暗阴沉，恐怖中我不由产生一种幻觉，觉得我和艾丝苔拉马上就要腐烂了。

哈慰香小姐终于清醒过来。这不是慢慢变化的过程，而是说变就变的。她说：“让我来看看你俩玩牌吧。为啥还不动手？”于是三个人一起回到她的房间。像上次一样，哈慰香小姐自始至终只是在一旁观看，还逗我注意艾丝苔拉的美丽，为了炫耀她，还把宝石戴在她胸前和头上，使她出落得越发楚楚动人。

艾丝苔拉还是和以前一样对待我。而且连话也不肯和我说。我们玩了六七局牌后，约好下次来的日子。我由艾丝苔拉领着又到了楼下院子里，像狗一样扔给我些吃的。又让我一个人在那里随意游荡了一阵。

园子墙上开着一扇门。上次我是爬上墙头窥视园子的，门开着还是关着反正关系不大，我也没注意过。不过这次我注意到了。门是开的。艾丝苔拉已把客人送走了——一看她手上拿着一串钥匙就知道了——我便偷偷溜了进去，玩了个遍。园子十分荒凉，里面有几处甜瓜和黄瓜棚，已东倒西斜，但还是长出一些瓜藤，可怜巴巴地附在一些旧帽破靴上挣扎求生，不时分出些枝蔓，栖身在一个破锅似的东西里。

我跑遍了园子，也看到一座暖房，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株倒伏的葡萄树和几个瓶子。原来这里就是我不久前从后房窗子看到的那个角落，一片凄清景象。不用说，我认为里面已空无一人。我朝另一扇窗往里一望，不料看见一位眼圈发红、头发淡黄、面色苍白的少年绅士，和我正打了个照面，不免令我大吃一惊。

那脸色苍白的少年很快就跑掉了，不一会到了我的身边。刚才我打量他时，他正在看书，这会儿我看见他手上沾着墨水。

“喂，小家伙！”他说。

这“喂”的一声是我最常听到的招呼，最好的回答也是给他一声“喂”。所以我也有礼貌地答了声：“喂！”但是省了“小家伙”三个字。

“哪个让你进来的？”他问。

“艾丝苔拉小姐。”

“哪个允许你东游西荡的？”

“艾丝苔拉小姐。”

“咱们打一场。”这脸色苍白的绅士说。

除了跟他走，还有什么法子？此后我常常自问：此外还有什么法子？他口气武断，没有商量余地，使我大为吃惊，没奈何像中了魔术似的，只得跟着他。

“慢，”没走几步，他转过身，对我说，“我得把对打的理由给你说说。瞧好了！”说时迟，那时快，他露出怒气冲天的架势，双手一拍，使出一个优美的后踢腿，一把抓住我的头发，又是一拍手，头一低，直向我肚皮冲来。

他这一招简直是公牛撞人，实在放肆，况且我刚吃了面包和肉，被他一撞，好不难受。所以我便还击，出手给了他一拳。正要赏他第二拳时，只听得他说：“嗬，你要来真的？”他说罢前蹿后蹦起来，据我有限的经验看来，这架势倒也新鲜。

“打得有打的规矩！”他说。他说着腾起左脚，立住右腿。“要正规正矩！”说着，他腾起右腿，立住左脚，“去找个场子，做做打前的准备动作！”说着他又躲前闪后起来，花样儿倒是不少。没奈何，我只有看的份儿。

我一看他那灵活劲儿，暗自发慌。但是无论是凭体力，还是论道理，瞧他那长着淡黄色头发的脑袋与我的肚皮不可能过意不去，可他既然硬是与我作对，我有权利奉陪到底。所以我二话没说，就跟着他走到花园一个偏僻的角落里。这是两堵墙交接处，还有一些垃圾挡住外界的视线。他问我这地方满不满意，我说满意。然后他征得我的同意，他走开一会儿，不久就回来了，带来一瓶水，一块浸醋的海绵。“你我都用得着，”他说着把两样东西放在墙边。接着脱衣服，不但脱了外套和背心，还脱光衬衫，脱得一身轻，像模像样，斗志昂扬。

虽说他气色不好，脸上长着粉刺，嘴上生着疹子，身体并不怎么样，可这一番准备工夫着实吓了我一大跳。据我判断，他年龄跟我不相上下，但个头比我高了很多。那一套腾挪花样像是有几分功夫。要说其他方面，那便是他身穿一件灰衣服（自然是说他未脱掉上阵时穿的），他的胳膊肘、膝盖、手腕和脚跟比身体其他部分要发达。

我一见他拉开进攻的架势，一招一式颇有章法，目光在我身上上下打量，像是选好攻打我的要害部位，心里不觉冷了半截。不曾料我只一拳过去，他就两脚朝天翻倒在地，抬头瞧着我，鼻孔鲜血直流，这实在是我平生从未遇到的最大奇事。

可是他一骨碌跳将起来，十分熟练地拿海绵揩了鼻血后，又向我摆开进攻的阵势。可还是经不起我的拳头，他再次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抬头看我，这次连眼圈也发青了。这是我平生遇到的第二件奇事。

他的勇气着实可嘉，赢得我的好感。看来他并无多少力气，打过来的拳头丝毫不重。他屡屡被我打翻在地。可是他能立即爬起来，用海绵揩掉血迹，或喝口瓶子里的水，给自己加油，这也符合打架的规矩，然后又高高兴兴，气势十足地再次向我进攻。我一看那气势，准以为这下他可要我的命了。结果他又落得鼻青脸肿的下场。说来不好意思，我出拳一次比一次重，可他始终被打倒又爬起来。最后一次我打得他头撞到墙上，这才收了场。他即使被打成这么惨，还是一跃而起，昏头昏脑在原地转了几圈，却找不到我在哪里。最后跪倒在地，爬过去摸到海绵，抛了起来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回算你赢了。”

他着实又勇敢，又天真。这次对打虽然不是我挑起的，但我觉得赢是赢了，心里并不好受。所以在穿衣服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简直是头残忍的小狼崽，也许还骂自己是别的什么畜生。要是当时我真的骂了自己反而好受些。我穿好衣服，满肚皮难受地揩了揩脸上的血迹，对他说：“要不要我帮忙？”他说：“谢了，不要。”我说：“祝你下午好。”他说：“也祝你下午好。”

我回到院子，看见艾丝苔拉正拿着钥匙等着给我开门。她既没问我刚才去了哪里，也不责怪我为什么害得她等这么久。只见她容光焕发，像是遇到了大喜事似的。她没有立即去开门，而是退回到过道，唤我过去。

“这儿来！要是想，你可以吻吻我！”

她把脸转过来，我亲了亲她的脸颊。

现在想起来，能吻她一吻让我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但是当时我觉得这一吻只是给一个粗野下等孩子的一个赏钱，分文不值。

这一次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见到那些贺生日的客人，玩了牌，又打了架，所以等我走近家门时，沼泽外沙滩上的灯塔已在漆黑的天边大放光明了，乔的铁炉里也飞溅出大串火星，直蹿到大路上。

第十二章

我一想到与那脸色苍白少年绅士打架的事，心里就很不安。越想越清晰地看到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眼青鼻子肿，伤痕累累，就越觉得自己罪责难逃，决无好结果。我觉得自己头上就沾着那脸色苍白少年绅士的血，法律不会饶恕我的。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触犯法律哪一条哪一款，可我明白，乡下孩子万万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招摇过市，不能闯进上等人家中，冲撞一位英格兰勤奋读书的少年郎，否则就咎由自取。所以一连好几天，我都躲在家里，不敢出大门一步，如果出去有事，先得往厨房门口张望一番，战战兢兢，生怕一出门被狱吏逮去蹲大牢。我裤子上沾了那脸色苍白少年的鼻血，于是便趁夜深时设法把罪证洗掉。我的手指关节让那脸色苍白的少年的牙碰破了，于是绞尽脑汁，想出万千主意，准备一旦被拖上法庭，好用来对付这该死的事。

转眼又到了约定的那一天，我又要去那个施暴行凶的现场。这时我的恐惧心理达到了顶点。法院，特别是伦敦法院派来的爪牙会不会埋伏在大门后等着我呢？哈慰香小姐会不会因我在她家行凶施暴亲自报仇，身穿寿衣忽然站起来，掏出手枪，活活把我打死呢？会不会有人雇来一批小子——为数众多的打手等在酒坊里，伺机堵上我，送掉我一条小命呢？我对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年的为人是信得过的，压根儿不信他会干出这等勾当。我担心的是他家里人，他们不分青红皂白，看到他被人打得面目全非，免不了生出怜惜之心，同时也为维护家族名声，一怒之下，还不兴师问罪？

但是哈慰香小姐家我不能不去。我到底去了。你道怪不怪！上次打架的事压根儿没发生过似的，没人提起。也没见到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年绅士的影子。那园子的门还是开着，我进去探看个究竟，甚至到了那独立房子的跟前，探窗往里张望一阵，可只觉得黑漆漆的，原来里边的窗都上了窗板，悄没声息。只有那个角落里隐隐约约还可看到些上次对打留下的痕迹，证明确实有过这么一位脸色苍白少年。现场还留着些血迹，我忙用土盖上，免得被人发现。

在哈慰香小姐卧房和那摆长桌的房间之间有一个很大的楼梯平台，平台上有一把手推椅——轻便椅下面装上轮子，可以从后面推着走。上次去了以后就一直摆在那里，自此之后我便干同样的活：哈慰香小姐手搭着我肩膀走累了，就坐上去由我推着她在她卧房里转，要么推着她过了楼梯平台，到另一个房间里。多少次，就这么反反复复地兜着圈子，有时一口气就兜了三个小时之久。渐渐我也搞不清到底兜了多少圈了，因为从那天起，我隔天中午就要去干一次这差使，这已成了一定之规，算来前后至少干了八个月到十个月之久。有关这几个月的事我且约略交代一二。

由于我和哈慰香小姐彼此相处惯了，她的话也越来越多。她问我学过什么，今后打算干什么。我说，看来我得跟乔当学徒。我说自己什么都不懂，可什么都想懂。我这么说实指望她能帮我一把，好实现自己梦寐以求的愿望。但是，她没有，相反，她倒是巴不得我一窍不通才好。她一分钱也不给我，每次只供我吃一顿。我给她干活，工钱的事她甚至提也不提。

艾丝苔拉始终守在旁边，始终是她领着我进进出出，可再也没说让我亲她。有时候她态度冷淡，能容忍我，有时候放下架子迁就我，有时候对我挺亲热，有时候恶狠狠地说她恨我。艾丝苔拉在时，或只有我俩时，哈慰香小姐就悄悄问我：“她是不是越来越美了，皮普？”我回说“是”（她确实长得美），她听了不知有多乐。我们玩牌时，哈慰香小姐总是在一旁观看，艾丝苔拉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她无不细细玩味，兴趣盎然。遇到艾丝苔拉情绪变化万端，喜怒无常，弄得我手足无措，张口结舌时，她就心肝宝贝似的搂着艾丝苔拉，百般疼爱，还在她耳边嘀咕着，我听起来好像是：“我的骄傲，我的希望，你把他弄得神魂颠倒了。心别软！”

乔打铁时常哼一个小曲，其中有几句里的叠句是“克莱门老头，克莱门老头”。克莱门是铁匠的守护神，用这种方式表示对他的尊敬未免失之轻率。不过这歌倒能恰如其分表达出克莱门老头和铁匠之间的关系。这歌模仿了打铁时的节奏，加进一些词，反反复复中，引出这人人敬仰的老头名字来。比如说就有这么一句：“抡起锤呀，小伙子，克莱门老头！打一锤呀，喊一声，克莱门老头！加把劲呀，加把劲，克莱门老头！用力干呀，人儿壮，克莱门老头！风箱拉得紧呀，火苗上得旺，克莱门老头！风箱叫得响呀，火苗蹿得高，克莱门老头！”有一天，在有了这轮椅后不久，哈慰香小姐突然不耐烦地对我挥挥手，说：“得了，得了，得了！唱个歌吧！”我大为吃惊，可还是一边推着轮椅，一边哼着这小曲。想不到她挺爱听这小曲，竟像个梦中人，如痴如醉地轻轻跟着我哼了起来。从此之后，我们一边推着轮椅，一边照例哼这曲儿。艾丝苔拉经常跟我们一起唱。我们低声哼唱，即使是三个人，合起来声音还没有这座阴森森古宅里最轻微的风声响。

我处于这种环境中，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我的性格怎么不会受到影响呢？每当我走出这昏暗阴沉的宅院，投身自然之光怀抱中，我怎么不眼花目眩，怎么不神色迷离呢？

倘若我不曾撒过弥天大谎，后来又供出实情，也许我已把那脸色苍白少年绅士的事告诉乔了。如今我要是这么做，他肯定认为这个脸色苍白的少年无异于上次胡扯过的黑天鹅绒马车，充其量只是马车里杜撰个相应的乘客而已。他哪里会信呢？所以我没有跟他说。此外，既然一开始我就不愿多议论哈慰香小姐和艾丝苔拉，此后越发避而不谈，时间越久，这种心理越强烈。我最信任的只有可怜的毕娣。什么事我都愿跟她说。在我看来什么事都不该瞒她，这是情理中的，而毕娣对我的事始终关怀备至。到底是什么原因？当时我并不明白，我认为现在清楚了。

这时候一家人都在厨房里议论着什么。我憋着一肚子的火，再加上火上浇油，说什么我就要发作了。那头蠢驴彭布秋一向晚上到我们家来，跟我姐姐商讨我的前程。我坚信，要是我双手力气够大，一气之下我准把他马车的车辖拔出来——如今想起这念头也不后悔。这个讨人厌的家伙脑子冥顽不化，老在我面前议论我的前程，我好像是他的实验标本，非在我面前把弄一通不行。我坐在角落里的一条凳子上，他往往硬是要把我拖出来（有时拉住我的衣领），拖到紧靠火炉跟前，像是要把我烤了似的。这时候他嘴里嘟嘟囔囔，说什么：“夫人，你瞧这孩子！他可是你一手带大的！孩子，抬起头来，对把自己一手带大的人可要知恩图报呀。夫人，说说这孩子的事吧！”接着他非把我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不肯罢休——我不是已经说过吗，早在我记事起，谁这样作践我，我都不认账——他还要拉着我的袖管，让我站在他面前，让我做出低能儿的模样，出尽洋相。要说低能，他才低能哩。

然后他和我姐姐唱起了双簧，拿哈慰香小姐当话题，尽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说：哈慰香小姐会拿我怎么办，为我出什么力。我听了别提多难受，气得泪珠哗哗流出来，恨不得扑过去，把彭布秋浑身上下痛揍一顿。在这种场合，我姐姐都要数落我一顿，那劲头简直就像在拔我的牙。彭布秋呢，以我的恩人自居，得意扬扬，总在那里用轻蔑眼光打量我，好像我这辈子的大好前程全仗他来操持，可他出了大力，我却不买账，让他落得吃力不讨好下场。

乔一向就不参与这类议论。可人家没饶过他，按乔太太的见解，我离不开铁匠铺全是他乔在作怪。论年龄，我完全可以跟乔学手艺了。每当乔拿起拨火棍心事重重地把炉格中间的煤灰捅出来时，我姐姐明明白白地把他的无辜行为看做是跟她作对，便扑到他跟前，夺下他手中的拨火棍，推搡他一阵，再把拨火棍远远扔在一边。这些议论每次不搞得大伙一肚皮的气不收场。我姐姐要是一时没了话茬，便连连打起呵欠，好像无意间发现了我在，猛扑到我跟前，吆喝起来：“得了！你这个多余家伙！你给我睡去。今晚你让我受够了罪！”明明是他们折磨得我好苦，反倒像我求他们折磨自己似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看来还得过很长这样的日子。不曾料有一天，正当哈慰香小姐手搭在我肩膀，和我在兜圈子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有点不痛快似的跟我说：

“你越长越高了，皮普！”

我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她。我认为目光最能表达我的想法：长不长高恐怕我自己是作不了主的。

她没有再问下去，只是立即停下来，再次打量我一阵，之后她显得愁眉苦脸，心事重重的样子。下一次我俩例行的兜圈子结束后，我护送她到了梳妆台跟前，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指，让我不要走，说：

“把你那个铁匠的名字再给我说说。”

“乔·葛吉瑞，夫人。”

“你说就是跟这师傅学手艺？”

“是，哈慰香小姐。”

“你还是马上就去当学徒的好。你看乔·葛吉瑞能不能带着你们的师徒合同来我这里一次？”

我说，如果请他来，他一准感到万分荣幸。

“请他来吧。”

“什么时候来呢，哈慰香小姐？”

“得了，别提时间。我不知道时间不时间。让他快点来，跟你一起来。”

晚上回家我把这消息告诉了乔。我姐这雷婆听了大发雷威，那劲儿是前所未有的。她责问我和乔：是不是把她当作家门口擦鞋垫，任意让人踩了？我们这么胆大包天，这样作践她？这样高贵的人家不让她陪着去，那她倒是配去哪里？等她问够了，问累了，还不罢休，最后拿起蜡烛台朝乔扔了过去，接着抽抽泣泣一阵，拿起畚箕——这玩意儿始终是不祥之兆——围上粗布围裙，狠命打扫起来。光打扫还不解恨，还提来一桶水，拿起地板刷刷洗，害得我们在屋里待不下去，只好躲到后院里站着发抖。一直折腾到晚上十点钟，我俩才壮着胆偷偷溜进屋。姐姐一见乔就责问他当初干吗不娶个黑奴？可怜的乔哪敢回嘴？只是立在那里，手摸着脸颊上的胡须，垂头丧气打量着我，像是跟我说：可不是，娶个女黑奴这主意倒不赖。

第十三章

过了两天，乔穿上节日礼服，陪我到哈慰香小姐家。看他这般郑重其事我委实受不了。不过，据他说，这样隆重的场合该穿节日盛装，我就不好说：其实他穿工作服帅得多。再说，他完全为了我，才这般打扮起来，可对他自己简直是活受罪；为了我他把衬衫后面的领子拉得老高老高，害得脑袋顶上的头发像羽毛，根根竖了起来，你说有多难受。

早饭时我姐声称，她要跟我们一起去镇上，就在彭布秋舅舅家等着我们。待我们“跟那些高贵的女士们办完事后”，去喊她一声。看来乔又要遭殃了。这一天铁铺只得关门，于是乔在门上用粉笔写上两个大字：“歪出（外出）”。每逢不开工的日子，他总要在门上写明白，只是他很少不上工。这还不算，他还要画上箭头，表明自己所去的方向。

我们一起去镇上，姐姐走在前头。她头戴一顶很大的海獭皮帽子，手里拎着一只草篮子，看她宝贝的样子，简直把它当作咱们大英帝国的国玺了¹⁰。虽说这天是大晴天，她还是穿上一双木鞋套，围上寻常不用的围巾，还带了雨伞。我闹不明白她带这些累赘是存心与自己过意不去，还是想摆阔。我倒觉得摆阔的成分大些。这架势跟古代埃及女王克丽奥佩特娜和其他女君主很像，坐上龙位，大发雷威，出巡或参加赛会时，不免展富摆阔起来。

到了彭布秋舅舅家，姐姐撇下我俩飞奔进去。时当中午，乔和我便径直去哈慰香小姐家。给我俩开门的照例是艾丝苔拉。乔一见到她忙摘下帽子，手捧着帽檐，站在那里掂量着帽子的分量，像是在这紧急关头，毫厘不得有误似的。

艾丝苔拉对我俩不理不睬，走在前头领路。这路我早已了如指掌了。我跟在她后面，乔断后。进了长过道，我回头看了看乔，见他还是战战兢兢掂量着那宝贝帽子，一边踮起脚尖，迈着大步跟着我们。

艾丝苔拉对我说我俩都可以进去。所以我拉着乔的外套袖管，领着他到了哈慰香小姐跟前。哈慰香小姐正坐在梳妆台旁，听到我们进来，忙回过头。

“哦！”她对乔说，“你就是孩子的姐夫？”

实难想象，老伙计乔怎么变了个人似的，活像是只离奇古怪的鸟儿，直挺挺地立着，一声不吭，头上根根鸟毛竖着，嘴巴张得老大老大，像是要讨虫吃。

“你是孩子的姐夫？”哈慰香小姐又问了一句。

真是糟糕透顶，整个接见过程中，乔有话始终只对我，而不是对哈慰香小姐说。

“皮普，我看是这么回事，”乔对我说，说得有根有据，入情入理，且彬彬有礼，“我这是心敢（甘）情愿娶了你姐，那时我还是你们所说的单身汉——你爱怎么说都可以，反正是这么回事。”

“得了！”哈慰香小姐说，“是你带大这孩子，指望他跟你学手艺，是这样吗，葛吉瑞先生？”

“你是知道的，皮普，”乔说，“咱们一向是朋友。你我都盼着有这一天，到时候咱们可就像云雀呱呱叫了。话得说回来，皮普，要是你不愿意干这行当，照直说吧，干打铁那可是要吃饱煤烟，闹得浑身黑不溜秋，要是不愿干，也行，明白吗？”

“这孩子说过不愿意干吗？”哈慰香小姐说，“他喜欢这行当吗？”

“这事你自己最有数，皮普，”乔说，还是说得有根有据，入情入理，且彬彬有礼，“你可是眼巴巴盼着干的。”（我看出，他一准猛地想到自己撰写的两行墓志铭，好拿出来念念了，可接着说下去）“你可没说过不愿意，皮普。你是打心底里盼着要干的！”

我设法让他知道，他这话该对哈慰香小姐去说，可就是白费劲。我越是对他使眼色，打手势，他越是继续对我说下去，说得还是有根有据，入情入理，彬彬有礼。

“你把师徒合同带来了吗？”哈慰香小姐问。

“我说，皮普，”乔说，好像这问题问得没多大道理，“你不是明明看到，合同我就放在帽子里吗？当然带来了。”说着，他把合同拿了出来，没有递给哈慰香小姐，而是给了我。我想，我老朋友的这一举动实在让我丢人现眼——我知道他是丢了我的脸。你看艾丝苔拉，她立在哈慰香小姐坐椅的后面，眼里露出一种幸灾乐祸的笑意。我从他手中接过合同，给了哈慰香小姐。

“你要不要这孩子的谢礼呢？”哈慰香小姐看完合同，问。

“乔！”我见他一声不吭，催着说，“你干吗不回答——？”

“皮普，”乔对我的话似乎很伤心，打断我的话，插言道，“我说呢，这种明摆着的事儿咱们还用得着问吗？你明明白白知道我的问答自然是‘不要’两个字，皮普，那还用得着问吗？”

哈慰香小姐看了他一眼，像是这下她到底看出乔是个什么样的人了，知道他确实是个好人。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于是她拿起身旁桌子上的一个小袋。

“这钱是皮普自己赚来的，是他的谢师礼，拿去吧。”她说，“袋里一共是二十五个基尼。交给你师傅，皮普。”

乔似乎被老太太怪模样和这怪里怪气的房间惊得六神无主，因此这节骨眼上，他还是对我说话。

“你当真太大方了，皮普，”他说，“你这番好心我接受了，也十分感谢。可我压根儿没想到，从头到尾都没想到。我说，老伙计，”他这一声“老伙计”叫得我先是浑身发烫，接着是上下冰凉，因为我还以为他这亲亲热热的称呼是冲着哈慰香小姐的呢，“我说，老伙计，咱们这就尽心尽力干吧！你我一起尽心尽力干吧。你、我，还有为你这份厚礼，大伙儿——让我——想起的——让他们——称心满意的——因为——他们从没——”说到这里他像是没词啦，可还是说了一句话，得意扬扬，到底为自己解了围：“我可不敢当！”这话说得可真顺溜，还连说了两遍。

“再见，皮普！”哈慰香小姐说，“领他俩出去，艾丝苔拉。”

“往后我还要来吗，哈慰香小姐？”我问。

“不要了。现在葛吉瑞是你的师傅。葛吉瑞，回来，我还有一句话！”

她喊他回去时，我已出了房门，但还是听到她对乔说的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这孩子在我这里干得挺不错，那钱是赏给他的。当然，一个忠厚的人，往后不会嫌这钱少，也不会再伸手要的。”

要说乔到底是怎么出房门的，我可说不清，有一点我是知道的，他没有往楼下去，反而一个劲往楼上跑，我提醒他，他也充耳不闻，我只好赶上去把他拉回。不久我俩出了大门，艾丝苔拉锁上门，走了。

剩下我们两个人回到青天白日之下，乔背靠墙，跟我说：“怪哩！”说一句不够，隔了会儿又说了一遍，反反复复说个没完。说得我为他担心，生怕他回不过神来。最后终于拖长声音说了句：“皮普，跟你实说吧，实在怪——哩！”这时候他才慢慢恢复正常，能赶路了。

我有理由相信，乔通过这番经历后，更加聪明了，在去彭布秋家的路上，他想出一个巧妙而富有深意的主意。你看他在彭布秋先生客厅上的那番表现就不难相信我说的并非信口开河。我们进客厅的时候，我姐正和那讨人厌的种子商在商谈什么事。

“来了？”见我俩进来，我姐立即冲着我俩说，“你们怎么了？我还以为你们不会到这穷家来呢，那多失面子！想不到还是来了。”

“哈慰香小姐她，”乔眼睛盯着我看，好像在费力回忆什么似的，“她特别关照要我俩务必向她——皮普，转达什么来着？是请安，还是敬意？”

“请安。”我说。

“我相信是向葛吉瑞太太请安——”

“一句请安关什么用？”我姐说，看样子她听了挺得意。

“还有，”乔又盯着我看了看，好像又想起什么来，“哈慰香小姐说，但愿她的见看（健康）好起来，她就——皮普，她就什么来着？”

“她乐于——”我接口说。

“乐于请太太光临做客，”乔说罢，长长吸了口气。

“好哇！”我姐这才消了气，瞥了彭布秋先生一眼，大声道，“她算是懂礼貌，早该把这份心意说了，可到底还是说了，比不说要好。那么她给这小然剃泊尔¹¹什么来着？”

“她啥也没给。”乔说。

乔太太又要发作，乔接着说道：

“给倒是给了，只是给他朋友的。她说的朋友，拿她的话来说是：‘要交到他姐姐葛吉瑞太太手中。’她是说‘J.葛吉瑞太太。’也许她还没弄清我叫‘乔’呢，还是叫‘乔治’。”

我姐看了看彭布秋。彭布秋的手摆弄着木靠椅的扶手，不时向我姐，也对火炉晃动脑袋，好像这一切他全都料到了。

“那你拿到多少钱？”我姐喜笑颜开。真的，确实喜笑颜开。

“在座的认为十镑不算少吧？”乔问。

“可不是，”我姐答得干脆利落，“够意思了。不算太多，也够意思了。”

“还要多哩。”乔说。

大骗子彭布秋手摸着扶手，立即点起头来，说：“是还要多，夫人。”

“你的意思是说——”我姐只说到这里。

彭布秋抢过话头，说：“可不是，夫人。且慢，你接着说，约瑟夫。好人儿，你快说下去！”

“在座的以为二十镑过得去吧？”乔问。

“够拿得出手了。”我姐道。

“可不是，比二十镑还要多。”乔说。

卑鄙的伪君子彭布秋又摇头晃脑起来，摆出大恩人的架势，笑着说：“是还要多，太太。好极了！接着对她说，约瑟夫！”

“跟你实说吧，”乔说着，兴高采烈把钱袋给了我姐，“是二十五镑¹²。”

“二十五镑呢，夫人，”刁奸无耻的彭布秋一听站了起来，摇着我姐的手，应声道，“这可是你做善事的回报（当初你问我，我不是这么说的吗），有这大笔钱，恭喜你了！”

这个流氓要是到此罢手，也够可恶的了，可他还要变本加厉，居然以恩人自居，相比之下过去的种种恶行都相形见绌了。

“乔，你夫妻俩，都看见了吧，”彭布秋抓住我的上胳膊，说，“我这人做事，不做则已，要做就做到底。得放手让这孩子去学手艺。我就这主张。放手让他去学。”

“老天有眼，彭布秋舅舅，”我姐紧紧抓住钱袋，说，“我们对你感激不尽。”

“别这么说，太太，”这恶魔似的种子商说，“这是助人为乐，天下一理。要说这孩子，我看，得让他去学手艺。我说过我得管到底——我这是大实话。”

法院就在附近镇公所里，我们立即去那里办了我给乔当学徒的一应手续。我说是去了，其实是被彭布秋连推带拉押到那里的，简直像个刚摸过人家口袋的小偷，或放火烧过人家草垛的坏蛋似的。法庭上果然认为我是个当场被逮住的罪犯，彭布秋一路上推着我走过法庭大堂时，我就听见有人说：“他倒是干了什么坏事？”也有人说：“你看他年纪轻轻，看上去就不是好人，是不是？”还有一个慈眉善目的人给了我一本小册子，封面上有幅木刻画，画着一个邪恶的孩子，浑身上上下下满是脚镣手铐什么的，数量之多不亚于肉店里挂着的香肠，书名叫《牢中必读》。

据我看，法庭是个古怪的地方，里面的座位比教堂里还要高。大家趴在座位上看热闹，几位法官大老爷（其中有位头上还扑了粉），叉起双手，背靠椅子，不是闻鼻烟，就是昏昏欲睡，有写字的，也有读报的，墙上挂着几幅乌黑发亮的画，在我这双毫无艺术欣赏力的眼睛看来，还以为是装了杏仁糖和橡皮膏的大拼盘哩。我的师徒合同是在一个角落里办成的。画了押，验明了身份，手续妥了，我就成了个学徒。彭布秋先生一直押着我不放手，我像是要去断头台，来这里顺便办了些小手续。

我们几个人出了镇公所，摆脱了一班小孩子——他们原以为我要当众受刑，来看热闹的，后来发现簇拥着我的都是一班亲友，大扫其兴——我们便回到彭布秋的家。我姐为二十五英镑钱闹得兴奋异常，硬是要用这笔横财请我们在“蓝野猪”饭店吃一顿，还要彭布秋坐自己的马车，把赫巴尔夫妇和华普赛先生也请了来。

大家都同意这么办。这一天我却过得好苦。有些事说来真叫人没法理解，大家都欢天喜地，唯有我倒成了个多余的人。更糟的是，他们老问我干吗愁眉苦脸——总之一句话，只要他们没话可说，就拿这话问我。你说我有什么法子，明明心里不痛快，也只好说自己乐着哩。

话得说回来，他们都是大人，大人自有大人的主意，有乐子怎么不乐呢。骗子手彭布秋被人夸上了天，瞧他那得意劲，像是这快活场面，全是托他的福，居然坐上首席的位置。席上他向大家介绍了我如何当上了学徒，而且像个凶神恶煞，幸灾乐祸地说，往后我算是受到管教，要是还要去打牌，喝烈酒，晚上迟迟不归，交坏朋友，或犯了合同上开列的种种坏事，必蹲大牢无疑。他还让我站在他身旁的椅子上，活生生成了他那番高谈阔论的陪衬。

说到这次盛宴我还记得一件事，使我终生不忘，那就是他们不让我睡觉。一见我打起瞌睡，就弄醒我，要我找点乐子。天很晚了，华普赛先生唱起柯林斯的歌来。你看他把血迹斑斑的剑伴着雷电，扔下人间。只因为声响太大，惊动了茶房，进来说：“楼下的客商向诸位致意，说这里不是摔跤玩杂耍的地方。”于是大家兴高采烈打道回府，一路上高歌《啊，丽人！》¹³。华普赛先生唱的是男低音，领唱的是那个讨人厌的家伙，他自编些极无礼的歌词，用极强硬的语调，盘根究底，想把人家的私事问个一清二楚。华普赛先生回答说，他已是满头白发的人了，居然提出这样的问题来，看来无望进天国了。

我还记得，当我进了自己那小卧房时，人全垮了，深信自己这辈子决不会喜欢上乔铁匠的行当。我喜欢过，但那只是过去的事，现在不喜欢了。

第十四章

以自己的家为耻实在是件很痛苦的事。这可能是因为昧良心的忘恩负义，恶有恶报，罪有应得，自不必说它。可到底是痛苦的。我可以作证。

对我来说，家始终不是个快活的地方。这全是我姐暴躁性子造成的。可是因为有了乔，这个家又变得神圣起来，因此我一度对这家充满信任。我把家里的客厅视作优雅的沙龙；把大门看作是国庙神秘的大门，每次庄严开启，无不献上烤禽顶礼膜拜；厨房虽不富丽堂皇，可算得上精致雅洁；我信任铁铺，在我心目中，那是通向成人和独立自主的大道。但是只一年，一切都变了。如今，在我看来，这一切都显得那么粗俗，那么平庸。我决不会让哈慰香小姐和艾丝苔拉到这等地方来见我。

我的这种见不得人的阴暗心理究竟有多少是我自己错误造成的，有多少归罪于哈慰香小姐，又有多少是我姐姐的过错，如今时过境迁，追究起来对我，对任何人已无甚意义。是我自己思想变了，错是我自己铸成的。好事也罢，坏事也罢，可原谅也罢，不可原谅也罢，反正无可挽回了。

我曾经想过，只要我挽起袖子，走进铁铺，给乔做学徒，我就能出人头地，就能得到幸福。现在机会在手，我却感到自己浑身煤灰煤屑，肮脏不堪。每忆及往事，心情十分沉重，在我的心目中，铁砧不啻鸿毛，无足轻重。我日后多次遇到一些情况（我认为大多数人都有类似的遭遇），我的人生乐趣和幻想仿佛一下子被厚厚的帷幕所盖，眼前只是一片灰暗和枯燥的磨难，一无所有。我刚刚踏上做乔的学徒生涯，面前是一片广阔的坦途，可是我头上竟落下如此沉重而单调的帷幕，这是我从未经历的。

我记得此后的一段时期，我常常在星期天黄昏时分，站在教堂公墓上，看夜幕徐徐落下，我把自己的前程与那风中的沼泽做了比较，觉得有几分相似之处。彼此都很单调，低下，前景渺茫，重雾弥漫，大海阻隔。我学艺的第一天时的心境如同日后一样低落。不过令人欣慰的是整个学徒期间我没有对乔说过半句怨言。这是我学艺过程唯一值得自己欣慰的事。

要说原因，有许多要说，但归根结底归功于乔。我没有逃出去当兵，或做水手，并不是我这人忠于职守，而是乔忠心耿耿；我之所以能坚持干着粗活累活，并非我有多少责任感，能吃苦耐劳，这应得力于乔有责任心，能吃苦耐劳。也许不可能说得清一个和蔼可亲、心地善良而忠于职守的人对世人的影响到底有多大，但是我们与这种人朝夕相处，自己会受他多大感染，是不难判定的。我很清楚自己所受到他多深的熏陶。如果我在学徒期间有什么值得称道的，那完全受乔朴实知足的美德感化，而不是自己野心勃勃，见异思迁，贪心不足的恶习。

谁说得清我追求的目标？连我自己也心中无数，叫我如何说得清？我担惊受怕的是：在某一个倒霉的时刻，就在我满身肮脏，干着极端平庸工作的时候，一抬头看见艾丝苔拉站在铁铺那木窗外看着我。我始终惊魂不定，生怕她终有一天看到我满脸和双手乌黑，干着下贱的活，她一准更加耀武扬威，更加看轻我了。常常是，天黑后，我替乔拉着风箱，我俩一起唱《克莱门老头》，唱着唱着，我就想到在哈慰香小姐家唱这歌的情景，在炉火中仿佛看到艾丝苔拉的那张俏脸，看到她头上的秀发在风中飘拂，一双眼睛轻蔑地打量我——这种时候我就禁不住打量墙上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觉得看见她正把脸儿缩回去，相信她到底还是来了。

每逢这种时候，下了工，我们去吃晚饭，便觉得那房子、那吃食越发不成样，在我这卑下的心目中，越发对这家感到丢人现眼。

第十五章

我越长越高，已不能在华普赛先生姑奶奶那夜校里待下去了，从此停止在这乖戾的女人手下受教育。不过，确切地说，只是到毕娣把她全部学识都传授给了我，才算真正停止。她的全部学问既有那价目表，也有她花半便士买来的滑稽小曲。说到那小曲，只有开头几行还能上口：

我头次去伦敦

嘟——噜——嘟——噜！

嘟——噜——嘟——噜！

竟上了次大当，

嘟——噜——嘟——噜！

嘟——噜——嘟——噜！

不过我为了让自己更聪明些，就郑重其事地把它背了下来。我记住它，不是我对内容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认为（过去，现在都这么认为）其中“嘟——噜”太多了，不像是诗。我出于渴求知识，便请华普赛先生多赐我一些精神食粮。他欣然应允。然而，他只想把我当作傀儡来摆布，任他骂，由他吓，被他搂，同抹泪，归他抓，给他戳，供他乱打，花样百出，数不胜数。我只好谢绝他的好意，不过到这时候，我已被他那股诗意激情折磨得体无完肤了。

我只要学到一点东西，就设法传给乔。这话听来冠冕堂皇，我得说个明白，不然心上有愧。我这是为的使乔懂得的东西更多，变得更高尚些，更配生活在我那个圈子里，那就更少挨艾丝苔拉的白眼。

沼泽地上那座古炮台就是我俩求知的地方。一块破石板，一支断铅笔便是我俩的学习工具，外加乔不离身的烟斗。据我所知，乔到了这周老把上周学到的东西忘了，说得确切点，他压根儿就没把我教的东西学到手。可是他在古炮台抽烟的架势显得很有智慧，颇有学者风度，这是在别的地方不曾有的，像是自己的学问一日千里。亲爱的朋友，但愿你真的这样就谢天谢地了。

这是个宁静而赏心悦目的所在，河堤外的白帆缓缓而过，有时，特别落潮时，看上去就像水中的沉船，在水底穿行。每当我看到这些扬帆的船只向远处大海而去，就想起哈慰香小姐和艾丝苔拉；每当看到西斜的夕阳，映红了远天的云彩、风帆、青山和岸线，同样的情思便浮现出来——哈慰香小姐、艾丝苔拉和那所古怪的宅第及古怪的生活无不与这美丽的景物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一个星期天，乔在津津有味地吞云吐雾，硬说自己“笨得没救了”，我只好放他一天假，自己在河堤上躺了一会儿，手托着下巴，眺望眼前的景色，在天空，在水面，遍寻哈慰香小姐和艾丝苔拉的踪迹，最后我决心把萦绕心头的想法告诉乔。

“乔，”我说，“你认为我该不该再去看看哈慰香小姐和艾丝苔拉？”

“我说，皮普，”乔若有所思，慢条斯理地问，“干吗呢？”

“干吗，乔。去看看呗，还能干吗？”

“要是你去看别人，那倒没什么，皮普”乔说，“可去看哈慰香小姐，她一准认为你有事——有什么事求她。”

“我就不会说没事求她吗，乔？”

“你也许能说清楚自己没事，老伙计，”乔说，“她也许会信。同样她也许不信。”

乔觉得自己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也有这感觉——便使劲抽起烟斗，像是怕话说多了，效果反而不好。

“皮普，我说呢，”过了一会，觉得不再有什么反作用了，乔才开口，“哈慰香小姐对你已够好的了。她给了那么一大笔钱时对我说过，总共就这些。”

“是的，这话我听到了，乔。”

“总共就这些。”乔加重语气，又说了一遍。

“是的，乔，我说过，这话我听到了。”

“我是说，皮普，她这话的意思是——这账了啦！你干你的！从此各走各的道，咱们算是人情两清，从此一刀两断了。”

我也想到了这一层，只是他也有同样的想法，使我感到不好受。看来事实怕是真的这样了。

“可是，乔。”

“你说，老伙计。”

“这是我拜师的第一年，都一年了我还没去谢谢哈慰香小姐，也没去请安，没表示表示自己还记得她。”

“这话不假，皮普。可你要表心意只能给她打个全副的马蹄铁，可她连马腿也没一条，你拿全副蹄铁作礼物送给她不是白搭吗？”

“我不会拿这种东西去表心意的，乔。我也不会送什么礼的。”

可乔这人一个猛子扎到礼物上，就出不来了。他说：“要么，我来帮你打一副新链条，送给她锁大门——要么送一二十打鲨鱼头螺丝钉¹⁴给她家用——要么做件精巧的玩意儿，譬如说烤松饼的烤叉——要么一只铁格子烤架，好烤烤小鳗鱼什么的——”

“我什么礼物也不送，乔。”我打断他的话。

“我说呢，”乔拿“礼物”这题目不放，一个劲唠叨下去，好像是我逼他似的，“换了我，就不送。不送。就不送那些个玩意儿。她那大门早已链得严严实实，干吗还要送？送鲨鱼头螺丝钉容易想到凶残的鲨鱼。可烤叉少不了铜匠活，你干不了。要说烤架，就是最拿手的工匠也显不出自己的真本事，烤架嘛，只是普普通通的烤架。”乔不依不饶说着，像是要我别执迷不悟，赶快醒悟过来，“就是你卖力打出了烤架，那到底还是烤架，随你乐不乐意都没辙——”

“我亲爱的乔，”我被说得走投无路，急得抓住他的外衣，大声道，“别再说下去了。我压根儿就没想到给哈慰香小姐送什么礼物。”

“可不，你是不想送，皮普，”乔这才让步，好像争了大半天，就是要得出这样的结论，“我跟你说的就是这意思。你说得对，皮普。”

“是啊，乔。不过我的意思是，好在眼前咱们的活不多，要是明天你放我半天假，我就去镇上，看看艾丝——哈慰香小姐。”

“皮普，她不叫啥艾丝慰香，改名了？”乔说得一本正经。

“我知道，乔，我知道。是我走漏了嘴。你看行不行，乔？”

一句话：乔认为我觉得行，他也觉得行。但他特别强调一点：如果人家没诚意接待我，换句话说，虽然我这次去只是为了表示感谢，没别的意思，要是人家不表示欢迎我下次再去，那么有了这一次拜访后，不能再试验下去了。这条件我答应下来。

这期间乔还雇了一个伙计，他的工钱是论周算的，名叫奥立克。他说自己的教名是道尔吉——完全是胡说八道¹⁵。他这人的性子特别固执，我相信那不是他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有意造出这个假名，好糊弄乡下人无知。他这人腰圆背粗，叉手叉脚。皮肤黑黑的，力气很大。可干起事来懒懒散散，慢手慢脚。他好像不是来干活，倒像是个过路客，慢条斯理进了工场。饭不论是到“快活三船家”酒店吃，还是晚上回家吃，总是拖拖拉拉，像该隐¹⁶，也像那个流浪的犹太人¹⁷，仿佛自己也不知道要上哪儿，根本不想回家似的。他住在沼泽地上一个水闸管理员的家里。上工时就从大老远慢吞吞地来，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中饭装在一只袋子里，松松宽宽挂在脖子上，吊在背后晃晃荡荡。星期天他多半躺在水闸坝上，要不就在干草堆或谷仓里，身子一靠，一站就是大半天。他走起路来始终是拖泥带水，眼睛不离地面。如果有人跟他打招呼，或别的原因非抬头不可，他就露出极不乐意，又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态来。像是想来这辈子怎么不让脑子动过，真是件怪事，也是对他的侮辱。

这个脾气古怪的家伙很不喜欢我。当年他欺我年纪轻，胆子又小，骗我说铁铺的一个黑洞洞的墙角里有个魔鬼，他跟这魔鬼是好朋友，说是每隔七年就把一个男孩子活活扔到炉子里，这样才让炉火不会熄灭，还说我真是扔进炉子里的一块好材料。后来我当了乔的学徒，奥立克对我起了疑心，怕我夺了他的饭碗。从此就越来越不喜欢我了。倒不是说他做了什么敌视我的事，说了什么敌视我的话，不过我发现，他打铁的时候火星老朝我这边来，只要我唱起“克莱门老头”，他就捣蛋，打乱调子。

第二天，我提醒乔说，我要请半天假时，道尔吉·奥立克正好在那里干活。当时他没说什么，因为那时他和乔正好在打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我在拉风箱。后来他身子撑着铁锤，说：

“我说，老板！我和他两人，你可不能只向着一个。要是你放小皮普半天假，也不能亏待我老奥立克。”我知道他才二十五六岁，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老人了。

“我就是给你放半天假，你打算干吗呢？”

“我打算干吗？那他打算干吗？他干吗我也干吗。”奥立克说。

“皮普嘛，他要上镇里去。”乔说。

“那老奥立克，他也要上镇里去。”这活宝还嘴说，“要去两个人都去，只让一个去说不过去。”

“你别生气。”乔说。

“我爱生气就生，”奥立克扯起嗓门，说，“有人去得，有人就去不得？我说，老板！铁铺里可不能有偏心。大丈夫男子汉做事得讲公道！”

老板没理会，雇工慢慢地也消了气。他到了炉子跟前，掏出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棒，冲着我过来，像是要在我身上戳出个窟窿似的，但只在我头上一转，落到了铁砧上，动手打了起来。看他那捶打的劲儿，好像那不是铁棒，倒像是捶打我的肉身，飞溅的火花，便是我的鲜血。捶呀捶，最后铁冷了，他却浑身火热，身子再次靠到铁锤上，说：

“听我说，老板！”

“你的气消了吧？”乔问。

“我吗，没事！”奥立克虎着脸，说。

“看在你平日干活不比别人差，”乔说，“干脆大家一起放半天假。”

这时我姐正悄悄坐在院子里，我们说的话她全听到了——她是个包打听，是个什么闲事都要管的婆娘——便从一个窗子里把头探了进来。

“好你个傻瓜！”她对乔说，“就给这些配蹲水牢船的懒骨头放假。你这要抖富，白把工钱扔到水里去了。要是我是他的老板就不干！”

“只要你敢，哪个的老板你不做？”奥立克顶撞起她来，恶狠狠地狞笑着。

（“别理她！”乔说。）

“什么傻瓜和坏蛋我都对付得了，”我姐火冒三丈，说，“你老板这样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都对付得了，什么傻瓜对付不了？我什么坏蛋都对付得了，还对付不了你这样的坏蛋？你这恶鬼，心肠坏透了，就是法兰西也找不出像你这样的坏坯！等着瞧！”

“葛吉瑞家的老婆子，你这个下贱的泼妇！”这雇工提高嗓门，嚷嚷道，“都说坏蛋识得坏蛋，你配得上坏蛋中的班头了！”

（“你别惹她好不好？”乔说。）

“你说什么？”我姐又是哭又是嚷，“你说什么？那个叫奥立克的家伙跟我说什么，皮普？在我丈夫面前他骂我什么来着？呜——呜！”这声声嚎叫不堪入耳。我不能护着我姐姐。说来天底下的泼妇都有同样的毛病，都能没来由发起火来，这一点我是无法原谅的。因为她这火气不是无缘无故、情不自禁，而是有意识的，有图谋的，千方百计，不惜代价，逐步发作起来，非闹得天翻地覆誓不罢休。“我丈夫嘴巴说要护着我，可是个窝囊废，可当着他的面人家骂我叫什么来着？呜——呜！快来扶我一把！呜——呜！”

“嘿，嘿！”做雇工的咬牙切齿咆哮起来，“要是你是我婆娘，就来扶着你。扶你到水泵底下，用水把你浇得喘不过气来。”

（“跟你说，别惹她。”乔说。）

“啊呀呀！听他说什么？”我姐手一拍，合着掌声哭喊起来——这是第二个阶段，“听他骂我什么来着！这个奥立克骂我什么来着！竟敢在我家里！骂我这个有丈夫的女人！当着我丈夫的面！啊呀呀！”我姐歇斯底里拍了一阵巴掌，哭喊了一阵后，又是捶胸，又是捶膝盖，扯掉帽子，揪起自己的头发来——这是她通向癫狂之路的最后一个阶段。这时的怒火烧到了登峰造极，眼看胜券在握，便一头向大门扑去，幸好我已把门锁上。

其间倒霉透顶的乔虽然也有一句没一句劝过，毫无作用，这下没辙了。他只好来对付自己的雇工，责备对方干吗干涉他夫妇的事，问他敢不敢跟他比试比试。老奥立克感到到了这地步，只好豁出去了，便摆出招架的阵势。于是双方连烧得满是窟窿的围裙也不脱，像两个大力士交起手来。不过据我看远近还找不出一个是乔的对手。这时的奥立克活像上次与我交手的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年，没几拳，就翻倒在煤灰堆里，动弹不得。乔开了门，出去抱起我姐。你看她这时已昏倒在窗下（不过，我认为她已看到这场拳斗最初场面）。我姐被抱进房子后，安顿到床上。百般劝慰后，她苏醒过来，还一个劲地挣扎，揪住乔的头发不放。这么折腾了一阵后，终于消停下来，不吭一声，老实得可以。每逢遇到这种闹极后的安静，不由我不联想到今天是星期天，又像是死人的日子。于是我径自上楼换衣服去了。

等我下楼来，看见乔和奥立克正在打扫。一场风波就此过去。要说留下什么痕迹，那就是奥立克鼻孔上多了一道裂口。这景观既索然无味，也缺乏情趣。从“快活三船家”买回的一壶啤酒摆上桌，两个人心平气和地轮番消受起来。在这种安静气氛影响下乔显得平心静气，颇有哲人风度。他送我到了大道后，对我作了临别赠言，使我受益匪浅：“忽而雷声大作，忽而风平浪静，人生就是如此，皮普！”

有些情感在大人眼中极为严肃，在小孩看来甚是荒唐。我就是怀着极为复杂的心情去哈慰香小姐家的；到了她家大门口我犹豫再三，才硬着头皮按了按铃；说来当时我思想斗争很厉害，很可能铃也不按就转身回去了；要是再犹豫下去，我准打消进去的念头了——上述种种复杂的心理自不必细说。

来开门的是萨拉·包凯特小姐，而不是艾丝苔拉。

“怎么回事？你又来了？”包凯特小姐问，“你来干什么？”

听说我来只是看望哈慰香小姐，萨拉显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打发我走。可是担心误事，担不起责任，不情愿地放我进去。不多久，传下话来，简简单单两个字：“上去。”

一切是老样子。房里只哈慰香小姐孤零零一个人。“怎么？”她盯着我看，问，“我想你不是来要什么的吧？这里没有你要的了！”

“我什么都不要，哈慰香小姐。我来就是让你明白，我当学徒后过得非常好，我始终非常感激你。”

“得了，得了！”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指，“常来吧。你生日那天要来——哎唷唷！”她突然叫了起来，身子连同椅子向我转了过来，大声问，“你东张西望是找艾丝苔拉吧？是不是？”

我是东张西望过——是找艾丝苔拉，便结结巴巴说，但愿她身体好，没事。

“出国去了，”哈慰香小姐说，“去受教育，成个有教养的女士。在很远的地方。长得更美了，人见人爱。你不觉得再也见不到她了吗？”

她最后一句话幸灾乐祸，说罢竟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我听得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好在她让我走，我这才摆脱了困境。那脸孔核桃壳般的萨拉砰的一声关上大门，我对自己的家，对自己所干的行当，对一切的一切都感到前所未有的不满。这便是我此行的全部收获。

我来到大街，慢悠悠地走着，闷闷不乐地打量商店的橱窗，心想着，要是我是个上等人，会买些什么，这时华普赛先生正从书店出来。只见他手里拿着有关乔治·巴威尔感人至深的悲剧¹⁸，是他刚花了六便士买来的。看样子他这就要去彭布秋家喝茶，把剧本一字不漏塞进彭布秋的脑瓜里。他一见到我，立马就想到，这定是天赐良机，好让我这学徒领教领教。他便抓住了我，硬是要拉着我去彭布秋客厅坐坐。我知道待在家里的味道反正不好受，夜黑漆漆的，回家的路上冷冷清清，一个人枯燥乏味，稍稍客气一番后就跟着他到彭布秋家。这时候街上和商铺的灯光纷纷亮了起来。

我从来没看过《乔治·巴威尔身世》的演出，不知道通常演出要多长时间，但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一直到了九点半才结束，华普赛先生一进新门监狱，我就想，他一准上不了绞刑架，因为这不光彩的一生都是匆匆一表而过，唯独到了这阶段，来得特别的慢条斯理。我认为他也太过分了，居然抱怨自己正当花开正茂之期，竟遭夭折，好像他人生伊始，未曾开花结子、枝叶繁茂便遭凋零似的。不过这只是令人感到冗长和枯燥而已，更有甚者，他们竟把剧中情节与我联系起来，叫我这清白无辜之人好不伤心。当读到巴威尔走上邪路时，彭布秋怒气冲冲瞪着我看，分明在指责我，叫我实在感到委屈。华普赛先生千方百计要在我脸上抹黑。很快让我变成了邪恶歹毒而又爱哭的人，我十恶不赦谋杀了自己的伯父，对那婊子蜜尔伍德无不言听计从。可我那老板的女儿对我爱得发狂，对我的恶行丝毫不放在心上。在那命运攸关的早上，我上气不接下气，迟迟不敢下手，看来这与我性格软弱的一面倒是不谋而合。即使我被绞死，华普赛先生合上书，彭布秋坐在那里还拿眼睛瞪着我，摇头晃脑，说：“孩子，接受教训哪，要接受教训！”好像我只要哄得自己的某一至亲好友发了善心，成了我的恩人，我定会要他的命，这已是人所共知的事实似的。

剧本读完了，我和华普赛先生一起回家。这时天已很黑很黑。出了镇子，大雾弥天，雾气又湿又浓。关卡里的灯显得朦朦胧胧，看上去已挪到别处，而不在原来的地方，变得像是雾中伸手可触实在东西似的。我们两个人都发现，风向转了，沼泽地上起了雾。说着，说着，到了关卡，忽然看见关卡后面有个人在转悠。

“谁呀，”我停下脚步，问，“是奥立克吗？”

“是我，”那人慢吞吞地走过来，说，“我在这里随便站站，想找个人做伴。”

“都这么晚了。”我说。

奥立克若无其事地说：“是吗？你不是也很晚才回去？”

华普赛先生因刚才一番表演还得意着，便说：“奥立克先生，我们刚才欣赏了一场文娱晚会，可带劲了。”

老奥立克只嘟哝一句，好像对这话题没多大兴趣，于是三个人一路同去。我问他是不是利用这半天的假在镇上逛个遍了？

“可不是，到处走走。我是跟着你们过来的。没看见你们的人，可一准离你们不远。我又听到炮声了。”

“是水牢船上放的？”我问。

“可不是！又有些鸟儿从笼子里飞跑了。天刚黑下来，炮声就响个不停。你们这就可以听到了。”

我们没走上几步，迎面果然又响起那熟悉的炮声。雾大使炮声越发显得响，隆隆声沿着河边洼地渐渐远去，像是在追赶逃犯，吓唬他们似的。

“这种晚上倒是逃跑的好机会。”奥立克说，“我看，那些鸟儿已长上翅膀，今晚上哪儿逮得住他们？”

他这话触动我的心病，我默默地在想心事，可华普赛先生又要扮演今晚悲剧中那个好心得不到好报的伯父来了，正身处坎伯威尔他家的花园里，潜心琢磨，嘴里嘀嘀咕咕。奥立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磨磨蹭蹭走在我身旁。天很黑，湿气很重，一路泥泞，脚踩下去，溅得满身泥水。前方不时又响起信号炮声。又沉闷地沿着河道渐渐远去。我还是不声不响，想自己的心事。华普赛先生径自在坎伯威尔花园为仁爱死去，又身死波斯沃什田野，最后在格拉斯通伯瑞极端痛苦中咽了气。奥立克有时嘟囔一句：“加把劲来，加把劲——克莱门老头！臂膀粗呀，劲头大——克莱门老头！”看来他喝过酒，但没醉。

就这样，三个人回到了村子。我们过来的这条路经过“快活三船家”酒店。这时已十一点钟了，奇怪的是，店门大开，一片混乱，到处都点着蜡烛，这是平日见不到的，都是匆忙中点上，又匆忙中放下的，都四散在那里。华普赛先生便进去看个究竟（他以为大概逮住逃犯了），但匆匆忙忙奔了出来。

“出事了，皮普！”他脚不停步，说，“快回家！快跑，皮普！”

“什么事？”我跑上去问，奥立克也跟在我身旁。

“不很清楚。好像是乔·葛吉瑞不在家的时候，闯进来。像是逃犯干的。有人遭到袭击受伤了。”

我们拼命跑，顾不得再问什么，不停步地一口气跑到厨房。里面全是人。全村的人都来了。有的在厨房，有的在院子里。来了一位外科大夫。乔也在。还有一班女人，他们全都挤在厨房里。那些不请自来的看热闹的人一见我来，就让开路，我知道是姐姐出事了——只见她躺在没铺地毯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失去了知觉。她原本面朝火炉，被人照后脑狠狠一击倒了下去。她和乔原是一对恩爱夫妻，从此再也不能发她的雷婆威风了。

第十六章

我满脑子还想着乔治·巴威尔的事，所以一开始还觉得我姐这次遭袭击，我逃脱不了干系，确切地说，我作为她的近亲，谁都知道我受到她不少恩惠，我无论如何比任何人嫌疑更大。不过第二天早晨，在朗朗阳光下，我重新考虑之后，又听了种种议论，便有另一种更加合情合理的想法。

乔从八点一刻到九点三刻一直在“快活三船家”里。那段时间我姐都站在自家厨房门口。有个农夫从门前经过，她跟他打过招呼。那人看见我姐的确切时间他虽说不上，但肯定在九点前（他说他倒是想说得准确些，可越想越糊涂）。乔是在九点五十五分回的家，发现我姐被人打倒在地，立即喊人来帮忙。当时的炉火跟平常一样，不见得更旺多少，蜡烛的烛花也不是很久没剪，不那么长，但灭了。

家里什么也没短少。我姐就站在摆蜡烛的桌子和门口间，被击倒时，正面朝炉子。厨房里除了蜡烛灭了这一节，要说还有什么异常，那就是她倒下去时，撞乱些东西及地上的血迹。不过现场有件十分值得注意的证据，那就是她的后脑和脊椎骨是被一件很重的钝器狠命击中，扑倒在地。乔在抱起她时，她身旁的地上，发现凶手用的脚镣，用锉锉开过。

乔根据自己铁匠眼光细看起来，脚镣是很久前锉开的。事情还得追回到水牢船上。水牢船上的人来查过，跟乔的意见不谋而合。这东西肯定是水牢船上的，不过他们说不准，什么时候从水牢船上带出来的。有一点是有把握的，那就是脚镣不是头天晚上从水牢船上逃出来的那两个罪犯戴的，其中一个已被抓回来，他脚上还戴着脚镣。

从此我可以断定，这铁镣是我帮忙过的那逃犯用过的——当年在沼泽地上我见过、听到过他锉铁镣的情景。但是我认为这次铁镣行凶的事不是他干的。于是我又想到另外两个人，他们也有锉，可能干出这种残忍的事来。一个是奥立克，另一个是曾在我面前露过锉的那陌生人。

不过说到奥立克，放假的时候他就在镇上，我们回来时就在关卡上遇到他。他说的是大实话。而且也有人在黄昏时看到他在镇上闲逛，在好几家酒店里跟人喝酒，回来时又跟我和华普赛先生同一段路。除了上午跟我姐吵过一架外，他身上再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我姐跟他吵过，也跟周围许多人吵过，吵架的次数多得数不胜数。再说那陌生人，要是他为那两张钞票来，根本用不着争吵，因为我姐完全同意还给他。此外，当时根本就没发生过争执。凶手是偷偷进来，突然袭击的，她连头也来不及回过来，就被人击倒了。

一想到凶器出自我的手，叫人不寒而栗，虽然不是有意，但没有别的解释。我要不要向乔说明原委，好彻底解除早在我童年时就附在身上的那魔咒，一了百了？我翻来覆去想了又想，好不为难。此后好几个月我每天都为这难题苦恼，但答案是“不能”。但第二天上午又重新为难，思想又开始斗争。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这秘密已年深日久了，已在我身上生根，成为我身上的一部分，我与它已难解难分。再说要命的是它已给我招来那么多的灾祸，要是我说出来，乔信了，他很可能不再像以前那样亲近；我还有个为难之处，那就是我又怕乔不信，会说那不过又是像那些狗、小牛肉片一类的胡说八道，完全是我胡编乱造出来的大谎话。当然，结果我还是采取随遇而安的路，既然事已至此，我何不像人们通常做的那样，在是非之间随波逐流呢？于是我打定主意，日后要是有机会发现这次凶案新的线索，我定会出力，把真相彻彻底底说出来。

地方警察和伦敦“弯弓街”来的警员——当时的警员都穿红背心，此种景观当今已不再可见了——在房子四周查了一两周，着实忙乎了一阵，据我从人家那里听来的，或书报中读到的得知，凡此种种无非是些例行公事，办其他案件都是如此。他们抓了几个人，结果发现抓错了，他们绞尽脑汁，想出不少主意，却都不管用了，因为都是硬要让实际情况凑合自己的想法，而不是根据实际情况想出办法。他们还在“快活三船家”周围设置暗哨。看样子个个精明强干，认真谨慎，博得远近人们的赞赏。他们喝起酒来神神秘秘，与捉拿罪犯的功夫有异曲同工之妙。可事实上并非如此，因为他们无所作为。

这些官老爷打道回府后，我姐卧床不起很久。她的视力出了毛病，一件东西看到的有好几件。茶杯、酒杯明明在东，她却伸手往西去拿不存在的东西。她的听力有问题，记忆力大为减退，说出的话人家很难听懂。后来终于有起色，可以让人扶着下楼来。随时还带着我那块石板，遇到说不清话，好写出来。但是她拼写单词很糟糕（字写得更不像样了），而乔认字的功夫又差劲，两个人交流起来闹出不少笑话，最后只得叫我来解决。我呢，有时也会出错，结果把“药物”当成了“羊肉”，“乔”错当作“茶”，“咸肉”看成是“面包师”¹⁹。说来这也算是最小的差错了。

不过她的脾气好多了。性子也不像过去那么急。她的手脚很不稳，老哆哆嗦嗦，这已成为常态。后来每隔两三个月，经常用手捧住头，显出一种忧郁失常的神情，这种状况往往要维持一个星期之久。我们想不出伺候她的好办法来。最后总算碰到个机会，解决了这大难题。华普赛先生姑奶奶那根深蒂固的生活习惯彻底抛掉后，我们便请了毕娣来伺候她。

我姐重回厨房后约莫一个月，毕娣提着小箱子到了我们家。她那箱子斑斑驳驳，里面装了她全部家当。她的到来是我们家的一大福音。特别是乔的一大福音。因为我这亲爱的老朋友成天看着自己那不成人样的妻子，心里别提有多难过，果真是愁肠寸断，晚上伺候她时，常常回过头来，蓝眼睛里眼泪汪汪，对我说：“过去她长得多漂亮哪，皮普！”毕娣来了后，担当起照料我姐的担子。她聪明能干，善解人意，好像从小就摸透我姐脾气似的，从此乔过上了这辈子最安宁的日子，又能隔三岔五到“快活三船家”去调剂身心，收益不少。当警察的少不了对可怜的乔心存怀疑，这也是干他们这一行的一大特色吧（只是乔并不知情）。他们把乔看作是自己前所未见的一个城府高深莫测的人。

毕娣担当这新担子后第一项成就是她解决了我最棘手难办的难题。我曾设法解决过，可毫无所获。事情是这样的：

我姐一而再，再而三在石板上写出一个古怪的字母，看上去像个“T”，然后迫不及待地要我们把她要的这东西找来。我绞尽脑汁，把凡是“T”开头的东西都想了个遍，像“柏油”、“吐司”、“桶”²⁰之类，可就是想不出来。最后我脑子一转，闪出个念头：“T”这符号不是很像把锤子吗？便起劲朝我姐耳朵喊“锤子，锤子！”她听了果然在桌子上锤了起来，看样子我是猜对了。于是我把家里所有的锤子一把把拿来，可还是白搭。后来我又想到丁字形的拐杖，样子跟她画的符号挺像，于是便从老乡那里借来一根，信心十足地拿给我姐看。可她看了还是脑袋摇个不停，吓得我们为她担起心来，像她那么虚弱的人，一个劲摇晃下去还不把脑袋摇下来？

我姐看出毕娣对她最了解，她又在石板上画出这神秘的符号。毕娣仔细看了看，捉摸了一会，又听了我的解释。仔细打量一阵我姐，捉摸了一会，又打量一番乔，捉摸了一会（石板上的“J”始终代表乔），立即跑到铁铺去，我和乔随后跟去。

“可不是，错不了！”毕娣兴高采烈地嚷道，“你们还不明白？一准是他！”

不用说，准是奥立克！我姐忘了那家伙的名字，只好画把锤子来表示了。我们对奥立克交代了事由，要他到厨房去一趟，他慢吞吞放下锤子，用胳膊抹了抹脸，用围裙又抹上一把，这才磨磨蹭蹭出了铁铺，活像个浪荡鬼，那怪模怪样，屈着膝盖的样子正是他与众不同之处。

坦率地说，我原以为我姐会狠狠骂他一顿，可结果大失所望。看我姐那神情，想和他言归于好，见到终于把他叫来，高兴得不得了，还做了个手势，拿点酒来让他喝，还打量他，仿佛一心巴望着他露出乐于接受这份盛情款待的心意。她千方百计表示希望与他和好，一举一动无不显示出学生向严师低声下气求饶的样子。从此，我姐天天都在石板上画锤子，奥立克也天天懒洋洋、怪里怪气出现在她面前，好像跟我一样，他也搞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十七章

这时候我过着单调刻板的学徒生活，我的活动范围就限在村子和沼泽地内，只有生日那天再次去哈慰香小姐家，此外全都不值一提。给我开门的还是萨拉·包凯特小姐，哈慰香小姐仍然故我，说起艾丝苔拉，话虽和上次不完全一样，但腔调差不多还是那一套。这次拜访只有几分钟，临走时，她给了我一基尼的金币，要我明年生日时再来。可以说，此后这已成了每年的惯例了。头一次我就不愿接受她送的钱，结果惹得她大发脾气，问我是不是嫌钱少？从此我便不再推却了。

那古宅始终死气沉沉，毫无变化，黑森森的房间里笼罩着的仍是昏黄的烛光，梳妆台镜子跟前的椅子里端坐着的还是那个幽灵般的干瘪老人。这一切使人感到，在这神秘的地方，随着时钟一停，时光也跟着停顿了，虽然我和外界万物都时增岁长，而这里却静止了。阳光永远不进这宅第，我的思想和记忆似乎也因为这古宅而透不进丝丝阳光。这古宅使我惶恐，有股魔力，在其影响下，我打心底里恨自己的职业，为自己这样一个家庭而羞愧。

不过我隐隐意识到毕娣在变。她的鞋子后跟增高了，头发变得光滑、整齐起来，双手保持得干干净净。她不算漂亮，只能是平平常常，不能和艾丝苔拉相比，但是讨人喜欢，身体健康，脾气随和。她到我们家还不到一年。我清楚记得，她刚守满孝，一天晚上，她的眼睛显得异常的专注，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因而越发出落得漂亮，善良。这情景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我正埋头看书，边看边从书里摘下些东西。（当时我采取一种策略：认为提高自己得在读书和写字这两个方面同时下功夫。）当我抬起头来，看到毕娣在注视我时，便放下笔，毕娣也停住了手中的针线活，但没有放下。

“毕娣，”我说，“你哪来这么大的本事？要么我太笨，要么就是你太聪明了。”

“我倒有什么本事？我不明白。”毕娣笑吟吟地答道。

我们这个家里里外外都由她一手管理，而且管得那么出色。不过虽说我指的不是她管家的本事，但这足以使我所指的那本事显得好上加好了。

“毕娣，”我说，“我学什么，你也学什么，而且始终学得不在我之下。你哪来这一手？”那段时间我把生日时哈慰香小姐给的钱都花在书本上，连大部分零花钱也省下来花在这方面，自己觉得很有学问了，不免沾沾自喜。现在回想起来，为那一点小小学问所花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我正要问你呢，”毕娣说，“你怎么做得到的？”

“哪里的话？谁都看见，晚上我从铁铺回来，就下工夫。可你哪来的时间下工夫，毕娣？”

“大概是像害了咳嗽，你传染给我了。”毕娣轻声说罢，又做她手中的活计。

我背靠木头椅子，想着心事，眼望着毕娣歪着头在做针线活。我觉得她真是个极出色的姑娘。我不由得想起，她对打铁这一行，无论是各种活计还是工具，无不件件精通。总之一句话，我知道的，毕娣全知道。从理论来说，她这铁匠跟我已不相上下，甚至比我还要强。

“毕娣，”我说，“你真会抓机会。来这里前你就是没机会，瞧你现在长进多大！”

毕娣打量我片刻，继续做着手里的活计。“我可是你第一位老师，你说是不是？”她不停做着针线活，说。

“毕娣！”我见状大吃一惊，问，“你怎么哭了？”

“我没哭，”毕娣抬起头，笑着说，“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想到哪里去了？她眼里晶莹的泪花不是滴到手中的活计上吗？我一言不发坐着，想起华普赛先生姑奶奶那些要命的习惯，为了伺候她，毕娣被折磨得好苦，换了别人早就避之唯恐不及；我也想起那可怜巴巴的小店铺里，那吵吵闹闹、可怜巴巴的小夜校，还有那可怜巴巴、手脚不便的老太婆，要她背来搀去——毕娣生活的环境就这么艰难。我也想到，毕娣如今所表现出来的种种才干，即使在那种苦日子里，也势必存在，只是没有发挥出来而已。说来在我第一次心里不痛快、愤愤不平时就去找毕娣帮忙，也就顺理成章了。毕娣静静地坐着做针线活，一言不发，也不再流泪。我抬头看她，回想这些往事时，只觉得自己欠毕娣很深的情。都怪自己不善言词，没有向她吐露真情，按理应多关照她，以报答她的一片深情才是（不过当时我在思前想后，却没想得“关照”一词）。

“是的，毕娣，”我这样思来想去之后，接着说，“你是我第一位老师，可就没有想到有这么一天，你我都生活在一个家里。”

“唉，可怜的人啊！”毕娣说。她就是这么一个不顾自己的人，于是话题转到我姐身上，并站起来，为我姐操劳着，忙着料理她，“话说得倒是千真万确！”

“可不是！”我说，“咱们应该像过去那样一起多谈谈，我应该像过去那样多向你请教。星期天咱们去沼泽地自自在在走走，多谈谈吧，毕娣。”

现在我姐整天不离人，好在星期天下午乔乐意来照顾她，我和毕娣便抽空一起出去了。当时是夏天，天气很好。出了村子，过了教堂和教堂墓地，两个人到了沼泽地。一眼就看见白帆片片。眼前景象，照例又使我就联想到哈慰香小姐和艾丝苔拉来。我俩到了河边，在河堤上坐下来，脚下细浪起伏，越发显得四处清幽，我觉得在这良辰美景正好向毕娣吐露自己的心曲。

“毕娣，”我先请她守秘密，然后说，“我想成个上等人。”

“换了我就不想！”她说，“我认为对你不适合。”

“毕娣，”我挺认真地说，“我想做个上等人是有重要缘由的。”

“自然是你自己最了解自己，皮普。可你现在不是更快活吗？”

“毕娣，”我不耐烦地大声说，“我现在一点也不快活。我干的这行当，过的这日子，真叫人讨厌。我当了学徒后，压根儿就没喜欢过这行当和这日子。你说的毫无道理。”

“我说的毫无道理？”毕娣平心静气地说着，扬起眉毛，“我觉得很抱歉。都怪我没有把话说清楚。我只是希望你日子过得好，过得舒坦。”

“好吧，那我索性把话彻彻底底说明白了吧。照这样下去我今后不会，也不可能有好日子，不可能有舒坦日子过的——除了苦日子，什么也别指望，毕娣！除非能过上与眼下完全不同的生活，没别的指望。”

“太遗憾了！”毕娣痛苦地摇摇头，说。

我自己也为脑子老转着这个念头痛苦斗争，感到遗憾，经毕娣这么一说，挑明了我的心病，感到又难过，又烦恼，禁不住差点落下泪来。我承认，她的话很对，我也觉得这种想法叫人遗憾，不过没法子不想。

“要是我自己想得通就好了，”我说着，拔起身边一株小草，就像很早前我曾扯过自己的头发，踢过酒坊的墙，来发泄自己的委屈，“我小时候很喜欢铁铺，觉得这才是我待的地方，可如今对铁铺的感情一半也没有了。要是我还和从前那样，就能和你跟乔我们三个人待在一起，我们肯定会心满意足。等我满了师，完全有可能跟你们一起干，我可能会成为你的伴侣，遇到星期天，赶上好天气，跟现在一样，就会跟你一起到这堤上坐坐，情况跟现在完全不一样。我觉得自己完全配得上你的，是不是，毕娣？”

毕娣眼望着来去的帆船，叹了口气，然后才接上我的话，“是这样，我可不是个挑三拣四的人。”她这话没有夸我的意思，我知道她用心良好。

“可事实完全不是这样，”我又拔起一把草，把一两片草叶放到嘴里咀嚼起来，“瞧我现在过的什么日子。不如意，也不舒坦——才叫平庸、粗俗呢。要是没被人说穿，就好了！”

毕娣猛地把脸转过来，紧紧盯着我看，比刚才打量帆船时还要专注。

“这样说你太没道理，也太缺礼貌了。”她说时目光又转到船上，“这话是哪个说的？”

我一听慌了神，知道自己说走漏了嘴，没想到后果。不过话已说出，收不回来，索性答道，“哈慰香小姐家那漂亮的女士。我见过的女士没一个比她漂亮。我太喜欢她了。我就是为她才想做个上等人。”我疯疯癫癫倒出心里话后，便把拔起的草往河里一扔，好像自己也想跟着跳下河去似的。

“你想成个上等人是为了气气她，还是讨她的欢心？”毕娣沉默片刻后，平心静气问。

“我说不上。”我闷闷不乐地说。

“如果是想气气她，”毕娣接着说，“我认为最好是——怎么办你自己最清楚——别理会她说的，自己走自己的路；如果是想讨她的欢心，我认为——怎么办，同样是你自己最清楚——不值得讨这样的人欢心。”

我也多次这么想过，这道理我也一清二楚。可是即使是大智大慧之士每天都要犯些莫名其妙而互相矛盾的毛病，何况我这样鬼迷心窍的可怜乡下小孩，免得了俗吗？

“话固然说对了，”我对毕娣说，“可我太喜欢她了。”

总之，说到这里，我转过身，面朝地趴了下去，双手狠狠抓住两边的头发，拼命扯着。当时我十分清楚，自己的心如乱麻，完全是鬼迷心窍，爱错了人。即使揪住头发往鹅卵石上撞，那也是罪有应得，谁叫我这白痴这么傻。

毕娣是位极聪明的姑娘，见我这模样，就不说下去，只是用她那由于长年劳作而变得粗糙但使人非常舒服的手放到我的手上，轻轻把我的双手一只只拉下来，接着又温柔地轻轻拍我的肩膀。我用衣袖掩着面呜呜地哭了一小会——像在酒坊上那样哭了一会——我隐隐感到自己受到某人的委屈，也许天底下的人都亏待了我。到底怎么样，自己也说不清。

“有一件事使我感到欣慰，皮普，”毕娣说，“那就是你使我感到，你已对我说了心里话。还有一件事也使我感到欣慰，那就是你信得过我，相信我会替你保密，相信我永远值得你信任。如果说我是你第一位老师（老天！我这么蹩脚的老师，自己多么需要人家来教！），那我这个老师认为，现在得给你上一课。可是这一课不是好学的。况且你已胜过老师，眼下来教也没这个必要了。”毕娣轻轻叹了口气，从河堤上站起来，完全改变了口气，听来十分欢快，说，“再走一会儿，还是这就回家？”

“毕娣，”我也站起来，伸出手，搂住她的脖子，亲了她一下，大声道，“往后我有事决不瞒你。”

“等你做了上等人就难说了。”毕娣说。

“你是知道的，我做不了上等人，一辈子也做不了。所以不会有我有事瞒着你的时候，我的事你都会知道——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就说过这话。”

“是呀！”毕娣转身看着船，轻声说。接着又说了一句，还是说得欢快：“再走一会儿，还是这就回家？”

我说还是再走会儿吧，于是我俩又走了一会。夏天的下午过去，转眼已是黄昏，景色非常壮丽。面对这美景我不由想到，置身大自然这宜人的环抱中岂不是胜过待在那间时钟停住不走的房间里，在烛光下玩“胜上下家”的扑克牌，备受艾丝苔拉奚落？我想，如果我能忘掉艾丝苔拉，连同那些痴心妄想和回忆一股脑儿抛开，专心去干活，以苦为乐，坚持不懈，一心上进，只有这样才有好处。我自问：如果此刻待在身边的不是毕娣，而是艾丝苔拉，我是不是真的感到她会使我痛苦？我得承认，这是肯定的，于是便自言自语起来：“皮普，你真傻！”

我俩一边走，一边聊，谈得很痛快。毕娣说的似乎全对。她说话始终没一句是挖苦人，从来不喜怒无常，变化不定，她的为人始终如一，决不会今天是一副面孔，明天又换了一副。她与我有苦同当，而不是以人之苦而乐。她宁愿自己承担痛苦，而不使我受伤害。我怎么竟不更爱毕娣，反而喜欢上艾丝苔拉呢？

回家的路上，我说：“毕娣，但愿你引我走上正道。”

“但愿如此！”毕娣说。

“要是我爱上你那该多好啊——我对你说话这样直率，你不见怪吧？你可是我的老朋友了。”

“瞧你说的！哪会呢？”毕娣说，“我不会见怪的。”

“要是我做得到，那是我的福分。”

“不是吗，你永远做不到。”毕娣说。

从那天傍晚的情形看来，这事似乎有这可能，可要是早几个小时，完全是另一码事了。所以我说，我自己也说不准。可毕娣说，她心中完全有数。她说得很肯定。我心里明白她说得有道理，可一听她说得这么斩钉截铁，难免不好受。

两个人到了墓地附近，就要穿过一段堤坝，还要经过一道水闸。冷不防老奥立克窜了出来，不知是从闸门，还是灯芯草丛跳出来，还是从淤泥冒出来的——凭他那黏黏糊糊的德性，完全有可能跟淤泥是一路货色。

“喂！”他嘟嘟囔囔道，“两位上哪儿去？”

除了回家，还能上哪儿去？“得，要那样，”他说，“我陪你俩回家，要不我就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是他经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他只是随口说说，并没有什么确切意思，跟我理解的完全两码事，就好像他那胡编乱造出来的教名，只是有辱于人，无非表达出伤害人的恶意而已。我小时候，总觉得要是他亲自要让我“不得好死”，那他准要拿一把锋利的弯钩来处置我。

毕娣非常不愿意有这么一个家伙一起走，轻声我说：“别让他跟着。我讨厌。”我也讨厌他，所以不客气地说，谢谢，可用不着让他送。他听了“哈哈”大声一笑，没有坚持下去，退了几步，但还是隔着一段距离，磨磨蹭蹭跟在后面。

我一直想知道，我姐那次遭袭击是不是他下的毒手，而她自己又不能说清楚，所以我就问毕娣为什么讨厌奥立克？

“这事吗？”她回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奥立克，说，“因为——因为我怕他喜欢上我。”

“他跟你说过，他喜欢上你了？”我气愤地问。

“没有。”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他从未说过这话。只是一看到我，他就挤眉弄眼的。”

单凭这点就断定人家喜欢上她也过于新奇，过于武断了，但是我觉得她的感觉还是对的。所以我一听就来了气：老奥立克胆敢爱上她，那简直对我的侮辱！

“你要知道，这不关你的事。”毕娣心平气和地说。

“是不关我的事，毕娣。可我听了不舒服，我反对。”

“我也这样。”毕娣说，“不过，这不关你的事。”

“说对了，”我道，“不过我得把话说清楚，毕娣，要是你同意他对你不规不矩，那我对你就没好感了。”

从此我对奥立克便多留一个心眼，每逢他认为有机可乘，要对毕娣挤眉弄眼，我就站到他面前，不让他表演。只是因为我姐突然对他有好感，这才让他在乔的铁铺继续干下去，要不我早就设法把他撵走了。我这番好心他心中完全有数，而且报答我。要说如何报答，日后自明。

我的心情原本乱透了，现在变本加厉，更千百万倍的乱了。有时候我心里明白，毕娣比艾丝苔拉不知要好多少，其程度简直无法衡量；也知道我这样的身份，过的是诚实而平凡的劳动生活，并无丢人之处，反之应觉得自豪，感到快活。遇到这种时候，我的信念是坚定的：我决不会对亲爱的老朋友乔和他的铁铺冷淡无情；等我满师后，就和乔合伙一起干，与毕娣守在一起——但是顷刻之间，一想起哈慰香小姐家的那些日子，就像遭到毁灭性的飞弹，便失去理智，变得神魂颠倒了。好久好久才能神清气爽起来。往往是，还没等我安下心来，猛地又鬼迷心窍，又坠入情乱神迷的境地。原来在我脑中有一个想法在作祟：等我满师后，说不定哈慰香小姐会帮我飞黄腾达的。

即使我满了师，到时候我还是定不下心，去不掉困惑徘徊心境。但是我没有做到满师，而是提前结束学徒日子。其间因由下章便见分晓。

第十八章

我给乔当学徒的第四年，一天晚上，正是星期天。“快活三船家”饭店的壁炉前正围着大帮人，仔细听着华普赛先生读报。其中也有我。

报上说的是一则轰动一时的谋杀案，华普赛读得像是满头都鲜血淋漓似的。他津津有味地读着里面一个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形容词，他自己就一个不漏地扮演着出庭时的那些证人。只听他一会儿活像个受害人，有气无力地呻吟起来：“我完蛋了。”一会儿又以凶手口气扯着喉咙吼叫起来：“看我不报这个仇！”一会儿又惟妙惟肖学着当地郎中的口气，提出医学证据，一会儿又扮演起上了年纪的关卡人员的角色，是他听到过搏斗声，哭哭啼啼，浑身哆嗦，吓得瘫作一团，好不叫人怀疑：这等证人脑子是不是健全。华普赛先生演起验尸官来，仿佛他是雅典的泰门²¹，而差役成了科利奥兰纳斯②了。他演得如痴如醉，我们听得满心欢喜，其乐无穷。我们就在这乐陶陶的心境下判定被告是名“蓄意谋杀”犯。

只有到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一位陌生先生，背靠在我对面的高背椅上，正在那里冷眼旁观。他的脸上露出一种鄙薄的神色，嘴里啃着自己粗大的食指，打量着我们这班人的脸。“好哇！”华普赛先生朗读完了，陌生人就对他说，“我断言，你把这案子断得称心如意了吧？”

大家都吃了一惊，无不抬头看他，好像他就是那个凶犯似的。陌生人用冷漠而挖苦的目光打量着大家。

“你当然判他有罪了？”他说，“说出来吧，就说出来吧！”

“先生，”华普赛先生道，“还没有请教大名呢。不过我是要说：有罪。”听他说到这里，在座的全都壮着胆，异口同声低声支持华普赛先生。

“我知道你会说有罪，”陌生人说，“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不是替你说过吗？不过我要请教一个问题。你知道，还是不知道：英格兰的法律是坚持无罪推定论的，除非他被证明——证明有罪？”

“先生，我作为英国人，我……”刚说到这里，对方打断了他。

“得了！”那陌生人边啃着手指，边说，“不要回避问题。你到底是知道呢，还是不知道？知道还是不知道？”

他站着，头侧在一边，身子侧在另一边，摆出一副咄咄逼人、责难的架势，并把食指朝华普赛先生一点，像是专把他挑出来示众似的，然后又啃起了手指。

“说呀！”他道，“知道还是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华普赛先生答道。

“你当然知道。那你当初为什么不说呢？现在我来问你第二个问题。”他好像有权管着华普赛先生似的，“你知不知道这些证人都没有经过审问呢？”

华普赛先生刚说到：“我只能说……”又被陌生人打断了。

“什么？你不准备回答我的问题：知不知道？现在我再问你一遍。”他又把手指朝对方点了一点，“听着。你知不知道这些证人没经过再三审问？听着，我只要你简单回答：知道，还是不知道。知道，还是不知道？”

华普赛先生犹豫不决，我们大家都开始改变对他的态度，不怎么佩服他了。

“说呀！”陌生人道，“要不让我提醒你。你不配我来提醒，不过我还是提醒你。看看你手里拿着的报纸，里面是怎么说来着？”

“怎么说来着？”华普赛先生瞟了一眼报纸，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便反问道。

陌生人以极其讽刺挖苦的口吻，故弄玄虚地说：“那不是白纸黑字印得清清楚楚吗？”

“确实是这么回事。”

“确实是这么回事。那就打开来看看，再告诉我，上面是不是印得明明白白：被告清清楚楚申明，他的法律顾问都叫他保留辩护权？”

“这一节我还是刚看到。”华普赛先生申辩道。

“别给我说是不是刚看到，先生。我没问你刚看到什么。要是你愿意，也可以把主祷文读得倒背如流——也许你已经倒背如流了。还是打开报纸看看吧。不，不，我的朋友。不是最上面的一行。这点常识你总是有的。最下面的一行，最下面的。”（我们大家都觉得，华普赛先生在装模作样），“怎么？找到了吗？”

“找到了。”华普赛先生说。

“那就读完这一段，再告诉我，上面是不是清清楚楚写着：被告明明白白申明，他的法律顾问叫他保留辩护权？看下去，你看清楚了吗？”

华普赛先生答道：“措词不完全相同。”

“措词不完全相同！”陌生人尖刻地反问一句，“内容是不是相同？”

“相同。”华普赛先生答。

“相同，”陌生人又重复道，并用他的右手对华普赛先生这个证人一伸，而眼睛看着在座的人，“现在我要问诸位：这些文字就摆在他眼前，可他视而不见，偏要把一个未经审判的同胞判定有罪，你们扪心自问，这个人能坦然睡得着觉吗？”

我们都开始怀疑华普赛先生，觉得他恐怕并不是大家原先想象中的那种人，他的真面目开始显露出来了。

“请记住，就是这个人，”陌生人手指用力指了指华普赛先生，说，“就是这个人，这案件审判时，他很可能被请去做陪审员；就是这人，他在法庭上信誓旦旦，说什么要公正地为王上和本案被告负责，以事实为依据，好好审理案件；就是这人，给人家定了罪后，他能心安理得回家睡他的大觉呢。亏他说得出这是替天行道！”

我们大家深深感到，不走运的华普赛先生做得实在太过分了，机会还有，他该及早歇手了。

陌生人摆出一种不容争辩的权威架势，显得好像对我们每个人的秘密无不了如指掌，要是他想揭穿谁的秘密，准叫谁彻底完蛋似的。他从高背椅上站了起来，走到壁炉前两只椅子之间，左手插在裤袋里，嘴里还啃着右手食指。

“根据我得到的可靠消息，”我们大家已吓得战战兢兢，陌生人举目环视着我们，说，“我有理由相信，你们中有个铁匠，他叫约瑟夫——简称乔——葛吉瑞——是哪个？”

“我就是。”乔说。

陌生人照呼乔出来，乔便应声走了过去。

“你有没有一个徒弟，”陌生人问，“大家都叫他皮普？他在这里吗？”

“我就是！”我大声答道。

陌生人没认出我，可我认出他，原来他就是我第二次去哈慰香小姐家在楼梯上遇到的那位先生。早在他在靠背椅上张望时我就认出他。这时候我就站在他跟前，他的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我便把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个遍：大脑袋，黑皮肤，凹眼睛，黑黑的浓眉毛，特粗的表链，满脸硬邦邦的黑胡子根，甚至那只大手上的香皂味，无不表明：他就是那位先生。

“我想单独与两位私下谈谈。”他从容打量过之后，说，“得花些时间。也许还是到你们家去方便些。我看在这里谈不可取。谈过之后要不要说给你们的亲友听，听便。这与我无关。”

大家都感到事儿挺怪，一言不发，我们三个人便出了“快活三船家”，一路上我们都惊奇地一声不吭。陌生人不时打量我一两眼，不时啃一啃自己的手指。到了家门口，乔意识到这是一件非常隆重的大事，抢先一步，开了大门。客厅点上一支蜡烛。我们的会谈就在烛光暗淡的庄严的客厅里举行。

陌生人在桌子前坐了下来，把蜡烛挪到自己的跟前，看了看记事本上几行字，会谈算是开始了。然后他收起记事本，把蜡烛移到一边，打量在阴影中的乔和我，好分清哪个是我，哪个是乔。

他说：“我叫贾戈斯，是伦敦的一名律师，很有名。我要为你们办一桩非同寻常的大事。首先我得说清楚：这事不是出自我的主意。如果事先来征求我的意见，我是不会到这里来了。正因为没有征求我的意见，所以你们才在这里见到我。我是受人之托，做人家要我做的事，做到不折不扣。”

他所坐的地方看不太清我俩，于是便站起来，一只脚搁在椅背上。他就这样一脚在椅背，一脚在地上，站着。

“约瑟夫·葛吉瑞，听我说，我受人之托，向你提出解除你这位小学徒的师徒合同，如果这学徒有这要求，也为他的前程考虑，你不反对吧？为此你不会提出什么要求吧？”

“我怎么为皮普的前程提什么要求呢？要不老天不容。”乔睁大眼睛，说。

“说到老天，那只是说你有善心，可解决不了问题。”贾戈斯先生说，“现在我要问你：你有什么要求？你有什么要求吗？”

“我的问答是，”乔斩钉截铁地说，“没有。”

我觉得，贾戈斯先生好像瞥了乔一眼，心想：哪来这么个傻瓜，没一点私心。不过当时我又惊，又奇，糊涂中只顾喘大气，没看清是不是真的这样。

“好极了，”贾戈斯先生说，“请不要忘了自己答应下来的话，不要一转身又要后悔。”

“谁会后悔？”乔反问。

“我没说哪个会后悔。你养狗了吗？”

“养了。养了一头。”

“记住，常言道：夸口是头狗，拴牢莫逃走²²。这才是要记住的。你说是不是？”贾戈斯闭上眼睛，对乔点了点头，好像乔做了什么错事他挺谅解似的，“再来说说这年轻人的事。我此次来谈的就是事关他的一大笔遗产。”

我和乔听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我受托通知他，”贾戈斯先生的手指斜着朝我一指，说，“他将拥有一笔可观的财产。此外，该财产的现在所有者希望他立即脱离现在的生活环境，离开现在的地方，使自己造就个上等人——总之，要他成为个有远大前程的人。”

我的梦想成真，再不是想入非非，而成实实在在的现实。是哈慰香小姐成全了我，让我发了大财。

“皮普先生，”律师接着说，“我还有几句话要对你说。首先，你要了解，委托我的那人要求我通知你，要求你永远用皮普这个名字。我想，接受这么一个容易办到的条件就能得到大笔财产，对这条件你不反对吧？不过如果你不同意，现在可以提出来。”

我的心脏跳得很急，耳朵嗡嗡作响，好不容易才结结巴巴说出“同意”两字。

“我知道你会同意！其次，皮普先生，你要了解，你那慷慨的恩主的姓名始终要严守秘密，除非他愿意透露，则另当别论。我受权对你申明，我的当事人希望有朝一日，他会亲口告诉你他的姓名。要说他这愿望何时实现，我不知道，没人知道。也许要过好多年吧。你务必牢记，今后你与我接触时，绝对不许你问及此事，哪怕旁敲侧击或暗示他是何许人氏也万万不可。如果你还心存怀疑，那也只能放在心里。这禁条并非没有理由，也许理由重大，非常充分，也许只是想入非非，你没有必要细究。条件就这些。不过还有一个条件，你也得接受，务必遵守，那就是这些都是我受当事人之托，按当事人的指示办的，其他的事我概不负责。我所说的那个人，就是你接受其大笔遗产的人。这一秘密只有我和他本人知道。你这就财运亨通，接受这个条件不难吧。不过你如果不同意，现在就提出来。说吧。”

我还是结结巴巴好不容易说出“同意”两字。

“想来你不会反对的！皮普先生，提的条件就这些。”虽然他已称我皮普先生，对我的态度好了些，但还是一副不可一世、疑神疑鬼的神态。这时候跟我说话时，还是不时闭着眼睛，手指对我指指点点，像是他对我了如指掌，他只消挑明，就可使我名誉扫地。“现在我们来谈谈具体的安排。你务必知道，我虽然不只一次说‘遗产’两字，但并非说，这只是未来才可继承。我这里已存有他的一笔钱，数目可观，足以供你去接受适当的教育，和维持日常花销，且绰绰有余。你不妨把我看作是你的保护人。”我刚想谢他，他便说：“啊，不必！我正想跟你说，我为人办事，是有报酬的。不然我就不干了。那人考虑到：既然你的地位已发生变化，你务必受到更好的教育，而且你务必意识到立即抓住这时机，认清其迫切性，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我说，这种机会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

“那都是你过去的事，别提也罢，皮普先生。”他用责备的口吻道，“别扯远了。重要的是现在你要有所追求。你是不是问我，立刻把你送到一个地方，找一位适当老师接受他的教育？是不是这意思？”

我结结巴巴回答说，是这意思。

“那好。让我来听听你有什么想法。不过我倒认为这并非明智之举，只是我是受人之托罢了。你有没有听说，哪位老师你认为他是适合的人选？”

我除了毕娣和华普赛先生的姑奶奶，没听说过别的人，所以回答说“没有”。

“我这里倒有一位，我知道他适合教你。”贾戈斯先生说，“不过我提请你注意，我并不想推荐给你，因为我向来不推荐任何人。我说的这位先生就是马修·包凯特先生。”

可不！我一听就知道这是哪个。他是哈慰香小姐的亲戚。就是卡米拉先生和卡米拉夫人说起过的那位马修。就是一等哈慰香小姐咽了气，穿着结婚礼服，被安放在那张摆过喜宴的长桌上时，他就守在她头前的马修。

“你认识他？”贾戈斯先生狡猾地扫了我一眼，闭上眼睛，等我回答。

我回答说，他的名字听说过。

“是吗！”他说，“你听说过他的名字。问题是你对他有什么看法。”

我回答说——确切地说，我想回答——我非常感谢他推荐……

不等我把话说完，他就抢着说，还慢条斯理晃着脑袋：“不，年轻的朋友！你再好生想想！”

我没有好生想想，还是说我十分感谢他……

“不，我年轻的朋友！”他没让我说下去，还是慢条斯理地说，又是晃脑袋，同时立即又是皱眉头，又是微笑，说，“不，不，不。话是不错，可不行。你毕竟太年轻了，不是我的对手。不能说‘推荐’。再想想别的说法。”

我作了改正，说：感谢他对我提起马修·包凯特先生……

“这倒可以！”贾戈斯先生大声说。

……我接着说，我乐于试试。

“好。你最好到他家去看看。我可以替你作出安排。你可以先去看望他儿子。他人在伦敦。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伦敦？”

我说（我瞥了一眼乔，他一直在一旁看着，没有表示），我可以马上就去。

“首先，”贾戈斯先生说，“你得做几件新衣服，不能穿工作服。那就定在下周的这一天吧。你需要些钱。我留下二十基尼怎么样？”

他满不在乎地掏出大钱包，数出钱，放在桌子上，推给了我。到这时候他才把腿从椅子上拿下来。推过钱后，他叉开双腿，在椅子上坐着，摇晃着钱包，眼望着乔。

“你这是怎么了，约瑟夫·葛吉瑞？好像看呆了？”

“可不是！”乔毫不含糊地说。

“还记得，你说过没什么要求的话吗？”

“记得。”乔说，“没忘了。往后也会说这话。”

“不过呢，”贾戈斯先生摇着钱包，说，“如果我按嘱咐要送你点礼物，作为补偿，你看怎么样？”

“补偿什么？”乔问。

“补偿因没了这个徒弟的损失。”

乔的一只手轻轻地搭到我的肩上，感觉起来像是女人的手在触摸我。自此之后，在我的感觉中，乔的手像汽锤，重的时候可以一锤下去砸死人，温柔时连蛋壳也碰不破。乔说：“皮普用不着干活，去过他的富贵日子，我打心底里为他高兴。没说的。要说你为我失去这个小孩子——拿钱补偿铁铺的损失——为失去最好的朋友！——”

哦，亲爱的乔！想当初我一心想离开你，对你忘恩负义，如今我又想到了你，仿佛看到你那铁匠所特有的强壮有力的胳膊，你那起起伏伏宽阔的胸膛，你那越来越低的声音！哦，忠诚、温情的乔，如今我还感觉得到你搭在我肩上那只手深情地在颤抖，有如天使沙沙有声地拍动他的翅膀，令我终生难忘！

但是当时我劝乔别难过。是未来的荣华富贵如重重迷雾，使我迷失路径，看不见你我一起踩出来的条条小径。我求乔放心（如他说的），我们过去一向是最好的朋友，（如我说的）往后也是最好的朋友。乔另一只没搭在我肩上的手抹着眼睛，像是要把自己的眼珠抠出来似的。但是不多说一句话。

贾戈斯先生站在一旁，看到这情景，大概把乔看作是乡下的白痴了，而把我看作是乔的保护人。他看完了，就把手里不再摇晃的钱袋掂了掂分量，说：

“约瑟夫·葛吉瑞，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说话别半真半假。我是受人之托，准备送你礼物的，要是你想要，就说出来，你就唾手可得。要是不要……”不料，刚说到这里，乔突然凶狠地向他使出拳击手种种招数来，惊得他住了嘴。

“要我说，”乔大声道，“要是你来我这里存心把我当猴子耍，那就把自己的本事施出来瞧瞧！要我说，要是你有种，那就过来吧！看哪个有能耐站着，哪个趴下！”

我把乔拉开，他很快心平气和下来，对我说，语气恳切，有礼貌地奉劝有关的人，他可不愿在自己家里被人当猴子耍。贾戈斯先生见乔气势汹汹来真的，早已站起，退到门口，说什么也不肯再进屋了，于是就在门口发表自己的告别词，原话如下：

“我说，皮普先生，我认为你越早离开这里越好——因为你要成为一个上等人。下周的这一天就动身，届时你将收到印有我地址的名片。到了伦敦，你可以在驿站雇辆出租马车，直接来找我。你要理解，我这是受人之托，我自己不发表任何观点。人家出钱要我为他办事，我就照办。这点你要理解！你要理解！”

他的手指指了指我和乔，我以为他还要说下去，可是他担心乔干出什么危险的事儿，便拔腿走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追到“快活三船家”去，因为他雇来的马车就停在那边。

“对不起，贾戈斯先生！”

“你好！”他转过身，对我说，“什么事？”

“我想事事都应当听你的嘱咐办，办得正规正矩，贾戈斯先生。我想到有件事得问问你。我在离开这里之前，是不是可以去向这里一位熟人告别一下？”

“可以。”他说，看样子他对我的用意不很理解。

“我说的那人不在这村里，而在镇上。”

“可以，”他说，“我没异议。”

我谢了谢他，便跑回家。到了家我发现乔已锁上大门，离开客厅，坐在厨房的炉子前，双手一边一只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熊熊炉火。我也在炉前坐下来，眼望着熊熊炉火，好一会儿没吭声。

我姐坐在角落软椅里，毕娣坐在炉前做针线活。她的旁边就坐着乔。我在乔的身边，在炉子的另一边，和我姐面对面。我越是看那些烧得红彤彤的煤块，越不忍心看乔一眼；越是不开口，越是说不出话来。

最后，我憋出一句话：“乔，你跟毕娣说了吗？”

“没有，皮普。”乔答道，眼睛还是没离开炉火，手紧紧按住膝盖，好像他已获得秘密情报，膝盖准备跑掉似的，“我留给你自己来说，皮普。”

“我看还是你说好，乔。”

“皮普要奔自己的大好前程了。”乔说，“上帝保佑他成个富贵的上等人。”

毕娣放下手中的活计，打量着我。乔手抓住膝盖打量着我。我打量他俩。过了一会，他俩衷心祝贺我，但话里听来有点伤感，我感到更加难受。

我提醒毕娣，也通过毕娣让乔知道，他俩是我的朋友，不要打听，也不要议论我的恩人，这是做朋友的义务，要严格遵守。我说，一旦时机成熟，自会真相大白，眼下什么也别说，要说只能说，我从一位神秘的恩主得到大笔遗产。毕娣面对炉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做起针线活来，说她往后会特别留神的。乔双手还是按住膝盖，说：“哎，哎，皮普，我也会特别留神的。”接着两个人又祝贺了我一番，说是想不到我会成个上等人，他俩一点没有想到，这话我可不爱听。

后来毕娣费尽心血，好歹让我姐知道有关我的一些情况。我完全肯定，她这番努力是白费劲，你看我姐听了哈哈一笑，点了不知多少次头，毕娣说一声“皮普”，她也说一声，毕娣说了“财产”，她也跟着说“财产”。我看，我姐的心态糊涂得可以，她的这种反应就跟竞选时人们乱嚷嚷，毫无意义，瞎起哄罢了。

要不是我亲身经历怎么也不会相信会这样，你看毕娣和乔又变得有说有笑，开心得不得了，可我的心情反而很沉重。一大笔财产到手我自然不会不高兴，很可能我这是在为自己难受，个中原因却说不清，道不明。

总之，我端坐在壁炉前，胳膊肘搁在膝盖上，手托着腮帮子，眼望着炉火，他俩在议论着：眼看我这就要走了，缺了我该怎么办等等，等等。每当我看见他俩打量我时的目光（他俩不时打量我——尤其是毕娣），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高兴劲，可我反而不舒服，觉得他俩这是对我信不过了。但是天知道，他俩无论在言语上，还是动作上，所表现出的丝毫没这意思。

遇到这种情况，我往往会站起来，跑到门口去望望。我们的厨房门夜里经常是开着的，特别是夏天，始终开着好通风。那一夜，抬头看天上的星星，在我的眼中，这些星星恐怕无不显得可怜巴巴，十分卑下，星光下都是伴我度过前半生的村野景物。

“现在是星期六的晚上，”我和大家一起吃晚饭，吃的是面包加乳酪，喝的是啤酒，我说，“再过五天多时间，就是那一天了！五天很快就过去了。”

“是呀，皮普，”乔说，他的嘴巴凑在啤酒杯上，声音瓮声瓮气的，“很快就过去了。”

“很快，很快就过去了。”毕娣说。

“乔，这些天我老琢磨着，是不是星期一去一趟镇上，把衣服做起来，交代裁缝，说衣服做好我亲自去，留在店里等我去穿，要不送到彭布秋家里也行。要是拿回家，让村里人看见，大惊小怪，挺不是滋味。”

“赫巴尔先生和赫巴尔太太也许就爱看看你穿上上等人衣服时的派头哩，皮普。”乔使劲切着左手里的面包夹奶酪，瞥一眼我那一份没动过的晚餐，似乎想起当年我们比赛谁吃得快时的情景，说，“华普赛先生也爱看。‘快活三船家’里的人说不定还把这当成是体面事哩。”

“我正为这缘故才不愿拿回来穿，乔。他们就要闹得鸡飞狗跳的，那有多俗气，多粗野——我可受不了。”

“哟，你说的是，皮普！”乔说，“要是你受不了——”

这时毕娣正坐在那里给我姐喂饭，问我：“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穿来让葛吉瑞先生、我和你姐看看？你总不会不穿给我们看看吧？”

“毕娣，”我挺不开心地说，“你这脑子太机灵了，我算是服了你了。”

（“她吗，一向就机灵。”乔说。）

“瞧你急的，我正想跟你们说哩，不定哪天晚上，我把衣服打个包拿回来让你们见识见识——很可能就在我动身前的晚上。”

毕娣没有再说下去。我宽宏大量地放过了她，不久便亲亲热热地与她和乔告过晚安，道过别，上楼睡去了。我进了小卧房，坐下来，打量了好久，只觉得这房间太狭小，太简陋了，我身价已经提高，实在应该搬走，永不回来。但是这小房间也勾起我小时候许多鲜活的回忆，同时，又使我心慌意乱，惶惶不安，分不清这小屋好呢，还是我将去的未来的房子好？此前我不是也常常这样惶惶不安吗，分不清是铁铺好还是哈慰香小姐宅第好，毕娣好呢，还是艾丝苔拉好？

白天，房顶经亮堂堂的太阳晒了一整天，现在还是暖烘烘的。我打开窗子，探身外眺，只见乔在黑漆漆的门洞慢慢往外走。在外面转悠了一阵。我又看见毕娣走了过来，给他拿来烟斗，点上火，递给了他。天这么晚了，过去这种时候他是不抽烟的，看来他有什么心事，抽烟解解闷。

他很快就在我窗下的门口站下来，抽起了烟，毕娣也站在他身边，轻声跟他说话。我知道，他俩说的是我的事，因为我不止一次听到他俩用怜惜的口吻提到我的名字。就是我还能听到更多的话，我也不愿再听下去了，便离开窗口，在床边椅子上坐了下来。想不到我辉煌前程到来的第一个晚上会是这等从未有过的孤独，令人感到又伤心，又困惑。

抬头看开着的窗外，只见从乔的烟斗出来的轻烟袅袅缭绕，我把这看作是乔对我的祝福——不是来干扰我，也不是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而是融入我俩共呼吸的空气之中。我吹灭了灯，上了床。这床怎么变得这样不舒服了，从此在这床上再也不像过去那样睡得香甜了。

第十九章

第二天早晨，我人生前景已大为改观，只觉得光明灿烂，远非往日可比。我心头最大的苦恼就是还有六天才能离开，唯恐不定哪天伦敦方面发生什么变故，担心待我到了那里，见到的远非想象中的那等美好，甚至竟是水中之月，镜上之花，空欢喜一场。

当我一提到越来越近的彼此分手日子，乔和毕娣对我十分殷切，显得非常高兴。不过我不提，他俩并不主动提起。吃过早饭，乔从那间庄严的客厅的柜里拿出师徒合同，我们一起放到炉子里烧了，我觉得自己从此便是自由之身了。我带着一种解脱后的异常新鲜感，和乔一起去了教堂。心想，要是牧师得知我这一段经历，也许觉得再念富人进天堂难于骆驼过针眼的那段经文²³是多此一举了。

早早吃过中饭，我一个人出去走走，准备去沼泽地作最后的告别，以了断这段因缘。经过教堂时，我有一种感觉（上午做早祷时，也有同样的感觉），直觉得芸芸众生，一到星期六和星期天就得上教堂，一辈子都这样，到头来还不是默默无闻地躺在长满青草的矮土堆里，好不可怜。想到此，便暗下心愿，日后要为他们出点力，大体上盘算着请全村人好好吃一餐：烤牛肉、葡萄布丁、半斤麦酒，以此来表达自己的善心。

过去，每当我想起自己曾见过那名逃犯，跌跌撞撞出没于坟堆之间，我曾与他一起，不免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丢脸的事；如今在这样一个星期天，故地重游，触景生情，又想起那个破衣烂衫，浑身哆嗦，戴着脚镣，重罪在身的家伙，我该是何等的感触呢！不过聊以自慰的是，我想到那是多年前的事了，那人早被流放到天涯海角去了，那不等于死了吗？更何况，说不定他真的死了呢？

从此一别，再也不回到这低洼的湿地，再也不回到那道道堤坝和闸门了，再也看不到那吃草的牛群了——这些呆头呆脑的畜生今天看起来对人颇为尊敬，还回过头来，对我这个拥有大笔遗产的人久久打量个不停哩——别了，我童年时的这些乏味的相识，我就要投奔伦敦，迎接锦绣前程：到了那里，再用不着干铁匠活，也不会与你们为伍了！我兴高采烈地向古炮台走去，到了那里便在炮台跟前躺下来，想着：哈慰香小姐是不是有意把艾丝苔拉许配给我？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

我一觉醒来，看见乔坐在身边，抽着烟，好不诧异。他见我睁开眼睛，打过招呼，便笑眯眯地说：

“我寻思着，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便跟了来。”

“看见你来我也挺高兴。”

“谢谢，皮普。”

“亲爱的乔，”握过手后，我接着说，“请放心，我永远忘不了你。”

“可不是，皮普！”乔以宽慰的口吻说，“我相信准这样。可不是，可不是，老伙计！老天，只要想开了，就放心了。不过得花点时间才想得开，说起来这变化也太突然了，你说是不是？”

不知怎么的，乔这样放心我，反而使我不太高兴。我倒是希望他感情冲动，要么说些：“你该发财的，皮普！”一类的话。所以我没理会他说的前半部的话，只对他说的后半部分变化太突然的话说了自己的看法。不过我过去一直就想成个上等人，不断盘算着，要是我成了上人，就如何如何。

“你真的这么想吗？怪哩！”乔说。

“乔，”我说，“只可惜你跟我在这里求学问的时候，你就没多少长进，多遗憾，是不是？”

“得了，我说不上，”乔道，“我这人脑子就是笨。只会打打铁。我对脑子笨一直就感到遗憾。不过一年前就这么遗憾，不是现在才特别遗憾——你没看出来？”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等我把遗产拿到手，我就为乔出把力，让他身份高起来，到时候要是他学问也长进点，该多美。可他完全没理会我的用意，因此，我想不如说给毕娣听。

回家喝过茶后，我便领着毕娣到了小巷旁边的小园子里，为了提高她的情绪，我先对她说我永远忘不了她，然后提到有件事要请她帮忙。

“是这么回事，毕娣，”我说，“你不会错过机会帮乔有点长进吧？”

“怎么帮？”毕娣紧瞪着我问。

“不是吗，乔是我亲密的老朋友——事实上，他是我最最亲密的老朋友了，可他在某些方面就是跟不上趟。譬如说吧，毕娣，在学问上，在礼貌规矩上就不行。”

虽然我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睁得老大，可就是不看着我。

“哦，礼貌规矩！你是说他礼貌规矩方面不行？”毕娣摘下一张黑醋栗叶子，说。

“亲爱的毕娣，在咱们这一带他能对付——”

“是吗！能对付？”毕娣眼盯着手中的叶子，打断我的话。

“听我把话说完——要是我能把财产全拿到手，我就让乔的身份高些，这可是我的愿望。到那时候他那种德性就碍着他了。”

“你认为他就没自知之明吗？”毕娣问道。

我一听她这话，就冒火了（想不到她会说出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来），我便懊恼地说：“毕娣，你这话怎么讲？”

毕娣把手中的叶子捏得粉碎——此后我每闻到黑醋栗的气味，就想到小巷旁小园子里那晚的情景——说：“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是有自尊心的？”

“自尊心？”我以挖苦的口气，重重地反问。

“哎！世上有各种各样的自尊心。”毕娣摇着头，两只眼睛盯着我，说，“自尊心不是只有一种——”

“怎么？你怎么不说下去？”我说。

“不是只有一种，”毕娣接着说道，“也许他有他的自尊心，他打他的铁，而且干得很好，人家都敬他，所以不愿脱离自己的本行。实话告诉你吧，我看他就是这样。我这话听来冒昧，因为你比我更了解他。”

“毕娣，”我说，“你这么说，我很遗憾。我没想到你会说出这种话来。你这是妒忌，毕娣，是心里有气。你这是看到我交上好运气不过，禁不住露出来了。”

“要是你忍心这么想，就说吧，”毕娣道，“如果你忍心这么想，爱说十遍百遍，就说吧。”

“如果你忍心这么想，毕娣，”我以一种自命不凡、居高临下的口吻说，“就拿我出气吧。看到你这样我感到十分遗憾。这是——这是人性邪恶的一面。我原想请你在我走后切莫错失良机，帮亲爱的乔长进。现在听了你的话后，我是没话可说了。看到你竟说出这种话来，我太遗憾了，毕娣。”说到这里，我又补了一句，“这是人性邪恶的一面。”

“不管你指责我，还是赞扬我，”可怜的毕娣说，“你可以一如既往信得过我，只要我能力所及，我都会尽心尽力去办的，始终如一去办。尽管你改变对我的看法，我对你始终不忘的。不过你这个上等人对人可不能不公正。”毕娣说罢，扭头就走。

我又气愤地说了一句：这是人性邪恶的一面。（我这种说法在这里固然用错了，但此后还是证明我的见解是对的。）我也离开毕娣顺着小径走了。毕娣进了屋，我出了园门，垂头丧气地逛了一会，到吃晚饭时才回家。只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想不到我有了辉煌前程后的第二个晚上竟和第一个晚上一样，这么凄凉，这么不称心。

但是第二天早晨眼前的景物又是灿烂光明。我对毕娣生出宽厚大度之心。这话题双方都放到一边，从此不再提它了。我穿上现有最好的衣服，一大早就赶到镇上，实指望等商铺一开门，就见到裁缝特拉白先生。这时候特拉白先生还在店铺后面客厅里吃早饭，认为不值得劳自己大驾出来见我一面，所以叫我自己进去。

“喂！”特拉白先生像见了熟人，用随随便便的口气说，“你好吗？找我什么事？”

特拉白先生把热气腾腾的面包卷切成三层薄如羽毛床垫似的薄片，中间夹层里涂上黄油，涂得满满鼓鼓。他是个老鳏夫，生意上混得红红火火。敞开的窗子对着小果园，欣欣向荣，壁炉一边的墙上装了个金属保险箱，风风光光，可以肯定，里面装在袋子里的金银财宝，定然堆积如山。

“特拉白先生，”我道，“有件事很不好出口，怕你说我在吹牛，我最近得到一笔可观的财产。”

特拉白先生顿时神色大变。他顾不得“床垫”里的黄油，从“床”边霍地站了起来，手指抹了抹台布，嚷嚷道：“哎哟哟，我的老天爷！”

“我这就去伦敦见我的监护人，”我说着，漫不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金币，看了看，“我得做一套合时的服装穿着去。”我唯恐他怕拿不到现钱，口头答应了，不动手做，忙补了一句，“这些钱你收下。”

“我敬爱的先生，”特拉白先生恭恭敬敬弯下身子，伸开双臂，毫不客气地在我两边手拐上碰了碰，“说哪里话，你这不是折我的寿吗？我能冒昧祝贺你吗？还是有劳贵体去店堂说话吧。”

特拉白先生店里的小厮是我们乡下第一等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刚才我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打扫店堂，他拿我寻开心，把垃圾直往我身上扫。这次我跟特拉白先生一起来店堂时，他还在打扫，手拿扫把，把大大小小角落，把所有碍手碍脚的东西都一一敲了个遍，看来他这是手抡铁锤，在跟古今铁匠比高低。

“轻点声！”特拉白先生厉声吆喝道，“看我不敲烂你的脑袋！请坐，先生。”特拉白先生拿下一匹布料，铺在柜台上，如水波荡漾，接着手托住，料子尽露色泽，说道，“这料子挺讨人爱的，我推荐给你，是因为这是货真价实上等料子。你也可以看看别的几种料子。你，去把四号给我拿来！”（他这话是对那伙计说的，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大概预料到那小兔崽子拿来料子时可能会在我身上撞一下，要么干出什么放肆的举动，所以先给他一个下马威。）

特拉白先生那严厉的目光一直盯着小厮，直到把四号料子放到柜台上，站到安全的地方，才放过他。接着他打发小厮把五号料子拿来，然后又是八号。“别在我面前耍鬼花样，你这小无赖，要不叫你吃不了兜着走，让你后悔一辈子。”

特拉白先生弯着腰看着四号料子，摆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信心十足地给我作了推荐，说是这料做又轻又薄，适合做夏装，在贵族和上流圈子里很流行。日后只要想起有位出类拔萃的同乡（他若是有幸与我攀同乡之谊的话）穿过这种料子，就会觉得很有光彩。“还不把五号和八号给我拿来，你这兔崽子，”特拉白先生对那伙计说，“你这是存心要我把你一脚踢出店门，让我自己去拿不成？”

特拉白先生给我做参谋，我选了衣料，重新回到客厅，量尺寸。我的尺寸特拉白先生虽然心中早有数，对这尺寸他一向挺满意，可这一回却抱歉说：“照眼前的情况看来，那个尺寸不行，压根儿不行。”于是他在客厅里给我仔仔细细又量了一回，算了一回，好像我是一块房地产，他是个顶优秀的测量师，花了大量心血在所不惜，量得我直感到，他这等殚精竭虑，任凭做什么好衣服来也是得不偿失。最后总算大功告成，和我约好星期四晚上准把衣服送到彭布秋先生家里去。临末他手按客厅的门锁，说：“先生，我知道，伦敦的上等人都看不上我们本地的手艺，不过如蒙不弃同乡之谊，常来赏光吧，那就是我的莫大荣幸了。再见，先生，感激不尽——门！”

那最后一个“门”字是冲那小厮说的，可对方理会不了那意思。等到他东家搓着手恭送我出得门来时，他已吓得如摊烂泥。我这才第一次深深体会到金钱的威力。在金钱面前，连特拉白先生店里的小厮也败下阵来，甘拜下风。

办完这件值得纪念的大事之后，我先后去了帽店、鞋店和袜子店，直觉得自己简直是哈巴德大妈家的那条狗²⁴，置办一套行头原来非得请教许多行家不可。我还去了马车行去订了星期六七点马车的座位。倒不是我非得到处都要张扬得到大笔遗产的事，不过只要提起，当堂的掌柜无不立马把注意力从大街上转回来，专心致志招待我。一应物品置办完毕，我就去彭布秋家。快到老先生的宝号时，我见他早已站在那里等候了。

他已等得不耐烦了。原来他一大早坐着自家的马车出去，路过铁铺，听到我上镇上的消息。于是便在那间演出过《巴威尔》的客厅里预备下茶点。一见我这样一位贵人驾到，便喝令伙计“别挡着道”。

“我亲爱的朋友，”客厅里只有彭布秋先生和我伴着那些茶点时，他拉着我的双手，说，“你交上好运，我真替你高兴。应该的，完全应该的。”

这话说到家了，像他这样识时务的人，就该这么说。

彭布秋先生哼着鼻子，对我恭维了几句后，说：“一想到当初我尽了绵薄之力，才成全了你现在的荣华，我也感到光彩，快慰之极。”

我提醒彭布秋先生，这事不可张扬，连口风也露不得。

“我亲爱的年轻朋友——如果你允许我这样称呼——”彭布秋先生说。

我嘟囔一句：“当然可以。”彭布秋先生又拉起我的双手，他脸上的那股激情一时间也传给了身上的背心，起起伏伏起来，只可惜那起伏的地方是胸口下面的肚皮。他说：“我亲爱的年轻朋友，请相信，你走了后，我将竭尽绵薄之力，让约瑟夫——约瑟夫严守秘密！”他像是在起誓，又带有几分怜悯的口吻说，“约瑟夫，约瑟夫！”他摇摇头，还在上面轻轻敲了敲，表示他深知约瑟夫这人有点靠不住。

“我亲爱的年轻朋友，”彭布秋先生接着说，“想必你饿坏了。你一准累极了。请坐吧。我已准备下‘蓝野猪’饭店买来的仔鸡，还从那里买回一两样小点心。但愿你不嫌弃。”彭布秋先生原已坐下，说到这里，他又站起来，说，“我面前这位贵人，在他童年时我没逗他玩过吗？那么现在可不可以——我可不可以——？”

他这“可不可以”是指“握手”？我说可以握。于是他狂热地握起我的手，握罢坐了下去。

“还有酒，”彭布秋先生说，“你我喝一杯吧。为感谢财富女神干上一杯。但愿她挑选起自己的宠儿来也像这次有眼光！”说到这里彭布秋先生又站起来，“面对这样一位财富女神的宠儿，我可不可以——我实在不能不再问一声——我可不可以为他敬上一杯——我可不可以——？”

我说：“可以”。他又握了握我的手，喝干了手中的一杯酒，随之把杯底朝天一亮。我也跟着干了一杯。想来，我要是像酒杯那样先来个倒竖蜻蜓，头手倒立，再来干杯，那酒就不会直冲我的脑袋了。

彭布秋先生把肝翅和舌头的最好的部分都给了我吃（不再像过去，专把猪身上人家不要吃的东西给了我），相对而言，今天他是大大亏待自己了。“啊，鸡呀鸡！”彭布秋先生指着盘中鸡肉大发感慨，“你怎么就没想到，当初在你还是雏儿的时候，日后会成为寒舍的盘中餐，献给财富女神的宠儿？想来，不妨把这称作弱点吧。”彭布秋先生又站起来，说，“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再说“可以”也是多此一举，他便顺水推舟，再次握起我的手来。他这等几次三番的表演怎么就没被我手中刀割破手，我不得而知。

他连续不断吃了一顿之后，接着说道：“你姐姐，是她一手把你带大的，她脸上也有光彩。可是想想她再也不能享受应有的光彩，叫人好不惋惜，可不——”

我知道他又要故伎重演，忙拦阻他。

“咱们为她的健康干杯。”我说。

“啊哈！”彭布秋先生大声赞叹起来，累得他身子往椅背一靠，“你果真深明大义，阁下！”（我不知道他这一声“阁下”指的是谁，但肯定不是指我，可又没有第三人在场）“你知道，这才叫心地高尚，阁下！始终宽宏大度，始终亲切待人。”奴颜婢膝的彭布秋匆匆忙忙把手中未碰过的酒杯放下来，又站了起来，说，“在凡夫俗子看来，我不免说话唠叨。那我可不可以——？”

他握毕手，落了座，为我姐干起杯来，“她脾气坏，这是她欠缺之处，我们不能视而不见。但是但愿能体谅到她用心良苦。”

大概就在这时候，我注意到他脸上越来越红了，我自己也是连头带脑全都浸泡在酒里，疼痛难当。

我对彭布秋先生说，我希望把做好的新衣服先送到他家里，他觉得这是看得起他，高兴得手舞足蹈。我提醒他，我这么做是因为我不想让村里人看见，他对我此举大为赞许，把我捧上了天。他说，除了他，没一个人值得我信任。于是他——简言之，他问可不可以。接着又疼爱有加地问我，记不记得我小时候跟他一起做算术游戏的事，记不记得我是怎样办好师徒合同的。总之，问我记不记得他一向就是我崇拜的偶像和亲朋好友。我喝下的酒即便多十倍，也知道他跟我的情谊有多深，打心底里接受不了他这异想天开的想法。不过我记得，当时我倒是相信，我过去对他的成见确实很深，看起来他还是个通情达理，注重实际的大好人。

不知不觉中他寄予极大的信任，连自己买卖上的事也向我讨主意了。他说，现在有个机会，扩大场面，把粮食和种子生意合起来做，垄断起来，要是这么办的话，那可是本地或附近地区前所未有的创举。他认为，只要扩大资本，就一定发大财。扩大资本，说得多轻巧。在他（彭布秋先生）看来，如果把资本投进去，投资人用不着出面。这个用不着出面的合伙人什么事也用不着管，他自己，或代理人，什么时候高兴，随时都可以来查查账目——一年来它两次，把高达百分之五十的利润装进腰包就是了——在他看来，这为有胆识且有资金的年轻绅士大展宏图提供大好良机。他问我意下如何？他很看重我的意见，问我意下如何？我说了自己的看法：“容后再议！”我这博大精深而明确的观点使他大为感动，于是用不着问我可不可以，便理所当然付诸行动，握起我的手来了。

我俩把酒全喝下了肚，彭布秋先生反复多次信誓旦旦一定要让约瑟夫达到一个水准（我不知道这个水准是何物），要始终为我效大力（我不知道这大力又是什么）。他还是我平生第一次向我透露自己的秘密，说自己每说到我，一定说：“这孩子非同寻常。请相信，他的前程非同寻常。”他眼含热泪，面带笑容，说，现在想起来事儿也真稀罕。我也说是稀罕。最后，我到了屋外，迷迷糊糊中觉得今天的阳光照得有那么一点非同寻常，糊里糊涂中分不清路途方向，怎么撞到收税卡前。

猛听得彭布秋先生从背后喊我，我这才清醒过来。只见他站在阳光明媚的街道那头，离我远远的，做着表情丰富的手势，要我别走。我停住脚步，他气喘吁吁赶了过来。

“不行，我亲爱的朋友，”他缓过气来，这才开口说，“不行，这叫我如何受得了。如此大好机会怎能不跟你亲热一番就草率收场——作为你的老朋友，衷心希望你好的人，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这次少说也是我俩第一百次握手了。接着他义愤填膺，喝令一名年轻的车夫别挡我的道。然后又是祝福，又是挥手，站着目送我远去，直送到我拐弯。我到了野地，在一排树篱下睡了好一会，才上路回家。

我带往伦敦的行李就那么一点点，因为我原本东西就少，符合我新身份的东西更少得可怜。但是当天下午我还是动手收拾起来，当时心急火燎，唯恐耽误了行程，分秒必争，糊里糊涂中把第二天早晨要用的东西也装进了行包。

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过去了。星期五早晨，我上彭布秋先生家去穿新衣，还要拜访哈慰香小姐。彭布秋先生把自己的房间让给我试衣，还特意挂上几条干净的毛巾以备不时之需。不待言，我的新衣很使我失望。也许自从衣服问世以来，但凡急着要上身的新衣，难免多多少少要扫穿衣人的兴。不过新衣上身后，我在彭布秋先生那架面积有限的穿衣镜前照来照去，摆出种种姿势，看看自己的两条腿，费尽心血，还是白搭。这样折腾了约莫半小时，才觉得好了点。这天上午是十英里外一个邻近镇子赶集的日子，彭布秋先生不在家。我事先没对他说我离开的准确时间，看来离开前不太可能又要与他握手言欢了。这倒是件好事。于是我穿着新装走了。不过我也担心被那个店伙计看见，不好意思，怕自己像乔上次穿上节日礼服那样，显得十分狼狈。

于是我去哈慰香小姐府时专拣后街冷巷，绕来绕去，摇起门铃来也十分不自在，因为手套指头很长，硬邦邦的。来开门的是萨拉·包凯特。她一见我变了个样，惊得连退几步。她那核桃壳似的脸顿时由棕变青，由青变黄。

“是你？”她说，“天老爷，原来是你！你来干吗？”

“我要去伦敦了，包凯特小姐，”我说，“来向哈慰香小姐告个别。”

她说要上去问一声，是不是要见我，让我在院子里等着，便锁上门走了。原来我是个不请自来的人。不消片刻，她回来了，领着我上楼，一路上还不时盯着我看。

哈慰香小姐拄着她那根丁字头拐杖在摆着那张长桌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房间里照旧点着蜡烛。她正转到那块发霉变烂的蛋糕跟前时，听到我俩进去，便停住脚步，转过脸来。

“你别走，萨拉，”她说，“怎么了，皮普？”

“我要去伦敦了，哈慰香小姐，明天。”我说话特别小心，“我想，我来向你告别你不介意吧？”

“瞧你衣冠楚楚，真是一表人才呀，皮普。”她说着，手中的拐杖在我周围挥了挥，仿佛她就是我命运发生变化的圣母娘娘，现在正在我身上施展最后一道法术。

“上次见过你以后，我就交上了好运。”我喃喃道，“我对此感激不尽，哈慰香小姐！”

“啊唷唷！”她高高兴兴看着惶恐而眼红的萨拉，说，“我见到过贾戈斯先生，我听他说起这事，皮普。如此说来你明天就要走了？”

“是，哈慰香小姐。”

“是一个有钱人收养了你？”

“是，哈慰香小姐。”

“没提姓名？”

“没有，哈慰香小姐。”

“贾戈斯先生成了你的监护人？”

“是，哈慰香小姐。”

这一问一答给了她很大的乐趣，与萨拉·包凯特那又是眼红又是沮丧形成鲜明对照，越发显得她心满意足来。“好嘛！”她接着说，“你前程如锦。要珍惜——别辜负人家——要听从贾戈斯先生的指点。”说到这里，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萨拉，一见萨拉那表情，她那全神贯注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狞笑来。“再见了，皮普！——你永远都得用皮普这名字，知道吗？”

“知道，哈慰香小姐。”

“再见，皮普！”

她伸出一只手，我屈下一条腿，把她的手放到我的嘴唇上吻了吻。我原来没有想好如何向她告别，行这个礼是我临时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她那鬼怪似的眼睛露出得意的神色，看了看萨拉·包凯特。我就这样告别了我的圣母娘娘。这时她双手拄着拐杖，立在烛光暗淡的房间中央，身旁是发霉变坏的蛋糕，上面布满蜘蛛网。

萨拉·包凯特领着我下楼，像是把我看作是送出门的瘟神。她对我这副打扮怎么看也不习惯，反而越来越糊涂。我对她说：“再见，包凯特小姐。”她只是干瞪眼，像是还没回过神来，不明白我说的话。出了大门，我飞快往彭布秋家赶，脱下新衣，打了个包，穿上原来的衣服，拎着新衣回家——说实在的，虽然手上拎着个包包，走起路来反而感到自在多了。

六天的时间原来觉得过得太慢，转眼匆匆过去了。明天很快就到，像是瞪着我看呢，可我没勇气正视。随着六个夜晚逐一减少，由剩下五个，四个，三个，到只有两个晚上，我越来越留恋和乔及毕娣一起相处的时光。最后一个傍晚，我穿上新衣，出现在他们面前，好让他们高兴高兴。我上下光鲜亮丽，大家坐在一起，到睡觉时才散去。那一晚我们饭菜热气腾腾，其间少不了烤鸡，给饭桌平添不少光彩，最后还喝了甜啤酒。我们大家情绪都很低落，想装得高兴些也装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六点钟我就要拎着小提箱离开村子。我跟乔说，我想独自一个人走。说来不好意思——既心酸又不好意思，我不想让他们来送我，是因为我担心，如果乔送我上车，我跟他走在一起，两个人太不相称了。我曾自欺欺人，以为我这样做丝毫没有坏心思。但是在最后一晚，当我上楼进了我那小房间，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做法是不好。一想到此就恨不得下楼请乔第二天跟我一起去车站。但是到头来我还是没有下楼。

一整夜我睡睡醒醒，老梦见马车，跑错了地方，就是不去伦敦，拉车的不是狗，就是猫，要不是猪，有时候也是人——可就不是马。噩梦颠倒，方向迷失，折腾了一夜，醒来时天已亮，百鸟争鸣。我从床上起来，衣服还没穿齐，就坐在窗口，最后一次眺望窗外，不料望着望着又睡了过去。

毕娣很早就起来为我张罗早餐。虽然我在窗口睡了还不到一小时，醒来就闻到楼下厨房炉子飘上来的煤烟味，我顿时产生一个可怕的念头：这时一定是下午，我误了车了。但是我听到厨房杯盘叮当作响，我自己也准备停当后很久，反而下不了下楼的决心。我还是迟迟不走，在楼上翻来覆去打开手提箱，又锁上，把箱子的皮带打开又捆上，折腾来折腾去，最后毕娣喊我，说是要不赶不上车了，我这才下了楼。

早饭吃得匆匆忙忙，一点也没有胃口。我离开饭桌，装得轻松愉快的样子，好像临时想起什么来，说：“好了！我得走了！”我吻别了姐姐。她坐在常坐的椅子里又是笑，又是摇头晃脑。我吻了吻毕娣。我伸出双手搂住乔的脖子。然后拿起手提箱走了出去。刚出门，我听到身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我回过头最后一次看了看他们，看见乔把一只旧鞋朝我扔过来，毕娣扔过来另一只²⁵。我站了下来，挥了挥帽子，亲爱的老朋友乔举起强壮的右手，在头顶上挥了挥，嘶哑的嗓子大声喊道：“乌拉——拉！”毕娣拿起围裙，掩住脸。

我迈开大步往前走去，心想，原来离家比原先想象的要轻松，庆幸用不着当街被人赶着马车扔旧鞋子。我吹着口哨，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去。村子里静悄悄的，一片宁静。轻雾慢慢散去，一派庄严肃穆的景象，像是在为我撩开幕纱，让我看看外面的世界，而我在这里是何等渺小，何等无知，外面的世界又是何等的广大，何等神秘。想到此，我不由心潮起伏，深深叹了口气，热泪夺眶而出。我到了村头的指路牌，手抚摸着路牌说：“别了，我亲爱，亲爱的朋友！”

其实，我们无需为流泪而感到羞耻，因为眼泪如甘霖，可荡涤蒙蔽我们痛苦心灵上世俗的尘埃。我哭过之后轻松了些，但更加悔恨，更认清自己忘恩负义，心境更加平和了。想起来要是早哭它一场，那我就会让乔跟我一起来了。

泪水控制了我的心灵，一路慢慢而去，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当我坐上马车，出了村子，还是满心痛苦，不断思量：往后换马时，我要不要下来，回村去，再跟他们过一个晚上，好好告别一次？后来真的到了换马的时候，我到底下不了这决心，又自我安慰：再次换马时回去更切实可行。我一面盘算着，一面又胡思乱想起来，有时迎面来个人，我觉得很像乔，心跳每每加快——好像乔真的到这儿来似的！

我们又要换马了，换了一次又一次，再回去为时已晚，我只得听之任之。雾早已在肃穆中散尽，外面那世界已历历在目。

皮普的远大前程第一阶段就此结束

[1]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之子，力大无穷。

[2]英语中“水牢船”（hulks）和“生闷气”（sulks）发音相近，故有此说。

[3]柯林斯（1721-1759），英国伤感派抒情诗人。

[4]原文为given to government.“government”一词有“官员”之意，故皮普产生误解。

[5]英文buster以B字母开头。

[6]英文里的bear（熊）音近beer（啤酒）。

[7]《理查三世》系莎士比亚剧作。后面所说的诗人指莎翁。

[8]这里的“他”指对哈慰香小姐负心的旧情人。

[9]拳击手抛海绵是认输的表示。

[10]英国国玺呈圆形，这里指篮子之精致和宝贵，同时也暗指该女子之专横。

[11]源自舍伍德夫人的寓言故事《乖孩子家的故事》（1818）。说的是两个叫然剃泊尔的调皮小孩子，一次参加一个聚会，会上女主人准备奖赏表现好的孩子。然剃泊尔虽然在女主人面前表现很好，但背后大搞恶作剧。结果许多孩子得到奖励，唯独这兄弟俩什么也没得到。以后“然剃泊尔”作为顽童代称。

[12]上文提到的是二十五基尼，前后似有矛盾，恐是作者笔误。

[13]柯林斯的诗作。

[14]一种圆头螺丝钉。鲨鱼性凶残、贪婪，送此种钉不免有影射“鲨鱼”人之意。

[15]道尔吉（Dolge）和耍花招（Dodge），音相近，才有此说。

[16]该隐是《圣经》中人物，因杀弟而恶名远扬。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四章。

[17]据传，此人因拒耶稣要求小息，而被罚终生流浪。

[18]悲剧系乔治·李罗（1693-1739）于1731年所作，说的是伦敦一学徒乔治·巴威尔，因受妓女引诱盗窃店主的钱并杀害其伯父，因而被处以绞刑。

[19]这些词在英文中拼写或读音近似。

[20]英语中的柏油（tar），吐司（toast），桶（tub）的第一个字母都是T。

[21]②此两人均是莎士比亚同名戏剧的人物。一位是富贵时高朋满座，贫穷后无人问津的悲剧人物；另一位是气势凌人的叛国将军。

[22]英谚，意近“一诺值千金”。

[23]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十九章二十四节。

[24]源自莎拉·凯瑟琳·马丁的儿童故事《哈巴德老大妈和她的狗》（1805），说的是老大妈为狗东跑西颠，既找理发师，又寻女裁缝，忙得不亦乐乎。

[25]英国旧俗，扔旧鞋送别，祝对方幸运。

版权信息

书名：雾都孤儿

作者：【英国】查尔斯·狄更斯

译者：方华文

目录

版权信息

译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译序

十九世纪中期的英国，不仅风行维多利亚时代的火车，也风行狄更斯的小说，其风行程度几近家喻户晓。毫不夸张地说，从王公贵族到平民百姓，无一不是狄更斯小说的忠实读者。然而，狄更斯小说问世之前，大不列颠这个产生了文豪莎士比亚的国度，极端注重传统文化，文学艺术崇尚古典，弥漫着巴洛克气息。不妨做一想象，当时的文坛恐怕是这番情景：但凡文坛涉足者，或头戴礼帽，手拿文明棍，身着燕尾服，一副绅士做派；或曳长裙，插翎毛，完全淑女姿态。他们出入沙龙，谈论古典主义、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面对波澜壮阔的社会现实却熟视无睹，对平民生活更不屑一顾。狄更斯则开批判现实主义之先河，把目光投向社会各个层面，并用较多笔墨描述社会底层贫困儿童的悲惨境遇，从而唤起了社会良知。《雾都孤儿》就是狄更斯诸多批判现实主义题材的小说之一。

小说的主人公奥列佛是个遗腹子，甫降人世又失去母亲，沦为孤儿，被济贫院收养。这所济贫院名为慈善机构，其实不啻人间地狱，饥饿、虐待、疾病如同毒蛇紧紧缠绕着孤儿们，随时都可能夺去他们幼小孱弱的生命。奥列佛在这里受尽磨难，从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绝望之中他逃往伦敦寻求栖身之处，谁知逃出地狱却掉入贼窟，误入费金彀中。费金丧尽天良，竟然唆使街头流浪儿结伙行窃，并且从中渔利。无家可归的奥列佛在威逼之下不得不跟随其中，却被误作惯偷扭送法庭。昏庸的法官没有弄清是非曲直便把奥列佛投入监狱。也许奥列佛命中注定不该成为囚徒，所以因祸得福，被一位好心的绅士领养。原以为奥列佛从此出了苦海，会过上幸福的生活，谁知数天后又被费金劫持回到贼窟。而后，他的厄运接踵而来，先是身受枪伤，后又遭同父异母的哥哥算计，企图剥夺他的继承权。有幸在好心人的帮助下，他才得以劫后重生，开始了新的生活。

狄更斯的小说有一个特点，就是处心积虑设定情节。他先是让书中的主人公历经磨难，被周围的环境压迫得眼看难以存生，好心人突然出现，把主人公从邪恶的魔爪中解救出来。他想让世人明白一个道理：尽管污泥遍布、浊水横流，天下仍不乏善良之人，终究邪不压正。狄更斯的另一部几乎跟《雾都孤儿》齐名的小说《大卫·科波菲尔》，里面的少年主人公和奥列佛有着相似的命运。

南希是小说《雾都孤儿》中的另一个主要人物。她自幼流落街头，混迹于流氓、乞丐、小偷和骗子之中，长大成为窃贼的情妇，心甘情愿充当玩物。但她毕竟出身贫苦，良心没有泯灭，屡次帮助奥列佛化险为夷，算得上是一个好心人。遗憾的是那个社会的好心人轻易不露头脸，南希就没能遇见侠肝义胆的好心人，否则她绝不会沉沦到如此境地，最后丧命于情夫之手。

至于济贫院那位一手遮天的人物班布尔（Bumble）和教唆犯费金（Fagin），则永远被钉在了耻辱柱上，他们很“荣幸”地被收入英文辞典。前者为“骄横小吏”，后者则是“教唆犯”的代名词。二人受此“殊荣”毫不冤屈。班布尔身为慈善机构的管理人员，理应成为无助孤儿的保护神，可他的所作所为恰恰相反，扮演了一个极不光彩的角色。他惯于欺下媚上，在济贫院里胡作非为，肆意欺辱、虐待孤儿，侵吞孤儿的口粮以中饱私囊，把许多才刚刚降临人世的小生命变为一具具饿殍。“多行不义必自毙”，他最终被革了职，失掉了他非常看重的权力，从此过上了他最鄙视的穷困潦倒的生活。而费金这个老贼受到了应有的审判，将在民众的唾弃下被押上绞架，了结罪恶的一生。狄更斯小说里的坏人无一例外都有这个下场，从这种情节的安排可以看出作者强烈的爱憎情感。

狄更斯批判现实主义之笔其大如椽，他以此揭露黑暗现实，抨击丑恶行径，把人类之不平等视为万恶之源。他以非凡的社会洞察力，发掘各个社会层面不同的人物性格，重新塑造他们的灵魂。狄更斯始终把深邃的目光投向现实社会，关注平民百姓的生活，了解他们的幸福和痛苦，忧同其忧，乐同其乐，全身心融入平民生活。他之所以与平民情同鱼水，究其原因，似乎与他的人生际遇有关。狄更斯生于1812年，是一个小职员的儿子。他的父亲是乐天派，很会讲故事，这无疑是孩子们的幸福。可他花钱总比挣的多，结果必定会酿成家庭悲剧。因此，狄更斯的父亲是家中一位既可爱又可怕的人，很像《大卫·科波菲尔》中的米考伯先生，虽幽默、善良，却总给亲人带来厄运。待狄更斯告别童年，走进学校，迈出人生求知的第一步时，家境非但未见好转，反而在贫困的泥潭里愈陷愈深——父亲因债务被囚狱中。幼小的狄更斯为了生活不得不辍学去做童工，这一人生经历成为他日后创作《雾都孤儿》等描述英国儿童悲惨生活小说的契机。父亲辗转出狱，家境有所改善，他得以完成学业，从此步入社会谋生，先在律师事务所供职，后成为报社的会议撰稿人，为文学创作生涯奠定了基础。22岁时，他开始为一家报社撰写系列故事，自称这些故事为小品。他把自己的激情、欢乐、烦闷全部倾注于故事之中，引起了读者的共鸣。伦敦市民尤其喜爱这些故事，喜爱故事中幽默的情节和笑容可掬的人物，喜爱故事中伦敦城迷雾茫茫那朦胧的意境。真正使狄更斯声名大噪的是他的小说《匹克威克外传》。小说塑造了一个善良、厚道的人物形象，具有仁爱之心。自此，“奉献爱心，关怀他人，同情弱者”成为狄更斯小说中永恒的思想主题。

狄更斯的小说有着鲜明的情感色彩，并用最朴实的手法颂扬正义和善良，抨击丑陋和邪恶。在他的笔下，好人不光有一颗善良的心，而且禀赋极优，从容貌仪表到言谈举止都端庄得体，显得那么可信可靠、可亲可爱。此类人物中，男性或者像父亲一般慈祥，或者像兄长一般值得信赖；女性大多善良柔弱，人们不由自主地想对她们倍加呵护。然而狄更斯笔下的恶人，其相貌或者狰狞，或者丑陋，二者必居其一，别无选择。至于卑鄙小人，总带有一副猥琐相，并且有着种种怪癖，令人望而生厌，如《雾都孤儿》里奥列佛的同父异母哥哥蒙克斯就是一例。此人嘴角总是流着口水，贼眉鼠眼，跟人说话时东张西望，目光里显露出奸诈、凶险，一看就知道他肚子里在算计人，而且一副神经质的神态，仿佛他害怕随时都会遭到上天的惩罚。

可能是遗传的缘故，狄更斯是位非常乐观的作家，他情愿向周围所有的人展示自己的微笑，而不愿看到别人沮丧的表情。他在小说里刻意构思完美的结局，时常营造愉悦的气氛，希望人们生活得幸福美满。譬如他所构思的这样的情景：一位脸膛红扑扑的老绅士把金币分给大家，于是穷人家里堆满了水果和玩具。这种均贫富的思想带有浓厚的乌托邦色彩。

文学作品的社会化和平民化，在狄更斯的创作思想中占有主导地位。他在小说中塑造的人物，都是社会中不起眼的角色，同时又是托起社会大厦的基石。他们出身微贱，生活在社会底层，但生活态度十分乐观，从来不向高贵者低头。他们以欢乐幽默的生活方式同命运抗争，期待着美好生活的到来，显示出巨大的精神力量。显然，狄更斯应该戴上“平民作家”的桂冠。他自己也出身于平民阶层，幼年时代曾是这个阶层的一个成员。他的小说几乎都与这个阶层息息相关，无暇理喻上流社会。据说，狄更斯有夜晚街头漫步的嗜好，并且是从孩提时代就养成的习惯。我们姑且不去追究这一习惯的起因，单凭这一习惯本身就足以说明狄更斯与社会平民阶层之间的密切关系。因为上流社会的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绝不乐意夜间踯躅街头，即便出行，也以车代步。夜间奔走劳作者，大多应属为衣食所累的社会下层民众。让我们闭上眼睛，想象当时的情景：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夜晚，狄更斯身披斗篷，漫步于大街小巷。他举目四望，行人、马车、小贩、报童以及乞丐尽收眼底；间或有一行人擦肩而过，他定会转过身去，目送其身影渐渐消失，猜度那人的身份、职业、爱好等。所以，狄更斯最为熟悉的应该是市民生活。由于幼年时饱受苦难，他关心儿童的生活，势必花大量的笔墨描述儿童的悲惨境遇，《雾都孤儿》中的奥列佛就是那个群体中的典型一例，其目的在于警示世人，号召人们革除弊端，避免悲剧重演。

狄更斯同时也是一位通俗文学作家，设计的情节崎岖幽回，把读者引入跌宕起伏的故事中，使其好奇感得到满足。他的小说趣味性很强，语言诙谐幽默，时常有时间、地点和人物之间的巧合，真可谓“无巧不成书”。自然，这种巧合饱含着作家对善良、真诚及欢乐的企盼以及对平民百姓生活中幸福、美满的向往。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我在西安外语学院读书时，就偏爱狄更斯的作品，精读了他的许多英文原作，如Oliver Twist（《雾都孤儿》）、The Old Curiosity Shop（《老古玩店》）、David Copperfield（《大卫·科波菲尔》）、Hard Times（《艰难时世》）、A Tale of Two Cities（《双城记》）以及Great Expectations（《远大前程》）。最能拨动我情感心弦的当属《雾都孤儿》。因此早就有翻译该书的念头，顾及中文译本已流行于市，且译者多为前辈，笔风老辣，语言朴实无华，故一直未下笔。然收诸译本捧读再三，却发现多有败笔或不足，于是我又钻入原作体味推敲，历时两年，得以重译该书，希望能生动、逼真地再现书中的故事以及作者那辛辣的文笔和幽默的风格，仅此而已。

方华文

第一章

关于奥列佛·特维斯特的出生地以及呱呱坠地时的情形

世上有那么一座城镇，出于种种缘由，此处不便暴露其名称，笔者也不愿为其安一个假名。镇上的公共建筑物中间夹杂着一幢房屋，其外观在各大小城镇都随处可见，这便是济贫院。本章标题中提及的那位凡夫俗子就降生在这家济贫院里，至于具体日期笔者此处就不赘言唠叨了，因为这对读者来说无关紧要，起码现阶段如此。

教区医生把婴儿迎入这个充满忧愁和烦恼的世界后，小家伙能否存活以及是否需要姓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个让人怀疑的问题。根据当时的情况，这部传记很可能永远也不会问世。不过，如果这部传记出笼，即便只有寥寥数页，也会具备一个无法估量的优势，成为极其简明、可信的传记范本，成为流芳百世、名闻遐迩的佳篇。

我并不想着意强调，出生在济贫院这件事本身是一个人最为幸运、最值得羡慕的机遇，但我的确认为这对奥列佛·特维斯特而言可能是最佳的安排。当时，要让奥列佛发挥呼吸的功能是相当困难的。呼吸固然很麻烦，但根据习惯却是我们生存的必需条件。有一会儿的功夫，他躺在一小块褥垫上喘个不停，无力在阴阳界之间保持平衡，因为天平明显地倒向阴界一方。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如果有体贴入微的祖母、牵肠挂肚的姨妈、经验丰富的护士以及才智过人的医生围在奥列佛身边，他势必立刻就呜呼哀哉，这一点毋庸置疑。然而，他旁边除了一位贪杯的老贫妇——抱着意外搞来的酒喝得醉醺醺——和一位按合同料理此事的教区医生外，再没有其他的人了。奥列佛只有和命运较量来决出胜负。结果，他经过苦苦奋斗，终于疏通了呼吸，打一声喷嚏，响亮地哇哇哭起来，一阵号啕远远超过了三分十五秒钟，这种现象对一个久久哭不出声的男婴而言是合情合理的。他向济贫院的难兄难弟们宣告，该教区又添了一个新包袱。

奥列佛刚刚证实了自己的肺部可以运动自如、功能健全，胡乱铺在铁床上的那条缝满了补丁的床单便窸窣作响，一位年轻女子从枕头上软绵绵地仰起苍白的面孔，以微弱的声音含混不清地吐出了这样几个字：“让我看看孩子，我就要死了。”

医生面朝炉火而坐，把手掌烤一会儿，搓一会儿，听到年轻女子的话，便起身踱到床前，以异乎寻常的和善口气说：“啧，你可不能把死挂在口边。”

“愿上帝保佑她！别让她死去！”一直在墙角心满意足地品尝琼浆玉液的那位充当护士的老贫妇急忙把绿色的酒瓶塞入衣袋，插嘴说了话，“愿上帝保佑她，能活到我这把岁数，那时她就不会寻死觅活的了。我生下十三个孩子，只存活了两个，现随我一道待在济贫院里。愿上帝保佑她！多想想当母亲的滋味，想想自己可爱的小心肝。”

显然，用做母亲的前景安慰产妇并未产生预期的效果，只见产妇摇摇头，朝婴儿伸出手来。

医生把孩子放到了她怀里。她用冷冰冰、血色全无的芳唇狂热地吻吻幼婴的前额，然后双手抹一把自己的脸，以惊恐的目光环顾一周，全身一哆嗦，头一仰便撒手西去了。他们为她揉胸，搓手，按摩太阳穴，可她的血液已停止了流淌。他们冲着年轻女子说了些充满希望和安慰的话，这种话年轻女子生前已很久都未听到了。

“全结束了，辛格米太太！”医生末了说道。

“啊，可怜的人儿，她死啦！”老护士说着捡起了绿酒瓶的软塞，那是她弯腰抱婴儿时掉落在枕头上的，“可怜的人哪！”

“护士，假如这孩子哭闹得凶，你可以遣人去叫我。”医生从容不迫地边戴手套边款款说道，“小家伙很可能会折腾一场。要是不安分，就给他喂点粥。”他将帽子扣到头上，朝门口走时在床边留了一下步子又说道，“这姑娘模样蛮俊。她是哪儿来的？”

“昨天晚上，教区管理员吩咐把她送到了这里。”老贫妇回答，“有人发现她栽倒在街上，八成走了不少路，鞋底都磨穿了。不过，她究竟来自何方以及前往何处，却无人知晓。”

医生俯下身，拉起死者的左手，摇摇头说：“又是一段悲惨的故事，没戴结婚戒指。事情已昭然若揭，唉！再见吧！”

这位医学界的绅士转身吃饭去了。护士又抱着绿瓶子喝了几口酒，而后坐在炉火前的一把低矮的椅子上，着手为婴儿穿衣服。

从对待小奥列佛·特维斯特的这件事一眼便可看出，服饰的确威力无穷！在此之前，他身上只裹着条毯子，既可被认为是贵族后裔，也可视作叫花子的骨血，陌生人洞察力再强也难以断定他在社会上的确切地位。而现在穿上破旧的白布衫（因反复使用，已经泛黄），他身上就有了记号和标签，立刻露出了自己的本色，成了教区收养的孩子。从今往后，他便是济贫院的孤儿、食不果腹的低贱苦役，注定要历尽磨难，被世人拳打脚踢，遭所有人鄙视，得不到任何人的怜悯。

奥列佛撕破嗓门起劲地哭着。倘若能明白自己是个孤儿，生死要取决于教会执事和管理员的怜悯之心，他也许会哭得更凶。

第二章

关于奥列佛·特维斯特的成长、教育和膳宿

在以后的八至十个月里，奥列佛成为一系列奸诈、欺骗行为的牺牲品。自打一生下来，他就没喝过人奶。针对这位新生孤儿缺食少衣的状况，济贫院当局向教区当局如实做了汇报。威严的教区当局询问济贫院当局，院内有无女性可为奥列佛·特维斯特提供所需的抚慰及营养。济贫院当局低声下气地回答说没有。于是，教区当局做出了一项崇高而人道的决定——把奥列佛“寄养”出去，换言之，就是把他送到三英里开外的一个济贫院分部去。那儿有二三十个违反了《济贫法》¹的小犯人，整天在地板上打滚，决无吃得太饱或穿得过暖之虞，由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给予“慈母般的关怀”。那女人是为了每星期每个人七便士半的进项才接受这些小犯人的。一个孩子每星期七便士半的伙食费简直太丰厚了，能买许多东西，足以把肚皮撑得滚圆，甚至撑得不舒服。那位上了年纪的女人足智多谋，知道怎样做对孩子们有利，而且精于算计，明白哪种方式对自己有好处。于是，她每星期都把生活费抽出大半供自己挥霍，分在正在长身体的教区孤儿身上的款项甚至比原先的标准还要少，从骨头里都能榨出油来，以此证明了自己是一位杰出的实验哲学家。

人人都知道另一位实验哲学家的故事，他发明了一套能够让马儿不吃草的伟大理论，而且出色地运用于实践，使自家的马忍饥挨饿，每天只吃一根草。毫无疑问，他完全可以训练出一匹不吃不喝的精力充沛的良马，只可惜那畜生在首次享用纯粹由空气组成的美餐前二十四小时成了阴间的冤魂。不幸的是，负责保护和照料奥列佛·特维斯特的那个女人在实施自己的实验哲学时，也往往得到类似的结果。正当一个孩子经过训练，靠数量极少、营养极差的食物维持生命时，十有八九会阴差阳错地发生这些情况：由于饥寒交迫而染病在身；因为照看不周而栽进火塘里或者被无意中闷死。不管发生任何一种情况，可怜的小家伙一般都会命赴黄泉，去阴间与他们在阳世从未见过面的父亲团聚。

有的时候，在翻转床架的过程中会把教区孤儿漫不经心地摔死，或大清洗时马虎大意地用开水烫死（不过后一种现象极为罕见，因为济贫院里很少进行大清洗之类的活动）。如发生以上情况，往往要举行别开生面的审讯。陪审团会心血来潮地提一些刁钻的问题，或者，教区居民们会举起造反的大旗，联名抗议。不过，这种鲁莽的行为很快就会被教区医生和教区干事的证词击溃。医生每次解剖孩子的尸体，均一无所获（这的确是很可能的），而教区干事则信誓旦旦，所说的证词完全符合该教区的利益，由此可见其忠诚之心。另外，理事会定期视察济贫院，每次都派干事提前一天通知院方。这样，他们抵达时，孩子们便穿戴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简直无可挑剔！

别指望这种寄养制度会培养出超尘拔俗的人才或结下丰硕的成果。刚满九周岁的奥列佛·特维斯特显得苍白瘦弱，身材矮小，腰身细得厉害。但天性或遗传却在他的心房里播下了善良和坚毅的种子。多亏寄养院里吃不饱肚子，这种子才有了广阔的发展空间。也许，他能活到九岁，还得归功于此哩。不管怎么说，反正他过上了九岁的生日。那天，他和另两位精选出的小绅士在煤窖里庆祝他的生日。那俩家伙竟然俗不可耐地喊肚子饿，所以和他一道被痛打一顿，关在了窖里。就在他们坐禁闭时，寄养院的女当家曼太太突然面露吃惊之色，因为她瞧见教区干事班布尔先生出现在眼前，正在想方设法地要打开花园小门。

“仁慈的上帝啊！真是你吗，班布尔先生？”曼太太把脑袋探出窗口说道，惟妙惟肖地装出一副大喜过望的样子，“（苏珊，把奥列佛和那两个小鬼头带到楼上去，即刻给他们洗洗。）啊唷唷！班布尔先生，见到你我实在太高兴了！”

班布尔先生身材肥胖、性格急躁，没有以同样热情的口气回复这种亲切的欢迎词，而是狠劲摇晃了一下小门，接着又飞起一脚踢在门上，除了教区干事，任谁也不会这样踢门的。

“老天爷，实在抱歉。”曼太太口里说着话跑了出来，因为此刻那三个孩子已被转移往他处，“你看多糟糕！我竟忘了小门是从里边插着呢。唉，这全是为了那些可爱的孩子们！请进来，先生。快请进，班布尔先生。”

她边邀请边行了个屈膝礼，这种大礼也许可使教会执事软下心来，然而却丝毫打动不了我们的教区干事。

“教区的官员前来安排有关孤儿的事务，要是把他们关在花园门外，你觉得这是礼貌、得体的行为吗，曼太太？”班布尔先生紧握手杖，提出了质问，“你知道吗，曼太太，你是教区的代表，而且领着教区的薪金？”

“班布尔先生，我刚才只不过在告诉一两个可爱的孩子，说你大驾光临，因为他们非常喜欢你。”曼太太十分谦卑地回答。

班布尔先生深深地以为自己具有雄辩之才，而且身份极高。眼下既然显示了口才，也表明了身份，他的态度便有所缓和。

“好啦，好啦，曼太太，”他的口吻变得温和了些，“也许情况正如你所言，这是有可能的。带路进屋去吧，曼太太。我公务在身，有话跟你讲哩。”

曼太太把这位官吏引入一间方砖铺地的小客厅，为他摆上座位，殷勤地将他的三角帽和手杖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班布尔先生揩揩额头，抹去行路时沁出的汗珠，春风得意地朝三角帽瞥一眼，绽出了微笑。不错，他终于露出了笑容。教区干事毕竟也是凡人，所以班布尔先生才微微含笑。

“你可别对我的话斤斤计较。”曼太太说道，声音甜蜜蜜地令人心醉，“你走了很远的路，不然我也就不提了。班布尔先生，你要不要喝上一小口呢？”

“一滴也不喝，一滴也不喝。”班布尔先生答着话，威严地摆了摆右手，但那手势做得软绵绵的。

“我看还是喝点吧。”曼太太留意到了他拒绝时的口气以及无精打采的手势，于是奉劝道，“只喝一小杯，加一点点冷水和一块糖。”

班布尔先生干咳了一声。

“来吧，只喝一小杯。”曼太太循循善诱地说。

“什么酒？”小吏问。

“哦，这是一种我必须在手头常常备一些的酒，每逢那些幸福的孩子们身体欠佳，我就往达菲糖浆²里掺一点喂他们，班布尔先生。”曼太太答着腔，一边打开墙角柜，取下一个瓶子以及一只玻璃杯，“瞧，杜松子酒。不骗你，班布尔先生，这的确是杜松子酒。”

“你给那些孩子达菲糖浆喝，曼太太？”班布尔一边问话，一边饶有兴趣地观看对方调制酒。

“愿上帝保佑他们！糖浆虽然价钱昂贵，可我还是喂他们喝。”这位儿童的保护人回答说，“我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活受罪，先生。”

“是啊，”班布尔先生赞许地说，“是啊，情况的确如此。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曼太太。”（此时，她把玻璃杯放在了桌上。）“我一有机会就向理事会禀报，曼太太。”（他把杯子移到自己跟前。）“你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慈母，曼太太。”（他搅了搅杜松子酒，把酒和水调匀。）“我怀着愉快的心情为你的健康干杯，曼太太。”他一仰脖子灌下了半杯酒。

“该谈正经事了。”这位干事取出一个皮面笔记簿说，“那个随便给取名叫奥列佛·特维斯特的孩子今天该满九岁了。”

“愿上帝保佑他！”曼太太忍不住插了一句，而且用围裙角把右眼擦得有些红肿。

“尽管出了十英镑的赏金，后来把赏金又提到了二十英镑，尽管该教区做了最大的、甚至可以说是不可思议的努力，”班布尔说，“我们始终没能查明他父亲是谁，也没能查明他母亲的地址、姓名及身份。”

曼太太不无惊愕地抬起了双手，略加思忖后问：“那么，他的姓名是从哪儿得来的？”

干事十分自豪地挺了挺胸脯说：“是我发明的。”

“是你发明的，班布尔先生？”

“不错，曼太太。我们按字母表的顺序给小乖乖们起名字。上一个小家伙轮到S，我管他叫‘Swubble’（斯瓦布尔）。这次是T，所以我给他起名叫‘Twist’（特维斯特）。下一个孩子叫‘Unwin’（昂温），再下来就叫‘Vilkins’（维尔金斯）。我准备好的名字能排到字母表的最后一个字母。用过Z之后，就再从头开始。”

“啊，你的文才真了不起，先生！”曼太太说。

“嗯，嗯。”干事对这样的恭维显然十分满意，“也许吧，也许吧，曼太太。”他一口喝净掺了水的杜松子酒，然后又说，“奥列佛已经长大，不适合再待在这儿，理事会决定送他回济贫院总部。我这一趟就是来领他走的。赶快唤他来见我。”

“我这就去引他来。”曼太太说着，便离开了房间。此时，奥列佛已经洗去了脸上和手上的一层泥垢，一次也就只能除掉这许多脏东西了。而后，慈眉善目的女保护人把他领进了客厅。

“给这位绅士鞠个躬，奥列佛。”曼太太说。

奥列佛鞠了一躬，一半是冲着坐在椅子上的小吏，一半是冲着放在桌上的那顶三角帽。

“愿意随我走吗，奥列佛？”班布尔先生以威严的声音问。

奥列佛正欲声称自己心甘情愿随任何人远走高飞，抬头却瞧见曼太太躲在干事的椅后，一脸穷凶极恶的表情冲他晃拳头。他立刻便心领神会了，因为那拳头常常落在他身上，不可能不在他的记忆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她陪我一道去吗？”可怜的奥列佛问。

“不，她去不成。”班布尔先生回答，“不过，她可以时常去看望你。”

这番话对小奥列佛未起到非常理想的安慰效果。他虽然年幼，心眼却不少，于是依依不舍地装出一副不忍离去的样子。挤出几滴泪水在他并非十分棘手的事。饥饿和方才遭受到的虐待是合适的催泪剂，于是乎，他极其自然地哭将起来。曼太太把他拥抱了有一千遍，赠给他一块面包和些许黄油（这才是令他垂涎欲滴的东西），生怕他抵达济贫院时显露出太厉害的饿相。

奥列佛手拿面包，头戴教区的棕褐色小布帽，被班布尔先生领出了气氛悲惨的寄养所。在这儿，他度过了缺乏欢乐的幼年时代，从未听到过一句亲切的话，从未看到过和蔼的目光。可是，当寄养所的大门在他的身后关上时，他却猛然幼稚地感到一阵伤心。他离别的那些和他一道在苦难中挣扎过的小伙伴固然可恶，可他们毕竟是他仅有的朋友。来到这大千世界里，他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孤苦伶仃的感觉。

班布尔先生行路大步流星，小奥列佛紧紧拽住他那绲着金边的衣袖，跟在他旁边一溜小跑，每每走完四分之一英里的路程便要问一声“是否快到了”。对于这些问题，班布尔先生的回答既简短又不耐烦。掺了水的杜松子酒在有些人的心中可以唤起的那种短时间的温柔情绪，此时已烟消云散，而他又变成了地道的教区小吏。

奥列佛跨入济贫院还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第二片面包几乎还未完全咽下肚，曾把他交给一位老妪照看的班布尔先生又跑了回来，说今晚理事会开会，理事们吩咐他即刻前去参见。

奥列佛听后不由惊呆了，简直有点昏了头，不明白理事会³怎么会是活的，一时被弄得啼笑皆非。然而，他没有时间细想，班布尔先生抡起手杖敲敲他的脑袋让他保持清醒，又敲敲他的脊背使他振作起来，招呼他跟在后边，把他引进了一个粉了白石灰的大房间，那儿有八至十位脑满肠肥的绅士围坐在一张桌旁。首席的扶手椅比别的座位高出许多，上面坐着一位胖得出奇的绅士，圆滚滚的脸上泛着红光。

“向理事会（board）鞠躬。”班布尔命令道。奥列佛抹去正在眼眶里打转转的两三滴泪水，可他看不见木板（board），只能看得到桌子，于是瞎碰运气地冲桌子鞠了一躬。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坐在高椅上的绅士发问道。

奥列佛一见这么多绅士，吓得浑身发抖；教区干事从后面又敲了他一手杖，痛得他淌出了泪。鉴于这两条原因，他在回话时声音显得非常低微和犹豫。一位穿白背心的绅士见状，便骂他是个蠢材，这是该绅士提高情绪和寻开心的一种重要方式。

“孩子，”高椅上的绅士说，“你好好听着。你大概知道自己是个孤儿吧？”

“孤儿是什么，先生？”可怜的奥列佛问。

“这孩子是个蠢材，我早就料到了。”身着白背心的绅士说。

“嘘！”最先开口的那位绅士说，“你没有父母，是由教区抚养大的，这你知道吗？”

“知道，先生。”奥列佛回答时，伤感地流着眼泪。

“你哭个啥劲？”身着白背心的绅士质问道。真是让人感到莫名其妙，鬼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要哭！

“希望你每晚做祷告，”另一位绅士声调粗暴地说，“为抚养和照料你的人祈祷，这是一个基督徒所应该做的。”

“是的，先生。”奥列佛结结巴巴地说。最后发言的那位绅士无意中讲出了一条正确的道理。奥列佛如果为抚养和照料他的人进行过祈祷，那他就算是做了一个基督徒，而且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基督徒应该做的事情。可惜他没有祈祷过，因为没人教过他。

“听着！你来这儿是接受教育的，要学一门有用的技术。”高椅上的那位满面红光的绅士说。

“明天早晨六点钟，你就开始拆麻絮。”身着白背心的绅士恶狠狠地补充道。

他们把受教育和学技术二者合一，融化在拆麻絮这种简单的劳动中。奥列佛在教区干事的指导下深深鞠了个躬表示感谢，然后被急匆匆带入一间大收容室。在收容室硬邦邦的床板上，他抽泣着进入了梦乡。宽容的英国法律在这里得到了高度的体现！英伦法律竟然还允许贫贱的人遨游梦乡！

可怜的奥列佛啊！幸亏他卧床睡觉，对周围的事情全然不知。他哪里想得到，就在这一天，理事会做出了一项对他未来的命运有着极其重大影响的决定。决定已经形成。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该理事会的成员都是些非常贤明、睿智的圣哲。他们把注意力转移向济贫院时，立刻就发现了一种肉眼凡胎的人永远也看不到的现象——穷苦人喜欢济贫院！这儿是贫民阶层的公共娱乐场所；是分文不取的饭馆，终年施舍早点、午餐、下午茶和晚饭；又是砖泥砌就的福地，这儿的人整日玩耍，从不干活。看起来洞察秋毫的理事们宣称道：“哦嗬！我们必须纠正这种现象，立即加以制止。”于是他们订下规矩，让穷苦人自己选择（因为他们不愿强迫任何人，决不）：要么在济贫院里慢慢饿死，要么在院外很快地饿死。他们和自来水厂签订无限制供水的合同，又跟粮食商签订定期供应少量燕麦片的合同，每天施舍三顿稀粥，一星期发两次葱头，每次一枚，而星期日添半块面包卷。他们还订了大量涉及妇女的规章制度，每一条都明智和仁慈，此处无须一一赘述。由于民法博士会馆⁴索取的诉讼费太高，他们便大发慈悲，着手为贫穷的夫妇办理离婚。过去，他们曾强迫男方赡养家庭，现在却让当丈夫的同家人分离，使他成为光棍汉！如果此事和济贫院没有关联，单凭最后的两条，社会各阶层不知会有多少人申请救济哩。可理事们老于谋算，早就为这个困难准备了应对之策。你要得到救济，就得进济贫院，就得喝稀粥，这一点吓退了世人。

奥列佛·特维斯特初来乍到的半年里，该项制度得到了全力推行。由于殡葬费用增加，再者因为穷苦人们在喝了一两个星期的稀粥后饿得瘦骨嶙峋，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必须为他们把衣服改小，所以开始的时候花销是相当大的。可济贫院里收容的人数也同那些穷苦人的体重一样在减少，理事们为此欣喜若狂。

小贫儿们就餐的地方是一个石砌的大厅，大厅尽头放着一口铜锅。开饭的时候，大师傅身系围裙，在一两位女人的协助下，操起长柄勺从铜锅里舀稀粥。每个孩子可以领到一碗这样的佳肴，再没有多的，除非遇到盛大的喜庆日，才另外添加二又四分之一英两的面包。喝粥的碗根本用不着洗，孩子们总是用勺子把碗刮得明光锃亮才肯罢休。他们完成了这一壮举后（刮碗历来都无需太长的时间，因为他们的勺子差不多跟碗一样大小），就坐在那儿以贪婪的目光眼巴巴地盯着铜锅，恨不得把砌锅台用的砖块也吞下肚，同时起劲地吮手指头，指望能发现锅台上有溅上去的粥汁。小孩子家一般胃口都特别好。奥列佛·特维斯特和小伙伴们忍受了三个月慢性饥饿的折磨，简直饿得死去活来，饿得要发疯。一个虽然年龄小但个子高的孩子不习惯这种日子（因为他父亲曾经是开饭馆的），凶狠地对伙伴们暗示说，除非每天多发给他一碗粥，否则他保不准哪天夜里会把睡在他身旁的一个瘦弱的幼童吃掉。他说话时，饥饿的眼睛里凶光毕露，大伙儿便盲目地相信了。孩子们碰头商量，并抽签决定当天晚上吃完饭后由一个人去要求大师傅添粥，结果中签者是奥列佛·特维斯特。

到了傍晚，孩子们入座就餐。大师傅身穿厨子制服守立在锅旁，充当助手的贫妇排列于他身后。稀粥分发了出去。大家针对这种质量极差的份饭进行了冗长的感恩祈祷。孩子们风卷残云般喝光了稀粥，然后便交头接耳，而且朝奥列佛使眼色，邻座的则用胳膊肘碰他。奥列佛虽然年幼，但已经饿红了眼，痛苦得昏了头。只见他从桌旁站起，手里拿着碗勺走向大师傅，心中为自己的狂妄感到震惊，而口里却说：“对不起，先生，我还想喝些粥。”

大师傅是个健壮的胖子，可一听这话脸色变得煞白。他惊得呆若木鸡，愣愣地望着这位小叛逆者有好一会儿功夫，然后倚在铜锅上支撑住身子。他的助手们惊愕万分，孩子们则吓得魂飞天外，一个个全都似木雕泥塑一般。

“什么？！”大师傅终于开了口，声音很是微弱。

“对不起，先生，”奥列佛重复说，“我还想喝些粥。”

大师傅对准奥列佛的脑袋给了他一长柄勺，扭住他的胳膊，尖声喊叫，为的是把教区干事唤来。

理事们正在庄严地举行秘密会议，班布尔先生神色慌张地冲进会场，对坐在高椅上的绅士说：“林金斯先生！请原谅，先生！奥列佛·特维斯特要求再给他添些粥！”

与会的人都吓了一跳，每一张脸上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要求添饭？！”林金斯先生说，“你别慌，班布尔，把话讲清楚些。你是不是说，他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晚餐后要求再给他添些？”

“是的，先生。”班布尔回答。

“那孩子将来一定会被送上绞架。”穿白背心的绅士说，“我知道他将来准上绞架。”

没有人反驳这位绅士的预言。随即，大伙儿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奥列佛立刻被关了禁闭。次日早晨，大门外贴出一张告示：任何人只要把奥列佛·特维斯特从教区当局的手中领走，便可以拿到五英镑的赏金。换言之，无论哪位男士或女人需要一位学徒干手艺活、做买卖或从事任何一种行业，都可以来领走奥列佛·特维斯特以及五英镑的赏金。

“我一生中对任何事情都没有这般确信过。”穿白背心的绅士次日上午用手敲着大门，一边看着告示一边说道，“我一生中对任何事情都没有这般确信过。我断言：那孩子将来一定会被绞死。”

至于这位穿白背心的绅士所说的预言是否能应验，笔者打算以后再揭示。如果现在就贸然透露奥列佛·特维斯特会不会有这种可怕的结局，那么，这篇故事即便能引起些趣味，大概也会被破坏掉。

第三章

奥列佛·特维斯特差点获得一个决非等闲的差事

自从要求添粥，犯下了带头闹事的罪过之后，奥列佛被圣明、仁慈的理事会送进一间黑屋子里单独关了一个星期的禁闭。如果他能适当地重视穿白背心的绅士的预言，只消将手帕的一端系住墙上的铁钩，用另一端绑在自己的脖子上，便可一劳永逸地为这位圣明的绅士确立未卜先知的声誉，如此设想乍看来也不无理由。然而实施这项壮举却存在着一个障碍，即：由于手帕属于奢侈品，理事们开会产生了一条法令，经庄严地签字和盖印后公布于众，从那以后，手帕永远地跟贫儿们的鼻子断绝了缘分。另外还有一个更大的障碍，那就是奥列佛的年幼无知。他整日里只是呜呜地痛哭。当凄凉的长夜来临之际，他便用小手捂住眼睛，挡开黑暗，蜷缩在墙角昏昏入睡。他时不时颤抖着身子从梦中惊醒，愈来愈紧地贴在墙壁上，甚至接触接触冰冷、坚硬的壁面，仿佛在一片黑暗和孤寂中也能起到保护作用。

反对该“制度”的人可别以为，奥列佛在孤零零蹲禁闭期间被剥夺了有益的身体锻炼、愉快的人际交往以及崇高的宗教慰藉。要论身体锻炼，当时的天气虽晴朗但寒冷，每天上午都允许他到石墙圈起的院子里用泵水行沐浴礼，班布尔先生守在现场，为防止他感冒，不时用手杖抽打他，使他的周身产生火辣辣的感觉。至于说人际交往，他每隔一天都要被押进孩子们吃饭的大厅里当众挨鞭子，以儆效尤。每天晚祷告时间一到，他便被踢入同一个大厅里，让他听孩子们的集体祈祷，以安慰他的灵魂，可见他远远谈不上被剥夺了崇高的宗教慰藉。理事会下令给集体祈祷加入特殊的内容，要孩子们祈求上帝使他们变得品行端正、知足听话，避免犯奥列佛·特维斯特那样的罪孽和过错。这段祈祷辞明确宣布，奥列佛所受的是邪恶势力的庇护和保佑，他是魔鬼制造出的孽种。

正当奥列佛万事亨通、春风得意之际，一天上午顺着街道走来了一位烟囱工甘菲尔德先生，此人边行路边在心里搜索枯肠地想寻出个办法支付房东催得很紧的欠租。根据甘菲尔德先生的经济状况，就是再乐观，也无法凑齐所需的五英镑欠款。他被这道数学题逼得走投无路，用短棍忽儿敲打自己的脑袋，忽儿敲打驴子。经过济贫院时，他一下子瞧见了大门上的告示。

“喔——喔！”他冲着毛驴吆喝了一声。

毛驴正在出神地考虑问题，可能在思忖：一旦把小驴车上的这两袋烟灰运到目的地，主人会不会给它喂一两棵卷心菜吃。所以，它没有留意到吆喝声，只顾埋头赶路。

甘菲尔德先生冲着毛驴，尤其是冲着它的眼睛恶狠狠骂了起来。他从后面追上前，抡圆短棍砸在了驴脑袋上，要是换上别的生物，脑壳势必破裂。随后，他抓住缰绳猛然一勒，算是以温和的方式提醒毛驴不可自作主张，并通过这种行动使它掉转过头。接着，他在驴脑袋上又砸了一下，把它打晕，让它朝回走。如此安排停当之后，他才踱到大门前看告示。

那位穿白背心的绅士刚在理事会议室发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讲话，此时正背着手站在大门旁。他亲眼目睹了甘菲尔德先生和毛驴之间小小的争端，这工夫见甘菲尔德走上前看告示，不由得笑逐颜开，因为他立刻就瞧出甘菲尔德正是奥列佛·特维斯特所需要的主人。甘菲尔德先生把告示细细读了一遍，也露出了喜色，因为五英镑正是他所缺的钱数。至于作为附带品的孩子，甘菲尔德了解济贫院的伙食情况，断定他一定属瘦小型，刚好适合钻通风炉的烟囱。所以，他把告示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然后用手碰碰皮帽子以示敬意，跟身着白背心的绅士搭讪起来。

“教区想送这孩子当学徒吗，先生？”甘菲尔德先生问。

“是的，朋友。”穿白背心的绅士屈尊俯就地笑笑说，“你觉得他怎么样？”

“假如教区想让他学一门轻松愉快的手艺，从事清扫烟囱这样受人尊敬的好工作，”甘菲尔德先生说，“我倒想要个学徒，愿意收下他。”

“请进屋谈。”穿白背心的绅士说。甘菲尔德先生在外边稍事停留，又敲一下驴脑袋，再勒一下缰绳，以此警告它不许乘他不在时溜掉。然后尾随穿白背心的绅士进了那个奥列佛第一次见到这位绅士的房间。

“那是个可恶的行当。”林金斯先生等甘菲尔德重申了自己的意愿后，这样说道。

“以前曾发生过小孩子闷死在烟囱里的事故。”另一位绅士说。

“那是因为他们想让孩子们从烟囱里下来时，先把稻草弄湿了才点燃。”甘菲尔德说，“光冒烟，不着火，一点用都没有，根本没办法让孩子下来，因为烟雾只能催他们入睡，那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小孩子都很固执和懒惰，如欲让他们快快下来，没有比熊熊大火更有效的灵丹妙药了，先生们。这也是一种人道之举，先生们，因为他们即便卡在烟囱里，用火烧烧他们的脚，这能使他们奋起而脱身。”

穿白背心的绅士对这一通解释似乎感到十分快慰，但他的兴头很快被林金斯先生的一个眼神打消了。随即，理事们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由于声音非常低，除了“节省开支”、“看起来有利可图”和“印发一份报告”，别的什么也听不见。之所以能听得到这些词语，是因为多次重复和特别强调的缘故。

最后，窃窃私语之声停止了。理事们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又摆出了庄严的面孔。只听林金斯先生说道：“我们经过考虑，不同意你的建议。”

“坚决不同意。”穿白背心的绅士说。

“绝对不同意。”其他的理事补充道。

甘菲尔德先生曾经名声不太好，将三四个小孩殴打致死，所以这当儿他认为理事们可能心血来潮，硬要让那些微不足道的往事影响他们的交易。他们倘若如此处理问题，是跟他们平时的作风不相符的。可是，他并不愿让对方提起那些丢人的事，于是把帽子在手里团着，慢吞吞从桌旁走开了。

“如此看来，你们是不愿把他交给我啰，诸位先生？”他走近门口时停下来问。

“是的。”林金斯先生回答，“起码，鉴于那是一种让人讨厌的行业，我们认为必须减少赏金的数额。”

甘菲尔德先生面部表情豁然开朗，疾步走回桌前说：“你们愿出多少，诸位先生？行行好，别对一个穷人抠得太紧，报个数吧！”

“我认为三英镑零十先令是一笔大的数目。”林金斯先生说。

“还应当再减十先令。”穿白背心的绅士说。

“这样吧，”甘菲尔德说，“就算四英镑吧，先生们。给我四英镑，你们便可以永远地摆脱他，怎么样？”

“三英镑零十先令。”林金斯先生语气坚定地重复道。

“好商量，先生们。咱们采取折衷的办法，就定为三英镑零十五先令吧。”甘菲尔德建议说。

“一文钱也不能添。”林金斯先生的回答斩钉截铁。

“你们对我太苛刻了，诸位先生。”甘菲尔德说这话时态度有些动摇。

“得啦！得啦！胡言乱语！”穿白背心的绅士说，“即使一分钱的赏金也没有，把他弄到手也是捡了个便宜。你真傻，我劝你还是收下他吧！你需要的正是他这样的学徒。经常用棍子揍揍他，对他很有益处。他吃饭用不了多少钱，因为自打一生下来，他的肚子就从未撑大过。哈哈哈！”

甘菲尔德先生诡诈地扫视了一下桌旁的各张面孔，见大家都笑容满面，自己也就慢慢地绽出了微笑。这笔交易做成了。理事会立时命令班布尔先生带上奥列佛·特维斯特和学徒合同，当天下午就去找地方官签字和批准。

为了执行这项决定，小奥列佛被放出禁闭室，并奉命穿上一件干净的衬衣，这使他大为惊慌。他刚刚完成了这套非同寻常的体操动作，班布尔先生便赶了来，亲手拿来了一碗粥和二又四分之一英两的节日面包。看到如此丰盛的东西，奥列佛却凄凄哀哀哭了起来，认为理事会一定出于某种有用的目的要杀掉他，不然就决不会这般用食物喂肥他。他这样想也是很自然的。

“别把眼睛哭红了，奥列佛。好好吃你的东西，要知恩图报才对。”班布尔先生以高傲的腔调居高临下地说，“你就要当学徒了，奥列佛。”

“当学徒，先生？”孩子战战兢兢地问。

“是的，奥列佛。”班布尔先生说，“你没有父母，而那些善良、可敬的绅士把你当自己的骨肉看待，奥列佛。他们要送你去当学徒，使你能够安身立命，成为人才。为此，教区花掉了三英镑零十先令！三英镑零十先令呀，奥列佛！整整七十先令！也就是一百四十枚六便士的银币啊！这些钱都花在了一个没人喜欢的顽皮孤儿身上。”

班布尔先生以威风凛凛的声音说完这席话，停下来喘气的时候，那可怜的孩子泪流满面，呜呜咽咽痛哭失声。

“行啦。”班布尔先生说道，态度不再那么盛气凌人了，因为他已经满意地观察到了自己的三寸之舌所产生的效果，“不要哭了，奥列佛！用衣袖擦擦眼睛，别让泪水掉进粥里。往碗里掺眼泪是十分愚蠢的。那的确很蠢，因为粥已经够稀的了。”

在去见地方官的路上，班布尔先生叮咛奥列佛，说他所需要做的就是换上兴高采烈的表情，地方官问他愿不愿当学徒时，则回答非常愿意。奥列佛答应执行这两项命令，主要是因为班布尔旁敲侧击地做过暗示，说如果有差错，他的后果将不堪设想。来到地方官的办事处后，奥列佛被单独关入一间小屋，班布尔先生吩咐他待在屋里，等着自己回来接他。

孩子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等候了半个小时。这段时间刚过，班布尔先生把摘掉了三角帽的脑袋探进来，大声说道：“喂，奥列佛，亲爱的，来见长官吧。”他说完，又换上一副冷酷、恐吓的神情，压低嗓门补充了一句，“你这个小混蛋，别忘了我说过的话！”

奥列佛听了这一通忽热忽冷的言语，不由望着班布尔先生的脸发起了呆。可班布尔未等他发表意见，立刻把他领进了隔壁的一个大房间里。那房间敞着门，里面有一扇偌大的窗户，办公桌后坐着两个头套上敷发粉的老绅士，其中的一个在读报，另一个则借助于一副玳瑁眼镜在看一小片放在他面前的羊皮纸。林金斯先生站立于桌前的一侧，洗脸没洗干净的甘菲尔德先生站在另一侧。有两三位脸色吓人的汉子足蹬马靴在屋里踱来踱去。

戴眼镜的老绅士对着那一小片羊皮纸渐渐打起了盹儿。班布尔先生把奥列佛带到办公桌前，随即出现了短暂的冷场局面。

“就是这孩子，阁下。”班布尔先生说。

读报的老绅士抬起头瞧了瞧，用手扯了扯另一位老绅士的衣袖，后者从朦胧中清醒了过来。

“哦，就是这孩子吗？”老绅士问。

“是的，先生。”班布尔先生说，“快给长官鞠个躬，亲爱的。”

奥列佛振作起精神，恭恭敬敬鞠了躬。他眼睛盯着地方长官头上的粉，心中纳闷不已，不明白是不是所有的理事生来头上便有那种白白的粉料以及是不是因为头上有粉才能当理事。

“噢，”老绅士说，“他大概喜欢清扫烟囱吧？”

“对此他简直入了迷，阁下。”班布尔回答道，一边悄悄拧了奥列佛一把，暗示他最好别说相反的话。

“他愿意当烟囱工吗？”老绅士问。

“如果我们明日强迫他学别的行当，他一定会立刻逃掉的，阁下。”班布尔回答。

“这个人将要成为他的师傅……喂，先生，你愿意善待他，给他提供饭食以及做所有诸如此类的事情吗？”老绅士问。

“我说能做得到就一定能做得到。”甘菲尔德先生倔强地回答。

“你说话很粗鲁，但你看起来是个直性子的诚实人，我的朋友。”戴眼镜的老绅士朝那位申请领取加在奥列佛头上的赏金的候选人望了望。那家伙凶相毕露，脸上打着残忍的烙印，可这位地方官老眼昏花，显得有点幼稚，所以，别人能分辨出的东西你别指望他去分辨。

“但愿如此，先生。”甘菲尔德先生眼里露着凶光说。

“你毫无疑问是个诚实人，我的朋友。”老绅士搭着话，把眼镜在鼻梁上架稳，一边四下里寻找墨水台。

这对奥列佛的命运是个关键的时刻。假如墨水台的确放在老绅士意想的地方，那他就会用笔蘸墨水，在学徒合同上签名，而奥列佛即刻便会被带走。可墨水台恰恰在他的鼻尖下，说来也怪，他满桌子找都没找到。就在寻找的过程中，他碰巧朝前方看了看，目光落在了奥列佛·特维斯特的那张苍白、惊恐的脸上。尽管班布尔又是丢眼色警告，又是用手拧，可奥列佛瞧着自己未来主人的那副狰狞的面孔，不由显出了恐惧和惶惶不安的神情，这一点就是老眼昏花的地方官也看得到。

“我的孩子！”老绅士隔着桌子向前欠过身说。奥列佛闻声吓了一跳，这也有情可原，因为这一声呼唤语气亲切，陌生得让人吃惊。他全身抖得似筛糠，眼泪夺眶而出。

“我的孩子！”老绅士说，“你看起来脸色苍白，神情惊慌。这是怎么回事？”

“离他远一点，干事。”另一位地方官说道，他把报纸放到一旁，身子前倾，露出兴趣盎然的表情，“好啦，孩子，不必害怕，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奥列佛双膝着地，两手合十，央求把他送回黑屋子。他宁肯忍饥挨饿、遭受毒打，甚至被杀死，也不愿跟那个可怕的人走。

“好哇！”班布尔先生举起双手，翻起一双眼睛，装腔作势地带着最丰富的表情说，“好哇！奥列佛，在我所见过的阴险狡猾的孤儿中，你是最厚颜无耻的一个。”

“住嘴，干事！”另一位老绅士一听班布尔先生用这种形容词泄愤，便呵斥道。

“你说什么，阁下？”班布尔先生怀疑自己听错了，“阁下在对我说话吗？”

“是的，闭上你的嘴。”

班布尔先生惊呆了。身为一名干事，竟被人命令闭嘴！公理何在！

戴玳瑁眼镜的老绅士望了望自己的同僚，对方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我们拒绝承认这份合同。”老绅士说着话，把那片羊皮纸抛到了一旁。

“我希望，”林金斯先生结结巴巴地说，“我希望长官阁下不要根据一个小孩子的缺乏证据的话，便认为教区当局犯有处置失当的过错。”

“地方长官没有义务对此发表意见。”另一位老绅士毫不客气地说，“把这孩子领回济贫院去，对他好一点。他看来缺少好的待遇。”

当天晚上，那位穿白背心的绅士坚定果断地宣称，奥列佛将来不仅会被绞死，还会被剜心剖肺、大卸八块。班布尔先生则阴沉着脸，表情神秘地摇摇头，说他希望奥列佛能有个好的结局。对此，甘菲尔德说他希望奥列佛能落到他手中。他和教区干事虽然对大多数问题都看法相同，但这次他的愿望却似乎完全相反。

次日早晨，济贫院再次向世人公布：奥列佛·特维斯特又在“待领”，把他领走的人可以拿到五英镑的赏金。

第四章

奥列佛另有所就，初次步入社会

大户人家的子弟一旦长大，如果享受不到优越的位置，不能够将来继承、指定占有或可望得到财产，按照一般的惯例会被送去航海。教区的理事们开会提出仿效这一明智而有益的惯例，把奥列佛送上一艘小商船，带他到有害于健康的港口去。这样处置他，可能是最合适的办法了。哪天吃过晚饭后，船长玩兴一上来，也许会用鞭子把他抽死，或者抡开铁棍打得他脑浆迸溅。这两处娱乐方式是很出名的，在那个阶层的绅士中颇受青睐，属于司空见惯的现象。理事们越是以这种观点分析问题，越是觉得此举好处甚多。于是他们得出结论：为奥列佛提供生计的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刻不容缓地送他去航海。

班布尔先生奉命预先去打听一下，看能不能找到一位船长需要缺亲少故的侍童。待他返回济贫院汇报调查的结果时，却在大门口碰上了该教区承办殡葬事务的索厄伯里先生。

索厄伯里先生是个手脚粗大的瘦高个儿，穿一身破旧的黑礼服，脚上的棉纱袜打着补丁，也是同一种颜色，还有一双与之配套的鞋子。他的相貌天生就不宜含笑，可由于职业的关系他一般还是较风趣的。他步履轻快，走上前跟班布尔先生亲切握手时，内心的喜悦溢于言表。

“我为昨晚去世的那两个女人量了尺寸，班布尔先生。”这位殡葬承办人说。

“你要发财啦，索厄伯里先生。”教区干事说着话，将拇指和食指伸进了殡葬承办人递过来的鼻烟盒——一个精工细作、小巧玲珑的棺材模型，“我说你要发财啦，索厄伯里先生。”班布尔先生用手杖友好地敲敲殡葬承办人的肩膀，又重复地说。

“你这样想吗？”殡葬承办人的语调显露出他对这件事半信半疑，“理事会上的价钱太少了，班布尔先生。”

“棺材也是很小的呀。”教区干事回话时微带一丝笑意，但控制得恰到好处，表现出了一名大官员的风范。

索厄伯里先生一下子给逗乐了，听到这话谁都会乐的，而且不歇气地笑了很长时间。“真有你的，真有你的，班布尔先生。”他最后说道，“不可否认，自从实行了新的伙食制度，棺材比以前窄了些，也浅了些，但我们总得有些利润呀，班布尔先生。干木材价钱昂贵，再说，所有的铁把手都是经运河从伯明翰运来的。”

“是啊，是啊。”班布尔先生说，“干每一行都有其难处。公道的利润自然是无可厚非的。”

“当然，当然。”殡葬承办人随声附和地说，“一两件生意赚不上钱，以后还会捞回来的。嘿嘿嘿！”

“正是这样。”班布尔先生说。

“但话必须讲清。”殡葬承办人又捡起了刚才被教区干事打断了的话头，“我必须说，我不得不面对一种极其不利的情况——肥壮的人往往蹬腿最快，班布尔先生。原来境况优裕、多年来按时纳税的人，一旦进了济贫院，往往最先倒下去。实不相瞒，班布尔先生，用料超过预计三四英寸便会大大影响利润，尤其令人难办的是，我有一家人需要养活哩。”

索厄伯里先生自以为吃了亏，语气里透露出一股怨气。班布尔先生认为这有损于教区的声誉，最好改变一下话题。他最先想到的是奥列佛·特维斯特，便拿他作谈话的内容。

“顺便问问，”班布尔先生说，“你知道有谁需要个男孩当学徒吗？教区里有个孩子简直成了大包袱，活似套在脖子上的磨盘。条件是很优厚的，索厄伯里先生，条件很是优厚！”班布尔先生说着话，冲着告示举起手杖，在用巨型立体大写字母排成的“五英镑”字样上梆梆梆敲了三下。

“邪了门啦！”殡葬承办人一把抓住班布尔先生制服上的镶金边翻领说，“我正想跟你谈这事哩。啧啧，老天呀，你的钮扣多漂亮啊，班布尔先生！我以前从没留意到过。”

“是啊，我也觉得挺漂亮。”教区干事说着，自豪地低头瞧了瞧缀在外套上的黄铜大钮扣，“图案和教区的印徽一个样——好心的撒马利亚人在救护一位身患疾病、遍体鳞伤的人⁵。这是理事会在元旦的早晨送给我的衣物，索厄伯里先生。记得第一次缀上这钮扣，是我去参加半夜里死在门口的一个破产商人的调查听证会。”

“我想起来啦。”殡葬承办人说道，“陪审团的结论是‘死于挨冻以及缺乏一般性的生活必需品’，对不对？”

班布尔先生点了点头。

“他们好像做了特殊的裁决，”殡葬承办人说，“补充进了这样一些话：如果救济人员……”

“胡言乱语！无稽之谈！”干事插进来说，“假如理事会认真对待那些无知的陪审员所说的荒谬的话，就够他们呛的。”

“一点不错。”殡葬承办人说，“的确如此。”

“陪审员都是些缺乏教养、俗不可耐的卑鄙小人。”班布尔先生握紧了手杖——他情绪激动时总有这种习惯。

“是这么回事。”殡葬承办人说。

“关于哲学和政治经济学，他们的知识也就那么一点点。”干事说着，轻蔑地打了个响指。

“的确如此。”殡葬承办人表示同意。

“我瞧不起他们。”说到此处，干事的面孔涨得通红。

“我也是的。”殡葬承办人附和道。

“我只希望能把那些独断专行的陪审员在济贫院里关上一两个星期。”干事说，“理事会的规章制度很快便可以打消他们的嚣张气焰。”

“别理睬那些家伙。”殡葬承办人说着赞同地一笑，以期平息这位愤慨的教区官吏胸中升腾起的怒火。

班布尔先生摘下他的三角帽，从帽子里取出一方手帕擦了擦气出来的一头汗，随后又把帽子扣到脑袋上，转向殡葬承办人以较为平静的声音说：“算啦。那孩子的事怎么样？”

“喔！”殡葬承办人说，“你清楚，班布尔先生，纳济贫税我得花一大笔钱。”

“不错！”班布尔先生哼了声鼻子，“那又怎么样？”

“是这样的，”殡葬承办人回答道，“我觉得既然在他的身上花了大把票子，我就有权利尽可能地获取他们的好处，班布尔先生。所以……所以我打算领走那孩子。”

班布尔先生闻言一把拽住殡葬承办人的胳膊，引他走进屋里。索厄伯里先生和理事们在密室里待了五分钟，商定当天晚上就由他把奥列佛带走“试用”。这是用于教区学徒的术语，意思是说在经过短期“实习”之后，当学徒的如果勤于干活，同时吃饭不太多，主人便会把他留用若干年，随心所欲地驱使。

傍晚时分，小奥列佛被带去见那些“绅士们”，得知他将连夜到棺材铺里当杂役。假如他对这种安排不满意，再跑回教区来，他将被送到大海上去，或者淹死在海水里，或者被人砸碎脑壳。听了这种话，他没有表露出什么感情来，于是大家一致认为他是个毫无心肝的小恶棍，命令班布尔先生马上把他带走。

只要谁哪怕有一丁点缺乏感情的迹象，理事们自然比天下任何人都有理由感到愤怒和震惊，可这一次他们却错了。事实很简单：奥列佛不是缺乏感情，而是感情过剩。由于遭受到虐待，他精神压抑，很可能终生都处于麻木痴呆、郁郁不乐的状态。他听了自己要被带走的消息，一声也未吭，接过别人塞进他手里的行李（携带这样的行李并不太难，因为他全部的财产都装在一个半英尺见方、三英寸深的牛皮纸袋里），然后拉下帽檐遮住眼睛，又一次拽住班布尔先生的衣袖，被这位体面的人物领着走向新的受难场所。

班布尔先生拉着奥列佛走了一程路，对他不理不睬，因为做干事的行路时总是把脑袋扬得高高的。况且这天的风很大，吹起班布尔先生的衣裾，把小奥列佛整个儿罩住，同时显露出班布尔先生被风吹得啪啪响的背心以及淡褐色长毛绒短裤，煞是威风。然而快抵达目的地的时候，班布尔先生认为有必要低下头，看看这孩子是否状况良好，以便接受新主人的检验。于是他便这样做了，而且摆出相应的神态，俨然是一位仁慈的保护人。

“奥列佛！”班布尔先生说。

“是，先生。”奥列佛应道，声音低弱，发着颤。

“把帽檐从眼睛上取开，昂起脑袋来。”

奥列佛立刻依照吩咐做了，并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背匆匆擦了擦眼睛，可当他仰望自己的引路人时，眼里还留有泪花。就在班布尔先生把严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之际，一滴泪水滚下了他的脸颊，随后又滚下了第二滴、第三滴。孩子拼命想止住眼泪，然而却没有成功。他索性把另一只手也从班布尔先生的掌心抽出，掩面哭起来，泪水从他瘦骨嶙峋的指头缝直朝外淌。

“好哇！”班布尔先生收住脚步嚷嚷起来，朝自己监护下的这个小家伙恶狠狠地瞥了一眼。“好哇！在我所见过的忘恩负义、品性顽恶的孩子里，奥列佛，你算是……”

“不，不，先生。”奥列佛抽噎着拉住了对方的手，因为那只手紧握着他所熟悉的手杖，“不，不，先生，我一定乖乖的，一定，一定。我还只是个小孩子，先生，非常……非常……”

“非常什么？”班布尔先生惊愕地问。

“非常孤苦伶仃，先生！非常孤苦伶仃！”奥列佛痛哭做声，“人人都恨我。先生啊，我求你千万别生我的气！”孩子用手擂着胸口，饱含痛苦的眼泪，望着引路人的脸。

班布尔先生盯着奥列佛的那张可怜巴巴、惹人心酸的面孔瞧了一会儿，显得有些诧异。他干咳了三四声，咕咕哝哝地抱怨说：“这咳嗽真讨厌。”然后吩咐奥列佛擦干眼泪，当一个好孩子。接着，他又拉起奥列佛的手，领着他默默地继续朝前走。

当班布尔先生迈入棺材铺时，殡葬承办人刚刚安上窗板，正在与周围气氛十分相称的惨淡烛光下把账目登记进流水簿里。

“啊哈！”殡葬承办人把一个字写了半截便停了下来，将目光从账簿上抬起说道，“是你吗，班布尔？”

“正是鄙人，索厄伯里先生。”干事回答，“你瞧！这孩子我带来了。”奥列佛鞠了个躬。

“噢！是这孩子吗？”殡葬承办人把蜡烛举过头顶，以便更清楚地打量奥列佛，“索厄伯里太太！能不能麻烦你来一下，亲爱的？”

索厄伯里太太闻声从店铺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钻了出来。她又矮又瘦，干瘪瘪的，模样儿挺凶。

“亲爱的，”索厄伯里先生恭敬地说，“这就是我告诉过你的济贫院的那个孩子。”奥列佛又鞠了个躬。

“天呀！”殡葬承办人的妻子说，“他简直太瘦小了。”

“嗨，他是很瘦小。”班布尔先生一边回着话，一边瞪了奥列佛一眼，仿佛他个子长不高是一种过错似的，“他身材瘦小，这是不可否认的，但他会长高的，索厄伯里太太……一定会的。”

“当然啰！”索厄伯里太太不高兴地说，“吃我们的，喝我们的，哪能长不高！依我看，跟教区的贫儿打交道实在不合算。养活他们所花的钱总要超出本身的价值。男人家考虑问题老是自以为是。喂，到下边去，你这个皮包骨头的小东西！”说着，殡葬承办人的妻子打开一扇边门，将奥列佛推下一段陡峭的阶梯，搡他进了一个阴暗潮湿的石窖。那是煤窖的前室，被称为“厨房”。那里坐着个邋里邋遢的姑娘，脚上的鞋已磨得没了跟，一双蓝色的绒线袜子烂烘烘的。

“喂，夏洛特，”索厄伯里太太跟在奥列佛后边走了下来，“你把为特利普留的剩饭拿一些来给这孩子吃。特利普早晨出门就没回过家，所以那些饭就不必留着了。这孩子大概是不会挑食的……对不对，小孩？”

奥列佛一听说要吃饭，不禁双目闪闪发光，由于急于一饱口福，身子都哆嗦了起来，便做了肯定的回答。接着，一盘质量恶劣的粗食摆在了他面前。

但愿哪位脑满肠肥、血冷如冰、心硬似铁的哲学家亲眼目睹奥列佛·特维斯特是怎样狼吞虎咽那些连狗都不屑一顾的“美味佳肴”。但愿他能看到奥列佛饥不择食撕扯食物的狼狈吃相。我最希望看到的是：那位哲学家能以同样好的胃口吃同样的食物。

殡葬承办人的妻子默默无语、惊恐不安地观看奥列佛就餐，联想到他未来的食欲，不由忧心忡忡，待他把饭吃完后才说道：“怎么样，吃好了吧？”

奥列佛见跟前再也没有什么可吃的了，便回答说吃好了。

“那就随我来吧。”索厄伯里太太端起一盏昏暗、肮脏的油灯，引路登上阶梯，“你的床铺在柜台下。对于睡在棺木之间，你大概不会介意的吧？介意不介意都无所谓，反正你只能睡在那地方，走啊，你还想让我在这儿候你一晚上吗？”

奥列佛不再犹豫，乖乖地跟上了自己新认的女主人。

第五章

奥列佛有了新交初次参加葬礼便对主人的行业印象不佳

奥列佛被独自留在了殡葬承办人的店铺里。他把油灯放在工作凳上，怀着畏惧感怯生生地环顾四周，这种心情许多年龄比他大得多的人也能够体会得来。黑色的支架上放着一口尚未完工的棺材，停放在店铺中央，显得阴森凄惨，他每次朝那个可怕的东西张望，身上都会起鸡皮疙瘩。他有点担心那里会有一个骇人的怪物慢慢探出脑袋来，把他吓得半死。一长排切割成相同形状的榆木板靠墙放着，在微弱的灯光下活似一些高耸肩头、手插在裤兜里的鬼魂。灵柩名牌⁶、榆木刨花、熠熠发亮的钉子以及黑纱碎条散落得满地都是。柜台后边的墙壁上栩栩如生地画着两位脖系硬领结的送葬人，他们站在宽敞的便门旁迎候一辆由四匹黑色骏马拉着自远而近的柩车。店铺里空气污浊，飘荡着棺材的气味。他的棉屑褥垫扔在柜台下凹陷的地方，那儿犹若一座坟墓。

令奥列佛感到压抑的还不仅仅是这些凄凉的情绪。他孤单单一人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们都知道，即便最坚强的人身处这种境地有时也会有心寒孤独之感。这孩子没有亲人需要他牵肠挂肚，也没有人对他嘘寒问暖。他不为新近的别离愁丝缕缕，也不为看不见可亲、熟悉的面孔而伤感。可是，他的心却沉甸甸的，爬上窄巴巴的床铺时，他希望自己的床变为棺材，希望自己能安静地长眠于坟场，头顶有轻轻摇曳的荒草，梦乡里有古老深沉的钟声给他以安慰。

到了次日早晨，奥列佛被店铺门外震天响的踢门声所惊醒。未等他穿上衣服，门上已被气急败坏地踢了大约有二十五下。当他动手摘门钩时，外边的人住了脚，开始说了话。

“你能不能把门打开？”刚才踢门的那人叫喊道。

“我这就开，先生。”奥列佛回答道，一边除掉链钩，转动钥匙。

“你大概是新来的伙计，对不对？”那人的声音从钥匙孔透了进来。

“是的，先生。”奥列佛回答。

“多大啦？”那声音问。

“十岁，先生。”奥列佛答道。

“进了门我才揍你呢。”那声音说，“等着瞧吧，你这个济贫院的小家伙！”发了这一通誓言之后，那声音竟然吹起了口哨。

简单的一个“揍”字极富表现力，其中所包含的滋味奥列佛已频频领教，他丝毫不怀疑门外说话的人（且不管他是谁）一定会非常体面地实现自己的誓言。他哆嗦着抽掉门闩，打开了房门。

他朝街道两头以及马路对面望了望，以为刚才透过钥匙孔跟他讲话的那个不知名的人跑到附近的哪个地方暖身子去了，因为周围看不见旁的人，只有一个穿着慈善学校校服的大个子男孩正坐在房前的一截桩子上吃面包和黄油。那孩子用折叠刀把面包切成跟嘴一样大小的楔形，灵巧地送入口中。

“对不起，先生，”奥列佛见旁边并无他人，终于开口说道，“刚才是你敲的门吧？”

“是我踢的门。”穿慈善学校校服的男孩说。

“你是不是来买棺材的，先生？”奥列佛天真地问。

穿慈善学校校服的男孩一听，顿时脸上露出凶狠的神色，说奥列佛如果这般取笑尊长，他自己倒很快需要一口棺材。

“你大概不知道我是何人吧，济贫院里的小家伙！”那男孩又说道，同时带着训导的神气从桩子上蹦了下来。

“不知道，先生。”奥列佛承认说。

“我是诺亚·克雷波尔先生。”那男孩说，“我是你的上司。快去把窗板卸下来，你这个懒惰的小混蛋！”

随后，克雷波尔先生赏了奥列佛一脚，带着一副令自己身价百倍的庄重的神态步入店铺。一个大脑袋、小眼睛、身材笨拙、面貌粗糙的少年，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难于做出庄重的神态；除了这些特征之外，再配上一个通红的鼻子和一条黄色的短裤，那就难上加难了。

奥列佛卸下窗板，准备往屋旁的一个小院里搬（窗板白日放在那儿），谁知刚拿起第一块板便被压得脚步踉跄，结果打碎了一片玻璃。诺亚断言说他一定会“遭受惩罚”，然后才放下架子非常仁义地帮了他一把。过后不久，索厄伯里先生下了楼。不一会儿，索厄伯里太太也露了面。果然应了诺亚的话，奥列佛“遭受惩罚”之后，才得以跟在那位小绅士的后边下地窖里吃早饭。

“到火跟前来，诺亚。”夏洛特说，“我从主人的早餐里给你留了一小块香喷喷的熏肉。奥列佛，把诺亚先生身后的那扇门关上，放在面包盘子上的那些东西你拿去吃吧。这是你的茶，端到箱子那边喝去。动作放快些，他们还要让你招呼铺面哩。听见了吗？”

“听见了吗，济贫院的小家伙？”诺亚·克雷波尔说。

“天呀，诺亚！”夏洛特说，“你这人真怪！你就不能不管他吗？”

“不管他？”诺亚说，“人人都不管他，这哪能行！他的父母对他不闻不问，他的亲戚让他放任自流。这行吗，夏洛特？嘿嘿嘿！”

“哈，你这个古里古怪的家伙！”夏洛特说着开心地大笑起来，诺亚也跟着笑出了声。随后，二人鄙夷地打量着可怜的奥列佛·特维斯特，后者蜷缩在屋里最冷的一个角落，瑟瑟发抖地坐在箱子上吃一些专门为他准备的变质剩饭。

诺亚出自慈善学校，并非济贫院的孤儿，也不是私生子。根据家谱，他可以一直追溯到住在附近的父母。他的母亲是个洗衣妇，父亲是个酗酒成性的军人，退伍时带回来一条木头假腿和一份抚恤金，数额为每天两便士半，后边再挂一个无法解释的尾数。附近店铺里的学徒老早就养成了习惯，喜欢用“皮短裤”、“慈善学校的龟儿子”等难听的绰号辱骂诺亚，而诺亚忍气吞声，从不还嘴。但现在命运把一个甚至就连最下贱的人也可以指着鼻子羞辱的无名孤儿抛入了他的掌心，于是他便把自己所受的气都宣泄在了这孤儿身上。这现象的确发人深思，向我们表明人性有时是神妙的东西。同样可贵的品质既可以在最显赫的贵族身上得到发展，也可以在最肮脏的慈善学校少年的身上光大，丝毫也不偏不倚。

奥列佛在殡葬承办人家中住了三四个月。一日，店铺关了门，索厄伯里夫妇坐在后堂的小客厅里用晚餐，索厄伯里先生恭敬地望了妻子几眼，然后才说道：

“亲爱的……”他正要朝下说，但索厄伯里太太抬起头，脸色特别吓人，于是刹住了话头。

“什么事？”索厄伯里太太厉声问。

“没什么，亲爱的，没什么。”索厄伯里先生支吾道。

“哼，没名堂！”索厄伯里太太说。

“真的没什么事，亲爱的。”索厄伯里先生谦卑地说，“我以为你不愿听呢。我只不过是想说……”

“得啦，别把你想说的话告诉我。”索厄伯里太太插嘴道，“请你不要跟我商量，我算老几？我可不想过问你的秘密。”索厄伯里太太说完，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这笑声预示着严重的后果。

“可是，亲爱的，”索厄伯里说，“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不，不，别征求我的意见。”索厄伯里太太语气感人地说，“你还是征求别人的意见吧。”接着，又是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吓得索厄伯里先生胆战心惊。这是非常普通但又十分可取的处理夫妻关系的灵丹妙方，往往能奏奇效。索厄伯里先生立刻低三下四地恳求妻子开恩准许他说出心里的话，其实索厄伯里太太正巴不得听个究竟哩。经过不足三刻钟的讨价还价，做妻子的总算做出让步，同意了丈夫的请求。

“只不过关于小特维斯特的事情，亲爱的。”索厄伯里先生说，“他的脸蛋长得很好看，亲爱的。”

“当然啰，因为他吃得很多。”索太太评论道。

“他脸上有一种伤感的表情，亲爱的。”索先生继续说道，“这是很有意思的。他可以成为出色的送葬人，宝贝。”

索太太抬起头，流露出十分惊讶的神色。索先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给出类拔萃的妻子时间发表意见，又管自说了下去：

“我不是让他为成年人送葬，亲爱的，而只是派他办理儿童的丧事。亲爱的，让儿童为儿童送葬，这该有多新鲜。你可以相信我的话，此举一定能产生极为奇妙的效果。”

在操办丧事方面鉴赏力极强的索太太听了这新奇的主意，一下子惊呆了。但根据眼下的状况直抒胸臆会有损于她的尊严，于是她只是厉声责问丈夫：这种明摆着的事情他以前怎么就没有想到过？索先生心领神会地认为这对他的建议是一种默许的态度。二人当下做出决定：立刻向奥列佛传授送葬的秘诀。为此，下一次送葬的时候，奥列佛就得跟着主人一块儿去。

这样的差事没多久便来了。第二天刚吃完早饭半小时，班布尔先生来到了铺子里。他把手杖斜靠在柜台上，掏出偌大的皮面笔记簿，从里面取出一小片纸递给索厄伯里。

“啊哈！”殡葬承办人眉飞色舞地浏览着那片纸说，“是买棺材的定单，对吧？”

“先买一口棺材，然后教区请贵店承办葬礼。”班布尔先生边回答，边扣上了皮面笔记簿的带子，那带子和他本人一样又粗又壮。

“贝顿，”殡葬承办人念叨着，把目光从那片纸移到了班布尔先生的身上，“这个姓我以前从没听说过。”

班布尔先生摇摇头说：“那家人很顽固，索厄伯里先生，他们非常顽固，恐怕还相当傲慢哩。”

“傲慢，真的吗？”索先生轻蔑地哼了一声，嚷嚷了起来，“实在太过分了。”

“唉，让人感到恶心。”教区干事说，“他们简直不近人情，索厄伯里先生！”

“的确如此。”殡葬承办人表示同意。

“前天夜里我们才听说有那么一户人家。”教区干事说，“本来，他们的事我们是不会知道的，可是他们楼里有个妇女请求教区委员会派教区里的医生去他们家看一位患重病的女人。医生碰巧赴宴去了，他的徒弟倒是个有眼色的小伙子，顺手用炭粉瓶子装了些药给他们送去。”

“啧，够及时的。”殡葬承办人说。

“的确很及时！”干事答道，“可结果怎么样呢？那些忘恩负义的兔崽子持什么态度呢？甭提啦，病人的丈夫竟捎话来，说那药不对他妻子的病症，所以不能服用。先生，你听听吧，他竟然说那药不能服用！那可是强效、灵验的好药啊！仅仅一个星期前才治好了两名爱尔兰工人和煤黑子的病。装在炭灰瓶里白白送给他们，而那当丈夫的却捎话说他的妻子不能服用。”

对于那种倒行逆施的行为，班布尔先生耿耿于怀，气得满脸通红，用手杖猛敲柜台。

“唉，”殡葬承办人说，“我从未碰到过……”

“是从未碰到过！”干事提高嗓门嚷嚷道，“不错，那种情况谁也没碰到过。可现在人已经死了，我们得把她埋掉。这是地址，处理得愈快愈好。”

说到这里，班布尔先生由于为教区感到愤愤不平，竟把三角帽前后戴颠倒了，一阵风似地冲出了店铺。

“看看吧，奥列佛，他气得竟然忘记了问你的情况！”索先生一边说道，一边目送着干事顺街道大踏步地远去。

“是的，先生。”客人在跟前的时候，一直小心翼翼躲在暗处的奥列佛答道。只要一回忆起班布尔先生的声音，他便从头到脚哆嗦不止。其实，他完全没必要藏着不见班布尔先生，因为那个小官吏听过穿白背心绅士的预言，留下了十分强烈的印象，认为殡葬承办人正在试用奥列佛，最好避开这方面的话题，等到奥列佛当学徒七年的合同正式签署后再说，那时将有效及合法地消除把奥列佛送回教区的一切危险。

“说干就干。”索先生拿起帽子说，“此事处理得愈快愈好。诺亚，你照看店里的生意。奥列佛，戴上帽子跟我走。”奥列佛按照吩咐，跟随主人去办理业务上的事。

他们穿过城市最繁华、人口最稠密的地区走了一程路，然后拐上一条比刚才所过之处更加肮脏、凄怆的窄街道，不时留住脚步寻找他们要光顾的那幢房屋。街道两旁的房屋又高又大，然而却很古老，住户均属于最贫困的阶层。关于这一点，单看房屋的颓败失修的情形就足够了，无须再由那些抱着双臂、弓着腰偶尔从街上悄悄溜过的穷困潦倒的男男女女提供佐证。许多房屋的底层都开有铺面，但铺门紧闭，慢慢腐烂掉，唯楼上住有人。一些房屋年久失修，变得摇摇欲坠，全靠牢稳地埋在马路上的巨木支撑住墙壁才免于倒塌。然而，就连这样风雨飘摇的破屋也被无家可归的倒霉蛋们选作过夜的场所，因为钉在门窗上的粗质木板有许多已被撬开，留出的缝隙足以钻过人去。水沟里又脏又臭。饿死的老鼠露出一副狰狞相，东一只、西一只地横尸于沟内，逐渐腐烂发霉。

奥列佛和他的主人在一扇敞开的门前停下来，门扉上既无门环也无拉铃的绳。殡葬承办人谨小慎微地顺甬道摸黑前进，一边招呼奥列佛跟紧，不要害怕，一边登上了第一段楼梯，在楼梯口瞧见一个房间，便用指关节叩响了门。

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打开了门。殡葬承办人把房间里的状况立刻尽收眼底，知道这正是他要找的人家。他抬腿走了进去，奥列佛跟在后边。

屋里没生火，可一位男子却痴呆呆地蹲在空炉旁。一位老妪也把一只矮凳拿到冰冷的火炉前，坐在那男子的身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缩在另一个角落里，而对面小壁龛的地板上放着样东西用旧毯子蒙着。奥列佛把目光投向那儿时，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不由自主地朝主人跟前靠了靠。那东西尽管被捂得严严实实，但他感觉得到那是一具死尸。

那男子面孔瘦削、苍白，须发皆白，眼里布满了血丝。老妪的脸上刻着一条条的皱纹，仅存的两颗牙齿龇在下唇的上方，双眼亮光闪闪，目光犀利。奥列佛不敢看她也不敢看那男子，因为他们俩的样子就像刚刚在外边瞧见的老鼠。

“谁都不许靠近她。”那男子见殡葬承办人在朝壁龛跟前走，便气势汹汹地站起来说，“往后退！如果想保命，你就退回来！”

“净说傻话，我的好人儿。”对于形形色色的不幸早已司空见惯的殡葬承办人说，“简直是胡言乱语！”

“我告诉你，”那男子紧握拳头，愤怒地跺着脚说，“我告诉你，不许把她埋入地下。她在那儿得不到安宁，因为蛆虫会打搅她，倒不是吃她的肉，她瘦得只剩下了白骨。”

殡葬承办人对这通胡话并不答理，管自从衣袋里取出卷尺，跪在尸体旁量了一会儿。

“天啊！”那男子扑通跪倒在女尸的脚前，泪如雨下，“你们都跪下，都跪下，跪到她身边来。都听我的话！她是给活活饿死的。我一直蒙在鼓里，不知她的身体状况那样糟，直至她浑身发起烧来。随后，她瘦得骨头都顶出了皮。屋里当时既无炉火也无烛光，她在黑暗中，在一片漆黑中咽了气。她甚至连自己孩子的脸也看不见，我们只可以听见她喘着气呼唤孩子们的名字。我为她沿街乞讨，被送进了监狱。待我返回家中，她已奄奄一息。我心中的热血全部烧干，因为她是活活给饿死的！我发誓，上帝是见证人！她是活活给饿死的！”他用手乱揪自己的头发，尖叫一声，在地上打起滚来，两只眼睛发直，口中喷出白沫。

惊恐万状的孩子们放声痛哭。老妪一直不声不响，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事情充耳不闻，这时呵斥孩子们止住了号啕。她为那个仍然横躺在地上的男子松开领带，接着步履蹒跚地向殡葬承办人的跟前走去。

“她是我的女儿。”老妪冲着死尸摆摆头说，同时痴呆呆地斜了一下眼珠子，在这种场合看起来甚至比停放在旁边的死人还要可怕，“上帝啊，上帝！说来也怪，我生下了她，而且当时年纪已不轻，可我现在仍活蹦乱跳，她却躺在这儿，浑身冰冷、僵硬！上帝，上帝啊！人生如梦，就像是在演一出戏！”

正当这位不幸的人含糊不清地咕噜着，令人作呕地发出咯咯的傻笑声时，殡葬承办人转身打算离去。

“请留步，请留步！”老妪把耳语般的声音提高了些说，“何时下葬？明天，后天还是今日？我已为她收拾过了，到时候还要为她送葬。给我带一件大斗篷来，要暖和点的，因为天气冷得厉害。送葬前，我们得吃些糕点，喝些酒！别太费心，只要送些面包就行了——一块面包、一杯水。到时候我们能吃上面包吗？”她见殡葬承办人又在向门口移动脚步，便一把扯住他的衣服，急切地问。

“能，能，”殡葬承办人说，“当然能。什么都可以，样样东西都会给你的！”他从老妪手中挣脱出身，拽着奥列佛急匆匆溜掉了。

次日（此时那家人已得到了两磅面包和一块干酪的救济品，东西是由班布尔先生亲自送上门的），奥列佛随着主人又来到了那个阴惨惨的住所。班先生带着济贫院的四个抬棺木的汉子已先一步赶到。那位老妪和她的女婿在褴褛的外衣上各披了一件破旧的黑斗篷。光秃秃的棺材钉好盖，然后上了抬棺人的肩头，被扛到了街上。

“喂，老太太，你必须把步子加快！”索厄伯里附在老妪的耳旁低声说，“咱们拖得太迟了。让牧师等着，那可不像话。加油，伙计们，尽量走快点！”

抬棺人听到吆喝声，扛着轻薄的棺木小跑了起来。两位送丧人尽力不离他们左右。班布尔先生和索厄伯里健步如飞地走在队伍的前边。奥列佛腿不及主人那么长，跑步跟在旁边。

其实没多大必要匆匆赶路，情况并不似索先生预料的那样。当他们抵达坟场，来到荨麻丛生、遍布着教区义冢的那个偏僻的角落时，牧师还没有来呢。坐在法衣室里烤火的事务员猜测说，牧师很可能要过上个把小时才能来。于是，他们把棺材停放在墓穴边上。天空中飘着冷丝丝的细雨，而两位送丧人耐着性子候在湿泥地里。被吸引进坟场观热闹的几个破衣烂衫的孩子，吵吵嚷嚷地在墓碑间玩捉迷藏，要不就换花样在棺材上跳过来跳过去。索先生和班布尔由于和事务员有私交，便同他坐在一道烤火看报。

过了大约有一个多小时，班布尔先生、索厄伯里以及那个事务员终于向墓穴跑了过去。没多久，牧师出现了，他边走边把白色法衣往身上穿。班先生把一两个孩子用手杖敲打了敲打装样子。牧师挑着念了能压缩成四分钟的葬礼悼文，然后把法衣递给事务员，扬长而去。

“好啦，比尔！”索厄伯里对掘墓人说，“填土吧。”

这活干起来并不十分困难。墓穴里满是棺材，最上边的一口距地面仅有几英尺。掘墓人用铁锨把土送入穴内，稍稍拿脚踩实，然后扛起锨走掉了。那些孩子们紧随其后，大声抱怨说这场热闹结束得太早了。

“走吧，好人儿！”班布尔对那位丧妻的汉子说，在他的脊背上拍了拍。“坟场要关门了。”

那汉子自打在坟墓旁立定后，就再没有移动过身子，此时闻声吓了一跳，抬头呆望着跟他说话的人。他朝前走了几步，便晕倒在了地上。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妪由于失去了斗篷（斗篷被殡葬承办人收回），正凄凄哀哀哭得不可开交，顾不上去关心女婿。所以，大家把一罐冷水浇到那汉子的脸上，待他醒过来，将他平安地送出坟场，然后锁上大门，这才各奔东西。

“喂，奥列佛，”在回家的路上，索厄伯里说，“你喜欢不喜欢这一行？”

“还可以，先生，谢谢你。”奥列佛费心思考虑了一下回答，“不是十分喜欢，先生。”

“啊，慢慢会习惯的，奥列佛。”索厄伯里说，“待到适应后，就没有什么了，孩子。”

奥列佛心里暗暗犯嘀咕，不知索厄伯里先生是否用了很长时间才习惯这一行，不过却又觉得不便启口问。他一路上思索着自己的所见所闻，向棺材铺走去。

第六章

奥列佛被诺亚嘲弄得上了火奋起反抗，结果吓坏了诺亚

一个月的试用期过后，奥列佛正式地当上了学徒。此时恰逢疾病流行的大好季节。用商业术语形容，棺材的销售看好。奥列佛在几个星期之内获得了丰富的经验。索先生独出心裁的计划大功告成，效果之好甚至超过了他最乐观的期望。根据年纪最大的居民回忆，在以前的岁月里，麻疹从未如此猖獗过，如此严重地威胁幼童的生存。小奥列佛多次率领送葬的队伍，他的帽带飘垂及膝，赢得了镇上所有做母亲的无法表述的钦慕和爱戴。他还经常陪主人为成年人送葬，以便掌握一个完美的殡葬承办人所不可缺少的镇定态度和高度自持力，因而有许多机会观察一些意志坚强的人是怎样以听天由命及刚毅的高尚精神经受考验和承受丧失亲人的痛苦。

譬如，就拿索厄伯里为富有的老夫人或老绅士承办葬礼的事来说吧。死者膝下有成群的外甥和侄女，那些人在死者生前害病期间曾悲痛欲绝，甚至在大庭广众面前也丝毫抑制不住内心的哀痛，但无人在场时他们却欢天喜地、怡然自得、谈笑风生，仿佛根本没有发生令他们心烦的事情。丈夫在痛失娇妻时，也会表现出豪情满怀的镇定。同样，妻子为亡夫戴孝时，穿着表示哀悼的丧服却一点也不悲哀，仿佛一门心思要使丧服显得合体，为其增添风韵。还可以观察到这样一种现象：一些先生女士们在参加葬礼时痛苦至极，可一回家便立刻恢复了常态，未待喝完茶便相当镇定自若了。所有这一切令人赏心悦目，而且增长知识，奥列佛观察时怀着极其钦佩的心情。

我虽然为奥列佛·特维斯特写传记，却一点也没有把握断言他是否在这些好人的影响下学会了听天由命。我只能确切无疑地说，他在好几个月里一直恭顺地忍受着诺亚·克雷波尔的奴役和虐待。诺亚见这位新来的学徒平步青云，有了黑杖和帽带，自己资格老，却依然只配备松饼帽和皮短裤，不由起了醋劲儿，于是待他比以前凶狠得多了。由于诺亚的缘故，夏洛特对待奥列佛也很薄情。索太太把奥列佛视为眼中钉，则是因为索先生要把他当朋友。奥列佛一边受这三个人的欺压，一边为葬礼疲于奔命，境况还不如一头被错关在酿造厂谷仓里的饥饿的猪。

下边我将叙述奥列佛经历中的一个极其重要的片断。此处付诸笔端的事情看起来也许微不足道，然而却间接地对他以后的前景和人生道路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一天，奥列佛和诺亚在平时吃饭的时间来到地下厨房里享用一小块羊肉——那是一段最糟糕的羊脖子，有一磅半重。夏洛特碰巧被叫了出去，他们得稍候片刻。诺亚·克雷波尔饥肠辘辘，而且天性邪恶，很想有效地利用一下这段时间，认为没有什么比捉弄和激怒小奥列佛·特维斯特更有意义的了。

诺亚打定主意要玩一场天真的游戏，于是把两只脚往桌布上一放，又是揪奥列佛的头发，又是拧他的耳朵，骂他是“鬼鬼祟祟的小人”，并表示奥列佛有朝一日上绞架时，他一定去观看。他还说了别的各种各样欺负人的话，显示出了一个心肠歹毒、品质恶劣的慈善学校少年的本色。然而，这一系列的嘲弄均未获得预期的效果，没有使奥列佛流泪。诺亚企图表现得更幽默一些。许多名气比诺亚大得多的小才子在渴望开玩笑的时候，经常采用这种方法，古今一理。此刻，诺亚施展的正是这一招，对奥列佛进行人身攻击。

“济贫院的小家伙，”诺亚说，“你的母亲呢？”

“她死了。”奥列佛回答，“不许你跟我提她！”

奥列佛说着脸色通红，呼吸加快，嘴巴和鼻孔奇异地翕动起来，克雷波尔先生认为这是马上便要号啕大哭的征兆。有了这种印象，他又开始了人身攻击。

“她是怎么死的，济贫院的小家伙？”他问。

“听一位老护士说是死于伤心症。”奥列佛与其说是在回答诺亚的话，倒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我知道死于那种病应该是什么样的滋味！”

“啧啧啧啧，怎么啦，济贫院的小家伙？”诺亚见一颗泪珠滚下了奥列佛的脸颊，便这样问道，“你怎么哭起鼻子了？”

“反正不是因为你。”奥列佛急忙抹去眼泪说，“你别白日做梦。”

“哦，不是因为我吗？”诺亚带着嘲讽的口气问。

“对，不是因为你。”奥列佛针锋相对地说，“够啦！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再提她！”

“哼，最好不要提！”诺亚嚷嚷了起来，“听听吧！最好不要提！济贫院的小家伙，你可别厚颜无耻。你母亲倒是很规矩哩！她是个好女人哪。啊，上帝！”说到这里，诺亚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尽可能地运动鼻子上的肌肉，把他的小红鼻子皱拢。

“你要知道，济贫院的小家伙，”诺亚见奥列佛一声不吭，便更加放肆了，用一种假装同情的讽刺口吻继续说了下去，而这种口吻是最让人着恼的，“你要知道，济贫院的小家伙，现在已毫无办法了，其实当时你也无能为力。我感到很难过，相信大家的心情都一样，都对你非常同情。不过你必须明白，你母亲是个堕落的坏女人。”

“你说什么？”奥列佛立刻抬起头问。

“她是个堕落的坏女人，济贫院的小家伙。”诺亚冷冰冰地回答，“幸好她离开了人世，不然她会被送到感化院去做劳工，要不就是被流放或绞死。后一种的可能性最大，是不是？”

奥列佛气得脸发紫，一跃而起，碰翻了椅子，掐住诺亚的脖子，雷霆大怒地摇晃他，直摇得他上下牙打架，然后聚集起全身的力气，重重一拳将他击倒在地。

一分钟之前，奥列佛还是个安静温和、被残酷的待遇折磨得情绪低沉的可怜虫，可最后他终于动了肝火。一听见别人恶毒污蔑他的亡母，他便热血沸腾。只见他胸口一起一伏，身子挺得笔直，双目炯炯有光。他站在那儿怒视着那个老是欺负他、而此刻却蜷伏在他脚下的懦夫，以前所未有的勇气与之抗衡，跟刚才相比判若两人。

“杀人啦！”诺亚哭喊起来，“夏洛特！女主人！新学徒要杀人啦！救命！救命！奥列佛发疯啦！夏——洛特！”

听见诺亚的叫喊，夏洛特那边大着嗓门尖叫一声，而索太太的尖叫比她的声音还要大。夏洛特从边门冲进厨房，索太太在楼梯上停顿了一下，待到十分确定没出人命案子，这才走了下来。

“好哇！你这个小杂种！”夏洛特尖叫着，使出全身力气抓住奥列佛，那劲头跟一个体格比较强健且勤于锻炼的男子差不多。“好哇，你这个忘——恩——负——义、包——藏——杀——心的小流氓！”夏洛特每吐一个音节便结结实实地擂奥列佛一拳，还伴以一声尖叫，让周围的人都听得到。

夏洛特的拳头决不是吃闲饭的，可索太太还唯恐不足以制伏愤怒的奥列佛，冲进厨房来助战，用一只手扭住奥列佛，另一只手乱抓他的脸。在这种有利的形势下，诺亚从地上爬起，从背后痛打奥列佛。

这种运动过于剧烈，持续不了多久。当三人筋疲力尽，再也抓不动、打不动的时候，他们便把拼命挣扎、大喊大叫、但丝毫没有屈服的奥列佛拖到煤窖里关了起来。这件事做完后，索太太瘫倒在一把椅子上放声大哭。

“老天爷，她又犯病了！”夏洛特说，“拿杯水来，亲爱的诺亚，快点！”

“啊，夏洛特呀！”索太太感到呼吸困难，况且诺亚浇在她头上和肩上的冷水量太大，但她尽力咬字清晰地说，“啊，夏洛特！咱们没有在睡觉时遭谋害就属万幸了！”

“天啊，的确是万幸，太太。”对方回答，“只希望主人能接受教训，再不要接受这种在摇篮里就注定要当杀人犯和强盗的可怕的家伙。诺亚真可怜！我进来时，他差点没被打死，太太。”

“可怜的孩子！”索太太怜悯地望着慈善学校的少年说。

诺亚所穿的背心上顶端的钮扣差不多跟奥列佛的头顶一样高，但他听到这一番同情的话，便用手腕的内侧揉揉眼睛，假惺惺挤出几滴泪水，并抽了几下鼻子。

“这如何是好？”索太太大声叫嚷道，“你们的主人不在家，屋里也没个男人。用不了十分钟，那家伙就会把门踢倒。”奥列佛此刻猛烈地踢门，表明这种推测是很有可能的。

“天啊，天啊！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太太。”夏洛特说，“还是派人去叫警察吧。”

“或者把军队叫来。”克雷波尔先生献策说。

“不，不，”索太太想起了奥列佛的老朋友，于是说道，“你快去找班布尔先生，诺亚，让他马上到这儿来，一分钟都不要耽搁。别找帽子啦，快去呀！路上你用刀子遮在青肿的眼上，这样可以消肿。”

诺亚一句话也没说，拔腿便箭一般去了。街上的行人见这位慈善学校的少年仓皇奔跑，帽子也不戴，将一把折叠的刀遮在眼上，都感到非常吃惊。

第七章

奥列佛依旧不低头

诺亚·克雷波尔以最快的速度在街上奔跑，途中连口气也没喘，一直跑到济贫院的门口。他在这儿稍事停留，抽抽噎噎哭将起来，换上一脸恐惧的神情，然后把小门擂得山响。开门的老贫民尽管在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候看到的也都是悲痛的面孔，但此刻见了诺亚如丧考妣的嘴脸，还是惊得连连倒退。

“出了什么事啦，孩子？”老贫民问。

“班布尔先生！班布尔先生！”诺亚带着装扮得惟妙惟肖的伤心神情高声喊起来，嗓门又响亮又激动，不仅传到了恰恰就在附近不远处的班布尔先生耳中，而且惊得班布尔先生没戴三角帽便冲进了院里——这是一种非常奇特和特殊的现象：就连教区干事也会在突如其来的强烈冲动下暂时失去自控力，忘掉自身的尊严。

“啊，班布尔先生哪！”诺亚说道，“奥列佛……奥列佛他……”

“他怎么啦？他怎么啦？”班先生插进来问，金属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不是逃跑了吧？他该不是逃跑了吧，诺亚？”

“不是，先生，不是。他没有逃跑，而是变成了恶棍。”诺亚回答，“他企图谋害我，先生，然后又要害夏洛特以及女主人。天呀！疼死我啦！先生啊，你不知道我有多痛苦！”说到此处，诺亚像鳝鱼一样蠕动、扭曲着身体，摆出种种姿势。让班布尔先生明白，奥列佛·特维斯特的血腥暴行使他受了严重的内伤，此时他正忍受着无比剧烈的疼痛。

诺亚见自己传达的信息吓呆了班先生，便又以高出刚才十倍的嗓门哭诉他被打得遍体鳞伤，以增加感人的效果。他瞧见一位穿白背心的绅士从院子里走过，英明地认为吸引住对方的注意力、激起他的义愤是良策，于是就哭得更加悲切、凄惨了。

果然那位绅士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了过来。他没走出三步远便生气地扭转身，责问那小崽子哭个啥劲。他问班布尔先生为什么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使他的号叫声音变假成真。

“这孩子是免费学校的学生。”班先生回答说，“他差点没被人杀死——差点死掉，先生。行凶的就是小特维斯特。”

“上帝啊！”身着白背心的绅士收住脚步惊呼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从一开始我就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觉得那个野小子迟早会上绞架！”

“他还企图害死一个女佣呢。”班先生面如土色地说。

“还有他的女主人。”克雷波尔先生接口说。

“你好像说过他还想杀死他的男主人，对不对，诺亚？”班先生添加了一句。

“男主人出了门，要不然就被他害了。”诺亚说，“奥列佛声称想加害于他。”

“啊！他真的声称想加害于男主人吗，我的孩子？”穿白背心的绅士问。

“是的，先生。”诺亚回答，“对不起，先生，女主人想知道班布尔先生能不能马上抽空到那儿去一趟，揍他一顿，因为男主人不在家里边。”

“当然可以，我的孩子，当然可以。”穿白背心的绅士和蔼地微笑着说，一边拍拍诺亚比他高出约三英寸的脑袋。“你是个好孩子，一个非常好的孩子。拿去，赏给你一个便士。班布尔，你带上手杖到索厄伯里的铺子里走一趟，看看问题怎么处理。对待他决不能心慈手软，班布尔。”

“是，我决不心慈手软，先生。”教区干事边回答，边调整了一下缠绕在手杖的末端、专用于鞭笞的涂过蜡的麻线。

“告诉索厄伯里一声，让他也别心慈手软。不打得他鞭痕累累、青一块紫一块，就别想制伏他。”穿白背心的绅士说。

“我会照办的，先生。”干事回答。这时他已戴上三角帽，将手杖收拾得停停当当。随后，他和诺亚·克雷波尔一道风驰电掣地奔赴殡葬承办人的店铺。

店里的局势未见丝毫的好转。索厄伯里仍未归来，奥列佛还在狠着劲儿踢地窖的门。索太太和夏洛特把奥列佛的凶恶相形容得非常玄乎，所以班先生认为谨慎的做法是先谈判后开门。主意打定后，他从外边踢了一下门作序幕，随即把嘴凑到钥匙眼上，以一种深沉、令人难忘的声音喝道：

“奥列佛！”

“开门，放我出去！”奥列佛从里边回应了一声。

“你听出这是谁的声音了吗，奥列佛？”班先生问。

“听出来了。”奥列佛回答。

“你不感到害怕吗？我说话时，你就不发抖吗？”班先生问。

“不！”奥列佛勇敢地回答。

这一声回答与班先生指望引出和习惯于听到的回答有天壤之别，使他吃惊不小。只见他从钥匙孔跟前倒退几步，然后挺直身子，默默无语、惊慌失措地把三位旁观的人挨个打量了一遍。

“天呀，他一定是疯了，班布尔先生。”索太太说，“哪个孩子有一点脑子，也不敢这样跟你说话。”

“这不是发疯，太太，”班先生深思了片刻后说，“这是肉在作祟。”

“什么？！”索太太惊叫道。

“是肉在作祟，太太，是肉在作祟。”班布尔先生以严肃的口吻强调道，“你在他身上培养了非自然的灵魂和精神，这跟他的身份是不相称的。理事会里的人都是实用哲学家，他们可以把道理讲给你听，索厄伯里太太。贫儿要灵魂和精神有什么用呢？只要让他们的肉体活着就足够了。倘若只给那孩子喝稀粥，就决不会发生今天这事。”

“苍天啊，苍天啊！”索太太高声喊叫起来，同时虔诚地翻起眼睛望着厨房里的天花板。“好心得不到好报！”

索太太对奥列佛的好心，表现在慷慨地赐予别人谁也不愿吃的残羹冷饭。所以，她心甘情愿地接受班先生严厉的谴责，表现出极大的温和柔顺以及自我牺牲的精神。说句公道话，她无论在思想上、言语上还是行动上都完全是无辜的，不应受到谴责。

“好啦！”待老板娘把目光又垂下时，班先生说道，“我看现在唯一可行的办法是把他在窖里关一两天，将他的嚣张气焰饿下来一点，然后再放他上来。在他学徒期间，始终只给他喝稀粥。他出身不好，天性容易冲动，索厄伯里太太！护士和医生都说，他母亲到济贫院时克服了诸多困难，忍受了极大的痛苦，换上任何一个正派的女人早八辈子就没命了。”

班先生讲述到这里，奥列佛根据自己所听到的话足以断定接下来还有攻击他母亲的话，于是又狂烈地踢起门来，使任何别的声音都无法听得清。在这节骨眼上，索厄伯里回到了家中。大家控诉了奥列佛的罪行，两位女士少不得添加她们认为最能激起他怒火的油和醋。索厄伯里立时打开地窖的门锁，揪住那个造反学徒的领口，把他拖了出来。

先前挨打时，奥列佛的衣服已被撕破，脸上留下了青紫块和抓破的痕迹，头发披散在额头上，但他愤怒的红晕仍未消退。被拽出囚室时，他对诺亚毫不畏惧地怒目而视，显得十分坦然自若。

“好哇，你倒挺能干，是不是？”索厄伯里说着把奥列佛摇晃了一下，顺手给了他一耳光。

“他骂我的母亲。”奥列佛回答。

“骂了又怎么样？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坏蛋！”索太太说，“骂她活该，而且她比他说的还要坏。”

“她不坏。”奥列佛说。

“她坏。”索太太说。

“你撒谎！”奥列佛说。

索太太一听，顿时泪如雨下。

这场泪雨使得索厄伯里别无选择。假如他稍加犹豫，不立刻对奥列佛实施最严厉的惩罚，每一位有经验的读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根据夫妻间争执的所有先例，他将成为一个可恶的人、薄情寡义的丈夫、丢人现眼的家伙、冒充男子汉的小人——本章篇幅有限，不能一一列举多不胜数的其他美名。说句公道话，索厄伯里在自己的权力范围内（这种范围并不太广），对奥列佛还是和善的，也许是因为这样对他有利，或者因为他妻子不喜欢奥列佛的缘故。可是，这一阵泪雨断了他的退路。于是，他立即痛打了奥列佛一顿，连索太太看着都感到满意，班先生也就大可不必再动用教区的笞杖了。天黑之前，奥列佛被关进厨房的后间屋，跟一台水泵和一片面包做伴。到了晚上，索太太先是在门外说了许多对他的母亲决无恭维之意的话，然后探进脑袋命令他回到自己凄惨惨的床铺上。她发布命令时，诺亚和夏洛特在一旁对奥列佛又是嘲笑又是指指点点。

当殡葬承办人凄凉孤寂的棺材作坊一片宁静，只剩下奥列佛一个人时，奥列佛才宣泄了这一天的遭遇在一个小孩子心里所能引起的感受。白日里，他带着轻蔑的表情听他们冷嘲热讽，遭受鞭笞时不哭不喊，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心里充满了尊严，即便把他活活烧死，他也不会讨饶。而现在无人能看见或听到他，他便双膝着地，洒下了滂沱的泪雨。上帝赋予我们哭的天性，但如此小小的年纪在上帝面前倾泻伤心的泪水则实属罕见！

奥列佛纹丝不动地很长时间保持着这种姿势。当他站起身时，烛台上的蜡烛燃烧得只剩下了短短的一截。他谨慎地朝四周瞧瞧，留心听了听动静，轻轻取下门闩，向店外张望了一通。

这是个寒冷、漆黑的夜晚。在他看来，星星离地球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遥远。空中没有一丝风，阴森森的树影投在地上一动不动，似幽灵般令人毛骨悚然。他轻手轻脚重新关上店门，借着即将熄灭的烛光，把少得可怜的几件穿戴用品扎在围巾里，然后坐在板凳上等待黎明的降临。

当第一缕晨曦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奥列佛便起身再次取下了门闩，胆怯地四周瞧瞧，经过瞬间的犹豫，然后随手合上门，踏上了空旷的街道。

他东张西望，拿不定主意逃往何方。他记起自己曾经见马车进城时，走的是山坡上的路。于是，他沿循着同一条路线走去。来到一条横贯田野的小径前，他知道再走不远便是大道，就取小径疾步赶路。

奥列佛记得很清楚，班先生当初把他从寄养所送往济贫院时，他一溜小跑地跟在班先生身边，走的就是这条小径。再朝前走，正好经过寄养所。想到这一点，他的心跳得很快。他产生了往回折的念头。可是既然已走了这么长一段路，拐回去得浪费掉大量的时间。再说，天还非常早，不必担心被别人瞧见。于是，他又继续朝前走了。

来到寄养所，大清早的，里边不见有什么动静。他留住脚步，向菜园里窥视。一个孩子正在为一小畦菜除草。就在他停下来时，那孩子抬起了头，原来是他从前的一个伙伴。奥列佛很高兴能在离别之前看到他。那孩子虽然比他小，但他们很要好，曾在一起玩耍过。有许多许多次，他们曾一起挨打挨饿，一起坐禁闭。

“别声张，狄克！”奥列佛见那孩子跑到门跟前来，从栅栏缝里伸出只瘦瘦的胳膊欢迎他，便这样说道。

“有人起来了吗？”

“就我一个，没别人。”那孩子回答。

“你千万别对旁人说见过我，狄克。”奥列佛吩咐道，“我是偷跑出来的。他们殴打和虐待我，狄克。我要走得远远的去寻找生路，不知会流落何处。你的脸色多么苍白啊！”

“听医生告诉他们，我快死了。”那孩子带着惨淡的微笑回答道，“见到你我感到非常高兴，亲爱的。不过你可别耽搁了时间，快走吧！”

“不，不，我要跟你告别后再走。”奥列佛回答，“我还会再来看你的，狄克，一定会的。你一定能恢复健康，过上幸福的日子！”

“但愿如此。”那孩子回答，“可那要等到死之后，生前是不会幸福的。我觉得医生的话是对的，奥列佛，因为我老是梦见天国和天使，梦见一些醒着的时候从未见过的慈祥面孔。吻吻我吧！”那孩子说着攀上矮门，张开两条小胳膊搂住奥列佛的脖子。“再见，亲爱的！愿上帝保佑你！”

这话出自一个幼小的孩子之口，但却是奥列佛所听到的别人对他的第一声祝福。在以后的艰难困苦、风风雨雨之中，他始终没有忘记狄克的祝福。

第八章

奥列佛前往伦敦，路逢行为奇特的小绅士

奥列佛走到小径尽头的旋转栅门处，又步上了大道。此时已是八点钟。虽然逃离小镇都快五英里了，但他还是奔跑一阵，再在树篱后躲藏一阵，唯恐追兵赶到把他捉拿回去。直至中午时分，他才在一块里程碑旁坐下来休息，同时第一次开始考虑到何处去谋生比较好。

身旁碑上以大字标明此处距离伦敦整整七十英里。这个地名在他的心中激起了一连串的遐想。伦敦！那可是个了不起的大地方！到了那儿，任何人，甚至包括班先生，也找不到他！他常听济贫院的老人讲，有出息的小伙子在伦敦是不愁吃穿的。在那座大都市里，有些谋生的方式为那些在乡下长大的人闻所未闻。对于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而言，那是个合适的地方，否则，在没有人帮助的情况下，他定会横尸街头。这种种念头在奥列佛的大脑中闪过，他跳起身来，撩开步子又向前走去。

他朝伦敦方向又足足行了有四英里的路程，这才考虑起自己必须经历千难万险方可抵达目的地。这层顾虑使他不由放慢了步子，开始掂量自己赶赴伦敦的必备的条件。他的包袱里装着一片干面包、一件粗布衬衣以及两双袜子，衣袋里还有一个便士——那是他在操办一次葬礼时表现得极为出色，过后索厄伯里给他的赏赐。奥列佛暗自思忖：“一件干净的衬衣是很顶用的，两双补过的袜子以及一个便士也能派上用场，但冬天走六十五英里的路，这些却帮不了多大的忙。”奥列佛的大脑跟大多数人的脑子是一样的，在指出问题方面异常积极活跃，但在提出可行的解决办法方面却一筹莫展。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个名堂来，最后把小包袱倒换到另一个肩上，迈着沉重的步子朝前跋涉。

奥列佛这天走了二十英里路。整整一天，他除了吃片干面包，在路边的村舍门口讨口水喝，再也没有旁的东西下肚。夜幕降临时，他来到一片草地上，一头钻进干草堆，打算在那儿躲到天亮。起初他感到害怕，因为田野上风声凄厉，他又冷又饿，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觉得孤苦伶仃。不过他走路走得筋疲力乏，很快便睡着，忘记了忧虑。

第二天早晨起来，他简直都冻僵了。他饥肠辘辘，在走过头一个村庄时就用那个便士换了一个小面包。总共走的路还不到十二英里，天色便又黑了。他脚痛腿软，站都站不稳了。在阴冷潮湿的露天地里又度过了一个夜晚之后，他觉得身上越发不舒服了。次日晨起程时，他简直都拖不动腿了。

他在一个陡坡脚下等着公共马车驶过来，然后冲坐在外侧的乘客乞讨，可那些乘客极少有人理睬他，即便有人说等马车到了坡顶再给钱，也无非是想看看他为了拿到半个便士究竟能跑多远。可怜的奥列佛试图跟上马车，但由于身乏脚痛而功亏一篑。外侧的乘客一见，就又把那半个便士放回衣袋，骂他是条小懒狗，不配得到怜悯。马车慢慢地走远了，只留下了一团飞扬的灰尘。

在有些村庄里竖着大木牌，上面用油漆写着字，警告所有的人：如在境内行乞，便会被投入监狱。奥列佛吓得魂飞魄散，总是尽可能快地离开那些地方。在另外一些村庄里，他则站在酒馆的院落附近，向每一个经过的人投去酸楚的目光，但结局往往是老板娘吩咐某个在跟前闲转的邮差把他赶走，因为她断定这个面生的孩子是来偷东西的。他到农民家讨东西，主人十之八九会威吓说要放狗咬他。他缩头缩脑到商店里去，会听到里边的人在谈论教区干事，吓得心都跳到嗓子眼里，而这常常是许多个小时里唯一进入嗓子眼的东西。

实际上，若非一个好心的通行税征收人和一位仁慈的老太太，奥列佛的苦难肯定也就结束了，落得他母亲那样的下场。换句话说：他肯定会倒毙于大路上。可是，那位通行税征收人款待他吃了一顿面包和干酪。那位老太太有个孙子曾因船只失事光着脚片浪迹于遥远的国土，所以对这个孤儿顿生怜悯之心，把自己能拿得出的一点点东西都给了他，而且还说了不少亲切的温存话，流了不少同情泪。这一切比奥列佛以往经历的所有苦难都更深地印入了他的心中。

离开家乡之后的第七天清晨，奥列佛一瘸一拐慢腾腾地走进了巴尼特小镇。各家各户的窗板都关着，街上空荡荡的，还没有人爬起来料理这一天的事务。旭日东升，霞光万道，可美丽的霞光只能让奥列佛看清自己孤苦凄凉的处境，只见他两脚淌血、满面风尘，坐在冷冰冰的门阶上。

后来各家陆续卸下窗板，卷起百叶窗，街上开始有了来往的行人。个把行人驻足注视奥列佛，或匆匆走过后回眸观望，但无一人接济他或者劳神问他怎么来到了这地方。他无心乞讨，呆呆地坐在那里。

在台阶上蜷缩了一会儿的功夫，他为酒馆之多颇感惊讶（在巴尼特，平均每两座房子其中就有一座是或大或小的酒馆）。他懒洋洋地望着从眼前驶过的马车，心中暗自思忖：真奇怪，他拿出跟他年龄不相符的勇气和毅力整整走了一个星期的旅程，那些马车只消几个小时便能轻而易举地完成。他注意到一个几分钟前很随便地打他身边走过的男孩子又转了回来，此刻正从马路对面目不转睛地观看他。起初他并没有在意，可那男孩保持着同样的姿态专注地盯了很长时间，他这才抬起了头，也用同样专注的目光打量那男孩。对方见状便穿过马路走上前来，冲着奥列佛说道：

“喂！出什么事啦，伙计？”

问话的男孩跟我们的小远足者年龄相仿，但他的相貌却是奥列佛所见到过的最古怪的一个。他长着个狮子鼻，额头扁平，其貌不扬，要多肮脏有多肮脏，可他偏要摆出一副大人物的神气和姿态。跟同龄人相比，他个子较低，两条罗圈腿弯得很厉害，一双眼睛又小又丑，射出犀利的光。他的帽子轻轻扣在头顶上，要不是他掌握着诀窍，时不时地把脑袋骤然一晃，使帽子复归原位，它会经常滑落到地上的。他穿着件大人的外套，衣角几乎能触及到脚后跟。他把衣袖挽到胳膊时，露出一双手来。最终目的显然是为了把手插进灯芯绒裤子的口袋里，因为这当儿他的手就在里边放着。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装腔作势、矫揉造作的小绅士，穿着浅腰的皮鞋，身高才四英尺六英寸，或者还不到。

“喂！出什么事啦，伙计？”这位陌生的小绅士问奥列佛道。

“我走了很远的路，又饿又累。”奥列佛回答时，眼睛里噙着泪水，“这七天里我一直没停过脚。”

“啊，走了七天的路！”小绅士说，“哦，我明白了，是喙子的命令吧？”他见奥列佛露出一脸惊讶相，便又说：“你大概不知道什么是‘喙子’吧，我漂亮的朋友？”

奥列佛温和地回答说他老是听人家用这个词形容鸟的嘴。

“老天呀，真是太嫩了！”小绅士惊喊出声，“啧，‘喙子’就是地方法官。喙子命令你走，那就不是直着朝前走，而是永远向上，再也不下来。⁷你从未上过场子⁸吗？”

“什么场子？”奥列佛问。

“还问什么场子！嗨，就是占地非常小，在石墙内开工的那种呗。老百姓的境遇越是不好，那儿越兴旺，老百姓日子好过了，那儿便寻不到人手。”小绅士说，“你不是想吃东西么？你会如愿以偿的。我自己也不宽裕，只有一先令零半便士，但就用这些钱由我来请客。好啦，站起来随我走吧！”

小绅士一把搀起奥列佛，领他到旁边的杂货店，买了足够两个人吃的熟火腿和两磅面包，或按他的话是“四便士的麸皮”。他独出心裁地在面包上掏了个洞，将火腿填入，使火腿纤尘不染，保持卫生。这位小绅士把面包朝腋下一夹，折入一家小酒馆，引路来到后堂的酒吧间。这个神秘的少年要了一罐啤酒，而奥列佛在新朋友的邀请下放开肚皮大吃起来。在漫长的吃饭过程当中，这个奇怪的男孩子不时用十分关注的目光打量奥列佛。

“到伦敦去吗？”奥列佛吃完时，奇怪的男孩子问。

“是的。”

“有地方落脚吗？”

“没有。”

“带钱了吗？”

“没有。”

奇怪的男孩子吹了声口哨，可着那件硕大无比的外套衣袖所允许的程度，把两只手往口袋里一插。

“你住在伦敦吗？”奥列佛问。

“是的，只要在国内⁹，我就住在那儿。”男孩子回答，“今天晚上你大概想找个地方睡觉吧？”

“的确如此！”奥列佛答道，“自从离开家乡，我就没在房子里睡过觉。”

“区区小事，不必烦恼。”小绅士说，“今晚我得赶往伦敦。我认识一位可敬的老先生，他可以留你住宿，分文不取，而且决不图你报恩。当然，这得由他认识的某个绅士推荐。你说他认识我吗？不认识！根本不认识！绝对不认识！当然不认识！”

小绅士面带微笑，仿佛在表明后边的几句碎语都是闹着玩儿的反话。他边说边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奥列佛万万想不到竟有人给他提供栖身之地，这简直是抵挡不住的诱惑。尤其是小绅士紧接着又保证说，以上所提的那位老先生肯定会在短时间内为奥列佛弄份舒适的差事。这一来，二人的谈话就更加友好，更加推心置腹了。从谈话中奥列佛得知这位朋友名叫杰克·道金斯，是上述那位老先生特别宠爱的得意门徒。

从道金斯先生的外表看，并不能非常有利地说明他的恩主对自己的被保护人照拂得无微不至。道金斯说话轻浮放荡，加之又承认他在亲朋密友中有个较出名的诨号叫“狡猾的机灵鬼”，奥列佛觉得他为人不拘形迹，他的恩主对他的教诲业已付诸流水。在这种印象的支配下，奥列佛暗下决心要尽快赢得那位老先生的垂青。如果发现机灵鬼不可救药（对此他深信不疑），他便放弃跟机灵鬼进一步交往的荣誉。

鉴于杰克·道金斯反对在天黑前进入伦敦，二人抵达伊兹灵顿关卡时已接近十一点钟了。他们从天使街拐上圣约翰路，沿着狭小的街道来到街头处的塞德勒泉水剧院，再穿过艾克斯莫斯大街以及柯皮斯路，经由济贫院旁边的小广场，越过曾一度名为“泪中霍克利”的古代比武场，先后穿越小红花山和大红花山。在走过大红花山时，机灵鬼疾步如飞，招呼奥列佛紧随其后。

奥列佛必须全神贯注才不至于使引路人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但他边赶路边禁不住朝两旁匆匆瞥上几眼。他从未见过比这更肮脏、更恶劣的地方。街道十分狭窄和泥泞，空气中弥漫着臭味。小商店倒是鳞次栉比，但仅有的商品似乎是一群群的孩子，天色都这么晚了他们还磨磨蹭蹭地进出于房门，或在屋里大喊大叫。在这块充满萧索气氛的地方，唯独酒馆生意兴隆，一些处于最下层的爱尔兰人正在馆子里可着嗓门嚷叫。大街两旁有许多胡同和院落，可以看见一小片一小片的房屋，喝醉了酒的男男女女在泥窝里打滚。从几家门洞里鬼鬼祟祟走出一些面相凶恶的彪形大汉，一看就知道是去干不太光明或善良的事。

奥列佛在盘算着是否应撒腿溜掉之际，二人已来到了山脚下。他的向导拽住他的胳膊，推开田野巷近旁一幢房子的门，把他拉进甬道里，然后随手关上门。

“喂，来啦！”机灵鬼吹了声口哨，下面的某个地方有个声音回应道。

“富裕满贯！”机灵鬼喊道。

这似乎是个口令或表示平安无事的暗号，因为在远处甬道的尽头有一线微弱的蜡烛光照射在了墙上，从破旧的厨房阶梯的缺口处探出一张男人的面孔来。

“来了两个人。”那男人把蜡烛朝前伸了伸，用一只手遮住眼说，“那个是谁？”

“一位新朋友。”杰克·道金斯把奥列佛拖上前说。

“他是哪儿来的？”

“格陵兰¹⁰。费金在楼上吗？”

“是的，他正在整理手帕哩。你们上去吧！”蜡烛撤了回去，那面孔也不见了。

奥列佛一手摸索着，另一只手被同伴牢牢抓住，非常吃力地登上了黑暗的破损的楼梯。他的向导动作敏捷，上楼不费吹灰之力，显然对这儿是熟门熟路。他推开后室的门，拖着奥列佛走了进去。

后室里的墙壁和天花板由于年代久远和烟熏火燎而变得黑乎乎的。炉火前有一张松木桌子，桌子上有一支插在姜汁啤酒瓶里的蜡烛、两三个白镴酒杯、一块面包、一些黄油和一只盘子。火上的煎锅由铁丝固定在壁炉架上，锅里正在煎香肠。一个年纪非常大的干瘪犹太人手执烤叉在翻动香肠，乱蓬蓬的一头红发遮在他那邪恶、可憎的脸上。他身穿油腻腻的法兰绒长袍，敞着领口，时而把注意力集中在煎锅上，时而移往搭着许多丝绸手帕的晒衣架。一些用旧麻袋草草铺就的床一张挨一张摆放在地板上。桌旁围坐着四五个男孩，年龄都不比机灵鬼大，一个个像中年人一样神气活现地抽陶制长烟袋、喝酒。当机灵鬼跟犹太人说悄悄话时，他们把自己的这个伙伴围在当间，接着又都掉过头来冲奥列佛龇着牙笑。犹太人手拿烤叉，也掉过了头。

“费金，这位是我的朋友奥列佛·特维斯特。”杰克·道金斯说。

犹太人咧嘴一笑，深深鞠个躬，然后拉起奥列佛的手，说他很希望能有跟奥列佛交朋友的荣幸。听到这话，那些抽烟袋的小绅士们都围拢来，非常热烈地握奥列佛的两只手——尤其是拿小包袱的那只。一位小绅士殷勤不舍地为他挂帽子，另一个体贴入微地把手伸进他的衣袋，可能是考虑他太累了，省得他睡觉前自己再麻里麻烦地清理衣袋。要不是犹太人操起烤叉在这些热心少年的头上和肩上乱敲一气，他们助人为乐的行为也许还会过分得多呢。

“我们见到你都非常高兴，奥列佛……非常高兴。”犹太人说，“机灵鬼，把香肠拿开，搬一只桶到火边来让奥列佛坐。哦，你又在看那些手帕！是不是，亲爱的？数量够多的，对不对？我们把手帕整理出来，准备清洗。就是这么回事。奥列佛，就是这么回事。哈哈哈！”

这位快乐的老先生讲完最后的几句话，他那些前程远大的徒弟便热烈欢呼起来。就是在这种气氛中，大家共进晚餐。

奥列佛吃了他的一份饭，犹太人为他调了杯辛辣的杜松子水酒，吩咐他立刻喝下去，因为别人要用杯子。奥列佛照着做了。紧接着，他觉得自己被轻轻抬起放到了一片麻袋上，后来昏沉沉酣睡起来。

第九章

关于那位活泼的老先生及其前程远大的高足们的具体情况

奥列佛这一觉睡得很死，时间又长，第二天上午很晚才醒来。除了老犹太人，屋里再没有旁的人。他正在平底锅里煮咖啡充作早餐，边用铁羹匙不停地搅拌，边低声吹着口哨。楼下哪怕有一点响动，他都会停下手侧耳倾听，待到放下心之后，便又继续吹口哨和搅拌咖啡。

奥列佛虽然已摆脱了睡眠，但还没有彻底醒来。这是一种介于睡眠和醒着之间的迷迷糊糊的状态，眼睛半睁半闭，对周围的情况半知半觉，此刻的五分钟比你眼睛紧闭、完全无知无觉的五个夜晚梦到的东西还要多。在这样的时刻，一个人足以认为心灵神通广大，一旦挣脱躯壳的约束便可超凡越圣，置时间和空间于不顾。

奥列佛的情况正是如此。他眼睛半睁半闭地望着犹太人，听着他轻轻吹口哨和羹匙擦锅边的声音。可与此同时，他意识中的这两种感官却忙于感知他所认识的几乎每一个人。

咖啡煮好后，犹太人把平底锅放到了锅架上。他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像是拿不定主意干什么好。他转过身瞧瞧奥列佛，喊了声他的名字。奥列佛没吱声，完全是一副仍在熟睡的样子。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犹太人蹑手蹑足来到门前把门闩上，随即取出一只小匣子（奥列佛觉得那匣子像是藏在地板下的某个暗处），谨小慎微地放在桌上。他掀开盖朝匣内望去，眼睛闪闪发亮。他拉一把旧椅子到桌子跟前坐下，从匣子里取出一只华贵的金表，上面镶嵌着熠熠闪光的宝石。

“啊哈！”犹太人耸耸肩说，同时令人憎恶地一笑，五官全部变了形。“都是些聪明的人啊！都是聪明的人！直至最后都没有软下来！始终没有告诉老牧师东西在哪儿，始终没有供出老费金！即便供出也于事无补。那也不能松开他们脖子上的绞索套，也不能推迟一分钟抽掉他们脚下的踏板。那不是他们的作为！他们是好样的！好样的！”

犹太人喃喃地说着这些话以及其他类似的心里话，把金表重新放回了可靠的贮藏地。他接二连三从同一只匣子里又至少取出了半打表来，同样乐滋滋地把玩；另外还有戒指、胸针、手镯等珠宝饰物，质地都是那般华贵，工艺都是那般精湛，奥列佛甚至连名目都叫不上来。

将这些首饰放回原处后，犹太人又取出一件小得能放入掌心的宝贝。那宝物上像是镌刻有非常细小的字样，因为犹太人把它平放在桌上，以手遮光，俯身仔细瞧了很长时间。最后他把东西搁下，仿佛感到灰心丧气，靠回到椅背上喃喃出声道：

“死刑真是一种美妙的东西！死人决不会忏悔，决不会暴露出叫人尴尬的事情。啊，这对我们这一行是多么美妙啊！五个人排成一行上了绞架，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出卖同伙、充当叛徒！”

犹太人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乌黑的眼睛贼亮贼亮，呆视前方的空洞目光无意中落到了奥列佛的脸上。那孩子正怀着好奇心默默无语地打量他。虽然他们的目光相遇只有一瞬间，时间短得不能再短，但足以让老家伙意识到有人在偷看。他嗵地一声合上匣盖，从桌上抓起一把切面包的刀子，怒不可遏地一跃而起。他全身上下剧烈地打着哆嗦。即便在恐惧当中，奥列佛也可以看见那把举在空中的刀子瑟瑟抖动着。

“搞什么鬼？”犹太人问，“为什么偷偷看我？你怎么给醒啦？你都看到什么啦？老实讲，小家伙！快说，快说，不然要你的命！”

“我再也睡不着了，先生。”奥列佛柔顺地回答，“如果打搅了你，先生，我表示非常抱歉。”

“你醒了有一个小时吗？”犹太人恶煞神似的怒视着那孩子问。

“没有，的确不到一个小时。”奥列佛回答。

“你敢肯定吗？”犹太人大声追问，表情比刚才更加凶狠了，摆出一副威吓的架势。

“我发誓不到一个小时，先生。”奥列佛认真地答道，“实实在在是这么回事，先生。”

“好啦，好啦，亲爱的！”犹太人蓦然又恢复了老样子，把刀子抚弄了一番，然后将它放下，似乎在表明他方才操起刀子只是玩玩而已。“我当然明白，亲爱的。我仅仅是想吓吓你。你是个勇敢的孩子。哈哈！你是个勇敢的孩子，奥列佛！”犹太人吃吃笑着搓着双手，然后又心神不宁地往匣子里瞥了一眼。

“这些漂亮玩意儿你看见了吗，亲爱的？”犹太人在片刻之后用手捂住匣盖问。

“看见了，先生。”奥列佛回答。

“啊！”犹太人的脸上顿时没了血色，“这些东西属于我，是我的一点微薄的财产。我晚年全靠这过活了。人们称我守财奴，亲爱的——那只不过是爱财罢了。”

奥列佛心想这位老绅士守着这么多金表却住在如此肮脏的地方，算得上十足的守财奴，可是由于考虑到他对机灵鬼及其他孩子的疼爱可能会耗费他许多钱财，奥列佛只是向犹太人投去了充满敬意的目光，询问对方他是否可以起床。

“当然可以，亲爱的，当然可以。”老绅士回答，“等等，门旁的墙拐角有一壶水，你把水提过来，我给你个盆子洗脸，亲爱的。”

奥列佛站起来，走过去猫下腰提水壶。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待他回过头来，那匣子已不见了。

他刚洗完脸，照犹太人的吩咐把盆里的水泼出窗外，将一切收拾停当，机灵鬼就回来了。一道回来的还有一个生气勃勃的少年朋友，奥列佛昨晚见他抽烟袋来着，现在知道那少年叫查利·贝兹。四个人坐下来共进早餐，一边喝咖啡，一边吃机灵鬼用帽壳装回家来的一些热面包卷和火腿肉。

“怎么样？”犹太人偷偷瞥了奥列佛一眼，问机灵鬼道，“但愿你们今天早晨都去工作了，亲爱的。”

“工作得很勤奋哩。”机灵鬼说。

“一点不错。”查利·贝兹补充道。

“乖孩子，乖孩子！”犹太人连声说，“你弄了些什么，机灵鬼？”

“两只皮夹子。”那位小绅士回答。

“带衬里吗？”犹太人急不可耐地问。

“全都呱呱叫。”机灵鬼说着，掏出了一绿一红两只皮夹子。

“分量应该再重一些。”犹太人仔细检查了衬里说，“不过样子倒是挺精美漂亮。奥列佛，他干得很出色吗？”

“非常出色，真的，先生。”奥列佛说。

查利·贝兹先生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这让奥列佛觉得很奇怪，因为他看不出刚才的话有什么可笑之处。

“你弄了些什么，我的宝贝？”费金转向查利·贝兹问。

“擦嘴用的东西。”贝兹大声答着话，掏出了四块手帕。

“嗯，”犹太人细细查看着说，“货色非常好，满不错的。不过，你的记号做得不好，得用针挑去¹¹，查利。咱们应把手艺传授给奥列佛。愿意学吗，奥列佛？哈哈哈！”

“愿听你的吩咐，先生。”奥列佛说。

“你想不想能够像查利·贝兹一样，轻而易举地把手帕制作出来，小乖乖？”犹太人问。

“只要你肯教，我非常愿意学，先生。”奥列佛回答。

贝兹大师不知从他的答话中发现了什么特别幽默的东西，又捧腹大笑起来，那笑声和他正在喝的咖啡相遇，把咖啡送入气管，差点没把他呛死。

“他真是嫩得可笑！”查利缓过气后说道，算是为自己的无礼对大伙儿所做的解释。

机灵鬼没搭腔，忙转换话题，问早晨在刑场上瞧热闹的人多不多。奥列佛感到更纳闷了，因为根据那两位少年的回答，他们到过那儿。奥列佛自然也就觉得奇怪，不明白他们怎么能有时间做那许多事情。

吃过早饭，收拾完毕，快乐的老绅士和两位少年玩了一场稀奇古怪、非同寻常的游戏，其内容如下：快乐的老绅士把鼻烟盒放进一个裤兜里，另一个裤兜装入皮夹子，再把怀表搁进背心口袋，表链绕在脖子上，衬衣上别一枚仿钻石胸针，扣紧上衣的钮扣，把眼镜盒以及手帕装进衣袋，拄着拐杖在屋里来回踱步，那神态俨然是个随处可见的溜大街的老人。他时而驻足于壁炉前，时而流连于房门旁，让人觉得他在全神贯注地观看商店橱窗里的东西。同时，他不停地四面环顾，害怕小偷掏他的包，还一个劲地拍着各个衣袋看是否丢失了什么，模样儿滑稽、逼真，笑得奥列佛眼泪顺着脸蛋朝下淌。那两个少年自始至终都在紧紧尾随着这位犹太人，每次他一转身就敏捷地躲开他的视线，动作快得让人觉察不到。最后，机灵鬼大概踩到了他的脚尖上，或无意间踏上了他的靴子，查利·贝兹从后边撞他一下。就在这一刹那的功夫，他们以极其快捷的动作偷走了他的鼻烟盒、皮夹子、金表、表链、衬衣别针、手帕，甚至连眼镜盒也拿走了。如果老绅士感到有手伸进了他的某个口袋，他就大声报出手所处的位置，这时游戏就得从头开始。

这种游戏重复了许多遍之后，有两位小姐来看望这两个少年绅士了，一位叫蓓特，另一个叫南希。她们头发浓密，蓬松地扎在脑后，鞋袜看上去脏兮兮的。她们也许算不上漂亮，但面色红润，显得十分结实、健康。奥列佛见她们举止洒脱大方，觉得她们的确是很不错的姑娘。关于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客人待了很长时间。一位小姐声称自己的体内非常寒冷，于是便端来了酒。接着，大家谈话的气氛便欢快、热烈了。最后，查利·贝兹说到了“溜街”的时候。奥列佛心想这一定是法语“出去散心”的意思，因为紧接着机灵鬼和查利带着那两位小姐一道走了，临行前慈祥的老犹太人亲切地给了他们些钱花。

“看到了吧，亲爱的？”费金说，“这样的生活很有趣，是不是？他们出去享受去了。”

“他们把工作干完了吗，先生？”奥列佛问。

“干完了，”犹太人说，“除非他们出门能意外地发现新的工作，到那时他们是不会放过机会的，亲爱的，你尽管放心好啦。你应该把他们当做榜样，跟着他们学。”犹太人边说边用煤铲在炉架上敲着以加重话中的分量，“他们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凡事都听他们的意见，尤其应顺从机灵鬼，亲爱的。他一定能成为大人物，如果你跟他学，他也可以把你造就成一个大人物。我的手帕是不是露到衣袋外面啦，小宝贝？”犹太人突然刹住了话头问。

“是的，先生。”奥列佛说。

“看你能不能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把手帕掏出来，就像今天早晨我们做游戏时你瞧见他们干的那样。”

奥列佛用一只手托起衣袋的底部（他刚才见机灵鬼就是这样做的），用另一只手把手帕轻轻抽了出来。

“掏走了吗？”犹太人高声问。

“你瞧，先生。”奥列佛出示着手中的帕巾说。

“你真聪明，小乖乖。”这位喜爱做游戏的老绅士赞许地拍着奥列佛的脑袋说，“我从未见过你这么伶俐的孩子。给，赏给你一个先令。如果这样坚持下去，你将成为当代最伟大的人物。你到这儿来，我教给你怎样挑除手帕上的标记。”

奥列佛不明白玩游戏掏老绅士的口袋跟他当伟人有什么关系。不过，考虑到这位犹太人年纪比他大得多，想必心里是很清楚的，他便乖乖地跟着犹太人来到桌前，很快便专心致志地埋头于新的学业了。

第十章

奥列佛对新伙伴的性格有了较深的了解，以高昂的代价获得了经验。本章节虽短，但在该故事里至关紧要

多日来，奥列佛待在犹太人的房间里挑除手帕上的记号（拿回家的手帕数量着实不小），有时也参加上述的游戏。那两个少年以及犹太人每天早晨都玩这种游戏，很有规律性。后来，奥列佛十分想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便三番五次地恳求老绅士允许他随两位伙伴一道出去工作。

奥列佛亲眼目睹了老绅士是怎样进行严厉的道德说教，更加心急火燎地要行动起来。每次机灵鬼和查利·贝兹晚间空手归家，老绅士都要慷慨激昂地讲述一番好逸恶劳的害处，打发他们饿着肚子上床睡觉，迫使他们意识到勤勉工作的必要性。有一次，他甚至把他们俩打得滚下了一段楼梯，不过像这样进行道德教育毕竟是不常见的。

一天上午，奥列佛终于获得了允许，实现了热切的愿望。在这之前，已经两三天没有手帕需要他挑除标记了，饭菜的质量也很差。也许这就是老绅士开绿灯的原因，反正不管怎样，他总算吩咐查利·贝兹和他的朋友机灵鬼共同照拂奥列佛，让奥列佛去了。

三位少年出发了。机灵鬼又跟往常一样卷起衣袖，斜戴着帽子；贝兹大师双手插兜，迈着悠闲的步子；奥列佛夹在他们俩中间，既不知他们要到哪儿去，也不晓得先教给自己哪一项生产的工艺。

他们迈的是一种非常懒散、十分难看的轧马路步态，奥列佛很快就开始觉得自己的两个伙伴可能想欺骗老绅士，压根就不打算去工作。机灵鬼有一种邪恶的嗜好，喜欢从小孩子的头上摘下帽子扔到房前空地上；查利·贝兹则对财产所有权表现出非常不严谨的概念，从水沟旁的小摊上偷了好几枚苹果和洋葱塞进口袋里——他的口袋宽敞得出奇，似乎通达全套衣服的各个方向。这些现象让人看了不舒服，奥列佛正要尽量婉转地表明自己想回去，却因为机灵鬼的行为突然发生了神奇的变化，思路又转向了另一个渠道。

此时他们正从离宽阔的克勒肯威尔广场不远的一截窄巷里钻出来（该广场被莫名其妙地安了个名字，叫“绿草地”），机灵鬼突然站住了脚步，把手指贴到唇上，极其谨慎和小心地将同伴们朝后拉了拉。

“怎么啦？”奥列佛问。

“嘘！”机灵鬼说，“看见书亭跟前的那个老家伙了吗？”

“马路对面的那个老先生吗？”奥列佛说，“是的，我看见了。”

“就选中他了。”机灵鬼说。

“他的位置恰好。”查利·贝兹大师评论道。

奥列佛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心里奇怪得要命，但未容他发问，那两位少年便鬼鬼祟祟穿过马路，溜到了那位老先生的身后。奥列佛随在后边走了几步，不知该进还是该退，默默地站在那儿呆望着。

那老先生看上去是个十分可敬的人物，敷一头发粉，戴一副金边眼镜，上身穿带黑丝绒衣领的外套，下身穿白裤，腋下夹一根挺漂亮的竹杖。他从书摊上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专心致志得就像坐在自家书斋里的扶手椅上一样。他很可能真的以为自己在书斋里呢，因为从他那陶然若醉的模样看得出，他眼里既没有书亭和街道，也没有这几位少年，总之什么也没有，只有他此刻正在认真通读的那本书。他把一页读完后，又翻过去一页，从排头第一行读起，一直朝下读，简直看得津津有味、全神贯注。

奥列佛站在几步开外，把眼睛睁到了最大限度观望着。他看见机灵鬼把手伸进老先生的衣袋，掏出一方手帕传递给查利·贝兹，又看见他们俩转过街角飞也似的撒腿便溜。奥列佛目睹了这一切，顿时惊恐万状、噤若寒蝉。

在这一刹那间，那些神秘的手帕、金表、珠宝首饰，还有那个犹太人，一下子涌入了他的脑海。他呆立了一会子，恐惧使热血在他的血管里奔流，仿佛置身于火海之中。随即，他带着困惑迷惘的心情惊慌地撒开腿跑起来，自己也不清楚他在干什么，反正以最快的速度飞奔。

这些都发生在一分钟之内。就在奥列佛拔腿跑的那一瞬间，那位老先生手伸进口袋，结果发现手帕不见了，便急转过身来，他瞧见奥列佛没命似的飞速逃窜，自然认定他就是偷手帕的人，于是可着嗓门大喊“抓贼”，一边手里拿着书追了上去。

但是，高喊抓贼的并非老先生一人。机灵鬼和贝兹大师害怕沿着大街跑会引起众人的注意，所以拐过街角便躲进了一家门洞。这时听到叫喊声，见奥列佛在飞奔，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于是果断地跳出藏身之地，边高喊“抓贼”边追上前去，俨然是正直的市民形象。

奥列佛虽然从小就受教于哲学家，但在理论上却不懂得一条绝妙的格言：自我保护是第一自然法则。他要是明白这句格言，也许对这种情况会有所准备。但现在他感到十分惊慌，所以像一阵风似的逃去，而那位老先生和两位少年大喊大叫地在后边追赶。

“抓贼！抓贼！”这喊声里有一股魔力。商贩离开了柜台，车夫离开了马车，屠夫扔下盘子，面包师扔下篮子，送奶人扔下奶桶，杂役扔下包裹，学童扔下弹子，铺路工扔下鹤嘴锄，小孩扔下板羽球球板。他们满街筒子跑，慌慌张张，横冲直撞，叫的叫，嚷的嚷，拐弯时把行人碰倒，惊得鸡飞狗跳，嘈杂的喧闹声响彻大街小巷、庭院广场。

“抓贼！抓贼！”这叫声一呼百应，追赶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狂奔着，溅起地上的泥浆，踏得人行道咚咚乱响。窗户纷纷打开，人们从屋里跑出来，人群蜂拥向前。木偶戏演到最热闹处，观众却抛下潘趣¹²，加入到人流里，跟着呐喊助威，给“抓贼！抓贼！”的叫喊增加新的活力。

“抓贼！抓贼！”围捕猎物的热情根深蒂固地存在于人们的心中。一个可怜的孩子，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脸恐惧的神情，目光中流露出悲哀，大滴的汗珠滚下面颊，竭尽全力想摆脱追兵。人群紧追不舍，离他越来越近，见他力气不支便叫得更响，喊得更欢了。“抓贼！”啊，上帝呀，发发慈悲，还是让他被抓住吧！

他终于被截住了。随着漂亮的一拳，他倒在了人行道上。人们急切地围上来，每一个刚抵达的人都又推又攘地想上前看一眼。“让开点！”“让他喘口气！”“扯淡！他不配！”“那位先生在哪儿？”“他正顺着街道朝这儿来呢。”“给那位先生让出条道！”“是这孩子吗，先生？”“是的。”

奥列佛躺在地上，浑身是泥浆和尘土，嘴里淌着血，惊恐地望着四周的一张张面孔。此刻，那位老先生被最前边的追捕者又是拽又是推，殷勤地请进了人圈。

“是的，”老先生说，“恐怕是他。”

“恐怕！”人群中起了嗡嗡声，“怎么能这样说话！”

“可怜的孩子，”老先生说，“他受伤了。”

“是我揍的，先生。”一个魁梧的傻大个儿趋前一步说，“我一拳打在他嘴上，手也给擦破了。他是我抓住的，先生。”

傻大个儿嘿嘿一笑，敬了个礼，指望拿到点酬劳，可老先生却带着厌恶的表情扫了他一眼，同时不安地东张西望，仿佛他自己也打算窜逃似的。他还真很有可能逃之夭夭，从而又引起一场追贼哩，幸好一位警察在这节骨眼上从人群中挤了进来（遇到这种事情，警察一般都是最后一个到场），一把揪住了奥列佛的衣领。

“喂，站起来！”他粗暴地说。

“的确不是我，长官。真的，真的，是另两个男孩干的。”奥列佛说，两只手忐忑不安地握在一起，向四周扫视着。“他们就在这儿的哪个地方。”

“喔，不，他们不在这儿。”警察说。他的原意是想挖苦一下，谁料却说的是实情，因为机灵鬼和查利·贝兹一看见近前有个庭院便一头钻了进去，夺路逃跑了。“快点，给我站起来！”警察呵斥奥列佛道。

“别难为他。”那位老先生同情地说。

“哦，不，我不会难为他的。”警察嘴里答应着，一把将奥列佛的外套差点从背上揪下来，以此证明自己的诺言。“跟我走，别耍花招了，那是不顶用的。小鬼头，你给我站起来不站？”

奥列佛挣扎着立起脚，几乎站也站不稳，但立刻就被人揪着衣领，沿着街道飞快地拖走了。老先生走在警察的旁边，人群中凡是有本事挤到前边的，都先行几步，不时回过头盯着奥列佛瞧。孩子们发出胜利的欢呼声，随着一道向前走去。

第十一章

关于警事法官菲恩先生以及他执法方式的一个小小实例

犯罪行为发生在一个赫赫有名的警察局辖区里，而且跟警察局仅有咫尺之遥。人群只能陪着奥列佛穿过两三条街道和一个叫“羊肉山”的地方。接下来，奥列佛被带进一扇低矮的拱门，顺着一个肮脏的胡同，抄后路来到了即决裁判所。他们走入一个铺着砖石的小院，在这里碰上了一个满脸络腮胡子、手拿一串钥匙的粗壮汉子。

“是什么案子？”那汉子漫不经心地问。

“抓住个偷丝手帕的小孩。”负责押解奥列佛的警察回答。

“你是被偷的一方吧，先生？”拿钥匙的汉子问警察身边的老先生。

“不错，是我。”老先生答道，“但我不敢确定手帕到底是不是这孩子偷的。我……我看这件事就不要再追究了。”

“现在只得去见法官了，先生。”那汉子答道，“法官阁下马上就会腾出空来的。请吧，小绞刑犯。”

他边说边用钥匙打开一扇石砌小囚室的门，邀请奥列佛进去。奥列佛经搜身未发现什么，便被关在了囚室里。

这间屋子形状和大小有点像地下室，只是光线还不如地下室那么亮。此处脏得让人受不了，因为现在是星期一的上午，自从星期六晚上里边囚过六个酒鬼，后来又被关到了别处。可这还是小事哩。我们的警察局每天夜里都以鸡毛蒜皮的指控（这个词值得注意）把男男女女的公民打入地牢。新门监狱¹³用来囚禁经过审判已经定罪以及判处死刑的元恶贼首，跟这种地方相比简直算得上宫殿。谁要是怀疑这一点，那就不妨去做个比较。

当钥匙在锁孔里发出咔嗒一声响时，那位老先生的表情差不多跟奥列佛一样沮丧。他叹口气，把视线转向了那本无辜地导致了这场事端的书。

“那孩子的神情里有一种打动和吸引我的东西。”老先生边自言自语地说着，边慢慢地走开，同时若有所思地用书皮轻敲着下巴。“他会不会是清白的呢？看起来好像……对啦，”老先生骤然止步，仰望着天空惊叫道，“天呀！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有谁和他的脸蛋有点像？”

想了一会儿之后，老先生带着沉思的神态走进了与院落相通的后堂接待室。他躲到接待室的一个角落里，开始回忆多年来一直掩藏在阴沉沉幕后的一连串的面孔。“不会的，”老先生摇摇头说，“这肯定是我的幻觉。”

他把那些面孔又恍恍惚惚地一一展现于眼前重温了一遍。长期遮掩着那些面孔的大幕一旦拉开，再合上便不是轻而易举之事了。那儿有朋友和仇敌的面孔，还有许多十分陌生的面孔在人群中探头探脑地窥视；有些面孔曾经是正值青春盛期的少女，而今已变成老妪；有的虽埋葬于坟墓之中，早已变了样，但记忆的力量却高出一筹，可以维持这些面孔昔日的清新和美丽，重现明亮的眼神、妩媚的微笑，使泥土裹罩的灵魂再放光芒——九泉之下的美在缠绵私语，她发生了变化，但那是进一步的升华，离开尘世只是为了充当明灯，在天国之路上洒下一缕柔和的光辉。

可老先生想不起一张与奥列佛相像的面孔，于是他叹了口气，掩上了刚刚开启的记忆的大门。幸好他是个漫不经心的老人，把往事又埋在了发霉的书页里。

有人拍拍他的肩膀，使他清醒了过来，原来是那个拿钥匙的汉子让他跟着到公堂上去。他急忙掩上书卷，被带去见威风凛凛、大名鼎鼎的菲恩先生。

公堂设在前厅，墙上镶着壁板。菲恩高坐于上端的栏杆后。门旁边有一道木头围栏，可怜的小奥列佛已被圈在里边，见到这森严的场面正如筛糠般在发抖。

菲恩先生是个中等身材的瘦子，腰板细长，脖颈僵硬，头发稀稀拉拉，而且全长在后脑勺及两旁的太阳穴上。他面色严厉，脸涨红涨红的。假如他实在没有过量饮酒的习惯，那他完全可以以诽谤罪对自己的面孔提出起诉，索取一大笔赔偿金。

老先生毕恭毕敬地鞠个躬，走至法官的公案前，递上一张名片说：“这是鄙人的姓名及地址，阁下。”随即，他后退一两步，又彬彬有礼、落落大方地点点头，等待对方的发问。

菲恩先生这当儿碰巧正在看晨报，报上有篇社论对他最近的某项裁决发表看法，第三百五十次敦请内务大臣对他特别加以注意。他满肚子的火气，所以抬起头来怒目而视。

“你是什么人？”菲恩先生问。

老先生有些诧异地指了指自己的名片。

“警官！”菲恩先生不屑一顾地用报纸把那张名片撂开，“这家伙是何许人？”

“我的名字叫布朗罗，阁下。”老先生不失绅士风度地说，“请允许我问问，这位利用执法者的身份平白无故侮辱一个体面人的法官叫什么名字？”布朗罗先生扫视了一圈公堂，仿佛在寻找能为他提供答案的人。

“警官！”菲恩把报纸扔到一旁嚷嚷道，“以什么罪名指控这家伙？”

“他没有受到指控，阁下，”警官说，“他是来起诉那个孩子的，阁下。”

法官其实十分清楚这一点，只不过想激怒对方，而且不会落下话柄。

“起诉那个孩子，真的吗？”菲恩用轻蔑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着布朗罗先生说，“让他起誓！”

“起誓之前，我请求讲句话。”布朗罗先生说，“事情是这样的：如若不是亲身经历，我决不可能相信……”

“你给我住嘴！”菲恩先生专横地说。

“不，阁下！”老先生回答道。

“立刻给我住嘴，不然我就把你逐出公堂！”菲恩先生说，“你这个蛮横无礼的家伙，竟敢藐视法官！”

“什么？！”老先生面红耳赤地高声叫了起来。

“让这个人起誓！”菲恩对书记员说，“我不愿再听他废话，让他起誓！”

布朗罗先生怒火中烧，但考虑到发作起来只会有害于孩子，便咽下了这口气，即刻起了誓。

“喂，”菲恩说，“以什么罪名起诉这孩子？你有什么可说的，先生？”

“当时我正站在一个书亭前……”布朗罗先生开始了陈述。

“你别说了，先生！”菲恩先生嚷嚷道，“警察！那个警察在何处？喂，让这位警察起誓。我问你，警察，这是怎么回事？”

警察以与自己身份相称的谦恭态度讲述了他如何捕获被告，如何对奥列佛搜身却什么也没发现，这些便是他所知道的全部情况。

“有没有证人？”菲恩先生问。

“没有，阁下。”警察说。

菲恩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对原告说：

“你到底能不能陈述这孩子的罪行，伙计？你是起过誓的，要是站在那儿拒绝提供证据，我就以藐视法官惩罚你。我要告……”

至于告什么或告谁，便无人知道了，因为恰在这节骨眼上，书记员和监狱看守大声咳嗽起来，书记员还把一本厚厚的书掉在了地上（这当然是无意的），所发出的声音淹没了下边的词语。

在多次被打断话头和一再受到羞辱的情况下，布朗罗先生总算讲明了案情。他说自己当时吃了一惊，见这孩子逃跑便追了上去。他表示，如果法官认为这孩子虽没有偷东西，但与盗贼有联系，那么，希望法官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从宽发落这孩子。

“他已经受了伤。”老先生在结尾时说，“我担心，”他朝审判席那边望了望，动情地又补充了一句，“我确实很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

“啊，是吗？大概真是这样！”菲恩先生怪腔怪调地说，“听着，你这个小无赖，不许你耍花招，骗人是不顶用的。你叫什么名字？”

奥列佛想回答，可舌头不听使唤，脸色白如死灰，觉得眼前天旋地转。

“叫什么名字，你这个顽固的流氓？”菲恩先生厉声问，“警官，他叫什么名字？”

这话是冲着一个性格坦率、身穿条纹背心的老头说的。此人站在栏杆旁，向奥列佛俯下身，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可奥列佛却实在听不明白。老头知道如果不回答只会进一步激怒法官，从而加重奥列佛的刑罚，于是便凭着想象编了个名字。

“他说他叫汤姆·怀特，阁下。”好心的捕快回答。

“哦？他就不能大声回答吗？”菲恩说，“也罢，也罢。他住在哪里？”

“没有固定的住处，阁下。”警官又装出一副听到了奥列佛回答的样子说。

“他有没有父母？”菲恩先生问。

“他说小时候便失去了双亲。”警官仍在编造着答案。

审讯进行到这里，奥列佛抬起头，目光哀怜地四处张望，以微弱的声音请求给他口水喝。

“不许胡言乱语！”菲恩先生说，“别耍弄本官！”

“他大概真的病了，阁下。”警官诤谏道。

“我比你清楚。”菲恩先生说。

“扶他一把，警官。”老先生本能地伸出双手说，“他要栽倒了。”

“站到一边去，警官。”菲恩大声嚷叫着，“他要是喜欢，就让他栽倒吧。”

奥列佛获此恩准，扑通一声昏倒在了地上。公堂上的人面面相觑，但没有一个敢动一动。

“我知道他是在装蒜。”菲恩说，仿佛这话本身就是不容怀疑的铁证，“让他躺着吧，他很快就会厌烦的。”

“阁下打算怎样处理这个案子？”书记员悄声低语地问。

“即决裁判，”菲恩先生回答，“把他关上三个月——当然是服苦役。退堂。”

房门被打开了，两个人准备把失去知觉的奥列佛抬到牢房里去，可此刻一个身穿破旧的黑色外套、上了年纪的汉子急匆匆闯入公堂，直奔审判席。此人虽外表贫寒，但凛然一身正气。

“等等，等等！别把他带走！看在苍天的分上，请等一会儿！”这位新来的人叫喊道，由于赶路而气喘吁吁。

虽然主持这类公堂的凶神拥有独断专行的权力，可任意摆布女王陛下臣民的自由、名节、声望乃至生命，尤其是摆布那些劳苦大众，即使此处发生的荒诞事情足以令天使哭瞎双眼，但这种情况对公众却是封锁的，除非借助报纸泄露出去。因而，瞧见这位不速之客无礼地闯入公堂扰乱秩序，难怪菲恩先生会勃然大怒。

“怎么回事？此人是谁？把他撵出去。退堂！”菲恩先生高声呵斥道。

“我要作证，”那人嚷嚷道，“不能撵我出去。当时的情况我都看到了。那个书亭是我开的。我请求起誓。你们不能不让我说话。菲恩先生，你必须听听我的证词，不该拒绝我的请求。”

此人说得在理，毫无惧色，语气坚定。事态变得相当严重，硬压是行不通了。

“让这家伙起誓吧。”菲恩气急败坏地吼叫道，“喂，伙计，你有什么可说的？”

“情况是这样的，”那人说，“我看见了三个孩子，除了抓来的这个，另外还有两个。这位绅士看书的时候，他们在马路对面徘徊。东西是另一个孩子偷的，碰巧被我瞧见了。我看到这个孩子十分惊愕，一下子呆住了。”可敬的书亭老板此刻已缓过了些气，能够比较连贯地叙述这桩扒窃案所发生的经过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菲恩在经过片刻的沉默后问道。

“没人帮我照看书亭。”那人回答，“能帮忙的人都加入了追捕。五分钟前我才算寻到了人，而且是一路跑到这儿来的。”

“原告当时在看书吗？”菲恩又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

“是的。”那人回答，“看的就是他手中的那本书。”

“哦，是那本书吗？”菲恩问，“他把书钱付了没有？”

“没有，钱还没付呢。”那人笑了笑回答。

“天啊，我怎么全给忘啦！”漫不经心的老绅士天真地惊叫出声。

“真是大好人，竟然还有脸控告一个可怜的孩子！”菲恩说着，可笑地企图摆出通人情的样子。“本官认为你是在十分可疑及不体面的情况下拿走这本书的，先生。算你运气好，物主不打算对你起诉。把这当做一次教训吧，伙计，否则你早晚都会被绳之以法的。这孩子无罪释放。退堂。”

“岂有此理！”老绅士大声叫嚷道，压抑许久的怒火顿时喷发了出来。“岂有此理！我要……”

“退堂！”法官命令道，“警官，你听见了吗？退堂！”

他的指示得到了贯彻执行。怒气难平的布朗罗先生一手拿书，另一只手拎着青竹手杖被带出了公堂。一到院里，他的满腔怒火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只见小奥列佛·特维斯特仰卧在地，太阳穴被浇了水，脸色惨白，全身痉挛性地打着寒战。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布朗罗先生猫下腰来连声叫道，“哪位去叫辆马车来！请快一些！”

马车叫来后，奥列佛被小心翼翼地抬到了一个座位上，老先生则坐在另一个位子上。

“我能陪你们一道走吗？”书亭老板探头朝马车里望望问。

“天啊，当然可以，我亲爱的朋友。”布朗罗先生急忙说，“真该死，我竟然把你给忘了！这本倒霉的书还在我手里呢。上车吧，可怜的人！不能再耽搁时间了。”

书亭老板上了车，大家一块儿走了。

第十二章

奥列佛得到了前所未有过的悉心照料回过头再谈谈那位快活的老绅士及其年轻的高足

马车辘辘地驶过快活岭，上了艾克斯莫斯大街，所沿循的差不多就是奥列佛随机灵鬼初来伦敦时走的路线。在抵达伊兹灵顿的天使路时，他们换了个方向，来到彭冬维尔附近的一条绿树成荫、环境静谧的街道，最后停在了一幢漂亮的房屋前。一进门，布朗罗先生立刻吩咐准备一张床，把他的小客人小心翼翼、舒舒服服安放在上边。在这儿，奥列佛得到了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

可奥列佛一连昏迷了许多天，对新朋友的一番好意全然不知。太阳升升落落，重复多遍，而他却依然痛苦地横卧病榻，任耗人的高热烘烤，身体愈来愈衰弱。蛆虫蚕食尸体也不如这样的火焰慢慢地烧烤活人来得稳当。

最后他终于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了过来，显得瘦弱，面色苍白如纸。他有气无力地撑起身子，将脑袋放在发颤的胳膊上，以不安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四周。

“这个房间是在哪里？我这是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奥列佛问。

他身体非常虚弱，所以说话的声音很轻，但立刻就被人听见了。只见床头的帘幔一下子撩开，一位衣着整洁、面容慈祥的老妪正坐在近旁的一张扶手椅上做针线活，闻声站了起来。

“嘘，亲爱的，”老妪柔声细语地说，“你必须保持非常的安静，不然病又会加重的。你的身体状况一直都十分不好，简直糟透了。还是躺下吧，对，这才是乖孩子！”老妪边说着这些话，边把奥列佛的脑袋轻轻地放在了枕头上，将他额上的散发朝后拢了拢，以极其慈爱的目光端详着他。奥列佛忍不住把自己干巴巴的小手放在她的手上，再拉过她的手勾在他的脖子上。

“上帝啊！”老妪说道，眼里涌出泪花。“这个小家伙多有良心呀！漂亮的小宝贝！他的母亲要是能像我此刻一样坐在他身旁看着他，不知会多高兴哩！”

“也许她真的在看着我，”奥列佛把双手抱在一起低声说，“也许她真的就坐在我身旁。我仿佛有一种感觉，好像她就在这儿。”

“那是因为你在发烧，乖孩子。”老妪温和地说。

“也许是这样的。”奥列佛回答，“因为天国在遥远的地方，他们身处天国，幸福无比，哪还能到一个可怜的孩子床边来。不然，她要是知道我病了，即便在那儿也一定会怜悯我的，因为她自己在临终之前就病得很厉害。对于我的情况她可能不清楚。她如果看见我受了伤，一定会难过的。在我的梦中，她的面孔总是那样亲切和欢快。”

老妪没有接话茬，只是揉了揉眼睛，然后又擦了擦放在床罩上的眼镜，就好像眼镜也在淌泪似的。她端来一杯清凉的饮料给奥列佛喝，然后拍拍他的脸蛋，告诉他必须安安静静地躺着，否则病情会加重的。

奥列佛表现得果然十分安静，一方面因为他事事都想听老妪的安排，另一方面，实不相瞒，是因为他刚才说话累得已没了一丝精力。他很快便昏然睡去，后来有人把蜡烛拿到床跟前，烛光照醒了他。他瞧见一位绅士手拿一块滴答作响的非常大的表在给他号脉，还听见那人说他已经好多了。

“你感觉好多了，对不对，亲爱的？”那绅士问。

“是的，谢谢你，先生。”奥列佛回答。

“看，这我是知道的。”那绅士说，“你还有点饿吧？”

“不，我不饿，先生。”奥列佛回答。

“嗯！”那绅士说，“对，我知道是这么回事。他肚子不饿，贝德温太太。”那绅士显出一副十分精明的样子说。

老妪恭敬地点了点头，似乎在表明医生在她的心目中的确是个精明强干的人。从医生的样子看来，他对自己的评价正是如此。

“你感到很困，对不对，亲爱的？”医生问。

“不困，先生。”奥列佛回答。

“对啦，”医生带着十分精明和满意的神情说，“你是不困的。你的口也渴吧？”

“渴，先生，我的口很渴。”奥列佛回答。

“正如我所料，贝德温太太。”医生说，“他感到口渴是很自然的。可以给他杯茶喝，太太，再拿点烤面包来，但不要涂黄油。不要给他盖得太厚，太太，不过要当心也别让他感冒了。你能费心办一下吗？”

老妪行了个屈膝礼。医生喝了几口凉饮料，说了几句十分内行的话，然后便匆匆离去了，下楼时靴子嘎吱嘎吱直响，衬托出他那重要、显贵的身份。

医生刚走，奥列佛又进入了梦乡，近十二点才醒来。过了没多大一会儿，老妪亲切地跟他道过晚安，把他托付给一个刚来的胖胖的老太婆，那老太婆用小包袱裹来了一本小小的祈祷书和一顶很大的睡帽。老太婆把睡帽戴在头上，将祈祷书放在桌子上，告诉奥列佛她是来陪伴他的，随即就把椅子拉到炉火跟前，睡起了一连串的短觉。她不时因为身子朝前栽，或因为哼哼做声及胸憋气闷而醒来，但这些都于事无妨，她顶多用劲揉揉鼻子便又睡着了。

长夜漫漫。奥列佛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数着灯心草蜡烛罩的反光投映在天花板上的小光圈，或用倦怠的眼睛辨认壁纸上复杂的图案。屋里漆黑一片、寂静无声，气氛阴森森的，使他想起死神曾在这儿游荡了许多个日日夜夜，也许在房间里留下了幽冥恐怖的痕迹。想到这里，他把脸朝下贴在枕头上，热烈地向苍天祷告。

渐渐地，他进入了安宁的沉睡——只有大病初愈的人才能享受的福分。这样的休息静谧、平和，从中醒来将是一种遗憾。假如这就是死亡，谁还愿意复活面对生活中的种种磨难和痛苦？尤其是，谁还愿陷入对往事令人厌恶的回忆？

奥列佛睁开眼时，天已亮了好几个小时。他一醒来就感到心情愉快、神清气爽。疾病的危险期已安全度过，他又回到了人世间。

三天之后，他已经能坐到垫着枕头的安乐椅上了。由于他仍然虚弱不堪，走不成路，贝德温太太就叫人把他背到她楼下的管家小屋里，帮他坐在壁炉旁，这位好心的老妪自己也坐下来。她见他的健康状况大为好转，不禁欣喜若狂，竟然泪雨滂沱地哭了起来。

“别管我，亲爱的。”老妪说，“我这只是因为高兴才哭的，平时也是如此。好啦，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的心情好多啦。”

“你待我简直太好啦，太太。”奥列佛说。

“快别这样说，乖孩子。”老妪说道，“还是喝你的肉汤吧，现在该是时候了，因为医生说今天上午布朗罗先生可能要来看你。你必须把最健康的样子拿出来，因为你的气色越好，他就越高兴。”说到这里，老妪动手把满满一罐肉汤倒进小锅里热。那肉汤非常浓，如果稀释到普通的浓度，可供三百五十个贫民饱餐一顿，这还是最低的估计呢。

“你喜欢画像吗，亲爱的？”老妪见奥列佛目不转睛地盯着椅子正对面墙壁上悬挂的一幅肖像画瞧，便这样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太太。”奥列佛眼睛仍盯着画像说，“我见过的肖像画太少了，所以弄不清自己喜欢不喜欢。画上那位女士的面孔多么美丽、多么和善呀！”

“啊！”老妪说，“画家们总是把女士们画得比她们本人要漂亮，否则就不会有顾客上门的，孩子。发明摄像机的人应该明白，他那种玩意儿永远也不会吃香的，因为相片太逼真、太真实！”老妪说到此处，觉得自己的话一针见血，便开心地大笑起来。

“那是……那是画像吧，太太？”奥列佛问。

“是的。”老妪抬起头说，目光暂时离开了肉汤，“那是一幅肖像画。”

“谁的画像，太太？”奥列佛热切地问。

“说真的，乖孩子，我也不知道是谁的画像。”老妪和颜悦色地回答，“画中人咱们大概谁都不认识。你似乎对这幅画很感兴趣，亲爱的。”

“是的，画得真漂亮。”奥列佛应声道。

“你该不是心里感到害怕吧？”老妪问道，因为她惊奇地发现这孩子在带着敬畏的表情观赏画像。

“不，不，不。”奥列佛慌忙回答，“不过那双眼睛显得十分忧郁，从我坐的地方看，它们好像在盯着我瞧，使我怦然心跳。”奥列佛低声补充说，“画中人栩栩如生，仿佛想跟我讲话，却又说不出来。”

“我的天呀！”老妪惊叫出了声，“快别说这种话，孩子。你病后身体虚弱，神经有些过敏。让我把你的椅子转个向，你就看不到画像了。来吧！”老妪说着动手挪了挪椅子，“这下你无论怎么也看不到了。”

奥列佛在想象中仍然清晰地看见那幅肖像画，仿佛没挪动过位置似的，可他觉得最好不要让好心的老妪担忧，于是迎着她的目光微微笑了笑。贝德温太太见他平静了些，便放了心，往肉汤里加了些盐，再将烤面包掰碎泡入汤中，忙忙碌碌地就像在准备盛大的宴会。奥列佛风卷残云把肉汤喝了个精光，刚喝完最后一匙肉汤，便听见有人轻轻地敲门。老妪说了声“请进”，便见布朗罗先生走了进来。

老绅士走进屋时轻松愉快，可是刚将眼镜推至前额，把双手背到晨服的下摆后边，脸部便产生了扭曲，显出各种奇特的表情。病后的奥列佛看上去十分憔悴，面色阴晦。他出于对恩人的敬重想立起来，结果却失败了，又瘫坐在椅子上。说句实话，布朗罗先生胸怀之宽广，顶得上六个具有仁义心肠的普通老绅士，他的心房通过某种水压过程把一些泪水打入了眼中，那种过程我们是无法解释的，因为我们的哲学知识不够充足。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布先生清清嗓门说，“今天上午我的喉咙有些哑，贝德温太太，恐怕是感冒了。”

“不会是感冒，先生。”贝德温太太说，“你所有东西都是晾过的，先生。”

“我也不清楚，贝德温，我也不清楚。”布先生说，“可能是因为昨天吃晚饭时用了湿餐巾的缘故。算啦，没关系的。你感觉怎样，我的乖孩子？”

“心情非常愉快，先生。”奥列佛回答，“我十分感谢你对我的一片好心，先生。”

“真是个好孩子。”布先生以肯定的口气说，“你给他吃滋补的东西了吗，贝德温？流体食物，嗯？”

“他刚刚喝了一碗又香又浓的肉汤，先生。”贝德温太太答道，同时把腰杆稍微朝直挺了挺，着重强调的是最后一个词，表明流体食物跟煮得香香的肉汤之间全无一点相通之处。

“很好！”布先生微微耸耸肩头说，“喝上两杯葡萄酒，对他的好处会大得多。依你看呢，汤姆·怀特？”

“我的名字叫奥列佛，先生。”小病人流露出非常惊愕的表情答道。

“奥列佛？”布先生问道，“奥列佛什么？奥列佛·怀特，嗯？”

“不，先生，是特维斯特——奥列佛·特维斯特。”

“多古怪的姓！”老绅士说，“那你为什么对法官讲你姓怀特？”

“我没对他那么讲过，先生。”奥列佛大惑不解地回答。

此话听上去像是在撒谎，因此老绅士目光严厉地朝奥列佛的脸上瞧了瞧。可老绅士不可能怀疑他，因为他那瘦削、棱角分明的面庞处处都显露出诚实。

“肯定是场误会。”布朗罗先生说。他现在虽然没有缘由再死死盯着奥列佛瞧了，但原先他觉得奥列佛长得像他的某个熟人的想法却强烈地涌上心来，使得他无法把目光移开。

“你没生我的气吧，先生？”奥列佛抬头投来哀求的目光问。

“没有，没有。”老绅士回答，“天啊！那是什么？贝德温太太，你看那儿！”

他说话时连忙指了指奥列佛头顶上的肖像画，然后又指了指奥列佛的脸。画中人酷似奥列佛，他们俩的口鼻、眉眼等各个部位都一模一样。在这一瞬间，就连他们的表情也别无二致，每一条细线都像是无比精确地复制下来的。

奥列佛不明白老绅士为何惊叫出声，由于身体虚弱，经不起惊吓，便昏了过去。他的昏厥为笔者提供了一个机会叙述一下那位快活老绅士的年轻徒弟，以解读者之悬念。

在前文已经表过，机灵鬼和他技术高超的朋友贝兹大师由于非法侵占布朗罗先生的私人财产，引起众人大喊大叫的追赶，而他们俩加入到人群中去。当时指导他们行动的是一种非常值得称赞、非常合适的准则——自我照拂。鉴于国民自主和个人自由是真正的英国人最为推崇和最引以为自豪的观念，所以我就没必要恳请读者注意，这一行为会提高他们在广大爱国人士心目中的地位。在同样的程度上，他们关心自我保护和自身安全，这一点为我们的法典提供了有力的佐证，以达到巩固加强的目的；而这种法典由一些出类拔萃、深谋远虑的哲学家所厘定，作为自然界万物行为准则的主轴。上述之哲学家非常明智地把自然本性归纳为箴言和理论，极其动听地恭维其高度的明理达观，彻底摒弃有关良心、大义的冲动及情感的观念，认为这些东西一概有损于尊严，觉得自然本性举世公认大大地高于那些微不足道的瑕疵和缺点。

如果我想证明这两位小绅士在非常微妙的困境中举手投足都包含着严格的哲学道理，我马上就可以在前文也曾表述过的事实里找到证据——他们趁众人把注意力集中在奥列佛身上时，离开了追捕的人群，即刻抄近路返回大本营。我并非着意强调名声显赫、知识渊博的圣哲们在得出伟大结论时都有走捷径的习惯，因为在实际上他们啰里啰唆、东拉西扯，反而会把距离延长，正如喝醉了的人思潮奔涌、急于表述一样。此处我只想说明，清清楚楚地说明：许多了不起的哲学家在实践自己的理论时都总是显示出非凡的智慧和英明的远见，总是尽量排除一切能想象到的、于他们不利的偶然因素。要干出大的事业，可以不拘小节。只要目的正确，可以不择手段。至于有多少成分是对的，有多少是错的，或二者的区别究竟在哪里，是完全由当事的哲学家定夺；他在解决问题时，对自己的具体情况会持清晰、全面和公正的观点。

两位少年疾奔如飞，穿过纵横交错、迷魂阵似的狭街陋巷，后来经一致同意才大着胆子在一个又矮又暗的门洞里停了下来。他们默默地待了一会儿，好喘过气来说话。贝兹大师由于觉得好笑和高兴，大叫了一声，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扑倒在门阶上，喜滋滋地满地打滚。

“你中哪门子邪啦？”机灵鬼问。

“哈！哈！哈！”查利·贝兹狂笑不止。

“小声点！”机灵鬼谨慎地朝周围望望呵斥道，“笨蛋，你想被人抓去吗？”

“我实在忍不住，”查利说，“我实在忍不住。他拔腿就逃，拐弯时一头撞在路灯杆上，可还是接着朝前跑，仿佛跟路灯杆一样是铁铸成的。我却兜里揣着偷来的手帕，跟在他后边大喊抓贼。啊，太滑稽了！”贝兹大师的生动想象力把当时的场景以浓艳的色彩重现于眼前。他刚喊了一声“太滑稽了”，便又在门阶上打起了滚，笑的声音更大了。

“费金会怎么说呢？”机灵鬼利用他的朋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间歇时间提出这个问题。

“会怎么说？”查利·贝兹重复道。

“是呀，会怎么说呢？”机灵鬼问。

“你觉得他会怎么说？”查利见机灵鬼的态度一本正经，顿时不再乐了。“他会说什么呢？”

道金斯先生吹了一会子口哨，然后摘下帽子搔搔脑袋，把头点了三下。

“这是什么意思？”查利问。

“吐鲁鲁鲁，还不是胡说八道、信口雌黄呗。”机灵鬼说，狡黠的脸上露出一丝嘲笑的神情。

这算是对问题的解释，但不能让人满意，贝兹有这种感觉，所以又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机灵鬼未置一词，只是又戴上了帽子，把长尾巴外套的下摆撩起夹在腋下，用舌头顶住腮帮子，以一种熟悉但富于表现力的动作在鼻梁上弹了六七下，转身沿着小巷走了。贝兹大师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跟在后面。

这场对话结束几分钟之后，楼梯上响起了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惊动了那位快活的老绅士。此时他正坐在炉火旁，左手拿一根干香肠和一个小面包，右手执折叠刀，三脚架上放着只白镴缸子。他转过身时，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卑鄙的笑，红色的浓眉下射出犀利的目光。他朝着门那儿侧耳倾听。

“哦，这是怎么回事？”犹太人不由变了脸色，喃喃地说，“怎么只回来两个？还有一个人哪里去了？他们可别是遇到了麻烦，你听听！”

一阵脚步声愈来愈近，已经来到了楼梯口。房门慢慢地开了，机灵鬼和查利·贝兹闪身进来，随手带上了门。

第十三章

向明智的读者介绍几位新朋友连带着再讲几件跟该故事有关的奇闻趣事

“奥列佛呢？”愤怒的犹太人脸上带着威胁的表情站起来问，“那孩子在什么地方？”

两个小毛贼直呆呆地望着他们的导师，仿佛被导师的盛怒震慑住了，不安地相互交换了个眼色，但都没有答话。

“那孩子出什么事啦？”犹太人紧紧地揪住机灵鬼的衣领，用一连串可怕的诅咒吓唬人，“快说，不然我掐死你！”

查利·贝兹遇事一向谨慎，进退有方，此刻见费金先生的样子十分认真，断定下一个很可能轮到他被掐死，于是双膝着地，扯开嗓门、拉长调子、持续不断地哀号起来——既不似公牛的狂吼，也不像传声筒里发出的声音，而是介于两者之间。

“你到底说不说？”犹太人暴跳如雷，用劲摇晃机灵鬼。机灵鬼居然没有从他那偌大的外套里被抖出去，简直是个奇迹。

“哼，警察把他抓去了，没什么别的。”机灵鬼阴沉着脸说，“松开，你放开我！”他猛地一挣，彻底从偌大的外套里钻出来，把外套留在了犹太人的手中，自己抄起烤面包用的叉子向快活的老绅士的背心刺去。这一下如果刺中，老绅士快活的天性肯定会进一步受到损失，一两个月也难以弥补。

当此紧急关头，犹太人向后一闪身，谁也料想不到外表这样衰老的人还会有如此敏捷的身手，只见他抓起白镴缸子就要向攻击他的人抛去。可就在这时，查利·贝兹发出一声极为悲惨的哀号，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于是他突然改变方向，把缸子朝那个小绅士砸了过来。

“妈的，这是在闹个啥劲！”一个低沉的声音骂道，“谁他妈把啤酒泼到了我身上？幸好泼过来的是啤酒而非缸子，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他。据我所知，除了那个抢劫偷盗、脾气暴躁、又富又坏的老犹太人能泼得起啤酒，别人只配泼水，而且每个季度还得对自来水公司做些手脚。你们在演什么戏，费金？妈的，我的围巾全叫啤酒弄湿了！进来，你这个鬼鬼祟祟的杂种！躲在门外干什么？难道你为自己的主人感到可耻吗？快滚进来！”

怒气冲冲吼出这些话的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粗壮汉子，上穿黑色平绒外套，下穿一条脏兮兮的灰黄色马裤，足蹬系带的半高筒皮靴，灰色的棉纱袜裹着两条非常粗的腿，腿肚子鼓得高高的——穿着这样的服装，这样的腿总显得不完美，像缺点什么，非得配上一副脚镣才合适。他头戴棕色呢帽，脖系一条肮脏的蓝白花围巾，边说话边用磨破了边的长长的围巾角擦脸上的啤酒。待他抹去啤酒，现出一副粗糙的宽脸膛，胡子已三天没刮，一双眼睛凶光毕露，其中有只眼的眼角青一块紫一块，显然不久前刚挨过一拳。

“滚进来！听见了没有？”这位引人注目的凶狠的人咆哮道。

一条毛绒绒的白狗溜进屋来，它脸上被抓伤和划破的地方有二十来处。

“刚才为什么不进来？”那汉子说，“你现在身价高啦，不愿在别人面前承认我这个主子了吧？卧下！”

他在发布这道命令的同时，一脚把狗踢到了房间的另一端。那畜生似乎已习以为常，无声无息非常安静地蜷缩到了一个角落里，它那双贼不溜秋的狗眼每分钟能眨巴二十次，做出一副专心致志观察房间的样子。

“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怎么虐待起了孩子们，你这个贪得无厌的老赃主？”那汉子说着，从容不迫地坐了下来。“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杀死你，换了我，肯定要你的命。如果我是你的徒弟，我早八辈子就把你宰了。哦，不行……宰了你，我以后就不能把你卖钱了。你他妈狗屁都算不上，就值一件装在玻璃瓶里的丑陋不堪的古董，他们恐怕还吹不出那么大的瓶子装你哩。”

“嘘！嘘！赛克斯先生！”犹太人抖动着身子说，“别这么大的嗓门！”

“别先生长先生短的。”那恶煞神说，“每当你玩这一套，就不安好心。你明明知道我的名字，尽管叫好了！到时候我不会给我的名字抹黑的。”

“那好，那好……比尔·赛克斯！”犹太人卑躬屈节、低声下气地说，“你好像心情不太好，比尔。”

“也许吧。”赛克斯回答，“我觉得你的心情也不太好，除非你用白镴缸子砸人并无恶意，就像你泄密……”

“你疯了吗？”犹太人拉了拉那汉子的衣袖，指了指孩子们。

赛克斯先生没再多说，只是在左耳下方做了个打结的动作，然后把脑袋朝右肩头一歪，这种哑剧犹太人似乎看得心领神会。随即，他操着黑话要杯酒喝，下边的谈话句句都夹着隐晦的词儿，如果摘录于此，恐怕会让人看不明白。

“千万别往酒里下毒。”赛克斯先生把帽子放在桌上说。

这原本是句开玩笑的话，但说话者要是看见犹太人转身开酒柜时咬紧没一点血色的嘴唇所斜的那恶毒的一眼，他就会觉得这种警告并非完全没有必要，或者，他会觉得那位快活的老绅士心中肯定蕴藏着为酿酒师的产品来个锦上添花的愿望。

两三杯酒落肚之后，赛克斯屈尊俯就地把注意力转向了那两位小绅士，从而导致了一场谈话。言谈之中，奥列佛被捕的原因和经过得到了详尽的叙述，而且对实情进行了改造和加工，因为机灵鬼觉得在这种场合非常有必要这样做。

“我担心他会讲出一些事情去，给咱们带来麻烦。”犹太人说。

“非常有可能。”赛克斯幸灾乐祸地冷笑一声说，“他会出卖你的，费金。”

“我很担心哪。”犹太人又说道，仿佛并不理会对方的插言，同时用眼睛紧紧地盯着对方。“我担心一旦出事，可能会牵连到许多人。你的结局也许会比我糟得多，亲爱的。”

那汉子感到一惊，猛地朝着犹太人转过身来。可老绅士把肩头耸得到了耳朵边，目光空洞地望着对面的墙壁。

半晌没人吱声。这伙可敬的人们似乎个个都在想自己的心事，连狗也不例外，那畜生正带着恶意舔嘴唇，好像在盘算一到街上就扑向它所遇到的第一个先生或女士的大腿。

“必须派个人到警察局打听打听情况。”赛克斯先生说道，自打进门以来声音还没有这么低过。

犹太人点头表示同意。

“如果他没有招供，却判了刑，那就不用担心了，等他放出来就是了。”赛克斯先生说，“待他出狱，必须提防着他，要想个办法控制住他。”

犹太人又点了点头。

显然，这套行动方案的确称得上是滴水不漏，可倒霉的是，在执行时却遇到了很大的阻力。机灵鬼、查利·贝兹、费金以及威廉¹⁴·赛克斯先生，对到警察局去个个都抱有极其强烈、根深蒂固的反感，不管以任何理由或借口都不愿去。

在这种吉凶未卜、气氛不十分祥和的状况中，很难说大家会你看看我、我望望你地坐上多久。不过，对这方面没必要做任何揣测，因为奥列佛上次见到过的那两位年轻女士飘然而至，使谈话又恢复了活力。

“来得正好！”犹太人说，“蓓特，还是你去吧，行不行，亲爱的？”

“到哪儿去？”那位少女问。

“只不过跑一趟警察局罢了，宝贝。”犹太人哄劝道。

少女完全可以直截了当地说她不愿去，可她只是坚决而诚恳地表示，她如果去了肯定会“遭天罚”。这种礼貌、婉转的非正面答复，说明少女天生具有良好的教养，不忍以斩钉截铁的拒绝刺伤同胞兄弟。

犹太人沉下了脸，目光离开这个衣着虽不华贵但花里胡哨（红衣裙、绿靴子、黄色卷发纸）的少女，转向另一位小姐。

“南希，我的乖孩子，”犹太人以哄小孩的口吻说，“你看怎么办呢？”

“我说行不通，所以不用尝试了，费金。”南希回答。

“你这是什么意思？”赛克斯先生气势汹汹地抬起头问。

“就是这种意思，比尔。”小姐泰然自若地答道。

“你去最合适。”赛克斯先生分析道，“这一带没人知道你的情况。”

“我也不愿让他们知道。”南希还是以那种镇定的态度回答说，“我的回答是‘不去’，而不是‘去’，比尔。”

“她会去的，费金。”赛克斯说。

“不，她不去，费金。”南希说。

“她一定会去的，费金。”赛克斯说。

赛克斯先生的话没错。在威胁、许诺和贿赂的交替作用下，这位小姐终于被说服去执行任务。其实，叫她的好朋友蓓特裹足不前的原因是挡不住她的，因为她刚从遥远偏僻但环境优雅的拉特克立夫郊区来到田野巷一带，不用像蓓特那样担心被熟人认出来。

于是，南希小姐在衣服的外边系一条干净的白围裙，用一顶草帽罩住满头的卷发纸（围裙及草帽都出自犹太人那取之不竭的库存），准备出发去执行任务。

“请等一下，亲爱的。”犹太人取出一只带盖的小篮子说，“一只手拎着这玩意儿，更像一个规矩人，亲爱的。”

“给她一把房门钥匙拿在另一只手里，费金，”赛克斯说，“这样看上去真实、自然些。”

“是的，是的，我的宝贝，的确如此。”犹太人说着把硕大的外门钥匙挂在了小姐的右手食指上，“瞧，非常好！的确非常好，我的乖乖。”犹太人边说边搓手。

“啊，我的弟弟！我可怜、亲爱、善良、无辜的弟弟呀！”南希嚷嚷一声，顿时泪如雨下，还无比伤心地扭着那只小篮子和外门钥匙，“他到底出什么事啦？把他带到哪里去啦？先生们，行行好，请告诉我那个可怜的孩子是怎么发落的。求求你们啦，先生们！”

这席话说得凄楚动人、令人心碎，大伙儿听了都极为满意。南希小姐收住话头，向在场的人挤了挤眼，笑盈盈地泛泛点点头，然后就走了。

“啊！她是个多么聪明的姑娘呀，宝贝们！”犹太人冲着他的小徒弟们说，一边还严肃地摇晃着脑袋，仿佛在默默地开导他们，让他们学习刚才看到的光辉榜样。

“她是女性的骄傲。”赛克斯先生说着往杯子里倒满了酒，用大拳头猛击了一下桌子，“为她的健康干杯，希望大家都跟她一样！”

正当大伙儿用这些词语以及许多其他的话赞美技艺高超的南希时，那位小姐却在匆匆赶往警察局。她在无人保护的情况下单独走在大街上，虽然难免会有些胆怯，但没过多久她就平安无事地抵达了目的地。

她抄后路走进去，用钥匙在一个囚室的门上轻轻敲了敲，然后侧耳静听，里边没有响动。她咳嗽一声，又听了听，仍然没人应声，于是她开口讲了话。

“诺利¹⁵，亲爱的！”南希柔声细语地喃喃叫道，“诺利！”

里边只关着一个赤脚片的可怜囚徒，他是因为吹笛子而被捕的。由于他扰乱社会罪证确凿，菲恩先生名正言顺地判他在感化院里关一个月，并且很恰当、风趣地指出，既然他精力过剩，那么把精力花费在踏车上要比费在乐器上有益得多。此刻，这位囚徒所以没有应声，是因为他正愁肠百结，为自己的笛子被没收充公而伤心哩。于是，南希继续朝前走，敲了敲另一间囚室的门。

“什么事？”一个微弱的声音问道。

“这儿有个小男孩吗？”南希先抽泣一声，然后问道。

“没有，”那声音回答，“没有这样的人！”

这是个六十五岁的流浪汉，他锒铛入狱是因为没吹笛子，或换句话说，是因为沿街乞讨、不务正业。再下边的一个囚室里也关着一个罪犯，他因为无照叫卖白铁锅将被送往同一个监狱，该罪犯倒是干了正当的营生，却冒犯了印花税务局。

可是，由于这些罪犯在听到叫奥列佛的名字时无一人应声，南希便径直向那个穿条纹背心的爽直的警官走去。她凄楚动人地哭哭啼啼，向警官索要她亲爱的兄弟，由于把大门的钥匙和小篮子动用得恰到好处，故显得格外可怜。

“他不在我这儿，亲爱的。”那老头说。

“那他在哪里？”南希疯疯癫癫地大叫道。

“一位老绅士把他领走了。”警官回答。

“哪位绅士？啊，苍天呀！到底是哪位绅士？”南希高声嚷嚷着。

老头在回答这种不连贯的询问时，告诉这位感情深沉的姐姐说奥列佛晕倒于公堂之上，后由于一位证人证明偷东西的是另一个男孩，他就被宣布无罪释放，在人事不省的状况中由原告带回自己家里。警官只知道原告住在彭冬维尔一带，因为他听见原告为马车夫指方向时提到了这个地名。

在满腹狐疑、一腔惆怅的状况下，这位痛苦万分的年轻小姐跌跌撞撞走到门外，然后把踉踉跄跄的步子换成健步如飞的奔跑，沿着她所能想得到的最为偏僻和复杂的路线返回犹太人的老巢。

赛克斯先生刚一听完她介绍的情况，便急忙唤起白狗，戴上帽子，旋风般离开了，没浪费一点时间跟在场的人举行道别仪式。

“必须探明他的去向，诸位宝贝，一定得找到他。”犹太人情绪很亢奋地说，“查利，你什么都不用干，到处给我溜达去，直至把有关他的消息带回来！南希，亲爱的，我必须找到他。我信任你，亲爱的，对于你和狡猾的机灵鬼，干任何事情我都信得过！等等，等等！”犹太人补充了一句，同时颤抖着手用钥匙打开一只抽屉，“给你们一点钱用，诸位宝贝。这个工作间今晚就关闭。你们知道去哪儿寻找！这儿一分钟都不能待了，马上离开，宝贝们！”

说着，他把他们都推出了房间，然后谨慎地转动了两下房门的钥匙，又上了门闩，将他曾经无意中暴露给奥列佛的那只匣子从贮藏处取了出来。随即，他急急火火地动手把金表和首饰往怀里乱塞。

他正埋头忙活，一声叩门吓了他一跳。

“谁呀？”他声音刺耳地问。

“是我！”机灵鬼的声音透过钥匙孔传了进来。

“什么事？”犹太人不耐烦地嚷嚷道。

“南希问是不是把他绑架到另一个窝里？”机灵鬼问。

“对，”犹太人回答，“让她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抓住他。一定要找到他，探明他的下落！下边的事由我处理，不用担心。”

那少年喃喃地应了一声，便匆匆下楼撵同伴们去了。

“他目前还没有招供。”犹太人说着又继续忙开了自己的事，“如果他有意向新朋友出卖我们，我们还来得及堵他的嘴。”

第十四章

进一步叙述奥列佛在布朗罗先生家的详情以及他出外办事时一位格林维格先生发表的非凡预言

奥列佛听到布先生的突然一声惊叫，顿时昏了过去，但不久便苏醒了。老绅士和贝德温太太在后边的谈话中谨小慎微地避开画像的事，绝口不提奥列佛的过去及未来，总是围绕着能使他快活而不让他激动的一些话题。奥列佛仍虚弱不堪，没力气起床吃早餐，但次日他下楼到管家室时，一进门就急切地把目光投向墙壁，指望能再次看到那位画中女士美丽的面庞。但他的希望落空了，因为画像已被人取走。

“啊！”女管家留心观察着奥列佛的视线说，“你看，画像被人拿走了。”

“是的，我看见了，太太。”奥列佛叹口气应了一声，“为什么要拿走呢？”

“孩子，把那幅肖像取下来，是因为布朗罗先生说它好像令你心情不安，也许对恢复健康不利。”老妪解释道。

“哦，不，真的不是那回事。它并没有使我心情不好，太太。”奥列佛说，“我非常喜欢那幅画，喜欢欣赏它。”

“好吧，好吧！”老妪语气温柔地说，“你争取早日康复，亲爱的，到时候就把画像再挂上。一定会挂的，我向你保证！现在咱们谈点别的事情吧。”

当时，关于那幅画像的情况奥列佛只了解这么些。由于他生病期间老妪待他很好，所以他尽量暂时不再想这件事。他聚精会神地听她讲了许多故事。她说自己有个善良、漂亮的女儿，嫁了个善良、英俊的丈夫，两口子住在乡下。老妪还有个儿子，在西印度群岛为一个富商当办事员，也是个非常好的小伙子，每年往家里写四封寄寓着孝心的信。一谈起那些家书，老妪便热泪盈眶。她用了很长时间详细介绍孩子们的好处以及她那善良、杰出的丈夫之美德（那可怜的人儿已亡故了整整二十六个年头），待她讲完，已到了吃午茶的时间。用过午茶，她开始教奥列佛玩“克里比奇”¹⁶，奥列佛一学就会。二人怀着浓厚的兴趣认真地玩牌，一直玩到病人需要喝一杯温温的水酒，吃一片烤面包，舒舒服服上床睡觉的时候为止。

奥列佛在养病期间过着幸福的日子。一切都是那么宁静、整洁和井然有序，所有的人都是那么和蔼可亲，使一直生活在喧嚣和动荡中的奥列佛觉得像是到了天堂。他刚刚恢复得能自己穿衣服，布先生便吩咐为他置办了一整套新衣服、一顶新帽和一双新鞋。奥列佛听说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置换下来的旧衣服，便把这些旧东西给了一个待他非常好的女仆，让她把衣服卖给一个收破烂的犹太人，得来的钱她自己留着用。女仆欣然照着做了。奥列佛从客厅的窗口望去，见那犹太人把旧衣服卷起塞入一个麻袋里背走了。一想到那些旧衣服已彻底消失，一想到自己再也没有穿那些旧衣服的危险了，他便感到由衷的高兴。实话讲，那些衣服已破烂不堪。奥列佛以前从未穿过一套新衣。

画像的事过去大约一星期后的一个傍晚，他正坐着跟贝德温太太聊天，布先生派人捎来口信，说如果奥列佛·特维斯特精神很好，请他到布先生的书斋里去一趟，布先生想和他谈会儿话。

“哎呀，我的老天！快洗洗手，让我为你把头发好好分一分，孩子。”贝德温太太说，“苍天在上！要是知道他想见你，我就给你戴一条干净的领子，把你打扮得像一枚闪闪发光的六便士硬币！”

奥列佛对老妪百依百顺。老人家虽然悲痛地唉声叹气，抱怨说连给奥列佛的衬衣领子褶边理纹线的时间都没有，可奥列佛尽管失去了这一重要的优势，仍显得清秀俊美。她十分满意地把奥列佛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声称即便老早接到通知，也不可能把他打扮得比这漂亮到哪里去。

受到如此的鼓励，奥列佛前去叩响了书斋的房门。他听见布先生喊了声“请进”，举步迈入了一间小小的内室，这儿满目图书，有扇窗户面向一座可爱的小花园。窗前摆着张桌子，布先生正坐在桌旁看书。他瞧见奥列佛，便把书推开，让他坐到桌子跟前去。奥列佛一边照着办了，一边心里却在纳闷：编著这些书似乎都是为了让世人变得更聪明些，可从哪里找能够读这许多书的人呢？直至现在，比奥列佛·特维斯特经多识广的人仍天天在为此感到诧异。

“这儿的书很多，是不是，我的孩子？”布先生见奥列佛在好奇地观察从地板堆至天花板的满架子图书，便这样问道。

“非常多，先生。”奥列佛回答，“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书。”

“你如果好好做人，将来可以多读书。”老绅士亲切地说，“你会喜欢的，那比光看书的外表强。可是也不能一概而论，因为有些书最精彩的部分则是其书脊和封面。”

“我想那几本书大概很难，先生。”奥列佛用手指着几册烫金封面的四开版大部头书说。

“不一定。”老绅士拍拍奥列佛的脑袋，同时笑了笑说，“有些书的部头虽然很小，但也一样难读。你长大后愿不愿当个聪明的人，愿不愿写书？”

“我觉得我比较愿意看书，先生。”奥列佛回答。

“怎么？你不愿意当个写书的作家？”老绅士问。

奥列佛考虑了片刻，最后声称还是当个卖书的好。老绅士一听开心地大笑起来，说他回答得非常妙。奥列佛为自己的成就感到高兴，不过他一点也不清楚他的答复妙在何处。

“好吧，好吧。”老绅士敛容道，“你别害怕！只要有正当的手艺去学，哪怕去学制砖，我们决不强迫你当作家。”

“谢谢，先生。”奥列佛说。老绅士见他回答时的语气一本正经，便又大笑起来，并说了些关于人之奇怪天性的话，奥列佛不解其意，所以没十分留意。

“现在，”布朗罗先生说道，语气尽量和蔼些，但据奥列佛所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郑重，“我想让你注意听我要说的话，我的孩子。我将毫无保留地跟你交谈，因为我相信你和许多年龄比你大的人一样能够明白我的意思。”

“千万别告诉我你要把我送走，先生，求求你啦！”奥列佛被老绅士语气郑重的开场白吓坏了，不由惊叫出声，“不要把我赶出门去重新流浪于街头，让我留下做你的仆人吧。不要把我送回我已经摆脱的那个鬼地方。对一个可怜的孩子发发慈悲吧，先生！”

“我的乖孩子，”老绅士说，内心已被奥列佛突然迸发出的苦苦哀求所打动，“你不必担心我会撵你，除非你自己不争气。”

“不会的，我决不会不争气，先生。”奥列佛插话说。

“但愿如此。”老绅士说，“我认为你也不会的。以前我周济过一些人，可他们辜负了我。不过，我非常愿意相信你，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对你会如此关心。我曾经最诚挚地爱过的人已长眠于坟茔之中。虽然我的幸福和欢乐也随着埋葬于地下，但我没有把我的心变成棺材，没有把我最美好的感情封固在里边。深切的痛苦反而使感情得到了巩固和升华。”

老绅士说这席话时的声音很低，与其是让旁边的人听，倒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随后，他沉默了短短一会儿，而奥列佛坐着一动未动。

“好吧，好吧！”老绅士末了以一种比较愉快的语气说道，“我讲这些话，只是因为你有一颗幼嫩的心。你要是知道了我遭受过极大的痛苦和悲伤，也许就会更加当心，以免再次伤害我。你说你是个孤儿，在这个世界上举目无亲，我所能了解到的一切情况都证实了你的话。让我听听你的身世：你来自何方？谁把你抚养这么大？你怎么会跟那些我曾看到的人为伍？倘若讲出实情，我一息尚存，你就不会缺少朋友。”

奥列佛抽抽搭搭，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待他正欲叙述他是如何在寄养所长大，又被班布尔先生送到了济贫院时，有人非常不耐烦地敲了两下临街的门。仆人跑上楼，通知说格林维格先生来了。

“他上楼来了吗？”布朗罗先生问。

“是的，先生。”仆人回答，“他问家里有没有松饼，我说有，他便声称他是来吃茶点的。”

布朗罗先生笑了笑，把脸转向奥列佛，说格林维格先生是他的一个老朋友，让奥列佛不要介意来者那不太文雅的言谈举止，因为来者是个心地挺不错的人，他这样说是有其理由的。

“我是不是该下楼了，先生？”奥列佛问。

“不，”布先生答道，“我想让你留下。”

这当儿，屋里走进来一个敦实的老绅士，一条腿有点瘸，拄一根粗拐杖，穿着蓝色上衣、条纹背心和本色布马裤，足蹬高帮松紧鞋，头上的宽檐白礼帽镶着一圈朝上翻起的绿边。背心里显露出一条打得很密的衬衫褶边，外边则松松地吊着条非常长的钢质表链，可表链的末端却没有怀表，只有一把钥匙。他把白围巾的边角揉成球状，和橘子的大小差不多。他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实在难以描绘。说话时，他习惯把脑袋偏至一旁，同时用眼角斜睨，令人不由自主会想到一只鹦鹉。他露面时就摆的是这种架势，伸手出示一小块橘子皮，怨气冲天地嚷嚷道：

“你瞧！看清楚了吗？每次我到别人家去，总会在楼梯上发现外科医生的这种卑鄙朋友，你说邪门不邪门？橘子皮曾经弄瘸了我的腿，我觉得它迟早会要我的命。我发誓，先生，橘子皮会要我的命，不然我愿意吃掉自己的脑袋，先生！”

格林维格先生几乎每发表一种论断，都要以这种高昂的赌注加以衬托和巩固。这种赌注用在他身上是极为不寻常的，因为他的脑袋大得出奇，即便高度发展的科学能够使一位有此意图的人吃掉自己的脑袋，恐怕连最自信的人也不敢指望一顿就把它吞下肚，更何况上面还扑着厚厚一层粉哩。

“我宁愿吃掉自己的脑袋，先生。”格先生用拐杖捣着地面重复道，“啊！那是谁？”他望着奥列佛，朝后退了一两步。

“这就是咱们曾经谈起过的小奥列佛·特维斯特。”布朗罗先生说。

奥列佛鞠了个躬。

“你该不是说这就是那个患热病的孩子吧？”格先生又朝后缩了缩身子，“等等！先别急！容我想想……”格先生突然若有所悟而得意非凡，把对热病的恐惧统统忘到了脑后。“吃橘子的正是这个孩子！如果不是他剥了橘子皮扔在楼梯上，我宁愿吃掉我的以及他的脑袋。”

“不，不，他没有吃橘子。”布先生呵呵笑道，“好啦！放下你的帽子，跟我的小朋友说句话吧。”

“我在这方面感触是很深的，”那位易怒的老绅士摘下手套说，“在我们住的那条街的人行道上总或多或少地有橘子皮，我知道那是街角一位外科医生家的孩子扔下的。昨晚一个年轻女子给滑了一跤，摔倒在我家花园的栅栏上。她一爬起身，我就见她把目光投向了外科医生家用于招徕生意的那盏可憎的红灯。我从窗口喊道：‘别去找他！他是个害人精！那是个圈套！’情况确实如此。如果他不是……”脾气暴躁的老绅士说到这里，用拐杖重重捣了一下地面。他的朋友们都明白，虽然话不说出来，但这代表的是他惯常下的那笔赌注。随即，他坐下来，手中仍握着拐杖，打开一副用宽宽的黑丝带系在身上的双折眼镜，开始打量奥列佛。奥列佛见自己成了别人审视的目标，不由红了脸，又鞠了一个躬。

“真的是这个孩子吗？”格先生末了问道。

“真的是他。”布先生回答。

“你感觉如何，孩子？”格先生问。

“感觉好多了，谢谢你，先生。”奥列佛回答。

布先生似乎担心他的这位古怪的朋友会说出不入耳的话，于是打发奥列佛下楼转告贝德温太太他们要吃茶点了。奥列佛一点也不喜欢客人的态度，所以非常乐意地去了。

“这孩子长得很可爱，是不是？”布朗罗先生问。

“不知道。”格先生憋着一肚子火气说。

“不知道？”

“是的，不知道。我看不出孩子家有什么不同之处。我只知道男孩子分两类：一类是粉脸，一类是肉脸。”

“奥列佛属于哪一类？”

“他属于粉脸。我有个朋友的儿子属于肉脸一类，都说他长得好看，圆圆的脑袋、红红的脸蛋、亮亮的眼睛，但依我看他可怕极了，躯干和四肢胖得像是要挣断他那蓝衣服的缝线，声音粗得像领港员，胃口大得似饿狼。我了解他，是个令人讨厌的孩子！”

“得啦。”布先生说，“这些并非小奥列佛·特维斯特的特征，所以你没必要生他的气。”

“的确不是他的特征。”格先生答道，“他的特征可能比这还要坏呢。”

听到这里，布先生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格先生似乎因此而感到极为高兴。

“他的特征也许更坏哩。”格先生又重复了一遍，“他从哪里来？是谁？干什么的？他害了热病，可这又怎么样呢？害热病的并不一定全是好人，是不是？坏人有时候也害热病，对不对？我认识一个人，他在牙买加因谋害主人被送上了绞架。他曾经害过六次热病，但并未因此获得宽大。妄想！那是绝对办不到的！”

其实，格先生在内心深处很想承认奥列佛的相貌和举止都非常惹人喜欢，但他天性酷爱跟人对着干，更何况这次又发现了橘子皮，所以他内心打定主意，不管任何人评价一个男孩好看与否，他都不会人云亦云。他打一开始就决心和他的朋友抬杠。布先生承认，对他的任何一个问题，都无法给予满意的答复，因为布先生对奥列佛的身世经历仍拖而未问，想着等他身体好些了再说。格先生听了冷冷一笑，以揶揄的口气询问女管家是否有晚间清点金银餐具的习惯，因为如果哪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发现少了一两只汤匙，那他一定会……诸如此类的话。

布先生自己的性格也有些急躁，但他熟知朋友怪僻的脾气，所以在听这席话时极端心平气和。用茶点时，由于格先生吃得满意，对松饼表示十分赞赏，事态总算进展得很顺利。奥列佛此时也在座，跟这位样子凶狠的老绅士刚来时相比，他感觉自如了一些。

“奥列佛·特维斯特打算何时把他的身世和经历详尽、如实地全部告诉给你呢？”格先生在吃完茶点时问布先生道。他一边旧话重提，一边斜了奥列佛一眼。

“明天上午。”布先生回答，“到时候我想单独和他谈。我的孩子，请你明日上午十点钟来找我。”

“是，先生。”他答话时神情有些迟疑，因为格先生死死盯住他瞧，弄得他心慌意乱。

“听我进一言，”那位绅士跟布先生咬耳朵说，“他明日上午不会来找你的，因为我见他迟疑了一下。他在欺骗你，我的好朋友。”

“我发誓他没有撒谎。”布先生情绪激动地说。

“如果他没撒谎，我就……”格先生没把话说完，用拐杖捣了捣地。

“我愿以生命担保这孩子讲的是实话！”布先生敲着桌子说。

“我以脑袋担保他在撒谎！”格先生也敲了敲桌子回应道。

“那就等着瞧吧。”布先生按捺住升腾起的怒火说。

“等着瞧吧。”格先生挑衅地笑了笑答道，“会见分晓的。”

好像命运着意安排了似的，恰在这节骨眼上，贝德温太太拿进来一小包书，这是布先生当天早晨从那个已在本书出现过的书亭老板处买的。她把书放在桌子上，抬腿就要出房间。

“你把送书的人留住，贝德温太太！”布先生说，“有样东西让他带回去。”

“他已经走了，先生。”贝德温太太回答。

“去喊他回来。”布先生说，“这事马虎不得。人家也不富余，这些书还未付款哩。而且，还有些书需要送回去。”

临街的门被打开，奥列佛朝一个方向追，女仆往另一个方向，而贝德温太太则站在台阶上高声叫喊，可送书人已不见了踪影。奥列佛和女仆双双返回，气喘吁吁地禀报说一无所获。

“天哪，真是太遗憾啦！”布先生嚷嚷道，“我特别希望今晚就能归还那些书。”

“差奥列佛跑一趟得了。”格先生带着挖苦的意味笑了笑说，“他一定能把书安全送到，这你该清楚。”

“是的，如果你愿意，就让我去吧，先生。”奥列佛说，“我能一口气跑到那里去，先生。”

老绅士正要说奥列佛无论如何也不能去，但格先生极其不怀好意的一声咳嗽使他改变了主意。他觉得奥列佛如果能很快地完成这项使命，起码可以即刻证明格先生在这一点上的猜疑是不公正的。

“那你去吧，乖孩子。”老绅士说，“书就放在我桌子旁的椅子上，你去拿下来。”

奥列佛很高兴能对他人有用，雷厉风行地把书夹在腋下取下楼，手里拿着帽子，等着听有什么口信需要捎去。

“请你告诉书亭老板，”布先生边说边沉稳地瞥了格先生一眼，“你就说你把这些书给他送回去，另外把我欠他的四英镑十先令的书款付给他。我给你一张五镑的钞票，你把我的十先令给我拿回来。”

“我用不了十分钟就回来，先生。”奥列佛热切地说。他把钞票放入上衣口袋扣好，将书小心地夹在腋下，恭恭敬敬地鞠个躬，然后就离开了。贝德温太太跟到大门口，详尽地告诉他哪条路最近，书商怎样称呼以及那条街叫什么名字，直至奥列佛说他已完全清楚。老太太又千叮咛万嘱咐地让他不要弄错，路上不要着凉，末了才放他离去。

“赞美他可爱的脸蛋！”老妪目送着他说，“我真有些不忍心看着他从我的视野里消失。”

此时，奥列佛欢快地回头望望，点了点头，随即转过了街角。老妪还了他一个笑容，关上门，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

“等着瞧，他顶多不超过二十分钟就会回来。”布先生说着，掏出怀表放在桌上，“到时候天就黑了。”

“老天！你真的还指望他回来？”格先生问。

“那你呢？”布先生笑吟吟地反问了句。

此时，格先生心里跟人顶牛的情绪很强烈，见朋友发出自信的微笑，这种情绪就更加旺盛了。

“我不抱这种希望。”他用拳头擂着桌子说，“那孩子身上穿着一套新衣服，腋下夹着几册贵重的书，衣袋里装着五英镑的钞票，是不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去找他的小偷朋友，在他们面前嘲笑你。他要是再回到这幢房子来，先生，我愿意吃我的脑袋。”

他说着话，把座椅拉至桌子跟前。两位朋友坐在那儿默默地等候着，那块表放在他们俩之间。

为了表明我们是多么重视自己的判断，表明我们是带着怎样的自豪感做出极为轻率、仓促的结论，很有必要指出：格林维格先生虽然绝不是个坏心眼的人，尽管他看到自己敬爱的朋友上当受骗，会感到由衷的遗憾，可是此时此刻他还是非常真心、热烈地希望奥列佛·特维斯特不要回来。

天色已十分暗淡，怀表盘上的数字都几乎辨认不清了，可两位老绅士仍分坐怀表两侧默默无语地继续等待着。

第十五章

本章表明快活的老犹太人和南希小姐是多么喜欢奥列佛·特维斯特

在小红花山最肮脏的山地段有一家下等酒馆，酒馆的厅堂光线昏暗，像是一个漆黑、阴森的洞穴，冬季终日点着一盏刺眼的煤气灯，而夏季见不到一线阳光。此刻，这儿正坐着一个身穿平绒外套和土黄色短裤、足蹬半高筒皮靴和长袜的汉子，他守着一只白镴小酒壶以及一只小杯子独斟独饮，浑身散发出浓烈的酒气。即便在暗淡的灯光下，凡是有经验的警探都能毫不迟疑地一眼认出他就是比尔·赛克斯先生。他脚旁卧着一条白毛狗，两只眼睛红丝丝的，时而一齐眨巴着打量它的主人，时而用舌头舔嘴边的一道长长的伤口，那似乎是最近的某次冲突酿成的后果。

“安静点，畜生！安静点！”赛克斯先生的呵斥声蓦然打破了沉寂。是不是他的苦思冥想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连狗眨巴眼睛都会对其形成干扰，或者是因为他用脑过度而神经紧张，需要把无辜的狗踢一脚加以缓解，这些就值得探讨和研究了。不管原因如何，反正结果是狗被踢了一脚，同时还挨了骂。

狗遭受到主人的伤害，一般都不具有报复的倾向，可赛克斯先生的狗和它的主人一样脾气暴躁，也许此刻强烈地感受到自己身受凌辱，一不做二不休，即刻用牙齿咬了他一只半高筒皮靴。它把皮靴用劲抖了抖，狺狺狂吠着退到一条长凳下，及时躲过了赛克斯冲它的脑袋砸过来的白镴酒壶。

“想造反，是不是？”赛克斯一手抓起拨火棍，另一只手从容地打开从衣袋里掏出的大折刀，“滚过来，你这天杀的！滚过来！听见了吗？”

那条狗毫无疑问是听见了，因为赛克斯先生把他原本就刺耳的声音提到了最刺耳的程度，不过它对别人用刀子割它的喉管似乎有着无法解释的厌恶感，所以并没有过来，反而叫得更凶了，同时用牙咬住拨火棍的一端，似野兽般乱嚼乱啃。

这种抵抗行为使赛克斯先生更加狂怒，于是跪在地上向那畜生展开了极为猛烈的进攻，狗从右跳到左，再从左跳到右，又是咬又是叫。人又是用拨火棍戳又是骂，又是用刀砍又是诅咒。正当双方的鏖战达到关键的时刻之时，房门突然打开了，狗蹿了出去，把手执拨火棍和折刀的比尔·赛克斯抛在了身后。

俗话说：较量得有对手才成。狗的退出使赛克斯先生大失所望，所以他即刻把狗的角色推给新来者担任。

“你他妈为什么插到我和我的狗中间来？”赛克斯穷凶极恶地说。

“我不知道呀，亲爱的，我真的不知道。”来者是犹太人费金，只听他这般卑躬屈膝地回答。

“哼，不知道，你这个胆小如鼠的老贼！”赛克斯咆哮道，“难道你就听不见响动吗？”

“我以生命起誓，比尔，我真的什么声音也没听见。”犹太人答道。

“鬼话！你真的什么也没听见？”赛克斯说话时脸上挂着狰狞的冷笑，“你偷偷摸摸地进进出出，谁能听得见你来去的脚步声！真希望你半分钟前是那条狗，费金。”

“此话怎讲？”犹太人强作笑颜地问。

“因为政府虽然关心你这种人的性命（你的胆量还不及野狗的一半），却允许公民随意屠杀一条狗。”赛克斯边回答边合起折刀，脸上显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犹太人搓搓手，在桌旁坐下，对朋友的插科打诨假意地呵呵一笑。但是可以看得出来，他的内心极度不安。

“你就笑吧，”赛克斯把拨火棍放回原处，以凶狠和轻蔑的目光打量着他说，“你就笑吧。告诉你，你永远也别想在我面前得意，除非到你戴上睡帽¹⁷的时候。我控制着你哩，费金！我决不会放过你。等着瞧！我完蛋，你也完，所以别跟我玩花花肠子。”

“消消气，消消气，亲爱的。”犹太人说，“这些我都清楚。咱们有着共同的利益，比尔，有着共同的利益。”

赛克斯哼了声鼻子，就好像他觉得那犹太人在沾他的光似的。“怎么，有什么话对我讲吗？”

“全都安全地通过了熔化锅¹⁸。”费金说，“这是你的一份，比你应该得到的稍微多一些，亲爱的。不过，我知道你下一次会很好报答我的，所以……”

“废话少说。”那强盗要打断他的话，不耐烦地说，“东西在哪儿？快拿出来！”

“会给你的，会给你的，比尔，你别慌，你别慌。”犹太人以安慰的口气说，“给，全在这儿！”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旧纱巾，解开角上的一个大结，取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袋。赛克斯一把抓过去，心急火燎地打开，开始数里边装的金镑。

“就这些吗？”赛克斯问。

“是的。”犹太人回答。

“你没在路上打开包侵吞一两个金镑吗？”赛克斯满腹狐疑地问，“别装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这种事你干过多次了。你把那玎玲玲晃一下。”

以通俗的话解释，他的意思是让摇铃。另一位犹太人闻声走了过来，他比费金年轻，但长相几乎跟费金一样邪恶和可憎。

比尔·赛克斯没言语，只是指了指空酒壶。那犹太人心领神会，于是退下去添酒，但离开之前和费金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费金仿佛盼的就是这个，只见他在这一瞬间抬起眼来摇了摇头。即便有洞察秋毫的旁观者在场，也很难察觉到如此细微的动作。赛克斯碰巧正弯腰系刚才被狗的牙齿扯松的皮靴带，所以没有留意到这种现象。倘若他把这飞快地交换眼色的一幕瞧见，他很可能会认为那二者对他不怀好意。

“有谁在这里，巴尼？”费金眼睛盯住地面问，因为此时赛克斯已直起了腰。

“一个人也没来。”巴尼回答。这话不管是否源自心房，反正是通过鼻子哼了出来的。

“一个人也没来？”费金以诧异的语调问，意思可能是允许巴尼道出实情。

“除了南希小姐，没有别人。”巴尼回答。

“南希！”赛克斯嚷叫起来，“她在哪里？我对那姑娘的天赋推崇备至，我要说谎就让我瞎眼睛。”

“她在小吃部点了一盘煮牛肉。”巴尼回答。

“把她叫到这儿来。”赛克斯说，一边斟了杯酒，“把她叫来！”

巴尼怯懦地望了望费金，好像想征得他的同意，见他仍默默无语地用眼睛盯着地面，便退了下去。不多一会儿，他把南希引了进来。南希依然装备齐全：头戴软帽，腰系围裙，手中拿着篮子和大门钥匙。

“找到线索了吗，南希？”赛克斯递上那杯酒问。

“找到了，比尔。”姑娘饮掉杯中之酒回答道，“不过我被累得够呛。那小家伙生了病，一直卧床不起……”

“好样的，亲爱的南希！”费金抬起头说。

这位犹太人古怪地皱紧红色的眉毛，半眯起深陷的眼睛，至于他是否想以此告诫南希小姐不要太多嘴，就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了。我们所关心的只是事实。事实是：她突然刹住了话头，送给赛克斯先生几个妩媚的微笑，然后把话题转到了别的事情上。约十分钟后，费金先生爆发出阵发性咳嗽。最后，南希披上肩巾，声称她该走了。赛克斯先生问出他跟她有一小段距离是同路，便表示想陪她一道走。就这样，他们俩一块儿离去了。那条狗待主人刚从视野中消失，就从后院溜出来，和他们拉开一些距离跟在后边。

赛克斯一出房间，犹太人便把脑袋探出门，目送着他穿过黑暗的甬道，把紧握的拳头冲他的背影晃了晃，含混地低声骂了一句，然后狞笑着回到桌旁坐下，很快便专心致志地看起了风趣的《通缉令》。

此时此刻，奥列佛·特维斯特正在前往书亭的路上，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距快活的老绅士仅咫尺之遥。来到克勒肯维尔时，他无意中拐上了一条并不需要通过的背街。走了半条街他才发现错了，可他知道沿这个方向也能到书亭，于是便夹紧书，撩开大步继续朝前走。

他边走边想，觉得自己现在又幸福又满足，十分盼望能见见可怜的小狄克。这功夫，小狄克可能饥肠辘辘，挨过打后正在伤心落泪哩。突然，一位年轻女子尖声大叫“啊，我亲爱的弟弟”，把正在沉思的奥列佛吓了一跳。他还未来得及抬头看看是怎么回事，便被飞来的两条胳膊紧紧搂住了脖子。

“别这样。”奥列佛边挣扎边喊，“放开我。你是何人？为什么拦我？”

所能听到的只是那个手拿小篮和大门钥匙、把他紧搂的年轻女子发出的一长串凄凄哀哀的哭声。

“啊，天呀！”年轻女子嚷叫道，“我总算找到他啦！啊，奥列佛呀奥列佛！你真淘气，给我带来了多大的痛苦！走，亲爱的，跟我回家去！啊，我总算找到他啦！谢天谢地，我总算找到他啦！”年轻女子没头没脑喊了一通，就又号啕大哭起来，简直歇斯底里到了极点。旁边有两个女人走到一个此刻也在观看、头发被牛油涂得亮光闪闪的肉店伙计跟前，问他是否认为最好去找位医生来。肉店伙计回答说他认为没这个必要，此人看来不是生性懒惰，就是喜欢赋闲。

“哦，不了，不用担心。”年轻女子说着抓起奥列佛的手，“我现在好些了。你这个没心肝的孩子，快跟我回家去！走呀！”

“这是怎么回事，小姐？”那两位女人当中的一个问。

“是这样的，太太，”年轻女子答道，“他父母都是勤勤恳恳、受人尊敬的人，可他近一个月前逃出家门跟一伙小偷、坏蛋厮混在一起，他母亲为此心都快碎了。”

“小混蛋！”旁观的一个女人说。

“回家去吧，你这个小顽皮鬼。”另一个说。

“我不去。”奥列佛惊恐万状地说，“我不认识她。我没有姐姐，也没有父母，我是个孤儿，住在彭冬维尔。”

“啊，都听听，他的心有多狠！”年轻女子哭喊道。

“哦，是南希！”奥列佛惊叫道。他这才看清了她的面孔，不由向后一缩，心中产生了无法遏止的恐惧。

“你们看，他明明是认识我的！”南希高声向围观的人们呼吁道，“他简直不可救药啦。好心的人们，让他跟我回家吧。不然他亲爱的父母会被气死的，我也会肝胆俱裂！”

“到底出什么事啦？”一个汉子从一家啤酒馆里冲出来，身后跟着条白狗，“小奥列佛！快回到你可怜的妈妈身边去，你这个小坏蛋！马上给我回家！”

“他们不是我的亲人！我不认识他们！救命！救命！”奥列佛大声喊叫，竭力想挣脱那汉子有力的大手。

“救命！”那汉子重复着他的话，“好呀，让我救你吧，小流氓！这些书是哪儿来的？是你偷的吧？交出来！”那汉子说着从他手中抢过书，往他的头上扇了一巴掌。

“打得好！”一个瞧热闹的人站在阁楼窗口高声喝彩，“只有用这种办法才能让他清醒过来！”

“一点不错！”一位满脸困意的木匠嚷嚷道，同时向阁楼窗口投去赞同的目光。

“这对他有好处！”那两个女人说。

“他自作自受！”那汉子说着又扇了一巴掌，一把揪住奥列佛的衣领，“快走呀，小恶棍！过来，公牛眼¹⁹！小心让狗咬你，小坏蛋！我警告你！”

经过最近的一场大病，奥列佛身体虚弱，被突如其来的巴掌和攻击弄得晕头晕脑，又慑于狂吠的狗和野蛮汉的淫威，而且瞧热闹的人则真的相信了南希的话，把他当成了一个狠心的小坏蛋——身处这种境况，一个可怜的孩子能做些什么呢！天已经黑了下来，出事地点是下等人居住区，附近无人救援，反抗是无济于事的。转瞬之间，他就被拖进了迷宫般的又黑又窄的小巷子。即便他敢于喊叫，由于他们行走如飞，别人也不能听清楚。其实，在茫茫夜色里，听清听不清都没有关系，因为即使他的喊声清晰可辨，周围也没有人听。

街上华灯初照，贝德温太太在敞开的大门旁焦急地等待着。仆人往街上跑了有二十趟，看有没有奥列佛归家的身影。两位老绅士在尚未掌灯的客厅里分坐于怀表的两侧，仍倔强地候着消息。

第十六章

谈谈奥列佛·特维斯特被南希认领之后的遭遇

狭街陋巷终止于一大片空地，这儿杂乱地分布着一些牲口栏及其他市场的设施。赛克斯来到此处才放慢了脚步，因为按刚才的速度走，南希再也无法跟上了。他转向奥列佛，粗暴地命令他拉住南希的手。

“听见了吗？”赛克斯吼叫道，因为他见奥列佛迟疑不决、东张西望。

他们站在一处黑暗的角落，这儿行人绝迹。奥列佛非常明白，反抗是一点用也不顶的。他伸出一只手，被南希牢牢攥于掌心。

“把另一只手给我。”赛克斯说着抓住了奥列佛空着的那只手，“过来，公牛眼！”

那狗抬头仰望，狂叫了几声。

“看这儿，伙计！”赛克斯把另一只手放在奥列佛的喉管处示意说，“他要是敢吱一声，你就咬这个地方！记住了吗？”

狗又怒吼了几声，舔舔嘴唇，用眼睛盯着奥列佛，好像急不可耐地想扑向他的咽喉。

“它跟基督徒一般听话，要不是这样，就让我的眼睛瞎掉！”赛克斯边说边用狰狞、凶狠的目光赞赏地望着狗，“你已经知道会怎么样了，愿喊你就喊吧，小少爷。狗很快就可以叫你喊不出声来。头里走，小家伙！”

公牛眼摇摇尾巴，对这种异乎寻常的亲切话儿表示感激，又狂吠一声作为对奥列佛的警告，随即便带路朝前走了。

他们正经过的地方大概是史密斯菲尔德内市场，但也可能是格罗夫纳广场，反正奥列佛也认不得路。夜黑雾浓，商店里的灯光几乎无法穿透逐渐愈积愈厚、把街道和房屋裹罩在阴暗之中的雾团。大雾使这块陌生的地方在奥列佛的眼里显得愈加陌生，使他不安的心情更为凄楚、沮丧。

他们前行了没多远，低沉的教堂钟声便报了时。大钟刚敲了一下，两位引路人便停下脚步，把脸转向传来钟声的方向。

“八点啦，比尔。”钟声停止时，南希说道。

“不用你告诉我。我自己就听不到吗？”

“不知他们是否能听得到？”南希说。

“当然能听见。”赛克斯答道，“过巴塞罗缪节²⁰的时候，我身陷囹圄，市场上的那种刺耳的叫卖声我都听得一清二楚。晚间牢门深锁，外边喧嚣声震天，使古老的监狱显得静得可怕，我差点没把脑袋撞碎在铁牢门上。”

“那些人真可怜！”南希说道，脸仍朝着钟声响起的地方，“比尔，他们都是些好样的小伙子！”

“是呀，你们女人家心里光想这些。”赛克斯回答，“多么好的小伙子啊！可他们已无异于死去的人，再好也不顶用了。”

说这席安慰的话时，赛克斯先生似乎在压抑燃烧于心中的妒火，一边更紧地攥住奥列佛的手腕，令他继续朝前走。

“请稍候一会儿！”南希说，“如果下一次敲八点钟，走上绞架的是你，我决不会匆匆忙忙地离去，比尔。我将一圈一圈地绕着刑场转，直至累得栽倒，即便大雪遍地、身上无披巾挡寒我也在所不惜。”

“那又顶什么用呢？”缺乏感情的赛克斯先生问，“除非你能把锉刀和二十码结实的绳子偷运进去，要不然，你就是走上五十英里或一步也不走，对我都是一个样子。行啦，走吧，别站在那儿唠叨了。”

姑娘哈哈大笑起来，把肩头的披巾裹得更紧了，接着他们又向前走去。可奥列佛感到她的手在发抖，于是在从煤气街灯旁经过时抬头望了她一眼，见她的面孔苍白如死灰。

他们挑冷清、肮脏的路走了整整半个小时，途中行人稀少，遇到的个把人看起来像是跟赛克斯先生的身份差不多。最后，他们拐入一条非常脏的窄街道，这儿几乎到处都是旧衣店。狗仿佛觉得再没有必要担任警戒，一个劲朝前跑，后来在一家房门紧闭、显然无人居住的商店前停了下来。这所房屋一幅破败的景象，门上钉着块出租店面的牌子，那牌子看起来仿佛挂了有许多年头了。

“一切平安。”赛克斯喊了一声，谨小慎微地向四周扫视一圈。

南希俯身躲到百叶窗下；奥列佛听见一声铃响。接着，他们走到街对面，站在一盏路灯下。过了一会儿传来吱扭一声，像是有人轻轻拉起了吊窗。随后，房门很快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赛克斯先生毫不客气地把惊慌失措的奥列佛揪住领子，三人闪身进了屋。

甬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们等着那个放他们进来的人给房门加链条和上闩。

“有人在吗？”赛克斯问。

“没有。”回话的声音奥列佛觉得在哪儿听到过。

“那老家伙在吗？”这位强盗又问。

“在呢。”那声音回答，“他心情沮丧极了。你以为他高兴见到你？他才不高兴呢！”

这种回话的方式以及那声音在奥列佛听来都很耳熟，但黑暗之中甚至连说话人的轮廓也分辨不清。

“来点亮光照路。”赛克斯说，“不然我们会把脖子摔断的，或者一脚踩到狗身上。要是踩着狗，小心它咬你们的腿！好自为之吧。”

“你们先站着别动，我去取点亮光。”那声音回答。接着响起了说话者渐渐远逝的脚步声。片刻之后，杰克·道金斯先生（或称狡猾的机灵鬼）出现在了眼前。他右手握着根部开裂的拐杖，拐杖的末端插着一支牛脂烛。

这位小绅士仅仅朝奥列佛诙谐地咧嘴一笑，表示认出了他，再没有别的举措，随后便转身离去，招呼客人们跟在他后边下楼梯。他们穿过一间空荡荡的厨房，推开一座矮屋的门，那矮屋散发出泥土气息，似乎建造在后边的小院里。在这儿，迎接他们的是一阵笑声。

“啊，太滑稽啦！太滑稽啦！”查利·贝兹大师大声叫嚷着，刚才的笑声就是从他的肺里发出来的，“他又回来了！哈，他又回来了！费金呀，你瞧瞧他！你瞧瞧他，费金！多么幽默的游戏呀！我受不了啦，简直受不了啦！哪位扶我一把，让我好好笑一场。”

贝兹抑制不住狂喜的心情，索性平躺在地，嘻嘻哈哈地把两条腿在空中乱蹬了有五分钟的时间。随后他一跃而起，从机灵鬼那儿一把抢过拐杖烛灯，走到奥列佛跟前，围着他看了又看。而犹太人则摘掉睡帽，冲着魂不附体的奥列佛连连鞠躬行礼。机灵鬼性情乖僻，干正经事时很少开玩笑，此时他勤勤恳恳地搜索着奥列佛的衣袋。

“你瞧瞧他的这身打扮，费金！”查利把烛灯举到离奥列佛的新衣非常近的地方，差点没把他的衣服燃着，“看看他的这身打扮！上等的布料，款式新颖别致！啊，老天呀，多可笑啊！他还拿着书哩，活脱脱一个绅士的形象，费金！”

“看到你飞黄腾达，我真为你感到高兴，亲爱的。”犹太人佯装出谦恭的样子鞠躬道，“让机灵鬼再给你拿套衣服来，亲爱的，免得把这套节日盛装弄脏。为什么没提前写封信说你要来呢，宝贝？我们也好为你准备些热汤热菜的。”

贝兹大师听了又放声大笑起来，笑得费金情绪有所缓解，甚至连机灵鬼也露出了微笑。可就在这时，由于机灵鬼从奥列佛身上搜出了一张五英镑的钞票，所以就难以确定到底是费金的戏谑还是这张钞票引出了他的微笑。

“喂，那是什么？”赛克斯见犹太人把钞票抓到了手，便跨前一步问道，“这钱归我，费金。”

“不，不，亲爱的，”犹太人说，“这是我的钱，比尔，归我所有。你可以把书拿去。”

“如果不把钱给我，”比尔·赛克斯态度坚决地把帽子往头上一戴说，“如果不把钱给我和南希，我就把这孩子送回去。”

犹太人为之一愣。奥列佛也为之一愣，但原因却截然不同，因为他希望这场争端的结局真的能把他送回去。

“交出来！你到底交不交？”赛克斯说。

“这不太公平，比尔。这不公平，你看呢？南希？”犹太人问。

“不管公平不公平，”赛克斯回敬道，“你都得把钱交出来。我警告你！你以为我和南希无别的事可做，就知道把宝贵的时间花掉跟踪和绑架那些从你的手中被人弄走的小孩吗？把钱交出来，你这个贪得无厌的老瘦鬼！快交出来！”

在轻声轻语发出这番忠告之后，赛克斯先生把钞票从犹太人的食指和拇指之间抢了过去，不慌不忙地望着老头儿的脸，将钞票折小包在围巾里。

“这是我们劳动的报酬，”赛克斯说，“还不够一半呢。你爱读书就把书留下，不爱读便卖掉。”

“这些书蛮漂亮的，”查利·贝兹佯装在读其中的一本书，做着各种各样的鬼脸说，“写得很棒，是不是，奥列佛？”他见奥列佛带着一副灰心丧气的表情在观察着周围折磨他的人，天生活泼幽默的他就又乐不可支地笑将起来，这次笑得比刚才声音更为响亮。

“书是那位老绅士的，”奥列佛绞扭着双手说，“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在我害热病奄奄一息的时候，他把我带回家悉心照料。求求你们，把书和钱送回去吧。我一辈子留在这里都可以，但请你们把东西送回去。不然，他以为我是个小偷哩。那位老妪以及所有善待我的人都会以为我偷了这些东西。行行好，把东西送回去吧！”

奥列佛满腹激愤、一腔悲哀，说到此处扑通跪倒在犹太人的脚下，异常绝望地把双手合在一起。

“这孩子言之有理。”费金说着偷眼四瞧，浓密的眉毛拧成一个死结，“你说的在理，奥列佛，很有道理，他们的确会认为你偷了东西。哈！哈！”犹太人搓着两手笑出了声，“即使我们选择时机，也不可能比这更合适！”

“当然不可能。”赛克斯随声附和道，“我一见他腋下夹着书穿过克勒肯维尔，就知道机会来了。事情就这么凑巧。他们都是些软心肠的善男信女，否则决不会收留他。这下他们是不会探寻他的下落的，害怕惹官司把他送入大狱。所以他现在很安全。”

大家对话时，奥列佛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仿佛昏了眼，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比尔·赛克斯话音刚落，他便蓦然纵身跳起，疯狂地夺路向外跑，口中尖声呼叫救命，那回声在空荡荡的旧房子里直贯屋梁。

“把狗叫住，比尔！”南希高喊着抢先一步来到门前把门关上，这时犹太人和他的两个徒弟已冲出去追赶，“把狗叫住，不然它会把那孩子撕成碎片的。”

“活该！”赛克斯吼叫着，想从姑娘手中挣脱出去，“闪开，否则我把你的脑袋在墙上撞碎。”

“我不在乎！比尔，我不在乎！”姑娘边尖声喊叫，边和那汉子拼命搏斗，“我不能让狗把孩子咬死，除非你先杀了我！”

“真的吗？”赛克斯咬牙切齿地说，“再不闪开，我马上放狗咬他。”

那强盗一把将姑娘掼倒到房间的另一端。恰在此刻，犹太人和两个徒弟拖着奥列佛走了回来。

“这是怎么啦？”费金望了望四周问道。

“这死妮子一定是疯了。”赛克斯蛮横地回答。

“不，我没疯。”南希在扭打中累得脸色苍白、气喘吁吁，“我没疯，费金，别听他的。”

“那你能不能安静些？”犹太人说着威胁地瞥了她一眼。

“不，我偏不！”南希回答时把嗓门提得很高，“偏不！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费金先生对南希这类人的行为和习性了如指掌，深切地感到眼下再跟她谈下去是很不安全的。为了把众人的注意力引开，他转而去对付奥列佛。

“你想逃跑，亲爱的？”犹太人说着，操起了一根放在壁炉拐角的粗糙多节的棍子，“你说是不是？”

奥列佛没吱声，用眼睛留意着犹太人的举动，呼吸骤然加快。

“想找人帮忙，去报警，是不是？”犹太人扭住奥列佛的胳膊，冷言冷语地说，“我们要治治你的毛病，小少爷。”

犹太人用棍子在奥列佛的肩上狠狠抽了一下，举起来正想抽第二下，谁知姑娘却冲上前从他手中夺过棍子扔进火里，由于用力过猛，使烧红的煤炭飞溅得满屋子都是。

“我决不会袖手旁观，费金。”姑娘高声喊叫，“你们已把这孩子搞到了手，到底还想干什么？别欺侮他！不许碰他！不然我就把记号留在你们哪位身上，即使这会让我提前上绞架。”

姑娘如此这般地威胁着，一边气急败坏地跺着脚。她芳唇紧闭，攥着两只拳头，交替打量着犹太人以及另一位强盗，由于愤怒逐渐升温，脸上没了血色。

“啊，南希！”犹太人先是沉默了一阵子，和赛克斯先生不安地面面相觑，继而以息事宁人的口气说，“今晚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聪明伶俐。哈！哈！你的表演精彩极啦，亲爱的。”

“真的吗？”姑娘说，“小心别让我表演得过了头，到时候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费金。所以我及时警告你不要惹火了我。”

发怒的女人很可怕，尤其是除了种种强烈的感情之外，她身上还有男人们不愿招惹的不顾一切、孤注一掷的冲动。对于南希的愤怒，犹太人知道已经不能再视而不见了。他不由自主倒退几步，把半央求半怯懦的目光投向赛克斯，仿佛在申明他是继续这场谈话的最合适人选。

赛克斯先生看到这无声的呼吁，可能觉得能不能立即制伏南希关系着他个人的尊严和威信。他一口气发出了大约二三十种诅咒和威胁，表现出了非凡的想象力。后来见这些在他威吓的对象身上未产生明显的效果，他便诉诸比较实在的手段。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赛克斯问话时，又以最常用的一种诅咒作为陪衬，该诅咒涉及的是人之最美丽的一种器官²¹。如果下界的这种话五万次中有一次让上界听到，人世间的瞎子会和麻疹病人一样普遍。“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想在我身上留下烙印！你知道你自己是什么东西吗？”

“知道，我对此一清二楚。”姑娘答话时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左右摇晃着脑袋，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但表演得却很拙劣。

“那好，你就安静一些。”赛克斯用平时训狗的腔调呵斥道，“要不然，我就让你安静很长很长的时间。”

姑娘又笑将起来，甚至比刚才显得更加不自然了。她匆匆向赛克斯瞥一眼，然后将脸扭至一旁，牙齿把嘴唇都咬出了血来。

“你可真是好样的，”赛克斯面带轻蔑的神情打量着她说，“竟想挤到人道的上等人一侧去！你把他叫做孩子，想必你可以做这孩子的好朋友呢！”

“万能的上帝有眼，我就是要做他的朋友！”姑娘情绪激昂地高声叫嚷，“我宁肯当初被雷劈死在街上，或者跟咱们今晚与之擦肩而过的那些人²²掉换位置，也不愿帮着你们把他弄到这里。从今天夜里开始，他将成为一个小偷、骗子、魔鬼、十恶不赦的坏蛋。老家伙还嫌不够，难道非揍他不可吗？”

“算啦，算啦，赛克斯。”犹太人以劝解的语气央求道，同时丢眼色给那两个全神贯注留意着眼前情景的少年。“咱们说话都应该客气些，甩些有礼貌的词语，比尔。”

“有礼貌的词语！”姑娘厉声叫喊，愤怒地模样叫人望而生畏，“呸，有礼貌的词语，你这个恶棍！你该听到的是我的诅咒。我还没有他一半大的时候，”她用手指了指奥列佛，“就为你偷东西！这一行我一干就干了十二年之久。这些难道你不清楚吗？说呀！难道你不清楚吗？”

“好啦，好啦。”犹太人回答，竭力想使事态平息下来，“你那样做，也是谋生之道啊！”

“哼，一点不错！”姑娘回敬道，底下的话是以狂喊乱叫的形式滔滔不绝从口中奔涌出来的：“那是我的谋生之道！寒冷、潮湿、肮脏的街道就是我的家！你这个混蛋老早就逼我干那种营生，使我日日夜夜地忙碌，至死方休！”

“我可要给你颜色瞧了！”犹太人被指责得恼羞成怒，打断她的话说，“你要是再啰唆，我就让你尝比这还厉害的苦头！”

姑娘再没说什么，但把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在盛怒之下扯得乱七八糟，猛地冲向犹太人，若非赛克斯及时扭住她的手腕，她很可能会在犹太人的身上留下复仇的标记。她在赛克斯的手中挣扎了几下，但无济于事，后来便昏了过去。

“她现在老实了。”赛克斯把她放到一个拐角说，“她发作起来，两条胳膊非常有力气。”

犹太人揩揩额头，露出了笑容，似乎为这场风波的结束松了口气。不过，无论他还是赛克斯，或那条狗和那两位少年，好像仅仅把这看做他们行当中的一个平平常常的插曲。

“和女人打交道最烦人。”犹太人放下棍子说，“不过女人家倒是很聪明，干我们这一行离了她们还不行。查利，带奥列佛睡觉去。”

“我觉得明天他最好别穿盛装，你说呢，费金？”查利·贝兹问。

“当然啰。”犹太人回答，同时也像查利提问时一样咧嘴笑了笑。

贝兹大师显得非常乐于执行这项使命，手执那根开裂的拐杖，领着奥列佛来到隔壁的厨房里。这儿摆着两三张他以前睡过的床。他无法控制地哈哈哈连声大笑。接着他拿出一套旧衣服，而这正是奥列佛在布朗罗先生家曾暗自庆幸得以摆脱的那身衣服。买衣服的那个犹太人在处理时偶然被费金瞧见。于是，这成为费金了解奥列佛下落的第一个线索。

“把这身漂亮的衣服脱下来，”查利吩咐道，“我要把它交给费金保管。真是太滑稽了！”

可怜的奥列佛不情愿地照着做了。贝兹大师卷起新衣服夹在腋下离开了房间，并随手锁好门，把奥列佛抛在黑暗之中。

蓓特小姐恰在这时跑了来，往她的朋友头上浇了些水，还做了些体现着女性温柔的事情促使南希苏醒。她的说话声以及查利的笑声，本来会使处境比奥列佛好的许多人都睡不着觉，可奥列佛又累又乏，很快便呼呼睡熟了。

第十七章

命运继续跟奥列佛作对把一位大人物带到伦敦来败坏他的声誉

舞台上有一种讲究，演精彩的命案情节剧时，悲惨和滑稽的场面都是交替出现，宛若肥瘦相间、熏制得当的五花肉。主人公披枷戴锁、厄运缠身，躺在草铺之上，而下一幕则由他忠心耿耿但不明内情的扈从唱一首滑稽的歌取悦观众。我们怀着怦怦乱跳的心亲眼目睹女主人公落入骄横跋扈的男爵手中，贞操和生命都岌岌可危，只见她拔出匕首不惜以生命为代价保全贞操。正当我们的心情紧张到极点的时候，一声哨笛响把我们即刻带到了城堡大厅里，这儿有位头发花白的老管家正唱着一首可笑的歌，而跟他一道引吭高歌的是一群更为可笑的家仆；这类人的足迹从穹窿顶的教堂到宫殿无所不至，他们成群结队漫游四方，总给人带来欢乐的歌声。

场景的这种更迭方式看起来似乎荒谬，但实际上并非乍眼观察的那般不入情理。在现实生活中，从大排华筵到临终弥留，从丧服到节日盛装，如此的变化同样令人吃惊。只不过在生活中我们不是置身事外的观众，而是粉墨登场的演员，这其中的区别是很大的。在从事模拟生活的表演时，演员对七情六欲的急剧变化和强烈冲动麻木不仁，但这些到了观众的眼里则立刻被斥为荒谬绝伦。

场景的突变、时间和地点的骤换不仅在书中长期相沿成习，而且被许多人视为大手笔的表现方式——这类评论家判断作者艺术技巧的高低主要根据作者在每一章结束时把书中人物置于什么样的窘境。本章的这段简短的开场白也许会被看做多此一举，如果真这样，不妨把它当做笔者的一种委婉的提示，表明他马上就要掉转笔锋描写奥列佛·特维斯特的出生地了。读者肯定会觉得这一趟漫游大有必要，否则笔者决不会邀请他们同行。

班布尔先生一清早就出了济贫院的大门。他身材魁伟，迈着威风凛凛的步子行走在正街上，充分显示出教堂干事的尊严，三角帽和衣服在朝阳下熠熠闪光。他以体格健壮、权势遮天的那种人特有的力量紧握手杖。班先生素来是高昂着头，今天早晨比平时昂得更高。他眼神漫不经意，态度趾高气扬，细心人可能会从中看出这位干事的脑海里正在掠过一些伟大得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念头。

班先生路过小店铺时，老板们恭敬地跟他打招呼，可他不屑留步和他们攀谈，只是挥挥手作答，丝毫不放慢他那威严的步子，直至抵达曼太太在教区关怀下抚育幼小贫儿的寄养所。

“那个干事真讨厌！”曼太太听见那熟悉的摇撼菜园门的声音后说，“大清早的，不是他还会是谁！你好啊，班布尔先生，想不到是你！哎呀，真是太让人高兴了！快进来到客厅里坐，先生！”

头两句话是讲给苏珊听的，而后边欢快的叫嚷则是冲着班先生发的。这位知趣的太太打开菜园的门，极其殷勤和恭敬地把班先生迎进了屋。

“曼太太，”班先生说，他并非像不懂礼数的凡夫俗子那样一屁股坐下，而是从从容容、徐徐缓缓地在一张椅子上就位，“早晨好啊，曼太太。”

“早上好，先生。”曼太太笑容可掬地还礼说，“你近来身体还好吧，先生？”

“凑合，凑合，曼太太。”干事回答，“在教区里工作是图不上清闲的，曼太太。”

“是呀，情况的确如此，班布尔先生。”那位太太应声道。要是幼小的贫儿们听到这话，可能全都会毕恭毕敬地随声附和。

“为教区工作，太太，”班先生用拐杖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既伤脑筋、费精力，还得有胆有识。可我觉得所有的公务人员都应该不辞劳苦、尽职尽责。”

曼太太并不十分清楚干事话中的含义，她带着同情的神色举起手来，叹了口气。

“是啊！确实可叹，曼太太！”干事说。

曼太太发现自己做对了，于是又叹了口气，显然使那位公务人员颇为满意。他严肃地望了望他的三角帽，借以抑制住得意的笑容，说道：

“曼太太，我就要到伦敦去了。”

“真的，班布尔先生？！”曼太太惊得一缩身子，高声叫嚷道。

“是的，到伦敦去，太太。”意志坚强的干事重申道。“我和两位贫民一道乘马车去，曼太太！一个关于贫民定居资格²³的案子就要开庭审理了，理事会指派我前去克勒肯维尔季度法庭处理这件事。依我判断，”班先生说到这里挺了挺胸膛，“克勒肯维尔法庭一定会在我面前威风扫地。”

“啊！你千万别对他们太严厉了，先生。”曼太太劝慰道。

“克勒肯维尔法庭是自找麻烦，太太。”班先生回答说，“倘若他们发现结果比他们预料的糟，那都怪他们自己。”

班先生说这番话时，盛气凌人的态度里透含着坚定的决心和顽强的意志，激起了曼太太的敬畏感。她在最后这样说道：

“你们乘班车走吗，先生？我原以为每次都是用大车运送贫民呢。”

“那是在他们生病的时候，曼太太。”干事说，“逢下雨天，我们把害病的贫民装上敞篷大车，以防止他们着凉。”

“原来如此！”曼太太说。

“返回伦敦的班车答应载这两个贫民走，而且收费便宜。”班先生说，“他们的状况十分不妙，我们发现送他们走比埋葬他们要少花两个英镑，关键看能不能把包袱甩给别的教区。我认为此事一定能办得到，只要他们别难为我们死在途中就行。哈！哈！哈！”

班先生笑声刚起，目光又接触到了那顶三角帽，于是便换上了严肃的面孔。

“我把正事给忘了，太太。”干事说，“这是教区发给你的月薪。”

班先生从皮夹里掏出了一卷用纸包着的银币，要求曼太太写了收条。

“这上边沾了不少墨污，先生。”孤儿寄养所的所长说，“不过我敢说还是够规矩的。谢谢你，班布尔先生。我打心眼里感激你。”

班先生温和地点点头，算是回了曼太太行的屈膝礼，接着询问起了孩子们的情况。

“愿上帝保佑那些可亲可爱的小家伙！”曼太太深情满怀地说，“他们的情况简直好极啦！当然，这里边得除了上星期死的那两个，还有小狄克。”

“那孩子还没有学好吗？”班先生问。

曼太太摇了摇头。

“他是个心地险恶、品行不端、性情很糟糕的坏孩子。”班先生气愤地说，“他现在何处？”

“我马上把他给你叫来，先生。”曼太太答道，“狄克，到这儿来。”

她喊了一会儿，才把狄克找到。他被按在水龙头下洗了脸，用曼太太的裙裾揩干，然后被领去见威严的教区干事班布尔先生。

这个孩子面无血色、瘦骨嶙峋、双颊深陷，眼睛又大又亮。教区施舍的服饰充为他苦难生活的号衣，为了省布而裁制得很狭小，但穿在他瘦弱的躯体上仍显得肥大。他幼嫩的四肢已经衰萎，跟老年人的一样。

在班先生的逼视下站着瑟瑟发抖的就是这样一个幼小的生灵。他眼睛盯着地不敢抬起头来，甚至害怕听到干事的声音。

“小犟筋，你就不能看这位绅士一眼吗？”曼太太说。

孩子顺从地抬起眼睛，碰上了班先生的目光。

“你这是怎么啦，小教民狄克？”班先生以逢场作戏的幽默口吻问。

“没什么，先生。”孩子声音微弱地回答。

“我看也是的。”曼太太说。当然，对于班先生的幽默她给了不少笑声。“你肯定是什么也不会短缺的。”

“我想……”孩子支吾道。

“好哇！”曼太太抢先说道，“你大概想说你缺少什么，是不是？好么，你这个小坏蛋……”

“等一下，曼太太，等一下！”干事带着权威者的气派扬了扬手说，“你想要什么，少爷？”

“我想……”孩子结结巴巴地说，“我想让哪个会写字的为我在一片纸上写几句话，折起来封好，待我长眠于地下后为我保留着。”

“嘿，这孩子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呀？”班先生惊叫出声。狄克认真的态度和满脸的病容对他有所影响，尽管他对这类现象早已司空见惯，“你这是什么意思，少爷？”

“我想……”孩子说，“我想把我的爱留给可怜的奥列佛·特维斯特，让他知道我一想到他无依无靠地在漫漫黑夜里流浪，我就独自垂泪。我还想让他知道，”孩子把两只小手合在一起，感情炽烈地说，“我很高兴能在小小的年纪就死去，因为我要是一直活下去，老了以后再死，我那在天国里的妹妹也许就记不起来我了，或者长得不像我了。如果我们小的时候便相会于天国，那该多幸福啊！”

班先生把这个说话的小人儿从头至脚观察着，惊愕之状简直难以形容。随后，他转向自己的同仁说：“他们全都是一丘之貉，曼太太。那个无法无天的奥列佛把他们全给教坏了！”

“我简直无法相信，先生！”曼太太说道，同时举起双手，凶狠地望着狄克，“我从未见过你这般铁石心肠的小杂种！”

“把他带走，太太！”班先生专横地说，“这种情况必须向理事会汇报，曼太太。”

“但愿那些绅士们会明白这不是我的过错，先生。”曼太太悲哀地抽噎着说。

“他们会明白的，太太。一定把真实的情况告诉给他们。”班先生说，“好啦，把他带下去吧。看见他我就心烦。”

狄克立即被带走，锁在了煤窖里。这边不大一会儿，班先生也告辞回去准备行装了。

次日早晨六点钟，班先生把三角帽换成一顶圆帽，身裹一件带披肩的蓝色大氅，坐到了公共马车的车顶上，和他同行的是那两个定居资格有争议的犯人。他们一行按时赶到了伦敦。一路上无灾无难，只是那两个贫民的乖僻行为给班先生添了些麻烦。那俩家伙老是打哆嗦，一个劲抱怨天冷。班先生宣称，他们造成了他上下牙打架，使他感到很不舒服，尽管他身上裹着大氅。

为这样两个心地邪恶的贫民安排了过夜的地方后，班先生在停放马车的客栈里坐下来，吃了一顿清淡的晚餐——牛排、牡蛎调味菜和黑啤酒。待到吃完饭，他把一杯热热的掺水杜松子酒放在壁炉架上，拉椅子到火旁，先是以各种道德标准对不知足和怨天尤人这两种极为普遍的罪恶进行了斥责，继而静下心来看报。

班先生目光所及的第一段文字是下面的一则启事：

悬赏五几尼²⁴

一个名叫奥列佛·特维斯特的小男孩于上星期四傍晚从彭冬维尔家中逃跑或被拐走，此后音信全无。凡能够提供线索找到奥列佛·特维斯特，或就其身世提供信息者，可得五几尼为赏，因登启事者出于种种原因对该男孩之来历怀有浓厚兴趣。此启。

底下附着有关奥列佛的衣着、外貌特征以及失踪经过的详尽描述，另外还有布朗罗先生的姓名全称和详细地址。

班先生睁大眼把这则启事慢慢地、细细地连看了三遍。过了有五分多钟，他起程前往彭冬维尔，激动得竟然没有喝那杯热热的掺水杜松子酒。

“布朗罗先生在家吗？”他问开门的女仆道。

女仆的回答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可是却闪烁其辞：“不清楚。你是哪里来的？”

班先生解释自己的来意时，刚一提到奥列佛的名字，正在客厅门口侧耳倾听的贝德温太太便气喘吁吁地冲进甬道来。

“请进，请进！”那位老妪说道，“我早知道会有他的消息的。可怜的孩子！我早知道能了解到他的下落，对此我很有把握！愿上帝保佑他！我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说完，这位可敬的老妪又急匆匆回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潸然泪下。女仆不如她这般多情善感，刚才已跑到了楼上去，现在返回来邀请班先生跟着她立即上楼。班先生随她走了。

他被领进后堂的小书斋，布朗罗先生和他的朋友格林维格先生正坐在那儿，面前放着酒瓶和玻璃杯。格先生一见班先生，马上大惊小怪嚷嚷道：

“你是干事，教区的干事！不然我就吃掉我的脑袋！”

“请你先不要打岔。”布朗罗先生说，接着转向班先生，“坐下谈好不好？”

班先生坐了下来，心里被格先生古里古怪的一番话说得有些发毛。布先生把灯移过来，以便不受打搅地观察干事的相貌，然后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先生，你是看了启事后才来的吧？”

“是的，先生。”班先生说。

“你是个干事，对不对？”格先生问。

“我的确是教区干事，先生们。”班先生不无自豪地回答。

“果然如此，”格先生对自己的朋友说，“我就知道他是干事，一个地地道道的干事！”

布先生微微摇摇头，示意他的朋友不要讲话，随即便继续发问道：

“你知道那可怜的孩子现在何处吧？”

“他的下落我一点也不知道。”班先生回答。

“那么你知道他些什么呢？”老绅士问，“有话但说无妨。你知道他些什么呢？”

“你不知道他有什么优点吧？”格先生在端详了班先生的外表之后，以挖苦的腔调问道。

班先生立即听出了弦外之音，阴沉着脸，庄重地摇了摇头。

“看见了吧？”格先生得意扬扬地望了望布先生说。

布先生忧心忡忡地望着班先生那蹙额皱眉的嘴脸，求他尽量扼要地谈一谈他所了解的有关奥列佛的情况。

班先生放下帽子，解开上衣钮扣，抱住两条胳膊，把脑袋一偏摆出回忆的姿态，在思考了片刻之后，便开始了他的讲述。

干事的一席话说了有二十分钟，如陈列于此，颇显冗长乏味，但概括其大意如下：奥列佛是个弃儿，父母出身低贱、品质恶劣；奥列佛自打生下来后，身上没有一点好的习性，只有忤逆、负恩和邪恶；他曾经残暴、卑鄙地对一个无辜的少年大打出手，夤夜逃离主人家结束了他在出生地的短暂经历。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班先生把他带到伦敦来的证件放在了桌上，接着重新抱起双臂，等待布先生过目。

“恐怕这一切全都真实无误。”老绅士看过证件后伤心地说，“你提供的情况拿这些报酬不算多。要是你的话对那孩子有利，我很情愿拿出三倍的赏金。”

如果此次会面伊始班先生就掌握了这种条件，他很可能会赋予自己的陈述完全不同的色彩，可现在悔之晚矣。他庄重地摇摇头，装起五几尼的酬金，然后就引退了。

布先生在屋里来回踱了一会儿步，显然被干事的话搅得心乱如麻，连格先生也克制住自己，不再给他添烦恼。

最后他终于停下了脚步，猛烈地摇铃唤人。

“贝德温太太，”待女管家闻声赶来时，他说道，“奥列佛那孩子是个骗子。”

“不可能，决不可能，先生！”老妪言辞激烈地说。

“我说是就是。”老绅士驳斥道，“你怎能说不可能呢？我们刚才听人把他的经历从出生到现在齐头讲了一遍，方才知道他自始至终都是个彻头彻尾的小恶棍。”

“我决不相信那种鬼话，先生，”老妪语气坚定地说，“决不！”

“你们老太太除了江湖郎中和瞎编的故事书，别的什么也不相信。”格先生愤愤地说，“我一直都觉得不对劲。开始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接受我的劝告呢？他要是没害热病，你们大概会听我进言的，对不对？他很风趣，是不是？风趣！呸！”格先生气哼哼猛地用棍子把火拨了一下。

“他是个可亲可爱、知恩图报、温文尔雅的孩子，先生。”贝德温太太怒不可遏地反驳道，“我了解小孩子，先生，对此我有四十年的经验。不了解情况的人，就不应该妄下结论。这便是我的看法！”

这对独身的格先生是沉重的抨击。鉴于这位绅士仅仅一笑，别无其他反应，老妪展展围裙准备再发一通议论，却被布先生拦住了。

“别说了！”那位老绅士虽毫无怒意，却摆出盛怒的面孔，“永远也别再让我听到那孩子的名字。我摇铃唤你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一点。记住，永远都不许以任何借口提起他！你可以走了，贝德温太太。别忘了！我是认真的。”

这天夜里，在布朗罗家有几颗心都充满了忧伤。

奥列佛一想到他的这些善良可亲的朋友，心就朝下沉；幸好他不知道他们所听到的情况，否则他的心当场便可能破碎。

第十八章

奥列佛和循循善诱、声名远播的朋友们在一起如何度日

次日中午时分，机灵鬼和贝兹大师出门干他们的老本行，费金先生乘机对奥列佛展开了抨击忘恩负义的说教。他清楚地证明奥列佛在非同寻常的程度上犯有这种奇罪大恶，因为奥列佛曾经狠心地撇下对他关怀备至的朋友一走了之。更有甚者，居然在别人费了那么大周折、花了那么大本钱把他找回来之后，还企图逃跑。费金先生着重强调了他曾经收留和抚育奥列佛这一事实，若非他及时给予周济，奥列佛也许早就饿死了。接下来他讲了一个催人泪下的悲惨故事：他曾经出于恻隐之心在类似的状况下帮助过一位少年，可那少年辜负了他的信任，竟然想和警方串通一气，结果某天早晨被不幸地绞死于老栅栏²⁵。费金先生毫不隐瞒他自己也参与制造了那场灾难。他眼泪汪汪地表示痛惜，说那少年鬼迷心窍、背信弃义，使别人不得不向官府出示某种证据，让他成为牺牲品。那些证据即便不完全属实，但为他（费金先生）以及几位挚友的安全着想却是绝对有必要的。最后，费金先生勾勒出一幅叫人不愉快的图画，以描绘被绞死时的难受滋味。他以极其友好和客气的态度衷心希望永远也不要逼他采取行动，把奥列佛·特维斯特送上讨厌的刑场。

小奥列佛听着犹太人的话，周身的血都变冷了，他朦胧地感觉到那些话里包含着险恶的威胁。当黑白偶然交错之时，甚至连执法机关也可能善恶不分，对此他已有领教。他一点也不怀疑，老犹太人曾不止一次地制订和实施阴谋诡计，对知道得太多或太爱讲话的人进行灭口。回想起这位绅士跟赛克斯先生之间的那次争吵，似乎和这类阴谋诡计有关。他胆怯地抬起头，碰上了犹太人锐利的目光。他觉得那位明察秋毫的老先生不仅注意到他面无血色、四肢发抖，而且还幸灾乐祸哩。

犹太人露出可憎的笑容，拍拍奥列佛的脑袋，说如果奥列佛老老实实，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他们还是可以成为好朋友的。然后，他拿起帽子，披上一件缝满补丁的旧大氅走了出去，并随手锁上了门。

这一整天以及后边多日的大部分时间里，奥列佛从清早至午夜都见不到一个人影。在这一漫长的阶段，他独自遐思，每次想来想去思路都会回到他善良的朋友们以及他们对他必定早已形成的看法上，不由忧伤满怀。

过了约有一个星期，犹太人不再锁房门了，这样奥列佛便可以随意在整幢房子里走动走动。

这地方肮脏透顶。楼上的房间里设置有高大的木质壁炉架、宽厚的门、壁板以及天花顶檐板，装饰得五花八门，但由于不精心保护而发黑，蒙满了灰尘。根据这些迹象，奥列佛断定远在那位老犹太人出生之前，房子里住的是一些身份较高的人，虽然现在满目苍凉，但当时这儿也许金碧辉煌。

蜘蛛在墙壁和天花板的旮旯拐角罗丝织网。有时奥列佛轻步走入一个房间，会看见老鼠四下乱跑，仓皇地逃回洞里。除此之外，这儿既看不见也听不到任何生物发出的动静。常常在天黑的时候，由于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转悠，他累得筋疲力竭，于是便蜷缩在大门旁的甬道角落里，尽可能靠近人类，待在那儿倾听大钟报时，直至犹太人或那些少年返回。

在所有的房间里，朽烂的窗板都关闭得严严实实，窗闩都用螺钉牢牢固定在木头上。仅有的光线是从屋顶圆洞偷偷溜进来的，使房间里布满了古怪的影子，愈发显得阴森可怕。阁楼有扇后窗没安窗板，外边的铁栅已锈迹斑斑。奥列佛常常从这儿一连数小时地向外眺望，但除了错落不齐、杂乱无章的房顶、熏黑的烟囱以及山墙尖尖，别的什么也看不见。有时倒真的可以看见一个蓬乱灰白的脑袋探出远处的阳台栏杆，但很快就缩回去。奥列佛瞭望楼的窗户是钉死的，又因多年的雨淋烟熏而模糊不清，充其量只能分辨得出外边各种物体的轮廓，至于想被别人看见或听见，那同待在圣保罗教堂的圆顶里一样希望渺茫。

一天下午，机灵鬼和贝兹大师由于晚上要出门，前边先提到的这位小绅士突然心血来潮，想把自己打扮一下（说句公道话，他平时决没有这种缺点），带着这个目的，他屈尊吩咐奥列佛立即侍候他穿戴。

奥列佛很情愿成为有用之人，而且只要能看见人的面孔，不管有多么邪恶，都会叫他由衷高兴。再说，他渴望脚踏实地地赢得周围那些人的欢心，所以对这种建议不可能反对。他马上表示愿意效劳，单腿着地，让坐在桌上的机灵鬼把一只脚放在他的膝头，开始从事被道金斯先生称之为“给脚壳上光”的工序，用简单的话来形容就是给他擦皮鞋。

悠然自得地坐在桌子上，抽着烟袋，一条腿百无聊赖地荡来荡去，别人为其不住手地擦皮鞋，自己甚至省去了脱鞋的麻烦，又无事后穿鞋的苦恼，遐思神想也不受干扰，凡是有理性的人处于这种状态都会产生逍遥自在的感觉。不知是这种感觉或醇香的烟使机灵鬼心情舒畅，还是淡淡的啤酒令他性情温和，反正此刻他表现出了浓郁的浪漫色彩和激情，这与他平时的气质格格不入。他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低头把奥列佛瞧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轻轻叹了口气，有些出了神似的对贝兹大师说：

“可惜他不是妙手空空儿！”

“哼！”查利·贝兹大师说，“他就不知道个好歹。”

机灵鬼又叹口气，继续抽起了烟，和查利·贝兹一起默默地抽了有几秒钟的时间。

“你大概连妙手空空儿是什么都不知道吧？”机灵鬼痛惜地问。

“我想我是知道的。”奥列佛抬起头回答，“妙手空空儿就是小……”他没有说破，却反问道：“你就是一个，对不对？”

“是的。”机灵鬼回答，“我还瞧不起别的行当哩。”道金斯先生恶狠狠地把帽子弄歪，在发表了这种观点之后，把目光投向贝兹大师，仿佛欢迎对方提出相反的看法。

“我就是一个妙手空空儿。”机灵鬼重申道，“查利、费金、赛克斯、南希以及蓓特也全都是，甚至包括那条狗。它还是我们当中最机警的一个呢！”

“而且绝对不会出卖同伙。”查利·贝兹补充道。

“它要是站在证人席上，由于害怕累及自己，它会一声不吭，即便把它绑作一团扔在那儿两个星期不吃不喝，也不会喊叫的。”机灵鬼说。

“绝对不会喊叫。”查利证实道。

“它是一条很奇怪的狗。遇到生人在它面前大笑或唱歌，它决不会怒目而视！”机灵鬼继续评论道，“它听见别人拉提琴，也决不会狂吠乱叫！对于不属于同一种类的狗，它决不会满怀敌意！不会的，决不会有那种事！”

“它是个彻头彻尾的基督徒。”查利说。

这本来只是针对狗的能力所发表的一段颂辞，但在另一层意义上也是很适用的，只不过贝兹大师不知道罢了。许多淑女绅士们都自称是彻头彻尾的基督徒，而实际上他们跟赛克斯先生的狗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好啦，好啦。”机灵鬼又言归正传，因为他干任何事情都念念不忘自己的本行，“那些跟这位初出茅庐的小兄弟没有关系。”

“的确如此。”查利说，“你为什么不拜费金为师呢，奥列佛？”

“马上就可以发财。”机灵鬼咧嘴一笑，凑趣道。

“有了钱就金盆洗手，安享富贵荣华，我就是这么打算的。等过了四个闰年，到下一个闰年的第四十二个星期二，也就是过三一节的那个星期，我便退下来。”查利·贝兹说。

“我不喜欢这一行。”奥列佛胆怯地说，“但愿能放我走，我情愿离开此处。”

“费金是不会放你的！”查利指出。

奥列佛对此十分清楚，但觉得公开表露自己的心情会招致危险，于是仅仅叹口气，又埋头擦皮鞋了。

“你还想走！”机灵鬼嚷嚷道，“哼，你的志气哪里去啦？你怎么一点自尊心也没有？你就愿意去仰你的朋友们的鼻息？”

“唉，真是没脸皮！”贝兹大师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两三只丝手帕扔进了小橱里，“简直太没有出息了。”

“要是我才不那样呢。”机灵鬼带着傲慢和轻蔑的神气说。

“可你会抛下自己的朋友，”奥列佛似笑非笑地说，“让他们为你受过。”

“哦，”机灵鬼把烟袋挥了一下说，“那全是为费金考虑，因为警察知道我们在一起工作，倘若我们不走运，会把他也牵连进去。原因就是如此，你说对吧，查利？”

贝兹大师点头表示同意，正欲开口讲话，可突然想起了奥列佛逃跑的情景，吸进的烟和笑声混杂在一起，直冲进脑袋，再灌入咽喉，使得他又是咳嗽又是跺脚，折腾了有五分钟之久。

“你瞧，”机灵鬼说着掏出一把一先令的硬币和半便士的铜子，“这日子过得多神气！管它从哪里来的呢！给，你拿去吧，我的财源还广着呢。怎么，你不要？啊，你这个傻乎乎的可怜虫！”

“那是一种邪恶的行径，对不对，奥列佛？”查利·贝兹问，“他早晚都得受勒脖子之苦，是不是？”

“我不懂你的意思。”奥列佛答道。

“就像这个样子，老伙计。”查利·贝兹说着抓住手帕的一个角把它在空中拉直，然后把脑袋朝肩上一歪，从牙缝里迸出一串奇怪的声音。他通过生动的哑剧表演告诉奥列佛，勒脖子和上绞架完全是一回事。

“意思嘛，便是如此。”查利说，“你看他那目瞪口呆的样子，杰克！我还从未见过这么乖的孩子哩。他总有一天会把我逗死！”查利·贝兹大师又捧腹大笑一场，眼里挂着泪花拿起了烟袋。

“你从小受的教育不行。”机灵鬼边说边十分满意地查看着奥列佛为他擦好了的皮鞋，“不过费金会培养你成材的，要不然你将成为他手里的第一件废品。你最好立即着手干这一行，因为你不知不觉早晚都会入伙的。像现在这样，只是浪费时间，奥列佛。”

贝兹大师也跟着敲边鼓，提出了种种忠告，最后他和他的朋友道金斯先生眉飞色舞地描绘了一番他们生活当中丰富多彩的娱乐活动，其中不时夹杂以暗示，告诉奥列佛最好的办法是按照他们曾经采用过的手段从速赢得费金的欢心。

“你应该永远地记住，诺利，”机灵鬼说道——此刻楼上传来了犹太人开门锁的声音，“如果你不去拿人家的抹鼻儿和滴答……”

“讲行话有啥用？”贝兹大师插言道，“他就不懂你的意思。”

“如果你不去拿手帕和怀表，”机灵鬼把谈话降到了奥列佛能够理解的水准，“别人也会去拿的。那对失主没好处，对你也没有好处。除了得利的人，恐怕谁都不会高兴。其实，你和他们同样有权利得到那些东西。”

“的确如此，的确如此！”犹太人说道——他进屋时没被奥列佛看见，“道理很简单，亲爱的，道理很简单。你应该听机灵鬼的话。哈！哈！他很清楚这一行的要旨。”

老头儿兴奋地搓着手，证实着机灵鬼的理论。他见自己的弟子如此能言善辩，不由乐得吃吃直笑。

这段谈话至此便中断了，因为和犹太人一道返回的还有蓓特小姐及一位奥列佛以前从未见过的绅士，机灵鬼打招呼时管那人叫汤姆·契特林。该客人在楼梯上跟蓓特小姐相互谦让了一会儿，然后才进了屋。

契特林先生比机灵鬼年龄大，可能已度过了十八个春秋，可是对这位小绅士却怀着一定程度的敬意，似乎在天赋和专业上有点自叹弗如。他有一双贼亮的小眼睛和一张麻脸，头戴皮帽，上穿深色灯芯绒外套，下穿油腻腻的粗斜纹布裤，腰系围裙。实不相瞒，他的衣着有点潦倒，但他对大家说他的“期限”一个小时前才满——由于穿了六个星期的制服，他没有能够关注自己的便装。契特林先生面带愠怒之色地补充说，那里边新近实施的熏蒸消毒法是严重违背宪法的，衣服给烧得到处是窟窿眼，可当局不采取任何纠正措施。他还就有关剃头的规定提出了同样的批评，认为那是绝对非法的。在结束这番评论时他声称自己干了四十二天的重活，滴酒未沾唇，说他“干得简直像只石灰篓子，如扯谎情愿死于非命。”

“依你看这位绅士从哪里来，奥列佛？”就在那两位少年把一瓶酒放在桌上时，犹太人阴笑着问道。

“我不知道，先生。”奥列佛说。

“这是谁呀？”汤姆·契特林轻蔑地瞥了奥列佛一眼问。

“我的一位小朋友，亲爱的。”犹太人回答。

“那他算交上好运啦。”那位年轻人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费金，“别管我从哪里来，小兄弟。我以五先令打赌，你很快也会到那儿去的！”

听到这句俏皮话，两位少年大笑起来。他们就同一题目又开了会儿玩笑，接着跟费金咬了一阵子耳朵，便告辞走了。

那位新来的客人和费金在一旁聊了几句，然后把椅子挪到火跟前；犹太人让奥列佛坐在他身边，把谈话引到了一些最令听众感兴趣的题目上。他谈了干这一行的种种好处，谈了机灵鬼娴熟的技巧、查利·贝兹随和的性格，以及他自己慷慨大度的品质。最后，这些题目显出了彻底枯竭的迹象，契特林先生也显出了精力不足的样子，因为在感化院里待一两个星期是可以让人筋疲力尽的。于是，蓓特小姐起身告辞，好让他们休息。

从这天起，奥列佛就难得清静了，总是和那两个少年厮混在一起。两位少年每天都和犹太人玩原来的那种游戏，究竟是为了提高技艺还是让奥列佛开眼界，只有费金先生心里最清楚。有的时候，老头儿则讲述自己年轻时偷盗的故事，中间穿插许多滑稽、稀奇古怪的情节，使得奥列佛忍不住放声大笑，这表明他尽管天性善良但还是很高兴的。

总之，狡猾的老犹太人使奥列佛陷入了他布下的天罗地网，先是通过幽闭改变他的思想，让他觉得跟任何人交往都比待在如此沉闷的地方独自愁思苦想强，现在又往他的心灵里一滴滴注入毒液，企图染黑他的心，令其永远地改变颜色。

第十九章

一项重要的计划经讨论决定了下来

这是一个寒风凛冽、潮气逼人的夜晚。犹太人把裹在他那干瘪躯体上的大氅扣得严严实实，将衣领竖至耳朵上方，完全遮住下半边脸，从贼巢里走了出来。他在台阶上稍事停留，听着少年们锁好他身后的门，上了链条，确保一切都安全无误，直至他们远逝的脚步声再也听不到了，他这才撩开大步沿着街道悄然溜走。

奥列佛被带入的那幢房屋坐落在白教堂附近。犹太人在街拐角打了个站，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一下，然后穿过马路奔向斯比泰尔菲尔兹那边。

路石上积着厚厚一层泥浆，街道上空阴雾压顶，天空懒洋洋降着小雨，所有的东西摸上去都冷冰冰、黏糊糊。这个夜晚似乎很适合于老犹太人这样的生物外出。这个面貌可憎的老头儿在墙壁和门道的掩护下偷偷摸摸向前走着，活似一条遭人厌恶的爬虫蠕动于泥浆和黑暗中，借着夜色寻觅残食碎屑，渴望美餐一顿。

他埋头行路，走过许多蜿蜒的狭道，径奔贝斯纳尔绿茵场，然后突然向左拐，很快融入一块人口稠密地区那多如牛毛、迷宫似的脏街陋巷里。

犹太人显然对这个地区了如指掌，没有因天黑路杂而惶恐不安。他急匆匆穿大街过小巷，最终来到一个街面上，这儿唯有远处尽头的一盏孤灯在发着亮光。他驻足于一幢房屋前叩响了门，跟开门的人含混不清地说了几句话，便举步上楼。

他刚摸到一个房间的门柄，就听到一阵狗吠声，接着一个男子的声音喝问何人来访。

“是我，比尔。是我，亲爱的。”犹太人探头向里望望说。

“那就请进吧。”赛克斯说，“卧下，你这个愚蠢的畜生！魔鬼穿了件大氅你就不认得啦？”

显而易见，那条狗被犹太人外边穿的衣服迷惑住了。待犹太人解开钮扣，把大氅扔到椅背上，它便退回到原来的屋角去，边走边摇尾巴，表示它内心里感到由衷的欢喜。

“你好！”赛克斯招呼道。

“你好，亲爱的。”犹太人应了一声，“啊！南希！”

后边的一声呼唤显得十分尴尬，表明他怀疑会受到冷遇。自从南希挺身保护奥列佛的那天起，费金先生再没有见过自己的这位年轻朋友。但南希的态度迅速打消了他心里可能有的一切疑团。她把脚从火炉围栏上放下，将椅子朝后一推，让费金移过他的椅子，然后再没有吱声，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南希无疑是请他烤火。

“天真冷，南希宝贝。”犹太人在火上烘烤着青筋突暴的手说，“寒气能穿透人的骨头缝。”老头揉揉腰眼又补充了一句。

“要穿透你的心，非用锥子不可。”赛克斯先生说，“南希，给他弄点喝的。该死，快一些！瞧他这副老骨头哆哆嗦嗦的，活像刚从坟墓里爬出的丑鬼，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南希麻利地从小橱里取出一瓶酒。那儿放着许多瓶子，从形状各异的外表看，盛着各种饮料。赛克斯斟了杯白兰地，让犹太人喝下去。

“够了，够了，谢谢，比尔。”犹太人酒刚一沾唇，便放下杯子说。

“见鬼！你是害怕我们暗算你吧？”赛克斯死死盯住犹太人问。“哼！”

赛克斯先生用沙哑的喉咙轻蔑地哼了一声，拿起杯子把里边剩下的酒泼入火灰，做好准备给自己斟酒，随后他也立即那么做了。

犹太人趁他的伙伴干第二杯酒之际，把屋里扫视了一圈，并非出于好奇，因为以前他常来这儿，而是出于一种不安和多疑的习惯。这是一个陈设简陋的房间，单从橱柜里的东西就可以看出主人决非靠劳动谋生。除了墙角放的两三根沉甸甸的大头棒和一根悬挂于壁炉架上方的护身杖，再不见别的可疑东西。

“好吧。”赛克斯咂咂嘴唇说，“我洗耳恭听。”

“谈生意？”犹太人问。

“是的。”赛克斯答道，“有屁就放吧。”

“谈谈彻特西的那户人家吗，比尔？”犹太人把椅子朝前挪，把声音压得非常低。

“是的。怎么样呢？”赛克斯问。

“啊！你知道我的意思，亲爱的。”犹太人说，“他明明知道我的意思，你说对吧，南希？”

“不，我不知道，”赛克斯先生冷笑道，“或者不愿知道，反正都一个样。你就直截了当说出来吧，别坐在那儿挤眉弄眼地跟我打哑谜。偷盗那户人家的想法是你首先提出来的。有何锦囊妙计？”

“嘘，比尔，小点儿声！”犹太人原想阻止对方发火，但功败垂成，“会让人听见的，亲爱的。会让人听见的。”

“听见就听见呗！”赛克斯说，“我不在乎。”可实际上赛克斯先生还是挺在乎的，想了想便把嗓门压低，态度也平静了些。

“好啦，好啦。”犹太人息事宁人地说，“我这只是出于谨慎而已。现在咱们谈谈彻特西的那户人家，亲爱的。什么时候干，嗯，比尔？什么时候下手？多么漂亮的餐具，亲爱的，多么漂亮的餐具啊！”犹太人边说边搓手，想到前景便高兴得眉飞色舞。

“干不成。”赛克斯冷冰冰地回答。

“压根儿干不成？”犹太人坐在椅子上把身子朝后一仰问。

“是的，干不成。”赛克斯说，“至少不能按原先的计划找到内线。”

“那是因为采用的手法不得当。”犹太人气得脸色惨白，“什么也别讲了。”

“可我偏要讲。”赛克斯针锋相对地说，“你算老几，不让我讲话？告诉你吧，托比·克瑞基特在那地方转悠了两个星期，一个仆人也没拉过来。”

“比尔，你的意思是说，那家的两个仆人一个都争取不过来？”犹太人见对方怒气冲天，便软了下来。

“对，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赛克斯答道，“他们服侍年老的女主人已有二十年，即便给他们五百英镑，也不会下水的。”

“照你的意思，亲爱的，”犹太人不以为然地说，“连女佣也没法拖过来？”

“连门儿都没有。”赛克斯回答。

“花花公子托比·克瑞基特也无计可施？”犹太人不相信地问。“多想想女人的本性，比尔。”

“是的，甚至连花花公子托比·克瑞基特也没办法。”赛克斯答道，“他说他安上假鬓脚，身穿鲜黄色的背心，一个劲在那边打转转，屁用都不顶。”

“他应该安小胡子、穿军裤试一试，亲爱的。”犹太人说。

“试过了，这一招也同样没生效。”赛克斯说。

犹太人听后显得茫然不知所措。他把下巴顶在胸前沉吟良久，而后抬起头长叹一声说，如果花花公子托比·克瑞基特汇报此情况属实，恐怕计划得泡汤。

“不过，”老头儿把手垂到膝上说，“费了这么大的心血又放弃，着实令人痛心。”

“是啊，运气不佳！”赛克斯先生说。

在随之而来的长时间沉寂中，犹太人陷入了深思，皱巴巴的脸上呈现出穷凶极恶、阴险毒辣的表情。赛克斯时不时地偷眼瞧他。南希看来害怕惹恼这位江洋大盗，坐在那里把眼睛盯在火上，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似的。

“费金，”赛克斯突然打破了屋里的沉寂说，“如果靠外部力量把事情干成，再加五十镑金币值得不值得？”

“值得。”犹太人一下来了精神。

“那就一言为定啦？”赛克斯问。

“是的，亲爱的，一言为定。”犹太人听了对方的话，兴奋得两眼放光，脸上每一块肌肉都活跃起来。

“那么，”赛克斯厌恶地把犹太人伸出的手推开说，“你让啥时干就啥时干。我和托比前天夜里翻过花园墙试了试门窗板。那户人家一到夜里就拴门闩窗，严实得像座监狱，但有一处我们可以悄然无声地撬开。”

“哪一处，比尔？”犹太人急切地问。

“告诉你吧，”赛克斯悄声耳语，“一穿过草地……”

“不错，不错。”犹太人身子探前说，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呀！”赛克斯突然打住话头，出声地喊道，因为南希蓦然微微侧过头，示意他注意犹太人的表情。“别管是哪一处，反正你离了我干不成，不过跟你这种人打交道还是谨慎些好。”

“悉听尊便，亲爱的，悉听尊便。”犹太人说，“你和托比不需要人帮忙吗？”

“不需要。”赛克斯说，“只需要一把转柄钻和一个男孩。转柄钻我们有，你设法给我们找个男孩。”

“要男孩！”犹太人嚷嚷道，“噢！那就是钻窗户喽？”

“别管干什么！”赛克斯回答，“反正我需要个男孩而且个头不能大。多遗憾！”赛克斯先生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有烟囱工奈德的那个小儿子相助该有多好！奈德有意识地使他身材保持瘦小，放他出来干这一行。可父亲一进监狱，少年犯教养院便跑来把儿子带走，使他放弃一门赚钱的行当，教他读书写字，将来好当学徒。他们真是胡作非为。”赛克斯先生想到自己的损失，便怒火中烧，“他们真是胡作非为。要是他们经费充足（幸亏并非如此），过不了一两年，干我们这一行的男孩恐怕就剩不下几个了。”

“恐怕是这样的。”犹太人赞同地说。对方说话时，他耽于沉思，只听清了最后一句话，“比尔！”

“咋啦？”赛克斯问。

犹太人朝仍旧凝神望炉火的南希偏偏头，示意他把南希支走。赛克斯不耐烦地耸耸肩，似乎觉得这种防范措施没有必要，不过还是照着办了，叫南希小姐为他取壶啤酒来。

“其实你并不想喝啤酒。”南希抱着双臂，神情自若地坐在原处说。

“告诉你，我想喝！”赛克斯说。

“那不是笑话。”姑娘冷静地反驳道，“往下说，费金。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比尔，没必要防着我。”

犹太人仍犹豫不决。赛克斯有点惊奇，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

“费金，她在这里你不会介意吧？”他最后问道，“你认识她这么久，应该相信她，要不才见鬼呢。她又不是管不住舌头的人。你说对吧，南希？”

“我觉得很对！”那年轻女子边回答，边把椅子移至桌前，把胳膊肘架在桌子上。

“是的，是的，亲爱的，我知道你口紧。可是……”老头儿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赛克斯问。

“不知她会不会又像那天晚上一样发作起来，亲爱的。”犹太人答道。

他这么一坦白，南希小姐迸发出一串响亮的笑声，将一杯白兰地灌下肚，轻蔑地摇晃着脑袋，连连高叫“干就干到底！”“至死不移！”等等。这席话似乎立即生效，使两位绅士放下了心，只见犹太人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好，赛克斯先生也坐了下来。

“喂，费金，”南希笑了笑说，“赶快向比尔推荐奥列佛呀！”

“啊！你真聪明，亲爱的！从未见过你这么机灵的姑娘！”犹太人拍拍她的脖颈说，“一点不错，我正要举荐奥列佛哩。哈！哈！哈！”

“举荐他干什么？”赛克斯问。

“他正是你需要的男孩，亲爱的。”犹太人沙哑着嗓子低声回答，同时把手指放在鼻侧，狰狞地咧嘴一笑。

“他？！”赛克斯惊叫道。

“你就用他吧，比尔！”南希说，“我要是你，就会用的。他也许本事不如别的男孩，可你需要的不是本事，只要能开门就行了。你放心，他一定能胜任，比尔。”

“我知道他能胜任。”费金附和道，“这几个星期他一直在接受严格的训练，现在该为衣食工作了。再说，别的男孩个头都太大。”

“哦，他的胖瘦倒是正合适。”赛克斯先生想了想说。

“你让他干什么他就会干什么，亲爱的比尔。”犹太人插言道，“只要吓唬得狠点，由不得他。”

“会吓唬他的！”赛克斯强调道，“说清楚，那可不是装模作样的吓唬。一旦工作起来，他要是做出古怪的事，我可就一不做二不休了。你那时就休想看到他活着回来，费金。希望你三思而后行，我可说到做到！”江洋大盗说着，把他从床下抽出的一根撬棍横了横。

“我都通盘考虑过了。”犹太人神情激昂地说，“我仔仔细细观察过他。一旦让他觉得和咱们同流合污，使他产生自己是贼的想法，他就成了咱们的人！终生属于咱们！哦嗬！这机会再好也不过了！”老头儿把双臂交叉于胸前，将脑袋和肩膀缩成一团，高兴得简直飘飘欲仙了。

“哪是属于咱们！”赛克斯说，“你的意思是属于你。”

“也许吧，亲爱的。”犹太人尖声咯咯一笑说，“就算属于我吧，比尔。”

“你明明知道每天晚上都有五十个男孩在大众公园闲逛，完全可以从中物色一个，可你为什么在一个粉脸小孩身上花这么大精力？”赛克斯阴沉着脸恶狠狠地问自己讨人喜欢的朋友道。

“因为那些男孩对我没用，亲爱的，”犹太人有些狼狈地说，“不值得栽培。一旦出事，他们的外表就可证明他们有罪，那岂不是前功尽弃。而奥列佛只要调理得当，便能够干出别的二十个男孩也办不到的事，亲爱的。”此刻，犹太人逐渐恢复了镇静，“再说，他如果再次逃跑，会把咱们都牵连进去。所以必须让他上咱们的船，至于怎么上却不当紧。让他参加一次盗窃行动，我就有足够的力量控制他，这便是我的目的。这比把那可怜的小家伙干掉要强许多倍，那样做很危险，而且咱们会有所损失。”

“什么时候行动？”南希问，从而制止了赛克斯先生的大喊大叫，因为后者正想对费金的假慈悲表示厌恶。

“哦，真的，”犹太人说，“什么时候行动，比尔？”

“我和托比准备后天夜间下手。”赛克斯以凶狠的腔调说，“有变动我通知他。”

“很好。”犹太人说，“后天没有月光。”

“是的。”赛克斯应声道。

“关于运货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吧？”犹太人问。

赛克斯点了点头。

“还有哪……”

“哦，一切都计划停当。”赛克斯打断犹太人的话说，“细节请别操心，明天晚上把那孩子带来就行了。我打算在天破晓后一个小时出发。那时你闭上嘴，把坩埚准备好，别的不需要劳你的大驾。”

三个人经过一番热烈的讨论，决定第二天夜幕降临之后由南希到犹太人那儿把奥列佛带来。费金狡猾地指出，如果奥列佛有违命的表示，他比任何人都情愿护卫不久前曾为奥列佛挺身而出的南希。会议还做出郑重的决定：为了完成这次任务，可怜的奥列佛将无条件地交给比尔·赛克斯先生看管照料，而且，赛克斯可以任意处置他，不管那孩子遭到什么样的不幸或受到什么样的惩罚，犹太人均无权追究。为了使这项协议具有约束力，双方达成了谅解：赛克斯先生归来之后所做的陈述，在重要细节上要由花花公子托比·克瑞基特加以确认证实。

事情商量妥当，赛克斯先生便狂喝滥饮起来，吓人地挥舞着撬棍，同时大声吼叫，用不成调子的嗓子唱歌，里边夹杂着粗野的诅咒。最后，在一阵职业激情的驱动下，他硬要展示自己的撬窃工具箱。他脚步踉跄地把箱子抱进屋，打开来正要讲解箱内各种工具的性能和特征，却倒下趴在箱子上睡着了。

“晚安，南希。”犹太人边说边像以前那样把身子裹了起来。

“晚安。”

他们的目光遭遇在一起，犹太人仔细观察她，而那姑娘毫无惧色。她对这件事表现出诚恳认真的态度，托比·克瑞基特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犹太人又跟她道了声晚安，趁她转身之际，偷偷朝伏在地上的赛克斯先生踢了一脚，便摸索着下楼去了。

“事情历来如此！”犹太人打道回府时自言自语地咕哝着，“这些娘儿们最大的缺点在于一丁点小事便会唤起早已忘怀的感情，而最大的优点则在于这种感情如过眼烟云。哈哈！为了得到一袋金币，大人跟小孩斗心眼！”

费金先生愉快地遐思冥想以消磨时光，穿过污泥浊水取道返回阴森的老巢。机灵鬼还未睡觉，正不耐烦地等待着他的归来。

“奥列佛睡了吗？我想跟他说话。”二人走下阶梯时，他劈头来了这么一句。

“早睡了。”机灵鬼推开一扇门回答，“瞧，他在这里！”

奥列佛躺在光秃秃的地铺上酣睡，由于焦虑和忧愁，再加之幽禁室内，脸色如死人般苍白，并非裹着尸衣、躺在棺材中的那种死人，而是生命刚刚离开躯壳，幼小的柔弱的灵魂飞往天国才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尘世间污浊的空气还未来得及腐蚀掉形体的那种死人。

“现在算啦。”犹太人静悄悄转过身说，“明天再谈吧，明天再谈吧。”

第二十章

奥列佛被移交给比尔·赛克斯先生

次日早晨奥列佛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旧鞋不见了，床边摆着一双底子又厚又结实的新鞋，心里不由大为诧异。起初他有点高兴，希望这是释放他的预兆，但这种念头很快便打消了。他和犹太人坐下来用早餐时，对方以一种使他更加惶恐的口吻和神态说，他当晚将被送往比尔·赛克斯的寓所。

“要我……住在那里吗，先生？”奥列佛忧心忡忡地问。

“不，不，亲爱的，不是住在那里。”犹太人回答，“我们可舍不得你。别害怕，奥列佛，你还会回到我们身边的。哈哈哈！我们怎忍心打发你走，亲爱的。不，不会的！”

老头儿弯下腰在火上烤一片面包，边回过头跟奥列佛逗趣，边吃吃笑着，仿佛想表示自己心里很清楚：奥列佛要是有能力，巴不得一走了之。

“我想，”犹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奥列佛说，“你大概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被送往比尔处吧，嗯，亲爱的？”

奥列佛见这个老贼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不由脸一红，但是壮着胆子说他的确想知道原因。

“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呢？”费金反问道。

“我真的不知道，先生。”奥列佛回答。

“唉！”犹太人把专注的目光从奥列佛的脸上移开，带着失望的表情掉过身说，“那就等着比尔先生告诉你吧。”

犹太人见奥列佛对这个话题没有表现出更大的兴趣，似乎很生气，可实际上，奥列佛被费金咄咄逼人的狡黠目光以及自己的顾虑搅得心慌神乱，所以一时没有追问再三，过后就丧失了机会，因为犹太人一直默默无语地阴沉着脸，直至夜晚准备外出。

“你可以点个亮。”犹太人把一支蜡烛放在桌上说，“这儿有本书给你看，等着他们来接你。晚安！”

“晚安！”奥列佛轻声回答。

犹太人向门口走去时回过头朝奥列佛望了望，又蓦然留住脚步，唤了声他的名字。

奥列佛抬起头，犹太人指了指蜡烛，示意他掌灯。奥列佛照着办了，他把烛台放到桌上时，见犹太人正凝眉蹙额地从房屋黑暗的尽头死死地盯着他。

“要当心，奥列佛！要当心！”老头儿摆摆右手，以告诫的口气说，“他性情鲁莽，火气一上来，便把流血不当回事。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要做声，按他的吩咐行事。千万注意！”他的最后一句话用的是强烈的加重语气，同时逐渐舒展开眉目绽出一个狞笑，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奥列佛待老头儿消失后，把脑袋支在手上，心惊肉跳地琢磨起刚刚听到的话。对于犹太人的告诫他愈想愈迷茫，弄不清里边的真正目的和含义。他想不出有什么坏的想法留在费金这儿实现不了，还非得打发他去见赛克斯。他沉思良久，最后断定他被选派去为那个江洋大盗跑腿打杂，直至找到更合适的杂役。他已习惯于逆来顺受，反正在这里也受够了洋罪，所以对改变环境并不十分悲伤。他又苦思冥想了一阵子，然后长叹一声，剪掉烛花，捧起犹太人丢下的那本书看了起来。

他翻动着书页，起初漫不经意，可后来有一个段落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使他即刻专心致志地阅读起来。此书讲的是重大罪犯的生平以及审讯经过，已被翻得脏兮兮的。他读到了一些令人热血变冷的恐怖罪行，读到了一些发生在偏僻路旁的神秘谋杀案。杀人犯害怕事情败露，将死尸埋入深坑和沉入井中。虽然冤沉海底，但纸毕竟包不住火，多年后东窗事发，杀人犯见状魂飞天外，惊恐之中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心甘情愿上绞架以结束他们的痛苦。奥列佛还从书中读到，有些人深更半夜躺在床上中了魔，受到心中邪念的驱使制造了可怕的流血事件，想起来都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恐怖的事件被描绘得活龙活现，泛黄的书页都像是涂上了血。书上的话仿佛是死者的冤魂附在他耳旁喃喃低语出来的。

奥列佛吓得魂不守舍，合上书扔到一旁，然后跪倒在地祈求上天保佑他，使他不要染指于这种事情。他宁愿立刻死去，也不愿干那种伤天害理的可怕勾当。待渐渐平静下来后，他以低沉、断续的声音哀求上帝救他脱离眼前的险境。他是一个可怜的弃儿，从未享受过亲友的爱怜，如果上天垂怜，那么现在就显灵吧，因为他孤苦伶仃，正处于奸诈邪恶的包围之中。

他祈祷完，双手仍捧着头，这时一阵窸窣声引起了他的警觉。

“什么东西？”他惊叫一声跳起身来，瞥见门口有个人影，“谁在那里？”

“我，是我。”一个发抖的声音回答。

奥列佛把蜡烛举过头顶，向门口望去。原来是南希。

“把灯放下，”那姑娘扭过头说，“光线刺得眼痛。”奥列佛见她脸色惨白，温情地问她是否病了。那姑娘倒在一把椅子上，背对着他，绞扭着双手，但只语未答。

“愿上帝宽恕我！”过了会儿她喊道，“怎么也想不到会这样。”

“出事啦？”奥列佛问，“我能帮你吗？要是能帮上忙，我一定效劳。真的，一定效劳。”

她前后晃动着身子，一把掬住咽喉，发出咯咯的声音，大口喘粗气。

“南希！”奥列佛喊道，“怎么啦？”

姑娘又是拍打膝盖又是跺脚，后来突然停下，把披巾裹紧，冷得打了个哆嗦。

奥列佛拨了拨火。她把椅子朝火跟前移移，一声不吭地坐了一小会儿，最后抬起头向四周看看。

“有时真不知我这犯的是什么病。”姑娘拉拉衣服，装出忙碌的样子说，“大概是因为屋里太潮湿、太脏的缘故。诺利，亲爱的，准备好了吗？”

“让我跟你走？”奥列佛问。

“是的，我从比尔那儿来。”姑娘回答，“你得随我走。”

“干什么去？”奥列佛畏缩地问。

“干什么去？”姑娘重复道，目光一碰上奥列佛的面孔便赶忙掉开了，“噢！反正不是去干坏事。”

“我不信。”一直在仔细观察着她的奥列佛说。

“信不信由你。”姑娘假笑一声说，“就算不干好事吧。”

奥列佛看得出自己能够唤起姑娘的天良，于是闪过一念，想求她怜悯他孤立无援的处境。可后来他又一思忖：刚刚十一点钟，街上行人仍很多，其中肯定有些人会相信他的控诉。主意打定后，他趋前一步，有些慌张地宣称自己已准备停当。

无论他短时间的思考还是真企图，都未逃过同伴的眼睛。他说话时，对方密切注视着他，这时送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充分表明她已猜出了他的心思。

“嘘！”姑娘冲他俯下身，警惕地环顾一圈，朝门口指了指，“你现在是身不由己。我为你努力过，但全是竹篮打水。你周围壁垒重重，即便想逃跑，眼下也不是时候。”

她热切的态度震动了奥列佛，他万分惊奇地仰望着她的面孔。她好像说的是肺腑之言，只见她脸色苍白、神情激昂，浑身打着哆嗦，显得极其认真。

“我曾经使你免遭虐待，以后还会那样做，现在来便是救你的。”姑娘提高嗓门继续说道，“我若不来，换上别的人来，会比我粗暴得多。我做过保证，要让你乖乖顺顺、一声不吭。你倘使不听话，对你我都没好处，也许还会断送我的性命。你瞧瞧！有上帝作证，看我为你吃了多大的苦头。”

她连忙指指脖颈和胳膊上的一些青黑色的伤痕，快言快语地又说了下去：

“记住这些！现在再不要让我为你吃苦头了。要是能解救你，我一定会那样做的，可眼下我无能为力。他们没有伤害你的意思。无论他们逼你干什么，都不是你的过错！千万别声张。你泄露一个字，对我都是一种打击。把你的手给我，快点，伸出手来！”

奥列佛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入她的掌心，她抓牢后吹灭蜡烛，拽着他朝阶梯上走。黑影里有个人迅捷地把门打开，待他们出去后又飞快地将门关上。一辆出租马车候在外边，姑娘像刚才跟奥列佛讲话的那样，急火火把他拉上车，然后放下帘子。车夫没等吩咐，扬鞭策马飞驰，一刻也没耽搁。

姑娘仍紧紧拽着奥列佛的手，继续向他耳中灌输已经说过的告诫和保证。一切都如此慌乱和匆忙，奥列佛还没来得及细想自己身在何处，或者怎么到这里来的，马车便已经停在了犹太人前一天晚上曾经光顾的那幢房屋门前。

在短短的一瞬间，奥列佛仓皇地朝空荡荡的街上瞥了一眼，差点把救命的呼声喊出口。可南希的话犹在耳旁，以痛苦的语气央求他记住她的忠告，于是他不忍心呼救了。正当他迟疑之际，机会错过了，因为他已被人引入房屋，门关上了。

“跟我来。”姑娘说，这才撒开了手，“比尔！”

“嗨！”赛克斯举着一支蜡烛出现在楼梯口，“好呀！来得正是时候。过来吧！”

此话出自赛克斯这种性格的人之口，应该算是十分热烈的赞扬和异常诚恳的欢迎。南希显得非常满意，亲切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公牛眼随汤姆回家了，”赛克斯为他们照着路说，“它在这儿老碍事。”

“一点不错。”南希随声附和道。

“把孩子带来啦？”大伙儿来到房间里，赛克斯关门时说。

“是的，带来了。”南希回答。

“路上老实吗？”赛克斯问。

“老实得像只绵羊。”南希答道。

“这话让我很高兴。”赛克斯阴沉着脸望望奥列佛说，“也是为了他那嫩骨头好，不然他会吃苦头的。到这儿来，小家伙，让我给你上一课，这一课还是一下子上完好。”

赛克斯一边冲自己的新学生说着话，一边扯下奥列佛的帽子扔到墙角。随后，他在桌旁坐下，扳住奥列佛的肩头，让他站到自己面前。

“先来看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赛克斯从桌上拿起一支手枪问。

奥列佛如实做了回答。

“那么你瞧这里，”赛克斯接着说，“这是火药，这是一粒子弹，而这是填弹用的小帽帽。”

奥列佛喃喃地说他知道这些玩意儿的用途。赛克斯先生不慌不忙以精练的动作把子弹推上膛。

“现在，手枪上了子弹。”他干完之后说道。

“是的，我看到了，先生。”奥列佛应道。

“听着，”江洋大盗牢牢抓住奥列佛的手腕，将枪口抵在他的太阳穴上，使奥列佛当下不由得一惊，“跟我出门时，除非我跟你讲话，你要是敢吱一声，子弹就会射入你的脑袋，别怪我不打招呼。所以，你如果打定主意要在非经允许的情况下言声，那就先祈祷吧。”

赛克斯先生瞪了一眼他所警告的对象以增强效果，接着又说了下去：

“就我所知，要是把你处理掉，不会有人十分关心你的下落。因而，若非为你好，我他妈才没必要费这番功夫对你解释呢。听清楚了吗？”

“你的意思归结起来就是，”南希以强调的语气说，同时冲奥列佛微微皱了皱眉头，仿佛暗示他认真听她的话，“你在干活时要是生他的气，便开枪打穿他的脑壳，叫他永世不得说话。你宁愿承担上绞架的风险，就像你每年每月干许多其他的事情一样。”

“一点不错！”赛克斯先生赞许地说，“女人家总是能言简意赅地说明问题。除非她们发脾气时才啰唆个没完。既然他已彻底明白了，咱们就吃点饭吧，然后打个盹儿便出发。”

南希执行他的吩咐，飞快铺好桌布，出去了一会儿，旋即端回来一缸子黑啤酒、一盘羊头肉。赛克斯先生把握时机说了几句愉快的俏皮话，所用的“杰米”一词是个双关语，碰巧含有“羊头肉”的意思，又指他的行当中常用的一种精巧的作案工具。说实在的，也许由于即将大显身手，这位可敬的绅士情绪高涨、兴高采烈。为了证明这一点，此处不妨指出：他高高兴兴一口气饮干了所有的啤酒。据粗略的估计，在整个一顿饭的过程中他骂人竟然没超过八十次。

用过晚餐（不难看出：奥列佛胃口不好），赛克斯又喝了两杯掺水的烈性酒，然后倒在床上，吩咐南希五点整叫醒他，由于害怕南希误事，先把她臭骂了一顿。奥列佛也受命于同一权威，合衣在一块地板垫上躺下。南希坐在火前，加了些柴火，准备在指定的时间唤醒他们。

奥列佛久久未入睡，以为南希可能会抓紧时机低声再对他做一番交待，可那姑娘对着火想心事，除了隔一会儿剪剪灯芯外连动也不动。他焦急地观察着南希的动静，最后倦意涌上来，便睡着了。

等他醒来，桌上已摆好茶具，赛克斯正把各种各样的东西塞入搭在椅背上的一件大衣口袋，而南希则忙着张罗早饭。天还没亮，屋里仍点着蜡烛，外边漆黑一团。急雨击窗，空中乌云密布，像罩了只黑锅。

“喂！”赛克斯冲已经惊跳起来的奥列佛吼道，“五点半啦。时间已很迟了，小心吃不上早饭。”

奥列佛梳洗没用多长时间，随便吃了些东西，听见赛克斯恶狠狠地问他，便回答说已准备完毕。

南希几乎连瞧也没瞧奥列佛，扔给他一块手帕让他系在脖子上。赛克斯给他一件粗糙的斗篷，叫他披上系好扣子。奥列佛装束停当，把手伸给了江洋大盗。对方稍一停顿，做了个威胁的手势，表示手枪就放在大衣旁边的口袋里，然后牢牢抓住他的手，和南希相互道别，随即把他领走了。

来到门口，奥列佛回了一下头，希望能遇上南希的目光。可她已回到了火前的座位上，木雕泥塑般地坐在那里。

第二十一章

远征

他们走上街头。这是一个阴沉沉的早晨，风急雨骤，黑云压顶。夜里下了不少的雨，路上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积水，阴沟里泛滥成灾。天上有一抹微薄的曙光在闪烁，可这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阴晦的气氛。朦胧的晨曦仅仅使街灯射出的灯光显得惨淡，没有给湿漉漉的房顶和凄凉的街道增加丝毫温暖、明亮的色彩。这块城区里似乎还没有人起床，家家户户都窗户紧闭，他们经过的街上鸦雀无声、空寂无人。

待他们折入贝斯纳尔绿茵场，天已完全破晓。许多街灯已经熄灭；几辆乡村马车晃晃悠悠向伦敦进发。不时会有一辆溅满泥浆的班车辘辘驶过，车夫碰上哪个赶大车的行动迟缓且逆道行驶，害怕耽搁他一分半秒，使他晚到目的地，便给上一鞭子以示警告。一些酒馆掌上煤气灯，已开门营业。别的店铺也陆续打开了店门。路上可以遇见零零星星几个行人。接着便出现了三五成群上班的工人、头顶鱼篓的男女鱼贩子、运蔬菜的驴车、拉家畜或整扇肉的马车、提牛奶桶的女人以及往东郊运各种供应品的川流不息的人群。奥列佛和赛克斯接近商业中心区时，人的喧嚣声和车马声逐渐加大。待他们穿行在肖尔狄奇和史密斯菲尔德之间的街道上，嘈杂声鼎沸，响成了一片。天已亮得不能再亮，恐怕夜幕重新降临之前只能到这种程度了。对伦敦的一半居民而言，繁忙的早晨开始了。

赛克斯先生经由太阳街和皇冠街，穿过芬斯伯里广场，从契斯威尔街进入巴比坎，然后拐进长巷，再到史密斯菲尔德。这儿发出的纷杂喧嚷声使奥列佛·特维斯特既惊奇又惶恐。

这是一个集市日。地上的污泥浊水几乎有齐踝深，牛身上不断散发出热蒸气，与仿佛停留在烟囱顶上的雾团混合在一起，浓浓地悬在空中。广场中央的牲口栏里以及占去了全部空地的许多围栏里，满是绵羊。水沟旁的木桩上拴着三四排菜牛和阉牛。乡下人、屠夫、牲畜商、小贩、顽童、扒手、闲汉和各类低贱的游民密密麻麻挤成一团。牲畜商的口哨、狗吠、牛的吼叫和冲撞、羊的咩咩声、猪的呼噜声和尖叫、小贩的叫卖声以及来自四面八方的嚷嚷、诅咒和吵闹；家家酒馆都传出铃的丁零和人的吼叫；人群熙攘、推搡、碰撞、打架、呐喊和号叫；市场的各个角落都响起刺耳纷杂的嘈音；不洗脸不刮胡子、邋遢肮脏的汉子一个劲跑前跑后，在人堆里挤进挤出；这一切组成一幅令人震惊迷乱、头晕目眩的场景。

赛克斯拖着奥列佛在人群稠密处用胳膊肘开路，对那些使奥列佛惊恐不安的纷乱场面和声音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他有两三次冲遇到的朋友点头，每当有人邀他喝早酒都加以拒绝，坚定地朝前走，直至摆脱喧闹的地段，然后取道袜商巷向霍尔本进发。

“快点，小东西！”赛克斯抬头望望圣安德鲁教堂的大钟说，“快七点钟啦！你必须把步子加大。走呀，懒骨头，别磨磨蹭蹭的！”

赛克斯先生一边说，一边用劲扯了扯小旅伴的手腕。奥列佛加快步伐，使速度介于快走和奔跑之间，竭尽全力跟上大步流星的强盗。

他们始终以这种速度行进，直至过了海德公园之角，走上通往肯辛顿的道路，赛克斯才放慢了步子，等后边不远处的一辆空马车赶上来。他见车上写着“杭斯洛”字样，尽可能地换上礼貌的态度，问车把式是否愿捎他们到艾尔沃思。

“上来吧。”车把式说，“那是你的孩子？”

“是的，是我的。”赛克斯狠狠瞪着奥列佛回答，同时心不在焉地把手插入装着枪的那只口袋。

“你爸爸走得太快，叫你跟不上了吧，我的孩子？”车把式见奥列佛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便问道。

“一点也不，”赛克斯插进来代答道，“他习惯了。来，抓住我的手，奈德。上车吧！”

他说着，把奥列佛扶上了车。车把式指指一堆麻袋，让奥列佛躺到上面休息。马车经过了一块块里程标，奥列佛心里愈来愈纳闷，不知自己的旅伴把他带往何方。肯辛顿、汉默史密斯、契斯维克、植物园桥和布伦福德都过去了，而他们依然不停点地前行，仿佛旅途才开始似的。最后，他们来到了一家名叫“车马”的酒馆，再往前不远处有一条岔道。马车就在这个地方停了下来。

赛克斯风风火火地跳下车，始终抓着奥列佛的手没松。他把奥列佛端直抱下来，凶狠地横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用拳头拍拍大衣口袋。

“再见，孩子。”车把式说。

“他在怄气，”赛克斯晃了晃奥列佛说，“他在怄气。小狗崽子！别介意。”

“我不会介意的！”车把式应了一声爬上了马车，“今天的天气真好。”说着，他把车赶走了。

赛克斯等马车去远，告诉奥列佛说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四下里瞧瞧，接着又领他踏上了旅途。

他们过了酒馆不远，向左转个弯，然后取右手的路走了很长时间，经过了许多坐落在两侧的大花园及富人的住宅，除了停下来喝些啤酒，一路没住脚，径直来到一个小镇上。在这儿一幢房屋的墙壁上，奥列佛看见了“汉普敦”几个大字。他们在田野里闲逛了几个时辰，最后又回到镇上，钻进一家招牌已模糊不清的古老酒馆里，傍着灶房的炉火叫了饭。

灶房是一间低顶旧屋，一根大梁横贯天花板中央，火旁的高背椅上坐着几位身穿长罩衫的粗鲁汉子喝酒抽烟。他们瞧也未瞧奥列佛，对赛克斯也未加留意。赛克斯也没正眼看他们，和自己的小旅伴在一个拐角坐下，并未因人多而心神不宁。

他们吃了些冷肉充为晚饭，然后闲坐了很长时间，赛克斯先生抽了三四袋烟。奥列佛断定他们再不会往前赶路了。由于旅途劳顿，再加之起床太早，他起先打了个盹儿，后来困不可支，被烟味熏得睡着了。

他被赛克斯推醒时，天已黑透了。他驱赶开睡意，坐起来举目四望，见这位大人物和一个苦力守着一品脱啤酒亲亲密密地谈得正投机。

“如此看来，你要到下哈里福德去，是不是？”赛克斯问。

“是的。”那人像是喝得有点醉，或因饮酒精神焕发，“而且即刻就出发。我的马回去拉的是空车，不似早晨来时车上装的有货，所以要不了多久便能到家。为它干一杯！啊哈，那可是匹好马呀！”

“能不能把我和我的孩子捎到那儿？”赛克斯把啤酒推至新朋友跟前问。

“如果马上走，我可以捎个脚。”那人从酒杯后望着他回答，“到哈里福德去吗？”

“到歇泼顿去。”赛克斯答道。

“跟我走的是一路。”对方说，“蓓基，酒钱付了吗？”

“付了，是这位先生付的。”女招待回答。

“这可不行！”那汉子带着几分醉意正色道，“你知道，不能这样办事。”

“为什么不能？”赛克斯说，“你捎我们走，总不能不让我请你喝上一品脱酒作为答谢吧？”

那个陌生的汉子带着郑重的表情把赛克斯的陈词思索了一下，然后抓住他的手称他是一个真正的好人。赛克斯回答说对方在开玩笑。他要是没喝醉，就有充分的理由表明他讲的是戏言。

他们又相互恭维了几句，跟在座的人道别，走出酒馆。女招待等他们离座后收拾了一番，手中拿着酒具来到门口观看这一行人起程。

陌生人曾在背地里为其祝过酒的那匹马，已套上车候在外边。奥列佛和赛克斯没再多客气，爬上了马车。马的主人又耽搁了一两分钟给马“加油打气”，并向店里的马夫及全世界宣称这是一匹无与伦比的马，然后自己也上了车。他让马夫松开缰绳。待缰绳松开，马儿的行为却不太雅观，它高傲地将脑袋往空中一扬，接着伸进了路边一家客厅的窗户里。完成了这一种表演后，它前蹄腾空站了一小会儿，随即猛地飞跑起来，雄赳赳拉着车辘辘驶出镇去。

夜晚一片漆黑。潮雾从河面以及附近的沼泽地升起，弥漫在阴凉的田野上。天气寒冷刺骨，一景一物都裹罩在阴森森的黑暗之中。谁也没开口讲话。车夫昏昏欲睡，赛克斯则无心攀谈。奥列佛满怀惊惧和疑虑，迷乱地蜷缩在大车的一角，觉得那些阴沉沉摇曳着枯枝的秃树简直是怪物，仿佛对着这凄惨景象在欣喜地手舞足蹈。

经过森伯里教堂时，大钟敲响了七点钟。对面渡夫小屋的窗口闪出一线灯光，那灯光掠过路面，反而使一棵黑黝黝的紫杉树和树下的坟墓罩在更浓的阴影里。不远处隐约传来落水声。老树的树叶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那声音似舒缓的音乐在抚慰亡灵。

过了森伯里，马车又驶上了空寂的大道，又往前跑了两三英里，便停了下来。赛克斯下车，拉起奥列佛的手又继续朝前走。

来到歇泼顿，他们并没有像筋疲力尽的奥列佛期待的那样进哪户人家休息，而是踩着泥浆在黑暗中一个劲前行，穿过阴暗的街巷和寒冷空旷的田野，直至看见不远处一个镇子的灯光。奥列佛仔细一瞧，见脚下就是河水，原来他们正在走近一座桥的桥基。

赛克斯一直走到桥跟前，然后蓦地向左拐来到岸边。

“那儿是河水！”奥列佛胆战心惊地暗忖，“他带我来这荒凉的地方是要害我！”

他正要扑倒在地，为自己的小生命做一番挣扎，却见他们站在了一座破败的孤屋前。苍凉的大门两侧各有一扇窗户，上边还有一层楼，但不见灯光。里边黑洞洞、空荡荡，从一切迹象看都不似有人住。

赛克斯仍然抓着奥列佛的手，轻步走近低矮的门廊，拉起门闩。门被推开了，二人一起走了进去。

第二十二章

夜间偷盗

“哈啰！”他们刚跨入甬道，就听见一个公鸭嗓子大声喊道。

“别大叫大嚷的。”赛克斯说着闩上了门，“照个亮，托比。”

“啊哈！我的朋友！”那嗓子又喊道，“照个亮，巴尼，照个亮！把那位先生接进来，巴尼。如果方便的话，请你先醒醒。”

说话的人似乎把脱靴器之类的东西向对方身上砸去，想使他从昏睡中醒来。只听一件木头东西猛然着地发出咚的一声响，接着有个人似醒非醒地含混嘟哝了句什么。

“没长耳朵吗？”公鸭嗓子又喊道，“比尔·赛克斯在甬道里，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你蒙头大睡，仿佛吃饭时服了效力无比强烈的鸦片酊似的。现在该清醒了些吧，要不用铁烛台使你彻底清醒过来！”

经这么一问，便听见有人趿着塌跟鞋穿过空荡荡的房间慌慌张张走过来，从右边的一扇门里先闪出一线微弱的烛光，接着便看见了上文交待过的红花山酒馆那个用鼻音说话的侍者。

“赛克斯先生！”巴尼高声叫道，那高兴劲不知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请进，先生，请进。”

“喂！你头里走！”赛克斯把奥列佛推到前边说，“快点！小心我踩上你的脚后跟。”

赛克斯嫌奥列佛慢慢吞吞，骂了他一句，搡着他朝前走。他们进入一个又矮又暗的房间，里面的炉火冒着黑烟，有两三把破椅子和一张桌子，还有一张非常旧的沙发，沙发上直挺挺躺着个男子在抽长长的陶制烟袋，两条腿翘得比脑袋高出许多。他身穿剪裁讲究、镶着铜质大钮扣的鼻烟色上衣，脖系柑黄色围巾，里边衬的背心和围巾图案一致，又粗劣又刺眼，而下身穿着一条灰黄色马裤。此人正是克瑞基特先生，无论是头发还是胡须都稀稀拉拉，微微泛着红色，卷成长长的螺旋状，像瓶塞拔子一样。他的手指非常脏，戴着几枚廉价大戒指，时不时伸出来理他的须发。他略高于中等身材，两条腿显然是他的一大弱点，可这丝毫也不妨碍他扬扬得意地欣赏高高翘起的马靴。

“比尔，我的伙计！”此人朝门口这儿转过头说，“见到你很高兴。我还担心你打退堂鼓呢，那样我就得单枪匹马干了。啊哈！”

托比·克瑞基特先生目光落到奥列佛身上，十分惊讶地高喊一声，同时坐起来问他是谁。

“一个孩子，仅仅是个孩子！”赛克斯把椅子朝火跟前挪挪说。

“是费金先生手下的。”巴尼咧嘴一笑嚷嚷道。

“原来是费金手下的！”托比打量着奥列佛说，“这孩子到教堂去掏老太太的钱包倒正合适。他的脸蛋就是费金的摇钱树。”

“够啦，够啦。”赛克斯插进来说，随即弯下腰附在斜躺着的朋友耳旁嘀咕了几句，克瑞基特先生听了哈哈大笑，以惊愕的目光把奥列佛盯了很长时间。

“喂，”赛克斯回到座位上说，“趁着大家等待的功夫，你要是能给我们弄点吃的喝的，就可以鼓舞我们的士气，起码能让我长些精神。小东西，坐到火边休息休息，今晚还要随我们一道出去呢，好在路不太远。”

奥列佛默默地望望赛克斯，心里既胆怯又困惑，拉个凳子到火跟前坐下用手捧着发痛的脑袋，看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周围在发生什么事情。

“来吧，”当那个年轻的犹太人把一些零杂食物和一瓶酒放在桌上时，托比说道，“为了胜利干一杯！”他站起身想祝酒，小心翼翼地将空烟袋放到拐角，走到桌前给杯子斟满酒，一口气饮干。赛克斯也喝了一杯。

“叫这孩子来一口。”托比倒了半杯酒说，“喝下去，纯洁的天使。”

“真的，”奥列佛可怜巴巴地望着那汉子的面孔嗫嚅着，“真的，我……”

“喝下去！”托比又说了一遍，“你以为我不知道怎样对你有好处吗？让他喝了，比尔。”

“最好把酒喝了！”赛克斯边说边用手拍拍衣袋，“他妈的，这小子比一大群机灵鬼还费事。喝下去，你这个小犟筋，喝下去！”

慑于这两个汉子咄咄逼人的姿态，奥列佛慌慌张张咽下杯里的酒，立刻剧烈咳嗽起来，一下子把托比·克瑞基特和巴尼逗乐了，甚至怒容满面的赛克斯也露出笑意。

随即，赛克斯饱了口福（奥列佛吃不下东西，他们强迫他咽了一小片面包），两个汉子躺在椅子上准备稍微睡一会儿。奥列佛仍坐在火边的小凳上，巴尼紧傍炉火围栏的外侧，裹着毯子横卧在地。

他们似睡非睡地过了一会儿，无人挪动身子，只有巴尼起来一两次往火里添煤。奥列佛昏沉沉打开了盹儿，幻想着自己正孤零零穿行在阴森森的街巷上，游荡于黑黝黝的坟场四周，大脑里浮现出白天看到的几幅情景。这时托比·克瑞基特一跃而起，声称已到了一点半钟，把他一下子给吵醒了。

一眨眼，另外的两个也跳了起来，大伙儿忙忙碌碌地开始做准备工作。赛克斯和他的伙计用黑色的大围巾裹住脖子和下巴，披上大衣。巴尼打开小橱，取出几样东西急急忙忙塞入衣袋。

“把家伙给我，巴尼。”托比·克瑞基特说。

“接住。”巴尼应声掏出两只手枪，“弹药是你自己装上的。”

“很好！”托比说着把枪掖起来，“你的武器呢？”

“我拿上了。”赛克斯回答。

“面纱、钥匙、曲柄钻、夜行衣……没忘掉什么吧？”托比问，一边把一根小撬棍系在衣服内襟的一个扣环上。

“没忘什么。”他的伙计回答，“拿几根木棒来，巴尼。这下是全副武装。”

他说着话，从巴尼手中接过一根粗棒子，巴尼将另一根递给托比，然后帮奥列佛系斗篷。

“咱们走！”赛克斯伸出手说。

奥列佛被这稀奇古怪的行动、屋里的气氛以及迫于无奈喝下的酒弄得头昏脑涨，木然地把一只手交给了对方。

“拉住了他的另一只手，托比。”赛克斯说，“望望风去，巴尼。”

巴尼跑到门口，回来报告说没有动静。两个盗贼把奥列佛夹在中间起程上路。巴尼将门闩牢，像先前那样裹在毯子里很快便又睡熟了。

此时四周漆黑一片。雾比上半夜浓多了，空气潮得厉害，虽然天未降雨，但离开房屋不大一会儿，奥列佛的头发和眉毛便被飘浮在空中的半霜冻水汽所打湿。他们过了桥，直奔奥列佛先前看到过的那片灯火。路程并不远，况且他们疾步如飞，很快就赶到了彻特西。

“从镇上穿过去。”赛克斯低声说，“夜里路上没人，不会被发现的。”

托比表示同意。他们急匆匆走过大街，在这夜深人静之际，小镇显得冷冷清清。间或从某家卧室的窗口射出一线昏暗的灯光，偶尔有沙哑的狗吠声划破夜的沉寂，但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他们出镇时，教堂的大钟敲响了两点。

他们加快步伐，拐上左边的一条路，走了约四分之一英里的光景，在一座圈着围墙的独立式住宅前停了下来。托比·克瑞基特几乎连口气也没喘，一转眼便骑上了墙头。

“让那孩子也上来。”托比说，“你在底下举着，我在上边拉。”

奥列佛未来得及向四周瞧瞧，赛克斯便把手架在了他的腋下。没用三四秒钟的时间，他和托比已经躺在了围墙那边的草地上。赛克斯跟着也翻过了墙。接着，他们谨小慎微地偷偷向房屋摸去。

奥列佛这时才醒悟到，原来这趟旅行的目的即便不是图财害命，也是偷盗抢劫。由于伤心和恐惧，他几乎失去了理智。他紧抱双手，害怕得不由低声发出惊呼。他两眼昏黑，惨白的脸上冷汗直冒，四脚不听使唤，扑通跪倒在地。

“站起来！”赛克斯气得浑身发抖，从衣袋里掏出手枪小声说，“站起来，不然我让你的脑浆溅到青草上。”

“求求你，看在上帝的分上放我走吧！”奥列佛央求道，“让我离开这里，暴尸于荒郊野外。我今生今世不到伦敦这边来，永远，永远！啊，可怜可怜我，别逼人行窃。看在天国里所有快乐天使的分上，饶了我吧！”

赛克斯听了这番哀求，凶狠地骂了一声，扳起了手枪的扳机，而托比将枪击落在地，用手捂住奥列佛的嘴，把他朝房屋跟前拖。

“别做声！”托比呵斥道，“你的那一套在这儿不管用。再敢说一句话，我就亲手宰了你，让你脑袋开花，而且不出一点声响，十拿九稳把你干掉，方式比较文雅一些。喂，比尔，把窗板撬开。我担保他现在老实了。像这种年龄的孩子，比他老练的我见过，在天寒地冻的夜晚也会犯一阵子傻，过一两分钟就好。”

赛克斯恶狠狠地诅咒费金，怨他不该派奥列佛来执行这样的任务，一边用撬棍使劲撬窗户，撬时没有弄出什么声响。稍稍耽搁了一下，在托比的协助下，窗板连着铰链给推开了。

这是一扇格子小窗，离地面约五英尺半，处于后堂的甬道尽头，此处大概是餐具存放室或小酿造房。窗洞非常小，这家人可能觉得不值得严加防范。不过，奥列佛这等身材的孩子还是爬得过去的。赛克斯先生略微施展了一下身手，便拔下了格窗的销子，窗户随之敞开。

“喂，小杂种，”赛克斯从口袋里掏出一盏遮光提灯，端直照着奥列佛的脸说，“我把你送过窗户。你拿着这盏灯悄悄爬上正前方的阶梯，经小过厅到临街的大门，然后打开门放我们进去。”

“门上端有个插销你够不着，”托比插话说，“从过厅里搬把椅子站在上面。那儿有三把椅子，比尔，椅子上雕着蓝色的独角巨兽和金草耙，那是老主妇家的纹章。”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赛克斯正颜厉色道，“通往房间里的门是不是开着？”

“开得大大的。”托比朝屋里瞥了一眼，然后回答说，“有意思，里面有个狗窝，他们总是让门开着，只挂着个门钩，狗睡不着觉的时候就到甬道里溜达。哈哈！巴尼今晚把狗引开了，干得真妙！”

虽然克瑞基特先生说话时把嗓门压得几乎让人听不见，笑也不出声响，但赛克斯还是蛮横地命令他住口赶快干活。托比依顺了，先取出自己的灯来放在地上，然后把脑袋抵住窗下的墙壁站稳，两手按在膝盖上，将脊背充为脚踏板。他刚搭好架子，赛克斯便踩在他身上，把奥列佛脚朝前塞入窗户，同时手依然抓住奥列佛的衣领，使他在里面安全着地。

“把灯拿上。”赛克斯探头向屋里望望说，“看见前边的阶梯了吗？”

奥列佛被吓得半死不活，气喘吁吁地回答说看见了。赛克斯用枪口指指临街的房门，简短地提醒奥列佛注意：他一路都在手枪的射程之内，如果他胆敢退缩，立刻就叫他毙倒。

“立刻把门打开。”赛克斯仍用低嗓门说道，“我一松手，你就去干。听，有动静！”

“怎么啦？”托比悄声问。

他们竖耳静听。

“没什么。”赛克斯说着松开了奥列佛，“干活吧。”

奥列佛在极短的时间内整理了一下思绪，断然决定不管是死是活他都要从过厅努把劲冲上阶梯去向这家人发出警报。主意打定后，他立刻朝前摸去，但脚步声放得很轻。

“回来！”赛克斯突然大声喊道，“回来！回来！”

死一般的寂静被突然打破，接着又是一声高喊，奥列佛吓得把灯掉在了地上，一时不知该朝前走还是调头跑。

喊声复起……闪出一线亮光……奥列佛看见两个惊慌失措、衣衫不整的人出现在阶梯上……火光一闪……一声巨响——烟雾弥漫……不知哪里的东西被击碎……他蹒跚地向后一退。

赛克斯消失了，可转眼又露出了脸，未等硝烟散去便揪住奥列佛的衣领。他举枪向已经在撤退的那两个人开火，接着把奥列佛拽了上去。

“用手把胳膊握紧些。”赛克斯把他朝窗外拖时说道，“快给我一条围巾，他被打中了。快点！糟糕，这孩子流血流得厉害！”

这时，铃声震天价响，夹杂着枪声和人们的叫喊声。奥列佛感到有人背着他踏着高低不平的路面在飞一般奔跑。后来，喧闹声逐渐变远、变模糊了。他心里爬上了一种冰冷冷的可怕感觉，随之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了。

第二十三章

本章内含班布尔先生与一位太太之间一席愉快谈话的要点，由此可见教区干事在某些问题上也是很多情的

夜晚寒冷刺骨。积在地上的雪冻结成了厚厚的硬壳，只有聚于路侧街角的雪堆仍在承受寒风的冲击。那风儿呜呜呼啸，似刀子般锋利，找到牺牲品后便变本加厉地把满腔怒火发泄在它们身上，野蛮地将它们吹上云端，扬起千万团雪雾漫天飞舞。在这样萧瑟、黑暗、冷飕飕的夜晚，拥有舒适住房、佳衣美食的人们围坐在熊熊的炉火旁，为自己的处境感谢上帝；而那些饥寒交迫、无家可归的人只有横尸于街头。这种时候，许多被遗弃的人饿得死去活来，在空街冷巷里合上双眼，不管他们犯过什么样的罪孽，反正已无法睁开眼面对更悲惨的世道。

户外的情况便是这样，而济贫院的女管理员考尔尼太太守着跳跃的炉火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该济贫院是奥列佛·特维斯特的出生地，上文已向读者做过交待）；她得意非凡地望着一张小巧玲珑的圆桌，那上面摆着一只同样小巧玲珑的盘子，像她这般身份的人能够称心如意吃上一顿的食物在盘子里应有尽有。其实，考尔尼太太正准备喝杯茶快活快活。她把目光从桌子上移向壁炉，那儿有只水壶在用低嗓门噗噗噗地哼歌，于是她内心的自满情绪明显地上升，以致在脸上露出了笑容。

“是啊！”女管理员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若有所思地望着炉火说，“我敢肯定我们都有许多事情需要感恩！的确有许多，只是我们意识不到罢了。唉！”

考尔尼太太悲伤地摇摇头，仿佛在痛惜那些贫民生在福中不知福。她把一只银匙（私人财产）探入一只容量为二英两茶叶的茶听深处，准备沏茶。

我们的大脑很脆弱，哪怕一丁点小事情也会搅乱平静的心绪！那把黑花壶非常小，很容易满，正当考尔尼太太思索道德问题时，水便溢了出来，把她的手略微烫了一下。

“讨厌的茶壶！”可敬的女管理员骂了一声，慌手慌脚将壶放到了架子上，“真是荒唐，只能盛两杯水！这种无用的玩意儿谁稀罕！除了，”考尔尼太太说着停顿了一下，“除了我这样孤苦的可怜虫。啊，天呀！”

说完这话，女管理员颓然倒在椅上，又将胳膊肘架在桌子上边，思考起自己孤独的命运。小茶壶和那只单个的茶杯令她黯然神伤，勾起了她对考尔尼先生的回忆（该先生逝世还没超过二十五年），不由悲从中来。

“我永远再也弄不到了！”考尔尼太太心情沉痛地说，“像那样的，我再也不会有了。”

至于这段话指的是她丈夫，还是那个茶壶，便不得而知了。很可能指的是茶壶，因为考尔尼太太说话时眼睛正盯着它，随即又把它拎了起来。她刚刚品尝完第一杯，就给轻轻地叩门声搅了兴。

“唉，进来吧！”考尔尼太太厉声说道，“大概又是哪个老太婆快死了。她们总是在我用茶点的时候咽气。请你别傻站在那儿把冷空气放进来。到底出了什么事，嗯？”

“没出什么事，太太，没出什么事。”一个男子的声音回答道。

“老天呀！”女管理员嚷嚷起来，声调甜蜜了许多，“这不是班布尔先生吗？”

“愿为你效劳，太太。”班先生刚才在门外蹭干净了鞋，抖掉了衣服上的雪，此刻走了进来，一手拿着三角帽，一手拎着个包裹，“是不是要我把门关上，太太？”

那位女士羞羞答答，不置可否，害怕关着门跟班先生会面多有不便，而班先生自己感到很冷，于是利用她迟疑的功夫，没再征求她的意见，将门关上了。

“天气真冷，班布尔先生。”女管理员说。

“的确冷得厉害，太太。”干事应声道，“这鬼天气专门跟教区作对，太太。我们仗义疏财，考尔尼太太，单单这个糟糕的下午便发放了二十个重四磅的面包和一块半奶酪，可那些贫民还是不知足。”

“当然喽，他们什么时候满足过，班布尔先生？”女管理员一边呷着茶水一边说道。

“的确如此，太太。”班先生随声附和道，“唉，今天有那么一个人，我们考虑到他有妻室、家里人口多，便给他一块重四磅的面包和整整一磅奶酪，分量都足足的。他感激了吗，太太？他感激了吗？一点也不！你猜他怎么着，太太？他问我们要煤，说哪怕用手帕包一些都可以！要煤呀！他用煤干什么？还不是烧奶酪，然后再跑来要。这些人有那种毛病，太太，今天让他们用围裙包一些煤去，明天他们还会来要，后天又周而复始，跟石膏像一样不懂得羞耻。”

女管理员对这种一针见血的比喻表示完全同意，于是干事又接着说了下去。

“那些家伙胡闹的程度让人闻所未闻。”班先生说，“前天有个人——你是结过婚的了，太太，我可以跟你提提——他身上的烂衣服几乎连脊背也遮不住（此刻考尔尼太太低头望着地板），而他竟然在我们的救济监理员请客吃饭的时候寻上了门要求得到救济。当时客人们惊愕万状，于是我们的监理员给他一磅土豆和半品脱燕麦片打发他走。那个没良心的无赖却说：‘我的天呀！这点东西顶什么用？这跟给我一副铁边眼镜一个样！’我们的监理员把东西收回去说：‘在这儿你什么也别想得到。’那个流氓说：‘那我就死到街上去！’我们的监理员回答：‘噢，不，你不会的。’”

“哈哈！真是太精彩了！完全是格兰尼特先生的风格，你说是吧？”女管理员插言道，“以后呢，班布尔先生？”

“你听我讲，太太，”干事说，“他扭身走了，果真死在了街头。看看那贫民有多顽固！”

“真是咄咄怪事，让人无法相信。”女管理员以强调的语气发表议论道，“可话又说回来，你不觉得户外救济是一种非常糟糕的措施吗，班布尔先生？你是个经验丰富的绅士，理应知道，想想看吧。”

“考尔尼太太，”干事微微含笑地说，这是一种深谙内情的人所发出的微笑，“户外救济只要管理得当，做出适当的安排，太太，是不会危及教区利益的。户外救济的重要原则就是把贫民们不需要的东西提供给他们，让他们感到沮丧，不愿再来。”

“老天爷！”考尔尼太太赞叹道，“啧，多么妙的主意啊！”

“是的，此话在咱们俩之间讲，太太。”班布尔先生说道，“这是一条重要的原则。如果看看那些大胆披露事实的报纸，你就会发现凡是贫病交加的家庭得到的救济总是几片奶酪，原因正在于此。现在全国各地普遍采取这种做法，考尔尼太太。不过，”干事说着，俯下身去解包裹，“这些是公务上的秘密，太太，除了在咱们这教区职员之间议论议论，对外不能泄露。这是红葡萄酒，太太，是理事会为疗养院订购的纯正鲜美、货真价实的葡萄酒，今天下午才出桶，明净透亮，没有一丁点沉渣！”

班先生把第一瓶酒举到灯光前使劲晃了晃，以证明其上乘的质量，然后将两瓶酒一起放到一个抽屉柜顶上，再把包酒用的手帕团起来小心地塞入衣袋，拿起帽子做出一副要走的架势。

“你走到外边，一定是非常冷的，班布尔先生。”女管理员说。

“风很大，太太，”班先生边答话边翻起了大衣，“足可以把人的耳朵刮掉。”

女管理员瞧瞧那只小茶壶，又看看正在向门口挪步的干事。正当干事咳嗽一声，准备跟她道别时，她腼腆地问他是不是愿意喝杯茶。

班先生一听立即又翻下了衣领，将帽子和手杖放到椅子上，另外搬一把椅子来到桌前。就在从容不迫落座的当儿，他扫了一眼那位女士。对方的目光正盯在小茶壶上。班先生又咳嗽一声，微微一笑。

考尔尼太太起身从橱柜里又取出一套杯碟。她坐下来时，目光与多情的干事又撞在了一起，不由飞红了脸，于是埋下头为他沏茶。班先生又咳嗽一声，这次比刚才咳嗽的声音更为响亮。

“加糖吗，班布尔先生？”女管理员拿起糖罐问。

“多加些糖，太太。”班先生回答。他说话时，眼睛盯住考尔尼太太。如果说哪位干事显得含情脉脉，此时此刻的班先生就是这副模样。

茶沏好后，无声无息递了过去。班先生把一块手帕铺在膝头，以防掉下来的食物碎屑弄脏他精美的裤子，接着大吃二喝起来。为了调节这种享受，他偶尔会发出一声长叹，可这非但没破坏他的食欲，相反，好像有助于他饮茶和吃烤面包。

“原来你还养着只猫，太太。”班先生说道，同时用眼睛望了望一只被它的一家围在中间正卧于火前取暖的猫，“哎呀，还有几只小猫咪哩！”

“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它们，班布尔先生。”女管理员回话说，“这些猫活泼、调皮，给人带来欢乐，很适合于给我做伴。”

“多么可爱的小动物，”班先生称赞道，“多么驯顺呀。”

“啊，是呀！”女管理员情绪高涨地说，“而且它们热爱自己的家，这真是让人觉得欣慰。”

“考尔尼太太，”班先生不紧不慢地说，一边还按节奏摆了摆茶匙，“我的意思是：无论是老猫还是小猫咪，如果能和你生活在一起，要是不喜欢自己的家，那就一定是蠢蛋，太太。”

“瞧你说的，班布尔先生！”考尔尼太太嗔怪道。

“掩饰事实是不顶用的，太太。”班先生说着不慌不忙挥了挥茶匙，态度多情而庄重，使话语的力量倍增，“真要有忘恩负义的猫，我非亲手淹死它才后快。”

“那你太残忍了，”女管理员伸手取干事的茶杯时乐悠悠地说，“心肠也太狠了。”

“我心肠狠，太太，”班先生说，“是狠了些！”他没再说什么，把茶杯递了过去，趁着考尔尼太太接杯子的时候把她纤巧的手指捏了一下。随即，他伸开巴掌在他那镶着花边的背心上拍了两下，深深叹口气，把座椅从炉火旁稍微挪开了一点。

考尔尼太太和班布尔先生分坐于一张圆桌的两旁，他们间隔并不远，都面朝着炉火。班先生从炉火旁朝后退，同时仍不离开桌子，肯定会加大他和考尔尼太太之间的距离。毫无疑问，老成持重的读者一定会赞赏这种举动，把这视为班布尔先生英雄的壮举。时间、地点、场合无一不在诱使他说出一番充满柔情蜜意的奉承话。这种话出自轻浮、孟浪的小人之口倒没什么，但出自法官、议员、大臣、市长及其他高官贵人之口便显得太有失尊严，对体面、庄重的教区干事尤为有害，因为众所周知，他比所有的那些大人物都更严肃、更矜持。

不管班先生的意图如何，反正都绝对是最崇高的。所不幸的是，正如以上两次提到，他们的桌子呈圆形，随着班先生一点一点地挪动椅子，他和女管理员之间的距离很快便开始缩小。他绕着圆桌的外缘不断运动，终于把座椅移到了女管理员的座位跟前。说真的，直至两把椅子碰到一起，班先生才停了下来。

此刻，女管理员如果把自己的椅子朝右挪，就会被火烧伤，倘若向左移，势必会倒入班先生的怀里。她不愧是一个谨慎的女管理员，一眼就预先看出了这两种后果，于是坐在原处未动，又递给班先生一杯茶水。

“我的心肠硬，考尔尼太太？”班先生一边搅动茶水一边抬眼望着女管理员的脸说，“那么，你的心肠硬不硬呢，考尔尼太太？”

“我的天！”女管理员嚷嚷道，“一个单身汉怎么提这么古怪的问题。你问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班布尔先生？”

干事把杯子里的最后一滴茶水喝干净，又吃了片烤面包，拂去膝上的碎屑，擦擦嘴唇，从容不迫地吻了一下女管理员。

“班布尔先生！”谨慎的女管理员低声嚷道，因惊异过度嗓音都变了调，“班布尔先生，我可要喊人啦！”班先生没答腔，而是不慌不忙、庄严持重地伸出胳膊搂住了女管理员的腰。

女管理员既然已申明要喊人，现在面对这种得寸进尺的行为肯定会叫嚷起来的。不过，外边的一阵急促敲门声使这种做法显得没有必要了。班先生闻声立刻以十分敏捷的动作跳到了酒瓶子跟前，非常卖劲地开始掸上面的灰尘。女管理员厉声喝问门外是谁。值得一提的是，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原来的官腔，这一发人深省的实例可以说明，突如其来的意外情况能够打消极端恐惧所造成的影响。

“请原谅，太太，”一个面容丑恶、干瘪瘪的老贫妇把脑袋探进房门说，“老莎利快不行了。”

“哦，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女管理员气哼哼地呵斥道，“难道我能留住她的生命吗？”

“不，不，太太，”那老太婆说，“谁都办不到，她已经没法救了。我见过许多人死亡，其中有幼婴也有强壮的大汉，所以很清楚死神何时降临。可是，老莎利似乎有一团心事，稍微能喘过气的时候（这是很难得的，因为她已经奄奄一息），便声称有件事情必须告诉给你。你要是不去，太太，她决不会安安静静咽气的。”

可敬的考尔尼太太一听这情况，便吐出一连串骂人的话，嫌那些老太婆甚至连死也不老实，还故意给自己的上司添麻烦。她急匆匆捡起一条厚头巾把自己裹好，三言两语地请求班先生等她回来，唯恐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件。接着，她吩咐报信的人快点走，免得磨磨蹭蹭在楼梯上耽搁一整夜。她跟出了房间，一肚子的不高兴，路上骂骂咧咧的。

人去屋静后，班先生的行为实在令人费解。他打开橱柜，清点了茶匙的数目，掂掂方糖夹子的分量，仔细检查了一下牛奶壶，看它是否真正是银质的。对于这些东西的好奇之心得到满足之后，他把三角帽斜着扣在头上，迈着舞步非常庄重地绕着桌子走了四圈。做完了这套极为精彩的表演，他又摘下帽子，舒坦地背向炉火坐下，似乎在心里开始把一件件家具列成清单。

第二十四章

本章叙及一个十足的可怜虫虽篇幅不长，但在该故事中可能至关紧要

扰乱了女管理员房间静谧气氛的老太婆，倒是一个挺合适的报丧信使。她由于上了年纪而弯腰曲背，胳膊腿颤颤巍巍，那扭曲的面孔和歪斜的口眼与其说是造化之功，还不如说是信笔涂出的漫画。

呜呼！造物主创作的俊俏面庞，能给我们带来喜悦的已所剩无几！人世间的忧患、哀愁、饥饿改变了人们的心，同时也改变了他们的面容。只有当痛苦进入梦乡，永远失去控制力的时候，愁云惨雾才会消散，露出一片朗朗晴空。死人的面孔固然呆板、僵化，却恢复了早已遗忘的睡婴表情，又换上了生命之初的神态，这种现象已司空见惯。死者的模样又变得那样安详、平静，当他们还处于幸福孩童时代就和他们相识的人们肃然跪于棺木旁，似乎看见天使降临人间。

那个皱皮老太婆步履蹒跚地穿过甬道，攀上楼梯，一边含含糊糊支应着女管理员的责骂。后来，她累得停下来喘气，把蜡烛交给考尔尼太太手中，让那位手脚灵活的上司先到躺着女病人的房间去，而自己拼尽全力跟在后边。

这是一个空荡荡的阁楼房间，在远处的墙角亮着一团昏暗的烛光。另有一位老太婆守在病榻旁；教区药房的学徒正站在炉火前把一根羽毛管削成牙签。

“今天晚上可真冷呀，考尔尼太太。”那位小绅士见女管理员走进来，便打招呼说。

“的确非常冷，先生。”女管理员以极为客气的口气回答，同时屈膝行了个礼。

“你们应该问承包商要质量好些的煤。”药房的学徒用生锈的拨火棍把火堆上面的一块煤敲碎说，“在天寒地冻的夜晚烧这种煤屁用都不顶。”

“这是理事会选购的，先生。”女管理员应声道，“他们至少应该表示关怀，让我们暖暖和和的，因为这儿的条件已经够艰难的了。”

此时，病妇的一声呻吟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哎呀！”小伙子惊叫一声，把脸转向病榻，仿佛刚才把病人彻底给忘了，“她快完了，考尔尼太太。”

“是吗，先生？”女管理员问。

“她要是能再撑两个小时，那才叫人奇怪哩。”药房学徒嘴里说着话，还全神贯注地削牙签的尖，“她的身体机能全垮了。她是不是又睡着了，老太婆？”

守护病人的老妪俯身看完究竟，然后点头加以肯定。

“如果不惊动她，她恐怕就要这么上路了。”小伙子说，“把蜡烛放到地板上，别刺痛了她的眼睛。”

老护士照吩咐做了，但与此同时却摇了摇头，表示病人是不会这么轻易死去的。然后，她挨着另外的那个此时已报丧归来的老护士坐了下来。女管理员带着一脸不耐烦的神情，把身上的披巾裹紧，傍床脚坐下。

药房学徒削好牙签之后，在炉火前站定，足足剔了有十来分钟的牙，后来显然感到无聊了，于是祝考尔尼太太工作愉快，踮着脚走了出去。

两位老妪默默坐了会儿，然后从病榻旁站起，蹲到炉火前伸出干瘪的手取暖。火苗把阴惨惨的光投射在她们皱巴巴的脸上，使她们丑陋的面孔显得狰狞可怕。她们就这么蹲着，开始低声交谈。

“我走后她没再说什么吗，亲爱的安妮？”报丧的信使问。

“一句话也没说。”对方回答，“有那么一阵子她老是拧自己的胳膊，可被我的手给拽住了，过后不久她便睡着了。她身上的力气已剩得不多了，所以我轻而易举就使她老实了下来。我虽然靠教区的救济过活，但在老太太当中还不算那么不中用，不算，根本不算！”

“医生让她喝的热葡萄酒她喝了吗？”前者问。

“我原来想给她灌下去，”后者答道，“可她牙关紧闭，用手死死抓住酒杯不放，我费了很大劲才夺过来。所以，我把酒喝了，让我感到还挺舒服的。”

两个丑老太婆谨慎地四周瞧瞧，以确保没人偷听，然后朝火跟前凑凑，开心地吃吃笑起来。

“想当初，”前者说，“她也是这么做的，而且过后还独出心裁地寻开心呢。”

“对，那倒也是。”后一位老太婆附和道，“她可爱逗乐子了。有许多许多死尸都被她装饰得漂漂亮亮，收拾得干干净净、齐齐整整，像蜡人儿似的。我用这双老眼看见过，还用这双老手触摸过那些尸体，因为我给她当过几十次帮手哩。”

说话间，老太婆伸出颤巍巍的手，喜滋滋地在脸前晃了晃，接着在衣袋里摸索一阵，掏出一个因年代过久而变了色的铁皮鼻烟盒，把一些烟末子抖在同伴展开的手掌上，往自己的掌心也抖了一些。正当她们这样忙活的时候，一直不耐烦地等待着垂死的病人从昏睡中醒来的女管理员走到了炉火跟前，厉声问要等多长时间。

“不会长的，太太。”后一位老太婆抬头仰望着她的脸说，“我们谁都不愿跟死神打交道。悠着点，悠着点！他很快就会来把我们都带走的。”

“闭上你的嘴，老糊涂虫！”女管理员严厉地说，“玛莎，请你告诉我，她以前也是这样吗？”

“经常这样。”前一位老太婆回答道。

“但以后永远也不会如此了。”后一位补充道，“我是说她只能醒过来一次——你可要注意，太太，这次时间不会长的。”

“管它长不长的，”女管理员气恼地说，“反正我不愿在这儿等着她醒来。你们俩小心点，不许再无缘无故地搅扰我。我的职责并不是给济贫院里所有的老太婆送终，我不愿那样做。记住了，你们两个不知趣的丑老婆子，要是再耍弄我，我就收拾你们，说到做到！”

她扭身要走，可那两个老太婆把脸转向病榻，发出的一声叫喊引得她回过了头来。但见病人直挺挺坐起身，朝她们伸出双臂。

“那是谁呀？”她瓮声瓮气地嚷嚷道。

“嘘！嘘！”一位看守的老太婆俯身冲着她说，“躺下，躺下！”

“我只要有一口气，就决不躺下！”病妇挣扎着说，“我必须告诉她！到这儿来！走近些！让我附在你耳朵上说。”

她拽住女管理员的胳膊，把她强按在病榻旁的一张椅子上，正欲开口讲话，转过目光却看见那两个老太婆欠身向前摆出一副侧耳倾听的架势。

“把她们赶开，”病妇气息奄奄地说，“快点！快点！”

那两位丑老太婆听了一起发开了牢骚，语气凄楚地抱怨说可怜的老莎利糊涂到了极点，竟然连自己最好的朋友也不认识了。她们一百个不答应丢下莎利不管，可她们的上司将她们推出屋，关上房门，自己回到了病榻旁。两个老太婆被拒之门外，说话也改变了腔调，从钥匙孔里高声叫嚷老莎利喝醉了酒。这一点的确不是没有可能的，因为莎利除了喝了药剂师开的少剂量的鸦片酊，这两位可敬的老太婆出于一片好心私下里最后一次喂她饮下的掺水杜松子酒仍在产生着效力。

“你听我讲，”垂死的病人提高嗓门说，仿佛在尽最大的努力点燃潜在的生命火花，“就在这间房子里，就在这张床上，我曾经护理过一位美丽的年轻女子。她被送来时，由于行路辛苦，脚上净是伤口和青肿块，蒙了一层泥土和血迹。她生下一个男孩，就离开了人世。让我想想——那是哪一年来着？”

“别管哪一年。”听的人不耐烦地说，“她后来怎么样？”

“哦，”病妇咕哝着，又陷入了先前的那种迷瞪状态，“后来怎么样？后来嘛……我想起来啦！”她嚷嚷一声，猛地挺起身子，脸色涨红，眼珠子朝外鼓着，“我拿了她的东西，就是这么回事！她当时尸体未凉，我是说她身上仍有余温，我便将东西偷走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到底偷了什么东西？”女管理员大声问道，同时摆出一副准备喊人救护的姿态。

“就是那东西！”病妇把手掩在对方的口上回答，“那是她唯一的财产。她想穿衣服保暖、吃东西果腹，却始终舍不得那玩意儿，把它藏在胸前。那是金的，告诉你吧，纯金的，原本可以用来救她的命哩！”

“金的！”女管理员惊叫一声，冲着倒回到床上的病妇急切地弯下腰来，“说下去，说下去！东西到哪儿去了？产妇是谁？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托我妥善保管，”病妇呻吟着回答，“她托我，是因为当时在场的就我一人。当她一开始把挂在脖子上的那东西露出来时，我便起了歹念。另外，那孩子的死也许有我的过错。要是了解底细，他们会待他好些的！”

“什么底细？”女管理员大声问，“说呀！”

“那男孩的长相跟他的母亲一模一样。”病妇没予理睬，不着边际地管自说了下去，“一看见他的面孔，我就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可怜的女人，可怜的女人呀！她是那么年轻！简直像一只温顺的羊羔！等一等，还有事情要讲呢。我还没有把一切都告诉你，是不是？”

“是的，是的。”女管理员回答，同时低下头细听，因为垂死的病妇声音愈来愈弱，“快点说呀，不然就来不及了。”

“那母亲，”病妇做了一次更为惊人的努力说道，“那母亲刚刚感到死亡的痛苦，便贴在我耳旁说，如果她的孩子能够生存下去，总有一天听见别人议论自己可怜、短命的母亲，会感到不太丢脸的。她把瘦骨嶙峋的双手合在一起祈祷道：‘仁慈的上帝啊！不管孩子是男是女，你可要物色些好心人在这乱世之中帮帮他；你可要可怜可怜这孤苦伶仃的孩子，不要抛下他不管啊！’”

“孩子叫什么名字？”女管理员问。

“他们叫他奥列佛。”病妇声音微弱地回答，“我偷的那个金……”

“对，对……是什么东西？”女管理员高声问。

她急切地猫下腰想听清病妇的回答，但是当对方缓慢而僵硬地又一次坐起时，却本能地向后一缩身子。病妇双手紧抓床单，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声音，随即便倒在床上死去了。

“咽气了！”房门一打开，一位老太婆急步跑进来说道。

“闹了半天，什么也没告诉我。”女管理员支吾一声，便扬长而去了。

两位看守的老太婆准备履行自己那讨厌的职责，忙得不可开交，顾不上答话。屋里只剩下她们俩时，她们围着尸体张罗开了。

第二十五章

该故事回过头交待费金一伙的情况

当上述事件在乡村济贫院发生时，费金先生正坐在老巢里（就是南希把奥列佛领走的那幢房子），对着死气沉沉、黑烟弥漫的炉火苦思冥想。他膝头放着一个手用吹风器，显然原打算把炉火扇旺些，可是却不知不觉陷入了沉思。他把胳膊架在吹风器上，用拇指撑住下巴，一双眼睛出神地盯着锈迹斑斑的铁栅。

他身后的一张桌子旁坐着狡猾的机灵鬼、查利·贝兹大师以及契特林先生，这班人正在全神贯注地玩惠司特牌戏——机灵鬼打明牌，与贝兹大师及契特林先生抗衡。机灵鬼的表情一贯都特别敏慧，此时由于密切注意牌局的变化和专心致志地监视契特林先生的手而显得分外精明。他一有机会就向契特林先生的牌狠狠地瞄上几眼，根据观察的结果明智地调整自己的策略。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机灵鬼戴着帽子，其实他通常在屋里就有不脱帽的习惯。他嘴里还衔着根陶制烟袋，只有当他认为有必要从桌上的酒壶里喝口酒提提精神时，他才把烟袋移开短暂的一会儿功夫；那只酒壶的容量为一夸脱，里边盛满了掺着水的杜松子酒，专供大伙儿享用。

贝兹大师一门心思也在牌上，但由于生性比他多才多艺的朋友活泼好动，所以可以看得到他喝酒的次数更勤一些；而且，他妙语连珠，屡屡抛出与科学的牌艺研究极不相称的俏皮话。说实在的，机灵鬼凭着他们亲密的交情，不止一次地严肃指出同伴的这种行为是不妥当的。贝兹大师对朋友的抗议毫不见怪，只是请他“见鬼去”或者把脑袋塞到麻袋里，要不就用其他类似的精彩俏皮话加以回敬。他如此轻松地运用幽默令契特林先生心中大为佩服。妙就妙在，契特林先生和他的搭档虽然盘盘皆输，可贝兹大师非但一点也不懊恼，反而乐由心生，因为每打完一圈牌他都要捧腹大笑，声称他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快活的牌戏。

“这次加双倍见输赢。”契特林先生从背心口袋里掏出半个克朗²⁶，哭丧着脸说，“从没见过你这样的高手，杰克，每次都赢。我和查利即便拿到好牌也不顶用。”

不知是他的话本身还是说话时的那种极其悲哀的腔调大大逗乐了查利·贝兹，反正后者随之发出一阵大笑，惊扰了正在苦思冥想的犹太人，使得犹太人忙问是怎么回事。

“惨得很，费金！”查利嚷嚷道，“你真该看看我们打牌。汤姆·契特林连一分也没赢，我和他搭档，跟发明牌的机灵鬼打对桌。”

“啊哈！”犹太人咧嘴一笑，充分显示出自己深谙其中的原因。“再试试，汤姆，再试试。”

“我再也不打了，谢谢你，费金。”契特林先生应答道，“我算领教够了。这个机灵鬼不知交了什么好运，简直赢他不过。”

“哈哈！亲爱的，”犹太人说，“要想赢机灵鬼，早晨你得起个大早。”

“别说早晨！”查利·贝兹发表议论道，“如欲战胜他，你夜间就不能脱鞋，还得每只眼睛上配一架望远镜，脖子上挂一副看戏的镜子。”

道金斯先生以非常合乎哲理的态度接受了这些赞誉之辞，提出跟在场的任何一位绅士较量，看谁先摸到花牌，一次赌一先令。由于无人应战，此刻他的一袋烟也抽完了，于是他便开始用刚才充为筹码的粉笔在桌子上画新门监狱的示意图，同时吹着特别刺耳的口哨。

“你这人真没意思，汤姆！”机灵鬼见大家半天不言语，便停下来冲契特林先生说道，“你猜他心里在想什么，费金？”

“我怎么知道，亲爱的。”犹太人扇着吹风器，回首望了望回答说，“也许在想他输掉的钱吧，或者在想他刚刚离开的乡村小安乐窝吧，嗯？哈哈！是不是这回事，亲爱的？”

“根本不是。”契特林先生正要回答，机灵鬼却抢先插言道，“你说呢，查利？”

“依我看，”贝兹大师咧嘴一笑道，“他对蓓特一往情深。瞧，他脸红啦！啊，上帝！这可是一台好戏！汤姆·契特林坠入爱河啦！啊，费金，费金！多么叫人高兴呀！”

想到契特林先生成了爱情的俘虏，贝兹大师乐不可支，猛地朝椅背上一仰，结果失去平衡，栽倒在地板上，但这意外事故丝毫没有减弱他快乐的心情，只见他横躺着笑了个痛快，待坐起来后又是一阵大笑。

“别理他，亲爱的。”犹太人说着冲道金斯先生挤挤眼，又用吹风器的嘴敲敲贝兹大师以表示责备，“蓓特是个好姑娘。你可要跟紧她，汤姆，跟紧她。”

“我想声明一下，费金，”契特林先生满脸通红地说，“这事儿和你们谁都没有关系。”

“是啊，是啊。”犹太人说，“查利就是嘴碎。你别理他，亲爱的，别理他。蓓特是个好姑娘。你按她说的做，汤姆，就肯定能发财。”

“不错，我的确是按她的话做的，”契特林先生说，“要不是按她的建议办，我就不会蹲监狱的。结果还不是便宜了你，费金！六个星期的监狱生活算得了什么？反正早晚都得去的，冬天不是挺好嘛，省得到外边悠来荡去，是吧，费金？”

“啊，一点不错，亲爱的。”犹太人回答。

“如果蓓特发话，你再次蹲监狱也不在乎，对不对，汤姆？”机灵鬼问道，一边冲查利和犹太人挤眉弄眼。

“我就是不在乎。”汤姆气愤地回答，“这又怎么样！哼！谁还敢说这话，我倒想知道，嗯，费金？”

“没人敢，亲爱的，”犹太人说，“没有一个人敢，汤姆。据我所知，除了你，谁都不敢夸这海口，没有一个人敢，亲爱的。”

“当时我只要供出她，就完全可以脱身，对不对，费金？”这个遭人耍弄的可怜傻瓜仍在气哼哼地说个不停，“我只要漏出一句话就够了，对不对，费金？”

“当然是那么回事，亲爱的。”犹太人应声道。

“可我没有招供，对不对，费金？”汤姆慷慨激昂，问题似连珠炮一个接一个。

“对，对，一点不假。”犹太人回答，“你意志坚强，不会那样做的。你简直太坚强了，亲爱的。”

“也许是的。”汤姆扫视一周说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嘲笑我呢，嗯，费金？”

犹太人见契特林先生被激得怒火中烧，急忙向他保证大家决无嘲笑的意思。为了证实大伙儿的认真态度，他让罪魁祸首贝兹大师加以承认。可不幸的是，查利张开口正要声称自己一生中从未这般严肃过，却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受到侮辱的契特林先生没再多言，冲上前挥拳向肇事者砸去，可后者精于躲闪之功，一歪身子让了过去，而且时机选择得恰到好处，结果那拳头落在了快活的老绅士胸口上，打得他踉踉跄跄退到墙根，站在那儿直喘粗气。契特林先生瞧着他，不由惊慌万状。

“别出声！”就在这时机灵鬼嚷嚷道，“我听到了门铃响。”他端起灯，轻手轻脚摸上阶梯。

门铃声又响起来，这次有些急促，而屋里一片黑暗。隔了一小会儿，机灵鬼重新出现，鬼鬼祟祟地跟费金说了几句悄悄话。

“什么？”犹太人嚷道，“就一个人？”

机灵鬼点头认可，接着用手遮住烛光，暗暗冲查利·贝兹打个手势，示意他这功夫最好别耍幽默。尽了朋友的情分之后，他目不转睛盯住犹太人的脸，等待他发号施令。

老头儿咬着发黄的手指思忖了片刻，面部肌肉由于焦虑而抽动着，仿佛担心发生什么事情，害怕知道最坏的结果。末了，他抬起了头。

“他在哪里？”他问道。

机灵鬼指指上面，做出一副要离去的架势。

“好吧，”犹太人回答了那无言的征询，“把他带下来。嘘！悄点儿声，查利！轻一点，汤姆！你们俩避一下，避一下！”

查利·贝兹和他刚才的对手立即蹑手蹑脚执行了这简短的指示，没弄出一点声响以暴露他们的去处。这时，机灵鬼手擎蜡烛步下阶梯，后边跟着一个身穿粗布长罩衫的汉子。来人匆忙扫视一下四周，扯下一条遮在下半边脸上的大围巾，露出了花花公子托比·克瑞基特那憔悴、肮脏、胡子拉碴的尊容。

“你好，费金！”这位可敬的人儿冲犹太佬点点头，“把围巾塞进我的帽子里，机灵鬼，免得我开溜的时候找不着。就这样！你一定能成为出色的小强盗，超过这个老滑头。”

说着，他撩起长罩衫的下摆缠在腰间，拉一把椅子到火跟前，把脚放在锅架上。

“你瞧，费金，”他忧伤地指了指脚上的马靴说，“自从你也知道的那天起就从未擦过，未上过一滴‘戴马丁’²⁷，没有……喂，别用那种眼光看我，老兄。不要操之过急，我不吃不喝没法谈正经事。拿酒菜来，让我把这空了三天的肚子填满再说！”

犹太人示意机灵鬼把吃的东西摆上桌，自己坐到那位强盗的对面，等待他闲下来好谈话。

从外表上来看，托比根本不急于交谈。起初，犹太人耐着性子观察他的脸色，似乎想从他的表情看出他到底带来了什么样的消息，但瞧不出名堂来。托比显得疲倦不堪，可脸上仍带着平素的那种扬扬自得的神情，透过污垢和胡须依然能看得见花花公子托比·克瑞基特那魅力不减的安闲自若的笑容。犹太人极其不耐烦地注视着他把一块块食物送入口中，同时怀着遏制不住的忐忑不安心情在屋里来回踱步。但再急也没有办法。托比继续不紧不慢、安然自得地吃饭，一直到再也吃不下去了，这才吩咐机灵鬼出去，然后关上门，掺了一杯水酒，静下心来谈话。

“先谈第一件事吧，费金。”托比说。

“对，对！”犹太人把椅子挪近回应道。

克瑞基特先生停下来饮了口水酒，称赞这杜松子酒质量很好，接着将脚放在矮炉架上，使靴子几乎与眼睛持平，不慌不忙捡起了中断的话头。

“先谈第一件事吧，费金，”这位强盗说，“比尔怎么样？”

“什么？”犹太人惊叫出声，从座位上一跃而起。

“哦，你的意思不会是说……”托比顿时脸色煞白。

“什么我的意思！”犹太人暴跳如雷，大声嚷道，“赛克斯和那孩子在哪儿？他们在什么地方？到哪里去了？他们藏在何处？为什么没一块儿来？”

“行动失败了。”托比低声说。

“这我知道。”犹太人从衣袋里扯出一张报纸，用手指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开枪打中了那孩子。我们把他夹在中间逃到了屋后的田野里，径直朝前跑，穿过灌木丛，越过水沟。追兵跟在我们的后边。好险呀！那一带的人都给惊动了，放狗撵我们。”

“那孩子呢？”犹太人大惊失色地问。

“比尔背着他像风一样逃窜。后来我们停下来抬着他跑；他耷拉着脑袋，浑身冰凉。而那些人紧追不舍。每一个人都得为自己着想呀，谁都不愿上绞架！于是我们各奔东西，把那小家伙丢在了沟里。不知他现在是死是活，反正我所了解的就这些情况。”

犹太人没再朝下听，而是大吼一声，用双手揪住自己的头发，冲出房间，经大门跑上了街。

第二十六章

一位神秘人物登场出现了许多与该故事密不可分的情况

老头儿一直跑到街拐角，才开始从托比·克瑞基特的消息给他带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丝毫没有放慢那异乎寻常的速度，而是迈着同样疯狂杂乱的步子朝前冲。突然，一辆马车疾驶而过，街上的行人见他有危险都惊叫失声，这才吓得他退回到人行道上。他尽量避开繁华的大街，专走背街小巷，最后来到了斯诺山。这时，他把步子迈得比刚才更快了，一路不歇脚，直至重又拐进一条小巷，方才觉得到了自己的地段，于是换上平素的那种慢步，呼吸似乎也畅快了些。

你要是走出老城区，在接近斯诺山和霍尔本山相交的地方，就会看见右侧有一条阴暗的狭巷通往红花山。小巷的肮脏商店里陈列着一束束用过了的丝手帕，各种尺寸和花样一应俱全，这些货物都是当地商人从扒手那儿买来的。数百条手帕挂在窗外的木钉上或门柱上随风飘荡，店内的货架上也比比皆是。田野巷虽空间有限，但也开设有理发铺、咖啡店、啤酒店以及卖煎鱼的店铺。这儿是自成一体的货物集散地，是供小偷销赃的市场。清晨及黄昏，都有客户静悄悄地光顾这儿，躲在黑暗的后堂里谈生意，来去行踪诡秘。卖衣服的、修鞋的以及收破烂的纷纷摆出自己的东西，作为招牌吸引小偷。大量的旧铁器、骨制品、发霉的烂毛衣和床单，堆积在阴暗的地下室里生锈腐烂。

犹太人来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巷子里的居民们满脸菜色，跟他都挺熟的。那些东张西望忙于买卖货物的人见他经过，纷纷冲他亲切地点头。他也以同样的方式还礼，但并不进一步套近乎，直至抵达巷尾方才停下脚步和一个身材矮小的店主搭话；那人尽其所能地缩着身子坐在店门口的一把童椅上，嘴里抽着烟袋。

“嗬，费金先生，看见你，能治好人的眼病！”这位受人尊敬的店主，在犹太人问及他的健康状况时回答说。

“这一带有点过于热闹了，赖甫利。”费金耸耸眉毛，双臂交叉抱肩说。

“是啊，这种怨言我以前就听过一两次。”店主应声道，“不过马上就会重新降温的，你觉得是不是？”

费金点头表示同意。他用手指指红花山的方向，问今晚有没有人到那边去。

“你是指‘跛子’酒店？”对方问。

犹太人点了点头。

“让我想想看。”商人思索着说，“哦，那里边进去了六七个人，都是我认识的，你的朋友好像不在其中。”

“你说赛克斯在不在那儿？”犹太人满脸失望地问。

“正如律师们常说的：‘眼见方能为实。’”小个子店主摇摇头道，表情十分狡黠，“今晚给我带货来了吗？”

“今晚什么也没带。”犹太人说着转身就走。

“你要到跛子酒店吧，费金？”小个子冲着他的背影喊道，“请留步！我想跟你一起去喝一杯！”

可犹太人回头摆摆手，表示他情愿一个人去，再加之小个子把身子从椅子里拔出来比较费劲，于是，跛子酒店这次失去了赖甫利先生光顾的荣幸。待他站起脚来的时候，犹太人已经不见了。赖甫利先生踮起脚尖眺望，想看到他的背影，但已经迟了；于是重新缩身坐回到小椅子上，和对面店铺里的一位女士相互点点头致意，脸上明显地交织着怀疑和不信任的表情，接下来便摆出一副持重的姿态继续抽他的烟袋。

“三个跛子”即赛克斯先生和他的狗曾经涉足过的那家酒店，顾客们常常称其为跛子店。费金仅仅冲着酒吧柜台后的一个人打个手势，便径直上了楼。他推开一个房间的门，轻手轻脚偷偷溜进去，手搭凉棚焦急地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屋里点着两盏煤气灯，由于窗户上了窗板，又被褪了色的红窗帷遮得严严实实，这儿的灯光外边是看不见的。天花板索性涂成了黑色，免得被烟火熏得五抹六道；这儿烟雾弥漫，刚进来什么也分辨不清。然而，随着一部分烟雾从敞开的门飘出去，慢慢地显露出一大堆人的脑袋来，杂乱得就跟空中回荡着的嘈音一样。由于眼睛习惯了环境，观者便渐渐发现有许多男男女女挤在一张长条桌旁；一位充当主席的人，手执象征权力的槌子端坐于席首；一个青鼻头钢琴师由于牙疼脸上扎着绷带，坐在远处的角落里叮叮咚咚弹钢琴。

费金悄悄溜进屋时，钢琴师抚弄琴键弹出了一段序曲，在场的人高声叫嚷让来一首歌。待喊声一落，一位年轻女子唱了一首由四段歌词组成的民歌以娱听众，每唱完一段，钢琴师都要把调子从头弹一遍，尽可能弹得余音绕梁。一曲终了，主席发表了一通感慨；紧接着，主席左右两侧的歌手自告奋勇表演了二重唱，赢得满堂喝彩。

人群有几张突出醒目的面孔观察起来倒是挺有趣的。就拿主席本人（即酒店老板）来说吧，他是个傈悍粗犷的彪形大汉。别人演唱歌曲时，他眼珠子骨碌碌乱转，表面上陶醉于欢乐之中，其实在留心观察人们的每一个举动，仔细倾听每一句话，真可谓耳聪目明。他旁边的歌手们以专业艺术家的淡漠态度接受着大伙儿的恭维，先后饮下了十几杯由狂热的崇拜者们敬献的水酒。那些崇拜者的面孔几乎不同程度地反映出了所有邪恶的表情，以其狰狞的特性尤为惹人注目。狡诈、凶残和各种各样的醉态强烈地呈现在他们的脸上。女人中有些看起来似残花败柳，但仍残留着几丝早年的娇媚，有些则完全丧失了女性的特征，一副荒淫堕落的样子，空虚得令人作呕。她们有的还是少女，有的是少妇，没有一个过盛年期，这些为眼前可悲的画面涂上了最阴暗、最凄惨的一幕。

费金并没有产生丝毫严肃的情绪，当上述情形发生时，他急切地逐个查看着人们的面孔，但显然未瞧见自己要找的人。后来，他吸引住了主席座位上的那个人的目光，便微微冲他招招手，随即便像进来时那样悄悄地溜了出去。

“你有何贵干，费金先生？”那人尾随他来到楼梯口问道，“愿意跟我们一起玩吗？大家一定会很高兴的。”

犹太人不耐烦地摇摇头，压低嗓门问道：“他在不在这儿？”

“不在。”那人回答。

“巴尼没消息吗？”费金问。

“没有。”跛子酒店的老板答道，“风声不过去，他不会露面的。我敢说他们一定发现了线索；他动一动，立刻就会招灾引祸。巴尼可能平安无事，否则我该能听到些消息。依我看，巴尼处理得不错。对此你就不用担心了。”

“今晚他会来这儿吗？”犹太人问话时，又像方才一样用加重语气强调了“他”字。

“你是指蒙克斯？”店主迟疑地问。

“嘘！”犹太人说。“是的。”

“他肯定会来，”那人从表袋里取出一块金表回答。“我一直在等他。假如你候上十分钟，他就……”

“不，不。”犹太人连忙说，他仿佛既想见到蒙克斯，又为蒙克斯的不在而感到宽慰，“请转告他，我来这儿找过他，让他今晚就去见我。算啦，让他明天去吧。现在还不见他的人，明天去时间更宽裕些。”

“好的！”那人说，“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什么了。”犹太人说着便向楼下走去。

“喂，”对方从扶手那儿探出身，压低嗓门用沙哑的声音说，“现在做买卖可是大好时机！菲尔·巴克在我这儿，喝得酩酊大醉，连个小孩子都能对付得了他。”

“啊哈！但现在还不是对付菲尔·巴克的时候。”犹太人仰面说道，“得让菲尔再干些事情，然后我们才舍得跟他分手。快回去招待客人吧，让他们趁着还能够逍遥，好好快活快活。哈哈哈！”

店主也跟着老头儿大笑起来，然后便回到了客人跟前。犹太人刚和他分手，脸上又恢复了先前的那种忧心忡忡的表情。略作思忖之后，他叫了辆出租马车，让车夫把车赶往贝斯纳尔绿茵场。在离赛克斯先生的住所大约还有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他打发走了车夫，然后步行走完了剩下的一点路。

“瞧着吧，”犹太人叩门时喃喃自语道，“如果这里边有鬼名堂，无论你多狡猾，我的姑娘，我都要从你嘴里掏出话来。”

费金所说的姑娘在她自己的房间里。费金轻手轻脚摸上楼，未经打招呼便闯进屋去。姑娘独自一人，披头散发趴在桌子上。

“她可能是喝了酒，”犹太人冷静地思忖道，“要不就大概是心情不好。”

老头儿边思量边回过身关门，结果弄出的声响惊动了姑娘。她仔细打量着他那诡诈的面孔，询问有没有消息。待费金把托比·克瑞基特讲的情况复述了一遍之后，她又恢复了原来的状况，一句话也没说。她把蜡烛不耐烦地推开，有一两次烦躁地改变姿势的时候，脚底板磨擦地面发出声响，但仅此而已。

在一片静寂之中，犹太人鬼鬼祟祟扫视一圈，看有没有迹象表明赛克斯已偷偷返回。巡查之后他显然稳下了神，干咳一两声试图和对方攀谈，可姑娘没予理睬，全然把他当成了一尊石像。最后，他又做了一次尝试，搓着手以最为温和的语气说：

“你觉得比尔这当儿在哪儿呢，亲爱的？”

姑娘哼哼唧唧地用难以辨清的声音回说自己不知道。从她发出的哽咽之声判断，她一定在哭泣。

“还有那孩子也不知下落。”犹太人说着眯缝起眼努力想看清她的脸，“可怜的孩子呀！他被丢在了沟里，南希，你想想吧！”

“那孩子在那儿也比跟我们在一起强。”姑娘蓦然抬起头说，“只要比尔不受到伤害，我希望那孩子死在沟里，让他的嫩骨头在那儿烂掉。”

“什么？”犹太人惊叫出声。

“我说的是真的。”姑娘迎着他的目光答道，“我看不见他，知道灾难已经过去，心里反而很高兴。他在我跟前使我简直受不了。一见他，我就痛恨自己，痛恨你们所有的人。”

“得了吧！”犹太人蔑视地说，“你喝醉了。”

“我喝醉啦？”姑娘痛苦地喊道，“可惜你判断错了，我并没有醉！要是按你的意愿，恨不得让我一醉不醒哩！可是现在……这些不合你的胃口，对不对？”

“是的！”犹太人怒不可遏地说，“的确不合我的胃口。”

“那你就换换味呀！”姑娘冷笑一声回敬道。

“等着瞧！”犹太人高声嚷道，对方那意想不到的顽固态度以及这天晚上的烦心事令他恼怒到了极点，“我会给你换味的！竖起耳朵听着，小婊子！你给我听着，我只消几句话就能置赛克斯于死地，简单得就跟我现在掐着他的牛脖子一样。他要是回来，把孩子丢在了身后；他要是自己脱了身，不把那孩子还给我，无论是死是活，那么，即便他侥幸逃脱了杰克·凯奇²⁸的惩罚，你也应该杀死他。他一踏入这个房间你就下手。务必听我的，否则让你追悔莫及！”

“这是怎么回事？”姑娘不由嚷嚷道。

“怎么回事？”费金气得发疯，“那孩子对我来说价值好几百英镑！原来命运让我稳稳到手的一笔钱，现在却要失去，全是因为几个草芥不如的酒鬼任性胡来而致！我和一个天生的恶魔有约，只要我发话，他便有能力……”

老头儿喘着粗气，结巴着找词儿。就在这一刹那间他遏止住了汹涌的愤怒，整个地改变了态度。刚才他还挥舞着紧攥的拳头，瞪着牛眼睛，脸色气得发青，而现在却颓然倒在椅上，缩头缩脑地抖作一团，生怕暴露出隐藏在心中的邪恶目的。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壮起胆子侧过脸去看南希。他见南希还是一副未被惊动之前的冷淡倦怠的模样，这才好像放下了心。

“南希，亲爱的！”犹太人换上平时的腔调干巴巴地说，“我的话惹你生气啦，亲爱的？”

“别烦我了，费金！”姑娘懒洋洋地抬起脑袋说，“比尔如果这次没把事办成，下次一定能成功。他为你出过不少力，只要能够，他还会不辞劳苦的。假如能力还不到，那也只好作罢，所以你就不要再啰唆了。”

“那孩子怎么办，亲爱的？”犹太人神经质地搓着掌心说。

“那孩子得和其他人一样碰运气。”南希急忙插言道。“我再重申一遍：我希望他死去，摆脱苦难，摆脱你的控制，只要不连累比尔就行。既然托比都脱了身，他肯定也没事，因为他无论任何时候都比托比强两倍。”

“那么我刚才说的事怎么办呢，亲爱的？”犹太人用贼亮的眼睛紧紧盯住她问。

“如果想让我做什么事情，你就得从头说起。”南希答道，“其实有事最好还是等到明天再说。我刚才倒是有点精神，现在又头脑迟钝了。”

费金问了几句题外之话，全都是旁敲侧击地想弄清姑娘是否听明白了他方才不小心交待出的事情。姑娘回答时不假思索，而且在他审视的目光下显得无动于衷，于是他原先觉得她微有醉意的印象彻底得到了证实。酗酒在费金的女徒弟中的确极为普遍，这一倾向在她们年纪较轻的时候非但未加抑止反而得到的是鼓励，南希也不例外。她那蓬头垢面的形象以及满屋子弥漫着的杜松子酒味，为犹太人的猜测提供了有力的佐证。在上述的一时冲动之后，她先是木然，继而百感交集，忽而高嚷“对酒当歌”，忽而又说什么“无论男女只要行乐，就可以忘掉诸般烦恼”。费金先生对于这种事情经验丰富，见她已烂醉如泥，心里感到很满意。

这一发现使他的心平静了下来。他达到了自己的双重目的：把晚上听到的事情透露给姑娘，以及通过亲眼观察，确定赛克斯仍未返回。于是，他踏上了归家之路，丢下他年轻的朋友趴在桌上酣睡。

离午夜已不到一个小时。天色漆黑，寒风刺骨，他实在没有雅兴闲逛。肆虐长街的凛冽寒风像清理尘土垃圾般将行人扫除一空。寥寥几个路人，也看得出是在急匆匆朝家赶。犹太人行走的方向是顺风，每一阵风吹来把他粗暴地朝前推，他都要哆嗦颤抖一会儿。

他来到自己住的那条街的拐角，正从衣袋里摸房门钥匙，一个黑影从阴森森的门洞里钻出，飘然穿过马路，无声无息溜到了他跟前。

“费金！”一个人附在他耳旁低声叫道。

“啊！”犹太人迅速地转过身来，“你是……”

“不错！”陌生人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在这儿游荡了有两个小时。你到底去哪儿了？”

“为你办事去了，亲爱的。”犹太人不安地望望对方回答，说话间减慢了步子，“整个晚上都在为你办事。”

“哦，是吗？”陌生人冷笑一声说，“那么，结果怎样呢？”

“情况不妙。”犹太人说。

“但愿也不糟吧？”陌生人突然收住脚步，满脸惊恐地瞧瞧费金。

犹太人摇摇头正要回答，却被陌生人止住了。此刻二人已来到家门口，陌生人指指房宅声称有话最好还是到里边说，因为他在外边站了这么久，血都冰凉了，寒风把他的身体都吹透了。

费金面有难色，似乎很想婉言拒绝，不愿深更半夜把客人带回家。他嘟嘟哝哝说了些屋里没生火的话，可对方以专横的口气重申了自己的要求。他只好打开门锁，请来人轻轻将门关上，他自己去取个亮儿。

“这地方黑得像坟墓。”那人说着朝前摸索了几步，“动作放快点！”

“把门关好！”费金从甬道尽头低声吩咐说。就在他说话间，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这不是我关的，”那人边摸路边说，“是风儿吹的，要不就是它自动关上的，反正不是这样便是那样。快点个亮光，不然在这该死的黑洞里我会把脑浆撞出来的。”

费金悄悄溜下厨房的台阶。片刻之后他拐了回来，带着一支点燃的蜡烛和了解到的情况：托比·克瑞基特在地下室的后屋睡觉，而那些少年睡在前屋。他打手势让客人跟上，自己则引路向楼上走去。

“咱们有话可以在这里说，亲爱的。”犹太人推开二楼的一扇门宣称道，“窗板上有窟窿，我们从不让邻居看见里边有灯光，所以还是把蜡烛放在楼梯上吧。没别的！”

犹太人说着话，猫腰把蜡烛放在了正冲着房门的最顶端一截楼梯上，然后，他一马当先走进屋。这儿除了一把破扶手椅，以及门背后的一张没有套子的旧躺椅或称沙发之外，再没有旁的家具。陌生人带着疲倦的神态倒在沙发上，犹太人把扶手椅拉过来，二人面对面坐着。屋里的光线不太暗，因为房门半开着，外边的蜡烛把微弱的灯光投射在对面的墙壁上。

他们窃窃私语，交谈了一会儿。除了不连贯的片言只语，听不清他们的谈话内容，但观者不难看出费金好像针对陌生人的指责在为自己辩护，而陌生人似乎非常生气。他们就这样谈了有一刻钟的时间。后来，蒙克斯（犹太人在谈话过程中三番五次用此名称呼来客）稍微提高了些嗓门说：

“我再次告诉你，此事筹划得很糟。为什么没把他跟那几个安插在一起？本来当下就可以把他教唆成一个贼头贼脑、满脸可怜相的扒手！”

“说得轻巧！”犹太人耸耸肩嚷嚷道。

“怎么，你的意思是说你爱莫能助吗？”蒙克斯严厉地问，“对于其他的孩子，你不是都干了几十次了吗？你倘若耐住性子至多等一年，不就可以给他定罪，稳稳当当遣送出国，也许终生不得返回吗？”

“那样做对谁有好处呢，亲爱的？”犹太人谦卑地问。

“对我。”蒙克斯回答。

“但对我没好处。”犹太人柔顺地说，“他原本对我是可以派上用场的。当对方参加交易的时候，只有照顾到双方的利益才是合理的，对不对，我的好朋友？”

“那又怎么样？”蒙克斯不高兴地问。

“我发现很难训练他干这一行。”犹太人回答，“在相同的条件下，他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去他妈的，真是这样！”对方咕哝道，“要不然他早就变成小偷了。”

“我没有掌握住他的把柄让他走下坡路。”犹太人担心地观察着同伴的脸色继续说道，“他硬是不入此道。我吓唬不住他。按说在开始的时候我们总要采用威胁的手段，否则只会白费劲。我该怎么办呢？派他跟机灵鬼及查利一起出去？这办法一开头就让我们受够了，亲爱的，想起来我就为大家感到后怕。”

“那不关我的事。”蒙克斯说。

“对，对，亲爱的！”犹太人回应道，“我这并非发牢骚，因为要不是发生了那档子事，你也许永远也不会注意到那孩子，也就发现不了他正是你要找的人。好啦，我借助那姑娘之力把他给你弄了回来，而她竟然开始怜悯起了他。”

“真该掐死那姑娘！”蒙克斯不耐烦地说。

“唉，眼下还不能那样做，亲爱的。”犹太人微微含笑地回答。“再说，那种事并非我们的本行。不过总有一天，我或许会很高兴地吩咐人去干。我非常了解那些婊子，蒙克斯。那孩子只要一变得老练起来，她就不会比关心一截木头更关心他。你希望把他教唆成一个小偷。假如他活着，我一定能让你如愿以偿。万一……万一……”犹太人说着把身子凑近对方，“当然这不大可能，但万一事情糟得一塌糊涂，他一命呜呼……”

“万一他死了，可不能怪我！”对方大惊失色地插言道，同时用发抖的手抓住犹太人的胳膊，“你可要记住，费金，我没有染指！干什么都行，千万别让他死。对此我有言在先，我不愿弄出人命来。这种案子迟早会东窗事发，而且还会搞得鬼魂附体。假如他们开枪打死了他，责任不在我，听见了吗？这个地狱真该放火烧掉！那是什么？”

“怎么啦？”犹太人高声嚷道，用双臂拦腰抱住吓得跳起来的胆小鬼。“在哪里？”

“那边！”蒙克斯死死盯住对面的墙壁回答，“我看见一个女人的影子，身披斗篷，头戴软帽，似一阵风般地从护壁板那儿飘过！”

犹太人松开手，他们失魂落魄地冲出房间。被堂风吹得泪痕狼藉的蜡烛仍放在原处。灯光下只看得见空荡荡的楼梯，以及他们自己苍白的面孔。他们侧耳细听，但整幢房屋静悄悄没一点声响。

“那是你的幻觉。”犹太人端起蜡烛冲自己的同伴说。

“我发誓看见了！”蒙克斯哆哆嗦嗦说，“我刚看见那影子时，它正朝前弓着身子。后来我一喊，它就跑了。”

犹太人鄙夷地瞧瞧同伴那惨白的面孔，说如果他愿意，可以跟着上楼看。他们巡视了所有的房间，间间都冷气逼人、空空如也。他们下楼来到甬道，又从甬道下到地窖。低矮的墙壁上垂挂着湿漉漉的青苔，蜗牛和鼻涕虫爬过的痕迹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四下里笼罩着死一般的沉寂。

“现在该放心了吧？”回到甬道上时，犹太人说道，“这幢房子里连一个旁人都没有，除了你我，以及托比和那些孩子。至于他们，是不会生事的。你瞧！”

为了证实自己所言不虚，犹太人从衣袋里掏出两把钥匙解释说：他第一次下地下室时便给他们的房间加了锁，以防他们干扰谈话。

这一新出示的证据有效地动摇了蒙克斯先生的自信心。由于搜查工作一无所获，他的争辩之声变得愈来愈弱了。最后他索性发出几声狞笑，承认那只不过是自己因情绪激动而产生的幻觉。不过，他突然意识到已过了深夜一点钟，便拒绝重续话题。于是，这一对亲密的伙伴分手了。

第二十七章

前边某一章极不礼貌地冷落了一位太太针对这种缺乏教养的行为本章赔罪补过

一个卑微的撰稿人，让教区干事这样伟大的人物背朝炉火、撩起外套的下摆夹在腋下干等着，直至自己高兴了才解除其窘态，决然不是得体的行为。如果以同样的方式怠慢教区干事用含情脉脉的目光所注视的一个女士，那就更不恰当或礼貌欠缺了。教区干事附在她耳旁悄声吐出的甜言蜜语，由于出自伟人之口，无论哪个阶层的太太小姐听了都会芳心大动。将这些话口诉诸笔墨的撰稿人深知自己的责任，理应对世间的高官贵人致以适当的敬意，于是乎忙不迭向他们表达他们的地位所要求的尊荣，并责无旁贷地做到礼仪备至，这是由他们高贵的身份及（随之产生的）伟大的美德所决定的。因此，笔者的确有意在这里议论议论干事的神圣权力，阐明干事不可能有过错的观点，公正的人读之绝对既欣慰又能获益。但只可惜时间和篇幅有限，笔者不得不等待一个较为合适的机会再说，届时他准备论证：一个经正式任命的干事，即隶属于教区济贫院、且依照权限参与教堂事务的教区干事，凭着自己的职务具有人类的一切美德和优点，而普通商号的干事，或法院的干事，甚至连小教堂里的干事都跟人类的美德和优点没有关系（除了小教堂的干事在极小程度上具有一丁点这种品质）。

班布尔先生把茶匙数了又数，把糖夹子的分量掂了又掂，细心端详牛奶壶，精确地估定家具乃至椅子马鬃座子的成色，如此翻来覆去足有六次之多，这才想起考尔尼太太该回来了。一种想法往往会引来另一种想法，由于听不到考尔尼太太的脚步声，于是班布尔先生觉得：如果随便看看考尔尼太太抽屉里的东西以进一步满足自己的好奇之心，倒不失为一种打发时间的办法，这样做无害于他人，是合乎道德标准的。

班布尔先生凑在钥匙眼旁听了听，确信无人到屋里来之后，便从底层着手，开始检查三只长抽屉里的东西。抽屉里装着各种各样款式美观、质地优良的衣服，上下都用旧报纸铺衬，点缀着干了的薰衣草，这一切让他十分满意。搜到右角的抽屉时（该抽屉上插着钥匙），班布尔先生看见里边有一个用挂锁锁着的小匣子，摇一摇，发出悦耳的声音，像是硬币在叮当作响。他迈着庄重的步子回到壁炉前，恢复原来的姿态，以严肃和坚定的语气说：“我一定要促成此事！”在宣布了这一伟大的决定之后，他淘气地把脑袋晃了有十分钟的时间，仿佛在感慨自己的八面玲珑。接下来，他从侧面打量起自己的两条腿，显得怡然自得、兴趣盎然。

正当他还在那儿悠闲地自我欣赏时，考尔尼太太急匆匆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倒在炉旁的一把椅子上，一只手捂住眼，另一只按在心口上，大口大口喘粗气。

“考尔尼太太！”班布尔先生冲女管理员躬下身说，“怎么啦，太太？发生什么事啦，太太？请回答我！我简直……”班布尔先生原想用“忧心似焚”，可慌乱之中一时竟想不起来，于是便说了声“肝肠寸断”。

“啊，班布尔先生！”考尔尼太太高声嚷道，“我都快让你气死啦！”

“生什么气，太太？”班先生惊叫道，“谁胆敢……我明白了！”班先生摆出原有的庄重态度，没让自己发作起来。“一定是那帮可恶的穷光蛋！”

“想起来都让人感到害怕！”考尔尼太太全身颤抖着说。

“那你就别想了，太太。”班先生规劝道。

“我没法不想呀。”考太太呜咽做声。

“那就喝点什么，太太，”班先生哄劝着说，“来一杯葡萄酒，怎么样？”

“一点不想喝！”考尔尼太太答道，“我简直不能……啊！在右角的顶层……啊！”这位可敬的太太说着，神思恍惚地指指食品橱，发出一阵自内而外的痉挛。班布尔先生冲到食品橱前，从她语无伦次指点的那层架子上取下一个容量为一品脱的绿玻璃瓶子，把瓶中之物倒了一茶杯递到考太太唇边。

“我现在好些了。”考尔尼太太喝完半杯，把身子向后一仰说。

班布尔先生虔诚地举目仰望着天花板感谢上苍，随后又朝下看了看杯沿，将杯子举到鼻子跟前嗅嗅。

“这是胡椒薄荷油。”考尔尼太太用微弱的声音说，同时冲着干事嫣然一笑，“你尝一尝！里边还有一点……有一点别的东西。”

班先生满脸狐疑地尝尝这种药，咂咂嘴，又尝一口，随后把空杯子放下。

“这玩意儿安神效果很好。”考尔尼太太说。

“的确很好，太太。”干事说着话，把椅子移到女管理员身旁，温柔地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她如此沮丧。

“没什么。”考太太回答，“我是个傻瓜，容易激动，感情脆弱。”

“你不脆弱，太太。”班先生反驳道，把椅子又朝跟前挪了挪，“你真的感情脆弱吗，考尔尼太太？”

“咱们人人都感情脆弱。”考太太说出了一条带有普遍性的原理。

在接下来的一两分钟里，双方都没再说什么。过后，班先生为了给这种观点提供例证，将原先搭在考太太椅背上的左胳膊转移到了考太太的裙带上，渐渐弯起搂住了她的腰。

“咱们人人都感情脆弱。”他说道。

考太太叹了口气。

“别叹气，考尔尼太太。”班先生说。

“我忍不住呀。”考太太说着又叹了口气。

“这间屋子非常舒适，太太。”班先生朝四周扫了一眼说，“再加上一间，太太，那就十全十美了。”

“一个人住太多。”考太太喃喃低语。

“但两个人住就不多了，太太。”班先生柔声细语地凑了一句。“是吧，考尔尼太太？”

考尔尼太太听干事这么一说，便垂下了头颅。干事也低下头观察她的脸。考太太十分得体地腾出手去衣袋里摸手帕，谁料不知不觉竟放到了班先生的掌心中。

“你的煤是理事会提供的，对不对，考尔尼太太？”干事深情地握着她的手问道。

“蜡烛也是的。”考太太也轻轻握着对方的手回答。

“提供煤和蜡烛，房租还免交。”班先生说，“啧，考尔尼太太，你可真是个天使！”

考太太哪能抵御得住如此奔放的感情，一头扎进了班先生的怀抱里，那位绅士激动地在她纯洁的鼻子上印了一个深情的吻。

“这可真是教区的良缘！”班先生欣喜若狂地感叹道，“我迷人的仙子，你可知道斯劳特先生的病情恶化了？”

“知道。”考太太忸怩地回答。

“医生说，他活不过一个星期了。”班先生接着说道，“他是济贫院的院长，他一死，位子就会空下来，而空缺必须有人填补。你想想，考尔尼太太，这带来了多么美好的前景！把两颗心连在一起，将两个家合为一处，这是多么妙的机会啊！”

考太太听了发出抽泣之声。

“你同意吗？”班先生俯下身，问羞答答的美人道，“你同意吗？只要你一句话，我圣洁的考尔尼太太。”

“同……同……同意！”女管理员哽咽着声说。

“再问一句，”干事继续说道，“请按捺住你美好的感情，再听我问最后一句，什么时候办事？”

考太太两次企图开口，但两次都没把话说出来。最后，她鼓起勇气，用胳膊圈住班先生的脖子，说随他的便，什么时候都可以，还说他是个“让人倾心的小鸽子”。

事情在亲切和谐的气氛中落实了下来，他们又斟了一茶杯胡椒薄荷油，对这一协议隆重地加以认可。考太太心跳得厉害，情绪激动，所以这药剂对她是很有必要的。她喝完之后，把那位老妪死亡的消息告诉班先生。

“好吧，”那位绅士呷了口胡椒薄荷油说，“我回去的路上往索厄伯里家拐一趟，让他明早把棺材送来。你原来是为这失魂落魄，亲爱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亲爱的。”考太太闪烁其辞地说。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亲爱的。”班先生紧追不舍地说，“难道你不愿意告诉你的班布尔吗？”

“现在不行，”考太太拒绝道，“等哪天结婚之后再说吧，亲爱的。”

“还要等到结婚之后！”班先生嚷嚷道，“是不是那帮穷小子有人放肆……”

“不是，不是，亲爱的。”考太太连忙插进去说。

“我还以为是呢。”班先生接着说，“如果我认为他们哪个敢用下流的眼光看这可爱的脸蛋……”

“他们才不敢那样做哩，亲爱的。”考太太说。

“谅他们也不敢！”班先生握紧拳头说，“要让我瞧见哪个男人不怀好意，管他是不是教区里的，我都不会客气，叫他再也不敢造次！”

倘若不伴以激昂的手势加以陪衬，这番话对考太太的美貌似乎也算不上十分动听的恭维。但班先生在发出恐吓之词的同时，还频频做出好斗的动作。看到这种效忠的姿态，考太太大为感动，怀着极为钦佩的心情称赞他的确是个可爱的小鸽子。

随即，这个小鸽子翻起外套领子，戴上三角帽，在和未来的伴侣进行了长时间的拥抱后，顶着夜间的寒风走了。他只在男贫民的宿舍里停留了几分钟，骂了他们几句，目的在于使自己确信：他能够填补济贫院院长的空缺，因为他具备所需的尖刻作风。心中落实了自己的资格之后，他精神轻松地离开了济贫院，满怀着对将来晋升的美好憧憬，一路幻想着来到了殡葬承办人的店铺。

索厄伯里夫妇出门喝茶吃饭去了。诺亚·克雷波尔无论在任何时候，除了发挥吃喝这两种简单的功能之外，再不愿多消耗一点体力，所以，虽过了平时的打烊时间，店门仍未关上。班先生用手杖在柜台上敲了几下，却没有引起注意。他见店后小客厅的玻璃窗有灯光透出来，便大着胆子偷看，想瞧里边在搞什么名堂。当他看见了屋里的情形时，不禁大吃一惊。

晚餐桌上铺了台布，摆满了面包、黄油和杯盘，还有一罐啤酒及一瓶葡萄酒。在餐桌的上席，诺亚·克雷波尔先生懒散地斜靠在一把安乐椅上，两条腿搭在椅子的一侧扶手上，他一只手拿着打开的折刀，另一只手拿着一大块涂了黄油的面包。夏洛特站在一旁，把牡蛎从桶中取出剖开，而克雷波尔先生带着高人一等的神情把牡蛎狼吞虎咽地吃下。这位小绅士的鼻头比平时红一些，右眼死盯住一处眨巴个不停，这表明他已有几分醉意。还有一种迹象可加以证实：他吃起牡蛎来极为津津有味，显然是非常欣赏牡蛎冷却人体内火的功能，再不会有别的更为恰当的解释了。

“这一只又肥又香，亲爱的诺亚！”夏洛特说，“你尝一尝，就这一只。”

“牡蛎真是一种美味！”克雷波尔先生把那只牡蛎吞下肚后感慨道，“只可惜，吃上几只就会让你感到不舒服，对不对，夏洛特？”

“这太残酷了。”夏洛特说。

“是这样的。”克雷波尔先生表示赞同，“你喜欢吃牡蛎吗？”

“不太喜欢。”夏洛特回答，“我喜欢看你吃，看你吃比我自己吃还强。”

“老天！”诺亚若有所思地说，“多奇怪呀！”

“再吃一只，”夏洛特说，“这一只的鳃又漂亮又鲜嫩！”

“再也吃不下去了。”诺亚说，“非常抱歉。你过来，夏洛特，我想亲亲你。”

“什么？”班布尔先生一听，冲进了屋来，“你再说一遍，先生。”

夏洛特尖叫一声，用围裙蒙住了脸。克雷波尔先生把两腿放到了地上，姿势再没有别的变化，带着惊恐的醉态痴痴地望着干事。

“再说一遍，你这个放荡、可恶的家伙！”班先生说，“你怎么敢提这种事情，少爷？而你，下贱的疯丫头，怎么敢怂恿他？亲亲！”班先生怒火万丈地吼叫着，“呸！”

“我没有那个意思！”诺亚带着哭腔说，“她老是亲我，不管我愿意不愿意。”

“唉，诺亚！”夏洛特抱怨地叫了一声。

“你就是这样，你明明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诺亚顶撞道，“她总干那种事，班布尔先生。她摸我的下巴，做种种下流的动作！”

“闭嘴！”班先生严厉地呵斥道，“小姐，你到地下室里去。诺亚，你去把铺门关上。在你的主人回来之前，你要是再多一句嘴，就叫你吃不了兜着走。等你主人回家来，你就说班布尔先生让他明早吃罢饭送一口老太婆的棺材过去。听见了吗，少爷？呸，亲亲！”班先生举起双手叫嚷道，“这个教区下等人的罪孽和堕落真让人触目惊心！如果议会对这种卑鄙的行径不闻不问，国家将毁于一旦，人民的品德将彻底败坏！”干事一边说着，一边带着高尚和气愤的表情大踏步离开了殡葬承办人的店铺。

既然已把他送上了归家之路，而且为老太婆的葬礼做了一切必要的安排，那么，让我们回过头来了解了解奥列佛·特维斯特的情况，看看托比·克瑞基特把他丢下之后，他是否还躺在那个沟里。

第二十八章

瞧瞧奥列佛的情况，讲讲他的遭遇

“让狼咬断你们的喉咙！”赛克斯咬牙切齿地喃喃说道，“哪天我要是撞上你们，叫你们哭都没眼泪。”

赛克斯的咒骂极为凶狠，是他在穷途末路之际发出的叫嚣。他把受伤的孩子放在屈起的膝盖上，回首向追兵的方向望了望。

浓雾和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楚，但人们的呐喊声在空中飘荡着。邻近的狗被警钟所惊动，吠叫声响彻四面八方。

“站住，胆小鬼！”赛克斯见托比·克瑞基特撩开长腿蹿到了前头，便冲着他的背影大喝一声，“站住！”

托比听到第二声吆喝，站住脚纹丝不敢动。他不太敢肯定自己已逃出了手枪的射程，害怕心情不快的赛克斯动怒。

“帮忙抬抬这孩子。”赛克斯边喊叫，边向他的同伙拼命地招手，“快回来！”

托比摆出了返回的姿势，但步子迈得很慢，大着胆子表示自己十分不情愿这样做，说话时压低着嗓门，由于气短而语不成声。

“快一点！”赛克斯叫嚷道，一边把孩子放到脚旁的一条干涸的水沟里，从衣袋里把枪掏了出来，“别跟我耍花招。”

此时，呐喊声愈加大了。赛克斯又回首眺望，见自己站在一片田地里，而追兵正在翻越地头的篱笆门，有两条狗领先跑在那些人前边几步远的地方。

“全完啦，比尔！”托比喊道，“把孩子丢下，快跑吧。”说完这句临别赠言，克瑞基特先生宁愿冒被朋友开枪打死的危险，也不愿确定无疑地落入敌手，于是拔腿就逃，飞一般地去了。赛克斯气得咬牙，回头瞧了瞧，把他匆忙裹在身上的那件斗篷往躺在沟里的奥列佛身上一扔，沿着树篱跑了，仿佛想把追兵的注意力从奥列佛的那个地方引开。他来到另一道树篱前（两道树篱成直角相交），在空中挥舞了一下手枪，接着纵身一跃，翻过树篱不见了。

“嗬，嗬，停下！”后边有个颤抖的声音喊道，“平切尔！尼普顿！到这儿来！到这儿来！”

那两条狗跟它们的主人一样，对它们所从事的追捕工作热情似乎并不特别大，但听到召唤便欣然从命。那三个人此时已在田地里跑了一段距离，停下脚步来商量对策。

“我建议，或者就算是我的命令吧，”他们当中最胖的一个说，“咱们应该立刻回家去。”

“吉尔斯先生看怎么办好，我都同意。”说话的是个较矮的汉子，但一点也不苗条，脸色惨白，语气彬彬有礼，受了惊吓的人一般都是这个样。

“我可不想显得缺乏涵养，先生们。”第三个人开了口，他就是把狗唤回来的那个，“吉尔斯先生吩咐就是了。”’

“当然，”矮个子附和道，“不管吉尔斯先生怎么吩咐，我们是没有理由不从命的。绝对服从，我清楚自己的职责！谢天谢地，我了解现在的处境。”说实在的，这位小个子好像的确了解自己的处境，而且非常清楚这是一种根本不值得羡慕的处境，只见他讲话间，上下牙直打架。

“你害怕了，布立特尔斯。”吉尔斯先生说。

“没的事。”布立特尔斯争辩道。

“你是害怕了。”吉尔斯坚持说。

“冤枉人，吉尔斯先生。”布立特尔斯仍不承认。

“你不老实，布立特尔斯。”吉尔斯先生说。

这四句针锋相对的谈话是由于吉尔斯先生嘲笑别人引起的，而吉尔斯先生的嘲笑则源自内心的愤怒，他不愿听任别人以恭维作幌子把回家的责任推到他身上。后来，第三个人摆出极富于哲理的态度才算平息了这场争论。

“先生们，依我看，”他说，“咱们全都害怕了。”

“你只代表你自己，先生。”三个人中脸色最苍白的吉尔斯先生说。

“是代表我自己。”那人说，“在这种情况下害怕是很自然的，没什么不妥当。我的确感到害怕了。”

“我也害怕，”布立特尔斯说，“但完全没必要趾高气扬地指责别人嘛。”

这种坦率承认的态度使吉尔斯先生软了下来，他立刻供出他自己也害怕了。于是，三个人合成一条心，掉转头往家跑去，直至吉尔斯先生（三人中他的气最短，而且还拖着一柄干草叉）极为大度地要求停下，让他为刚才的出言不逊赔礼道歉。

“不过想想也怪有意思，”吉尔斯先生在解释完之后说，“一个人一旦热血沸腾，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那些坏蛋要是让抓住一个，我肯定会宰了他，我知道我会那样做的。”

由于另外的两个也产生过类似的愤怒感，而现在他们的火气也都落了下来，所以，他们便讨论引起这种肝火突然消退的原因。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吉尔斯先生说，“是因为那道篱笆门的缘故。”

“要真是那样，我不会感到奇怪的。”布立特尔斯若有所悟，嚷嚷了起来。

“我敢肯定，”吉尔斯说，“正是那道篱笆门刹住了激昂的情绪。我翻门的时候，感到一下子泄了气。”

真是巧得很，另两个也是同一时刻产生了这种令人不愉快的感觉。所以，显而易见，全是由于那道篱笆门的缘故；尤其在情绪变化发生的时间上，更是无可置疑，因为三个人都记得这种变化正发生在他们瞧见那几个强盗的一瞬间。

谈话者中有两个是惊动盗贼的，另一个是游动的补锅匠，此人睡在外屋，被叫醒后便领着两条杂种狗参加了追捕。吉尔斯先生在府内身兼双职，既是老太太的仆役长又任管家；布立特尔斯跑腿打杂，自小便为女主人效劳，至今已年过三十，还被当做一个有出息的小伙子对待。

他们用这种话相互壮着胆，但谁也不敢远离一步。每一阵风刮过，吹得树枝哗哗响，他们就胆战心惊地举目四瞧。他们三个急匆匆来到树下，因为他们刚开始时害怕灯光为盗贼提供射击的方向，把提灯藏在了树干后。此刻他们拎起灯，一溜烟地向府里跑去。他们朦胧的身影早已难于分辨，但还可以看得见那团灯火在远处闪烁和跳跃，它急速地穿越潮湿、沉闷的空气，犹如磷光在游荡。

随着清晨的慢慢降临，天气也愈来愈冷，晨雾似浓浓的烟云在地面上滚动。草儿湿漉漉的；小径上以及低洼处满都是泥水；潮乎乎、气味难闻的风呜呜呻吟着，懒洋洋地刮过。奥列佛仍躺在赛克斯把他丢下的那个地方，纹丝不动，人事不省。

时间加快了进程。随着第一抹淡淡曙光的出现，空气变得愈加寒冷刺骨；微微闪耀的晨曦与其说宣告了白天的诞生，不如说是带来了夜晚的死亡。在黑暗中显得混沌、可怕的一景一物，这时愈来愈清晰，逐渐恢复了平时的形态。天空突降骤雨，雨点劈劈啪啪落在光秃秃的灌木丛中。可奥列佛任雨儿击打却毫无感觉，仍直挺挺、孤单单、昏迷不醒地躺在他的泥土床上。

最后，一声痛苦的呻吟终于打破了四周的沉寂，与此同时，奥列佛苏醒了过来。他左边的胳膊胡乱扎了条围巾，沉甸甸、软弱无力地垂于身旁，围巾上浸透了鲜血。他异常虚弱，几乎坐也坐不起来，待到最终坐起身时，他有气无力地举目四望想找人帮忙，伤口疼得他哼哼不已。由于寒冷和疲惫，他的每个关节都在发抖；他挣扎着站直身子，但从头到脚一阵哆嗦，便又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长时间纠缠着他的那种恍惚感觉又压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像有条小虫在蠕动，那种感觉似乎在警告：如果躺着不动，他必死无疑。于是他站起来，试着朝前走。他头晕目眩、摇摇晃晃、跌跌撞撞，似醉汉一般。但他没有松劲，脑袋软绵绵耷拉在胸前，步履蹒跚地继续移步，也不知自己要到哪儿去。

这时，一幅幅杂乱的场景涌入了他的脑海。他似乎仍夹在赛克斯和克瑞基特中间行走，那俩边走边气愤地争吵，叫骂之声在他的耳边鸣响。当他做了一次剧烈的努力以免摔倒时，才算醒过神来，发现自己在跟那两人说话。接下来呈现的是昨天白天的场景：他跟着赛克斯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每当有幽灵般的行人从他们旁边经过，他都感到赛克斯会把他的手腕抓得紧紧的。突然响起了枪声，吓得他一缩身子。随即人声鼎沸、火光闪闪，四下里一片喧闹声，一只看不见的手牵着他慌忙逃走。就在这一幕幕幻觉迅速变换的时候，有一种难受的隐隐作痛的感觉在一刻不停地搅扰、折磨着他。

他就这样摇摇晃晃朝前走，差不多是下意识地爬过木栅门的空档以及挡道的树篱间的缝隙，直至来到大路上。这时大雨滂沱，把他浇得清醒了过来。

他望望四周，见不太远的地方有一幢房屋，觉得自己能够走到那儿去。屋里的人看见他这种情况，也许会萌发恻隐之心，即便不怜悯他，他认为死在有人的地方也比毙命于空寂的旷野强。他聚集起全身的力量进行最后的尝试，迈着晃晃悠悠的步子朝那儿赶。

接近房宅时，他产生了一种似曾见过的感觉。详细情况他记不清楚，但房屋的样式和外观好像都很眼熟。

瞧那花园的围墙！昨夜他曾跪在墙内的草地上向那两个强盗乞怜。这正是他们企图打劫的人家。

奥列佛认出那地方后，恐惧感油然而生，刹那间忘记了伤痛，只想拔腿逃跑。逃跑！可他几乎连站也站不稳。而且，即便他年幼瘦小的躯体充满旺盛的精力，又能逃往何处呢？他推了推花园柴门，门没上锁，吱扭便开了。他趔趔趄趄穿过草坪，爬上台阶，软弱无力地叩叩门。此刻，他已筋疲力尽，靠着狭小门廊里的一根圆柱瘫倒在地。

吉尔斯先生、布立特尔斯和补锅匠受了一夜的劳累和惊吓，这时正在厨房里饮茶吃点心调养精神。吉尔斯先生平时跟低贱的仆人并不过于亲近，而是习惯于保持若即若离的态度，这样让他们既不见怪又念念不忘他优越的社会地位。可是，遇到死亡、火灾和失窃这样的事件，所有的人都会体现出平等精神。因此，吉尔斯先生伸展双腿坐在厨房火炉围栏前，左胳膊支在桌上，右胳膊摆动着，详详细细地讲述着这桩盗窃案发生的经过。在场的人（尤其是厨娘和侍女）听得津津有味，连大气也不敢出。

“当时大约有两点半左右，”吉尔斯先生说，“或是快接近三点钟，对此我不敢肯定。我从梦中醒来，在床上翻了个身，就像这样（吉尔斯先生坐在椅子上扭过来，拉过台布的角假充被子盖在身上）。我觉得好像听到了响动。”

讲到此处，厨娘已吓得面如土色，吩咐侍女去把门关好，侍女则央求布立特尔斯代劳，而布立特尔斯叫补锅匠去关，补锅匠却佯作没听见。

“……听到响动声，”吉尔斯先生继续讲述了下去，“我起初对自己说：‘全是幻觉！’于是我安下心重新入睡，可响动声复起，而且很清晰。”

“什么样的响动声？”厨娘问。

“那是一种东西破裂发生的响动。”吉尔斯先生扫视一圈回答道。

“更像是铁棒在肉豆蔻粉碎机上磨擦发出的声音。”布立特尔斯插嘴说。

“你听到的时候是那个样，伙计。”吉尔斯先生反驳道，“可我听到的是东西破裂的声音。我推开被子，”吉尔斯说着把台布搡开一些，“在床上坐起来细听。”

厨娘和侍女同时叫了一声“天呀！”一齐把座椅朝跟前挪了挪。

“我听得十分清楚。”吉尔斯先生接着说，“我心里想，一定是有人在撬门或者窗户。怎么办呢？我得去叫醒可怜的布立特尔斯，免得这孩子被人杀死在床上。闹不定他的脖子被人从右耳割到左耳，他自己都不会知道。”

讲到这里，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转向布立特尔斯。布立特尔斯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叙述人，嘴巴大张，脸上惊恐万状。

“我掀掉被子，”吉尔斯说着将台布抛向一旁，眼睛直勾勾望着厨娘和侍女，“轻手轻脚下了床，穿上一条……”

“有女士在跟前呢，吉尔斯先生。”补锅匠口齿不清地提醒道。

“我的意思是穿上一双鞋，先生，”吉尔斯把脸转向补锅匠，着重强调了“鞋”的字，“顺手操起一把枪，那枪平时总是和餐具篮一起拿到楼上的，然后踮起脚尖溜进他的房间，把他叫醒后说道：‘布立特尔斯，你千万别害怕！’”

“情况的确如此。”布立特尔斯低声承认。

“‘咱们恐怕都活不成了，布立特尔斯，’我说，‘不过你别害怕。’”吉尔斯继续叙述着。

“他当时害怕了吗？”厨娘问。

“一点也没有。”吉尔斯先生答道，“他很冷静。真的！差不多跟我一样冷静。”

“要是我，非得立时吓死不可。”侍女表示道。

“你是女人嘛。”布立特尔斯胆气壮了些，不以为然地说。

“布立特尔斯的话没错，”吉尔斯先生点点头表示同意，“遇到那种事，女人家肯定会害怕的。而我们毕竟是男子汉，于是拎起一盏放在布立特尔斯保温架上的遮光灯，在一片漆黑中摸下楼。就像这样……”

吉尔斯先生离座站起，闭着眼朝前走两步，给他的描绘配以适当的动作。可就在这时，和在座的其他人一样，他突然吓了一大跳，慌忙回到椅子上。厨娘和侍女尖叫了一声。

“有人敲门。”吉尔斯先生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说，“谁去把门打开？”

没人移动身子。

“这么一大早就有人敲门，看起来有些蹊跷。”吉尔斯先生说着把周围人苍白的面孔逐个打量一番，而他自己也脸白如纸，“可门总得有人开呀。听见了吗？谁去开？”

吉尔斯先生说话间望了望布立特尔斯。可那位小伙子生性谦虚，大概觉得自己是个微不足道的人物，所以便认为对方的询问并非冲着他。不管怎样，反正他没吱声。吉尔斯先生将请求的目光投向补锅匠，而那一位却突然睡着了。剩下的两位妇道人家是绝对不可能去开的。

“假如布立特尔斯非得在别人的目击下才肯去开门，”吉尔斯先生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那我愿做一个证人。”

“我也愿做一个！”补锅匠又醒了过来，突然得就跟刚才睡着时一样。

听了这样的条件，布立特尔斯终于让步了。他们三个推开护窗板，发现天已大亮，这才多少放下了心，于是举步摸上阶梯；两条狗跑在前边；那两个女的不敢待在下边，便断后压阵。按照吉尔斯先生的建议，大伙儿高声交谈，借以向门外不怀好意的来客显示他们人多势众。根据这位足智多谋的绅士想出的另一条锦囊妙计，他们在过厅里狠劲摇狗的尾巴，疼得它们狂吠乱叫。

在采取了以上的措施之后，吉尔斯先生紧紧拽住补锅匠的胳膊（按他诙谐的解释，这是为了防止补锅匠溜掉），接着便命令开门。待布立特尔斯衔命将门打开，大家一个隔着一个的肩头胆战心惊地向外窥视，结果并没有发现什么可怕的东西，只见可怜的小奥列佛·特维斯特虚弱得说不出话来，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默默地向他们乞怜。

“是一个男孩！”吉尔斯先生高声嚷道，同时以大无畏的气概把补锅匠推到了后边，“这是怎么回事，嗯？喂，布立特尔斯，你瞧！认出来了吧？”

开门时躲在门后的布立特尔斯一看见奥列佛，不由大叫一声。吉尔斯先生拽住那孩子的一条腿和一只胳膊把他直接拖入过厅，平放在地板上。

“抓住啦！”吉尔斯情绪异常激动，冲着楼上大声喊叫，“抓住了一个贼，夫人！抓住了一个贼，小姐！他受伤了，小姐！是我开枪打的，小姐！布立特尔斯照的亮。”

“我挑着遮光灯，小姐！”布立特尔斯喊叫时用手捂住半边嘴，让声音传得远一些。

两位女仆飞跑上阶梯去报告吉尔斯先生抓获盗贼的消息。补锅匠则忙手忙脚地想让奥列佛恢复知觉，生怕他在上绞架前死去。在一片混乱的嘈杂声中，传来了一个女子甜美的声音，立刻使现场安静了下来。

“吉尔斯！”那声音从楼梯顶端轻轻叫道。

“我在这儿，小姐。”吉尔斯先生应声说，“别害怕，小姐，我没有受多少伤。他没有进行拼命的抵抗，小姐。我一下子就制伏了他。”

“嘘！”那位年轻女子说，“我姑妈被盗贼吓坏了，你别再惊着了她。这个可怜的人伤得重吗？”

“伤得很厉害，小姐。”吉尔斯带着无法形容的自豪感回答道。

“看起来他像是不行了，小姐。”布立特尔斯依旧扯着嗓门喊道，“你是不是下来看看，小姐？不然就来不及啦。”

“嘘，小点声！请别大喊大叫的！”年轻女子责备道，“你们安安静静等一会儿，我去告诉姑妈一声。”

发话的女子转身走了，脚步跟她的声音一样轻柔，旋即带回来她姑妈的指示：把受伤的人小心翼翼抬到楼上吉尔斯先生的房间；布立特尔斯立刻备马前往彻特西，迅速把警察和医生请来。

“可你不想先看看他吗，小姐？”吉尔斯先生不无自豪地问，仿佛奥列佛是只羽翅漂亮的珍禽，被他的神枪所击中，“不愿瞧上一眼吗，小姐？”

“现在绝对不行。”年轻女子回答，“这人真可怜！唉！看在我的分上，好好待他，吉尔斯！”

老管家仰首望着她扭身走去，目光中含着自豪和喜悦，就好像那是他自己的孩子一样。然后，他猫下腰，以女人的细心和关切帮忙把奥列佛抬到楼上。

第二十九章

介绍一下奥列佛去求援的那户人家

这是一个漂亮的房间，尽管里边的陈设多的是老派的恬适，少了点新潮的华美。早餐已摆上桌，进餐的是两位女士。吉尔斯先生经过精心打扮，穿一身黑色西装，候在一旁服侍。他站的位置约处于餐具柜和餐桌之间，身体笔直，高昂的脑袋略微偏向一边，左腿在前，右手插在背心里，左手垂于身侧，拿着只托盘。从表情上看，他好像对自己建立的功勋以及所赢得的地位颇为满意。

两位女士中有一个年事已高，但她腰板笔直，可与她的高背栎木座椅相媲美。她的穿戴极为齐整考究，一身旧式服饰奇妙地掺合着对时尚的些许让步，非但无损于其格调，反而衬托出老派的风采。她坐姿端庄，双手交叉置于面前的桌子上。她的明眸亮目并未因年迈而稍有逊色，此时正凝神瞧着同桌的年轻女子。

这位小姐青春妙龄，正处于豆蔻年华。如果天使遵从上帝的旨意转为凡体俗胎，他们选中她作为附身的对象，大概不会违背天意。

她年不满十七，显得亭亭玉立，袅袅娜娜，性格顺和、温柔，容貌清纯美丽，似乎凡间尘世并非生养她的地方，庸俗的人类不适合做她的同胞。她那深邃的蓝眼睛里闪烁的灵慧以及高贵的额头上镌印的睿智，显得跟她的年龄不相称，和这个世界不协调。然而，那仪态万方的馨德淑质，那照亮了整个面庞而不留丝毫阴影的千道光辉，尤其是那欢欣快乐的微笑，无不适合于创造家庭的和睦、壁炉边的安宁与幸福。

她正忙于传汤递菜之类的小事，偶然举目发现老太太在端详她，于是天真可爱地把式样朴素的发辫从额头向后一掠，闪闪发亮的眼睛里涌出一股深情挚爱，天神见了也会喜笑颜开。

“布立特尔斯走了有一个多小时了吧？”老太太在一阵沉默之后问道。

“一小时零十二分钟，夫人。”吉尔斯先生一扯黑丝带，取出一块银表看了看回答。

“他总是慢慢腾腾的。”老太太说。

“布立特尔斯一直都是个慢性子的孩子，夫人。”管家随声附和道。顺便插一句：布立特尔斯当慢性子孩子已有三十多个年头，让他变成一个麻利的人似乎不大可能。

“我觉得他非但没有长进，反而性子更慢了。”老太太说。

“他半道上要是跟别的孩子玩耍，那就不可原谅了。”年轻女子盈盈含笑地说。

吉尔斯先生显然正在考虑自己是否应该报以恭敬的微笑。就在这时，一辆轻便双轮马车停在花园前，车上跳下一个胖绅士，此人径直跑到房门跟前，以某种神奇的方式一转眼便进了屋，冲入餐室里，差点没把吉尔斯先生连同桌子一起撞翻。

“从没听说过还有这种事！”胖绅士大喊大叫道，“亲爱的梅利夫人，真想不到啊，而且是发生在更深人静之际。这种情况前所未闻！”

胖绅士说着表示慰问的话，跟两位女士握了手，然后拉过一把椅子，问她们感受如何。

“你们一定吃惊不小，吓得魂飞天外。”胖绅士说，“为什么不送个信来？我敢说，我的人立时便能赶来，我也会及时赴援。我的助手肯定乐于效力。遇到这种情况，任何人都不会袖手旁观。老天呀，老天呀！实在令人意想不到！案子竟发生在更深人静之际！”

窃案出人意料地发生在夜间这一事实似乎让这位医生格外诧异，仿佛梁上君子约定俗成的规矩，需在大白日作案，而且要花两便士的邮资提前一两天告知对方。

“至于你，露丝小姐，”医生冲着年轻女子说，“我想……”

“哦，我的确很好。”露丝打断他的话说，“不过楼上有个人倒挺可怜，姑妈希望你能去看看。”

“啊！这倒是真的，”医生答道，“我险些给忘了。吉尔斯，据我所知，那是你干的。”

吉尔斯先生正在手脚不停地摆放茶杯，一听这话涨红了脸，承认自己赢得了这份荣誉。

“荣誉，嗯？”医生说，“反正我不清楚。也许，在后堂厨房里打伤一个盗贼跟在十二步开外击中自己的对手一样光荣吧。你不想想，吉尔斯，人家朝天放枪，而你竟像是和谁决斗似的。”

吉尔斯先生认为，如此轻率地对待这件事情很不公正，是有意贬低他的荣誉，于是便以恭敬的态度回答：他无权对此做出评断，不过他觉得对方来行窃决不是闹着玩的。

“上帝啊，这倒是真的！”医生说，“他在哪里？请带我去。梅利夫人，等我下了楼再来看你。他就是从那个小窗户爬进来的，嗯？简直让人不可思议！”

他一路滔滔不绝地说着话，尾随吉尔斯先生向楼上走去。趁他上楼之际，在这儿介绍一下他的情况。这位洛斯本先生是当地的外科医生，方圆十英里一提到“医生”，指的就是此人。他之所以发胖，与其说是生活优裕的缘故，倒不如说是由于性情开朗。当今任何一个观察家，在五倍于此的疆域里恐怕也难找到这样一位善良、热心、行为古怪的老光棍。

医生在楼上待的时间之长，超过了他自己以及两位女士的预料。一只大大的扁平匣子从马车上取下来；卧室里的铃摇了许多次；仆人们如穿梭般跑上跑下。从这些迹象可以得出一个正确的结论：楼上正在发生重大的事情。最后他总算下了楼，听到别人焦急地询问病人的情况，他回答时显得神秘莫测，还谨慎地把门也关上了。

“这是一件非常离奇的事情，梅利夫人。”医生背靠着门说，仿佛怕外人进来似的。

“希望他没什么危险吧？”老太太问。

“真要有危险，就不算离奇了。”医生回答说，“我认为他没危险。你看见过那个窃贼吗？”

“没有。”老太太说。

“听说他的情况了吗？”

“没有。”

“对不起，夫人。”吉尔斯先生插言道，“我原来正要跟你讲讲他的情况，却见洛斯本医生进了屋。”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吉尔斯先生简直不愿承认他开枪打中的仅仅是一个小孩。他的英勇事迹赢得了大伙儿的交口称赞，这使他无论如何也得推迟几分钟再做解释。在这段宝贵的时间里，他身价百倍，以英勇无畏的业绩换取的短暂荣誉达到了巅峰。

“露丝想去看看那个人。”梅利夫人说，“可我怎么也不同意。”

“嗬！”医生说，“他的样子并不十分可怕。我陪你们去看看，该不会反对吧？”

“如果有必要的话，”老太太回答，“当然是可以的。”

“我认为有必要。”医生说，“至少我敢肯定：如果迟迟不去，你们一定会追悔莫及的。他现在的情绪非常安静，非常恬适。请允许我……露丝小姐，一道走好吗？我以我的荣誉向你担保，一点都不用害怕。”

第三十章

谈谈新来的探视者对奥列佛的看法

医生喋喋不休地对两位女士下着保证，说她们见到罪犯一定既高兴又意外。他挽起年轻女士的胳膊，把空着的手伸给梅利夫人，领着她们隆重、端庄地向楼上走去。

“现在，”医生在轻轻转动卧室门柄的时候悄声说，“让我听听你们对他的看法吧。他最近没有刮脸，不过样子一点也不狰狞可怕。请稍等一下，容我先去看看他目前的状况是否能接待客人。”

他走到她们前边，探头向屋里望望，招呼她们跟上来。待她们进了屋，他随手关上门，然后轻轻拉开床幔。她们原以为会看见一个模样凶恶的亡命之徒，可是床上竟然躺着一个小孩，被疼痛和劳累折磨得筋疲力尽，昏沉沉酣然大睡。他受伤的胳膊缠了绷带、上了夹板，放置于胸前，脑袋靠在另一条胳膊上，一头披散的长发遮在枕面上，把这条胳膊掩住了一半。

可敬的绅士手撩床幔，默默地打量了一两分钟。正当他如此观察病人的时候，那位年轻的小姐已步履轻盈地翩然而至，傍病榻坐在一把椅子上，将奥列佛脸上的头发拨开。她俯下身，泪水扑簌簌落在他的额头上。

孩子动了动，睡梦中露出微笑，仿佛这些怜悯和同情的表示触动了某种美妙的梦境，那儿有他从未得到过的爱和关怀。有的时候，一曲柔情音乐，或幽静所在的潺潺流水，或鲜花的芬芳，甚至连一句熟悉的话，都会突然唤起对生活中从未出现过的情景模糊的回忆。它们会似清风般消失，但看来总有久远而幸福的往事从脑海中掠过，才会惹起这种情思，因为单靠凭空想象是决然办不到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太太惊叫道，“这可怜的孩子不可能是窃贼的帮凶！”

“唉，”医生叹口气，把幔帐放下说道，“邪恶有各种各样的存身之地。谁能断言漂亮的外表就不会包藏祸心呢？”

“可他的年纪还这么小呀！”露丝强调说。

“我亲爱的小姐，”医生悲哀地摇摇头批驳道，“罪恶跟死亡一样，并非光浸染老朽之人，它往往会选中极为年幼、极为漂亮的充作牺牲品。”

“可是，你能……唉，先生！你真的能相信这个弱小的孩子心甘情愿为那些可恶的社会渣滓充当鹰犬吗？”露丝问。

医生虽摇了摇头，但那样子却表示很有这种可能性。他借口不要打搅病人，把大家领进了隔壁的一个房间。

“即便他干了坏事，”露丝继续说道，“也该想想他是多么幼小，也许他从未得到过母爱或家庭的温暖；可能是虐待、毒打或饥饿促使他跟坏人为伍，被迫走上了犯罪道路。姑妈，亲爱的姑妈，看在上帝的分上，请你好好想想，不要让他们把这个生病的孩子送进监狱，因为那儿无疑是坟墓，会葬送他改邪归正的机会。姑妈啊！你爱我；你也知道正是有了你的关怀和爱抚，我才从未感觉到失去父母的痛苦；要不是这样，我也会像这个可怜的孩子一样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所以，趁着还来得及，怜悯怜悯他吧。”

“我亲爱的宝贝！”老太太把嘤嘤做声的姑娘搂在怀里说，“你以为我会动他一根毫毛吗？”

“当然不会！”露丝热切地回答。

“是啊，”老太太哆嗦着嘴唇说，“我已到了垂暮之年，只有怜悯他人，上帝才会怜悯我。我该怎样做才能救这个孩子呢，先生？”

“容我想想，夫人，”医生说，“容我想想。”

洛斯本先生把双手插入衣袋，在屋里踱了好几个来回，不时留住脚步，把脚尖踮起又放下，眉头紧锁的样子着实可怕。他几次惊叫一声“有办法了”，可随即又说“这办法不行”。他就这样反反复复地踱步、皱眉，最后终于纹丝不动地停住，说出了如下一席话：

“依我看，如果你委我以全权去吓唬吓唬吉尔斯和那个小孩子布立特尔斯，我就可以力挽狂澜。我知道吉尔斯是个忠实的老仆，不过你可以用许多种方式对他做出补偿，另外，你可以为他那百步穿杨的枪法嘉奖他。你不反对这样做吧？”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挽救那个孩子吗？”梅利夫人问。

“没有。”医生说，“相信我好了，只有这种办法。”

“那么，我姑妈授给你全部的权力。”露丝破涕为笑，“不过，除非万不得已，请别过于难为那两个可怜的人。”

“露丝小姐，”医生不以为然地说，“你好像认为，除了你自己，如今所有的人都是硬心肠。为正在成长的一代男性着想，我只希望第一个合格的年轻人请求你垂怜时，你也会表现出这样的菩萨心肠。可惜我不是个小伙子，否则我会利用当前的大好时机向你乞怜。”

“你和可怜的布立特尔斯一样是个调皮的孩子。”露丝说话时脸上泛起了红潮。

“好啦，”医生开心地笑着说，“这倒不是件特别难的事情。现在言归正传，谈谈那孩子吧。咱们协议中的主要条款尚未涉及呢。那孩子过一个来小时就会睡醒。我刚才告诉楼下的那个呆头呆脑的警察，说他不能动、不能说话，生命处于危险之中，但其实咱们可以跟他交谈，不会给他造成什么危险。现在我提个条件：我当着你们的面盘问他。如果根据他的交待咱们做出了定论，或者我让你们清醒、理智地意识到他的确是个货真价实、不可救药的坏蛋（这大有可能），那他就得听天由命，至少我不再染指此事。”

“啊，不能这样，姑妈！”露丝央求道。

“啊，只能这样，姑妈！”医生说，“就这么定了吧？”

“他不可能是个不可救药的恶人，”露丝说，“那是不可能的。”

“说得很好。”医生回敬道，“那你就更应该同意我的提议了。”

最后双方达成了协议，接着便坐下来耐着性子等待奥列佛醒来。

两位女士的耐心注定要经受比洛斯本先生曾经对着她们预言的为时更长的考验；因为一个小时跟着一个小时过去了，奥列佛仍昏睡不醒。直至傍晚时分，好心的医生才跑来告诉她们，说他终于醒来，可以跟他讲话了。他说那孩子伤势很重，因失血过多身体虚弱，但心事重重，像是急于要吐露什么事情。他觉得最好给奥列佛这个机会，不一定非得要他把话留到第二天早晨再说——换上别的情况，他会坚持主见的。

这次谈话持续了很长时间。奥列佛的身世并不复杂，但他讲得很细，而且屡屡因疼痛和乏力不支被迫中断。在光线暗淡的房间里听一个生病的孩子以微弱的声音诉说狠心的人们强加在他头上的种种罪恶和灾难，不是件轻松的事情。唉！人们在压迫和折磨自己的同胞时，为什么不想一想：人类作恶的罪证如浓密的云团，虽升腾缓慢，但迟早会让苍天知道，那时恶报将倾泻在他们头上？如果运用他们的想象听一听亡灵那任何力量也压抑不住、任何自尊心也封锁不了的悲愤控诉，日常生活中哪还有伤害、不义、磨难、痛苦、暴行及冤屈？

这天夜里，奥列佛的枕头由温柔的手抚平。他睡觉时，可爱、贤惠的人在一旁守护。他感觉到的是安宁和幸福，就是死了也毫无怨言。

意义重大的会晤刚一结束，奥列佛平定情绪再次入睡，医生便揩揩眼睛，抱怨眼睛突然看不清了，接着走下楼去为吉尔斯开窍。客厅里空无一人，他觉得办理此事在厨房里效果可能会更好，于是便起身前往那儿。

这个府邸的议会下议院正在开会，与会者有两名女仆、布立特尔斯先生、吉尔斯先生、补锅匠（此人因功勋卓著受特别邀请在府上娱乐一天）和一位警察。最后提到的这位先生身躯肥大、脑袋伟硕、大眼阔嘴，连脚上的半高筒靴子也是大型号的；看情形，他好像已喝了相当多的啤酒，而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议题仍是昨夜的惊险事迹。医生进屋时，吉尔斯先生正在大讲特讲自己如何临危不乱，而布立特尔斯先生手捧一杯啤酒，不等他的上司说完，便对上司的话句句加以证实。

“坐着不要动。”医生摆摆手说。

“谢谢，先生。”吉尔斯先生说，“夫人吩咐给大家酒喝，先生。我心里不情愿回到我的那间斗室，想和大伙儿聊聊，所以就到这里来了。”

布立特尔斯带头，在座的女士先生们跟着低声喃喃了几句，大意是感谢吉尔斯先生屈尊下访。吉尔斯先生以保护人的姿态扫视一圈，就好像在宣布：只要他们行为得体，他决不会抛下他们不管。

“病人今晚的状况如何，先生？”吉尔斯问。

“马马虎虎。”医生回答，“恐怕你惹出麻烦了，吉尔斯先生。”

“但愿你的意思不是说他快要死了，先生。”吉尔斯先生战战兢兢地说，“他要真死了，我的心情就再也快活不起来了。我可不愿打死一个孩子，甚至包括布立特尔斯在内，即便把全郡所有的金银餐具都给我也不干，先生。”

“问题并不在于此。”医生讳莫如深地说，“你是基督徒吧，吉尔斯先生？”

“是的，先生，我希望是的。”吉尔斯先生说话结结巴巴，脸色苍白如纸。

“而你呢，孩子？”医生猛不丁转向布立特尔斯问。

“求上帝保佑！”布立特尔斯吓了一大跳，“我跟吉尔斯先生一样。”

“那么请告诉我，”医生说，“你们两个，我指的是你们俩！你们敢不敢起誓，楼上的病人就是昨夜从小窗户里塞进来的那个孩子？说吧！快说呀！我们都在洗耳恭听！”

医生被公认为天下脾气最好的人之一，现在居然以如此气势汹汹的口气发出责问，原本叫啤酒和亢奋的情绪冲昏了头的吉尔斯和布立特尔斯这一下吓傻了眼，二人面面相觑。

“是否请你注意听他们的答复，警察？”医生表情极其庄重地晃晃食指，并用它轻叩鼻梁，敦请那位了不起的人物把他明察秋毫的本事付诸于实施，“事情不久便可见端倪。”

警察尽量拿出聪明劲，顺手拎起闲置于壁炉旁边的警棍。

“你会发现，这是一个辨别真假的很简单的问题。”医生说。

“一点不错，先生。”警察随声附和道，同时剧烈咳嗽起来，因为他仓猝地把酒饮干，结果有一些酒跑岔了道流进了气管。

“昨夜窃贼破窗而入，”医生说，“就在硝烟弥漫、喧嚣声四起的一瞬间，有两个人在黑影中瞥见了一个孩子。第二天早晨，有个小孩来到了出事的这户人家，就因为他碰巧包扎了胳膊，那两个人便粗暴地抓住他，置他的生命于危险之中，而且一口咬定他就是窃贼。我们不禁要问：他们的所作所为究竟对不对？如果不对，那他们把自己置于何种境地？”

警察郑重地点点头，说这样的提问假如都不合乎法律，那么他倒乐于请教怎么样才算合法。

“我再问你们，”医生声色俱厉地说，“你们敢不敢庄严地起誓没把那孩子认错？”

布立特尔斯犹疑不决地瞧瞧吉尔斯先生，而吉尔斯先生也犹疑不决地望望布立特尔斯。警察把手罩在耳后等候答复；两名女仆和补锅匠欠身向前细心倾听；医生以锋利的目光环顾一周。这时大门口响起了铃声，同时传来辘辘的车轮声。

“警探到了！”布立特尔斯欢叫一声，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什么？”医生嚷嚷道。这次轮到他惊慌了。

“是波尔街的警探，先生。”布立特尔斯拿起一支蜡烛回答，“今天上午我和吉尔斯先生托人去请他们来的。”

“什么？”医生又嚷叫一声。

“是这样的，”布立特尔斯答道，“我托马车夫捎了个口信，只是不明白他们怎么现在才来，先生。”

“你请来的，是吗？那就叫你的……叫你的姗姗来迟的马车见鬼去吧。没什么别的可说的了。”话音未落，医生拂袖而去。

第三十一章

形势危如累卵

“谁呀？”布立特尔斯问话时，把门打开一条缝，连防盗链也没取下来，手遮烛光向外窥探。

“开门，”外边有个人回答道，“我们是波尔街的警探，你们今天请来的。”

布立特尔斯听后这才放下心来，于是将房门敞开，劈面撞着一个身穿大衣的魁伟汉子。那人二话没说便迈进了门槛，然后在垫子上蹭蹭鞋底，从容得好似这儿的主人。

“能不能派个人去替换我的伙伴，年轻人？”警探说，“他在车上照看马匹呢。府上有没有马车房，把我们的车停放五分十分钟的？”

布立特尔斯回答说有，并把车房指给他看，那彪形大汉回到花园柴门外，帮着同伴把车停好，布立特尔斯殷勤之至地为他们照着亮。待安排停当，他们又来到屋里，被让进客厅，接着便脱衣摘帽，显露出了他们的相貌。

叩门的是个中等身材的壮汉，五十岁光景，乌黑发亮的头发剪得很短，蓄着半截络腮胡子，圆圆的脸庞，一双眼睛显得很敏锐。另外的一个满头红发，骨骼粗大，脚蹬马靴，眉眼非常讨人嫌，奸诈的鼻子朝天翻起。

“去通报你家主人，就说布雷塞斯和杜福来了，好不好？”壮汉边讲话，边用手理理头发，将一副手铐放在桌上，“啊！晚上好，先生。我能私下跟你谈谈吗？”

后边的话是冲着刚露面的洛斯本先生发的。医生示意布立特尔斯退下，带着两位女士走进屋，随手把门关上。

“这位是本府的女主人。”洛斯本先生指指梅利夫人说。

布雷塞斯先生鞠了个躬。女主人请他落座，于是他把帽子放到地板上，捡把椅子坐下，示意杜福也落座。后者好像不大习惯和体面人打交道，或者在体面人跟前不大自在，反正这两条原因里边占一条。只见他四肢抖动了一阵子方才坐下，慌乱之中竟把手杖头塞进了嘴里。

“现在谈谈这儿发生的窃案吧，先生。”布雷塞斯说，“当时是怎么个情况？”

洛斯本先生看来想拖延时间，叙述得纤悉无遗，还加了许多啰唆话。布雷塞斯和杜福两位先生却像是胸中有数，不时还相互会意地点点头。

“当然，来查看现场之前我不好下结论，”布雷塞斯说，“但眼下依我看——我的话就说到这种程度——此案并非乡痞子所为。你说呢，杜福？”

“当然不是。”杜福应和道。

“我想把‘乡痞子’这个词给两位女士解释一下，看来，你的意思是说这桩案子不是乡下人干的？”洛斯本先生微笑着说。

“对，先生。”布雷塞斯回答，“关于盗窃案的情况就是这些吗？”

“是的。”医生答道。

“仆人们说府上有个孩子，这是怎么回事？”布雷塞斯问。

“其实也没什么。”医生回答，“有个仆人吓昏了头，竟生出怪念头来，认为那孩子跟府上发生的这桩窃案有牵连，但这是无稽之谈，简直荒谬透顶。”

“真是这种情况，就很容易办了。”杜福说。

“他说得非常对。”布雷塞斯点头加以肯定，一边还哗啦啦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铐，仿佛那是一副响板似的，“那孩子是谁？他自己是怎么解释的？他来自何处？总不会是从云端里掉下来的吧，先生？”

“那当然不会。”医生惴惴不安地望了望两位女士回答道，“我了解他的全部情况，不过咱们可以过会儿再谈。你们大概想先看一下盗贼作案的现场吧？”

“当然，”布雷塞斯说，“我们最好先检查现场，然后找仆人们了解情况，这是办案的老规矩。”

烛灯准备好之后，布雷塞斯先生和杜福先生在那位本地警察、布立特尔斯、吉尔斯以及所有其他人的陪同下走进甬道尽头的小房间朝窗外瞧瞧，然后穿草坪绕过去往窗内望望，随即接过屋内递出的烛灯检查窗板，又拎着遮光灯寻找脚印，最后用干草叉在灌木丛里乱捅一气。检查完现场，他们在敛声屏息的旁观者密切注视下又回到屋里，要求吉尔斯先生和布立特尔斯详细叙述昨夜的那段惊险经历。吉尔斯先生和布立特尔斯总共重复了六七遍。第一遍时，自相矛盾的重要情节不超过一处，到最后一遍时也不过十来处。有了这样的结局之后，布雷塞斯和杜福走出房间，秘密而郑重地商量了许久。相形之下，名医对疑难病症的会诊只不过是儿戏罢了。

这段时间里，医生在隔壁的房间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梅利夫人和露丝在一旁望着他，满脸焦虑的表情。

“讲句实话，”他急步在屋里走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停下来说，“我简直不知该怎么办好。”

“其实，”露丝说，“把那可怜孩子叙述的事情如实向警探重复，便足以为他洗刷罪名。”

“对此我表示怀疑，我亲爱的小姐。”医生摇摇头说，“无论是向警探还是向更高一层的执法人员重复，我觉得都不能为他洗刷罪名。他们会问：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一个逃出家门的孩子！单单根据世俗的观念和常情判断，他讲的故事非常值得怀疑。”

“你肯定不会怀疑吧？”露丝插进来问。

“尽管他的故事很离奇，但我不怀疑。也许我这样是很愚蠢的。”医生回答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种故事不适合讲给老于世故的警探听。”

“为什么？”露丝问。

“我漂亮的审讯官，”医生回答，“因为在他们看来，他的经历中有许多见不得人的地方。他们只会让他证明邪恶的一面，而决不会让他证实良善的一面。那些可恶的家伙一定会追问这是为什么，那是出于什么缘故，结果什么也不相信。你也知道，根据他自己的叙述，他曾经与盗贼为伍，因扒窃一位绅士的口袋被扭送警察局。后来他被强行带离那位绅士的家，到了一个他既描绘不来也指点不出的地方，具体在何处他连粗浅的概念也没有。当他被带到彻特西来，那些窃贼似乎把他捧为至宝，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便把他塞进一个窗户进行偷盗。他打算叫醒屋里的人，以此将功补过，可偏偏在那个节骨眼上，一个愚蠢透顶、不谙事理的仆役长开枪打中了他，仿佛有意阻止他行善积德。这些难道你不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露丝听了医生的激烈言辞，嫣然一笑说，“可我还是看不出究竟有什么理由能给那可怜的孩子定罪。”

“理由当然是没有的！”医生说，“愿上帝保佑女人明亮的眼睛！你们看待问题，不管是好还是坏，只看一个侧面，而且历来都是首先映入你们眼帘的那个侧面。”

在发表了这一番经验之谈后，医生双手插兜，又在屋里来回走动，步子迈得甚至比刚才还要快。

“我愈琢磨愈觉得，”医生说，“如果让警探掌握了那孩子的真实情况，将会出现无边无际的麻烦和困难。我敢肯定，他们决不会相信。他们即便最终治不了他的罪，可是却会拖延不决，提出种种疑问并张扬出去，这样，你实施解救他出苦海的慈善计划就一定会遇到阻力。”

“天呀！这该怎么办呀？”露丝叫出了声，“上帝，上帝呀！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些警探请来呢？”

“唉，糟糕透了！”梅利夫人也嚷嚷起来，“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请他们来！”

“办法只有一个，”洛斯本先生最后说道，同时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冷静地坐下，“咱们必须硬着头皮把戏演下去，别无良策。咱们的目标是崇高的，凭这一点也有情可原。那孩子有明显的热病症状，不能再跟人交谈，这是个有利条件，必须充分利用。万一功亏一篑，也就怪不得咱们了。请进！”

“查清了，先生。”布雷塞斯领着他的同僚步入房间说。他把门关死，又说了下去，“这不是一种双簧表演。”

“你说的‘双簧’是什么鬼把戏？”医生不耐烦地问。

“女士们，”布雷塞斯冲着梅利夫人和露丝说，仿佛觉得她们的无知实在可怜，可是对医生的无知却有些看不起，“由仆人做内应的窃案我们称之为‘双簧’。”

“在这个案子里，就没有人怀疑过仆人。”梅利夫人说。

“那倒是真的，夫人。”布雷塞斯说，“但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有参与作案的嫌疑。”

“正是因为你们不怀疑他们，他们的嫌疑就更大。”杜福说。

“我们发现此案是伦敦的窃贼所为，”布雷塞斯继续汇报情况，“因为他们的手法是一流的。”

“干得的确很漂亮。”杜福低声评价道。

“他们来了两个人，”布雷塞斯接着说，“还带着个孩子做帮手，从窗户的大小一看就明白。目前能断定的就是这些。如果你们同意，我们想立刻见见楼上的孩子。”

“也许应该先请他们喝点什么吧，梅利夫人？”医生说话时脸色豁然明朗起来，仿佛想出了新主意。

“对！理应如此！”露丝热心地嚷嚷道，“如果想喝，立刻给你们拿饮料来。”

“谢谢你，小姐！”布雷塞斯用衣袖抹了抹嘴说，“干这工作，弄得人口干舌燥。随便喝点什么，小姐，不要为我们过分张罗。”

“你们喜欢喝什么？”医生问着，一边跟着露丝向餐具柜走去。

“假如不麻烦，请来点烈性酒吧。”布雷塞斯答道，“从伦敦乘车来，一路上冷得够呛，我一直都认为喝了烈性酒能感觉暖和些。”

这段很有意思的见解是冲着梅利夫人讲的，而梅利夫人以谦和的态度听着。趁着这个当儿，医生溜出了房间。

“啊！”布雷塞斯先生没有去抓酒杯的高脚，而是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夹住杯底，举杯至胸前说，“女士们，这种案子我见过许许多多。”

“还记得埃德蒙顿那条小巷里发生的案子吗，布雷塞斯？”杜福先生在协助他的同僚回忆往事。

“和这一桩有点像，对不对？”布雷塞斯先生说，“那是康基·契克维德干的。”

“你怎么老说是他。”杜福反驳道，“让我告诉你，那是家猫干的。康基清白得和我一样，跟那案子没关系。”

“去你的！”布雷塞斯先生顶了一句，“你该记得康基的钱被盗的事吧？真是精彩极啦！比我看的任何一部小说都有意思！”

“那是怎么回事？”露丝问。她一见这两位不受欢迎的客人显露出开心的情绪就热情地给予鼓励。

“小姐，那是一桩原本谁也不会深究的窃案。”布雷塞斯说，“那个康基·契克维德……”

“‘康基’这个名字的含义是‘大鼻子’。”杜福插嘴道。

“小姐难道连这也不知道？”布雷塞斯先生呵斥道，“伙计，你老是打断别人的话！那个康基·契克维德在战桥路开了个酒馆，小姐，许多公子哥爱到酒馆的地下室里看斗鸡斗獾之类的游戏，我也常去看，安排得倒是颇具匠心。他当时还没有加入贼帮。一天夜里，他的三百二十七几尼放在帆布袋里被人偷了去。窃贼是位眼戴黑罩的高个子，预先藏在床底下，夤夜从他的卧室偷了钱从二楼的窗户跳出去，动作非常敏捷。而康基的动作也很敏捷。他被响动惊醒，一跃下了床，端起老式大口径短程霰弹枪开了火，结果惊动了四邻八舍。大家呐喊着追上去，四处寻找，这时发现康基击中了窃贼，因为地上有一行血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围篱前才消失。窃贼带着偷到手的钱不见了踪影。后来，酒馆老板契克维德先生的名字和其他破产人一道上了公报。人们为那个可怜蛋筹集了各种名目的救济和捐款，我也说不上究竟有多少。康基丢了钱后闷闷不乐，在街头走来走去晃荡了三四天，一个劲绝望地揪自己的头发，很多人都害怕他寻短见。一天他风风火火跑到警察局，和执法官进行了密谈。二人说了老半天的话，然后执法官摇铃唤来詹姆·斯派尔斯（詹姆是个精干的警探），命令他协助契克维德先生去抓偷钱的窃贼。契克维德说：‘斯派尔斯，昨天上午我看见他从我家门前走过。’斯派尔斯问：‘那你为什么不冲上去抓住他？’那个可怜蛋说：‘我吓得慌作一团，用根牙签都可以把我的脑壳敲碎。不过咱们肯定能抓住他，因为昨晚十点至十一点之间他又路过了。’斯派尔斯一听，立刻把几件干净的衬衣和一把发梳塞进口袋，心想可能会耽搁一两天。他到了酒馆，躲在红窗帘后，连帽子也没摘，一有情况便可以冲出去。夜深的时候，他正在抽烟袋，却突然听见契克维德大声吼叫：‘他来了！抓贼！杀人啦！’詹姆·斯派尔斯冲出屋，见契克维德高喊着沿街道狂奔。他在后边追，而契克维德在前边跑。行人纷纷回过头，一起喊抓贼。契克维德不停地大吼大叫，跟疯了一样。他转过一个街角，斯派尔斯失去了他的踪影，连忙往前追，见前边有一小堆人，便冲进人群问：‘哪一个是贼？’契克维德说：‘苍天呀！又让他给跑了！’当时的情况很奇怪，但既然四处不见贼的影子，他们也就只好回到了酒馆。第二天早晨，斯派尔斯守在老地方从窗帘后向外眺望，直看得眼睛又酸疼酸疼，最后不得不合目歇息片刻。可就在这一瞬间，他听见契克维德喊叫起来：‘他来了！’他又一次冲出去，而契克维德在半条街远的地方飞奔。他们跑了两倍于昨天的路程，那个贼又不见了！如此又反复了一两回之后，有一半街坊都认为契克维德先生的钱被魔鬼偷了去，那魔鬼偷了钱还跟他搞恶作剧；另一半街坊则认为契克维德先生因忧伤过度而发了病。”

“那么，詹姆·斯派尔斯有什么高见？”故事开始不久便返回房间里的医生问。

“詹姆·斯派尔斯久久只字未吐，”布雷塞斯继续讲述道，“不动声色地听着纷纷的议论，这表明他是很在行的。然而，一天上午他走进酒吧，拿出鼻烟盒说：‘契克维德，我已查出窃贼是谁了。’‘真的？’契克维德说，‘啊，亲爱的斯派尔斯，只要能让我报仇雪恨，我死也心甘情愿！亲爱的斯派尔斯呀，那个坏蛋在何处？’斯派尔斯递给他一撮鼻烟说：‘得了吧！别演戏啦！你这是监守自盗。’那桩窃案的确是他所为，他从中捞了不少钱；他要不是那么卖劲地装模作样，就永远也不会叫人发现；太过火了才露出了马脚！”布雷塞斯先生放下酒杯，当啷一声锁上了手铐。

“的确非常有意思。”医生说，“如果二位愿意，现在可以上楼看看。”

“假如不打搅的话。”布雷塞斯先生应道。随即，两位警探紧紧跟在洛斯本医生身后到奥列佛的卧室去，吉尔斯先生手擎蜡烛在前头照路。

奥列佛刚打过盹儿，但脸色却更加难看，热度也比先前增高。在医生的帮助下，他勉强起身在床上坐了片刻，眼睛望望面前的陌生人，一点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实际上，他好像连自己身在何处以及出了什么样的变故都无从记起。

“这个孩子，”洛斯本先生说话的声调不高，然而却十分激昂，“无知地闯入后边某某先生的领地，被弹簧枪打伤，今天早晨来这幢房子里求援，可那位手擎蜡烛的先生却一把将他执住加以虐待。我作为医生可以证明，他的生命被置于相当大的危险之中。”

当吉尔斯先生受到如此介绍的时候，布雷塞斯和杜福二位先生把目光转向他。莫名其妙的仆役望望他们，瞧瞧奥列佛，又看着洛斯本先生，那副惊恐迷茫的复杂表情显得十分可笑。

“你大概不会矢口否认吧？”医生边问，边轻轻放奥列佛躺下。

“我当时并没有恶意，先生！”吉尔斯答道，“我真的以为他是那个孩子，否则我决不会抓他。我又不是不通人性，先生。”

“你认为是哪个孩子？”年长一些的警探问。

“给窃贼帮忙的那个孩子，长官！”吉尔斯回答，“他们……他们肯定带着个孩子。”

“那么，你现在还这么想吗？”布雷塞斯问。

“怎么想？”吉尔斯茫然地望着发问者说。

“还认为他就是那个孩子吗，笨蛋？”布雷塞斯先生不耐烦地问。

“说不上来，我真的说不上来。”吉尔斯哭丧着脸回答，“我不能够断言。”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布雷塞斯问。

“我也没个主意。”可怜的吉尔斯回答，“我觉得好像他不是那孩子。对，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不是的。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这家伙喝醉酒了吧，先生？”布雷塞斯转向医生问。

“你真是个昏头昏脑的可怜虫！”杜福极为轻蔑地对吉尔斯先生说。

在这段简短的对话进行过程中，洛斯本先生为病人号了脉，此刻从病榻旁的椅子上起身对警探说：“倘若还有搞不清的事，可以到隔壁的房间把布立特尔斯叫来问问。”

按照这项建议，两位警探走到旁边的一间屋子。布立特尔斯被唤来，把他自己以及他可敬的上司卷进了更为矛盾百出、更为荒谬绝伦的漩涡里，除了证明他头脑糊涂透顶之外，没有澄清任何问题。他还宣称，即便当下把作案的小孩叫到跟前，他也认不出来。他之所以将奥列佛当成那孩子，只是因为吉尔斯先生是这么说的。而吉尔斯先生五分钟前在厨房承认自己可能看花了眼，于是他现在开始担心结论下得有点过于仓促。

在进行另外的一些有独创性的推测时，这样的问题被提了出来：吉尔斯先生是否真的开枪打伤了人？在检查了与他发射过的那支枪相配套的另一支枪后，发现里边除了火药和裹弹牛皮纸，没有什么具有杀伤力的东西。这一点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医生不算在内，因为他大约十分钟前取走了子弹²⁹。然而，受影响最大的要数吉尔斯先生本人，在这几个小时里他伤透了脑筋，唯恐自己给一位同胞造成了致命的伤害，此时急切地抓住这一新设想不放，简直举其为至宝。最后，两位警探不愿再为奥列佛的事情费很大的心思，便把彻特西的警察留在宅内，他们自己到镇上过夜，答应第二天早晨再来。

第二天早晨传来一条消息，说有两个男子和一个小孩被关在了金斯敦的监狱，他们是因为形迹可疑在昨夜遭到拘捕的。于是，布雷塞斯和杜福二位先生起程赶往金斯敦。可是经过调查，那可疑的行踪归结成了一个事实：有人发现他们在干草垛下睡觉。这虽然也是一条重罪，但只能处以监禁。根据仁慈的英国法律以及对国王全体臣民的博爱精神，在缺乏其他证据的情况下，不足以说明犯人犯有使用暴力的盗窃罪，因此不应判处死刑。布雷塞斯先生和杜福先生只好空手而归。

长话短说，经过进一步的调查，又费了好多口舌，当地治安官欣然同意梅利夫人和洛斯本先生为奥列佛联名具保，但也必须随传随到。布雷塞斯和杜福拿着两几尼的酬劳回到了伦敦，只是对此案在看法上有着分歧：杜福对全部案情经过深思熟虑，倾向于认为这桩未遂的盗窃案是家猫所为；布雷塞斯则在同等程度上倾向于把全部的功绩归于身手不凡的康基·契克维德先生。

在这段时间里，奥列佛受到梅利夫人、露丝以及善良的洛斯本先生齐心协力的照料，逐渐恢复了健康。如果发自肺腑、充满感激之情的热情祈祷能送入上帝的耳朵（否则祈祷有什么用？），那么，这个孤儿为他们祈求的天恩已注入他们的灵魂，带来一片安宁和幸福。

第三十二章

奥列佛在善良的朋友们身边过上了幸福生活

奥列佛的病症程度不轻，数量也不少。除了伤痛以及骨折未得到及时治疗而落下的后遗症，户外潮湿寒冷的空气还给他带来了数星期不退的高烧和打摆子。不过，他最后总算开始有了起色，有时还能热泪盈眶地说几句话，表示对两位好心女士的恩德没齿难忘。他热切希望等自己体格强壮、身体恢复健康之后，能略尽薄力以表谢意，让她们看看他心中充满了敬爱之情，哪怕做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证明自己并非忘恩负义的小人，证明她们出于侠义之心从苦海和死神中拯救出的这个可怜的孩子盼望全心全意报答她们。

一天，当奥列佛虚弱无力地道出这席涌到他苍白的嘴唇边的感激之话时，露丝说道：“可怜的孩子，你如果愿意，倒是有很多机会报答我们。我们打算到乡下去，姑妈想请你跟我们做伴。那儿环境安宁，空气清新，欢快、美丽的春天即将来临，用不了几天就可以叫你身体复原。你只要不怕麻烦，用你的地方多着呢。”

“麻烦？”奥列佛叫了起来，“啊，亲爱的小姐，只要能为你效劳，能荣幸地为你浇花看鸟，或终日为你跑腿以博得你的欢心，我愿贡献出一切！”

“你不必贡献任何东西。”露丝小姐微微含笑地说，“正如我方才所言，要用着你的地方多着呢。你只要能把现在答应的事情做一半，我就会非常高兴了。”

“会让你高兴，小姐？”奥列佛动情地高声说，“你的话太客气了！”

“你会让我高兴得难以用语言表达。”姑娘回答道，“一想到好心的姑妈把一个人从你所描绘的那种深重灾难中解救了出来，我心里便感到说不出的快活；一旦了解到她关怀和同情的人真诚地知恩图报，我的喜悦之情恐怕你连想象也难想象得到。你明白吗？”她端详着奥列佛若有所思的面孔问。

“哦，是的，小姐，我明白！”奥列佛急忙回答，“不过我在思量，我有些负恩于他人。”

“负恩于谁？”姑娘问。

“负恩于以前对我曾经关怀备至的那位善良的绅士以及那个可亲可爱的老保姆。”奥列佛答道，“他们要是知道我现在多么幸福，肯定会为我感到高兴。”

“我相信他们会的。”奥列佛的女恩人说，“洛斯本先生已经仁慈地许下诺言，说等你身体恢复到能够经得起旅途的颠簸，他就带你去看他们。”

“真的吗，小姐？”奥列佛喊叫起来，高兴得容光焕发，“如果能再次看见他们慈祥的面孔，我真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子！”

短期内奥列佛便恢复了健康，可以经受旅途的劳顿了。于是，他和洛斯本先生在一个上午乘着梅利夫人的小马车登程上路。马车驶至彻特西桥前时，奥列佛突然脸色变得惨白，失声大叫起来。

“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医生又现出平时的急躁表情，“你看见什么啦？听见什么啦？还是感觉不妙？”

“在那儿，先生。”奥列佛指着车窗外叫喊道，“那幢房子！”

“哦？那幢房子怎么啦？车夫，停下，把车停在这儿。”医生嚷嚷道，“那幢房子怎么啦，孩子，嗯？”

“小偷就是把我带到了那里。”奥列佛悄声说。

“原来在这儿！”医生叫喊道，“喂，车夫，让我下去！”

未等车夫离开驭座，他就不知怎么连滚带爬下了车，飞跑到一派凄凉景象的房屋前，开始像疯了似的踢门。

“喂！”一个矮小丑陋的驼子吆喝一声猛然开了门。医生最后的一脚用力过猛，险些栽进甬道里。“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医生大叫一声，未经丝毫考虑便揪住了他的衣领，“你们干的好事！出了盗窃案啦！”

“你要是不松手，还会出人命案哩。”驼子声色不动地说，“你听见了吗？”

“听见啦！”医生说着，狠劲晃了晃自己的俘虏，“那个该死的家伙——那个恶棍叫什么来着？——哦，对，叫赛克斯。赛克斯在哪里，你这个贼？”

驼子瞪圆双眼，仿佛惊愕和气愤得过了头，灵巧地一扭身子挣脱医生的手。可是未等他关门，医生不经过交涉便冲进了一个房间。他急火火举目四望，却不见一样家具、一件什物，无论是有生命的还是无生命的，甚至包括餐具柜的位置，能够符合奥列佛的描述。

“见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的驼子说，“你蛮横无礼地闯入我的房子目的何在？是想图财，还是害命？你究竟要干什么？”

“荒唐可笑的老吸血鬼，你见过有谁乘双驾马车出来干坏事？”火爆脾气的医生说。

“那你想干什么？”驼子喝问，“趁早滚开，省得我对你不客气。该死的！”

“我觉得什么时候合适，什么时候走。”洛斯本先生朝另一个房间里望了望说，这儿跟刚才的那间一样，没有任何痕迹符合奥列佛的叙述，“总有一天我会查出你们的阴谋，我的朋友。”

“是吗？”遭人嫌恶的残疾人冷笑一声说，“随时来随时恭候。我不疯不傻，在这儿住了二十五个年头，从未来过外人，还怕你不成？你将为此付出代价，你将为此付出代价！”这个畸形的恶魔大声号叫，在地上跌足乱跳，仿佛气得发了狂。

“今天的事真蠢。”医生喃喃自语道，“那孩子八成给搞错了。拿去吧，装进你的口袋，把你的门再关上吧。”他说着抛给驼子一枚钱币，转身返回马车。

驼子一路用最粗俗的语言骂不绝口，跟着来到车门前。当洛斯本先生扭过头跟车夫讲话时，他探头往车内望望，把奥列佛瞪了一眼，那目光十分犀利、凶狠，充满了愤怒和仇恨，使奥列佛在以后的几个月里无论是醒着还是梦中都久久难忘。他不停地发出最恶毒的咒骂，直至车夫回到驭座上。马车启动后，车上的人仍能看见他在远处跺脚揪发，倾泄胸中的狂怒。

“我真蠢！”医生沉默了半晌才说，“你以前知道吗，奥列佛？”

“不知道，先生。”

“那你下次可别忘了。”

“我真蠢。”医生又沉默了几分钟，然后说道，“即便地方没认错，罪犯也在屋里，我单枪匹马的，又能怎么样呢？就算有帮手，莽撞行事也不妥当，只能暴露我自己，那时免不了要讲出我掩饰此事的行径。那可是作茧自缚。我总是感情冲动，使自己陷入这样或那样的困境。这一回对我是个教训。”

事实上，这位出类拔萃的医生一辈子无论做任何事情都凭一时的冲动。此处为他的感情冲动说句不带恶意的恭维话：他非但没有被卷入特别的麻烦或不幸中，反而赢得了所有熟知他的人最真诚的尊敬和爱戴。说实在的，他在一两分钟内倒是有些气恼，因为他原指望为奥列佛进述的事情收集证据，不料第一次尝试便大失所望。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他发现奥列佛回答问题时依然坦率老实、前后如一，显然历来都如此诚恳、真挚，于是打定主意从此以后完全相信他的话。

由于奥列佛知道布朗罗先生住的那条街的名称，所以他们直接驱车前往。马车驶入那条街时，奥列佛心脏跳动剧烈，几乎连呼吸也停止了。

“我的孩子，你说的是哪座房子？”洛斯本先生问。

“那一座！那一座！”奥列佛急切地指着窗外回答，“那座白色房宅。啊！快一点！请快一点！我觉得我好像都快要死了，全身抖得厉害。”

“别急，别急！”好心的医生拍拍他的肩膀说，“你马上就能看到他们了。他们见你安然无恙，一定会大喜过望。”

“天啊！但愿如此！”奥列佛叫道，“他们待我太好了，简直太好太好了。”

马车继续前行，后来停了下来。不对，不是这座房宅，是隔壁的那座。车子向前走了几步，复又停下。奥列佛抬头仰望窗户，幸福的泪水顺着面颊直淌。

老天！白房屋里竟空无一人，窗户上挂着“出租”的牌子。

“敲敲隔壁房子的门。”洛斯本先生挽起奥列佛的胳膊说，“你了解旁边的那户人家布朗罗先生的情况吗？”

应门的女仆说不了解，不过答应去问问。她不一会儿回来说布朗罗先生六个星期前变卖掉家产，到西印度群岛去了。奥列佛两手一抱，仰面瘫倒在地。

“他的管家也跟着去啦？”洛斯本先生迟疑片刻，而后问道。

“是的，先生。”女仆回答，“布朗罗老先生、女管家，还有老先生的一位朋友，全都一起走了。”

“现在打道回家。”洛斯本先生吩咐车夫，“半路上不要喂马，先走出该死的伦敦再说！”

“书亭老板呢，先生？”奥列佛说，“我认识到那儿的路。求求你，先生，去见见他吧！去见见他吧！”

“可怜的孩子，今天一天叫人失望的事太多了。”医生说，“咱们俩都已经够受的了。如果再到书亭老板那儿，一定会发现他已离开了人世，或者放火烧了他家的房子，要不就逃离了此地。算啦，直接回家！”就这样，由于医生一时冲动，他们便回家了。

尽管奥列佛处于幸福的巅峰期，但这桩令人失望的惨事却叫他深为惋惜和悲伤。他生病的时候曾多次聊以自慰地想象见面后布朗罗先生和贝德温太太会对他说些什么。要是能倾诉他许多个漫长的白日和黑夜都在怀念他们对他的好处，都在为贼人把他跟他们残酷地分开而悲叹，那该多令人快活啊！他曾经希望能最终澄清不白之冤，解释清他是怎样遭到了劫持，这一希望激励着他，支撑他挺过了各种各样的考验。而现在，他们远走他乡，心里认定他是个骗子和小偷，对此他也许至死都是无法辩解得清的。想到这些，他觉得自己简直无法忍受。

不过，他的恩人们在态度上并未因此而发生变化。又过了两个星期，当晴朗温暖的天气来到时，一株株树抽出嫩叶，一朵朵花吐出艳丽的新蕊。他们着手准备，要离开彻特西的家几个月。他们把曾经惹得犹太人垂涎三尺的金银餐具存放到银行里，留下吉尔斯和另一位仆人看家护院，然后出发到远方的乡村别墅去，而且携带奥列佛一道前往。

这个病弱的孩子在内地乡村芬芳的空气中，在青山茂林里所感受到的喜悦和快乐，所享受的安逸和静谧，有谁能够描绘？有谁能够诉说这安闲恬静的景色是如何印入闹市中痛苦不堪的居民脑海里，如何把清新的气氛注入他们疲惫的心灵？身居狭街窄巷里的人们终生劳累，从不存在改变环境的奢望，习惯已成为他们的第二天性。他们几乎爱上了天天徘徊于其中的小天地的一砖一石。但即便这样的人，在死神降临之际，也渴望最后能瞥一眼大自然的面貌。他们一旦远离充满了昔日悲欢的环境，就好像立刻进入了生命的新阶段。他们日复一日漫步走向阳光普照的绿茵地，只要看到天空、山丘、平原和粼粼的水波，便会勾起心头的回忆；预先品尝一下天堂的滋味，可以减轻迅速衰亡时的痛苦。他们几个小时前还在孤寂的卧室隔窗眺望落日从他们黯淡无神的眼前渐渐消逝，现在自己也似西沉的太阳平静地步入坟茔。宁静的乡村景色唤起的回忆与这个世界，与凡俗思想和希望格格不入。这种回忆产生的和风细雨般的影响可以教会我们如何为自己心爱之人的坟茔编织鲜艳的花环，可以净化我们的思想，消解旧仇宿怨。但在这些现象的下面，有一种模糊朦胧的意识游荡于我们反应迟钝的脑海里：很久以前，在非常遥远的过去似曾有过这种感受，它鼓励我们对遥远的未来做严肃的思考，把傲慢及俗念踏翻在地。

奥列佛一行来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可爱的所在。他曾经终日混迹于卑鄙的人群，耳边响彻喧嚣的叫骂声，现在似乎寻到了新的人生。玫瑰和忍冬紧傍别墅的墙垣，长春藤盘绕树干，园中散发着花儿的幽香。不远处有个教堂小公墓，那儿没有高大丑陋的墓碑，可是却布满了覆盖着绿草青苔的坟头，里边长眠着作古的村民。奥列佛常在这儿徘徊，想到埋葬着母亲的荒冢，他有时会坐下来暗暗流泪。不过，当他举目仰望深邃的天空时，就不再想象母亲还躺在地下，虽然也为她悲伤地哭鼻子，但已没有了痛苦。

这是一段幸福的时光。白日祥和宁静，夜晚不再和恐惧忧虑做伴；不必担心受牢狱之苦，也不必跟坏人周旋，心里只装着欢乐和幸福。每天上午，他都到小教堂附近找一位住在那儿的白发苍苍的老先生，跟着他读书写字。老先生说话和气，悉心执教，奥列佛恨不得使出全身的解数以博得他的满意。回来后，他就陪梅利夫人和露丝散步，听她们谈文论字；或者钻到阴凉处，坐在她们旁边听露丝小姐朗读，一直听到天色暗下来，再也辨不清字为止。接着，他必须准备第二天的功课，于是便在面朝花园的小屋里苦读，直至暮色慢慢降临。傍晚时分，夫人和小姐又出去散步，他照例伴随左右，津津有味地听她们交谈。每逢女士们请他折花或者回去取遗忘了的东西，他便乐此不疲地为之效劳，只嫌自己的动作慢。待天色黑透，他们才打道回府，然后露丝小姐坐在钢琴旁弹一首悦耳的乐曲，或者用柔和的低音唱一首她姑妈喜欢听的古老歌谣。在这样的时候，屋里不点蜡烛，奥列佛傍窗而坐，心醉神迷地听着美妙的音乐。

这儿的星期日与他以往所度过的星期日千差万别、大相径庭，和这段极为幸福的时期中其他的日子一样，洋溢着欢乐的气氛！上午去小教堂做礼拜，窗外树影婆娑，百鸟啁啾，甜丝丝的空气潜入低矮的门廊，使风格朴素的教堂充满了芬芳。教民们虽贫穷但衣着整洁，虔诚地跪下祈祷，似乎他们聚集于此不是为了履行乏味的义务，而是一种乐趣。他们唱诗的歌声虽不合音律，但却情真意挚，至少在奥列佛耳畔，比他以前在教堂听到的任何歌声都动听。接下来，照例又是散步以及到许多平静整洁的劳动者之家走访。晚上，奥列佛把自己研究了一星期的圣经拿来念上一两段。在完成这项使命时，他比自己当了牧师还感到豪迈和得意。

早晨六点钟奥列佛起床后，便到田野里和树篱丛中四处采集野花带回家来。他精心设计和安排，把早餐桌装点得异彩纷呈。他还为露丝小姐的鸟儿采集新鲜的千里光做食料，并用来装饰鸟笼，使鸟笼显得极为典雅——他在村子里书记员的指导下一直在研究这门学问。当鸟笼子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时候，他通常要到村里做些善事，要不偶尔在草坪上打打板球，再不然去花园里找些活干。他跟着同一位老师学习侍花弄草的本事，因为那个书记员的老本行是园艺。他情绪高涨地忙忙碌碌，直到露丝来到园中。露丝对他所做的一切夸奖备至，赞不绝口。

三个月的时光就这样悄然流逝。这三个月在那两位可亲可敬女士的生活中算得上是一段欢乐的时期，给奥列佛带来的则是真正的幸福。一方表现出最纯真、最和蔼及慷慨的态度，另一方结草衔环、感恩戴德。难怪这一段短短的时期结束时，奥列佛·特维斯特和老夫人及露丝小姐已亲如一家。他那年幼、善感的心灵奉献出热烈的爱，而夫人和小姐报以深情，把他引以为自豪。

第三十三章

祸从天降，打断了奥列佛及其朋友的幸福生活

春日如白驹过隙，转眼便到了夏季。如果说春天的乡村风光美丽妖娆，那么现在更是姹紫嫣红、如花似锦。前几个月看起来还萎靡不振、光秃秃的大树，此时绽发出勃勃生机，伸出绿茵茵的臂膀遮盖住焦渴的大地，把裸露的空地变成浓荫宜人的幽静处所，从那儿可以望见沐浴在阳光里的诸般景色一直延伸向远方。大地披上碧绿色的斗篷，散发着浓郁的芳香。时值一年当中的全盛期，万物欣欣向荣，一派欢快气象。

乡村小别墅里的生活还是那样宁静，别墅里的人心情依然恬适、快活。奥列佛早已恢复了健康，身体养得结结实实。有许多人在病中病后截然两样，可生病也罢健康也罢都没有改变奥列佛对周围人所怀有的深厚感情。他还是像被病痛耗尽体力、全仗别人照料时一样温良驯顺，满怀感激之情。

在一个美丽的夜晚，他们三人散步的时间比平素长了些，因为白天异常炎热，而此时月光皎洁、清风送爽，也因为露丝的兴致很高。他们一边朝前走，一边愉快地交谈，远远地超出了平日的散步范围。后来梅利夫人累了，他们才慢慢返回家中。露丝小姐摘下朴素的软帽，照例坐在钢琴前，茫然地抚弄了一会儿琴键，随即奏出了一首低沉悲哀的曲调。她弹着弹着便哽咽出声，仿佛黯然神伤。

“露丝，亲爱的！”老夫人叫道。

露丝没吱声，只是把琴弹得稍微快了些，就好像夫人的叫声把她从某种痛苦的思绪中唤醒。

“露丝，我的宝贝！”梅利夫人急忙站起来，朝她俯下身，“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哭啦？我亲爱的孩子，究竟是什么事情令你如此伤心？”

“没什么，姑妈，没什么。”露丝小姐回答，“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我说不清楚，只是觉得……”

“该不是病了吧，宝贝？”梅利夫人打断她的话问。

“不，不是的！我没有病！”露丝说话间打了个寒战，仿佛有一股可怕的冷气传遍了她全身，“马上就会好的。请把窗户关上。”

奥列佛应声急忙去关好窗户。露丝小姐竭力想恢复快乐的心绪，试图弹一首活泼的曲子，可是落在琴键上的手指却软弱无力。她双手掩面瘫倒在沙发上，止不住热泪纵横。

“我的孩子！”老夫人叫一声，把她搂在了怀中，“以前从未见你这般伤感过。”

“如果能避免，我真不愿叫你担惊受怕。”露丝说道，“可是我费尽了力气，却无济于事。姑妈，我恐怕是真的病了。”

情况的确如此。蜡烛拿来时，可以看见在他们回家之后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她的脸色已变得大理石一般苍白。她的面容虽不失美丽，但已发生了变化，温柔的脸上现出从未有过的令人担忧的憔悴神色。隔了片刻，她脸泛红潮，柔和的蓝眼睛闪射出狂热的光芒，但这一切风刮云散、骤然消失，她复又面如死灰。

奥列佛担心地观察着老夫人，看到她在为这些征兆的出现而发毛。其实他自己也很慌乱，不过见老夫人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他便也故作镇静。二人的表演大获成功。露丝在姑妈的劝说下回房安寝时，情绪有所好转，甚至连身体状况似乎也强了些，安慰他们说第二天早晨她一定能安然无恙地起床来。

“但愿不要紧。”奥列佛待梅利夫人返回时说，“她今晚气色不好，不过……”

老夫人示意他别再朝下说。只见她坐到一个阴暗的角落，老半天没吭声。最后，她用哆嗦的声音说道：

“但愿她没事，奥列佛。这些年来，我和她在一起非常幸福，也许太幸福了，该遇到一些灾难了。可我希望不是这种灾难。”

“什么灾难？”奥列佛问。

“承受沉重的打击——失去这位长期以来给我带来安慰和幸福的可爱姑娘。”老夫人回答。

“不，上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奥列佛情急之中叫喊起来。

“希望天随人愿，我的孩子！”老夫人绞扭着双手说。

“肯定不会发生这种可怕的事情吧？”奥列佛说，“两个小时前她还好好的呢。”

“现在她却病得很厉害，”梅利夫人说，“而且病情还会恶化，对此我敢肯定。亲爱的露丝啊，我的宝贝！没有你，我可怎么活！”

她发泄着心里巨大的悲哀，奥列佛只好强压住自己的痛苦，对她好言相劝、苦苦央告，让她为亲爱的露丝小姐着想而保持冷静。

“你想想吧，夫人，”奥列佛虽强力压抑，但泪水仍涌上了眼眶，“你想一想，她是多么年轻和善良，想想她给周围的人带来了多么大的欢乐和慰藉！我敢肯定，完完全全地肯定：为了菩萨心肠的你，为了她自己，也为了所有从她那儿获得幸福的人，她决不会死。苍天决不会让她这么年轻就死去。”

“唉！”梅利夫人把手放在奥列佛的头上说，“你的想法很幼稚，可怜的孩子。不过你使我记起了自己的职责。我刚才一时忘了这一点，奥列佛，希望能得到原谅，因为我毕竟上了年纪，疾病和死亡见得多了，深知与亲爱的人分离的痛苦。我历经沧桑，还知道并不一定年轻、善良、深受爱戴的人就可以幸免于难。不过，你的话在悲痛之中给了我们安慰，因为上帝是公正的。由此我们强烈地感受到：还有一个更光明的世界在等待我们，而且瞬间便可以抵达那里。让上帝做裁断吧！我爱她，上帝知道我的爱有多么深！”

奥列佛惊异地发现梅利夫人在讲出这席话时，仿佛一下子便压抑住了心中的悲哀。她振作起精神，神情变得冷静、坚定。令他更为惊异的是，这种坚定的神情竟然持续了很长时间。梅利夫人肩负照料和看护病人的担子从容不乱，有条不紊地履行着所有的职责，甚至还呈现出愉快的外表。但奥列佛到底年幼，不了解意志坚强的人在危急的情况下究竟有多大的毅力。这也难怪，因为持有这种意志的人对自己又了解几分？

一个叫人提心吊胆的夜晚很快过去了。第二天早晨，梅利夫人的预言彻底得到了证实。露丝陷于一场危险高热病的第一阶段。

“咱们必须行动起来，奥列佛，光悲伤是不顶用的。”梅利夫人把手指架在唇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面孔说，“这封信必须尽快给洛斯本先生送去。走田间小路，集镇离此处不足四英里的路程。必须把信拿到镇上，再由快马直接送往彻特西。客栈里的人明白怎么办。我信任你，想让你看着把信发出。”

奥列佛说不出话来，一副急切的表情，恨不得立刻登程上路。

“这儿还有一封信。”梅利夫人略作思忖，然后说道，“可是我真不知应该现在就投寄，还是等等看露丝的病情进展怎样。除非最坏的情况出现，否则我实在不愿发这封信。”

“也是寄往彻特西的吗，夫人？”奥列佛问道。他急着去执行自己的任务，伸出一只哆嗦的手接信。

“不是的。”老夫人边回答，边不由自主把信给了他。奥列佛扫了一眼，发现是写给哈里·梅利先生的，地址是一个大乡绅的府邸，究竟在何处他无所得知。

“寄出去吗，夫人？”奥列佛耐住性子，仰面问道。

“我想算了。”梅利夫人把信又收了回去，“等明天再说吧。”

说着，她把钱包给了奥列佛。奥列佛没再耽搁，拔腿就跑，尽一切力量以最快的速度飞奔。

他急速穿越田野，有的时候沿田间小道飞跑，时而几乎被两旁高大的庄稼淹没，时而出现在农人正忙于收割和堆垛的旷野上，除了偶尔喘几口气，一路马不停蹄，径直来到集镇上的小市场，热得汗流浃背，灰尘满面。

这时他才收住脚步，东张西望寻找那家客栈。此处有一幢白房子是银行，一幢红房子是酿酒厂，一幢黄房子是镇公所；拐角有一座大房宅，凡是木头部分均漆成绿色，门前竖着块招牌，上书“乔治”字样，他一见急忙向那儿奔去。

他跟一位正在门口打盹儿的信差说明来意，那人听了让他去问招待员。接待员听他又讲了一遍来意，叫他找客栈老板。老板是位高大的绅士，脖系蓝围巾，头戴白帽，穿着灰黄色马裤和与之相配套的马靴，正靠在马厩门前的厩筒上用银牙签剔牙。

这位绅士不慌不忙走到吧台后开票，用去了很长时间。等开好票，付了钱，接下来给马备了鞍，信差还得穿衣服，这下足足又过了有十分钟的时间。奥列佛候得焦心似焚、急不可耐，恨不得纵身上马，亲自快马加鞭地把信送往下一个驿站。最后总算一切准备停当，他递上信件，对信差千叮咛万嘱咐，央求他赶快送到。信差一踢马肚子，哒哒哒地穿过市场高低不平的路面，两分钟便出了镇，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奥列佛见求援信已及时发出，心里的石头方才落了地。他怀着轻松了一些的心情急匆匆走过客栈的院落，转身正欲离开人口处，谁料却与一位身裹斗篷的高个子男人撞了个满怀。那人碰巧正从客栈门里朝外走。

“老天！”那汉子眼睛紧盯奥列佛，突然向后一缩身，失声喊道，“真是活见鬼！”

“对不起，先生，”奥列佛说，“我急着回家去，没瞧见你过来。”

“该死！”那人喃喃自语，用乌黑的大眼睛狠狠瞪着他，“谁能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真该把他磨成灰！不然他会从大理石棺材里跳出来碍我的事！”

“很抱歉，”奥列佛被陌生人粗野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说话也结巴了起来，“但愿没有碰痛你！”

“让他的骨头烂掉吧！”那人勃然大怒，咬牙切齿地咕哝着，“当初我只要有勇气说句话，一夜间便可以使他死于非命。我诅咒你，叫黑死病钻进你心里，小崽子！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那汉子语无伦次地叫骂着，挥舞着拳头，把牙齿咬得咯吱响。他步步进逼，仿佛想揍奥列佛，可是突然栽倒在地，扭动着身躯，口吐白沫。

奥列佛以为他是个疯子，见他抽风一时傻了眼，随后便冲进屋里呼救。看见他被平安地抬进客栈，奥列佛这才返身回家，一路上为了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拼命地奔跑。回忆起刚刚离开的那个人的反常行为，他感到十分诧异，而且有些后怕。

不过，这段经历没在他的记忆里停留许久。回到别墅后，他忙得无暇细想，把一切有关于自身的事情都彻底抛在了脑后。

露丝·梅利的病情急剧恶化，未到午夜便已精神迷乱。一位当地医生坚守在现场，寸步不离守护着她。他第一次检查完病人就把梅利夫人拉到一旁，宣布露丝患的是一种极其吓人的病。“说实话，”他声称，“如果她能够痊愈，那可以算得上是奇迹。”

这一夜，奥列佛不知多少次跳下床，蹑手蹑脚溜到楼梯口，听病室里有没有哪怕是最细微的声息！不知多少次他被突然响起的脚步声吓得浑身发抖，额头冷汗直冒，唯恐可怕得不堪设想的事情终于发生！他声泪俱下地祈求上帝把生命和健康还给那位在死亡的深渊边缘徘徊的可爱姑娘。相形之下，他以前所有的祈祷词在感情的强烈程度上都大为逊色！

当我们衷心爱戴的人生死未卜，性命在天平上左右摇摆时，我们却无能为力。这种提心吊胆的状况可怕到了极点，折磨人的思绪涌入脑海，激起各种想象，使我们的心脏剧烈跳动，呼吸变得急促。我们产生不顾一切的渴望，渴望采取措施解除对方的痛苦，或减轻其危险性，可是却力不从心。一想到这爱莫能助的现状，我们就心朝下沉，情绪低落。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感到痛苦？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刻，怎样想怎样做才能排忧解愁？

早晨来临时，小别墅里一片沉寂。人们说话悄声悄语，门口不时有焦虑的面孔闪现，妇女和儿童离去时眼里饱噙泪水。整个漫长的白天，直至天黑后好几个小时，奥列佛都迈着轻步在花园里徘徊。他频频举目仰望病室，看见窗帘紧捂，里边似乎关着死亡，他便感到不寒而栗。深更半夜，洛斯本先生方才赶到。“这么年轻，这么招人疼爱，生命就岌岌可危，实在让人痛心。”善良的医生扭过身去说。

又是一个早晨。太阳放射出灿烂的光芒，仿佛对人间的愁苦视而不见。园中枝繁叶茂、鲜花盛开，一片生机勃勃的气氛，四面八方都飘荡着欢乐的声音，呈现出欢乐的景象。可是，病榻上那位年轻漂亮的姑娘却如油灯行将熄灭。奥列佛偷偷跑到古老的教堂墓地，坐在一座绿草覆盖的坟茔上为她默默地伤心落泪。

这幅画面是那般宁静和美丽，阳光灿烂的景色是如此明亮欢快，夏季鸟的歌声活泼愉悦，从头顶上掠过的白嘴鸦展翅飞翔的姿态是那么舒展自如：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生命力和欢乐的气氛。奥列佛抬起哭肿的眼睛四处瞧瞧，一种想法油然而生：目前不是死神逞凶的时刻；那些卑微的生物尚且能喜滋滋、乐悠悠的活着，露丝绝对不会死去；坟墓是为寒冷凄凉的冬季准备的，而不应出现在阳光明媚、香气四溢的夏季。他隐约觉得，尸衣只包裹衰老干瘪的死尸，而从不用那可怕的皱襞裹罩年轻美丽的身躯。

教堂里响起一声哀钟，突兀地切断了这些幼稚的遐想。接着又是一声钟响，又是一声，以此宣告葬礼开始。一群出殡的平民百姓走进墓场的大门，他们身穿白色丧服，因为死者是个年轻人。他们脱帽伫立于坟前。在哭泣的人群中有一个是母亲——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可是，太阳仍然在放射灿烂的光芒，鸟儿依旧在歌唱。

奥列佛回家的路上想着露丝小姐对他的种种好处，真希望时光能够倒流，让他永无止息地向她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和拳拳之心。其实他没必要责备自己重视不够、考虑不周，因为他一直以一片赤诚为她效劳，可是回想起来他总觉得有许多小事他原本可以做得更卖力、更认真，由此产生了懊悔之心。每当有人死去，周围一小圈活着的人总会想起有许多事情被忽略，有许多事情没完成，有许多事情被遗忘，有许多事情原本可以得到弥补。所以，我们在待人接物方面应该谨慎细致。没有什么比落遗憾更让人感到懊悔的了。如果想免除这样的痛苦，我们应趁早汲取教训。

奥列佛到家时，梅利夫人正坐在客厅里。看见她在那里，奥列佛的心咯噔朝下一沉，因为梅利夫人从未离开过露丝小姐的床侧。他不敢想象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才致使她离开了病人。后来他得知露丝陷入了沉睡，待她醒来，要么恢复健康得到重生，要么跟大家诀别命赴黄泉。

他们一连几个小时坐着听动静，不敢张口说话。他们带着心不在焉的表情观看夕阳渐渐西沉，最后给天空和大地染上一层绚丽的余晖，以此预示它即将消失。他们敏锐的耳朵听见了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当洛斯本先生走进房门时，他们俩不由自主地冲上前去。

“露丝怎么样？”老夫人叫喊道，“快告诉我！我可以承受得住！最让人受不了的是这焦急的等待！你就说吧！看在老天的分上！”

“你必须保持镇定，”医生扶住她说，“亲爱的夫人，请你安静下来。”

“让我去，看在上帝的分上！我的宝贝孩子啊！她一定咽了气！她一定快要死啦！”

“不！”医生情绪激动地高声说，“上帝是善良和仁慈的，所以她还能活许多许多年为大家祈福。”

夫人跪倒在地，想双手合十祈祷，但支撑了她这么久的精力随着她的第一声感恩词一起飞向了天堂。于是，她倒在了张开臂膀迎接她的朋友的怀里。

第三十四章

详细介绍一位在本章登场的年轻绅士以及奥列佛碰到的新情况

这种巨大的幸福几乎让人无法承受。听了这出乎意料的喜讯，奥列佛目瞪口呆，心里一片茫然，一时哭不出声、讲不出话，久久难以平静。他简直不能够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直至在宁静的傍晚徘徊了许久，痛痛快快流了一通眼泪，这才似乎恍然大悟，意识到一场令人欢喜的变化已经发生，解除了他心头那几乎无法承受的痛苦。

夜幕迅速降临。他抱着精心采集到的鲜花朝家走，准备用来装饰病房。他在路上疾步行走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车飞速奔驰的声音。他回眸望去，见一辆驿车风驰电掣地冲了过来。由于马儿跑得很快，且道路狭窄，他便靠在一户人家的门上让马车通过。

马车冲过去时，奥列佛瞥见车里有个戴白色睡帽的汉子，那人似乎有些面熟，但由于太仓促，无法辨得清。在一转眼的功夫，那顶睡帽探出了车窗，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吆喝车夫停下来。待车夫立即勒住缰绳，那顶睡帽重新出现，刚才的那声音叫出了奥列佛的名字。

“喂！”那声音喊道，“奥列佛少爷，有什么消息吗？露丝小姐怎么样？奥列佛少爷！”

“是你吗，吉尔斯？”奥列佛喊叫着跑到车门前。

吉尔斯把戴着睡帽的脑袋又探出来，正准备回答，却被坐在马车另一角的一位年轻绅士拉回去，那人急切地询问起情况。

“只回答一句话，”绅士大声说，“好转还是恶化？”

“好转，大大的好转！”奥列佛连忙答道。

“感谢上天！”绅士激动地说，“你敢肯定吗？”

“完全肯定，先生。”奥列佛回答，“转机仅仅出现在几个小时之前。洛斯本先生说危险期已经过去。”

绅士二话没说，打开车门跳下来，忽匆匆牵住奥列佛的胳膊把他引至一旁。

“你完全肯定？不会把情况搞错吧，我的孩子？”绅士用颤抖的声音问，“你可别骗我，让我空欢喜一场。”

“我决不骗你，先生。”奥列佛回答，“真的，你可以相信我。洛斯本先生说她还能活许多许多年为大家祈福。这是我亲耳听到的。”

奥列佛回想起传来这一特大喜讯开始时的场面，不禁热泪盈眶。绅士把脸掉开，半天没说话。奥列佛好像听见他抽泣了几声，不忍心再讲话打搅他，因为奥列佛完全揣测得来他心里的感受，于是便站立一旁，假装专心致志地整理花束。

在这段时间里，头戴白睡帽的吉尔斯先生一直坐在驿车踏板上，胳膊肘分别架在两个膝盖上，用一块蓝地白点的棉纱手帕揩眼睛。这个老实人并非逢场作戏，从他那双红肿的眼睛便可以得到充分证明。年轻的绅士转过身来跟他讲话时，他就是用这样的一双眼睛望着对方。

“我觉得你最好现在坐车去见我母亲，吉尔斯。”绅士说，“我想慢慢走走，多耽搁一点时间再去见她。你就说我马上便到。”

“请你原谅，哈里先生，”吉尔斯说着，用手帕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如果你能让驿差去报信，我将不胜感激。叫女仆们看见我这副模样，是很不体面的，先生，那会使我威信扫地。”

“好吧，”哈里·梅利微笑着答应了，“那就悉听尊便。你既然希望这样，就让驿差带着行李前头走，你随我们一道。不过，请你先把睡帽摘下来，换顶比较合适的帽子，否则别人会把咱们当疯子的。”

吉尔斯先生一经提醒，急忙抓下睡帽塞进衣袋，从马车上取来一顶式样严肃大方的礼帽换上。接着，驿车继续赶路，而吉尔斯、梅利先生和奥列佛不紧不慢跟在后边。

奥列佛边走，边怀着浓厚的兴趣和好奇心不时打量这位新来的绅士。梅利先生看上去约莫有二十五岁，中等身材，面庞坦率、英俊，举止从容大方。虽然在年龄上悬殊很大，但他长得酷似老夫人，即便他刚才没说老夫人是他母亲，奥列佛也不难想象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们抵达别墅时，梅利夫人正焦急地等着迎接儿子。母子相见，双方都免不了大大激动一场。“妈妈！”年轻人悄声低语地说，“你为何不早点给我写信？”

“写是写了，”梅利夫人回答，“但经过考虑我决定暂时压下，等听了洛斯本先生的看法之后再发。”

“可是，”年轻人说，“为什么要冒那种险呢？那种事不是差点发生吗？假如露丝——那两个字我说不出口——假如她的病得到的是另一种结局，你又怎能原谅自己呢？我还怎么会再有幸福可言！”

“要真是出现那种情况，哈里，”梅利夫人说，“你的幸福恐怕会被彻底葬送掉。至于你早来或迟来一天，都完全无关紧要了。”

“假如真那样，妈妈，无疑会有这等结局。”年轻人说，“我为什么要用‘假如’这个词呢？事情的确如此，的确如此，这你知道，妈妈，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她无愧于小伙子从心底捧出的最高尚、最纯洁的爱，”梅利夫人说，“我知道她的忠诚和爱心应该得到非同一般的回报，得到深刻永久的真情。正是因为感觉到了这一点，除此之外还感觉到她所爱的人一旦改变态度会令她心碎，我才左右为难。要不然，我一丝不苟履行自己的义务时，就不会心乱如麻了。”

“这就不对了，妈妈，”哈里说，“难道你以为我还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毛孩子，会错误地判断心灵的冲动吗？”

“我亲爱的儿子，”梅利夫人把手搭在他肩上说，“我认为年轻人往往会产生持续时间不长的冲动，有些冲动一旦得到满足，只会消失得更快。最为要紧的是，”老夫人紧紧盯住儿子的面孔，“我觉得，一个有热忱、有激情、有抱负的男子如果娶一个名声有污点的妻子——尽管这污点并非由于妻子的过失造成，冷酷卑鄙的人们仍会把惩罚施加在她身上，而且还会殃及孩子。丈夫在事业上越是成功，世人便越要攻击他，拿这件事讥笑他——那么总有一天，无论他的天性多么豁达、善良，他都会后悔当年结下了这门亲事。妻子知道丈夫后悔，便会感到痛苦和悲伤。”

“妈妈，”年轻人耐不住性子说道，“他那样做，简直是个自私自利的畜生，不是人，不配得到你所描绘的那个女子。”

“这只是你现在的想法，哈里。”做母亲的回答。

“我以后也永远会这样想！”年轻人说，“这两天我所遭受的精神上的痛苦，迫使我向你坦率地承认自己的感情。你很清楚，这种感情并非昨天才产生，也非轻率的决定。我的心已属于露丝，属于那个可爱温柔的姑娘！任何男子对女子的情意之坚定都无过于此！我所有的理想、抱负和希望都和她息息相关。如果你在这桩大事上持反对的态度，就等于把我的安宁和幸福抓在手中随风扬弃。妈妈，劝你三思，多为我想想，不要掉以轻心，置别人的一腔深情于不顾。”

“哈里，”梅利夫人说，“正因为我为别人的深情以及敏感的心牵肠挂肚，才不愿让其受到伤害。对于这件事咱们刚才已说得够多的了，无须再谈啦。”

“那就让露丝决定吧。”哈里建议道，“你不至于把过分的想法强加于人，甚至不惜为我设置障碍吧？”

“不会的，”梅利夫人回答，“不过，我希望你考虑考虑……”

“我已经考虑过了，”哈里不耐烦地回答，“妈妈，我已经考虑许多年了。自打能严肃地思考，我就在掂量这件事。我的感情没变，而且永远不会变。我为什么非得压抑住痛苦，把感情闷在心里呢？这样做有什么好处？不行！在我离开这儿之前，必须让露丝听听我的表白。”

“她会听的。”梅利夫人说。

“照你的表情看来，就好像她会以冷冰冰的态度听我表达衷曲，妈妈。”年轻人说。

“不是冷冰冰的。”老夫人说，“根本不会是那样。”

“那会怎么样？”年轻人追问道，“她该不会另有所爱了吧？”

“那倒的确没有。”他母亲回答，“如果我没看错，你已经强烈地吸引住了她的芳心。我有句话要跟你讲讲，”老夫人见儿子要开口便制止住他，管自说了下去，“在你把所有赌注全押在这次机会上之前，在你到达希望的巅峰之前，亲爱的孩子，你要考虑一下露丝的身世。她以整个高尚的心，以彻底的自我奉献精神（这种精神无论在大事还是小事上都一直是她的性格特征）忠实于咱们家。所以你该考虑到：她要是知道自己的身世笼罩着一团疑云，这对她做决定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你是什么意思？”

“我把这留给你去揣测。”梅利夫人回答，“我该回露丝身边去了。愿上帝保佑你！”

“今晚还能见到你吗？”年轻人急切地问。

“可以见到。”老夫人回答，“等我从露丝那儿回来。”

“你打算告诉她我来了吗？”哈里问。

“当然。”梅利夫人答道。

“你就说我焦灼万分，很为她担心，非常渴望能见到她。你不会拒绝转告她吧，妈妈？”

“不会的。”老夫人说，“我把这些都告诉她。”她疼爱地把儿子的手握了握，急步走出了房间。

当母子仓促地进行以上的对话时，洛斯本先生和奥列佛一直待在房间的另一端。此刻，洛斯本先生朝着哈里·梅利伸过手来，二人互道诚挚的问候。在回答年轻的朋友那连珠炮似的提问时，医生准确无误地汇报了病人的情况。露丝的状况使人宽慰和乐观，就像奥列佛的叙述曾令哈里希望的那样。吉尔斯先生假装忙着安排行李，其实竖起耳朵把他们的话听得一字不漏。

“吉尔斯，你最近没有开枪打中什么特别的目标吗？”医生在汇报完之后问。

“没有。”吉尔斯先生回答时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

“没有抓住什么小偷，或辨认出什么窃贼吗？”医生又问。

“一个也没有，先生。”吉尔斯先生表情十分庄重地答道。

“可惜，”医生说，“对此我很遗憾，因为你干这种事的本领是很令人钦佩的。请问，布立特尔斯的近况如何？”

“那孩子很好，先生。”吉尔斯先生说着又恢复了平素高高在上的腔调，“他还托我向你转达敬意呢，先生。”

“很好。”医生说，“在这里看到你，使我想起了一件事，吉尔斯先生。就在我被匆匆忙忙叫到此处来的前一天，应你那好心的女主人的请求我为你办了一个小小的手续。你到这边来一下好吗？”

吉尔斯先生非常庄严而又带着几分纳闷走到屋角，荣幸地跟医生做了一次简短的低声交谈。密谈结束后，他鞠了好几个躬，迈着雄赳赳的步伐退下。这次谈话的内容未在客厅里披露，但消息很快传到了厨房。因为吉尔斯先生径直到了那里，要了杯啤酒，摆出威风凛凛、神秘莫测的模样令人印象深刻地宣布：考虑到他在那桩未遂窃案发生时表现英勇，女主人特地在当地银行为他存入了二十五英镑。听到这消息，两位女仆扬起手，眼朝上翻，认为吉尔斯先生这下该瞧不起人了。吉尔斯先生一边扯出衬衫的褶边一边连声回答“不会的”，并表示如果发现他对下属态度傲慢，他诚恳地希望她们指出。接下来，他又发表了一大篇宏论，同样清楚地证明他劳不矜功，同样博得了大家的好感和欢迎，而且被认为独到和中肯，大人物说话一般都是这样的。

在楼上，这个傍晚余下的时光消度得很愉快，这都归功于医生高涨的情绪。不管哈里·梅利最初多么疲倦不堪或心事重重，后来还是经不住可敬的医生那诙谐谈吐的影响。医生讲了许多轶闻趣事、行医经历以及滑稽的笑话。奥列佛觉得自己从未听到如此幽默的故事，不禁笑得前仰后合，这显然令医生很是满意。医生自己也放声大笑起来，而且通过感染作用使哈里笑得几乎也同样开心。总之，在当时的情况下，大伙儿的心情完全可以说是很愉快的，天色很晚他们才怀着一颗轻松感恩的心去睡觉。有了前不久的那种令人惴惴不安、提心吊胆的经历，他们现在迫切需要休息。

翌日晨，奥列佛起床时精神振奋。他在忙于清晨事务时所怀有的希望以及所表现出的干劲之大，是许多日没有过的。鸟笼又一次被挂出去，让鸟儿在原来的地方歌唱。凡是能找到的最漂亮的野花被采集来，以它们的美丽和芳香给露丝带来欢乐。前几天，在这位忧心忡忡的男孩悲哀的眼睛里，不管多么美丽的景物似乎都笼罩着一层愁云惨雾，而现在像变魔术般竟云消雾散。绿叶上的露珠似乎更加晶莹明亮，微风在树丛中奏出的音乐更加优美，天空看起来更加湛蓝、晴朗。我们的心境往往会影响对外界物体的观察。有些人在观看大自然以及自己的同类时声称一切都是那么暗淡和郁闷，这倒是没有错。但这种阴暗的色彩是他们带有偏见的目光和心灵的反映。其实，真正的色彩是美好的，需要用公正的目光去观察。

有种现象值得一提，而且奥列佛当时也注意到了：他早晨到田野里漫游，不再形单影只。哈里·梅利自打第一天早晨看见奥列佛满载而归，便对鲜花产生了热烈的感情，并在整理花束方面表现出卓越的欣赏力，把他的小伙伴远远甩在了后边。虽然奥列佛在这些方面甘拜下风，但他却知道在哪儿能采集到最美丽的鲜花。于是，他们俩每天早晨都去野外东寻西找，把最鲜艳的花儿带回家来。露丝小姐卧室的窗户现已打开，因为她喜欢让夏季甜美的空气涌进来，给她以清新的爽意。每天早晨，总有一小束精心整理出的鲜花放在窗格内的水瓶里。奥列佛不可能不注意到，小花瓶里的水虽经常更换，但枯萎的花从不扔掉；他也不可能不注意到，医生每次来到花园里，总要抬头望望那个角落，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然后才去进行早晨的散步。奥列佛从事着这类观察，而日子飞一般流逝，露丝也迅速地康复起来。

露丝小姐还没有离开病室，所以傍晚大家不出去散步。奥列佛虽然只偶尔陪梅利夫人到近处走走，但他并不觉得时间难以排遣。他向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求教，加倍地努力学习，进步之快甚至连他自己都吃惊。就在他埋头用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万万想不到的事情，使他大为恐慌和郁悒。

他经常坐在里面看书的那个小屋处于别墅后部的底层。这是一个装着格窗的典型农舍，外边一簇簇茉莉和忍冬爬上窗框，使整个房间飘溢着诱人的芬芳。窗户面向花园，花园的柴门通往一片牧场，再往远处便是美丽的草地和树林。在那个方向，近旁没有其他的人家，所以视野非常开阔。

在一个绚丽的黄昏，当朦胧的暮色开始垂降于大地时，奥列佛坐在窗前看书。他已经把书看了许久；由于天气异常闷热，再加之用功用得也累了，后来他不知不觉竟然渐渐地睡去（不管书的作者是何许人，此处决无贬低之意）。

有的时候我们会昏昏然陷入假寐状态，身体受到约束，但大脑对周围的事物仍有知觉，照样能自由自在地漫游。如果压倒一切的沉重感觉、精力的疲惫、对自己的思想和动作完全失去控制的状态可以称作睡眠的话，那就叫睡眠吧，但我们仍能觉察到周围在发生什么事情。倘若此时做起梦来，现实中所说的话以及所发出的声音会天衣无缝地跟我们的梦境拼凑在一起，直至现实和梦幻奇异地合二为一，事后几乎不可能分开。其实这还不算此种状态中最惊人的现象呢。毫无疑问，我们的触觉和视觉暂时不起作用，然而我们睡着时的思想以及梦幻中的景象却会受到某种无声无息存在着的外界物体的影响，而且是受到具体的影响。我们合上眼的时候，这种物体也许并不在我们跟前，醒着的时候意识不到它的接近。

奥列佛非常清楚他就在自己的小屋里，书本放在面前的桌上，香馥馥的空气在外边蔓生植物丛中流动。可是，他毕竟还是沉睡于梦乡。蓦然，景象发生了变化，空气变得沉闷、滞塞，他惊骇万分地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犹太人的家里。那个狰狞可怕的老头儿坐在屋角的老地方，用手指着他，跟另一个背着脸坐在旁边的家伙交头接耳。

“嘘，亲爱的！”奥列佛好像听见犹太人在说，“果不其然，真的是他。咱们走吧。”

“当然是他！”另一个家伙似乎这样说道，“难道你以为我会认错人？即便让一群魔鬼化成他的模样跟他站在一起，我也能把他认出来。即便你把他深埋于五十英尺的地下，领我经过他的坟茔，哪怕坟头上没有标记，我也知道那儿就是他的葬身之地。绝对不会错！”

那家伙说话时似乎怀着刻骨的仇恨，吓得奥列佛从梦中醒来，纵身而起。

天呀！到底是什么原因在驱动热血冲撞他的心房，使他说不出话、动不得身？原来是因为那位犹太人站在窗户跟前，近得几乎伸手便能摸得着，惊得奥列佛向后一缩身。犹太人在朝屋里窥视，跟他的目光碰在了一起。犹太人的旁边有一副蹙额皱眉的面孔因愤怒或恐惧（也许两者兼而有之）变得煞白，他正是奥列佛在客栈院落里撞上的那个家伙。

那只是短暂的一个场面，从眼前转瞬即逝。接着，那两个人消失了。但他们认出了奥列佛，奥列佛也认出了他们。他们的神情牢固地印入了奥列佛的脑海，宛若深深镌刻在石上，从他降临人世后就摆在他面前。他一时吓呆了，过了一会儿才从窗口跳入花园大声呼救。

第三十五章

奥列佛这次奇遇的结局不尽如人意哈里·梅利和露丝之间进行了一次重要谈话

房宅里的人闻声赶到奥列佛呼救的地方，发现他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指着屋后草地的方向，几乎连话也说不清，只是一个劲喊：“那个犹太人！那个犹太人！”

吉尔斯先生茫然不知这一通叫喊意味着什么，但哈里·梅利反应较快，再加之听母亲讲过奥列佛的身世，所以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往哪个方向跑了？”他问道，顺手操起一根倚在墙角的沉甸甸的木棒。

“往那边。”奥列佛边回答边指出了那两人逃跑的路线，“一转眼就不见他们了。”

“那他们一定躲在沟里！”哈里说，“随我来！尽量跟紧些。”他纵身跃过树篱，拔腿就追，速度快得使他人极难跟得上。

吉尔斯拼尽全力跟在后边跑，奥列佛也尾随而去。出外散步刚刚归来的洛斯本先生继他们之后翻过树篱倒在地上，接着用意想不到的敏捷动作一骨碌爬起，以不可轻视的速度朝同一方向猛追，一路上撕破喉咙大喊大叫，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家直往前跑，一次也未停下来喘口气，后来领头的按奥列佛指的方向折入田野的一角，仔细搜索附近的沟渠和树篱，其他人才得以撵上来，奥列佛也才有机会把导致这场紧张追捕的原因告知洛斯本先生。

搜索一无所获，甚至连最近留下的脚印也没发现。这时他们站在一座小山丘的顶端，四面的旷野能望出去三四英里远。村庄位于左边的凹地里，可是那两人要走奥列佛所指的路线抵达那儿，就得绕开阔地一圈，而这么短的时间是无法做到的。另一个方向的草地边缘倒是有一片密林，但出于同一原因，他们来不及到那儿藏身。

“一定是梦中的幻觉，奥列佛。”哈里·梅利说。

“不是，真的不是，先生。”奥列佛回答，他一想到那个老坏蛋的嘴脸就不寒而栗，“我看得一清二楚，不可能是幻觉。我明明白白看见了他们两个，就像我现在看你们一样。”

“另外的一个是谁？”哈里和洛斯本先生一起问道。

“就是那个我告诉过你们在客栈突然跟我撞个满怀的人。”奥列佛说，“我们刚才彼此望着对方，看得很清楚，我敢发誓是他。”

“他们走的是这条路？”哈里问，“你敢肯定没搞错吗？”

“就像肯定那两人趴过窗根一样。”奥列佛说话间朝下指了指把别墅花园和草地隔开的树篱，“高个子就是从那儿跳过来的，而犹太人向右边跑了几步，找个缺口钻了过来。”

两位绅士听奥列佛讲话时，观察着他认真的面孔，然后相互望了望，似乎认定他说得一点没错。可是，不管哪个方向都没有那两人仓皇逃窜所留下的痕迹。草儿长得很高，但除了他们自己的脚踩倒的以外，再没有别处的草遭到践踏。沟渠两侧及边缘土质湿润，但没有一处能看得到那两人的脚印，也没有一点点迹象表明几小时之内有人走过。

“这就奇怪了！”哈里说。

“是很奇怪！”医生附和道，“布雷塞斯和杜福处理这种事也不会一筹莫展。”

尽管搜索显然不会有结果，他们硬是不肯罢休，直至夜色渐浓，再找下去毫无意义，他们才住手，而且即便这样也是出于万般无奈。吉尔斯立刻被派往村里的各家酒馆，根据奥列佛所提供的最详细的描绘探访如是相貌、如是服饰的陌生人。不管怎样说，这两个当中的那个犹太人要是到酒馆喝酒或在附近徘徊，是很容易被人认出来的。可是，吉尔斯没有带回任何能够驱散或淡化疑云的消息。

次日，又是一番搜索和探访，可依然毫无所获。第三天，奥列佛和梅利先生到集镇上，指望在那儿发现那两人或打听到他们的下落，但此举同样没有任何结果。几天之后，这件事渐渐被淡忘。世间的大多数奇闻轶事亦都如此，一旦得不到新鲜的养料加以滋补，便会自行消失。

与此同时，露丝却迅速康复。她已经离开病室，能够出来和家里人重享天伦之乐，把欢乐送入大伙儿的心房。

虽然这一可喜的变化对这块小天地里的气氛产生了显著的影响，虽然别墅中再次响彻欢声笑语，但有些人，甚至包括露丝自己，脸上时时会出现异样的拘谨表情，这种情况下不可能不引起奥列佛的注意。梅利夫人和儿子常在一起进行长时间的密谈；露丝不止一次面带泪痕出现；洛斯本先生定下返回彻特西的日期后，这种迹象有增无减；显然易见，有什么事情正在发展之中，影响到了露丝小姐及其他某人内心的安宁。

终于在一个早晨，当早餐室里只有露丝一个人的时候，哈里·梅利走进来，带着几分犹豫请求跟她谈会儿话。

“只一会儿，短短的一会儿功夫就够了，露丝。”年轻人说着把座椅拉到她跟前，“我要讲的话其实你猜得到，你虽然没听我亲口说过，但不会不知道珍藏在我内心的希望。”

他刚进来的那一刻，露丝脸色惨白如纸。不过，那也许是她大病初愈的反映。此时她仅仅点点头，然后俯身望着放在近旁的花草，默默地等他朝下说。

“我……我本来早该离开这儿了。”哈里说。

“你的确应该走。”露丝回答。“请原谅我这么说，不过我真的希望你一走了之。”

“我是被最可怕、最令人痛苦的忧虑带到这儿来的。”年轻人说，“我害怕失去唯一的心上人，因为她维系着我全部的希望和憧憬。当时你命在垂危，徘徊于人世及天国之间。我们知道，当年轻、美丽、善良的人病魔缠身时，他们纯洁的灵魂会不知不觉地奔赴明亮、永恒的归宿。愿上帝保佑我们！我们知道，最妩媚、最美丽的鲜花常常会在盛开时凋零。”

听到这席话，温柔的姑娘热泪盈眶。一颗泪珠滚落在她俯身观赏的花上，在花萼里晶莹闪亮，把花儿衬托得更加美丽，仿佛她那清新年轻的心灵里涌出的泪水有资格跟自然界最娇媚的鲜花相媲美。

“一个可爱的人，”年轻人感情奔放地继续说道，“一位像上帝派来的天使一般纯洁无瑕的美丽姑娘当时正在生死线上左右摇摆。啊！当那个跟她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遥远世界隐约闪现在她眼前的时候，谁能指望会重返充满忧愁和灾难的人世间？露丝啊露丝，情知你宛如天光投射在大地上的柔和影幻正悄然消逝，而滞留在这个世界的人却无望将你挽留；也情知没有理由把你束缚于此；我感觉到你属于那片许许多多无比美丽温柔的人儿早已插翅飞往的光明乐土；有这些想法聊以自慰，可我还是祈求上帝把你还给爱你的人——这种迷乱的心情实在让人无法忍受。我日日夜夜就是处于这种心境；恐惧、忧虑和自私的遗憾如山洪冲击着我的心房，唯恐你香消玉殒，无从得知我是多么诚恳地在爱着你；那股山洪几乎冲垮了我的意志和理性。后来你病情好转，一天一天，甚至一小时一小时地恢复着健康，精力与你体内似涓涓细流缓缓流淌的生命汇集在一起，重新涨起汹涌的潮汐。我观望着你摆脱死亡、恢复生命，眼里含着热切和深情的泪水。你总不至于想让我失去这样的希望吧？要知道，正是由于怀着这种希望，我对全人类才充满了柔情。”

“我没那个意思，”露丝流着眼泪说，“我只是希望你离开这儿，重新去追求崇高的目标，致力于值得你追求的目标。”

“对我也罢，对世界上最高尚的人也罢，没有比赢得你这样的一颗芳心更值得追求的目标了。”年轻人拉住她的手说，“露丝，我亲爱的露丝啊，多少年来我一直在爱着你，渴望着功成名就、载誉而归，向你宣告这一切都是为了和你同分共享。我一直在幻想着如何在那个幸福的时刻提醒你，我曾多次无声无息流露过一个少年的倾慕，那时我将正式向你求婚，实现咱们俩之间老早便达成的默契。那个时刻尚未来临，我并没有功成名就，少年的梦想并没有实现，但我还是要向你呈献出一颗早已属于你的爱心，并且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你回复的话语上。”

“你的行为历来善良、高尚。”露丝按捺住心中激动的情绪说，“既然你相信我并非麻木不仁、忘恩负义的人，那就听听我的答复吧。”

“你的答复是：我只要努力争取，便可博得你的爱。对不对，亲爱的露丝？”

“我的答复是，”露丝说，“你必须努力忘掉我。这并非要你忘掉我是你忠贞不渝的老朋友，因为那会深深刺伤我的心，而是要你忘掉我是你所爱的人。你可以放眼天下，想想有多少颗芳心值得你去争取。如果你愿意，不妨跟我推心置腹，我乐于做你最诚恳、最热心、最忠实的朋友。”

接着出现了冷场的局面，露丝一手掩面，禁不住热泪纵横，另一只手仍被哈里握着。

“那么你的理由呢，露丝？”他最后以低沉的声音问道，“你做这样的决定是出于什么原因？”

“这你有权利知道。”露丝回答，“你无论怎么说都改变不了我的决心。这是我必须履行的职责，为了他人，也为了我自己。”

“为你自己？”

“是的，哈里，这也是为我自己着想。我既无亲人又无财产，还在名声上有一层阴影，不应该让你的朋友们怀疑我出于卑鄙的动机在你一时冲动之下便答应了你的请求，成为你的希望和前程的累赘。为了你以及你的亲人，我有责任阻止你为自己的前途设置这道巨大的障碍。”

“假如你的意愿和你的责任感相一致的话……”哈里启口说道。

“并不一致。”露丝涨红着脸插话说。

“那么你是爱我的？”哈里说，“请你只告诉我这一点，亲爱的露丝，请你只告诉我这一点，以冲淡我因绝望而产生的痛苦！”

“倘若我这样做而不至于严重地伤害我所爱的人，”露丝说，“我可以……”

“你可以用截然不同的态度对待我的请求？”哈里说，“至少，你可不要隐瞒这一点，露丝。”

“是的。”露丝说，“还是到此为止吧。”她抽回被握住的手又继续说道，“何必再让这次痛苦的谈话持续下去呢？今天的谈话令我痛苦万分，可也给我带来了永恒的幸福。我了解到自己在你的心目中曾经占据过像现在这样重要的位置，本身就是一种幸福。你在生活中取得的每一次成功，都将增添我的毅力，坚定我的决心。别了，哈里！咱们以后再也不要像今天这样见面，不过，咱们可以保持另外一种关系，一种不同于今天很可能会使咱们缔结关系的谈话，长期高高兴兴地相处。愿一颗赤诚之心从充满真情挚爱的源泉祈求来的一切祝福都能给你带来吉祥和欢乐！”

“还有一句话，露丝。”哈里说，“请你用自己的话讲讲你的理由。让我听你亲口解释解释。”

“你前程似锦，”露丝坚定地回答，“凡是人们凭仗杰出的天赋和有权势的朋友在社会上所能获取的荣誉都在等待着你。不过，你的那些朋友是高傲的；我既不愿跟蔑视我生身母亲的人为伍，也不愿让取代我母亲位置的那个人的儿子因为我而蒙受耻辱和遭受失败。总之，”露丝小姐扭过脸去，因为她一时的决心发生了动摇，“我的名声没有污痕，世人会以此惩罚无辜。我不愿让别人受牵连，宁肯一人承受责难。”

“再听我一句话，露丝。最亲爱的露丝啊，再听我一句！”哈里高喊一声，扑倒在她面前，“假如我不像世人所说的那样福星高照；假如我注定默默无闻、平平庸庸；假如我一贫如洗、病魔缠身、孤苦无依，你还会拒绝我吗？难道是因为我很可能得到的财富和荣誉，你才心生顾忌？”

“不要强迫我回答，”露丝说，“这问题目前不存在，将来也永远不会存在。强人所难不是公正、友善的态度。”

“如果你的回答跟我斗胆希望的相符，”哈里说，“就会在我孤独的道路上投下一线幸福之光，照亮我眼前冷清的小径。你只要简短地吐几个字，就可以对一个无限爱你的人产生深远的意义。露丝啊！看在我炽热和持久的爱情分上，看在我为你忍受的全部痛苦以及你让我经历的所有磨难分上，请你回答我的这个问题！”

“假如你不是生于富门；”露丝回答道，“假如你我的地位悬殊没有这么大；假如我可以在安宁平静、较为清贫的环境里帮助你并给你以安慰，而不是在踌躇满志的名流丛中玷辱、妨碍你，我就不必受这种痛苦。眼下我完全应该感到幸福，非常的幸福，不过，哈里，我承认自己原本可以得到更大的幸福。”

露丝倾诉衷肠时，心头涌起了小时候就珍藏在胸中的种种夙愿，如同缅怀业已枯萎的希望一样，回首往事给她带来了眼泪，而眼泪则使她放松了下来。

“我克制不住这种软弱的表现，但我的决心也因此更加坚定，”露丝说着伸出手来，“我现在的确必须和你告别了。”

“我求你答应我一件事，”哈里说，“请允许我就这个题目再跟你谈一次，时间定在一年之内吧，但日期也许会早得多。只谈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

“不要强迫我改变自己的正确决定，”露丝凄楚地一笑回答，“那是无济于事的。”

“我不强迫你。”哈里说，“如果你愿意，我想听你重新表态，听你最后一次表态。到时候，我将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地位及财富都置于你脚下。如果你仍然坚持现在的决定，我决不会用语言或行动加以改变。”

“那好吧。”露丝回答，“那只会增添一次痛苦，不过到时候我也许更加能经受得住。”

她再次伸出手来。可年轻人把她揽于胸前，吻了吻她美丽的额头，随即匆匆离开了房间。

第三十六章

本章极短，此处看起来可能无关紧要，但还是应该读一读，因为它是前一章的结局，也是届时读者将看到的某一章的伏笔

“那么，你决定今天上午跟我同行喽，嗯？”医生见哈里·梅利来和他以及奥列佛共进早餐，便问道，“嗬，你的心情及想法在前半个小时和后半个小时总是不一样。”

“总有一天你会对我做出不同的评价。”哈里说话时不知何故飞红了脸。

“但愿我有充足的理由那样做。”洛斯本先生回答，“不过我承认自己缺乏这方面的信心。昨天早晨你急急忙忙做出决定要尽孝子之心，陪你母亲到海边去。还没到中午，你就宣布要给我面子，顺路伴我走到伦敦。而晚上，你则极其神秘地劝我在夫人小姐起床之前上路，结果弄得小奥列佛守在早餐桌旁寸步不敢离去，按说他这个时候该到草地上采集奇花异卉了。真是太糟糕了，对不对，奥列佛？”

“你和梅利先生起程上路时我要是不在家，我会非常遗憾的，先生。”奥列佛应道。

“真是个好孩子。”医生说，“你回去的时候，可要来看我。哈里，说正经的，你这么突然急着走，是不是那些大人物有什么消息来？”

“据我揣测，”哈里回答，“你可能把我那无比尊贵的叔父包括在了大人物的范畴。其实自从我来到这里，他们那边音讯全无。在这种季节，也不可能发生什么事情非得让我立即回到他们中间。”

“你真是个叫人捉摸不透的人。”医生说，“不过，他们肯定想让你在圣诞节前的大选中跻身于议会，而你这种随机应变、变化多端的本事为步入政治生涯做了不坏的准备。这其中自有道理，良好的训练历来都必不可少，无论角逐的目标是职位、奖杯还是赛马场的彩票。”

看哈里·梅利的样子，好像还想继续这场短促的谈话，说出一两句令医生震惊的话，可他仅仅说了声“等着瞧”，便没了下文。不一会儿，驿车来到大门前。吉尔斯进屋来取行李，好心的医生慌忙跑出去招呼装车。

“奥列佛，”哈里·梅利低声说道，“我有句话要和你讲讲。”

按照梅利先生的示意，奥列佛走进窗龛，却十分惊讶地发现对方的一举一动都表现出悲哀和不安的复杂情绪。

“你现在能写一手漂亮的字了吧？”哈里拉住他的胳膊问。

“但愿如此，先生。”奥列佛答道。

“也许在短期内我不会再回家来了。我想请你给我写信联络，比如每两个星期写一封吧。每隔一个星期的星期一，你可以把信寄往伦敦邮政总局，好吗？”

“当然可以，先生！我会为此感到自豪！”奥列佛喊叫起来，为这项使命感到由衷的高兴。

“我希望能了解到我母亲以及露丝小姐的情况。”年轻人说，“你可以在信中写明你们到哪里散步、谈论些什么以及她——我是说她们——是否心情愉快、身体健康。听明白了吗？”

“完全明白，先生！完全明白。”奥列佛答道。

“这事希望不要告诉她们，”哈里仓促地说，“因为那样会使我母亲给我写信写得更勤，让她受累和担忧。让这成为咱们两人之间的秘密。记住，要把一切都告诉我，我可指望你了。”

奥列佛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感到非常得意和光荣，诚恳地答应保守秘密，并毫无隐讳地向他汇报情况。随后，梅利先生跟他辞别，一再热情地保证关怀他和保护他。

医生已上了马车；吉尔斯（根据安排，他留下不走）开着车门在等候；女仆们在花园里观望。哈里朝格窗那边轻轻扫了一眼，然后跳上了车。

“出发！”他高喊一声，“把车赶得快快的，全速前进。我真想让马儿飞起来。”

“喂！”医生忙不迭地放下前窗玻璃，冲着车夫喊道，“我可不想让马儿飞起来。你听见了吗？”

驿车沿着逶迤的道路前进，铃声叮当，马蹄得得，直至远得再也听不见声响，只能目送它快速奔驰。车儿几乎罩在一团尘云之中，时而完全消失，时而重新出现，这要取决于中间是否有物体挡住视线以及道路的错综复杂状况。后来甚至连尘云也看不见了，目送的人才散去。

驿车早已到了许多英里之外，可是有一个目送者还在凝视着它消失的地方。那是坐在白色窗帘之后的露丝。刚才哈里举目望窗口时，正是这道帘子遮住了她才没被看见。

“他似乎情绪高涨、心情愉快。”她最后自言自语道，“我还害怕他会是别的一种样子呢。我估计错了。这让我十分高兴。”

眼泪既是喜悦的标志也是悲哀的象征。然而，露丝神情郁郁地望着马车逝去的方向时，顺着她脸颊流淌的泪水所包含的忧愁似乎多于欢乐。

第三十七章

在本章，读者可以看到婚前婚后非同寻常的反差

班布尔先生闷闷不乐地瞅着壁炉格。由于时值夏令，这儿没有熊熊的炉火，只可以看见炉格那冷冰冰、亮闪闪的表面反射出的几缕惨淡的阳光。天花板下吊着一只纸糊的捕蝇笼。于愁思苦想之中，他时不时抬眼望望那笼子，见愚蠢的苍蝇围着华丽的网笼瞎胡飞，便会深深叹口气，脸上掠过更加浓重的愁云惨雾，他陷入了沉思；也许苍蝇使他想起了过去生活中的某段痛苦的经历。

不光班布尔先生凄楚的神情会在旁观者的心中激起幸灾乐祸的伤感，还有另外一些与他本人密切相关的迹象表明他的境遇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件绲着饰边的外套和三角帽今在何处？他仍穿着齐膝短裤和深色的长筒纱袜，但已经不是原来的那条短裤了。外套是宽裾式的，在这一点上同原来的那件一样，可二者怎能相提并论！神气的三角帽换上了一顶不起眼的圆帽。班布尔先生已不再是教区干事了。

生活中的一些高官显位，不管能带来多大的实际好处，其特殊的价值和尊严来自于与之相关的衣着打扮。陆军元帅有他的军服，主教有他的丝绸法衣，律师出庭时有他的丝绸长袍，而教区干事则有他的三角帽。扒掉主教的法衣或者取下教区干事的三角帽，那他们会成什么样呢？仅仅是人，普普通通的人。有的时候，外套和背心能在超过人们想象的程度上决定一个人的仪表是否威严、气度是否神圣。

班布尔先生娶了考尔尼太太，并当上了济贫院院长。另一位教区干事已走马上任，那顶三角帽、那件绲着金边的外套以及那根权杖统统移交给了来人。

“算一算明天才满两个月！”班布尔先生叹口气说，“简直像过了一辈子。”

他的意思也许是指他把毕生的幸福都压缩进了这短短的八个星期里，但那一声长叹却隐含着广泛的意义。

“我出卖了自己，”班先生循着原来的思路出声地说道，“只换了六把茶匙、一个糖夹子、一只牛奶罐、几件旧家具和二十镑现金。我的身价实在不高。太便宜了，简直太便宜啦！”

“便宜？”一个尖厉的声音在班先生的耳边吼道，“不管给你任何价钱都应该是贵的。我为你付出的代价够大的了，上帝可以作证！”

班先生转身看见了自己的那位风趣配偶的面孔。她没有完全听明白他的自怨自艾，便劈头盖脸来了一顿抢白。

“班布尔太太！”班先生说话时柔情中透着严厉。

“怎么？”做太太的嚷嚷道。

“希望你能看看我。”班先生紧盯住她说。

“如果她能顶得住这样的目光，”班先生暗自寻思，“那她什么都可以顶得住。我每次用这种目光看那些贫民，都没有失望过，倘若在她身上不起作用，我的权威就算完了。”

稍微瞪瞪眼睛是否就可以让那些饥肠辘辘、身体状况不十分良好的贫民噤若寒蝉；对于严厉的目光考尔尼先生的遗孀是否具有非凡的抵抗力——这只是仁者见智的问题。反正女管理员丝毫都没有被班先生的怒容所吓倒，反而报以极大的轻蔑，甚至还发出了像是来自于心底的嘲笑。

听见这料想不到的笑声，班先生的神情先是不相信，继而惊愕。接着，他又陷人了沉思的状态，直至他的伴侣说话才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准备坐在这儿打一整天呼噜吗？”班布尔太太问。

“我高兴在这儿坐多久就坐多久。”班先生答道。“虽然我并没有打呼噜，但只要我情愿，我可以打呼噜、打哈欠、打喷嚏，可以哭或笑，因为这是我的特权。”

“你的特权？”班太太带着难以形容的轻蔑的神情冷笑了一声。

“我是这样说的，太太。”班先生申明，“男人的特权就是发号施令。”

“那么，看在苍天的分上，女人的特权是什么呢？”考尔尼先生的遗孀高声叫道。

“是服从，太太。”班先生咆哮道，“你那不幸的前夫应该指教过你；要真是那样，他也许可以活到现在。可怜的人啊，真希望他还活着！”

班太太一眼便看出关键的时刻已经来临，双方争夺主宰权的斗争必须最后决出分晓。所以，她刚刚听见对方提及亡故之人便倒在一把椅子上，尖声叫骂班先生是个心肠恶毒的畜生，并洒下了滂沱的泪雨。

但是，泪水触及不到班先生的心灵，因为他的心是防水的。如同可以清洗的海狸皮帽子淋过雨反而会更好些，他的神经经泪水的洗礼变得更加坚强、更加振奋；眼泪是软弱的标志，是对他权力的默认，所以他心情愉悦、扬扬得意。他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望着自己的好太太，以鼓励的态度劝她尽情地哭。据专家鉴定，这种锻炼对健康大有好处。

“这可以扩大肺活量、清洗面孔、锻炼眼睛，还能消除肝火。”班先生说，“所以你就哭吧。”

说完这一席俏皮话，他从木钉上取下帽子，相当潇洒地斜扣在脑袋上，自以为用得体的方式强调了他的主宰地位，把双手往口袋里一插，从从容容向门口走去，全身上下一派淘气的神态。

前考尔尼太太先用眼泪做一试探，因为这比使用武力省点劲。不过，她对采取后一种方式是有充分准备的，班先生很快就尝到了滋味。

他经历了这场磨难的第一条证据是以一种沉闷的声音体现出来的，紧接着他的帽子飞向了房间的另一端。老练的班太太预先让他裸露出脑袋，接着用一只手紧扼他的喉管，另一只手则攥起，把拳头像雨点一般异常猛烈和灵巧地砸在他的头上。然后，她稍微变了个花样，抓他的脸和扯他的头发。在实施完她所认为的必要惩罚后，她将冒犯者往一把碰巧放在跟前的椅子上一推，喝问他还敢不敢再谈他的特权。

“站起来！”班太太以命令的口气说，“从这里滚出去，否则别怪我采取最后的手段。”

班先生带着一副可怜相站起身，心里十分纳闷，不知她的最后手段是什么。他把帽子捡起来，朝门口望望。

“你到底滚不滚？”班太太厉声问。

“当然滚，亲爱的，当然滚。”班先生答着话，急忙向门口挪步，“我并不想……我这就走，亲爱的！你性子太暴了，我真的……”

正在这时，班太太趋快步向前，准备把混战中踢开的地毯放归原位。班先生见状夺路而逃，再也没有去琢磨未说完的那句话，把战场完全交给了前考尔尼太太控制。

班先生这一惊非同小可，挨打也挨得够呛。他素有恃强凌弱的嗜好，并且乐此不疲，所以必然是个懦夫，这一点不表自明。这绝对不是贬低他的人格，因为许多备受尊敬和景仰的官方人士都有类似的弱点。这种评价确实对他有利无弊，可以让读者对他的办事能力产生正确的认识。

不过，他的丢乖露丑并没有达到极限。把济贫院巡视一圈之后，他破天荒第一次觉得济贫法对人们实在太残酷了；他认为那些逃离自己的妻子、把负担抛给教区的男人按理非但根本不应该受到惩罚，而应该作为受害匪浅的有功之臣给予嘉奖。他举步走向一个里面传来说话声的房间，平时女贫民老是在这儿洗教区的衣物。

“哼！”班先生一下子鼓起了天生的全部神威，“至少这些娘们得继续尊重我的特权。喂！喂！叽叽嘈嘈的想干什么，你们这些荡妇？”

班先生呵斥着，一推门，气急败坏地走了进去。可他立刻换上了极其低三下四的神态，因为他的目光出乎意料地落在了自己那尊贵的妻子身上。

“亲爱的，”他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不知道我在这里？”班太太重复着他的话，“那么你来此有何贵干？”

“我觉得她们讲话太多不利于干活。”班先生回答时，心神不宁地扫了一眼洗衣盆旁的两个老妪。那俩见济贫院院长一副奴颜婢膝的样子，正在高兴地窃窃私语。

“你觉得她们讲话太多？”班太太不屑地说，“这关你屁事？”

“哦，亲爱的……”班先生毕恭毕敬地支吾着。

“这关你屁事？”班太太再次厉声问道。

“确确实实不关我的事，因为你是这儿的管理员，亲爱的。”班先生心服口服地说，“可我以为你这功夫不在场呢。”

“让我告诉你，班布尔先生，”他的太太宣布道，“这儿不需要你指手画脚。你人爱多管闲事了，弄得你一背过身去，大伙儿就嘲笑你。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出洋相。滚吧，快滚吧！”

班先生见那两个老贫妇乐不可支地在哧哧窃笑，心里一阵难过，于是犹豫了一下。班太太的耐性却容不得磨蹭，她端起一钵肥皂液，指着门口命令他立刻滚蛋，否则就把钵中之物泼在他大腹便便的身上。

班先生无可奈何，沮丧地朝周围瞧瞧，灰溜溜地向外走。待到他抵达门口，老贫妇们压抑不住心中的喜悦，把哧哧的窃笑发展成了刺耳的奸笑。想不到结局竞如此悲惨。他在穷鬼们的面前丢尽了丑，往日的威风和尊严一扫而尽，从风光的领袖高位跌人深渊，落了个最让人瞧不起的“妻管严”下场。

“这一切全都发生在两个月之内啊！”班布尔先生心情抑郁地自言自语道，“才两个月的时间！仅仅两个月之前，我还是自己的主人，而且还左右着教区济贫院管辖区内的每一个人，可是现在……”

这太让人无法容忍了。班先生一路沉思着来到大门前，把为他开门的小厮掴了一耳光，心烦意乱地走到了街上。

他走完一条街道，又拐上另一条街，直至悲哀的情绪逐渐消退；心情的激变令他产生了口渴的感觉。他走过许多酒馆，最后在侧道的一家酒馆前停下，从帘子的上方朝里匆匆地一瞥，见大厅里冷冷清清，只有孤单单一位顾客。恰在这时，天空开始降下大雨。这下他非进去不可了。于是，班先生迈进门槛，经过吧台时叫了些饮料，然后步入他从街上窥视过的那间厅堂。

坐在那里的顾客是个身材高高、皮肤黝黑的汉子，披一件硕大的斗篷。他不像本地人，面容疲倦，衣服上落满灰尘，看起来走了不少路。班先生进屋时，他只是斜睨了一眼，对于班先生的招呼，他仅仅带答不理地点了点头。

班先生按说是很高傲的，即便那个陌生人显出亲热劲，他也不会放下尊严的。于是，他默默无语地喝杜松子水酒，摆出目空一切的架势看着报。

可是，他时不时会产生一种无法遏止的强烈欲望，想偷眼瞧瞧那个陌生人——人们在此类场合相遇时往往会有这种表现。他每次把目光投出去，便又慌乱地撤回来，因为每次他都发现这位陌生人也在偷看他。陌生人的眼神锋芒毕露，搅得他更加局促不安。那双眼睛敏锐而明亮，但蒙着一层戒备和怀疑的阴影，跟班先生见过的眼睛都不一样，令人感到讨厌。

他们的目光如此相撞了若干次之后，陌生人以一种生硬、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你刚才从窗子朝里望，是不是找我？”他问。

“我并无此意，除非你是……”班先生半路刹住了话头，因为他很想知道陌生人的名字，焦急地希望对方续完他的后半句话。

“我看得出你不是找我的，”陌生人嘴角流露出一种讥笑的意思，“否则你应该知道我的名字。既然你不知道，我建议你也不要打听。”

“我并无意冒犯你，年轻人。”班先生威严地说。

“是的，你没有冒犯我。”陌生人说。

这段简短的对白之后又是一阵冷场，后来还是陌生人打破了沉寂。

“我好像以前见过你。”他说，“你当时的衣着打扮跟现在不一样。我只是在街上和你擦肩而过，但还是能够认出你来。你曾经当过本教区的干事，对不对？”

“是的，”班先生有些惊讶地说，“我曾经是教区干事。”

“果真如此，”对方点点头说，“我正是在你荣任干事之职时看到你的。你现在是何职务？”

“济贫院院长。”班先生的回答一字一板，给人以深刻的印象，为的是制止陌生人表现过分的亲热，“我是济贫院院长，年轻人！”

“毫无疑问，你仍一如既往，非常注重自己的利益吧？”陌生人目光犀利地望着班先生那双因听到提问而吃惊地抬起的眼睛，“不必有所顾忌，尽管坦率地回答，伙计。要知道，我对你是非常了解的。”

“我觉得，”班先生回答时，把手罩在眼上方从头到脚打量着陌生人，显然感到很狼狈，“结了婚的人跟单身汉一个样，并不反对在力所能及的时候赚几个清白的钱。教区公务员收入不高，所以碰上小笔的外快是不会拒绝的，只要方式得当、体面就行。”

陌生人笑笑又点了点头，仿佛在表示他没看错人，然后摇了摇铃。

“再斟杯酒来，”他说着把班先生的空酒杯递给酒馆老板，“要劲大的、热的。我想你大概喜欢吧？”

“劲不能太大。”班先生轻轻咳嗽了一声回答。

“你该明白他的意思，掌柜的。”陌生人冷冰冰地说。

老板微笑着退下，不大一会儿端上来一满杯热气腾腾的酒，班先生刚喝了一口便流出了眼泪。

“现在你听着，”陌生人关好门窗后说，“我今天来此地就是为了找你。就像鬼使神差似的，正当我心里最想见到你的时候，你竟走进了我坐的这间房子。我想向你打听点事。我并不让你白白提供情况，尽管酬金微不足道。这点小意思你先收起来。”

他说着把两个金镑推给桌子对面的班先生，动作谨小慎微，仿佛是不愿意让外边的人听见金币的叮当声。待班先生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信金币是真货，十分满意地放入背心口袋，他才继续说了下去：

“请把你的记忆退回到——让我算算——退回到十二年前的冬天。”

“年代真够久远的。”班先生说，“很好，我做到了。”

“场景在济贫院。”

“好！”

“时间是夜里。”

“继续说。”

“地点是一间破烂房子。那些可耻的淫妇连自身的生命和健康都常常保不住，却在那儿生下哇哇哭叫的孩子交给教区抚养；她们带着耻辱进入坟墓，让不光彩的事情在地下烂掉！”

“大概是指产房吧？”班先生的记忆不能完全跟上陌生人慷慨激昂的描绘。

“是的。”陌生人说，“有个男孩出生在那儿。”

“有许多男孩都是诞生在那儿。”班先生心灰意懒地摇着脑袋说。

“那些遭瘟的小崽子！”陌生人骂了一声，“我说的是一个样子温顺、脸色苍白的杂种，曾在此地的棺材铺当过学徒——真该给他也做口棺材，把他塞到里边去——后来听说他逃到了伦敦。”

“噢，你指的是奥列佛！小特维斯特！”班先生说，“我当然记得他。没有比那个小坏蛋更顽固的……”

“我并不想了解他的情况，因为他的情况我已经掌握得够多了。”班先生刚开始列举可怜的奥列佛的罪行，准备发表长篇大论，陌生人便制止住说，“我打听的是个娘们，是看护过他母亲的那个丑婆子。她现在何处？”

“她现在何处？”班先生喝了杜松子水酒，变得幽默起来，“这就难说了。反正她去的地方不需要收生婆，所以我想她大概失业了。”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陌生人板着脸责问。

“她去年冬天呜呼哀哉了。”班先生答道。

当他提供这条信息时，陌生人紧紧盯着他，虽然过后老半天都没把视线移开，但目光渐渐趋于迷茫、恍惚，似乎隐入了沉思。他迟疑了好一会儿的功夫，好像吃不准该为这条消息感到宽慰还是失望。不过最后他舒了口气，撤回目光，宣称这消息并不当紧。接着，他起身要离去。

班先生毕竟老于谋算，立刻看出机会来临，靠出卖妻子掌握的某种秘密有利可图。对于老莎利死去的那个夜晚他记忆犹新；那天发生的事情使他完全有理由能够想得起来，因为正是在那一天他向考尔尼太太求了婚。那位太太虽从未向他泄露过只有她一人得知的秘密，但他风闻这跟死去的老太婆作为济贫院的护士看护奥列佛·特维斯特年轻的母亲时所发生的一件事有关。他匆忙回忆了这段经过，然后带着神秘的表情告诉陌生人：那个丑老太婆临死前不久曾和一个女人密谈过，他有理由相信该女人能为他打听的事情提供线索。

“怎么样才可以找到她？”陌生人大惊失色地问，显而易见，不管他心里隐藏着什么样的恐惧，此刻又被这消息全都搅了起来。

“只有通过我。”班先生回答。

“什么时候？”陌生人急忙追问。

“明天。”班先生回答。

“明晚九点钟。”陌生人取出一片纸，写下了靠近河边的一个偏僻的地址，从字迹可以看出他内心忐忑不安，“明晚九点钟带她去见我。我无须提醒你要严守秘密，因为这关系到你的利益。”

随即，他引路朝门口走，中途停下付了酒钱。他简短地声称他和班先生不同路，接着又着重叮咛了一下第二天晚上见面的时间，此外再无客套之话，扬长而去。

而那位教区的官吏扫了一眼地址，发现没留姓名。幸好陌生人没走远，于是他撵上去询问。

“怎么回事？”陌生人胳膊被班布尔一碰，不禁大叫一声，飞快转过身来，“你怎么跟来了？”

“只想提个问题，”班先生指指那片纸说，“我按什么名字去找人啊？”

“蒙克斯！”陌生人回答完，撩开大步急匆匆地走了。

第三十八章

叙述班布尔夫妇和蒙克斯夜晚会晤的经过

这是一个空气沉闷、昏天黑地的夏季黄昏。阴森森积聚了一整天的乌云此时铺展开来，形成浓密、呆滞的水汽团，看来一场凶猛的雷雨即将来临。班布尔夫妇出了镇上的大街，取道前往大约一英里半开外的一片肮脏的河边水洼地，那儿七零八落散布着几幢破旧的房屋。

夫妇俩都穿着寒碜的旧外套，这样打扮有双重目的：既防被雨浇湿，又免得招致他人的注意。丈夫提着一盏尚未点亮的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泥泞的道路走在前边，仿佛是为了能让稍后几步的妻子踩着他深深的脚印赶路。二人一声不响地走着；班布尔先生不时放慢步子回首后顾，似乎在看他的贤内助是否跟在后面；一旦发现妻子紧随其后，他便调整步伐，大大加快速度朝着目的地进发。

那地方的名声根本用不着怀疑，因为世人早就知道那儿是下流亡命之徒的栖身场所。他们打着形形色色自食其力的幌子，主要靠打家劫舍维持生活。这儿的棚屋有的用散落的砖块，有的用虫蛀的旧船板草草搭成，毫无秩序地胡乱挤在一起，大多距河岸仅几英尺远。几条漏船躺在泥里，拴在周围的矮壁上，而且这儿可见一只桨那儿可发现一盘绳索，乍眼一瞧就好像陋屋里的居民干的是水上营生。但只要看看那些东西破烂不堪的样子，过路人便不难推测，它们摆在那儿只是装装门面，实际上并没有派上用场。

在这群棚屋的中心有一幢高大的楼房傍水而立，顶屋突出的部分悬垂于河面之上。这幢楼房从前是生产某种产品的工厂，可能当年为附近的居民提供就业机会，而现在早已变成废墟。由于老鼠、蛀虫的咬啮和潮气的侵蚀，屋柱已经腐烂；楼房的相当大一部分已塌入下边的水里；剩余的部分摇摇欲坠地朝着污水浊流倾斜，似乎在等待良机去追随昔日的伙伴，接受相同的命运。

可敬的班布尔夫妇就是在这幢破败的楼房前留住了脚步。此刻，远方的第一声响雷隆隆划过长空，倾盆大雨自天而降。

“肯定就在这附近。”班布尔说着看了看手中的纸片。

“喂！”有个声音从上边喊道。

班布尔先生寻声抬起头，见一位男子从二楼的一扇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来。

“站着别动，稍等一下。”那声音喊叫道，“我马上就来。”话音刚落，那颗脑袋就不见了，接着门也关上了。

“就是那个人吗？”班先生的贤妻问道。

班先生点头表示一点不错。

“记住我告诉你的话。”女管理员叮咛道，“注意尽量少说话，不然会把咱们的底细给出卖了的。”

班先生望着那楼房，脸上一副万分沮丧的表情，正想表示怀疑这宗交易是否还有必要再进行下去，却被蒙克斯的出现打断了。蒙克斯打开他们跟前的一扇小门，示意他们进去。

“快进来呀！”他不耐烦地跺着脚喊道，“别耽误时间！”

班太太起先迟疑了一下，随后没等再邀请便果敢地走了进去。班先生耻于落后或害怕落后，反正也跟了进去，只是心中十分不安宁。平时作为他性格主要特征的非凡气度几乎踪影全无。

“活见鬼，站在雨里磨蹭个啥劲？”蒙克斯闩好他们身后的门，随即转过身冲着班布尔说道。

“我们……我们不过想凉快凉快。”班布尔胆战心惊地望望四周，结巴着说。

“凉快凉快？”蒙克斯不屑地说，“无论过去还是将来降下的所有的雨，都浇不灭一个人心头的欲火，正如浇不灭地狱之火一样。你决不会轻轻松松就凉快下来，休想！”

说完这席妙语警句，蒙克斯霍地转过身面对女管理员，以犀利的目光紧盯住她，直至她这样一个不轻易屈服的女人也不得不缩首垂目。

“是这个女人吗？”蒙克斯问。

“嗯！就是她。”班先生回答时心里念念不忘妻子的告诫。

“你大概觉得女人绝对不可能保守秘密吧？”女管理员插话说，并且也用锐利的目光顶住蒙克斯。

“据我所知，有一种秘密她们保守得很牢，直至东窗事发。”蒙克斯用鄙夷的口吻说。

“你说是什么样的秘密？”女管理员以同样的口吻问。

“有关于丧失名节的秘密。”蒙克斯回答，“根据同样的道理，如果一个女人参与了也许会导致她上绞架或流放的秘密，我是不担心她会泄露的。你明白我的话吗？”

“不明白。”女管理员答话时，脸有些发红。

“你当然不明白！”蒙克斯说，“你怎么能明白呢？”

他向班布尔夫妇露出一种介乎于微笑和愤怒之间的表情，再次示意他们跟上，然后疾步穿过一个相当宽敞但天花板很低的房间。他正准备登上一段陡峻的楼梯（或者应该说梯子）到上边一层的库房里，却见一道刺眼的闪电从楼房隙缝射入，接着是一声响雷，把这幢破旧楼房的根基都震动了。

“听听！”他大叫一声，身子向后缩去，“听听吧！轰隆隆山摇地动，仿佛这雷声响彻了千百个藏匿着魔鬼的洞穴。我讨厌这声音！”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把手从脸上拿开。班先生发现他面孔扭曲并失去了血色，不由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慌乱情绪。

“这种病经常发作，”蒙克斯见班先生慌作一团，便解释道，“有的时候由响雷引发。现在不用担心了，这次的发作已经过去。”

他说着率先登梯走进一个房间，连忙把窗板关上，将一盏用绳子和滑轮吊在天花板粗梁上的提灯放低些，使微弱的灯光洒在灯下的一张旧桌子和三把椅子上。

“现在，”待三人都落座之后，蒙克斯说道，“咱们还是开门见山谈生意吧，这对大家都有好处。情况这个女人都知道吧？”

问题是冲班布尔提出的，可他的妻子却抢在前边说自己对情况了解得很清楚。

“他说的那个丑老太婆死去的夜晚你在现场，老太婆告诉了你一件事情……”

“事情关系到你所提到的那个男孩的母亲。”女管理员打断他的话说，“他的话没错。”

“第一个问题：她留下的话属于什么性质？”蒙克斯说。

“那是第二个问题。”女管理员卖了个关子，“第一个应该是：她的话能值多少钱？”

“真是见鬼？不了解那是什么事情，谁知道值多少钱？”蒙克斯问。

“依我看，你心里最有数。”班太太回答。她并不缺乏勇气，对此她的配偶能够提供大量的证据。

“哼！如此看来，值得花一笔钱喽？”蒙克斯意味深长地说，并露出急于了解情况的表情。

“也许吧。”回答的语气泰然自若。

“有件东西被拿走了，”蒙克斯说，“那东西她戴在身上，可后来……”

“你还是出个价吧，”班太太插话道，“我已有所耳闻，相信你就是需要了解内幕的人。”

由于妻子把关，班先生对那个秘密的了解丝毫未超过最初所掌握的程度，此时引颈张目留心听这席对白，时而瞧瞧妻子，时而望望蒙克斯，毫不掩饰惊愕的表情；当蒙克斯声色俱厉地询问得多少钱才能换取那个秘密时，他的惊愕更是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你说值多少钱？”班太太问，神情冷静得跟刚才一样。

“也许分文不值；也许值二十镑。”蒙克斯回答，“你把事情讲出来，让我看值多少钱。”

“在你提的数目上再加五镑，给我二十五个金镑，”班太太说，“我把知道的全部告诉你。先付钱，后讲述事情。”

“二十五镑！”蒙克斯惊得一缩身子，失声叫道。

“我已经把话说得再清楚不过了。”班太太答道，“何况这笔钱数目并不大。”

“数目不大？闹不定那是个狗屁秘密，讲出来也许分文不值呢！”蒙克斯不耐烦地嚷嚷道，“而且，那秘密已沉睡了十二年或时间更长！”

“这类事情经得起存放，如美酒般时间愈久愈值钱。”女管理员回话时仍保持着坚定而淡漠的态度，“至于沉睡这种现象，也许有的人能沉睡一万两千年或一千两百万年，到头来还可以讲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哩，这你我就无从得知了！”

“假如我付了钱，结果一无所获呢？”蒙克斯犹豫不决地问。

“你可以把钱再拿回去呀。”女管理员回答，“我是个弱女子，孤单单一人，没有人保护。”

“你并不孤单，亲爱的，而且也并非无人保护。”班先生用吓得发抖的声音委屈地说，何况，他的上下牙咯噔咯噔直打架，“蒙克斯先生是个堂堂的绅士，决不会对教区公务员使用暴力。蒙克斯先生知道我不是年轻人，甚至可以说有些日薄西山，但是他一定听说过，亲爱的，我毫不怀疑他一定听说过我是个果断的人，一旦被惹火，会显示出非凡的力量。只要稍微惹起我的一点火，那你就瞧吧！”

班先生说话时阴郁地抓紧他的提灯，装出一副异常果敢的样子，通过满面惊恐的神色清楚地表明他的确需要让别人惹惹他的火，而且狠狠地惹一惹，如此便可以激发他的战斗豪情。当然，对付贫民或者其他专供他吓唬的人不需要这样做。

“你是个蠢货，”班太太说，“还是把你的舌头管好吧。”

“如果他不会压低嗓门说话，那他来之前，还不如把舌头割掉呢。”蒙克斯阴沉着脸说，“原来是这样！他是你丈夫，嗯？”

“他，我丈夫？”女管理员嗤嗤一笑，闪烁其辞地说。

“你们进来时我就猜到了。”蒙克斯说，他注意到班太太在说话间狠狠瞥了她夫君一眼，“这样更好。跟两个人打交道，如果他们的愿望是一致的，我的顾虑反而少一些。我可是认真的。你们瞧！”

他把手伸进衣侧的兜内，取出一只帆布袋，数了二十五个金镑放在桌上，然后推给女管理员。

“请把钱收起来。”他说，“我觉得这可恶的响雷快要滚到屋顶上来了，待雷声过去再听你介绍情况。”

闷雷的确近多了，简直像在他们头顶上轰隆隆炸响。等到雷声退去，蒙克斯才从桌上抬起脸，俯身向前听女管理员讲话。三个人的面孔几乎碰在了一起，因为两个男人隔着小桌欠过身急不可耐地支棱起耳朵，而女的也朝前欠着身子，好让对方听得见她的悄声低语。悬在上方的提灯把惨淡的光线直射在他们身上，使他们的面部愈显苍白和焦急，在阴森森的黑暗包围圈里看起来极其狰狞可怕。

“当那个我们称之为老莎利的女人咽气时，”女管理员启口说道，“就我一个人守着她。”

“再没有别的人在跟前吗？”蒙克斯也悄悄地用瓮塞的声音问，“别的床上就再没有生病的可怜虫或白痴吗？没有人听见，没有人能看出名堂来吗？”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班太太回答，“就我们两人。当死神降临时，我孤单单守在她身旁。”

“好。”蒙克斯说道，同时留心观察着她，“继续朝下讲。”

“她提到了一个年轻女人，”女管理员又开始了叙述，“那女人若干年前曾产下一子，不仅仅在同一个房间，而且还是在老莎利死前躺过的那张床上。”

“哦？”蒙克斯嘴唇一哆嗦，侧过脸望了望旁边，“见鬼！怎么会有那种事？”

“产下的就是昨晚你提到的那孩子，”女管理员说着，漫不经心地朝丈夫身边偏了偏脑袋，“年轻母亲的东西被看守妇偷了去。”

“在她活着的时候偷去的？”蒙克斯问。

“死了以后。”女管理员说着好像打了个冷战，“那位母亲在弥留之际曾央求看守妇为孩子保管好一件东西，可她死之后尸骨未寒东西就被偷了去。”

“看守妇把东西卖了吗？”蒙克斯一发急，失声喊道，“她是不是把东西卖掉了？她是何时何地卖的？卖给谁了？卖了有多长时间了？”

“她非常吃力地刚告诉我把东西变卖了，”女管理员说，“接着就朝后一倒死去了。”

“再没有留下什么话吗？”蒙克斯嗓音压得很低，反而显得更加充满了怒气，“你扯谎！我可不是好欺骗的。她一定还讲了别的话。你要不告诉我实情，我就把你们俩都撕成碎片。”

“她再没有吭一声气。”女管理员看来毫不为这位怪人的暴怒所动（班先生则大不相同），“她只是用手拼命地抓住我的衣服，指头是半攥着的。见她咽了气，我就把她的手硬掰开，发现里面握着一张肮脏的纸片。”

“纸片上写着什么？”蒙克斯问话时，把脖子朝前伸得更长了。

“什么也没写。”女管理员回答，“那是一张当票。”

“当掉的是什么东西？”蒙克斯急忙问。

“下边我会告诉你的。”女管理员说，“据我推测，老莎利把那东西保留了一段时期，指望着能派上更大的用场。后来她把东西当掉，年复一年的凑些钱清付当铺的利息，防止当票过期，以便有机会再把东西赎出来。可惜一直没有机会。正如我告诉你的那样，她是手中攥着这破烂纸片咽气的。当时还有两天就到期，我觉得也许有朝一日会有用，于是就把东西赎了出来。”

“现在何处？”蒙克斯即刻问道。

“在这儿。”女管理员说着，像烫手似的把一只小得几乎连块法国表都放不下的羊皮袋慌慌忙忙抛到桌上。蒙克斯扑上前，用哆嗦的手把袋子扯开。袋中有一个小金盒儿，盒里放着两绺头发和一枚未雕花纹的结婚金戒指。

“戒指的内侧刻有‘阿格尼丝’几个字。”女管理员说，“还留了点地方是填姓氏的，再接下来便是日期，而日期离那孩子降生还不足一年，这是我后来才发现的。”

“就这么多吗？”蒙克斯急切仔细地检查完小羊皮袋里的东西之后问道。

“是的。”女管理员回答。

班先生长长吁了口气，仿佛有点高兴，因为故事已经讲完，而对方只字未提要把那二十五英镑索回去。这时他才大着胆子抹去刚才对话时始终在他鼻子上淌个不停的汗水。

“除了我能够猜到的一点情况，我对别的就一无所知了。”他的妻子在沉默片刻之后又对蒙克斯说道，“我也不想知道，因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我向你提两个问题，可以吗？”

“你可以问，”蒙克斯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但我回答不回答则是另一个问题了。”

“这一下就成了三个问题。”班先生跃跃欲试地要卖弄自己说俏皮话的本事。

“这就是你想从我手中得到的吧？”女管理员问。

“不错。”蒙克斯回答。“另一个问题呢？”

“你到底怀着什么样的目的？会不会要用这东西跟我作难？”

“绝对不会，”蒙克斯回答，“而且也不会跟我自己作难。劝你留点神！你要是再往前走一步，你的生命恐怕连根野草都不值了！”

他说着话，猛地把桌子推到一边，将一块活板上的铁环一拉，打开了班先生脚跟前的一扇暗门，使得那位绅士惶恐地连连倒退几步。

“你朝下边看，”蒙克斯说着把提灯放入深洞照明，“别害怕。我要是存心害你，当你坐在上边的时候，我完全可以鬼神不惊地把你弄下去。”

经这么一安慰，女管理员走到了深洞边缘，甚至连班先生也在好奇心的驱动下大着胆子凑到跟前。大雨使河水暴涨，但见脚下浊浪翻滚不息，激流冲击在长满绿苔、滑腻腻的基柱上形成漩涡，所发出的轰鸣淹没了所有其他的声音。底下曾经是个水磨坊，汪着泡沫的潮水绕着寥寥几根腐烂的木柱和残留下的一些机器零件打转，一旦越过这些徒劳无益地试图阻挠其前进的障碍，好像以更猛的劲头滚滚向前。

“假如把一个人的尸体抛到下边去，明天早晨它会出现在哪里？”蒙克斯把提灯在黑洞里晃来晃去地问。

“出现在河的下游十二英里的地方，而且会烂成碎片。”班布尔回答时，对心里想到的情景感到害怕。

蒙克斯把方才仓促地塞入杯中的小皮袋取出，从地板上捡起一个原先充作滑轮零件的铅锤，将二者绑在一起丢入河流里。它似一枚骰子般垂直下落，击打在水面上发出几乎听也听不见的响声，随即便消失了。

三人相互打量着对方的面孔，似乎都松了口气。

“好啦！”蒙克斯说着把暗门一关，那块活板重重地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如果大海像书中说的那样不接收死者，它会留下金银财宝的，连那个玩意儿也包括在内。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这次令人愉快的会晤可以结束啦。”

“一点不错。”班先生欣然响应道。

“你以后能不能管好你的舌头？”蒙克斯黑着脸说，“对于你的妻子我倒不担心。”

“你尽管放心，年轻人。”班先生说着礼貌备至地鞠了一躬，一点一点向梯子跟前退去，“这关系到大家的利益。要知道，这也关系到我的利益，蒙克斯先生。”

“我真为你说这话感到高兴。”蒙克斯答道，“点亮你的灯走吧，愈快愈好。”

幸好谈话到此结束了，要不然，弓着身子退到离梯子不足六英寸处的班先生势必会栽进底下一层的房间里。他从蒙克斯打吊绳上解下而现在拎在手中的提灯借火点亮了自己的灯，再没有费心思多说话，默默走下梯子，后边跟着他的妻子。蒙克斯在梯级上稍微停了一下，确信周围除了落雨声以及流水声再无其他动静后，这才断后下了梯子。

他们穿过底下的房间时步子迈得很慢，小心翼翼的；每出现一道阴影，都吓得蒙克斯魂不守舍；班先生提的灯离地面只有一英尺高，他走路时不仅谨慎得出奇，而且步子迈得对他这样身段的男子来说也显得异常轻盈，紧张地东张西望，唯恐有暗道机关。走到大门前，蒙克斯轻手轻脚拔闩将门打开。班布尔夫妇只是冲他们神秘的朋友点了点头，便隐入了外边雨雾蒙蒙的黑暗中。

他们一走，蒙克斯似乎对孤寂的气氛产生了一种难以压抑的厌恶感，于是把藏在底下某处的一个少年唤来，命他照亮引路，重返自己刚刚离开的那间堂屋。

第三十九章

引出几位读者已经熟悉的可敬人物并叙一叙蒙克斯和犹太人如何密谋策划

在上一章所提到的那三位大人物处理完他们之间的小事后的次日傍晚，比尔·赛克斯先生一觉醒来，昏昏沉沉地大声问几点钟了。

赛克斯先生这功夫所待的房屋并非彻特西之行以前住过的巢穴，不过还在同一地区，离旧居不太远。从外观上看，这儿的居住条件远不如老巢理想，房屋面积非常小，陈设简陋，取光全靠一个小天窗，那天窗开在斜坡屋顶上，俯临一条肮脏的狭巷。另外还不乏其他的一些迹象表明这位高贵的绅士近来时运不佳。家具严重匮乏，舒适完全谈不上，像备用的服装及内衣这类小件的动产根本看不到，反映出一副家徒四壁的惨景。如果这些迹象还需要别的材料加以说明的话，赛克斯先生本人鸠形鹄面的狼狈相可以充为有力的佐证。

这位打家劫舍的强盗横卧床上，把白色的大衣当睡袍裹在身上；枯槁的病容、脏兮兮的睡帽以及生长了一星期的又黑又硬的胡子绝对不可能为他的仪表增添丝毫的风采。他的狗卧在床边，时而愁眉苦脸地望望主人，时而竖耳倾听，一旦街上或楼下的响动引起它的注意，便低吠几声。傍窗坐着一位女子，正忙于缝补赛克斯日常所穿的一件旧背心。她由于照看病人和营养不良，脸色极其苍白、消瘦，若非她回答赛克斯先生的问题时开了口，很难辨得出她就是本书已做过交待的南希。

“七点钟刚过不久。”姑娘说，“今晚感觉如何，比尔？”

“浑身软得跟棉花一样。”赛克斯先生说着，又以自己的眼睛和四肢为内容诅咒了一声，“过来扶我一把，让我离开这该死的病榻。”他的脾气并未因生病而有所好转。姑娘搀起他往一把椅子跟前走时，他不住口地骂她笨手笨脚，还打了她。

“你是不是在哭鼻子？”赛克斯说，“得啦！别抽抽搭搭的。如果你除此之外什么也干不好，干脆滚蛋。听见了吗？”

“听见了。”姑娘回答着侧过脸去，勉强笑了一声，“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呀？”

“嗬！你不打算再哭了吧？”赛克斯注意到泪花在她的眼眶里颤动，不由咆哮道，“为了你自己，最好别哭了。”

“唉，比尔，请别对我狠声狠气的。”姑娘说着把一只手搭在了他肩上。

“就是要这样对待你！”赛克斯先生嚷嚷道，“为什么不呢？”

“有多少个夜晚，”姑娘带着些许女性的温柔说，连声音也增添了几分甜意，“有多少个夜晚，我像对待小孩一样耐心侍奉你、照料你，现在总算见你有了起色。要是念及这一点，你就不会似刚才那般对待我，对不对？说呀，说呀，就说你不会的。”

“哦，好吧，”赛克斯先生答道，“我不会的。嗨，真糟糕，你怎么又哭天抹泪的！”

“没什么。”姑娘说着，倒在了一把椅子上，“你不用管我，很快就会没事的。”

“没什么事？”赛克斯先生以蛮横的声音喝问，“快站起来忙你的去，别跟我使女人的小性子。”

要在别的时候，这种呵斥以及所用的腔调一定会收到预期的效果，但由于姑娘确已虚弱不堪、精疲力竭，所以未等赛克斯先生像平时类似的场合那样说几句适当的脏话修饰自己的威胁词语，她便把脑袋靠在椅背上昏了过去。赛克斯先生遇到这种非同寻常的紧急情况有点不知所措，因为南希小姐的歇斯底里病发作时一般都来势凶猛，靠病人自己硬挺过去，别人帮不上多大的忙。他试着骂了几句娘，但发现这种医疗方式一点也不奏效，便高声喊人帮忙。

“这儿出什么事啦，亲爱的？”犹太人探头进来问。

“你能不能救救这丫头？”赛克斯不耐烦地说，“别站在那儿饶舌，也别冲着我傻笑！”

费金发出一声惊叫，疾步趋前救护姑娘。跟随在自己德高望重的导师走进房间的杰克·道金斯先生（即狡猾的机灵鬼）连忙把带来的一包东西放在地板上，从紧随其后的查利·贝兹大师手中夺过一个瓶子，眨眼的功夫用牙齿咬掉瓶塞，先尝了尝以免出错，然后将瓶中之物往病人的喉管里灌了一些下去。

“查利，用吹风器给她扇点新鲜空气。”道金斯先生吩咐道，“费金，你拍拍她的手，让比尔解开裙子。”

大家一起七手八脚忙乱了一气，尤其贝兹大师把分配给自己的活似乎视为极其好玩的事，过不多久便产生了大家所希望看到的效应。姑娘逐渐恢复了知觉，跌跌撞撞来到床边的一把椅子跟前，将脸埋在枕头上，丢下赛克斯先生怀着几分诧异的心情去接待那三位不速之客。

“喂，是什么邪风把你们刮到了这里？”赛克斯问费金道。

“根本不是邪风，亲爱的。”犹太人回答，“邪风不能给人带来好处，而我带来的却是好东西，你见了一定高兴。机灵鬼，我亲爱的，快打开包袱，把咱们今天早晨掏空了腰包买下的小玩意儿送给比尔。”

根据费金先生的要求，机灵鬼解开了用旧台布打成的体积蛮大的包裹，把东西取出来一样样递给查利·贝兹，而后者将东西逐一摆在桌上，并滔滔不绝地吹嘘它们是如何罕见、如何精美。

“瞧，比尔，这是兔肉饼。”那位小绅士大声嚷叫着，向他展示一块大馅饼，“这小兔子的腿多嫩啊，比尔，骨头入口即化，根本不需要剔下来。这是半磅绿茶，每磅值七先令六便士，味道浓得不得了，要是放入滚水中，闹不定把壶盖也会给顶飞的；还有一磅半潮湿的糖面，一定是黑人偷懒才把糖弄成了这样——绝对是这么回事！两个重量为两磅的麸皮面包；一磅优质鲜肉；一块双料的格罗斯特干酪；最后，还有一些你所喝过的最纯正的酒！”

在说最后的一句颂词时，贝兹大师从宽敞的衣袋里取出满满一瓶塞子塞得很紧的酒来。费金先生当下从瓶里斟了一杯纯酒，而那位病号丝毫没有犹豫，一仰脖子便把酒灌进了嗓子眼。

“很好！”犹太人非常满意地搓着两手说，“你垮不了，比尔，这下你垮不了啦。”

“垮不了？”赛克斯先生气哼哼地高声嚷道，“我就是垮二十回，你也不会帮我一点忙。你这个虚情假意的无赖，把一个落难之人丢下三个多星期不管，究竟居心何在？”

“你们听听他的话，孩子们！”犹太人耸耸肩说，“亏得我们还给他带来这么多好东西哩。”

“东西倒是不错，”赛克斯先生朝桌子上扫了一眼，火气稍微消了些，“可这许多日以来我心情沮丧、疾病缠身，且经济拮据，而你撇下我不闻不问，这又作何解释？在你的眼里我还不如那条狗呢！——查利，把狗赶开！”

“从没见过这么有趣的狗，”贝兹大师一边执行命令，一边嚷叫着，“就像赶集的老太太一样，把食物嗅个不停！让它登台演出准能发财，还可以使戏剧界起死回生。”

“不许乱叫！”赛克斯见狗缩到床底下后还愤怒地狂吠，便吆喝了一声，“你这个干瘪的老家伙，对这一切作何解释呢？”

“我出门办事，一个多星期都不在伦敦。”犹太人回答。

“那么，另外的两个星期呢？”赛克斯责问道，“你把我丢在这里，像只生病的老鼠一样躺在洞中，那两个星期你躲到哪儿去了？”

“我实在是出于无奈，比尔。”犹太人回答，“当着众人的面我不便详细解释，可我以我的名誉起誓，当时实在是出于无奈。”

“你的狗屁名誉！”赛克斯极为反感地吼叫了一声，“喂！你们两个小家伙看谁给我切块馅饼，让我把嘴里的臭味去掉，不然他的话会把我噎死的。”

“你别生气嘛，亲爱的。”犹太人息事宁人地劝解道，“我一直在记挂着你，比尔，须臾不敢忘掉。”

“是呀！我相信你没有忘掉我。”赛克斯苦笑着说，“当我躺在这儿打哆嗦、发烧的时候，你则一直在动肮脏的念头：让比尔做这个，让比尔做那个，比尔病一好，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他去干，因为他身价低廉、一贫如洗，非得为你卖命！若不是那个丫头照顾，我也许已见了上帝。”

“这就对了，比尔。”犹太人抓住他的话头，立刻进行抗辩，“还不都是亏了这丫头嘛！除了可怜的老费金，谁肯给你弄这么个心灵手巧的丫头服侍你？”

“他的话一点不假！”南希急忙走上前说道，“算了吧，别难为他了。”

南希的涉入使谈话出现了转机。谨小慎微的老犹太人狡猾地使了个眼色，于是两个少年开始对她劝酒，可她喝时却很有节制。费金装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把赛克斯先生的威胁全当做幽默的俏皮话，并且还对他频频举杯饮酒之后放下架子说出的一两句粗俗的脏话报以开心的大笑，这样就使赛克斯先生的心情逐渐好转。

“过去的就算了。”赛克斯先生说，“不过，今晚你必须给我一些现金。”

“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犹太人答道。

“你家里却有许多钱，”赛克斯针锋相对地说，“必须拿一些来给我。”

“许多钱？”犹太人攘臂高声喊叫起来，“我的钱还没有多到……”

“谁知道你到底有多少，我敢说你自己也弄不清，因为光数一遍就得花很长时间。”赛克斯说，“反正我今晚必须拿到钱，不容你再狡辩。”

“好吧，好吧！”犹太人叹了口气说，“我马上就派机灵鬼去取。”

“这可行不通。”赛克斯先生表示反对，“机灵鬼未免有些太机灵了，他肯定不是忘了送来就是迷了路，要不就是躲警察没来成，反正只要你发声话，他什么借口都找得出。为了稳妥，还是让南希去你的老巢拿钱吧。她走后我可以躺下睡一会儿。”

经过激烈的争吵和讨价还价，犹太人总算把赛克斯要的钱数从五镑减至三镑四先令六便士，并庄严地指天盟誓，说他只剩下十八便士供家里开销了。赛克斯先生郁郁不乐地表明，如果不能再多给他一些，也就只好作罢。接下来，南希做出门的准备，陪费金回家去；机灵鬼和贝兹大师把吃的东西放入食品柜里。犹太人跟亲爱的朋友辞别，在南希及两位少年的陪伴下登上返家的路程。赛克斯先生则倒在床上，稳定住情绪，打算一觉睡到南希回来。

三位行路人来到犹太人的住所时正赶上托比·克瑞基特和契特林先生在那儿专心致志地斗牌，打的是第十五局，不用说输者又是后一位先生，随之输掉的是他的第十五枚，也是最后的一枚六便士的硬币，这番情景引起了两位少年极大的兴趣。克瑞基特先生由于被发现和一个无论地位和智力都远不如自己的先生斗牌，显然有些无地自容，于是打个哈欠，问了问赛克斯的情况，拿起帽子就想告辞。

“有人来过吗，托比？”犹太人问。

“鬼影也没见一个。”克瑞基特先生说着翻起了衣领，“待在这里简直无聊透顶。费金，我为你看了这么长时间的房子，你应该好好犒劳犒劳我。真倒霉，我感到乏味得就像一个陪审员一样。若不是我天性随和陪这个小伙子解闷，恐怕早跟新门监狱一般睡死了过去。简直憋死人啦。我要是撒谎，让我遭天罚！”

托比·克瑞基特先生一边发表着这样的言论以及其他类似的牢骚话，一边把赢来的钱扒拢置入背心口袋，神态非常高傲，仿佛这些小小的银币根本不被他这样的大人物看在眼里。随后，他大摇大摆走出房间，气度雍容，姿态优雅，使得契特林先生把羡慕的目光频频投向他的两条腿和靴子，直至它们从视野里消失。契特林先生向在场的人宣布，他认为花十五个六便士的银币结识这样的人物是很便宜的，他根本不在乎那点损失。

“你可真古怪，汤姆！”贝兹大师一下子被他的这番言词逗乐了，于是说道。

“一点也不古怪。”契特林先生回答，“你说是不是，费金？”

“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小伙子，亲爱的。”犹太人答话时拍拍他的肩膀，并冲两个弟子挤挤眼。

“克瑞基特先生的确气度非凡，你说对不对，费金？”汤姆问道。

“这是毫无疑问的，亲爱的。”犹太人回答。

“跟他结交值得自豪，你说对不对，费金？”汤姆又问。

“的确值得自豪，亲爱的。”犹太人回答，“他们只不过是妒忌罢了，汤姆，因为克瑞基特先生不愿跟他们结交。”

“对啦！”汤姆得意地大叫一声，“道理就是如此！我虽然输了个精光，可我高兴的时候可以再去挣，对不对，费金？”

“你肯定可以挣来的，”犹太人回答，“而且愈快愈好，汤姆。赶快去把输掉的捞回来，不要再耽误时间了。机灵鬼！查利！你们该干活去了。快点吧，都快十点钟了，什么事都没做呢！”

遵照他的暗示，两位少年冲南希点点头，拿起自己的帽子离开了房间。机灵鬼和他快活的朋友走在路上说了许多俏皮话，净拿契特林先生寻开心。这里讲句公道话，其实契特林先生的所作所为并无反常古怪之处，因为伦敦城里有一大批上进心强的年轻人为了跻身于体面的社交圈，付出的代价比契特林先生要高得多；而这种体面的社交圈是由一大批杰出的绅士组成的，他们赖于扬名的基础跟花花公子托比·克瑞基特的十分相似。

“南希，”犹太人等两位少年出了门之后说道，“我去给你取钱。这钥匙只能开一个小橱，那里放着孩子们带回家的一些零杂东西。亲爱的，我的钱从来就不锁，因为我没有钱可锁，亲爱的……哈哈哈！……没有钱可锁。干这一行得受穷，而且还不落个好，南希，可我喜欢让年轻人围着我。我什么苦都能忍受，什么困难都能顶住。嘘！”他急忙把钥匙藏入怀中，“谁来啦？你听！”

姑娘抱拢双臂坐在桌旁，好像对谁来谁去都漠不关心。可她刚一听见一个男子咕咕哝哝说话的声音，便以闪电般的速度立刻解下软帽和披巾塞到桌子底下。待犹太人紧接着转回身子的时候，她含混地抱怨说屋里太热了，倦怠的语调与先前那种极其敏捷、迅猛的动作形成了鲜明对比。不过，费金却觉察不到，因为刚才他背对着她。

“唉！”犹太人轻叹一声，仿佛为这番打搅感到气恼，“是我等的那个人，他走下阶梯来了。他在这里，不要提钱的事，南希。他不会待久，顶多十分钟，亲爱的。”

犹太人把干瘦的食指按到嘴唇上，随即端着蜡烛向门口迎去，因为门外的阶梯上已响起了脚步声。他和来客同时抵达门边，后者急匆匆闯进屋，到了姑娘近前才看到了她。

来人是蒙克斯。

“她是我的一个徒弟。”犹太人解释道，因为他发现蒙克斯见有生人在场吓得往后缩了缩，“南希，你不必走开。”

姑娘朝桌子跟前坐了坐，漫不经意地扫了蒙克斯一眼，立刻把目光移开了。可是当蒙克斯向犹太人转过脸时，她又偷瞧了一眼，这一次的目光异常敏锐、犀利，而且目的性极强。假如有位旁观者注意到了这变化，可能不会相信这两种目光属于同一人。

“有消息吗？”犹太人问。

“有重要消息。”

“是……是……是好消息？”犹太人又问，语调犹犹豫豫的，仿佛害怕表现得太乐观了惹对方生气。

“还不算坏。”蒙克斯含着微笑回答，“这次我把事情办得很利索。我想跟你聊聊。”

姑娘朝桌子跟前又凑了凑，没有要走的意思，不过她可以看见蒙克斯在用手指她。犹太人心存顾虑，也许害怕撵她走，她会讲到钱的问题，于是便向楼上指指，带蒙克斯出了房间。

“不要到咱们前回待过的那个魔窟里去。”她可以听见客人在上楼的途中这样说道。犹太人哈哈大笑，回了一句什么话她没听清。根据楼板咯吱咯吱的响声，他似乎把客人带到了三层。

未等他们的脚步在房子里激起的回声止息，姑娘便脱下鞋，把裙裾撩起松松地遮在头上，胳膊裹在里边，立于门旁，敛声屏息地偷听。响声刚一停止，她就溜出房间，悄然无声地登上楼梯，脚步轻得令人难以置信，然后消失在楼上的幽暗之中。

房间里有一刻钟或一刻多钟的功夫空无一人。后来，姑娘又似幽灵般溜回，紧接着就响起了那两个男人下楼的声音。蒙克斯端直出门上了大街，而犹太人又爬上楼去取钱。他返回时，姑娘正整理披巾和软帽，好像准备告辞。

“哎呀，南希，”犹太人放下蜡烛时吓了一跳，不由惊叫出声，“你的脸色怎么这样苍白？”

“苍白？”姑娘重复道，并以手遮眼上方，就好像要仔细打量他。

“简直可怕极啦。”犹太人说，“你刚才做什么啦？”

“什么也没做，一直守在闷人的地方，也不知坐了有多长时间。”姑娘不经意地回答，“好啦！把钱给我，让我回去吧。”

费金数好钱放入她手中，每数出一枚硬币便叹一口气。二人分别时仅仅相互道了声晚安，再没有多说话。

姑娘走到大街上，一屁股坐到门阶上，有好半晌的功夫心中一片困惑茫然，无法起程赶路。后来她突然站起身，朝着与赛克斯正等她回去的地方恰恰相反的方向疾步走去，一路愈走愈快，最终索性狂奔起来。直至累得筋疲力尽，她才停下来歇气。她仿佛猛然醒悟到此刻无法去实现自己的意愿，于是便绞扭着双手，潸然泪下。

也许她从眼泪中获得了解脱，要不就是意识到了自己无能为力的处境，反正她转过了身子，几乎以同样迅猛的速度朝相反的方向匆匆赶路，一方面是为了夺回失去的时间，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脚步跟自己狂烈涌动的思绪协调一致。没用多长时间，她便赶到了自己把那个强盗一人丢下留守的住所。

她露面时即便显出了不安的情绪，赛克斯先生也没注意到；他仅仅问是不是把钱取了来，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就满意地咕哝了一声，脑袋又落回到枕头上，重续被她打断的梦。

算她有福气，因为赛克斯拿到钱后第二天就忙于吃喝，粗暴的脾气也趋于温和，所以既没时间也无心思过于挑剔她的行为举止。她心不在焉、神情紧张，像是准备采取一项大胆且危险的行动，但必须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才能痛下决心。这种现象肯定逃不过犹太人锐利的眼睛，很可能会立即引起他的警觉。然而赛克斯先生缺乏精细入微的辨别力，遇事很少生疑心，往往采取粗暴蛮横的态度，何况前边已经说过，他眼下的情绪特别好，因而没看出南希的行为有反常之处。其实，他压根就没去注意南希，即便她忐忑不安的神色比这明显得多，恐怕也不大可能引起他的怀疑。

随着白日的结束，姑娘的心情更加紧张。夜幕降临时，她坐在一旁静等那个强盗喝醉入睡，脸颊异常苍白，眼里燃烧着一团火焰，甚至连赛克斯也惊诧地注意到了。

由于患热病，身体虚弱的赛克斯先生躺在床上，喝着为减轻刺激性而掺入热水的杜松子酒。他把杯子推给南希第三次或第四次为他斟酒时，这才留意到了她的神情。

“啊，真是活见鬼！”他盯着姑娘的面孔，用手撑起身子说，“你看起来像是一具还魂的僵尸。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姑娘又念叨了一遍，“什么事也没有。为何用这种眼光看我？”

“你中哪门子邪啦？”赛克斯抓住她的胳膊狠劲摇着问道，“到底怎么啦？你要干什么？你心里在想什么？”

“我想的事情很多，比尔。”姑娘回答时全身发抖，把手捂在眼上，“可是，上帝呀！这有什么关系呢？”

她说最后的两句话时所强装出的快活语调给赛克斯留下的印象似乎比先前那种慌张、呆滞的神情更深。

“要让我看。”赛克斯说，“如果你没患热病，弄得病情发作起来，那事情就不简单了，而且还有些危险呢。你该不会……不，该死的！你决不会做那种事！”

“什么事？”姑娘问。

“不会的。”赛克斯把目光盯在她身上，喃喃自语着，“这丫头对我是死心塌地的，不然我早三个月前就把她的喉管割断了。她一定是染上了热病，这决不会错。”

赛克斯如此自我安慰一番，饮干杯中之酒，然后骂骂咧咧地要他的药。姑娘欣然跳起身，背对着他飞快地把药倒出来，接着把水杯递到他唇边，看着他把药喝下去。

“过来，”那强盗说，“坐到我身边来，换上你原来的面孔，不然我就为你改容换面，让你自己都认不出来。”

姑娘遵命而行。赛克斯握住她的手，倒回到枕头上，目光盯在她的脸上。他的眼睛闭了再睁开，再一次闭上，然后又睁开。他焦躁不宁地变换着姿态；有两三分钟的时间，他几次昏昏欲睡，几次又都带着恐惧的神情跳将起来，茫然地观望着四周；最后，当又一次处于起身的姿态时，他突然沉沉陷入了酣睡。他紧攥的手松开，高悬的胳膊软绵绵落在身旁，躺在那儿一睡不醒。

“鸦片酊终于发生效力了。”姑娘边从床旁站起，边喃喃地说，“不过现在也可能太迟了。”

她慌手慌脚戴上软帽、围好披巾，一再心惊肉跳地左右顾盼。尽管给赛克斯灌下了安眠药，但她仿佛时时刻刻都害怕他的大手会按到她肩上来。她轻悄悄地弯下腰吻吻这位强盗的嘴唇，然后无声无息地把门打开，出去后又关上，快步离开了住所。

到大街上去必须穿过一条阴暗的里弄，她见那儿有个报时的更夫正在报九点半。

“九点半过去很长时间了吗？”她问。

“再过一刻钟就是十点。”更夫说着举灯照照她的脸。

“没有一小时或更多的时间是赶不到那儿的。”南希咕哝着，快速从他身边掠过，风风火火赶起了路。

她从斯比泰尔菲尔兹奔赴伦敦西区，沿途经过的背街小巷里许多店铺已经关门。大钟敲响十点时，她更是心焦似焚。她在人行道上疾步如飞，将路人碰至一旁，穿越车水马龙的街道时几乎是从马头下冲过，而别的行人却挤成堆眼巴巴等待过马路的时机。

“那女人一定疯了！”人们纷纷侧目望着她飞逝的背影说。

她来到较为阔气的街区，行人就比较稀了，所以她还这么横冲直撞，在人们心中激起的好奇感便更大了。有些人加快脚步在后边赶，仿佛想看看她急匆匆地要到何处去；还有些为她持续的高速度感到惊奇，冲到前边去，再转过头看究竟。但他们一个个被甩在了后边；她接近目的地时，已摆脱了所有的尾巴。

这是一个家庭旅馆，位于海德公园附近的一条偏僻但堂皇的街道上。旅馆门前耀眼的灯光指引她抵达目的地时，大钟正好敲响十一点。她原本徘徊了几步，仿佛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是否朝前走，但钟声坚定了她的信念，于是她步入了大厅。门房的座位上空无一人。她神情慌乱地望望四周，然后举步向楼梯跟前走。

“喂，姑娘！”一位衣着考究的女子从她身后的一扇门里探出头喊了一声，“请问你找谁？”

“找一位住店的女士。”南希回答。

“一位女士？”对方轻蔑地瞥了她一眼说，“哪位女士？”

“梅利小姐。”南希答道。

那个年轻女子此刻注意到了她的仪表，仅仅报以不屑的目光，唤来一个男服务员接待她。南希对来人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请求。

“我怎么通报你的姓名？”服务员问。

“不用报姓名。”南希回答。

“也不报事由？”那人问。

“是的，也不用通报。”南希答道，“我必须面见她。”

“得了吧！”那人把她朝门外推搡，“别纠缠啦！快滚！”

“要我走，除非把我抬出去！”南希语气激烈地说，“告诉你，我可以让你们来两个人都抬不走。难道这儿就没有一个人肯为我这种可怜的人捎个口信吗？”她说话间用眼睛向周围望了望。

这一声呼吁对一位面貌和善的厨子产生了效应，那人正跟另外几个雇工在一旁观看，此时趋步上前干预。

“乔，你就为她通报一下，好不好？”厨子说。

“通报有什么用呢？”对方反问道，“你知道那位年轻女士愿意见这种人吗？”

这句暗示南希身份可疑的话，在四位女佣纯洁的胸怀中引起了极大的愤怒，她们慷慨激昂地宣称南希是女性的耻辱，强烈要求把她毫不留情地扔进门外的阴沟里。

“你们愿把我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南希又转过头对男人们说，“不过请先答应我的要求，看在万能的上帝分上去为我送个口信。”

那个软心肠的厨子再次代为求情，结果最先出现在南希面前的那位男服务员承担了送口信的任务。

“我该怎么说？”他一只脚踏在楼梯上问。

“就说有个年轻女子诚恳地希望能跟梅利小姐单独谈谈。”南希回答，“请告诉梅利小姐，如只要听我讲一句话，就会知道是该弄清我的来由，还是把我当做骗子撵出去。”

“我觉得你的语气真够硬的！”那服务员说。

“请你把口信捎到。”南希坚定地说，“我等着听回音。”

那人跑上楼去了。南希留下来等候。她听着那几位纯洁的女佣七嘴八舌的高声嘲讽，气得嘴唇发抖、脸色苍白，几乎连气也喘不过来了。待男服务员转回请她上楼时，女佣们的冷言冷语越加升级了。

“这种世道，当个正派人反倒不落好。”女佣甲说。

“废铜比经过火炼的真金还有价值。”女佣乙说。

女佣丙发出了疑问：“作为淑女的标准是什么？”

女佣丁骂了声“厚颜无耻”，由此引出了四重唱，其他的几位守身如玉的女佣也以同样的叫骂作为结尾。

南希心里装着要紧的事，所以对这些叫骂充耳不闻。她跟在男服务员的后边，来到一间由天花板吊灯供光的小客厅里。服务员把她引到此处，随即便告退了。

第四十章

上一章的续篇——一次奇特的会晤

南希一生混迹于伦敦街头以及最肮脏的藏污纳垢场所，但她身上仍保留着些许女人固有的天性。她听见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接近与自己刚才进来的那扇门相对的另一扇门时，不由想到这间小屋里马上将会出现悬殊的对比，于是羞愧难当地向后退缩，几乎不敢面对自己所求见的那位年轻小姐。

然而，和这种良知作斗争的是自尊——这种缺陷反映在最卑鄙下流的人身上之强烈程度并不稍逊于怀有崇高信念的人。她是个和盗贼、流氓为伍的可怜虫，沦落风尘不能自拔，只好充当那些在绞刑架阴影下苟延残喘的社会渣滓的帮凶。就连这样一个堕落的女子也具有强烈的自尊心，不屑流露一丝女性的情感，因为她认为这是懦弱的表现。孰不知，这种情感是她和自打她小的时候便在放荡的生活中损耗殆尽的人性之间仅存的一线联系。

她把眼皮抬到一定的高度，刚能看得见面前出现了一位婀娜美丽的姑娘，便又将目光垂下，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昂首说道：

“见你的面可真难，小姐。我要是一生气，像许多人那样一走了之，你总有一天会遗憾的，而且你有原因感到遗憾。”

“如果有人对你态度生硬，我非常抱歉。”露丝说，“请不要把这放在心上。把你要见我的原因讲给我听听。我正是你想找的人。”

这一席话语调和蔼、声音甜美、态度温柔，无半点傲慢或不悦的成分，完全出乎南希的意料之外，使她顿时热泪纵横。

“啊，小姐，小姐！”她激动地紧抱双手于脸前说，“假如多一些你这样的人，少一些我这样的人，那该多好，那该多好！”

“你请坐。”露丝诚恳地说，“你的话让我心里感到难过。倘若你为贫困所逼或遇到了灾难，我实心实意乐于尽我所能帮助你，这是我的肺腑之言。你请坐下谈。”

“让我站着吧，小姐。”南希说话时仍泪水涟涟，“在你未进一步了解我之前，不要对我讲话这么和气。现在天色已晚。那扇……那扇门关好了没有？”

“关好了。”露丝说，同时倒退了几步，仿佛是为了在必要时便于喊人救助，“你问这干什么？”

“因为，”南希说道，“我打算把我的以及其他几个人的身家性命交到你手中。当初，小奥列佛夜晚走出彭冬维尔那户人家，是我把他拖到了犹太人老费金的住所。”

“是你？”露丝·梅利吃惊地叫道。

“是我，小姐！”南希回答，“我就是那个你恐怕已有所耳闻的和盗贼鬼混的无耻女子。根据我的记忆，自打登上伦敦街头，我从未过过一天好日子，从未听过一句可亲的话，耳边只有他们的污言秽语。上帝啊，救救我吧！你即便公开地躲我，我也不会介意的，小姐。我的真实年龄比你看到我这副尊容所想象的年轻，但我对这一切已习以为常。当我行走在熙熙攘攘的道路上，就连最穷的女人也躲着我。”

“这些事情太可怕了！”露丝说着，不由自主地就往后躲她的这位奇怪的客人。

“你真该跪下来感谢苍天，亲爱的小姐。”南希动情地说，“你自小就得到亲友的关怀和疼爱，从未受过冻饿之苦，也未经历过骚乱、酗酒的场面，以及……以及更糟的事情，而我在摇篮里便对这些司空见惯。此处我用‘摇篮’这个词，因为陋巷阴沟就是我的摇篮，也将成为我的灵床。”

“我同情你！”露丝说时几不成声，“听了你的遭遇，我心痛如绞！”

“愿上天保佑你这种好心人！”南希说，“我有时的惨境如果让你知道，的确会博得你的同情。我是偷跑出来的，他们要是知道了我来这儿把窃听的情况告诉你，一定会要我的命。你可认识一个叫蒙克斯的人？”

“不认识。”露丝说。

“他认识你，”南希说，“而且知道你在这儿，因为正是听他说了地点我才找到了你。”

“这个名字我从没听人讲过。”露丝说。

“那么，他可能用的是某个化名。”南希继续说，“对此我也想到过。在一段时间以前，也就是他们那天夜里将奥列佛送入贵府偷东西的事件发生后不久，我对此人产生疑心，躲在黑影里窃听了他和费金之间的一次谈话。结果，我发现这个蒙克斯——我问你是否认识的那个人，你知道……”

“是的，”露丝说，“我明白。”

“……这个蒙克斯，”南希接着讲述，“曾出于偶然瞧见奥列佛跟我们的两个少年在一起，也就是在那天我们第一次失去了奥列佛。他当时就发现奥列佛正是他在寻找的那个孩子，至于他抱有什么目的我不得而知。他跟费金谈了笔交易：假如把奥列佛弄回来，费金可以拿到一笔钱；倘若将奥列佛教化成一个贼，费金得到的钱会更多。蒙克斯之所以那样做，心里有自己的打算。”

“有什么打算？”露丝问。

“我偷听他们的谈话，指望弄个水落石出，可是影子映在墙上被他瞧见了。”南希说，“换上别人，就很难及时逃脱被发现的命运，可我溜掉了。直到昨晚，我才又一次看见了他。”

“当时的情况怎么样呢？”

“容我讲给你听，小姐。昨晚他来后，他们又上了楼。我用衣服遮住头，以免暴露出人影，再次溜到门口偷听。蒙克斯的头几句话是这样说的：‘能确定那孩子身份的仅有的证据已沉入河底，而那个从他母亲身上窃走东西的丑老太婆正在棺材中腐烂。’他们哈哈大笑，并谈到了蒙克斯得手的经过。蒙克斯提到奥列佛时凶相毕露，说他虽然已把那小鬼的钱牢稳地握在手中，但他宁愿通过另外的一种方式实现心愿。他声称最有意思的办法是：让奥列佛尝尝伦敦每一座牢狱的滋味，等费金从他身上发一笔大财之后，可以轻而易举地诱使他犯重罪送他上绞架，令他父亲遗嘱里的夸夸其谈付之东流。”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情虽然出自我的口，小姐，但都是实情。”南希说，“随后他讲了些我已听惯但对你来说很陌生的脏话，声称在不危及他自己性命的情况下他恨不得置那孩子于死地；只可惜他不能如愿，所以他要严密注视奥列佛在生活中的每一个转折点，只要能利用他的身世和经历做文章，便加害于他。他对费金说：‘总而言之，你虽身为犹太人，但无论如何也设计不出我为我的弟弟所布下的那种圈套。’”

“他的弟弟！”露丝失声叫道。

“这是他的原话。”南希说时不安地四周环顾；自从她开始讲述，几乎一刻不停地东张西望，因为她脑海里老是萦绕着赛克斯的影子。“下边还有呢。他提到了你以及一位夫人，说上帝或魔鬼似乎存心跟他过意不去，竟让奥列佛落入你们手中。接下来他哈哈大笑，宣称这也是件好事，因为你们只要能了解清楚你们的两条腿哈巴狗是个什么货色，就是拿出几千几万的英镑也不会吝惜。”

“你的意思该不是，他讲这席话时态度很认真吧？”露丝脸色白如死灰。

“他怒气冲冲，态度再认真不过了。”南希摇摇头回答，“他的仇恨情绪一旦兜起，是不会开玩笑的。有许多人劣迹更为昭著，但我宁愿听他们讲十二回话，也不愿听蒙克斯讲一回。天色已晚，我必须赶回家去，免得让他们怀疑我出来报信。我得赶快走。”

“可是我该怎么办呢？”露丝说，“没有你的帮助，我怎么根据这种情况采取措施呢？留下来吧！你既然把你的同伴描绘得那么可怕，为什么还想回到他们身边？我可以从隔壁房间立即唤来一位绅士，假如你把这消息重复给他听，半小时之内便能够将你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我想回家去。”南希说，“我必须回去，因为……有些话我怎能跟你这么一位纯洁的小姐开口呢？……因为在我告诉你的那些人中间有一个最厉害的亡命之徒令我割舍不下。不，即便使我摆脱眼下的生活，我也不会离开他。”

“你曾为那个可爱的孩子挺身而出。”露丝说，“你冒着如此大的危险赶来告诉我你所听到的情况；你的姿态令我相信你的话句句真实；你的悔罪感以及耻辱感都显而易见；这一切都使我坚信你能够改邪归正。听我一言吧！”露丝抱住双手诚恳地说，泪水顺着脸颊朝下淌，“千万不要对一位女同胞的劝告置若罔闻。我相信我是第一个……第一个对你表示同情的人。还是听我的话，让我挽救你，去过美好的生活吧。”

“小姐，”南希双膝着地哭泣道，“亲爱的小姐，善良的小姐，纯洁的小姐啊，你是第一个跟我讲这种话的人！如果早几年听到你的话，我也许会告别罪恶和痛苦的生活，可现在已为时过晚，来不及了！”

“悔过和赎罪是永远都不会太晚的。”露丝说。

“来不及了。”南希心痛如割地哭泣道，“我现在已无法离开他！不能让他因为我而毙命。”

“此话怎讲？”露丝问。

“到时候任怎样也救不下他的命。”南希说，“我如果把跟你讲的话告诉别人，就会对那些人绳之以法，他则必死无疑。他最为无法无天、残酷无情！”

“你怎么能为这样一个人放弃前途和希望，放弃立刻获救的机会？这是疯狂的行为。”露丝高声叫道。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行为，”南希回答，“只知道情况就是这样。并非我一人如此，还有成百上千的人跟我一样堕落和可悲。我必须回去。我不清楚这是否是上帝对我所犯罪恶的惩罚，只觉得自己虽历经磨难和虐待，还是想回到他身边去。即便明明知道自己将最终死在他手里，我也在所不惜。”

“怎么办才好呢？”露丝说，“我是不应该让你这样离开我的。”

“你应该放我走，小姐，而且我知道你会放的。”南希说着站起了身，“你不会拦我的，因为我相信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原本可以要求你做出许诺，但我没有那样做。”

“那么，你提供的情况有什么用呢？”露丝说，“这个谜必须澄清，否则，你揭露的事情怎么给你一心想搭救的奥列佛带来好处呢？”

“你的周围一定能找到一位善良的绅士，可以让他知道这个秘密，并为你出谋划策。”南希建议道。

“可是，在必要的时候我到哪儿才能再见到你呢？我并无意打听那些可怕的人住在何处，但你能不能自打现在起固定个时间在某个地点散步或在某处经过呢？”

“你可愿意答应我严守秘密，到时候只身前往或跟唯一了解内情的人一道去，并保证不监视或跟踪我吗？”南希问。

“我向你郑重保证。”露丝答道。

“每个星期天的晚上十一点至十二点之间，”南希毫不迟疑地说，“只要我还活着，我一定到伦敦桥上去。”

“请再等一下。”露丝见她急匆匆向门外走，便叫住她说，“再考虑一下你的处境以及脱离苦海的机会。你有权对我提出要求，不仅仅因为你主动前来报信，还因为你沉入深渊几乎无法自拔。明明一句话就可以令你得救，可你怎么还要回去找那伙强盗，找那个男人？你到底中了什么魔法，非得与邪恶和痛苦为伴？唉！你心中难道就没有一根我可以拨动的弦吗？我难道就唤不起你的一点良知与这种可怕的痴情相抗衡吗？”

“像你这么年轻、善良、美丽的小姐，一旦交出自己的心，爱情就可以把你带到天涯海角。即便你有自己的家、朋友、其他的倾慕者，内心十分充实，也是这个样的。而像我这样的人，除了棺材别无靠得住的栖身之处，生病中或临终前身边无亲无友，只看得见医院的护士；我们一旦把腐烂的心交给一个男人，让他占据在我们悲惨的一生中始终空着的位置，谁还能指望我们改邪归正呢？可怜可怜我们吧，小姐，因为我们只剩下这一点女人的感情了，就连这点值得我们欣慰和自豪的感情也被沉重的命运转化成了另外一种形式的暴虐和苦难。”

“你能不能收下我的一些钱？”露丝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道，“这样至少在咱们再次见面之前，你不必过那种不光彩的生活。”

“我一分钱也不要。”南希摇摇手回答。

“请不要关闭你的心，拒绝我的帮助。”露丝说着轻步走上前，“我的确很想帮助你。”

“你如果能立刻结束我的生命，”南希绞扭着双手说，“那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因为我今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痛切地意识到了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只要不死在我所居住的那个地狱里，就是一件幸事。愿上帝保佑你，善良的小姐。我身上有多少耻辱，就让上帝赐给你多少幸福！”

这个不幸的人儿说着，便嘤嘤哭泣着转身走了。这次非同寻常的会晤简直不像实际发生的事件，而更似一场转瞬即逝的梦。露丝·梅利被搅昏了头，瘫倒在一把椅子上，企图将纷杂的思想理出个头绪来。

第四十一章

本章包含若干新发现，从中可见恰似祸不单行，好事也接二连三

她的处境的确是一种严峻的考验，也是一道棘手的难题。她一方面急不可待地怀着强烈的愿望想驱散笼罩着奥列佛身世的迷雾，另一方面则把刚才跟她交谈的那个可怜的女子对她的信任看得无比神圣。那女子将她视为年轻、纯洁的小姐，以其话语和神态打动了她的心。露丝爱自己所保护的孩子，与这种爱交织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一种几乎同样真诚和热烈的感情，那就是争取苦命的南希悔过自新、重新做人的美好愿望。

他们只打算在伦敦逗留几天，然后到一个遥远的海滨住几个星期。现在是第一天的午夜时分。在后边的四十八小时里，应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方案呢？或者，该怎样推迟行期而又不招致怀疑呢？

洛斯本先生和他们在一起，而且后边的两天也不会离开他们。可露丝对这位德高望重的绅士急躁的性格了如指掌，十分清楚地预见他肯定会火冒三丈，怒不可遏地对待那个致使奥列佛重新落入魔爪的傀儡，因而不能够向他交底，除非她为南希辩解时有个经验丰富的人在场为她敲边鼓。如果把事情告诉给梅利夫人，也必须万分小心，考虑周密才行，因为梅利夫人一时冲动必然会找那位可敬的医生商量。至于去请教法律顾问，即便她知道怎样做，出于同样的原因也是不可考虑的。她一度想寻求哈里的帮助，但这念头使她回忆起了他们上次分手时的情景，觉得把他叫回来是不妥当的。也许，哈里此时已学会了如何淡忘她，学会了快快乐乐地生活——这一连串的思绪引出了她眼中的热泪。

露丝心中千头万绪，度过了一个顾虑重重的不眠之夜，各种各样的想法依次在脑海中出现，她忽而倾向于一种方案，忽而则倾向于另一种，忽而又全部推翻。次日又经过一番思考，她不顾一切地做出了请哈里前来商量的决定。

“叫他来这儿如果对他是一种痛苦，”她心想，“对我又何尝不是！不过，也许他不来，而是写信给我，或者来了却故意躲着不见我——他走的时候不就是那样吗？我当时想不到他会不辞而别，不过那样做对我们俩反而都好。”想到此处，露丝丢下手中的笔把脸扭开，仿佛不愿让那张充当使者的信纸看到她的眼泪。

她把那管笔拿起来又放下，重复了有五十次，反复斟酌第一行信该怎样写，结果始终未落笔。后来，由吉尔斯陪同上街散步的奥列佛上气不接下气、激动万分地急匆匆闯进屋里，似乎又发生了什么新的惊人事件。

“是什么事情使你如此慌张？”露丝迎上前问。

“简直不知怎么说才好，我觉得都好像透不过气来了。”那孩子回答，“啊，上帝呀！想不到我终于见到了他，这下你可以知道我告诉你的全都是实话了！”

“我从来就没认为过你对我们撤过谎。”露丝想使他平静下来，“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在说谁呀？”

“我看见了那个曾经待我非常好的绅士，”奥列佛回答时几乎连话也说不清了，“就是那个咱们经常谈到的布朗罗先生。”

“在哪儿？”露丝问。

“他当时正从马车上下来，”奥列佛淌着高兴的眼泪回答，“走进一幢房子里去。我没跟他说话，其实也说不成话，因为他没看见我，而我浑身抖得似筛糠，没法到他跟前去。不过，吉尔斯替我打听了一下，问他是否住在那里，得到的是肯定的回答。你瞧，”奥列佛说着把一页纸展开，“这是他住的地址。我这就去找他！啊，上帝，上帝呀！再次见到他，再次听到他讲话时，我会不知所措的！”

这些话以及许多兴奋得语无伦次的感慨之词，大大分散了露丝的注意力。她看见纸片上的地址是斯特伦德区的克雷文街，当下决定利用这个线索顺藤摸瓜。

“快！”她说，“让他们雇辆马车来，你做好准备跟我一道走。我马上带你到那儿去，一分钟都不耽搁。我只需告诉姑妈一声，就说咱们要出去一个小时，你尽快做好走的准备。”

奥列佛根本不需要人催促，只用了五分钟多一点的时间他们就已经踏上了奔赴克雷文街之路。到了那儿，露丝将奥列佛留在车上，推说要让那位老绅士做迎接他的准备。她递上自己的名片托仆人送进去，说有非常紧急的事情求见布朗罗先生。仆人很快就转回来请她上楼。梅利小姐随他走进楼上的一个房间，看见了一位慈眉善目、身穿深绿色外套、上了年纪的绅士。另外还有一位穿着本色布马裤、脚蹬高帮松紧鞋的老绅士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那人看起来不大和气，双手叠抱握着一根粗手杖的顶部，下巴担在手背上。

“我的天！”穿深绿色外套的那位绅士彬彬有礼地连忙起身说，“请你原谅，小姐，我还以为是什么人无故前来骚扰呢，希望你多包涵。请坐下谈。”

“你大概就是布朗罗先生吧？”露丝问话时把目光从另一位绅士身上转向刚才说话的人。

“布朗罗先生是鄙人。”那个老绅士说，“这位是我的朋友格林维格先生。格林维格，能让我们单独谈几分钟吗？”

“我认为，”梅利小姐插话说，“在目前这个阶段，还不需要劳驾这位先生回避。假如我所闻属实，我要跟你谈的事情这位先生也是知道的。”

布朗罗先生微微点了点头。本已非常生硬地鞠过一躬的格林维格先生离椅站起又非常生硬地鞠了一躬，然后重新坐下。

“毫无疑问，我的消息将使你感到十分意外。”露丝说话时自然而然流露出一些窘迫的神情，“可既然你曾经一度以极其仁慈和善良的态度照拂过我的一位可亲可爱的小朋友，我相信你一定会对再次听到他的下落产生兴趣。”

“当然！”布朗罗先生说。

“你该知道奥列佛·特维斯特吧？”露丝问。

她的话刚一出口，正佯装埋头看一本摊在桌上的大部头书的格林维格先生便啪地把书翻了个儿，身子朝椅背上一仰，脸上所有的表情都顿然消失，只剩下了纯粹的惊愕，目光茫然地瞪了半天眼睛。后来，他好像为自己的失态觉得难为情，便猛地一摆身子恢复原状，眼睛直视前方，悠长而低沉地吹了声口哨。那哨声似乎并未最终消失在空气里，而是消失在了他内心的最深处。

布朗罗先生惊愕的程度也不稍逊，只不过没有用他那种古怪的方式表现出来，而是把椅子朝梅利小姐跟前移移说：

“亲爱的小姐，请你不要再提别人一无所知的什么仁慈和善良。如果你能拿出证据改变我曾经一度对那个可怜的孩子形成的不良看法，看在上帝的分上，就请你讲给我听吧。”

“他是个坏孩子！他要不是坏孩子，我愿意把我的脑袋吃掉！”格林维格先生似乎讲的是腹语，脸上的肌肉竟然纹丝未动。

“他是个具有高尚天性和火热心肠的孩子。”露丝说着红了脸，“上帝让他经受的考验跟他的年龄不相称，同时也在他心中栽植了令许多比他大五倍的人都望尘莫及的仁爱之情。”

“我才六十一岁，”格林维格先生仍绷着脸说，“偏不凑巧，奥列佛今年至少十二岁，所以我不知你话里指的是何人。”

“别跟我的朋友计较，梅利小姐。”布朗罗先生说，“他讲话有口无心。”

“不对，我有口有心。”格林维格先生不服气地说。

“不，他有口无心。”布朗罗先生说话时，心里显然正在升腾起一团怒火。

“如果我心口不一，我愿吃掉自己的脑袋。”格林维格先生咆哮道。

“既然如此，就应该揪下你的脑袋。”布朗罗先生说。

“我倒很想看看谁敢揪我的脑袋。”格林维格先生用手杖捣着地板顶了一句。

到了这种程度，两位老绅士各自嗅了几撮鼻烟，然后根据一成不变的习惯握手言和。

“梅利小姐，”布朗罗先生说，“现在回到你的仁义之心非常感兴趣的话题上吧。你能不能把你所掌握的有关那个可怜的孩子的情况讲给我听？在讲之前，请允许我声明：为了寻到他的下落我用尽了一切力所能及的办法；我原以为他欺骗了我，在以前的同伙唆使下偷我的东西，但自从到了国外，我的这个印象便大大动摇了。”

露丝已及时理清思绪，此时便立刻言简意赅地把奥列佛离开布朗罗先生家之后的遭遇讲了一遍，仅保留下南希密报的情况准备私下告诉布朗罗一人。她在结束时语气肯定地说，奥列佛在这几个月里唯一的遗憾是不能跟从前的恩人和朋友相聚。

“感谢上帝！”老绅士说，“这对我是天大的喜事，让我高兴极了。不过，你还没告诉我他现在何处呢，梅利小姐。请别怪我挑你的刺：你为何不带他一块儿来呢？”

“他等在门外的一辆马车上。”露丝回答。

“在门外？”老绅士惊叫一声，随后便再没有多说，急匆匆跑出房间，下了楼，踏上马车的阶梯，冲进了车厢里。

当房间的门在他身后关上时，格林维格先生抬起头，坐在椅子上未动，以椅子的一条后腿为枢轴，借助手杖和桌子在原地转了三圈。在完成了这套动作之后，他站起身，一跛一跛地以他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至少在屋里走了十二个来回，然后猛地停在露丝面前，没提前打任何招呼就吻了她一下。

“嘘！”他见露丝小姐被他反常的举动吓得站了起来，便对她说道，“别害怕！按年龄，我足以做你的祖父。你是个好姑娘，我喜欢你。他们来了！”

果然，当他敏捷地一下子蹿回自己的位子时，布朗罗先生和奥列佛便到了。格林维格先生以十分亲切的态度迎接了奥列佛。如果露丝·梅利为奥列佛所操的心、所付出的心血全是为了这一刻的喜悦，那她就总算如愿以偿了。

“顺便提一句，还有一个人不应该忘记。”布朗罗先生说着摇了摇铃，“烦劳你去把贝德温太太叫来。”

那位老管家应召慌忙赶了来，在门口行了个屈膝礼，然后听候吩咐。

“喂，你的眼力一天不如一天了，贝德温。”布朗罗先生性急地说。

“是的，先生。”老太太回答，“到了我这把年纪，眼睛只能愈来愈糟，先生。”

“我本来是可以告诉你的，”布朗罗先生说，“但还是请你把眼镜戴上，看能不能弄清为什么叫你来，好不好？”

老太太开始摸索着在口袋里找眼镜。但奥列佛的耐性却经不住这一新的考验，只见他感情一冲动便扑进了她怀里。

“我的老天呀！”老太太大叫一声抱住了他，“原来是我那无辜的孩子！”

“我亲爱的老阿妈呀！”奥列佛激动地喊叫着。

“我早就知道他会回来的，他会回来的。”老太太把他搂在怀里说，“他的气色有多好，穿戴又像有身份人家的孩子啦！这么长的时间，你到哪里去啦？啊！脸蛋还是甜蜜蜜的，但却不那么苍白了；眼睛还是温情脉脉的，但却不那么忧郁了。这一切连同他安宁的微笑我一刻都未曾忘记，我每天都看见他和我自己的那些自打我处于无忧无虑的年轻时代便一个个的死去的可亲可爱的孩子在一起。”

这位好心的人儿就这样滔滔不绝地说着，时而把奥列佛推开一些看他长高了没有，时而搂紧他用手指疼爱地抚弄他的头发，伏在他脖颈上笑一会儿，哭一会儿。

布朗罗先生留下她跟奥列佛畅叙久别之情，自己引露丝到另一个房间，听露丝详详细细讲述了她和南希会晤的经过，心里感到既震惊又惶惑。露丝还解释了自己起初为什么没把此事吐露给她的好朋友洛斯本先生。布朗罗先生认为她处理问题的方式是很谨慎的，并自告奋勇要亲自跟那位可敬的医生严肃地谈谈。露丝为了能早些执行这项计划，安排他当天晚上八点钟到旅馆去，而在此之前，她将把发生的事情以小心翼翼的口吻全盘端给梅利夫人。待计议停当，露丝和奥列佛便打道回府了。

对于那位好心的医生到底会暴怒到什么程度，露丝的估计一点也不过分。南希的事迹刚一讲述给他听，威胁和诅咒便如暴风雨般从他的口中倾泻出来；他扬言要请布雷塞斯和杜福两位先生共同运用智谋将她缉捕归案，实际上也戴上了帽子准备立即出发去向那两个大人物寻求帮助。盛怒之下，他肯定丝毫都不会考虑后果，一味要把这个打算付诸与实施，不过他到底还是被拦住了。部分原因是由于同样也是个火爆脾气的布朗罗先生以旗鼓相当的激烈态度加以阻挠，另外则是因为别人提了些最为恰当的观点和主张说服他不要轻举妄动。

“那么到底该怎么办呢？”他们来到那两位女士身边时，急躁的医生问，“难道咱们需通过一项决议向那些男女流氓致以谢意，恳请他们每人接受一百镑左右的酬金，为他们对奥列佛做的好事聊表敬慕及感激之情吗？”

“并不是要那样做。”布朗罗先生大笑着说，“但咱们不能操之过急，必须谨慎行事。”

“必须谨慎行事？”医生嚷嚷了起来，“我恨不得把他们一个不留地全部都送到……”

“暂且不管把他们送到哪儿，”布朗罗先生插进来说，“只请你想一想是不是把他们送走就可以实现咱们的目标。”

“什么目标？”医生问。

“那就是查清奥列佛的出身，帮他夺回遗产，因为如果这些情况属实，就证明有人用欺诈的手法抢走了他应该得到的东西。”

“对！”洛斯本先生用手帕给自己扇着凉风说，“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你不妨想一想，”布朗罗先生继续说道，“且不论那个可怜的姑娘命运如何；假如在不危及她安全的情况下可以把那些恶棍绳之以法，但那对咱们有什么好处呢？”

“起码，很可能可以绞死一些。”医生说，“把其余的处以流刑。”

“很好。”布朗罗先生笑盈盈地说，“他们无疑将最终自取灭亡。如果咱们半路插进去抢先动手，我觉得那是十足的堂吉诃德式行为，与咱们自己的利益，或至少与奥列佛的利益（其实两种利益是一回事）是背道而驰的。”

“怎么会呢？”医生问。

“是这样的。显而易见，咱们要想把这个秘密查个水落石出真比登天还难，除非能把那个叫蒙克斯的家伙制伏。对他只能智取，采取调虎离山的方法抓住他。因为假如他被警方逮去，咱们恐怕拿不出起诉他的证据。据我们所知，或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他甚至未染指过那些匪徒策划的抢劫案。即使不宣告无罪释放，也顶多只能把他当做无赖和流氓关进监狱。从此以后，肯定会顽固不化地守口如瓶，在咱们问他时装聋扮哑、装疯卖傻。”

“那么，”医生冲动地说，“我想请你三思：信守对那位姑娘做出的承诺是否合乎理智？承诺人怀着最美好、最善良的意图，而事实……”

“这一点不用争论，亲爱的小姐，”布朗罗先生见露丝要发言，便抢先说道，“承诺必须信守。我认为它绝对不会干扰咱们的行动。但是，在采取具体的措施之前，有必要见见那姑娘，告诉她咱们而非法律将对付蒙克斯，问她愿不愿把他指出来。如果她不愿或不能那样做，就让她说说他出没的地方以及他的人物特征，到时候咱们好辨认。到星期天的晚上才能够见到她，而今天是星期二。我建议在这段时间里咱们要保持沉着冷静、严守秘密，甚至都不能让奥列佛知道。”

洛斯本先生一听说还要拖延整整五天的时间，便不屑地频频蹙额皱眉，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眼下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由于露丝和梅利夫人坚决支持布朗罗先生，于是这位绅士的建议便得到了一致通过。

“我想请求我的朋友格林维格给予支援，”布朗罗先生说，“他是个古怪的人，但是却很精明，也许能为咱们提供实际的帮助。我应该说明一点：他曾经当律师，但由于在二十年里只收到过一份案情摘要和诉讼申请，便扫兴地退出了律师界。至于我的推荐是否可取，必须由你们定夺。”

“如果我可以叫我的朋友来，我就不反对你邀请你的朋友。”医生说。

“这得由大家表决。”布朗罗先生回答，“你的朋友是谁？”

“是这位夫人的儿子，也是这位小姐的……是她的忘年之交。”医生说话时冲梅利夫人点头示意，最后意味深长地瞥了露丝一眼。

露丝脸色变得通红，但她没表示反对（可能她觉得那样做会变成孤立的少数）。于是，哈里·梅利和格林维格先生被补充进了行动小组。

“当然，只要调查工作还有一线成功的希望，咱们就留在伦敦不走。”梅利夫人说，“为了落实这项大家都深为关心着的计划，不管吃多少苦、花多少钱我都在所不惜。只要你们向我保证还有指望，在这儿哪怕待一年我也愿意。”

“很好！”布朗罗先生这时说道，“从诸位的表情可以看出，你们很想知道为什么奥列佛要有人为他的话作证的时候却偏偏找不到我，为什么我突然离开了这个王国；我恳请大家暂时不要询问，到我认为合适的时候，我会如实奉告的。请相信我，我这样说是有充足理由的；如若不然，可能会激起注定永远也实现不了的愿望，反而会使事情难上加难，令问题雪上加霜。走吧！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小奥列佛孤零零一人待在隔壁的房间，闹不定会觉得咱们对他已感到厌倦，正在密谋策划要把他赶出房门呢。”

老绅士说着把手递给梅利夫人，陪她一道走进晚餐室。洛斯本先生领着露丝跟在后边。议事会暂时告一段落。

第四十二章

奥列佛的一位老相识展示了惊人的天赋，一跃成为首都的突出人物

就在南希为赛克斯先生催眠使他睡着后，肩负着自己加于自己的使命寻访露丝·梅利的那天晚上，有两个人顺着北方大道朝着伦敦走了过来。对于这两个人物，本书应当费点笔墨。

来者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或者称他们一男一女也许更恰当。因为男的长胳膊长腿、双膝内翻、步履蹒跚、瘦骨嶙峋，很难断定其确切年龄。这类人小的时候看起来像发育不良的成人，到了差不多是成人的时候，却像长得太快的孩子。女的倒是很年轻，但体格健壮结实，这样的身板理应负荷用带子捆在她背上的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她的旅伴拿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用普通的帕巾扎成的小包，显得十分轻巧，用一根木棒挑着扛在肩头。这一点加上他那两条长得出奇的腿，使他能够轻而易举地走在同伴前边五六步远的地方。他偶然会猛地扭过头来，仿佛责备女的走路磨磨蹭蹭，督促她加把劲。

他们就这样沿着尘土飞扬的道路跋涉，对眼前的景物一概视而不见，除非看到从伦敦方向飞驰而来的邮车才躲到一旁让路。直至穿过了高门拱道，走在前边的那个行路人才留住脚步，不耐烦地冲同伴吆喝道：

“走快点，好不好？你真是个懒骨头，夏洛特。”

“实不相瞒，包袱太重了。”那女的说着走上前来，这时她几乎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嫌太重？亏你还说得出口！你是干什么吃的？”男的行路人骂骂咧咧的，同时把他的小包倒换到了另一个肩头，“唉，看看你，又想休息啦！你让我光想发火，真不知道还有谁比你更能磨人的性子！”

“路还很远吗？”女的靠在道壁上抬起头问，脸上的汗水直朝下淌。

“根本就不太远了！差不多已经到了。”长腿行路人指指前方说，“你瞧，那些是伦敦的灯火！”

“起码还有两英里的路呢。”那女的垂头丧气地说。

“别管还有两英里或者二十英里，”那个叫诺亚·克雷波尔的行路人说，“你给我站起来赶路，不然我就踢你；我这是先给你打个招呼。”

由于愤怒，诺亚原来就红的鼻子变得更红了，他一边说话一边从马路对面走过来，仿佛真的准备把威胁的话付诸于行动似的。那女的见状没敢再多言，站起身跟在他旁边迈着沉重的步子继续朝前走去。

“你打算在哪儿过夜，诺亚？”二人走了几百码之后，她问道。

“我怎么知道？”由于长途跋涉脾气变得非常糟糕的诺亚回答说。

“我希望就在附近。”夏洛特说。

“不，不在附近。”克雷波尔先生答道，“远着呢，决不在附近，所以你就别胡思乱想了！”

“为什么不就近下榻？”

“我告诉你我不想干某件事，就已经足够了，不必问为什么或出于什么缘故。”克雷波尔先生威严地回答。

“你不要生这么大的气嘛。”他的同伴说。

“如若在城外碰见一家旅馆留下住宿，让索厄伯里撵上来摸到线索，把咱们铐起来用大车运回去，那岂不令人扫兴。”克雷波尔先生以嘲笑的口吻说，“不！我宁肯朝前走，销声匿迹于狭街陋巷里，碰上极为偏僻的旅馆再留宿不迟。你该庆幸自己的运气好，因为我是有头脑的。当初要不是故意走错道，再穿过田野折回来，恐怕早一个星期前你就给牢牢锁起来了，我的小姐。真是那样也活该，谁叫你这么愚蠢。”

“我知道我不如你机灵，”夏洛特回答说，“可你也不该老是埋怨我，咒我被人锁起来。我要真的被捕，你也逃脱不了。”

“钱是你从柜子里拿的，这你心里有数。”克雷波尔先生说。

“我是为了你才拿的，诺亚，亲爱的。”夏洛特答道。

“难道钱在我手里吗？”克雷波尔先生问。

“没有。你信任我，所以让我拿着。你是个可亲可爱的人儿。”夏洛特说着拍拍他的下巴，并挽起了他的胳膊。

当时的情况的确如此。然而，由于克雷波尔先生平时并不盲目、愚蠢地轻信任何人，因而在这里有人要为这个先生说句公道话：他之所以信任夏洛特信任到这个程度，是为了万一被捕，别人会从夏洛特的身上搜到钱，那他就可以申明自己是完全清白的，大大有利于他逃脱罪责。当然，此刻他并未解释自己的动机，于是二人亲亲热热地一道赶路。

按照这个周密的计划，克雷波尔先生不停地朝前走，一直来到伊兹灵顿的天使街；在这儿，他根据行人的密度以及车辆的多少英明地断定已到了伦敦的地界。他稍微停留了一下，仅仅是为了看哪些街道最繁华因而也最需要躲开，然后便拐入圣约翰街，很快便消失在灰蒙蒙一片错综复杂的脏街狭巷里；这些街巷是伦敦市中心经过改造后遗留下的最为下流卑劣的区域。

诺亚·克雷波尔把夏洛特拖在身后，穿行在这些街巷里，时而钻进街角瞧瞧某家小客店的外部装饰，时而又继续前行，大概觉得客店的外观过于醒目，不适合于他留宿。最后他在一家客店门前停下脚步，这客店比他方才所见的看起来都寒伧和肮脏。他跑到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又观察了一番，然后才郑重宣布想在此处过夜。

“把包袱给我吧。”诺亚说着，把包袱从那女子的背后解下来挎在自己肩上，“除非问到你，否则不要讲话。这客店叫什么来着？三个……三个什么呢？”

“三个跛子。”夏洛特说。

“三个跛子。”诺亚跟着重复了一遍，“这倒也是个非常好的店名。行啦，咱们进去！可要寸步不离地跟在我后边。来吧！”他叮咛完，便用肩膀顶开咯吱咯吱响的门走了进去，身后跟着他的同伴。

酒吧那儿只有一个年轻的犹太人，正把两个胳膊肘架在柜台上看一份脏兮兮的报纸。他狠狠瞪了瞪诺亚，诺亚也狠狠瞪了瞪他。

如果诺亚穿着慈善学校的那身制服，犹太人把眼睛睁这么大还有情可原，但他已经扔掉了校服和校徽，此时下穿皮裤，上套短罩衫，这样的外表似乎没有特别的理由在客店引起如此密切的注意。

“这是‘三个跛子’客店吗？”诺亚问。

“这正是本店的名号。”那位犹太人回答。

“我们从乡下来，路上碰见一位先生，是他推荐我们来这儿的。”诺亚边说边用胳膊肘碰碰夏洛特，或许是让她注意这个为了赢得尊敬而想出来的巧妙借口，也许是警告她不要露出惊讶的神色。“今晚我们想在这儿留宿。”

“不知还能不能住客人，”在前面的几章已提到过几次的巴尼说，“不过我可以去问问。”

“先带我们去饭堂，给我们弄点冷肉和啤酒，然后你再去问，好不好？”诺亚建议道。

巴尼引路来到后边的一个小房间，摆上他们点的酒食。待铺排停当，他宣称客人可以留下过夜，随后便走掉了，让这一对和蔼可亲的人儿用美食佳肴。

这间内室在酒吧后边往下走几级台阶的地方，所以凡是跟客店有瓜葛的人只要撩开一个小帘子，透过上述房屋墙壁的一个离地约五英尺的单扇玻璃窗，便可以俯视内室中客人的情况，同时不必过于担心被客人发现（玻璃窗隐蔽在墙壁的一个暗角，俯视者必须把身子插在墙角与一根笔直的大梁之间）；把耳朵贴在隔墙上，还可以相当清楚地听到谈话的内容。客店老板把眼睛从这个监视孔移开还不足五分钟，而巴尼宣布了留客人住店的决定之后也刚刚转回来，就见晚上出来办事的费金走进酒吧打听他的几个小徒弟的情况。

“嘘！”巴尼说，“隔壁房间里有陌生人。”

“有陌生人？”老头儿低声问。

“是的！而且形迹可疑。”巴尼说，“他们从乡下来，好像和你是同行，情况看来就是这样。”

费金对这个信息似乎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站到凳子上，小心翼翼地把眼睛凑近玻璃，从这个秘密的瞭望窗可以看见克雷波尔先生在吃盘子上的冷牛肉，在喝罐子里的啤酒，夏洛特坐在一旁服服帖帖地吃喝同伴分给他的少得可怜的一点酒食，全无一些生气的样子。

“好样的！”费金回过头悄声对巴尼说，“我喜欢那家伙的气度。他会对咱们有用的；他懂得怎样才能驯服那姑娘。别做声，请像耗子一样安安静静的，宝贝，让我听他们的谈话，听听他们在讲什么。”

老犹太人重新把眼睛凑到窗前，耳朵向着隔墙细心倾听，一脸阴险、急切的神情，活似一个老妖魔。

“我准备当个上等人。”克雷波尔先生伸出两条腿继续说道。费金可惜来得太迟，没听见这席话的开头部分，“我再也不愿跟该死的棺材打交道了，夏洛特，只想过上等人的生活。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做一个高贵的女士。”

“我对那日子求之不得，亲爱的。”夏洛特回答，“但是，并非每天都能偷钱柜，而且在作过案子之后甩掉追捕的人。”

“让钱柜见鬼去吧！”克雷波尔先生说，“除了偷钱柜，能干的事多的是。”

“此话怎讲？”他的同伴问。

“可以掏腰包，偷女人的东西，撬门行窃，打劫邮车和银行！”克雷波尔先生乘着酒兴愈说愈起劲。

“可是，那么多的事情你干不了，亲爱的。”夏洛特说。

“有人能干得了，我将寻找机会入他们的伙。”诺亚答道。

“他们可以为咱们找到用武之地。光拿你来说，就顶五十个女人哩。只要我允许你干，像你这样诡计多端的宝贝蛋绝对找不到第二个！”

“天呀，听到你这么夸奖不知让人有多高兴！”夏洛特兴奋地叫嚷着，在他丑陋的脸上印了个吻。

“得啦，不要来这一套；别跟我太热乎，小心我生你的气。”诺亚十分严肃地挣脱身子说，“我想当一个团伙的头，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暗中盯他们的梢，却让他们察觉不到。如果能挣大钱，这种工作是很合我口味的。只要可以结识这条道上的绅士，即便把你身上的那二十镑期票拿出来也是划得来的，再说，让咱们自己处理掉那票据，咱们恐怕还弄不大清楚怎么做呢。”

在发表完这通见解之后，克雷波尔先生把目光投入啤酒罐里，脸上露出高深的睿智。他使劲摇摇罐里的酒，居高临下地冲夏洛特点点头，然后喝了一口，并因此显得精神大为振作。他正想再喝一口，却见房门突然打开，一位生人走进来打断了他的这套动作。

来人是费金先生。他看起来非常和蔼可亲，走上前一躬到地，拣一张离他们最近的桌子坐下，让嬉皮笑脸的巴尼送点喝的来。

“真是一个宜人的夜晚，先生，但按季节来说稍微有些冷。”费金搓手搭讪道，“你大概是从乡下来的吧，先生？”

“你是怎么知道的？”诺亚·克雷波尔问。

“伦敦没有那么多尘土。”犹太人回答时指了指诺亚以及他同伴的鞋，又指了指他们的两个包袱。

“好厉害的眼光。”诺亚说，“哈哈！你光听听吧，夏洛特！”

“哦，在这座城市里一个人必须有一双好眼睛，”老犹太人把声音压低，说起了悄悄话，“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犹太人说完这席话，用右手的食指敲了敲鼻侧；诺亚企图模仿这个动作，但不太成功，因为他的鼻子没有那么大。然而，费金先生似乎把这种努力当成了完全赞成他的见解的一种表示，因而把巴尼送来的酒十分友好地敬献给诺亚。

“真是好酒啊。”克雷波尔先生咂嘴称赞。

“亲爱的！”费金说，“要想经常有好酒喝，就得拼命地掏腰包、偷女人的东西、撬门行窃、打劫邮车和银行！”

克雷波尔先生一听对方引用的是他的语录，立即瘫了架，瞧瞧犹太人又看看夏洛特，白如死灰的脸上惊恐万状。

“不必害怕，亲爱的。”费金说着把座椅朝跟前拉了拉，“哈哈！幸亏只有我一个人偶然听见了你的话。幸亏只有我一人听见。”

“钱不是我拿的，”诺亚讷讷地说，同时两条腿也不再像个潇洒的上等人那样伸得长长了，而是尽可能往椅子底下缩，“全是她干的。夏洛特，钱在你身上，这你是清楚的。”

“钱不管在谁的身上或谁拿的都无所谓，亲爱的！”费金嘴里说着话，鹰一般的眼睛却在扫视那姑娘以及那两个包袱，“我自己也是干这一行的，所以我喜欢你们。”

“干哪一行的？”克雷波尔先生问道，同时情绪也稍微稳定了一些。

“就是经营那种事情呗。”费金回答，“这家客店里的人也是同行。你来这儿算来对地方了，这儿是最安全不过的了。全伦敦也找不到比跛子店更安全的地方，只不过要看我愿不愿意让此处成为安全的场所。我对你以及这位年轻的姑娘有好感，所以才说这话，你们尽管放宽心好了。”

经这么一安慰，诺亚·克雷波尔的心倒是安稳了些，但身子却一点也不自在；他东摇西摆蠕动着躯体，丑态百出，同时用交织着恐惧和疑虑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新朋友。

老犹太人以友好的点头和低声的鼓励使夏洛特放下心来，然后对诺亚说：

“我还可以告诉你，我有个朋友大概能满足你的美好愿望，为你指点迷津。你可以先选一个你认为最适合于你的行业干，其余的行业以后再学。”

“你这话好像是认真的。”诺亚说。

“要是不认真，对我有什么好处呢？”老犹太人耸耸肩问。“走！咱们到外边去，我有话跟你说。”

“没必要非得跑到外边去。”诺亚说着，把两条腿又逐渐伸展开去，“让她把行李送到楼上去。夏洛特，你去把包袱安顿一下！”

这道命令下达得威风凛凛，执行的人诚惶诚恐。夏洛特拿起行李急忙朝外走，诺亚为她开门，目送她出去。

“我把她训练得很乖，你看是不是？”他回到座位上时问，那口气就像是驯服了一头野兽。

“非常乖。”费金拍拍他的肩膀回答，“你是个天才，亲爱的。”

“是啊，如若不然我也摸不到这里来。”诺亚说，“我看，有话你就快讲，她马上会回来的。”

“喂，你意下如何？”老犹太人问，“假如你喜欢我的朋友，是不是最好跟他一道干？”

“问题在于：他的那一行景气不景气？”诺亚把一只小眼睛挤挤，反问道。

“简直兴隆极啦。”老犹太人说，“他麾下有一群精兵强将，全是那一行中最出色的人才。”

“都是正经八百的城里人吗？”克雷波尔先生问。

“里面没有一个乡下人。要不是眼下人手紧缺，即便我推荐，他大概也不会收你。”犹太人回答。

“需要送礼打点吗？”诺亚拍拍裤兜问。

“不送礼恐怕是不行的。”费金以极为果断的语气答道。

“二十个英镑，这可是一大笔钱！”

“要是一张无法脱手的票据，那就另当别论了。号码和日期大概都被记下来了吧？恐怕已通知银行止付了吧？是呀！这样一来对他来说价值就不大了。得把票据送到国外去，那东西在市场上是卖不上好价钱的。”

“我什么时候能见他？”诺亚疑窦丛丛地问。

“明天上午。”犹太人回答。

“什么地方？”

“就在这儿。”

“嗯！”诺亚说，“报酬怎么算？”

“让你过上等人的生活，膳宿烟酒一概免费供应。你自己挣的钱以及这位年轻姑娘挣的钱，你们可以留一半。”费金先生回答。

如果诺亚·克雷波尔有充分的自由进行选择，就凭着他那一点也不知道满足的贪婪之心，即便面对如此优厚的条件，他同意不同意也是非常值得怀疑呢。可他考虑到如果加以拒绝，他的新朋友可以立刻把他交给司法机关（更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也曾发生过），于是他渐渐软了下来，说他觉得很合适。

“不过你要明白，”诺亚说，“鉴于我的这位同伴能做许多事情，所以我想干件非常轻松的工作。”

“是有意思的工作吧？”费金提醒道。

“对，正是如此！”诺亚答道，“你觉得什么样的事情适合于我干？既不太费力气又不太危险，要干就干这种工作！”

“我刚才听你提到了盯梢的事情，亲爱的。”犹太人说，“我的朋友正需要这种出类拔萃的人才，非常需要。”

“不错，我的确提到过，而且我有时候也愿意试试身手。”克雷波尔先生不紧不慢地答道，“但是，这种工作本身赚不上钱，你应该清楚。”

“这倒是实际情况！”犹太人说话时苦苦思索，或佯装在思索。“不错，也许真赚不上钱。”

“那你看怎么办？”诺亚以焦灼的目光观察着他问，“可以干点偷鸡摸狗的事，把握性强，而且冒的风险也不比待在家里大。”

“你看在老太太身上动动心思怎么样？”犹太人问，“一把抢过她手中的提包和购物袋，拐过弯就跑，可以弄到很多钱。”

“她们会大喊大叫，有时还会在你身上乱抓，难道不是吗？”诺亚边说边摇脑袋，“我觉得这不合我的意。难道就没有别的工作可干吗？”

“有啦！”犹太人把手搭在诺亚膝上说，“可以去劫伢子包。”

“那是什么意思？”克雷波尔先生问。

“所谓伢子，亲爱的，”犹太人说，“就是拿着六便士或一先令的硬币被母亲差买东西的小孩；劫包就是把他们的钱抢走（他们总是把钱握在手中），将他们推进水沟，然后若无其事地慢慢走开，就好像孩子自己摔进了沟里弄疼了似的。哈哈哈！”

“哈哈！”克雷波尔先生纵声大笑，欣喜若狂地踢腾着腿，“太好啦，就干这工作！”

“当然是件好工作。”费金说，“可以在坎登镇和战桥一带给你划出几块好地盘，那边出来买东西的小孩很多。时间任你选，愿把多少小孩推进沟里都随你便。哈哈哈！”

说到此处，费金用手戳戳克雷波尔先生的腰眼，随之二人爆发出了经久不息的大笑声。

“好吧，那就一言为定！”待到止住笑声，夏洛特也回来的时候，诺亚说道，“明天什么时候见面？”

“十点钟行不行？”犹太人问。他见克雷波尔先生点头表示同意，就又补充了一句：“我给我的好朋友讲的时候，说你叫什么名字呢？”

“鲍尔特先生，”对这种紧急情况早已有所准备的诺亚回答，“莫立斯·鲍尔特先生。这位是鲍尔特太太。”

“鲍尔特太太，我愿做你低下的仆人。”费金摆出一副彬彬有礼的可笑的样子鞠个躬说，“但愿很快和你能有进一步的交往。”

“你听见这位先生的话了吗，夏洛特？”克雷波尔先生大声吼叫道。

“听见了，诺亚，亲爱的！”鲍尔特太太边回答边伸出了手。

“她叫我诺亚，算是一种亲昵的称呼。”以前的克雷波尔、现在的莫立斯·鲍尔特先生转向犹太人说，“这你明白吗？”

“啊，是的，我明白，完全明白。”费金回答，他这次讲的倒是真话，“晚安！晚安！”

费金先生说了一大堆临别赠言和美好的祝愿，然后便走掉了。诺亚·克雷波尔让她的好太太集中注意力，接着便向她描绘自己的安排，那高傲的气度和优越的神态不仅仅无愧于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也似绅士一般，深知在伦敦及其邻近地区劫伢子包是一种何等体面的特殊使命。

第四十三章

本章叙述了狡猾的机灵鬼怎样遇到了麻烦

“原来你说的朋友就是你自己？”克雷波尔先生（或称鲍尔特先生）问道；按照二人之间达成的协议，他次日搬进了犹太人的家。“实不相瞒，我昨晚就料到了！”

“每个人都是他自己的朋友，亲爱的。”费金堆起一脸献媚的笑容回答，“他不管到哪儿也找不到比自己更好的朋友。”

“有的时候也有例外。”莫立斯·鲍尔特摆出一副经多识广的神态说，“要知道，有些人不跟别人作对，而是专和自己过意不去。”

“别信那一套！”犹太人说，“一个人和自己过意不去，绝对是因为他爱自己爱得过了头，而非他只关心别人，不关心自己。那全是骗人的鬼话！天下没此咄咄怪事。”

“即便有也是不应该的。”鲍尔特先生应答道。

“这样才合乎情理。”犹太人说，“一些术士说三号是充满魔力的数字，有的则认为是七号。其实两种说法都不对，我的朋友，一号才是充满魔力的数字。”

“哈哈！永远是一号！”鲍尔特先生高声叫嚷。

“在咱们这样的小团体里，亲爱的，”深感有必要申明立场的费金说，“一号是共同享有的名称。也就是说，你要是把自己看做一号，就得把我以及所有的那些小伙子们一视同仁。”

“哼，活见鬼！”鲍尔特先生不屑地说。

“你要知道，”犹太人管自朝下说着，假装没留意这句插话，“咱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及共同的利益，所以必须这样做。譬如，你的宗旨是关心一号，也就是关心你自己。”

“当然。”鲍尔特先生回答，“这话是有道理的。”

“很好！你不能只顾及自己这个一号，也得关心我这个一号。”

“你的意思该不是二号吧？”私心极重的鲍尔特先生问。

“不，不是二号！”犹太人辩驳道，“对于你而言，我和你同样重要。”

“依我看，”鲍尔特先生打断他的话说，“你是个大好人，我非常喜欢你，但咱们的关系不管怎样也没达到彼此不分你我的程度呀。”

“怎么能有这样的言论？”犹太人耸耸肩，把两手一摊，“亏你想得出来。你干了件十分漂亮的事情，正因为如此，我才喜欢你。但同时你也在自己的脖子上系了条领带，这领带系上去容易，解下来就难了。话说明白些，你已经给自己套了绞索！”

鲍尔特先生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仿佛觉得紧得难受。他咕咕哝哝地用声调而非以实际的语言表示同意。

“什么是绞架？”费金继续慷慨陈词，“绞架就是丑陋的路标，亲爱的。它所指的是一条非常短的急转直下的道路，不知断送了多少英雄豪杰的远大前程。选一条四平八稳的道路，远远避开绞架，这才是你的第一号目标。”

“这是不言而喻的道理。”鲍尔特先生说，“你为什么对我讲这些话？”

“仅仅是让你明白我的意思，”犹太人扬起眉毛说，“要想做到这一点，你得依靠我。而我要想把我的生意做得顺顺当当，就得依靠你。前一点是你的第一号目标，后一点则是我的第一号目标。你愈重视自己的第一号目标，就愈关注我的第一号目标。说来说去又回到了我最初告诉你的道理上——以第一号为重才能使大家同舟共济，而且必须如此，否则便树倒猢狲散，各奔东西。”

“言之有理。”鲍尔特先生深沉地表示态度，“有你的，不愧是个老滑头！”

费金先生高兴地看到，这种话不仅仅是对他才能的恭维，也表明自己的确在这位新手的心里留下了足智多谋的印象，而这一点在他们相识伊始是极为关键的。为了加深这一有利无弊的印象，他接着又介绍了自己的经营规模和范围，讲述的内容真真假假、随心所欲，表现出高超的艺术性，使鲍尔特先生的敬意明显增加，同时还掺杂着一定程度的有益无害的恐惧成分，而这正是犹太人极其希望在他心里唤起的感觉。

“正是这种相互间的信任感才能在遭受严重损失时给我们以安慰。”犹太人说，“昨天上午我失去了一个最得力的助手。”

“你的意思该不是他死了吧？”鲍尔特先生吃惊地问。

“不，不是的。”费金回答，“没那么糟，事情没严重到那种地步。”

“那他大概是……”

“被捕了。”犹太人插言说道，“是的，他被抓住了。”

“情况很严重吗？”鲍尔特先生问。

“不，不十分严重。”犹太人说，“他被指控企图行窃，因为他们在他身上搜出了一个银质鼻烟盒——其实那是他自己的，亲爱的，他这个人特别喜欢嗅鼻烟。唉！他的价值能顶五十个鼻烟盒，只要可以把他弄回来，这样的价钱我愿出。只可惜你不认识机灵鬼，亲爱的，你要是认识他就好了。”

“没关系，但愿以后能认识他。你说呢？”鲍尔特先生问。

“这就说不准了。”犹太人叹口气回答，“如果他们拿不到新的罪证，就只能当一般性案子裁决，六个星期左右他便可以回来；但倘若拿到了新的罪证，就得判他漂流。他们知道他是个非常有智谋的小伙子，一定要给他定个永久牌的。机灵鬼的判决一定不会低于永久牌的。”

“你说的‘漂流’和‘永久牌’是什么意思？”鲍尔特先生问，“何必故意卖弄玄虚，说话为什么让别人听不懂呢？”

费金正要把这两个神秘的词翻译成通俗的话，让鲍尔特先生明白这两个词合在一起是“终身流放”的意思，却被贝兹大师闯进来打断了谈话。贝兹大师手插在裤兜里，愁眉苦脸的神情让人觉得有点可笑。

“全完啦，费金。”查利经介绍和新同伴认识之后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犹太人哆嗦着两片嘴唇问。

“他们找到了鼻烟盒的失主，另外还有两三个人要来辨认扒窃者，看来机灵鬼非得赴海外旅行了。”贝兹大师回答，“在他起程之前，我得穿上全套的丧服，戴上个帽圈去探监，费金。好一个杰克·道金斯——了不起的杰克，好一个机灵鬼——狡猾的机灵鬼，竟为了一个普普通通、价值不过两便士半的喷嚏盒子放逐海外。我一直认为要他流放，代价起码不会低于一块带链子和印章的金表呢。唉，他为何不对一个富有的老绅上下手，把他的东西洗劫一空，风风光光地走出国门，而非作为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出国，既不气派也不光荣！”

贝兹大师抒发了一通对他那位倒霉朋友的感受，然后满脸懊恼和沮丧的神情在邻近的椅子上落了座。

“你怎么说他既不气派也不光荣呢？”费金生气地瞪了一眼他的弟子问，“他难道不一直都是你们当中最杰出的人才吗？在捕捉猎物方面，你们有谁能和他同日而语呢？嗯？”

“谁也比不上他。”贝兹大师回答时，后悔得声音都干哑了，“一个也比不上。”

“那你为什么说那种话？”犹太人气愤地问，“你为什么要哭丧个脸？”

“因为他的事迹不会载入史册，难道不对吗？”查利在一股懊恼心情的驱使下竟然顶撞起了自己的恩师，“因为起诉书上不会提这些，世人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英雄本色。在新门监狱的历书³⁰上他将占什么样的位置呢？也许压根连名字也不提！啊，天哪，苍天呀，这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哈哈！”犹太人伸出右手，把脸转向鲍尔特先生，止不住笑得浑身颤抖，仿佛中风一般，“你看他们对自己的职业感到多么自豪，亲爱的。这难道不是件好事吗？”

鲍尔特先生点头称是。犹太人带着明显的满意心情把查利·贝兹悲哀的脸色打量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前拍了拍那位小绅士的肩膀。

“别伤心，查利。”费金安慰道，“纸包不住火，事情终究会披露出来的。大家会知道他是个非常有智谋的小伙子的。他自己将会挺身而出，决不会给自己的老朋友及师傅的脸上抹黑。你们想想，他是多么地年轻有为！查利呀，在这样的年龄就被放逐海外，该是何等光荣！”

“是啊，这的确是一种荣誉！”查利说道，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他所需要的将一应俱全。”犹人人继续说道，“他将像一个上等人一样关在石头监牢里。查利，像上等人一样呀！每天有啤酒喝，口袋里有钱花，花不出去就赌着玩。”

“是吗？他真有那个福分？”查利·贝兹激动地大叫起来。

“他当然会有的。”犹太人回答，“查利，咱们要请个能说会道的律师为他辩护。如果他高兴，他自己也可以发表演说。咱们将在报纸上看到这样的话：‘狡猾的机灵鬼……哄堂大笑……整个法庭为之震撼……’嗯，查利，你看有趣没有？”

“哈哈！”贝兹大师笑了起来，“简直太逗人了，对不对，费金？依我看，机灵鬼可能会把他们搅得坐立不安，是不是？”

“可能！”犹太人嚷嚷道，“他绝对能办得到！”

“啊，当然，他绝对能办得到！”查利搓着手也跟着叫嚷起来。

“此刻我好像看见了他。”犹太人眼睛盯着他的弟子喊叫道。

“我也是的。”查利·贝兹兴奋地说，“哈哈哈！我也看见了他。我发誓，费金，那情景历历如在眼前。多有意思啊！简直太逗人啦！所有的那些大人物都竭力装出一副庄重的表情，而杰克·道金斯在他们面前洒脱自如，就好像是法官的亲生儿子在酒足饭饱之后发表演说。哈哈哈！”

实际上，犹太人已经巧妙地影响了这位小徒弟的心情。贝兹大师起初将身陷囹圄的机灵鬼视为倒霉蛋，而现在却把他看成了一幕诙谐幽默、妙趣横生的闹剧里的主角，巴不得闹剧赶快上演，好让他的老朋友有机会启示自己的才能。

“咱们得通过某种适当的方式了解一下他现在的状况。”费金说，“让我想想看。”

“我去摸摸底怎么样？”查利问。

“绝对不行。”犹太人答复道，“你疯了，亲爱的？你简直疯啦，竟要自投……不，查利，不行。一次损失一个已经够我们受的了。”

“你该不是打算亲自出马吧？”查利幽默地斜了斜眼睛问。

“那样做不太合适。”费金摇摇头回答。

“何不派这位新来的伙计走一趟？”贝兹大师把手搭在诺亚的胳膊上说，“反正也没人认识他。”

“哦，假如他不会介意的话……”犹太人说。

“介意？”查利插话说，“有什么可介意的？”

“的确没什么，亲爱的。”费金冲着鲍尔特先生说，“的确没什么可介意的。”

“哦，我看未必合适。”诺亚有点慌了神，摇着头直朝门口退缩，“不行，绝对不行。这可不是我份内的事。”

“什么才是他份内的事，费金？”贝兹大师十分反感地打量着诺亚瘦长的身躯问，“出了问题就溜之大吉，一帆风顺的时候则大吃二喝，难道这就是他份内的事不成？”

“你管不着。”鲍尔特先生不服气地顶撞道，“你别目无尊长，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面对这种咄咄逼人的威胁贝兹大师捧腹大笑，过了半晌费金才得以插进来告诉鲍尔特先生：他到违警法院去是不可能有危险的；因为关于他参与的那件小案子的报道或他本人的相貌说明书肯定还没送到首都来，也可能还没人怀疑他竟躲在这儿避难。如果他适当化化装，到违警法院和到伦敦的任何地方去都是一样安全的，因为按人们的想象他绝对不可能自动涉足那种地方。

鲍尔特先生部分是因为被这些道理所说服，但是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对犹太人的害怕，最后总算别别扭扭地同意出马。在费金的指导下，他立即把自己的服饰换成了赶车人的长褂、棉绒裤和皮裹腿——这套行头犹太人家里有现成的。另外还给他配备了一顶插有好几张通行税票的毡帽和一根车把式的鞭子。有了这身打扮，他便可以大摇大摆到法庭上去，就像一个乡下人出于好奇从考文特花园市场出来前往这儿来瞧热闹。他原本就动作笨拙，土里土气的，而且骨瘦如柴，所以费金先生坚信他一定能把这角色演得恰到好处。

待计议停当，他把辨认狡猾的机灵鬼所必须知道的相貌特征记在心里，然后由贝兹大师陪同穿过阴暗曲回的小巷来到距离波尔街很近的地方。查利·贝兹描述了法庭的确切位置，并详细交待他如何端直穿过甬道，进入院落后如何上楼走到右首的门前，如何摘掉帽子后再进屋。末了，贝兹大师让他自己赶快朝前走，答应在分手的地方候他归来。

诺亚·克雷波尔，或者莫立斯·鲍尔特（读者愿怎么称呼都悉听尊便），不折不扣地按照自己听到的嘱咐行事。贝兹大师对这一带了如指掌，所做的交待毫厘不爽，所以他一路上没有问人，也没有遇到任何阻挠，便寻到了法庭。他挤入一个肮脏、闷热的房间，混在多半是妇女的人堆里；房间的尽头有一个高出地面的平台，用栏杆与屋子的其余部分隔开，左首靠墙是被告席，中间是证人席，法官的审判席位处于右侧。最后提及的那个令人敬畏的地方前边有一道帷幕遮着，免得让法官席处于众目睽睽之下，再则可以让那些平民百姓去想象（如果他们有这种能力的话）执法者的全部神威。

被告席上仅仅有两个女人，正在向自己的崇拜者点头致意，而书记员则对着两名警察和一个伏在桌上的便衣念口供词。一位看守斜依在被告席的栏杆上，懒洋洋地用一只大钥匙敲打着自己的鼻子，有的时候则喝令那些不识时务地企图窃窃私语的闲人安静下来。当哪个赢弱的婴儿被母亲的披巾闷得透不过气来，发出细微的哭声干扰了执法重地的庄严气氛时，他会严厉地抬起头命令那个女人“把孩子抱出去”。房间里空气沉闷、污浊，墙壁肮脏不堪，天花板的颜色发了黑。壁炉架上的一尊半身人物雕像在悠悠岁月中已被烟火熏黑，被告席上方的一座落满灰尘的钟表似乎是法庭里唯一的运转正常的东西；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堕落和贫困打下的烙印，或留有经常与这两者接触的痕迹，简直跟这儿每件死气沉沉的无生命的物件表层上厚厚的油圬一样给人以不愉快的感觉。

诺亚举目四瞧，急切地寻找机灵鬼，可是，尽管有几位妇女完全可以充当这位杰出人物的母亲或姐姐，而且被外人看来酷似他父亲的男人也非止一个，却看不到一人符合于诺亚所掌握的道金斯先生的相貌特征。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着，直至宣布交由上级法庭审判的几个女人耀武扬威地走出去，另一位犯人被押上来时，他那颗悬着的心才落了地，因为他立刻就感觉到来者正是他要打听的人。

这个犯人果然是道金斯先生。他在看守的押解下走入法庭，肥大的外套袖子照例挽得高高的，左手插兜，右手拿着帽子，那摇摇晃晃、拖拖沓沓的步态着实难以描绘。站到被告席上之后，他以大家都能听得见的声音责问为什么把他放在这种丢人现眼的位置。

“闭上你的嘴，听见了没有？”看守喝道。

“我是一个英国人，难道不对吗？”机灵鬼不服气地说，“那么我的权利在何处？”

“你很快就能得到你的权利，”看守反唇相讥，“而且外加胡椒。”

“如果我享受不到自己的权利，那就要看看内务大臣将怎样指教那些执法人员。”道金斯侃侃而谈，“简直是咄咄怪事！这里在导演什么把戏？倘若诸位法官快点了结这件小事，而不是读报纸害得我久等，我将表示感谢。我跟一位绅士约好在老城见面，由于我办事历来守信用而且非常准时，所以要是届时不到，他就会走掉。那时可不要怪我上诉，告这些法官们把我拘留在这儿以致造成损失。哼，我决不会手下留情！”

说到这里，机灵鬼摆出破釜沉舟的架势决心要打这一场官司，要求看守报出“坐在审判席上那两个滑头的名字”。旁听的人们被逗得哄堂大笑。贝兹大师听见这样的要求，也会笑得前仰后合。

“肃静！”看守高声喝道。

“这是什么案子？”一位法官问道。

“是扒窃案，法官阁下。”

“这孩子以前上过堂吗？”

“不知上过多少次了。”看守回答，“他在别的地方也被拘留过。我很了解他，法官阁下。”

“啊！你了解我，是吗？”机灵鬼抓住他的话柄叫喊起来，“我可以以毁誉罪控告你。”

随之又是一阵哄笑，又有人高声喊叫让听众们肃静。

“那么证人在哪里呢？”书记员问。

“啊！对呀！”机灵鬼跟着说，“证人何在？我倒很想见见他们。”

这个愿望立刻得到了满足。一个警察走上前，说他看见该犯曾企图在人群中扒窃一位不知名的绅士，并确实从他的口袋里偷走一块手帕，但由于手帕太旧，该犯用它擦了擦鼻涕，便从容不迫地放回了原处。由于这个原因，他一旦得以贴近机灵鬼，就立刻拘留了他。搜查时，机灵鬼身上发现了一个银质鼻烟盒，盒盖上刻着物主的姓名。经过查阅《名绅录》才找到了这位绅士，而眼下他就在现场，发誓说鼻烟盒正是他的。他说前一天他从上述的人群中分出身来时，把鼻烟盒给丢了。他当时留意到有位小绅士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的特别活跃，而那位小绅士就是眼前的在押犯。

“有什么话要问证人吗，孩子？”法官说。

“我才不愿降低身份跟他说话哩。”机灵鬼回答。

“你有话要说吗？”

“法官阁下问你是否有话要说，听见了吗？”看守一边问，一边用胳膊肘碰碰默默无语的机灵鬼。

“对不起，”机灵鬼带着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态抬起头说道，“你在跟我讲话吗，伙计？”

“我从没见过如此恬不知耻的小无赖，法官阁下。”看守带着一丝苦笑说，“你想说些什么吗，小伙子？”

“不想。”机灵鬼回答，“在这儿没什么可说的，因为此处不是伸张正义的场所；再说，我的律师今天上午陪下议院的副议长吃饭去了。不过，到了别处我会说话的，我的律师也一样，还有许许多多值得尊敬的朋友也将仗义执言。到时候准叫那些执法人员只恨自己来到了这个人世，叫他们后悔今天早晨出来审判我之前，没有指派仆从把他们吊死在他们自己的帽钉上。我将……”

“好啦！完全可以给他定罪！”书记员打断他的话说，“把他带下去。”

“走吧。”看守催促道。

“哼！我会走的。”机灵鬼用手掌擦擦帽子回答，“等着瞧！（他冲审判席转过身）你们大可不必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我不会饶恕你们的，绝对不会！你们将为此付出代价，我的好朋友。我可不是好惹的！即便你们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心慈手软。就这样，送我到监狱里去吧！带我下去！”

说完最后的这一席话，机灵鬼听任自己被揪着领子拽下去，一路上还扬言要闹到国会去，直至到了院里才作罢。这时，他怀着满腹的喜悦和自豪冲着看守的面孔咧嘴笑了笑。

诺亚见他被单独关进了一个小囚室里，这才慌忙赶回跟贝兹大师分手的地方。等了一会儿，他和那位小绅士聚在了一起。贝兹大师刚才谨慎地躲在一个隐密的场所向外张望，待确定自己的新朋友身后没有跟讨厌的尾巴时，才走了出来。

二人一道急匆匆赶回去向费金先生汇报这一令人振奋的消息：机灵鬼没辜负恩师的栽培，并为自己赢得了一个光荣的名声。

第四十四章

到了南希践约去跟露丝·梅利见面的时候，她却未能前往

南希姑娘虽然在逢场作戏、弄虚作假方面可谓技巧娴熟，但她还是不能够完全掩饰住她所采取的措施给自己的精神造成的影响。她记得阴险的老犹太人和残忍的赛克斯在她面前都不曾隐瞒过那些对其他人一点风声也不透露的计划，他们认为她值得信任，从未对她起过疑心。尽管他们策划的阴谋十分歹毒，尽管策划者丧尽天良，尽管她痛恨老犹太人把她一步步引向罪恶和苦难的深渊，使她愈陷愈深不能自拔。但即便对于这样一个人，南希有时也觉得于心不忍，害怕自己泄露的秘密会使他落入他已逃脱了如此之长的法网，害怕他最终栽在她手里——虽然这种下场他罪有应得。

这些纯粹是她心理上的迷惘现象，因为她既不能跟昔日的伙伴彻底分道扬镳，又执着地认准了一个目标，打定主意决不因任何顾虑而偏离方向。她对赛克斯的担心倒有可能会使她在关键时刻退缩不前，但她毕竟曾让露丝做出过为她严守秘密的承诺。她没有供出任何可以导致赛克斯暴露的线索，甚至为了他，她还拒绝了露丝的请求，不愿摆脱周围罪恶和悲惨的环境。她还能做些什么呢？反正她的决心已经下定。

她的思想斗争虽然以这种结局而告终，但仍然一次次干扰她并留下痕迹。仅仅几天的时间，她就变得苍白而消瘦。有时她对眼前发生的事情不闻不问，也不加入别人的谈话；要是在过去，她说话的声音比谁都高。有时她则发出缺乏欢乐的笑声，或者无缘无故、毫无意义地吵吵闹闹。还有的时候，她常在瞬间发作之后变得沉默寡语、神情沮丧，用手捧住头坐在那儿苦思冥想。一旦她振作起精神，反而比以上的迹象更让人觉得她内心动荡不安，所想的事情与同伴们谈论的风马牛不相及。

星期天的晚上，邻近教堂的大钟报时的时候，正在交谈的赛克斯和老犹太人停下来侧耳倾听。蜷缩在矮椅子上的南希也抬起头听钟鸣。钟声响了十一下。

“离午夜还有一个小时。”赛克斯说着拉开百叶窗朝外看看，然后又回到座位上，“天黑云重，是个干事情的美好夜晚。”

“不凑巧！”犹太人应了一声，“多可惜，亲爱的比尔，手头没有现成的买卖可做。”

“这次你算讲了句人话。”赛克斯态度牛硬地说，“是很可惜，我也感到遗憾。”

犹太人叹口气，闷闷不乐地摇摇头。

“等到把事情安排妥当，咱们必须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这就是我的看法。”赛克斯说。

“言之有理，亲爱的。”犹太人一边奉承一边大着胆子拍拍他的肩膀，“听了你的话我真高兴。”

“你真高兴？”赛克斯高声嚷嚷道，“好，那你就乐你的吧。”

“哈哈哈！”犹太人放声大笑，仿佛对方的许可使他放松了下来，“今天晚上你可真随和，比尔！非常随和！”

“你把你干瘪的爪子搭在我的肩上让我感到不自在，还是拿开吧。”赛克斯说着拨开了犹太人的手。

“我的手让你感到紧张，比尔，使你想起了被抓住的滋味，是不是？”犹太人平和地问，决心不动肝火。

“使我想起了被魔鬼抓住的滋味。”赛克斯针锋相对地回答，“除了你的老子，恐怕还没有一个人长着你这样的嘴脸。此刻，地狱之火正在焚烧你父亲的花白红胡子：要不然，你压根就没有父亲，而是魔鬼生下来的，若真是如此，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费金对这一通恭维未做回答，而是扯扯赛克斯的衣袖，用手指了指南希。原来，南希趁他们谈话之际戴上软帽，此刻正朝外走。

“喂，南希！”赛克斯喝叫道，“天这么晚了，需要到哪儿去？”

“不走远。”

“这算什么回答？”赛克斯说，“我问你要到哪儿去！”

“我说不走远。”

“我在问你上哪儿去！”赛克斯毫不放松地说，“你听见了吗？”

“我也不知道要上哪儿。”姑娘回答。

“你不知道我知道。”赛克斯主要是出于故意作对，倒不是真心反对南希到她想去的地方，“你哪儿也不许去，给我坐下！”

“我不舒服，这我早就告诉过你。”姑娘申辩道，“我想透透气。”

“把你的脑袋伸出窗外就行了。”赛克斯答道。

“那儿的空气不够。”姑娘说，“我想到街上走走。”

“不许你去。”赛克斯说着起身锁上门，把钥匙拔出来，又一把扯下她头上的软帽扔到一只旧柜子的顶上。“听着，”这个强盗说，“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屋里。”

“拿走帽子也阻止不了我。”姑娘的脸色变得惨白，“比尔，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听听吧！”赛克斯转向费金在大喊大叫，“她一定昏了头，否则她不敢对我这样讲话。”

“别逼我干出绝事来。”姑娘喃喃低语，同时将两手按在胸口上，仿佛在强压着满腔的怒火，“放我出去，听见了吗？马上放我走……这就走……”

“不！”赛克斯斩钉截铁地说。

“费金，告诉他放我走。最好放我走，这对他有好处。听见了吗？”南希在地上跺着脚高声叫喊。

“我听见了！”赛克斯坐在椅子上转过身而对着她，“呸！半分钟内，你要是再不住口，我就叫狗咬断你的喉咙，让你喊不出声来。你中哪门子邪了，臭女人！你发什么疯？”

“放我出去。”姑娘十分恳切地说，随即一屁股坐到门前的地板上，“比尔，放我出去。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的确不知道。我只在外边待一个小时就够了……求求你……求求你。”

“我敢说这娘们彻底疯了，不信就一只只砍掉我的手脚！”赛克斯粗暴地抓住她的胳膊吼叫道，“你给我站起来！”

“你不放我出去我就不站起来，不放我出去我就不起来……决不……决不！”姑娘尖声叫起来。赛克斯观察着，瞅准机会猛地反扭住她的双手，不顾她挣扎反抗，把她拖进隔壁的一个小房间，自己坐到凳子上，强行将她按倒在一把椅子上。南希又是挣扎又是央求，直折磨到大钟敲响十二点，这才筋疲力竭地不再固执己见了。赛克斯满口骂着脏话警告她晚上不许她再挖心思朝外跑，随后便丢下她一人慢慢稳定情绪，自己回去找犹太人。

“见鬼！”这位强盗揩着脸上的汗水说，“这娘们真是太古怪了！”

“可以这样说，比尔，”犹太人若有所思地回答，“可以这样说。”

“依你看，她中了什么邪，为什么今天晚上非得出去？”赛克斯问，“你说说看，因为你比我更了解她。这是怎么回事？”

“固执，大概是女人的固执，亲爱的。”犹太人耸耸肩回答。

“是的，我想也是的。”赛克斯咕哝道，“我原以为把她驯服了，可她还是本性不改。”

“而且比以前更糟。”犹太人深沉地说，“我从未见她为了这么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闹腾得如此厉害。”

“我也没见过。”赛克斯说，“她的血液里可能还留有热病的一些病毒出不来……你看呢？”

“很有可能。”犹太人回答。

“如果她再胡来，我就给她放点血，不必去麻烦医生。”赛克斯说。

犹太人点点头表示完全赞成这种医疗方案。

“当我横卧病榻时，她不分昼夜守在我身边，而你这条黑心狼却躲得远远的。”赛克斯说，“而且，我们那时穷得叮当响，这可能也多多少少令她忧虑和痛心，再加上长时间地关在这屋里，所以她就变得烦躁不安，你看是不是这回事？”

“正是这样，亲爱的。”犹太人悄声回答，“嘘！”

他的话未落音，便见南希走进来坐在原先的位子上。她眼皮红肿，前后摇晃着身子，高昂着头，过了一会儿突然失声大笑起来。

“你瞧，她又跑到了另一条道上！”赛克斯惊讶万分地望望自己的同伙嚷嚷道。

犹太人点头让他暂时不要去理她。过了几分钟，姑娘逐渐恢复了常态。费金悄声告诉赛克斯现在小必担心她再发病，然后拿起帽子跟他辞行。走到房门前，他停下来回头问有谁愿意打灯送他下漆黑一片的楼梯。

“给他照个亮。”赛克斯边装烟袋边吩咐，“要是他把脖颈摔断，黑咕隆咚让人看不见，那该多可惜。所以，你给他照个路。”

南希手执蜡烛跟在老头儿身后下楼。抵达通道时，费金把手指放在唇上，凑进姑娘跟她咬耳朵说：

“究竟是怎么回事，南希，亲爱的？”

“你是什么意思？”姑娘压低声音反问。

“我想知道事情的原因。”费金回答，“既然他，”他用瘦骨嶙峋的食指向楼上指了一下，“对你这么凶（他很残忍，南希，简直是头野兽），你为何不……”

说到这里，费金打住了话头，嘴巴几乎挨着了南希的耳朵，同时紧紧盯住她的眼睛。

“不怎么？”姑娘问。

“现在暂且不谈，”犹太人回答，“咱们以后从长计议。我是你的朋友，南希，一个忠实可靠的朋友。我有现成的办法，既隐秘又安全。他待你像对条狗，其实还不如一条狗，因为他有的时候还逗狗玩玩。假如你想复仇，尽管来找我。我说了，尽管来找我。他和你只是露水之交，可你了解我，因为咱们是多年的老朋友，南希。”

“是的，我非常了解你。”姑娘不显山不露水地说，“晚安。”

她见费金要跟她握手，不由向后一缩身子，用坚定的声音又道了晚安。对于他分别时的一瞥，她会意地点点头，然后关上了房门。

费金在回家的路上，细心琢磨起正在大脑中活动的一些念头。他怀疑南希不堪忍受那个强盗的虐待，企图另寻新欢。这想法并非看了刚才那一幕才产生的——虽然那一幕证实了他心中的疑团，而是慢慢逐渐形成的。她近来态度有所改变，常常独自一人出门，她原来对团伙的利益非常热心，而现在却比较冷漠；另外，今天晚上她在特定的时间不顾一切地急着要出去；这一切都很说明问题，几乎把他的揣测变成了确凿的事实，至少在他看来如此。她的新相好不是团伙里的人。费金觉得有南希这样得力的帮手，那个相好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所以必须立即把他弄到手。

费金还要达到一个目的，一个更为阴毒的目的。赛克斯知道的太多了，他的粗野嘲讽给费金留下了暗伤，使他十分恼怒。必须让南希清楚：她如果摆脱赛克斯，势必会招致愤怒的报复，对方肯定会把怒火发泄到她的新相好身上，免不了会造成肢体伤残，闹不好还会出命案。费金暗忖：“只需稍加挑唆，她就很可能会同意毒死赛克斯！女人们为达到相同的目的是能够干出这种事的，比这更狠毒的事也下得了手，这种例子以前有过。到时候那个我所痛恨的危险人物就会消失，而另一个人将取代他的位置。我掌握住南希的杀人罪行，肯定让她对我言听计从。”

刚才在那个强盗的家中，费金曾独自坐了短短一会儿，脑海里闪过这些念头。后来分别的时候，他心怀鬼胎借机闪烁其词地向南希加以暗示。那姑娘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佯装不懂他的意思。她心里一清二楚，分别时的眼神便说明了这一点。

但是，断送赛克斯性命的阴谋也许会吓得她逡巡不前，而这却恰恰是必须达到的一个主要目的。“我怎样才能加强对她的影响力呢？”犹太人鬼鬼祟祟朝家走的时候心里思忖着，“能采取什么样的新手段呢？”

像他这样的脑袋瓜里多的是点子。他没必要逼她讲心里话，而是监视她的行踪，发现她新攀的相好，然后扬言要把事情全部告诉赛克斯（南希对那家伙怕得要命），除非她按他的计划办事，到时候还愁她不合作吗？

“我能够如愿。”费金几乎说出了声，“她不会拒绝我的。量她也不敢！量她也不敢！我有充分的把握。办法是有的，应该付诸实施。赛克斯，看我要你的命！”

他回首恶狠狠地望了望那个胆大妄为的恶棍居住的地方，并做了个威胁性的手势，接着又走他的路，用一双枯瘦的手抓住那件破烂外套的皱襞使劲扭来拧去，仿佛他的手指每动一下都会把一个仇敌碾成齑粉。

第四十五章

费金雇用诺亚·克雷波尔去执行一项秘密使命

老头儿第二天一大清早就起了床，焦急地等待他的新同伙露面。等了不知有多长时间，那位新同伙最终才姗姗而至，并且一来就开始狼吞虎咽地吃早餐。

“鲍尔特，”老犹太人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他对面说，“莫立斯·鲍尔特。”

“嗯，我听着呢。”诺亚回答。“什么事？在我吃完饭之前，你可别让我去干任何事情。这地方实在缺德，总是叫你没有充足的时间吃东西。”

“你边吃边谈，不行吗？”费金嘴里问着话，心底里却在骂他的这位宝贝年轻朋友太贪吃。

“哦，可以，我谈话的时候胃口反而更好。”诺亚说着，切下了老大一块面包，“夏洛特哪儿去了？”

“出门了。”费金说，“我今天早晨把她和另一位姑娘支出去，是想跟你单独谈谈。”

“唉！”诺亚说，“你要是先让她做一些黄油吐司再出去就好了。算啦，有话请讲，你不会妨碍我的。”

看来的确没必要担心会坏他的胃口，因为他坐下时显然已下定决心准备大吃一顿。

“你昨天干得不错，亲爱的。”犹太人说，“简直漂亮极啦！第一天出马就到手六先令九便士半！劫伢子包准能叫你发大财。”

“别忘了，还有三只容量为一品脱的缸子和一把牛奶壶呢。”鲍尔特先生提醒道。

“当然，当然，亲爱的。”犹太人回答，“那些缸子是天才的伟大结晶，牛奶壶则是完美无瑕的艺术杰作。”

“对一个初上阵的人而言，战绩大概算相当不错了。”鲍尔特先生不无自豪地说，“缸子是我从晾台栏杆上取下来的。那把奶壶孤零零放在一家酒馆门外，我怕它淋了雨会生锈或感冒，所以就……明白吗？哈哈哈！”

犹太人虚情假意地也纵声大笑起来；鲍尔特先生收住笑声，连着咬了几大口，吃完第一块面包和黄油，随即又拿起了第二块。

“鲍尔特，”犹太人隔着桌子欠过身子说，“我想请你为我办件事，亲爱的，一件需要特别当心和谨慎的事。”

“告诉你，”鲍尔特回答，“你可别推我去冒风险，或者再差我去违警法院。那工作不适合我干，不适合于我，这我得事先声明。”

“这件事不冒风险，连一点点危险也没有，”犹太人说，“只不过要你去跟踪一个女人。”

“是老太婆吗？”鲍尔特先生问。

“是个年轻的。”费金回答。

“这我可以干得很出色。”鲍尔特说，“我在学校的时候就经常暗中告密。要我跟踪她什么？莫非是……”

“什么也不做，”犹太人打断他的话说，“只是弄清她去哪里、会见谁。如果可能，把她说的话也告诉我；会面地点如果是街道，就把街名记下；如果是在房子里，则搞清门牌号码；尽可能把所有的信息都带回来。”

“你给我多少报酬？”诺亚放下杯子，目光炯炯地盯着雇主的脸问。

“要是干得好，就给你一镑，亲爱的，整整一个英镑呀！”费金说道，心里希望能使他对这件事产生浓厚的兴趣，“干没有实利可取的活，我还没出过如此高的报酬呢。”

“她是谁？”诺亚问。

“是咱们这一行的人。”

“老天爷！”诺亚皱起鼻头嚷嚷道，“你怀疑她，是吗？”

“她交了几个新朋友，亲爱的，我必须知道对方是谁。”犹太人答道。

“明白了。”诺亚说，“如果是体面人，你就乐于跟他们结交，对不对？哈哈哈！我听你的。”

“我早就知道你会干的。”费金为自己的计划获得成功感到欢欣鼓舞，不由高声喊叫起来。

“当然，当然。”诺亚答道，“她在哪儿？我在何处恭候她？什么时候出发？”

“我会告诉你的，亲爱的。我将在适当的时候把她指给你看。”费金说，“你做好准备，其余的交给我办。”

这天晚上、次日夜晚以及第三天的晚上，这位密探脚登靴子，身着车把式的服装坐在那儿，只等费金下令便立刻出发。六个夜晚过去了，在这六个漫长而乏味的夜晚，费金每次回家来都带着失望的表情，简短地声称时机还不成熟。但第七天晚上，他回来得较早，兴奋的心情溢于言表。这天是星期日。

“她今晚要出门，”费金说，“我敢肯定是去干那种事。白天她单独一人在家待着，她害怕的那个男人要到天亮才回来。你随我来。快点！”

诺亚二话没说，跳起身就走，因为犹太人极度兴奋的心情也感染到了他。二人偷偷溜出房屋，疾步穿过迷宫似的大街小巷，最后来到一家客店门前。诺亚认出这儿就是他抵达伦敦的那天夜里留宿的地方。

已经过了十一点钟，店门已关。犹太人低低吹了声口哨，房门就轻悄悄打开了。待他们无声无息地走进去，门又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费金和迎接他们的年轻犹太人巴尼几乎连悄声说话也不敢，而是用手势代替语言，指指窗户玻璃，示意诺亚爬上去观察隔壁房间的人。

“就是那个女子吗？”诺亚问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老犹太人点了点头。

“我看不清她的脸，”诺亚悄声说，“因为她低着头，而且背着光。”

“你待着别动。”费金也把声音压得小小地说。他冲巴尼打了个手势，后者便退了下去。那小伙子一转眼到了隔壁房间，假装剪灯花，把蜡烛移到合适的位置，随即跟姑娘搭话使她扬起脸来。

“这下看见了。”密探说。

“看得清楚不清楚？”老犹太人问。

“就是在一千个人里混着，也能认出她来。”

诺亚急忙从窗户边上下来，因为此时房间的门打开，那姑娘在朝外走。费金把他拽进一个被帷幕隔开的小套间里，敛声屏息地躲在那儿。而姑娘从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走过，经他们进来的那扇门出去了。

“嘘！”巴尼为他们开着门说，“是时候了。”诺亚跟费金交换了个眼色，“朝左走，”巴尼低声吩咐，然后一个箭步蹿了出去，“向左边，靠街道的另一侧。”

他按巴尼的指引，借着路灯的灯光看见姑娘的背影已经离他一段路了。他追了上去，在他认为不失谨慎的限度内尽量靠近她，并始终走在街道的另一侧，从那儿便于监视她的行动。姑娘回了两三次头，紧张地东瞧西看，还有一次竟停下来让紧跟在后边的两位男子走到前面去。她走着走着胆子似乎便大了起来，步伐变得愈来愈沉重、坚定。密探和她一直保持着这样的距离跟在后边，眼睛盯着她。

第四十六章

赴约

当教堂的钟敲响十一点三刻的时候，伦敦桥头上出现了两个人影。行色匆匆地走在前边的是个女人，她焦急地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目标，而后面隔着一段距离有一个男子尽可能躲在最阴暗的地方潜行，和她保持一致的步调：她停他也停，她走他也偷偷地跟在后边走，但即便跟踪跟到热劲头上也决不缩短和她之间的距离。就这样，他们从弥德赛克斯过桥，来到色利岸滩。此时，那女的显然感到很失望，因为她用急切的目光巡视路人，从中未发现自己的目标。于是她转过身来，这动作虽突兀，但跟踪的人并未因此而惊慌失措，他闪身缩进桥墩顶上的一个凹陷处，并伏在栏杆上以便把自己更好地隐蔽起来，让女人从对面的便道上走过。等那女的和他之间的距离与先前差不多时，他蹑手蹑脚溜下桥墩，又跟了上去。待接近桥中央，女的留住了脚步，男的也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黑沉沉的夜晚。整天天气都非常糟糕，此时的桥头上过往的人极少。寥寥几个匆匆路过的行人很可能没看见这个女的以及盯梢的男子，即使看见了也没人加以留意。几个伦敦街头的穷人这天夜里前去寻找阴冷的拱道或没有门的破屋权且栖身。从桥上经过时也没用讨厌的目光打量这一男一女。这二人默默站在那儿，既不跟路人讲话，别人也不搭理他们。

河面上罩着一层迷雾，各个码头附近停泊的小船闪烁的灯火在雾中显得愈加通红，河滨上阴晦的建筑物也显得愈加昏暗、朦胧。两岸的旧货栈被烟火熏得又脏又黑，笨重而阴郁地矗立在稠密的屋顶和山墙丛中，阴沉沉俯视着那黑得甚至连它们庞大的身影也映不出的水面。朦胧中依稀可辨古老的救世主教堂的钟楼以及圣马格努斯教堂的尖塔，它们似巨人般长年累月拱卫着这座历史悠久的大桥；而桥下林立的船桅和岸上其他教堂密密匝匝的尖塔却罩在夜色里几乎一个也看不见。

姑娘焦躁不安地走了几个来回，而躲在暗处的密探严密地监视着她。这时，圣保罗教堂敲响沉重的钟声，宣告了又一天的结束。午夜降临到了这座人烟稠密的城市，降临到了生者与死者、健康人与疾病患者的寝室，也降临到僵尸的脸上以及不安然入睡的婴儿身上。

大钟刚敲响十二点后不到两分钟，就有一位年轻小姐在一个头发花白的绅士陪伴下走下一辆停在离大桥不远处的马车。他们把马车打发掉，然后径直奔向桥头。他们刚踏上便道，等在桥头上的那姑娘便全身一震，即刻迎上前去。

那两人边走边向四周张望，看他们的表情似乎心里只抱有几乎没指望实现的一丁点希冀，而就在这时突然迎面撞上了这位刚刚出现的姑娘。他们停下脚步，不由惊叫一声，但立刻就又把喊声压低了下去，因为有个乡下人装束的男子恰在这当儿走了过来，与他们擦肩而过。

“这儿不是地方。”南希慌慌张张地说，“恐怕不能在此处跟你们讲话。走，咱们离开大道，到那边的台阶下去！”

她边说边用手指方向，要他们到那边去。就在这时，那个乡下人回过头不客气地指责他们把便道都堵严了，说完便扬长而去。

姑娘所指的台阶处于色利岸滩上，和救世主教堂在大桥的同一侧，是下船登岸的阶梯。那个乡下人模样的男子急匆匆地偷偷先赶到了那儿，观察了一下地形，然后便拾级而下。

这些台阶是大桥的一部分，共有三段。从桥上下来，在第二段台阶的下首，左侧石壁的尽端有一座面向泰晤士河的装饰性桥墩。在这儿，下边的台阶变宽了。所以，如果有人转过壁角，站在台阶上的人哪怕只高出一级也肯定发现不了他。乡下人来到此处，匆匆向四周看了看，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藏身之地，再加上潮水已退，留下很宽的地方，于是他溜到一旁，背靠桥墩等待着。他坚信那几个人肯定不会到更低处去；他即使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内容，也可以稳稳当当地继续跟踪。

在这个偏僻的场所，时间走得非常缓慢，而密探又是那样急切地想弄清这次与费金介绍的情况迥然有异的约会究竟包含着什么样的动机，以至于他几次都产生了放弃的念头，觉得那几个人留在了高处很远的地方，或者另寻场所举行神秘的会谈去了。他正欲走出藏身之处回到大路上，就在这当儿却听见了脚步声，紧接着有人说话，话音近得几乎像贴在他耳朵旁。

他贴壁站直身子，屏住呼吸留意倾听。

“走得够远的了。”显然是那个绅士的声音在说话，“我不能让这位年轻小姐再往前了。换上别人不会信任你，跟你走这么远的。可见我是愿意迁就你的。”

“迁就我？”密探听见他所跟踪的那个姑娘嚷嚷道，“你倒是确确实实善于体察人意，先生，迁就我？好吧，好吧，这没关系。”

“我想问一句，”那位绅士换上一种较温和的语气说，“你为什么带我们来这奇怪的地方？为什么不在上边谈呢？那儿有灯光，也有人走动，为何偏带我们来这黑暗、阴森的鬼地方？”

“我刚才已告诉过你，”南希回答，“我不敢在上边和你们谈话。我不明白是何缘故。”姑娘说着抖成一团，“反正我今晚怕得要命，几乎连站也难以站住。”

“怕什么？”似乎对她产生了怜悯之心的绅士问。

“说不上究竟怕什么。”姑娘回答，“我要知道也就好了。整整一天我老是产生可怕的念头，想到死亡，想到沾满血迹的尸衣，恐惧之感烧灼着我的心，就像是把我放在了熊熊的火焰之上。今晚我看书打发时光，字里行间都看得到那种情景。”

“那是幻觉。”绅士安慰她说。

“不是幻觉。”姑娘沙哑着声音说，“我发誓，我在每一页上面都看见用大型黑体写成的‘棺材’二字……哦，今晚还看见街上有人抬着口棺材和我擦肩而过。”

“那没什么可奇怪的，”绅士说，“常有人抬着棺材从我身旁走过。”

“可那是真棺材呀！”姑娘反驳道，“我看的却并非真的。”

她说话的语气充满了恐怖的色彩，使躲在暗处偷听的密探寒毛倒竖，体内的血液都凝固了。此时，那位年轻小姐劝她稳定情绪，不要为可怕的幻象担惊受怕。听了小姐甜蜜蜜的声音，密探产生了从未有过的轻松感。

“好好跟她谈谈。”年轻小姐对陪伴她的绅士说，“怪可怜的！她似乎需要别人的安慰。”

“要是让那些傲慢的基督徒瞧见我今晚的模样，他们定会高昂起脑袋，大谈特谈地狱之火的惩罚以及恶有恶报。”南希激动地说，“亲爱的小姐啊，那些自诩为上帝子民的人为何不能像你一样以和蔼可亲的态度对待我们这班可怜虫？你拥有青春和美貌，拥有他们失去的一切优点，完全可以高傲一点，可你为何如此谦虚近人？”

“唉！”那位绅士说，“土耳其人把脸洗干净后面向东方祈祷；而虔诚的基督徒在世人面前却一把抹去脸上的笑容，把面孔永远朝向天国最阴暗的一面。要让我在穆斯林和虚伪的基督徒之间做出选择，我宁愿选前者！”

这席话听上去像是对年轻小姐说的，其实也许是为了让南希有时间稳定情绪。片刻之后，老绅士冲着南希开了腔。

“上个星期天的晚上你没来赴约。”他说。

“我来不成。”南希回答，“我被强行关在了家里。”

“被谁？”

“就是我上次跟这位年轻小姐提过的那个人。”

“今晚你叫我们来商量那件事，但愿没人怀疑吧？”老绅士问。

“没有。”姑娘摇摇头回答，“除非让他知道原因，否则我不太容易出来。上次原本是见不成这位小姐的，后来我给他灌了鸦片酊才得以脱身。”

“你返回家之前，他醒了吗？”绅士问。

“没有。无论是他还是旁人都没有对我起疑。”

“很好。”绅士说，“现在你听我讲。”

“我听着呢。”姑娘在他停顿的那一会儿应答道。

“这位年轻的小姐，”绅士开口说道，“把你近两个星期前透露的消息告诉了我以及其他几位信得过的朋友。实不相瞒，我起初狐疑满腹，觉得不能盲目地相信你，但现在我坚信你是靠得住的。”

“我讲的都是实情。”姑娘恳切地说。

“我重申我的观点：我对你的话深信不疑。为了证明我对你的信赖，我毫不保留地告诉你：我们打算利用那个叫蒙克斯的家伙恐惧的心理逼他讲出秘密，不管那是什么样的秘密。不过，如果……如果……”绅士迟疑地说，“如果抓不住他，或者抓住了不能按我们的意愿左右他，那时你必须供出老犹太人。”

“供出费金？”姑娘大叫一声。向后缩了缩身子。

“你必须把那家伙交出来。”绅士说。

“我不干！这绝对不行！”姑娘回答，“他虽然是个恶魔，对我比恶魔还坏，可我决不那样做。”

“你不愿意干？”绅士问道，似乎心里对她这样回答早有准备。

“决不干！”姑娘又重申道。

“能告诉我原因吗？”

“有一个原因这位小姐是知道的。”姑娘坚定地回答，“而且会支持我，这我是清楚的，因为我得到过他的许诺。至于另外一个原因……他虽然十恶不赦，可我也罪恶多端。我们许多人都在同一条船上，我不能出卖他们；他们当中的任何人都可以将我卖掉，可尽管他们坏，却没有那样做。”

“既然如此，”绅士很快地接口说，仿佛这就是他意欲达到的目的似的，“那你就把蒙克斯交给我们，让我们对付他。”

“可如果他把别人供出来，那该怎么办？”

“我向你保证，倘若从他嘴里套出实情，此事就算了结。奥列佛的身世里一定有难以告人的隐痛，一旦澄清事实，对他们就免于追究。”

“如果不能够澄清呢？”姑娘问。

“要是那样，”绅士继续说道，“我们必须首先征得你的同意，再将那个犹太人交给司法机关。到时候我相信能够向你讲明理由，使你同意那样做。”

“这位小姐对此能向我做出保证吗？”姑娘问。

“我保证，”露丝回答，“我真心实意地向你保证。”

“永远不让蒙克斯知道你们是怎样了解到这些情况的吗？”姑娘沉默了片刻之后又问。

“永远也不让他们知道。”绅士许诺说，“把罪证摆到他面前时，让他永远也猜不到是谁提供的。”

“我从小就撒谎，而且和骗子混在一起。”姑娘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可我相信你的话。”

在得到露丝和老绅士的保证，要她放心讲出实情之后，她这才开始供出那家客店（即她今晚开始被跟踪的客店）的名称和位置，声音低得让偷听者往往难以捕捉其大意。她说说停停，好像那位绅士正在匆匆对她提供的情况做笔录。她详细讲述了客店坐落在何处，从哪个位置监视最合适而又不至于引起注意，哪天夜里以及哪个时辰蒙克斯最可能光顾客店。随后她略作思忖，似乎是为了能够更清楚地回忆蒙克斯的相貌特征。

“他高高的个头，”姑娘说，“身体结实但不魁伟。他走路鬼鬼祟祟，还不时回首左顾右盼。要记住：他的眼睛凹陷得比任何人都深，差不多光凭这一点就能认出他。他的面色黝黑，跟他的头发和眼睛一样。他年龄虽然不超过二十七八岁，但却形容枯槁。他的嘴唇常常变得苍白和扭曲，上边留着牙印。他有一种病发作起来很厉害，有时把手也咬得满是伤痕……你怎么面露吃惊之色？”姑娘突然停下来问。

老绅士连忙回答他这是无意识的，并请求她继续朝下讲。

“这些情况，”姑娘说，“有一部分是我在刚才提到的那家客店听别人讲的，因为我只见过他两次，而且两次他都用大斗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关于如何辨认他，我所能告诉你们的大概就这么多……哦，等等，”她又说道，“当他扭过脸时，从他的围巾底下多多少少可以看见，在他的脖子高处有……”

“有一道宽宽的红疤，像是火烧或开水烫的。”绅士插嘴道。

“你怎么知道？”姑娘惊叫道，“莫非你认识他？”

那位年轻的小姐也惊讶地叫出了声。有一会儿功夫，三人都静悄悄的不说话，窃听人可以清楚地听到他们的喘息声。

“我想是这样的。”绅士率先打破沉寂说，“按你的描绘，我应该是认识的。到时候看吧。有许多人简直长得一模一样。也许咱们说的不是一个人。”

他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发表完这通见解，朝密探藏身的地方走了一两步。密探之所以能如此判断，是因为他清楚地听见绅士喃喃自语：“一定是他！”

“姑娘，”绅士回到刚才站过的地方说（这也是根据声音判断的），“你为我们提供了极其重要的帮助，我希望你因此而有所收益。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什么也不用做。”南希回答。

“你可不要太固执。”老绅士说话的声音及语气都异常和善，即便心肠再硬、再冷酷的人也会为之感动，“你想想，然后告诉我。”

“什么也不用做。先生，”姑娘抽泣着回答，“你无论如何也帮不了我，因为我的确已无可救药。”

“你这是自暴自弃。”绅士说，“过去你浪费时光，无谓地抛洒青春的活力，而这些无价之宝造物主只恩赐给我们一次，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不过，你可以寄希望于未来。我不敢说我们能给你的心灵带来安宁，因为心灵的安宁只有靠自己去争取。但我们可以为你在英国提供安全的避难场所，如果害怕留在国内，就送你出国，这一点我们不仅力所能及，也是我们最殷切的期望。在黎明垂降之前，在这条河迎着第一道霞光苏醒之前，可以让你彻底摆脱你以前那些同伙的魔爪，身后不留一丝一毫的痕迹，就好像立时从地球上消失一样。下决心吧！我不愿让你再回去跟昔日的同伙哪怕说一句话，不愿让你再看到任何一处原来的巢穴，不愿让你再呼吸给你带来瘟疫和死亡的空气。趁现在还来得及，希望你告别这一切！”

“她会回心转意的。”那位年轻的小姐说，“我相信她已发生了动摇。”

“恐怕未必，亲爱的。”绅士说。

“是的，先生，我没有动摇。”姑娘在经过短短一会儿思想斗争之后答道，“我和过去的生活绑在了一起。我诅咒、痛恨它，却又离不开。我大概堕落得太深，已无法走回头路，对此我也说不清。如果你早些时候对我讲这种话，我会一笑置之……”她慌慌张张瞧了一下四周，又说道：“我心里又产生了那种恐惧的感觉。我得回家去。”

“回家？”年轻小姐跟着重复道，用加重的语气强调了“家”这个字。

“是的，回家，小姐。”姑娘回答，“为了营造那样一个家我付出了毕生的精力。让咱们就此分手吧，不然我会被监视或发现，让我走吧！让我走吧！假如我为你们效了力，我所要求的回报就是放我走，让我走自己的路。”

“再劝也没用。”绅士叹了口气说，“也许留她待久了会危及她的安全。咱们挽留她的时间可能已经超过了她的打算。”

“是的，是的，”姑娘急切地说，“是这样的。”

“不知道这个可怜的女人将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年轻小姐感慨地说。

“什么样的结局？”姑娘跟着重复了一遍，“看看你的眼前吧，小姐，看看那黑色的河水。你从报上多次看到像我这样的人投河自尽，没有人关心他们，没有人为他们哭泣。也许在几年之后，或者几个月之后，我也最终将走这条路。”

“求你别这样说话。”年轻小姐此时已泣不成声。

“噩耗决不会传到你的耳朵里，亲爱的小姐，上帝不允许这种可怕的事情让你知道！”姑娘回答，“再见吧，再见！”

老绅士把脸扭到了一边。

“看在我的分上，”年轻小姐动情地说，“请收下这个钱包，在危难之际也许能派上用场。”

“不！”姑娘拒绝说，“我这样做并非为了钱。还是让我留些好的回忆吧。不过，你可以送给我一样你身上的东西。我想保留一样属于你的东西……不，不，不要戒指，只要你的手套或手帕，可爱的小姐。好啦，愿上帝保佑你们！愿上帝保佑你！再见吧，再见！”

也许因为姑娘情绪太激动，也许因为担心她如果被发现会受虐待和凌辱，老绅士决定遵照她的请求跟她分手。接着响起渐渐远逝的脚步，说话声停止了。

没多久，那位年轻小姐及其同伴的身影出现在了桥头上。他们在阶梯的顶端留住了脚步。

“你听！”年轻小姐支楞起耳朵叫道，“是不是她在呼唤？我好像听见了她的声音。”

“不，亲爱的。”布朗罗先生伤感地回首望着身后回答，“她还在原来的地方，咱们不走她不会离开的。”

露丝·梅利仍在迟疑，但绅士挽起她的胳膊，轻轻着力把她拉走了。待她们消失后，南希身子一瘫，几乎整个儿趴在一块石阶上，把心里的痛苦化作泪水倾洒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有气无力地迈着蹒跚的步履走上了桥头。那位惊呆了的窃听者一动不动地在他的岗位上又待了几分钟，经多次小心翼翼地四周张望，断定只剩下他一人时，这才慢慢溜出藏身之地，跟下来的时候一样利用石壁的阴影作掩护鬼鬼祟祟回到桥上去。

到了石阶顶上，诺亚·克雷波尔一再向外窥视，待确定没有人注意，便撒腿以最快的速度向老犹太人的家飞奔。

第四十七章

悲惨的结局

离拂晓还有将近两个小时。秋季的这个时候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深夜：街上静寂无人，甚至连声音也进入了梦乡，寻欢作乐、花天酒地的人已踉踉跄跄走回家睡觉。就是在这个万籁无声的时辰，犹太人仍未入睡，坐在自己的老巢里；他脸色发青、口眼歪斜，红红的双目布满了血丝，看上去三分像人，七分像不堪恶鬼的骚扰刚从潮湿的墓穴里逃出来的丑陋幽灵。

他弯腰曲背坐在冷冰冰的壁炉前，身裹破旧的床罩，面向旁边桌上的一支残烛。他把右手举至唇边，一边苦苦地思索，一边啃着又长又黑的指甲，几乎无齿的牙床之间显露出几颗狗或老鼠嘴里的那种尖牙。

诺亚·克雷波尔伸展四肢躺在地铺上酣然大睡。老头儿有几次把目光转向他，但马上又收回来望着蜡烛。烧剩下的蜡烛芯垂下来几乎成了双股，滚烫的烛泪流淌到桌上凝结成块，由此可见他的心思在别的地方。

实情的确如此。他为自己的如意算盘落空而遗憾，对那个胆敢跟生人串通的姑娘怀恨在心，根本不相信她拒绝出卖他是出于真情；他害怕行踪败露，导致他的毁灭和死亡，因而胸中升腾起熊熊的怒火；这些激愤的念头一个接一个连续不断地飞快地从他的脑海中闪过，同时种种邪恶毒辣的阴谋在他的心里酝酿。

他坐在那儿，姿势一丝儿不变，似乎一点也没留意时光的流逝，直至他敏锐的耳朵被街上的一阵脚步声所吸引。

“终于来了。”这个犹太人喃喃自语着，抹了一把枯焦的嘴唇，“终于来了！”

他话音刚落，门铃声轻轻响起。他蹑手蹑脚攀上阶梯去开门，旋即带回一个脸部蒙至下巴、腋下夹一包东西的男子。那人落座，脱下外套，显露出赛克斯健壮的身躯。

“拿去吧！”他将那包东西放到桌上说。

“不要掉以轻心，尽量卖个好价钱。搞这点货我颇费了些手脚，要不然早三个小时前我恐怕就来了。”

费金拿起那包东西放入橱柜锁好，一言不发地又重新坐下，眼睛一刻也未离开那个强盗。二人面对面而坐，费金紧紧盯住赛克斯，嘴唇哆嗦个不停，由于心里翻江倒海，面孔都变了形，使得那强盗不由自主把座椅向后移移，惊讶万分地打量起他来。

“你这是怎么啦？”赛克斯惊问，“为什么用那种目光看人？”

犹太人扬起右手，在空中摆摆发抖的食指，但他情绪过于激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活见鬼！”赛克斯边说，边带着惊慌的神情把手伸进怀里，“他疯了，我得小心点才是。”

“不，不，”费金总算开口讲了话，“我不是和你过意不去，比尔。你没有过错可挑剔。”

“哦？真的吗？”赛克斯沉着脸望望他，威胁性地把一支手枪放进了一个比较凑手的衣袋，“这对咱们俩当中的一个是一种福分，具体是谁倒不当紧。”

“我必须得给你交个底，比尔。”犹太人把椅子朝前移移说，“你听了一定比我还气愤。”

“是吗？”那强盗露出了怀疑的神色，“有话请直说！别耽误时间，不然南希会以为我丢了老命呢。”

“丢老命？”费金嚷嚷道，“她心里早已为你做出了这样的安排。”

赛克斯困惑不解地瞧瞧犹太人的面孔，由于在那儿看不到满意的答案，便用大手揪紧他的衣领，狠劲摇晃他。

“你给我把话吐出来！”他说，“否则我让你透不过气。张开你的臭嘴，把话讲明白。快说，你这个遭雷劈的老东西，快说！”

“假如躺在那儿的小伙子……”费金启口说道。

赛克斯朝熟睡的诺亚转过脸，看样子好像刚才没注意到他，“怎么样呢？”他恢复了原来的姿势问。

“假如这小伙子打算把咱们都出卖掉，”犹太人继续说道，“先寻找到合适的人选，然后赶赴街头跟他们会面，把咱们的一切相貌描绘出来好让大家辨认，而且供出在何处最容易抓住咱们；假如除此以外，他还泄露了一项咱们大家在不同的程度上都插过手的计划，而这种作为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没人威胁、诱骗和拷打他，他也并非听信了牧师的说教或为衣食所迫，而是心甘情愿那样做以满足自己的情趣，夜里溜出去寻找专和咱们作对的人……你听见了吗？”犹太人眼里喷射出怒火，大声说道，“假如这些是他的所作所为，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怎么办？”赛克斯大叫一声，气得发出恶毒的诅咒，“他要是能活到我回来的时候，我就用靴底的铁后跟踢碎他的脑壳，让他的脑壳碎片和他的头发根数一样多。”

“如果是我告的密呢？”犹太人几乎吼叫了起来，“我知道的事情太多，除了断送我自己，还可以把许多人送上绞架！”

“我不知道。”赛克斯一听这种假设，气得咬牙切齿，脸色铁青，“我会在监狱里闹事，让他们给我戴上镣铐同你一道接受审判；开庭时我将扑到你身上，当众打得你脑浆迸裂。我有这种力量，”强盗咕哝着举起自己肌肉发达的胳膊，“可以敲碎你的脑袋，让它就像载满货物的大车碾过一样。”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强盗说，“不信你就试试。”

“假如泄密的是查利，或者机灵鬼，或者蓓特，或者……”

“我不在乎是谁。”赛克斯不耐烦地说，“不管是谁我都那样做。”

费金又盯了那强盗一眼，示意他别吭声，自己猫下腰摇醒睡在地铺上的诺亚。塞克斯坐在椅子上，身子前倾，两手搭在膝盖上在一旁观望，仿佛心里在纳闷：这一通拐弯抹角的提问究竟是想达到什么样的目的？

“鲍尔特，鲍尔特！这孩子真可怜！”费金抬起头，那表情像是魔鬼在等着瞧热闹，说话不紧不慢，用的显然是强调的语气，“他累坏了……监视了她那么长时间……他盯了她的梢，比尔。”

“你在说什么呀？”赛克斯向后缩缩身子问。

犹太人没回答，而是再次猫下腰，一拽睡觉的人，让他坐起来。当诺亚的化名被连叫几次之后，他这才揉揉眼，打了个大哈欠，睡眼惺忪地往四面瞧瞧。

“再对我讲讲，再讲一遍，让他听听。”犹太人指指赛克斯说。

“讲什么呀？”又困又乏的诺亚不高兴地摇摇脑袋问。

“讲讲南希的情况。”犹太人边说边抓住了赛克斯的手腕，仿佛是为了防止他没把话听完就冲出屋去，“你是不是跟踪了她？”

“是的。”

“是不是跟到了伦敦大桥？”

“是的。”

“她是不是在那儿跟两个人见了面？”

“的确如此。”

“那两人一位是绅士，另一位是个她曾经主动求见过的小姐。他们让她先供出蒙克斯，再供出她所有的同伙，她照办了；他们让她说出咱们接头和光顾的那家客店，她照办了；他们让她介绍从何处最便于监视，她照办了；他们让她讲明咱们的人什么时候到客店里去，她照办了。她简直是言听计从，没有受到任何威胁便毫不迟疑地泄露了全部秘密。是不是这回事？”犹太人气昏了头，大声叫嚷道。

“不错，”诺亚搔搔头回答，“当时的情况的确是这样的。”

“关于上个星期天他们是怎么说的？”犹太人问。

“关于上个星期天？”诺亚思索着说，“噢，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再讲一遍！再说说听！”费金唾液四溅地叫嚷道，同时把赛克斯抓得更紧，另一只手向高处扬了扬。

“他们问她为何没遵守诺言前去赴约，”诺亚随着睡意的消失，似乎开始意识到了赛克斯是何人，“她回答说去不成。”

“为什么？为什么去不成？”犹太人扬扬自得地插话问，“说说让他听。”

“因为她被一个叫比尔的人强留在了家中，而那人她以前对他们曾提起过。”诺亚答道。

“还讲了一些他什么话？”犹太人高声问，“关于她以前跟他们提过的那个人，她还说了些什么？你告诉他，你告诉他！”

“她说除非让他知道原因，否则她不大容易出来。”诺亚回答，“所以她第一次去见那位小姐时……哈哈哈！她一说出来，惹得我差点没笑出声……她说她给比尔灌了鸦片酊。”

“让地狱之火烧死她！”赛克斯大叫一声，猛地从犹太人的手中挣脱，“放我走！”

他把老头儿甩到一旁，箭一般冲出房间，狂怒地奔上阶梯。

“比尔！比尔！”犹太人高声喊叫着急匆匆追上去，“听我一句，只听我一句话！”

那个强盗本来不愿再听他多言，可是却打不开门。正当他破口大骂着拼全力开门却无济于事时，犹太人气喘吁吁地撵了上来。

“放我出去。”赛克斯说，“别跟我废话，不然对你不客气。快放我出去！”

“听我进一言，”犹太人把手搭在门锁上说，“你可不要……”

“怎么？”对方喝问。

“你可不要过于莽撞，比尔！”犹太人带着哭腔说。

此时天色放亮，二人已能看得清彼此的面孔。他们匆匆瞥了一眼对方，双方的眼睛里都燃烧着愤怒的火焰，这一点决没有错。

“我的意思是说，”费金的语气表明，他认为所有的伪装现在都已经没有必要，“为了安全起见，不可过于莽撞。你要用计谋，比尔，不可太冒失。”

赛克斯没答话，见犹太人开了锁，便一把拉开房门冲上了静悄悄的街头。

他脚不停步，脑子里什么也不考虑，眼睛既不左盼也不右顾，既不望天也不瞧地，而是坚定不移地直视前方；他紧咬牙关，变了形的颌骨简直要把皮肤戳破。这个强盗一个劲朝前冲，嘴里一声不吭，身上没有一丝松弛的肌肉，直至抵达家门口。他用钥匙悄悄打开门，轻手轻脚摸上阶梯，走进自己的房间，给房门加了双锁，再用一张沉甸甸的桌子顶牢，一把拉开床帷。

姑娘正半合衣躺在床上，被从睡梦中惊醒，一骨碌坐起身，脸上一副惊慌的表情。

“起来！”赛克斯说。

“原来是你，比尔！”姑娘对他的归来表示高兴。

“不错，是我。”对方回答，“你给我起来。”

房间里点着蜡烛，赛克斯猛地从烛台上把蜡烛抓过来，抛到了炉栅底下。姑娘见外边晨曦微照，起身去拉窗帘。

“算了吧！”赛克斯伸手拦住她说，“这种光线对于我要干的事情够亮的了。”

“比尔，”姑娘惊慌地低声说，“为什么用这种目光看我？”

强盗坐着把她打量片刻，鼻孔张得大大的，胸部一起一伏，随即揪住她的头发扼住她的喉咙将她拖至屋子中央，又一次朝门那边望望，把手重重捂在她的嘴上。

“比尔，比尔！”姑娘喘不过气来，惊恐万状地拼全力挣扎，“我……我不会尖叫或哭喊的……连一次也不会的……你听我说……咱们谈谈……请告诉我，我有什么过错？”

“你自己清楚，女妖怪！”强盗压住粗粗的喘息答道，“今晚你被跟踪了，你说的每句话都叫人听了去。”

“看在上帝的分上饶了我的命吧，因为我曾饶过你的性命。”姑娘紧贴到他身上说，“比尔，亲爱的比尔，你不可能狠下心杀死我。天呀！就在今天晚上，你可知道我为你做出了多大的牺牲！你应该好好想想，免得酿成大错。我决不松开你，你别想把我甩开。比尔，比尔，看在可亲可爱的上帝的分上，看在你自己的分上，也看在我的分上，请你三思而后行，免得让你的双手沾满我的鲜血！凭着自己堕落的灵魂起誓，我对你是忠实的！”

赛克斯狠劲挣扎想抽出胳膊，可由于姑娘搂得太紧，任怎么甩她都抽不出来。

“比尔，”姑娘把脸伏在他胸前叫喊道，“那位绅士和那位小姐今晚告诉我，可以把我送到国外清静安宁地度过我的一生。请容我再去见他们一次，跪下来求他们以同样仁慈和善良的态度对待你。让咱们离开这块可怕的地方，离得远远的重新作人，除非在祈祷中，否则就忘掉过去的生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他们曾经对我这样讲过，我现在也感受到了……不过，咱们得有时间……只需要一点点时间！”

强盗抽出一条胳膊，握住了手枪。即便在盛怒之下，他也没忘记如果开枪肯定立刻会被发现，于是他使足力气用手枪朝着那张几乎和他的脸贴在一起的仰着的面孔砸了两下。

南希摇摇晃晃倒了下去，额头上一道深深的伤口涌出的鲜血几乎糊住了她的眼睛，但她勉强撑住，跪在地上，从怀里抽出一块雪白的手帕——露丝·梅利的手帕，双手抱在一起，尽自己微弱的力量所容许的程度，把它向着天国高高举起，低声请求上帝宽恕她。

这是一幅惨不忍睹的景象，凶手踉跄着退到墙跟，用一只手挡住视线，操起一根沉甸甸的木棍将她击倒。

第四十八章

赛克斯的逃亡

自打夜幕降临，在黑暗的掩护下，广阔的伦敦地区内所发生的一切罪行中，这是最可恶的一桩。带着难闻的气味出现在清晨空气中的所有恐怖的景象，这是最可卑、最令人发指的一幕。

灿烂的太阳出现在这座人烟稠密的城市上空，发出清晰、瑰丽的光芒，不仅给人类带来了光明，也带来了新生、希望和活力。它的光芒一视同仁地穿透奢华的彩色玻璃和纸糊的窗户，穿透教堂的圆顶和腐烂的罅隙。它也照亮了横卧着那位遇害女子的房间。他企图把阳光关在外边，可它仍然倾泻进来。如果这幅景象在昏暗的晨曦中显得惨不忍睹，那么此刻它在耀眼的阳光下该是何等触目惊心！

他待在原处不敢移动。那女子曾呻吟一声，动弹了一下手。他胸怀交织着恐惧和仇恨的心情朝她猛击一棒，接着又是一棒。他曾经拉过一条毯子盖在尸体上，但是心里想象那双眼睛在怒视他反而更糟，还不如看着它们朝上仰望，仿佛欣赏阳光下微微颤动的血泊映在天花板上的倒影。于是他又将毯子揭去。尸体仍然躺在那里——无非是血和肉，再无其他。可那是多么可怕的肉，何等多的血啊！

他擦亮火柴生着炉子，将木棒塞进炉火里。粘在棒子一端的头发遇火燃烧，化为轻盈的灰烬，随气流盘旋着升入烟囱。甚至连这一幕也令他这个彪形大汉感到害怕，不过他仍手执凶器，直至它断裂才把它扔到煤火上，任其慢慢烧成灰。他洗了手，擦擦身上的衣服，有些地方的血迹擦不掉，他就把那几片衣服剪下来扔进火里。房间里到处都有血迹，连狗的爪子上也满是血。

他自始至终都面对着那具死尸，连一刻也没背过身去。上述准备工作完成之后，他倒退着向门口移动，手里牵着狗，生怕它再把爪子踏入血泊，将罪证带到街上去。他轻轻关上门，锁好后拔出钥匙，离开了那幢房子。

他走到马路对面，仰首朝窗口望望，以确定从外边看不到里面的情景。窗口仍罩着窗帘，她原打算拉开那窗帘放入亮光，可现在她再也看不见亮光了。她的尸体几乎横于窗帘的正下方，这他是清楚的。天呀，阳光怎么偏偏往那地方倾泻！

他瞥的那一眼只用了短短的一瞬间。摆脱那个房间是一种解脱。他冲狗打了声唿哨，赶紧走开了。

他穿越伊兹灵顿，攀上高门村耸立着惠廷顿纪念碑的山丘，再向高门山进发，心中漫无目的，也不知道要到哪儿去。几乎刚一开始下山，他又朝右拐，沿小径穿过田野，从凯茵森林旁边绕行来到汉普斯铁德杂草丛生的荒原。接着，他穿过健康谷旁边的洼地登上对面的土坡，再穿过连接汉普斯铁德及高门两村的大道，沿着余下的荒原抵达北郊的田野。在一片田野的树篱下，他躺倒睡了一觉。

不多久他又起身上路。这次不是深入乡村的腹地，而是沿公路返回伦敦，但随即又往回折，经另一侧通过刚才已经穿越的地带。他在田野里东游西荡，一会儿在沟边躺躺，一会儿换个地方躺躺，然后再瞎跑乱撞。

应该在附近弄点酒肉吃，可是去哪儿才好呢？到亨登去！那是个好地方，离得不远，而且比较偏僻。于是他举步朝那儿走，时而奔跑，时而则反常地像蜗牛般缓缓而行，要不干脆就停下来，百无聊赖地用棍子抽打树篱。可到了亨登，他发现所有的人，包括各家门口的小孩，似乎都在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他。他只好又折回去，尽管许多个小时连一口东西也没吃，却缺乏勇气去沽酒买肉。他回到荒原上徘徊，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他跑了好多英里的路，然而还是回到老地方。上午和中午已经过去，日光开始变暗，可他仍在东跑西颠，前后乱蹿，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在同一块地方踯躅。最后，他离开那儿，取道前往黑特菲尔德。

待到晚上九点钟，这个筋疲力尽的汉子才领着由于不习惯长途跋涉而累得一瘸一拐的狗，从这个宁静村庄的教堂旁边下了山丘，走上一条小街道，循着昏暗的灯光悄悄摸进一家小酒馆里。酒吧间里生着火，几个庄稼汉正坐在火前喝酒。他们为这位陌生人腾出个位子，可他却在最远处的角落里坐下，独自一人饮酒吃肉，或者说跟他的狗一道进餐——他时不时地扔一口食物给狗吃。

聚集在此处的汉子们谈论的无非是邻近的土地及农家之事，待这个话题枯竭之后又开始议论起上星期天殡葬的某个老头的年龄；在座的年轻人认为他年纪已非常大，而老人们却说他还相当年轻。一位鹤发老翁说他还没有自己年龄大，如果多注意身子骨，至少还能活十至十五年——条件是必须多注意身子骨。

这种谈话既引不起那位强盗的兴趣，也没有使他产生惊慌的感觉。他付了饭钱，静悄悄不被人注意地坐在角落里，就在快睡着的时候，突然被一位新来的顾客叫嚷的声音从迷糊的状态惊醒。

来人是个诙谐幽默的小贩兼江湖骗子。他在乡下的各村落兜售磨石、磨刀带、剃刀、胰子、马具润滑膏、治狗病和马病的药、廉价香水、化妆品等等，这类商品他都放在一只箱子里扛在背上。他一进门就跟乡下人谈笑风生、相互打趣；等到用完餐，他便打开他的百宝箱，巧妙地把做生意和插科打诨结合起来。

“这是什么玩意儿？好吃吗，哈里？”一个乡下人挤眉弄眼地指指箱子角落里放的几块蛋糕状的东西问。

“这个吗？”小贩取出一块说，“这是一种百试百灵的宝贝，能够去除丝绸、缎子、亚麻布、绵布、绉纱、呢绒、毛毯、混纺织物、平纹细布、毛葛或是毛线衣上的各种油迹、锈斑、污垢和霉点。不论啤酒、葡萄酒或水果的污迹，不论水渍、油漆、沥青等一切斑点，只消用这种百试百灵的宝贝一擦，立刻去除干净。如果女士玷污了自己的名节，只要吞下一块去，顿时能一了百了——因为这东西是有毒的。倘若绅士想证明自己的荣誉，只需要吞下一小块，他的荣誉就没有问题了，因为这玩意儿的效果和子弹一样令人非常满意，虽然味道差得多，用这种方法了断却更为光荣。一便士一块！有这么多的好处，一块才卖一个便士！”

当下就有两人掏钱买，还有些听众显然也在犹豫。小贩见状，越加起劲地摇动他的如簧之舌。

“这种产品一出厂就抢购一空。”他说，“十四座水力磨、六台蒸汽机和一个电池组一刻不停地运转，也供不应求。工人们拼命干，累死了立刻给寡妇发抚恤金——每个孩子一年二十镑，双胞胎五十镑。一个便士一块！两枚半便士的硬币也可以，四枚法新³¹更受欢迎。一便士一块！能去除葡萄酒、水果汁、啤酒、水、油漆、沥青、泥浆留下的污痕，以及血迹！这一位先生的帽子上有块污痕，我要让他来不及点一品脱啤酒请我喝，我就把污痕清除掉。”

“喂！”赛克斯高喊一声，腾地跳起，“把帽子还给我！”

“先生，不等你走过来拿帽子，”小贩冲在座的人们挤挤眼睛说，“我就可以把上面的污痕去掉。诸位绅士请看，这位先生帽子上发黑的污点虽没有一个先令那么大，却比两个半先令的硬币厚。不管它是葡萄酒、水果、啤酒以及水留下的污迹，不管它是油漆、沥青、泥浆还是血迹……”

小贩没能继续朝下说，因为赛克斯恶狠狠地骂了一声，把桌子掀翻在地，从他手中抢过帽子冲出了酒馆。

反常的情绪和优柔寡断的心情，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把他干扰了一整天，此时仍在左右着他。这个杀人犯发现后边没人跟踪，觉得那些人可能把他当成了一个心境不好的醉汉，于是掉转头回到镇上。街头停着辆马车，他避开车上耀目的灯光从旁边经过时，认出是辆伦敦来的邮车停在小邮局的门前。他差不多能猜得出下边会有一番什么样的情景，但他还是躲到街对面支起耳朵偷听。

押车员站在门口等邮袋。这时，一个猎场看守人装束的汉子走了过来，他就把放在人行道上的一只篮子拿起交给来人。

“这是给你们家的。”押车员说，“喂，里边的人把手脚放麻利点。该死的邮袋，前天晚上就该准备好了。再这样可不行，你要知道！”

“城里有什么新闻吗，本？”猎场看守人问道，一边退到窗板跟前，从那儿更便于欣赏套在车上的马。

“没什么新闻。”押车员边戴手套边回答，“粮价涨了一些。另外，我听说斯比泰尔菲尔兹那一带发生了一件凶杀案，可我不大相信。”

“哦，那可是千真万确的。”车里的一位绅士探头望着窗外说，“是件很可怕的人命案。”

“是吗，先生？”押车员以手触帽行了个礼问，“死者是男的还是女的，先生？”

“是个女的。”那位绅士回答，“据说……”

“好了没有，本？”车夫不耐烦地叫喊道。

“该死的邮袋！”押车员说，“里边的人是不是睡着了？”

“来啦！”邮局职员高喊一声，跑了出来。

“老说来啦。”押车员嘟哝道，“你就像个有钱的年轻女子老是声称钟情于我，可我不知道你的话何时兑现。过来，交给我吧。一切准备就绪！”

号角吹出几个悦耳的音符，邮车上路了。

赛克斯待在街上未动，他显然并没有为刚才听到的话感到惊慌，心里只是拿不定主意该往何处走，再没有比这更激烈的情绪。最后他又折回去，踏上了从黑特菲尔德通达圣奥尔班斯的道路。

他埋头朝前赶路，但是当小镇被抛到身后，他来到寂寥、黑暗的路面时，心头悄然爬上了一种畏葸恐惧的感觉，使他的灵魂都为之震撼。前面的每样东西，不管是实物还是影子，不管是静止的还是移动的，都显得狰狞可怕。但这种恐惧感无法与萦绕于他脑际的幻象相比——他总觉得早晨的那个鬼影始终在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在黑暗中能分辨得来它的阴影，说得出它的外轮廓最细小的局部，看得到它那僵硬、庄严的走路姿势，听得见它的衣服擦着树叶所发出的窸窣声。每一阵风都吹来那最后的一声低沉的惨叫。他如果停下来，那鬼影也驻步不前。如果他奔跑，它则紧追不舍，但它并不跑（真要是跑，反倒好些），而是像具配备有机械动力的尸体，由一种既不增强也不减弱的阴风慢慢推动。

他几次不顾一切地回过身，决心要把那个幻影赶开，即便被吓死也在所不辞。可是他头发根倒竖，血液凝固，因为那影子也随他转过身去，绕到他身后。他要是背靠在坡岸上，它则高悬于空中，寒冷的夜空清晰地衬托出它的轮廓。他仰面躺倒在路上，它就站在他的脑袋旁，默默无语、一动不动、身子笔直，活像一块用鲜血刻着铭文的墓碑。

再不要说杀人犯可以逍遥法外，再不要说老天没长眼睛。在这漫长的一分钟里，他在恐惧的折磨下经受的痛苦抵得上惨死几百次。

在他路过的田野里有间窝棚可以留宿。三棵高大的白杨遮在门前，所以棚内漆黑一团。风儿在树梢间呻吟和哀鸣。在天亮之前，他不能够再朝前走了，于是他挨着墙根躺下，可随之而至的是新的折磨。

因为他的眼前又出现了一种幻影，和他刚摆脱的那种同样缠人，而且更为可怕。那双圆睁的眼睛呆滞、缺乏神采，在茫茫黑暗中闪着光，但什么东西也照不亮，他宁肯直接观察它们也不愿加以想象。眼睛只有两只，然而却无处不在。如果他合眼想摆脱这情景，脑子里便会出现那个房间；房间里的一什一物他都很熟悉，全都放在原来的位置上——说实在的，如果单凭记忆，他肯定会忘掉其中的一些东西。尸体仍在老地方，死人的眼睛还是他溜跑时看见的那种样子。他跳起身，冲进外边的田野里，鬼影又跟在了他后边。待他回到窝棚里重新躲到墙根，未及躺下，那双眼睛便又出现了。

他待在那儿不动，内心的恐惧任何人都体会不到，胳膊腿都在抖动，冷汗从每一个毛孔里朝外渗。就在这时，夜间的风突然送来了远处交织着惊慌和骇异的呼号叫喊声。在这块孤寂的地方，人类所发出的任何声音，即使预示着真正的灾难，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安慰。一想到自身的安全会受到威胁，他鼓起力量、振作精神一跃而起，箭一般冲向户外。

辽阔的天空似乎在燃烧。烈焰喷出阵雨般的火花，一浪压过一浪地腾空而起，把数英里之内照得通明，浓烟朝着他站立的方向滚滚而来。越来越多的人在喊叫，喧闹声越来越大。他可以听见“失火啦！”的呼号，夹杂着报警的钟声、重物倒塌以及噼啪的大火爆裂声。火舌遇到新的障碍物便将其团团围住，然后像补充了营养一样猛蹿起来。在他观望之际，喧闹声越加大了。男男女女来来往往，吵吵闹闹，火光冲天，在他看来简直是一种新的生活。他不顾一切地径直冲上前去，穿过荆棘和灌木丛，越过篱笆门和栅栏，和汪汪狂叫着跑在他前边的狗一样发了疯。

他来到出事地点。衣履不整的人们来回奔跑，有的拼力从厩里拖出受惊的马匹，有的把牛赶出院落和栅栏，有的则冒着迸溅的火花及烧红的房梁崩塌的危险从熊熊大火中抢救东西。一小时前还有门有窗户的洞孔变成了一片火海；墙壁摇晃着塌入楼梯井；铅和铁熔为白热的液体流淌到地上。妇孺尖声哭喊，男人们大叫大嚷地相互勉励。救火泵叮当叮当的响声，水喷射在燃烧的木头上发出嘶嘶声，和震耳欲聋的喧嚣声混在了一起。赛克斯也大喊大叫把嗓子都喊哑了；为了逃避记忆和忘掉自己，他一头扎入人最多的地方。

这天夜里他东闯西撞，一会儿用救火泵抽水，一会儿奔走在烟火之中，但自始至终都不离开声音最大、人最稠密的地方。他上下梯子，爬上屋顶，不顾楼板在他的重压下摇摇欲坠，顶着砖石掉下来的危险，总之火场上到处都有他的足迹。但他好像有魔法保护，身上连一处轻微的伤痕也没有；他不感到疲倦，也不胡思乱想；待到东方发白时，只剩下了浓烟和一片焦土。

这种疯狂的亢奋劲儿一过，他比以前强烈十倍地意识到自己的滔天罪行。他疑神疑鬼地东张西望，看见人们聚成堆交谈，害怕自己成为他们谈话的内容，于是朝着狗打了个手势，那狗会意地跟上来，他们俩偷偷地一道溜走。经过一台救火泵时，坐在那儿的几个人招呼他一块儿吃点东西。他吃了些面包和肉，就在喝啤酒的时候，听见伦敦来的消防队员议论起了那桩凶杀案。“据说凶手逃到伯明翰去了。”其中的一个队员说，“不过早晚都会抓住他。侦探已纷纷出动，到明天晚上，通缉令将传遍全国。”

他一听急忙走掉了，直走得两脚发软，几乎要栽倒在地。于是他躺倒在一条小路上睡了一觉，这一觉时间很长，但断断续续的老是不踏实。起来后他朝前游荡，显得优柔寡断、迟疑不决，心里直发毛，害怕再过这般孤独的夜晚。

突然，他做出了孤注一掷的决定：回伦敦去。

“无论怎样，那儿总有人说说话，”他心想，“也有合适的藏身之地。我在乡下留下这许多踪迹，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会回伦敦。我何不到那儿躲个把星期，然后逼费金拿出钱送我去法国！妈的，这个险我得冒！”

他一阵心血来潮，立刻行动起来，选择最冷僻的道路开始返回。他决定先在伦敦的近郊躲起来，趁天黑绕道进城，直接到被他定为目的地的那个区域。

把狗怎样处理呢？当局如果把他的相貌说明书分发各地，一定不会忘记他的狗也不见了踪影，可能会猜到随他逃亡在外。待他走上街头，这也许会导致他被捕。他决定把狗溺死，于是便在途中寻找池塘，捡起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绑在手帕上。

当这些准备工作在进行过程中，那畜生望着主人的脸，不知道是本能觉察到势头不妙，还是主人斜眼看它的目光比往日凶狠，反正它跟在后面，比平时的距离要远一些；主人一放慢脚步，它就吓得朝后退缩。当赛克斯在一个水池边停下，回头叫它时，它干脆就不来了。

“听见我叫你了吗？快过来！”赛克斯喝道。

那畜生完全是出于习惯，走了过来；可是赛克斯弯腰往它的脖子上系手帕时，它则低声嗷嗷叫着朝后跳去。

“回来！”强盗跺着脚吼道。

狗摇了摇尾巴，但是动也未动。赛克斯打了个可伸缩的索套，又叫了它一声。

狗走上前，又退回去，犹豫了片刻，然后掉头以最快的速度逃之夭夭。

赛克斯把唿哨打了一次又一次，坐下身期待它回来，但始终不见狗的影子，最后他只好继续赶路。

第四十九章

蒙克斯和布朗罗先生终于会面他们的谈话因新情况的出现而中断

当暮色开始降临之际，布朗罗先生乘着马车来到自家门前，下车后轻叩房门。门打开了，一个粗壮的汉子钻出车厢站到一侧的踏板上，坐在驭手座上的另一个汉子也下了车，站立在另一侧。布朗罗先生招了招手，他们从车厢里架出一个人，把他夹在中间疾步钻进屋里。这个被夹在中间的就是蒙克斯。

他们就这样一声不响地攀上楼梯，布朗罗先生一马当先，领路来到一间后室。显然不情愿地跟上楼的蒙克斯此时在房间门口收住了脚步。那两个汉子望望老绅士，仿佛在等候指示。

“他知道该如何选择。”布朗罗先生说，“如果他迟疑不定，或者不听吩咐随意乱动，你们就把他拖到街上报警，以我的名义控告他犯有重罪。”

“你怎敢这样说我？”蒙克斯问。

“你怎敢逼我这样做，年轻人？”布朗罗先生沉着地盯着他反问，“你难道疯了，想离开这幢房子？放开他！请自便吧，先生。你可以走，但我们将跟着你。我警告你，我凭着心中最神圣的感情起誓，你只要一踏上街头，我立即就以欺诈和盗窃罪喊人将你逮捕。我的决心是坚定不移的。如果你决意要尝试一下，一切后果由你自负！”

“是谁授予的权力，让这两个走狗把我从街上绑架到了此处？”蒙克斯问道，同时依次打量着身旁的那两个汉子。

“是我给的权力。”布朗罗先生回答，“他们的行为由我负责。既然你抱怨被剥夺了自由……你在来这儿的路上是有能力、有机会恢复自由的，可你却认为最好乖乖服从……我再重复一遍：你可以请求法律的保护，我也可以请求法律制裁你。不过，你要是走得太远，无法回头，到时候可别向我请求得到宽恕，因为那时的权力将转至别人手中。你那是咎由自取，别说我落井下石。”

蒙克斯露出了不安的神色，而且非常惊慌，感到进退两难。

“你当速做决断。”布朗罗先生的语气十分坚定和沉着，“如果你想让我对你公开起诉，使你受到惩罚，其后果令我一想起来就不寒而栗，可到时候我恐怕就不能相救了。我再说一遍：一切由你自便。如果你不愿让我起诉，而是想得到我的宽容以及那些深深受到你伤害的人的饶恕，那你就老老实实坐到椅子上。这把椅子已经整整等候你两天了。”

蒙克斯含含糊糊咕哝了些什么，但是仍然犹豫不决。

“你得赶快拿主意。”布朗罗先生说，“我只要发句话，你就永无选择的机会了。”

蒙克斯还是首鼠两端。

“我无意跟你讨价还价。”布朗罗先生说，“再说我代表的是别人的切身利益，没有和你讨价还价的权力。”

“那么……那么……没有折衷的路子可走吗？”蒙克斯结结巴巴地问。

“没有。”

蒙克斯不安地望望老绅士，但老绅士的脸上除了严肃和坚定再没有别的表情，于是他只好走进屋，耸耸肩坐下来。

“请把门从外边反锁上，”布朗罗先生冲着两位随从吩咐道。

“你有一个弟弟。”布朗罗先生振作起精神说，“如果在街上我走到你身后附在你耳旁低声提提他的名字，恐怕就足以使你感到诧异和惊慌，随我到这儿来。”

“我没有弟弟。”蒙克斯答道，“你明明知道我是一个独子，为何还跟我提什么弟弟？你应该是和我一样清楚的。”

“你听听我所了解的，而你也许并不知道的情况，”布朗罗先生说，“可能会逐渐产生兴趣。你那不幸的父亲曾因为门第观念以及最可悲、最狭隘的虚荣心，在少年时代就被迫缔结了一桩灾难性的婚姻，而你则是那桩婚姻唯一的、极不自然的产物。”

“我不在乎你所使用的刻薄字眼。”蒙克斯不屑地笑了一声插话说，“你知道实际情况，这也就行了。”

“可我还知道，”老绅士继续说道，“那种不般配的结合所带来的是灾难、慢性折磨、持久的痛苦。我知道那对不幸的夫妻都拖着沉重的锁链，怀着厌倦的情绪苦熬岁月。我知道他们先是冷冰冰地以礼相待，继而公开嘲骂，淡漠变成反感，反感变成憎恶，憎恶变成仇恨，直至最后他们将哐当响的锁链一截两段各奔东西，每人都带着一段只有死亡才能劈开的可恶的链条，企图换个环境强装笑颜把它掩藏起来。你母亲做到了，她很快就忘掉了它。而你父亲心中的锁链却随着岁月的流逝生锈和腐烂。”

“是的，他们分居了。”蒙克斯说，“那又怎么样？”

“他们分居了一段时间之后，”布朗罗先生回答，“你母亲在欧洲大陆就沉溺于纸醉金迷的生活，把比她足足年轻十岁的小丈夫忘到了九霄云外，而你父亲滞留国内，锦绣前程化为泡影，就是在这种环境里交上了新朋友。至少这段往事你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蒙克斯把目光掉开，用一只脚轻踏地面打着节拍说，摆出一副决心抵赖一切的架势，“我不知道。”

“你的态度以及你的所作所为都同样使我确信你始终就没有忘记过，而且一直耿耿于怀。”布朗罗先生说，“我所讲的是十五年前的往事，你当时还不满十一岁，而你的父亲仅三十一。在这里我重申一遍：他父亲逼他成婚时，他还是个少年。是不是非得让我回顾那些给你父亲的经历蒙上阴影的事情？要不就省去这些话由你吐露真情？”

“我没什么可吐露的。”蒙克斯答道，“你愿回顾那就请便吧。”

“他所交的新朋友，”布朗罗先生说，“是个退役的海军军官，妻子半年前去世，给他留下两个孩子——他们原来有更多的孩子，但幸好只活下来两个。两个孩子全是千金：一个美丽的姑娘十九岁，另一个还只是个两三岁的女婴。”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蒙克斯问。

“那家人住在乡下。”布朗罗先生继续说道，似乎没听见他的插话一样，“你父亲游荡到那个地区，定居了下来。他们很快由认识到亲近，再由亲近到产生友谊。在天资上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你父亲。他有着他姐姐那样的心灵和人格。那位年老的军官对他的了解逐渐加深，也就越加喜欢他。事情至此倒也罢了，可偏偏军官的女儿愈来愈深地爱上了他。”

老绅士收住话头，而蒙克斯咬紧嘴唇，目光盯在地板上。布朗罗先生见状，立刻又接着讲述道：

“一年快结束时，他和军官的女儿订了婚约——庄严的婚约，赢得了纯洁无瑕的姑娘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真挚而热烈的爱情。”

“你讲的故事太长了。”蒙克斯坐在椅子上烦乱地扭动着身躯说。

“这是一个充满悲哀、磨难及痛苦的真实故事，年轻人。”布朗罗先生答道，“这类故事往往都很长。如果是交织着喜悦和幸福的故事，三言两语就能讲完。后来，你们家的一位阔亲戚死了。当初正是为了巩固他的利益及显要地位，才牺牲了你父亲的幸福，这类现象是很寻常的。那人为了弥补自己一手造成的不幸，把他认为能解除一切痛苦的灵丹妙药——金钱留给了你父亲。令尊大人必须立即赶赴罗马，因为那个亲戚在罗马养病期间竟一命呜呼，身后留下一大堆庞杂的事务。你父亲到了那儿，染上了一种致命的病。消息一传到巴黎，你母亲就带着你赶了去。在你们抵达的第二天，他就离开了人世，没留下任何遗嘱——片言只语也没留下，所以全部财产都落入了你们母子手中。”

在听这段往事时，蒙克斯虽没有把目光转向讲述人，但却敛声屏息、全神贯注。布朗罗先生一停下来，他就改变了一下姿势，像是突然轻松了下来，擦擦冒汗的脸和手。

“令尊大人出国之前，途中路过伦敦，曾来找过我。”布朗罗先生紧盯住对方的面孔，慢慢地又说道。

“我从未听说过。”蒙克斯插言道，所用的语调原想表示怀疑，可听上去更像是不愉快的意外。

“他来找我，把一些东西留在了我这儿，其中包括一幅画像——他亲自为那位可怜的姑娘画的肖像。他原来并不想把画像留下，可由于走得匆忙，不能够携带。他被忧虑和悔恨的情绪折磨得几乎没了人样，语无伦次、心烦意乱地谈到了由他所带来的灾难和耻辱，对我说他打算把全部家产变卖成现金（损失再大也在所不惜），将刚刚得到的遗产抽出一部分给你们母子，然后他就逃离英国（我猜得出他决不会只身一人逃离），今生今世再也不回来。我是他早期的老朋友，我们牢固的友谊植根于埋葬着对我们俩而言都顶顶亲近的人的土地上，可即便在我面前他也没有再进一步倾诉衷肠，只答应写信告诉我一切，还说事情完了以后再见我一次，也是此生的最后一次。唉！想不到那成了我们的诀别。以后我没收到他的信，也没有再见到他。”

“待这一切完结之后，”布朗罗先生停顿了片刻，接着又说道，“我赶到了他引以为内疚的发生爱情的地方——此处我用的是世人常用的字眼，因为世俗的非难或赞扬现在对他来说都一个样。我心中暗想：如果我所担忧的情况已成为现实，就为那个迷途的孩子找一颗同情她的心和一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家。谁知那家人一星期前离开了那个地区。他们把大大小小的债务结清，连夜搬了家。没人能说得清到底是出于什么缘故，以及他们搬到了什么地方。”

蒙克斯呼吸畅快了一些，挂着得意的微笑朝四周望了望。

“后来，”布朗罗先生向对方的座椅跟前凑了凑说，“你弟弟——一个瘦弱不堪、衣衫褴褛、无人疼爱的孩子，在一种比机缘更为强大的力量安排下遇见了我，是我把他从罪恶肮脏的生活中解救了出来……”

“什么？”蒙克斯惊叫出声。

“是我救了他。”布朗罗先生说，“我刚才告诉过你，很快就能让你产生兴趣。老实讲，是我救了他……我看得出来，你的那个狡猾的同伴对你隐瞒了我的姓名，他肯定认为说出来你反正也不知道。当他脱险后，躺在我家中养病时，我吃惊地发现他的相貌酷似方才提到的那个画中人。甚至在最初见到他时，尽管他脏兮兮的一幅惨相，但他脸上的神态让我觉得他就像栩栩如生的梦中倏忽闪现过的某个故人。我用不着告诉你，没等我了解他的身世，他就被掳走了……”

“为什么用不着？”蒙克斯连忙问。

“因为你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

“在我面前抵赖是徒劳的。”布朗罗先生说，“我会让你明白，我所掌握的情况还不止这些。”

“你……你拿不出对我不利的证据。”蒙克斯说话有些口吃，“我看你也拿不出！”

“咱们等着瞧。”老绅士用犀利的目光横了他一眼答道，“那孩子失踪后，我再怎么努力也没能把他找回来。当时令堂大人已成泉下之人，所以我知道，如果有人能解开谜团，那就非你不可。我最后打听到你的情况，发现你在西印度群岛自家的庄园里。令堂大人过世之后，你为了逃避你的罪恶行径造成的后果才退隐到了那儿。于是我乘船循踪而去。到了那儿，才知道你数月前已经离开西印度群岛，估计来到了伦敦，但没有人能说清你的去向。我只好踏上了归途。连你的代理人也全然不知你的住处。他们说你一向来去神秘，有时连着露几天的面，有时则数月杳无音信。看来你可能仍然经常出没于下流场所，跟声名狼藉的歹徒厮混在一起——当你还是个难以调教的残暴少年时，你就和那班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一次次询问，使你的代理人都觉得厌烦了。我不分白天黑夜在街头寻找，但截止两小时之前，一切努力都毫无结果，我从未看到你哪怕是闪现一下自己的尊容。”

“你现在看到我了，”蒙克斯大着胆子站起来说，“那又怎么样呢？你觉得某个小孩相貌酷似一位亡故之人生前信手涂出的肖像画，难道单凭这一点就能给我定欺诈和盗窃这种耸人听闻的罪名？好一个弟弟！你恐怕连那对多情的种子究竟生过孩子没有都不知道。你连这一点都弄不清楚，还能说什么？”

“我当时的确不知道，”布朗罗先生也站起身回答道，“但在这两个星期里我查了个水落石出。你有个弟弟，这你心中有数，而且你也认识他。曾有过一份遗嘱，后来被你母亲所销毁，她临死前把这个秘密以及由此而获得的利益都留给了你。遗嘱中提到过一个小孩，也就是那段悲惨的姻缘即将结出的果实。后来那孩子降临人世，而且偶然间被你瞧见。正是因为他长得像他的父亲，你才开始起了疑心。你找到他的出生地，那儿保留着有关他的出生情况以及父母身份的证据，只是隐瞒多年无人知晓。你把那些证据销毁掉，按你自己对你那位犹太人同谋的话来讲：‘能确定那孩子身份的仅有的证据已沉入河底，而那个从他母亲身上窃走东西的丑老太婆正在棺材中腐烂。’你这个不孝的逆子、卑怯的骗子，竟然夜间和窃贼及杀人犯在暗室里密谋策划。正是由于你的阴谋诡计，一个比你强一百万倍的姑娘才惨遭不幸。你自打襁褓期就在你父亲的心里增添烦恼和痛苦；一切邪念、罪恶和淫欲在你体内繁衍，直至找到一种可恶的疾病才发泄出来，使你的面孔成为你灵魂的标志……爱德华·黎福德，你还敢对我抵赖吗？”

“不，不，不！”这个懦夫被历数的罪状吓慌了神，急忙回答道。

“你和那个可憎的混蛋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知道！”老绅士激愤地说，“墙上的影子听见了你们的密谈，并传送到了我的耳朵里。目睹到了一个孩子惨遭迫害，连那个堕落的姑娘也幡然悔悟，同情给了她勇气，使她产生了近乎于美德的品行。她被人杀害了，你即便没有参与杀人，也应负道义上的责任。”

“不，不，”蒙克斯插言道，“对那件事我……我一无所知。我正要去查清事实，却被你们抓了来。我不了解原因，以为只是寻常的吵架所致。”

“至此你仅仅吐露了一部分秘密。”布朗罗先生说，“你愿意不愿意和盘托出？”

“愿意，我愿意。”

“你愿意写一份说明事实真相的交待材料，并在证人面前宣读吗？”

“这我也答应。”

“那你就安安静静待在这儿把这份材料写好，然后随我去一个我认为最合适的地方，使材料产生效力，行不行？”

“如果你非要那样做，我也从命。”蒙克斯回答。

“要你做的还不止这些，”布朗罗先生说，“你必须把财产归还给孩子，因为他虽然是有罪的、极为不幸的爱情的结晶，但他毕竟是无辜的，没有给你带来过危害。遗嘱里的条文你该还没有忘记，凡是涉及你弟弟的部分，你都必须一一执行。然后你走你的路，你们今生今世不必再相见。”

蒙克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脸阴晦、奸邪的表情考虑着这条建议，盘算着是否有可能逃避责任，处于恐惧和仇恨情绪的夹攻之中。正在此时，房门被急匆匆打开，一位绅士（洛斯本先生）激动万分地闯进屋来。

“那家伙会被抓住的。”他叫嚷道，“今晚就能将他绳之以法！”

“你是指那个杀人犯吗？”布朗罗先生问。

“是的，是的。”对方回答，“有人发现他的狗在他的老巢附近转悠，看来狗的主人肯定在那地方，或者将乘着夜色躲到那里去。四周都布满了侦探。我问过负责抓获他的侦探，他们说凶手绝对逃不了。政府今晚悬赏一百英镑捉拿他。”

“我愿再加上五十英镑。”布朗罗先生说，“如果我能到现场去，我就亲口宣布赏金。梅利先生在哪儿？”

“哈里吗？他看着你的这位朋友和你一道安全地坐上马车，便立刻风风火火赶到一个地方，在那儿听了这消息，就骑马奔往郊外的一个约定地点加入第一批追捕的人马。”医生答道。

“那个犹太人呢？”布朗罗先生问，“他有下落吗？”

“我来时听说还没落网，不过他逃不了，也许他现在已被抓住了。他们有把握将他捕获。”

“你拿定主意了吗？”布朗罗先生低声问蒙克斯。

“是的。”蒙克斯回答，“你……能为我保守秘密吗？”

“我会的。你待在这儿等我回来。要想平安无事，这是你唯一的希望。”

布朗罗先生和洛斯本两位先生走出房间，门又被锁上。

“事情进行得怎么样？”医生悄声问。

“我所能指望达到的目的均已达到，甚至还超过了预料。我把那个可怜的姑娘提供的情报和我事先了解的情况结合起来，再加上咱们的好朋友实地调查的结果，全数摆到他面前，使他的劣迹昭然若揭。请你写封信，约好后天晚上七点钟碰面。咱们早去几个小时，但必须放松情绪，尤其是那位年轻的小姐，她到时候也许必须持有非常冷静的态度，究竟需要多冷静你我现在是无法预见的。可眼下我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能为那个遇害的可怜姑娘报仇雪恨。他们走的是哪条路？”

“你直接到警察局，会赶得上的。”洛斯本医生回答，“我留在这里。”

两位绅士匆匆分手，双方都激动得不能够自持。

第五十章

追捕与逃亡

在靠近罗瑟赖思教堂的泰晤士河段，运煤船的尘灰以及密集的矮房屋喷出的烟雾把岸上的建筑物和水上的船只熏染得肮脏不堪。这儿有个地方，至今在伦敦的许多隐秘场所中都算得上是最污秽、最古怪、最奇特的一处，相当一部分伦敦人甚至连其名称都不知道。

来这地方，得像闯迷宫般穿过一条一条偏僻、狭窄和泥泞的街道，街上住着最粗俗、最贫穷的水上人家，他们所干的营生可想而知。商店里堆积着价钱最低廉、质量最差的生活用品，最粗劣、最难看的衣物悬挂在零售商的门口，从栏杆处及窗口飘出来。来这地方的客人必须在最底层的失业劳动者、船货搬运工、煤炭装卸工、厚颜无耻的女人、破衣烂衫的儿童以及河滩垃圾中间挤来挤去，行路很是困难，迎面而来的是左右叉开的窄胡同里丑陋的景象和难闻的气味，笨重的大车把各处货栈里堆积如山的商品运向四面八方，发出的隆隆之声震耳欲聋。客人最后终于来到远处的街巷，这儿比刚才经过的街道少，但沿途只见突出在便道上方的骑楼摇摇欲坠，残墙断壁似乎在左右摇晃，崩塌了一半的烟囱随时都可能倒下，窗外的铁栅年久满目苍凉，一片破败的景象。

就在这一带，在索思沃克镇的道克黑德后边有一座雅各岛，该岛被一条深水沟所环绕，涨潮时有六至八英尺深，十五至二十英尺宽。这条水沟曾经名叫磨坊池，如今却更名为荒唐沟，它是泰晤士河的一条支流或水湾，只是打开利德磨坊（该水沟过去就是因为这个磨坊而得名）跟前的闸门，随时都可以把水放满。每逢开闸放水的时候，外来客人站在巷口横跨水沟的木桥上，可以看见两岸的住家户纷纷从后门及窗口放下吊桶、提桶等各种各样的家用容器打水。待行人将目光从这幅场面移向房屋本身，便会为眼前的景象大吃一惊。五六所房屋后边合用的木板走廊摇摇晃晃，透过木板上的窟窿眼看得见下面的淤泥；破损后修理过的窗子里伸出一些晾杆，但上边从来不见晾衣服；房间又小又脏，而且密不透风，空气污浊得似乎甚至不配和垃圾脏物同处一室；木板搭就的棚屋架在污泥之上，大有倒塌的危险——有些已扎入污泥浊水中；墙壁肮脏不堪，屋基腐烂下陷；处处都呈现出可怕的贫穷景象，满目令人作呕的污垢、腐物和垃圾，这一切装点着荒唐沟的两岸。

雅各岛的货栈没有房顶遮盖，里边空空如也，墙壁倒塌，窗户面目全非，门扇横于街面，烟囱熏得乌黑但已不冒青烟。三四十年前，这儿尚未受到萧条的冲击以及大法院诉讼战的影响，曾经是块繁荣昌盛的地方，而今已沦落为名副其实的荒岛。房屋没了主人；胆大妄为之徒撬开房门登堂入室，在这儿生活，在这儿死亡。他们一定有重大的原因需要找个秘密的住处，或者穷困潦倒、万般无奈，才以雅各岛作为栖身之地。

这儿有一幢体积庞大的独立楼房，除门窗得到了加固之外，其余部分都已颓败，屋后濒临水沟，情形刚才已做了交待。在楼上的一个房间里聚集着三个男子，他们默默无语、郁郁寡欢地已坐了一些时间，不时带着迷茫和期望的表情面面相觑。其中的一个是托比·克瑞基特，另一个是契特林先生，而第三个是位五十岁上下的窃贼，此人的鼻子在斗殴中被打得几乎完全塌陷，脸上有一道可怕的伤疤很可能也是那次事件中落下的。这是个从海外逃回的流放犯，名叫凯格斯。

“我的好伙计，”托比对契特林先生说道，“既然那两个老窝待不住，你应该另寻个地方，而不该跑到这儿来。”

“你为什么不躲到别处去，蠢货？”凯格斯也随着诘问。

“我原以为你们会带着比较愉悦的心情欢迎我呢。”契特林先生闷闷不乐地说。

“听着，年轻的绅士，”托比说，“我这个人独往独来惯了，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了个安乐窝躲开那些监视的目光。而今一位年轻的绅士光临寒舍，不管在闲暇时他是一个多么令人尊敬、讨人喜欢的牌友，都着实叫我担惊受怕。”

“更何况这位独往独来的年轻人家中还住着一位朋友，此人提前从海外回国，因为过于谨慎而不愿去向法官报到。”凯格斯先生补充说。

大家沉默了片刻，托比·克瑞基特好像觉得没必要再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傲慢架势，于是便冲着契特林发问道：

“费金是什么时候被捕的？”

“今天下午两点钟，正赶上吃午饭的时候。我和查利从洗衣房的烟囱里侥幸脱逃。鲍尔特一头钻进空水桶里，但腿太长，露在了外面，所以也被抓了去。”

“蓓特呢？”

“蓓特真是可怜！她去看南希的尸体想跟她告别，”契特林回答时脸色愈来愈阴沉，“谁知一下子发了疯，大喊大叫、胡言乱语，拿脑袋往门板上撞；他们给她套上紧身衣，送她进了医院——她现在还待在那里。”

“小贝兹的情况怎样？”凯格斯问。

“他在附近转悠，不愿在天黑之前到这儿来，不过他很快就会来的。”契特林回答，“现在已无处可去，跛子店里的人都如数落网，酒吧里布满了伏兵，我到过那里，是我亲眼所见。”

“这是一次大搜捕，”托比咬着嘴唇说，“就此送命的恐怕不止一人。”

“现正值审判期，”凯格斯说，“如果预审结束，鲍尔特招供（根据他所吐露的话，这是势在必行）要是能够证明费金系事前从犯，他星期五便会受到公审，从现在算起六天之内他就要两脚腾空，决不会有错！”

“你们是没听到群众的怒吼之声，”契特林说，“警察拼尽全力阻拦，要不他非得被撕成碎片。他有一次被冲倒，幸亏警察将他团团围起，硬挤出了一条路。你们没见他当时张皇四顾的样子，浑身泥血，紧紧跟定警察，就好像他们是他最亲密的朋友。那时的情景仍历历如在眼前：警察简直顶不住人群的横冲直撞，把他围在当间拖着他走；站在后边的人纷纷跳起，像野兽一样冲着他龇牙咧嘴地大吼大叫；他的头发上和胡须上都是血；那班娘儿们叫嚷着挤到街角的人群中央，发誓要把他的心剜出来！”

这位被当时的场面吓破了胆的目击者用双手捂住耳朵，闭紧眼睛站起来，失魂落魄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就在他丑态百出，另外的两个人眼睛盯着地面默默地坐在一旁时，楼梯上响起啪哒啪哒的声音，接着赛克斯的狗冲进了屋。他们奔向窗口，然后下楼到街上。原来那条狗是从一扇敞开的窗户跳进来的；它没有尾随他们，也看不见它主人的踪影。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回到屋里时，托比说，“他该不会来吧？但……但愿他别来。”

“如果他要来的话，是会和狗一起来的。”凯格斯一边俯身查看那个卧在地板上喘气的畜生一边说道，“喂！快给它喝点水吧，它跑路累得都快不行了。”

“它把水全喝了，一滴也没剩下。”契特林默不做声地把狗打量了一会儿，然后说道，“瞧它满身泥巴，腿都瘸了，眼睛半睁半闭，肯定跑了不少路。”

“它究竟从哪儿来？”托比惊慌地嚷道，“它八成到别的据点去过，见那里满都是生人，才跑到了这儿，因为以前它来过许多次。可是，它最初是从哪里出发的呢？它怎么没有跟着主人，而是独自摸了来？”

“他（没有一个人提那杀人犯的名字）该不会自杀了吧？你们觉得呢？”契特林说。

托比摇了摇头。

“他要是真死了，”凯格斯说，“狗一定会把咱们带到他自杀的地点去。不，我认为他逃出了国，把狗撇在了身后。他大概耍了个花招，否则决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把它甩开。”

这一结论听起来可能性最大，所以被认为是正确的。那条狗钻到椅子底下，团起身子睡觉了，大家也就不再去注意它了。

天黑以后，他们关好窗板，点起蜡烛，放到桌子上。近两天发生的可怕事件给三个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再加上自身也朝不保夕，他们的心情越发紧张。他们把座椅凑到一起，一有响动就心惊肉跳。他们默默寡言，即使说话也是悄悄耳语，那副噤若寒蝉的样子就好像遇害的那个姑娘的尸体停放在隔壁的房间。

他们这么呆坐了一会儿，后来突然听见楼下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是小贝兹。”凯格斯说着生气地把目光避开，借以抑制内心的恐惧。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不，不是贝兹！他从没这样敲过门。

克瑞基特走到窗口，全身抖得似筛糠般探头望去。没必要告诉同伴来人是谁了，因为他惨白的脸色足以说明问题。那条狗也立时警觉起来，哀号着跑向门口。

“必须放他进来。”克瑞基特端起蜡烛说。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屋里的另一个人沙哑着声音问。

“没有。必须放他进来。”

“没必要黑灯瞎火的。”凯格斯说着从壁炉架上取下一支蜡烛，但由于手哆嗦得厉害，敲门声又响了两遍之后才把蜡烛点着。

克瑞基特下楼去开门，随后带回来一个汉子，那人用一块手帕包着下半部脸，用另一块包头，头上扣着帽子。来客慢慢扯下手帕。惨白的面孔、抠进去的眼睛、深陷的双颊、三天没刮的胡须、消瘦的形容、急促的呼吸——赛克斯一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他将手搭在房间中央的一把椅子上，正要坐下，却突然打了个寒战，似乎侧头望了望，接着把椅子拖向墙根，尽量靠墙，最后干脆抵墙而放，坐了下来。

谁都没有吭一声气。他默默地逐个打量在场的人。如果有谁偷偷抬眼瞧瞧他跟他的目光相撞，便会立刻将脸掉开。当他瓮声瓮气打破沉寂时，其余的三个人都吓了一跳。他们好像以前从未听他用这样的声音说过话。

“狗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赛克斯问。

“三小时前自己跑来的。”

“今天的晚报上说费金落了网。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接着又出现了冷场。

“你们全他妈的该死。”赛克斯用手抹一把额头说，“对我难道无话可讲吗？”

那三人不安地蠕动着身子，但谁也没开口。

“你是这幢房子的主人。”赛克斯把脸转向克瑞基特说，“你打算出卖我，还是留我躲在这里等搜捕的风头过去？”

“你如果认为这儿安全，就请留下。”对方迟疑了一下，然后回答道。

赛克斯慢慢举目望望身后的墙壁，主要是想把脸掉开，倒不是真的要看那儿。

“尸体……尸体……已……已经埋了吗？”他问。那三人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埋掉？”他又朝身后瞥了一眼问，“那种丑陋的东西，他们为何不趁早埋掉？嘘……谁在敲门？”

克瑞基特做了个手势让他不必惊慌，然后离开房间，旋即身后领着查利·贝兹走了回来。

“托比，”当赛克斯把目光迎过来时，那少年边说边向后退缩，“你为什么不在楼下把这情况告诉我？”

那三个人缩头缩脑的样子让走投无路的赛克斯担忧，使得他甚至愿意讨好这位少年。于是他点点头，摆出想跟贝兹握手的姿势。

“让我到另一个房间去。”那少年又朝后退了退说。

“你怎么啦，查利？”赛克斯趋上前说，“难道你……难道你不认识我了？”

“别靠近我。”少年仍退缩着回答，眼睛里含着惊恐望着杀人犯的面孔，“你是个魔鬼！”

杀人犯半途停住了脚步，二人相互对视着。最后赛克斯慢慢垂下了目光。

“你们三个为我作证，”少年挥舞着拳头大嚷大叫，变得愈来愈激动，“你们三个为我作证……我不害怕他……如果他们来抓他，我就把他交出去，等着瞧吧！我现在把话讲清楚。如果他愿意，或者他有这个胆量，就让他杀了我吧，反正只要我在这儿，我就把他交出去。即便送他下油锅，我也要交出他。杀人犯！来人呀！假如你们三个还有点男子汉的胆量，就来帮帮我。杀人犯！来人呀！抓住他！”

少年连声高喊，并伴以激愤的手势，竟然只身扑向那条壮汉，出其不意地将对方重重地撞倒在地。

三个旁观者惊得呆若木鸡，谁也没有介入；少年和那汉子在地上滚作一团；少年全然小顾拳头雨点般落在自己身上，把杀人犯胸前的衣服揪得愈来愈紧，不住声地可着嗓门大喊救命。

但由于力量悬殊，这场搏斗没持续多长时间，赛克斯将他按倒，用膝盖顶在他喉咙上，可就在这时克瑞基特表情惊慌地把赛克斯拉开，指了指窗外。楼下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脚步声纷杂而急促，似乎有无数个人穿过跟前的木桥靠上前来。人群中好像还有个骑马的，因为高低不平的路面上响起了得得的马蹄声。火光愈来愈亮，脚步声也愈来愈紧、愈来愈响。接着，响起了通通的擂门的声音，愤怒的叫喊声闹哄哄地响成一片，让胆子最大的歹徒听了也会瑟瑟发抖。

“救命！”少年的尖叫声撕裂了夜空，“他在这里！你们把门砸开！”

“以国王的名义命令里边的人开门！”外面有人高喊。喧叫声复起，比方才更加响亮。

“把门砸开！”少年尖叫道，“告诉你们吧，他们决不会开门的。你们直接往亮着灯光的屋里冲。把门砸开！”

他话音刚落，楼下便响起了紧促和沉重的砸门、砸窗板的声音。人群喊声雷动，使听者第一次对人数之多有了一个确切的概念。

“找个房间把门打开，让我把这小杂种锁起来。”赛克斯恶狠狠地喝道。他拖着少年跑来跑去，轻易得就像拖着个空布袋，“把那扇门打开，快点！”他把少年扔进去，把门锁好，转动了一下钥匙，“楼下的门牢不牢？”

“加了双锁，还上了链条，”克瑞基特回答。他和另外的两个都还是一副束手无策、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门板结实不结实？”

“用铁皮包着。”

“窗户包了吗？”

“是的，窗户也包了。”

“你们这些该死的！”这个铤而走险的恶徒拉起吊窗，冲着底下的人群高喊道，“有本事就来吧！我要叫你们一败涂地！”

凡是耳朵所能听到的叫喊声中，恐怕要数这些被惹恼了的人发出的怒吼最为惊心动魄。有人冲最前边的人喊叫，要他们放火烧房子，有的则嚷嚷着让警察开枪打死那杀人犯。在所有的人当中，谁也没有那位骑马的人火气大，只见他翻身跃下马鞍，像分开水流一样把人们往两边推，冲到窗下以压倒一切的声音高喊：“谁去拿架梯子来，给他二十几尼！”

最前边的人高喊响应，数百条嗓子跟着叫嚷。有的人喊叫拿梯子来，有的人喊叫取大锤来；有的则举着火把蹿来蹿去寻找这些器械，然后再跑回来呐喊；有的人声嘶力竭地通过无谓的咒骂出气；有的人像发了疯一样扑上前，挡住了别人的道；有几个特别胆大的企图攀着水槽和墙上的裂缝爬上去；在底下的黑暗之中，所有的人都攘来挤去，如一片麦田在狂风吹拂下起伏，而且不时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我来时正逢涨潮。”杀人犯踉跄着步子退回房间叫道，“给我一条绳子，要一条长绳子。他们都在房前，我可以跳进荒唐沟从那儿逃跑。快拿绳子来，不然我就再害三条人命，然后自杀。”

那三个被吓得魂不附体的人指指放绳索的地方，杀人犯急忙选了条最长、最结实的，匆匆向屋顶奔去。

房子后边所有的窗户很久以前就被用砖封死，只有关着少年的那个房间里还留着个小天窗。天窗口太小，甚至少年也挤不过身子去，但他一刻不停地呼喊外边的人，让他们守住房后。因此，当杀人犯最终从顶屋的门出现在房盖上时，一声高喊把情况报告给了房前的人群，人们宛若滚滚洪流你拥我挤地开始绕向房后。

赛克斯用特地带上去的木板牢牢顶住门，使之极难从里边推开，然后爬过屋瓦，隔着矮矮的胸墙朝下看。

此时潮水已退，沟里一片污泥。

在这短短的一会儿，人群一度安静下来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弄不清他在搞什么名堂。可是刚刚发现他的意图落空，人们立刻得意地叫骂起来，欢呼声响彻夜空，与之相比，先前的哄闹只能算是耳语。声浪一再上升。离得太远、不知就里的人跟着呐喊助威，回声接连不断，仿佛整个伦敦的居民空街倾巷跑来诅咒杀人犯。

人群一个劲地从房子前边涌过来，愤怒的面孔汇成了汹涌澎湃的湍流，到处都有明晃晃的火把在闪烁，照亮了人们脸上激愤昂扬的表情。人流冲进河沟对面的房屋，拉起吊窗或者把窗扇拆掉；每个窗口都层层叠叠挤满了人的面孔；每幢房屋的顶盖上都有成堆的人。每一座小桥（能看得见的有三座）都被上边的人群所压弯。而人流仍在滚滚向前，都想找个空隙或缺口发出自己的呐喊，都想看看杀人犯，哪怕瞥一眼也行。

“这下他无路可逃啦！”最跟前的小桥上有个人喊道，“好极啦！”

人们摘下帽子拿在手中挥舞，欢呼的声浪又一次掀起。

“我出五十镑赏金，”同一座小桥上有位老绅士高喊道，“谁活捉凶手，我给他五十镑。我在这儿恭候他来领赏金。”

接着又有一阵欢呼声。这时，人们纷纷递话，说房门终于被砸开，而且那个最初喊着要梯子的人已攀入了房间。听到这消息，人流骤然转向；挤在窗口的人见桥上的人流朝后涌，也离开自己的位置跑上街头，汇入乱哄哄折回原处的潮流。人们你推我挤，喘着粗气，都急于靠近房门，想在警察把罪犯押出来时看看他的尊容。那些被挤得几乎透不过气，或者在混乱中被撞倒踩在脚下的人，发出可怕的惨叫声。狭窄的街道堵塞得水泄不通。有的人急于回到房屋的前边，有的则徒然地拼命挣扎想挤出人流。此时，原来集中在凶手身上的注意力被分散开来，尽管大家盼望抓住他的急切心情有增无减。

群众义愤填膺，逃跑的希望渺茫，杀人犯慌得六神无主，蹲下身子缩成一团；但他的反应之灵敏不亚于情况变化之迅速，他见人们分散了注意力，便一跃而起，决定做逃命的最后一次努力，顺绳索滑到沟里，不惜冒陷于淤泥之中的灭顶之灾，趁着夜色和混乱溜之大吉。

他鼓起劲、振作精神，同时受到已经冲进房屋里的人们发出的喧闹声的刺激，拿一只脚抵住烟囱，把绳索的一端牢固地绑在烟囱上，借助手和牙齿用另一端几乎一眨眼就系了个活套。他可以顺着绳索滑到离地面不超过他本人身高的地方，那时就用手中已准备好的刀子将绳子割断掉下去。

他把活套套到头上，准备把它移至腋下，而刚才提到的那位老绅士（他紧抓桥栏杆以顶住人流的冲击，坚守在原地）急切地告诫周围的人，说凶手企图滑下楼来。正在这当儿，赛克斯回首望了一眼身后的屋顶，随即把两条胳膊架起挡在头上方，惊恐地大叫一声。

“那双眼睛又出现了！”他令人毛骨悚然地惨叫道。

接着，他就像挨了电击般打了个趔趄，身体失去平衡，跌到了胸墙外。这时候绳套仍套在他的脖子上。经他的身子一坠，绳子绷得跟弓弦一样紧，而他则像离弦之箭射了出去。他下落了有三十五英尺，然后猛地一抽，四肢起了一阵可怕的痉挛；他悬吊在那儿，开始发僵的手里握着打开的折刀。

古老的烟囱被扯得摇晃了几下，最后还是坚强地支撑住了。杀人犯没了一丝生气，垂在墙前荡动着。那位少年把晃来晃去、挡住他视线的尸体推开，大声喊叫让人们看在上帝的分上快放他出去。

一直躲在暗处的狗这时嗷嗷哀号着在胸墙上蹿来蹿去，最后定定神一纵身向死者的肩膀上跳去。可是它跳偏了，在空中翻了个筋斗朝下掉，头部摔在石头上，碰得脑浆迸裂。

第五十一章

本章解开了不止一个谜团还促成一门只字未提嫁妆及彩礼的亲事

上一章所叙述的事件过去两天之后的下午三点钟，奥列佛乘一辆旅行马车向他出生的城镇疾驰。同车的有梅利夫人、露丝、贝德温太太以及好心的医生，布朗罗先生和一个没有公开姓名的人搭驿车跟在后边。

路上，大家的话都不多。奥列佛激动万分，心里七上八下，思想集中不起来，几乎说不出话来，而他的旅伴所受的影响也不次于他，至少在心情上跟他一样。布朗罗先生把从蒙克斯嘴里套出的话小心翼翼地告诉了他以及那两位女士。他们虽然清楚此行的目的是完成已经有了良好开端的工作，但整个事情仍笼罩着层层疑云迷雾，使他们焦灼不安、悬念迭生。

这位善良的朋友还在洛斯本先生的协助下谨慎地堵塞了一切信息通道，不让他们知道最近发生的可怕事件。“不错，”他说，“他们肯定用不了多久就会知道的，但那时总比现在强，不可能比现在差。”所以大家一路无话，各自都思索着那个把他们召集在一起的目标，可谁也不愿把盘桓在心头的想法说出来。

当马车沿着一条奥列佛从未见过的道路向他的出生地进发时，他在这种思绪的影响下默默寡言。可马车一拐上他曾经步行走过的那条路，他便想起自己当时是个可怜巴巴、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既无亲友照拂，也无容身之地，心里不由涌起了激动的情绪。

“你看那儿，看那儿！”奥列佛兴奋地抓住露丝的手叫嚷道，并指了指车窗外，“那是我翻过的栅门；而那些树篱，我曾经躲在后边，害怕有人撵上来抓我回去！前边有一条田间小道通往我幼年时待过的老宅！啊，狄克，狄克，我亲爱的老朋友，我多么希望现在就见到你！”

“你很快就会见到他的。”露丝温柔地把他合十的双手握住回答道，“你可以告诉他你是多么幸福，而且变得十分富有，告诉他你最大的幸福莫过于回来使他也得到幸福。”

“对，对。”奥列佛说，“咱们把他从这儿带走，给他衣服穿，供他读书，送他到宁静的乡下去让他把身体养得又结实又健康……行不行？”

露丝点头称好；由于看见奥列佛饱含幸福的泪水绽出了微笑，她一时连话也讲不出了。

“你一定会对他善良友好，因为你待所有的人都是这样。”奥列佛说，“我知道他讲述的情况会令你伤心落泪，但你不必担忧，不必害怕，一切都将过去；想到他的生活发生了变化，你一定会重新露出笑容，这我也是知道的，当初你就这样对待过我。我逃走时，他曾对我说：‘愿上帝保佑你。’”奥列佛感情冲动地回忆道，“现在我也要对他说声‘愿上帝保佑你’。让他看看为了那个祝福我是多么爱他！”

马车接近城镇，最后走上了狭窄的街道，这时要使奥列佛保持着理智就决非轻而易举之事了。殡葬承办人索厄伯里的棺材铺还是过去的那副样子，只是规模和气派比他记忆中的小了些……那些熟悉的店铺和人家，他几乎都有过小小的接触……甘菲尔德的驴车还是过去的那一辆，正停放在那家老牌子酒馆门前……济贫院——他童年时代沉闷的监狱仍在那儿，那阴沉沉的窗户冷眼望着大街；大门口站着的还是原来的那个骨瘦如柴的看门人，奥列佛一见他便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随即笑自己太愚蠢，后来洒下了泪水，接着又破涕为笑……有十几张面孔出现在门口窗前，都是他非常熟悉的……几乎所有的一切都没变样，仿佛他昨日才离开这儿，最近的生活只不过是一场瑰丽的梦。

但这是真真切切、可喜的现实。他们驱车径直来到了镇上顶神气的旅馆门前。奥列佛过去常怀着敬畏的心情仰望这家旅馆，认为它是一座辉煌的宫殿，可现在不知怎么却觉得它不如从前雄伟壮观了。格林维格先生已在这儿等着迎接他们，待他们下车时吻了吻小姐和老夫人，笑容可掬、满面春风，仿佛是所有人的老爷爷一样，再没说要吃掉自己的脑袋之类的话——连一次也没说过，甚至当他和一位年纪非常大的驿差争论走哪条路到伦敦最近时也没发这个誓。虽然那条道他只走过一次，而且当时酣睡不醒，可他硬说自己最清楚。晚饭准备停当，卧室收拾就绪，就像变魔术一样，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尽管如此，头半个小时的忙碌结束之后，伴随了他们一路的那种沉默、拘谨的气氛又占了上风。布朗罗先生没跟他们一道进餐，而是待在另一个房间里。其他的两位绅士进进出出，一脸忧心忡忡的表情，在屋里停留短短的一会儿，也躲在一旁交头接耳。梅利夫人被叫出去了一次，过了近一个小时才带着一双哭肿的眼睛走回来。这种种现象使不了解新秘密的露丝和奥列佛惴惴不安，如芒刺在背。他们坐在那儿纳闷，默默寡言，即便说几句话，也压低嗓门，就像是害怕听到自己的声音。

最后到了九点钟，当他们开始认为晚上不会再听到什么消息时，洛斯本先生和格林维格先生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布朗罗先生及另一位男子。奥列佛见了那人，意外得差点尖叫出声。他在集镇上撞见过那人，后来又看到他和费金一道在他的小屋窗口探头张望，而现在他们竟然说那人是他的兄长。即便在这种时刻，蒙克斯也掩饰不住心中的仇恨，狠狠瞪了一眼这惊愕的孩子，挨近门旁坐了下来。布朗罗先生手拿文件，走到桌子跟前，那儿离露丝和奥列佛所坐的地方不远。

“这是件棘手的事情。”他说，“但这在伦敦当着许多绅士的面签了字的声明书，其实质精神必须在此处加以重申。我真不愿让你丢面子，但我们必须听你亲口讲讲，然后咱们再分道扬镳，原因你是清楚的。”

“随便，”对方说着把脸掉开去，“请快一些。我觉得我把要做的几乎都做完了。不要再把我耽搁在这儿。”

“这个孩子，”布朗罗先生把奥列佛拉到跟前，摸着他的头说，“是你的异母兄弟，是你的父亲——我的好朋友埃德温·黎福德和可怜而年轻的阿格尼丝·弗雷明的私生子，他的母亲一生下他就离开了人世。”

“不错。”蒙克斯怒容满面地望着哆嗦不已的奥列佛说，他也许听见了奥列佛怦怦的心跳，“这是他们的龟儿子。”

“你所使用的字眼，”布朗罗先生不苟言笑地说，“是对他们的谴责，可他们早已听不到人世间轻弱的非难之声了。而活着的人，除了使用这种语言的你之外，谁都不会因此蒙羞受辱。此话暂且不提。请问，这孩子是不是在这座镇上出生的？”

“出生于该镇的济贫院。”回答的语气很不高兴，“情况都记载在那上边。”他不耐烦地指了指文件说。

“我还想再听你讲讲。”布朗罗说话时，扫了一眼旁边的听众们。

“那你们就竖起耳朵好啦！”蒙克斯答道，“他的父亲病倒于罗马，病人的分居已久的妻子（即我的母亲）携着我从巴黎专程前往——那是奔他的财产而去，因为据我所知，她对他缺乏真情实意，他对她也没感情。他当时根本认不出我们母子，因为他已神志不清、昏昏沉沉，拖到第二天就死了。桌子抽屉里的文件，有两份注明是交给你的，起草于他刚刚染病的那天晚上。”他冲着布朗罗先生说，“里边有短短的几句留给你的话，封套上标明待他死后再转发。文件之一是一封写给那位年轻的阿格尼丝的信，其二是一份遗嘱。”

“信上怎么说？”布朗罗先生问。

“那封信吗？只写了一页，上边用笔涂了又涂，有些忏悔的话，还有请求上帝帮助她的祈祷。他曾欺骗那姑娘，说有个秘密总有一天会告诉她的，但眼下却妨碍他们结婚。于是，她对他深信不疑，耐心地等待着，后来信任他过了头，失去了无法挽回的东西。那时，她离分娩期只剩下几个月了。他在信里就如何保全她的名节谈了自己的全套打算，如果他能活下来的话；如果他死去，他恳求她不要诅咒他的亡灵，不要认为他们的罪孽会给她以及他们的儿子带来严重的后果，因为那全是他一人的过错。他提到有那么一天他曾送给她一个小金盒和一枚戒指，戒指上镌刻着她的教名，另外还有一些空隙留着镌刻他希望有朝一日能献给她的姓氏。他请求她保存好小金盒，像以前一样贴在心口上……下边的话颠三倒四，一遍遍地重复，仿佛他精神已经错乱。我坚信他的脑子的确有问题。”

“遗嘱怎么说呢？”布朗罗先生问道，而这时奥列佛已泪如泉涌。

蒙克斯没做声。

“遗嘱的语气和信相同。”布朗罗先生代替他说道，“他谈到了妻子给他带来的不幸；谈到了你桀骜不驯的个性、歹毒的心肠以及过早形成的邪恶欲念；说你是他的独子，而一直接受的教育却是仇恨他。他留给你们母子每人八百镑的年金，余下的大部分财产分为平均的两份——一份给阿格尼丝·弗雷明，另一份给他们的孩子（假如孩子能生下来并达到法定成年期的话）。如果生下的是女孩，可以无条件地继承财产；但倘若是男孩，在未成年期必须符合一个条件：绝对不得以鄙俗猥琐、蝇营狗苟的行为玷辱他的姓氏。他声称这样做是为了表示对孩子母亲的责任，也是为了说明自己的信念（该信念随着死神的接近越发坚定）：他们的孩子将具有母亲慈善的心肠、高尚的品德。如果那孩子辜负了他的期望，财产就归你，因为那时，也只有在两个儿子属于一丘之貉时，他承认你享有优先继承权；不过你不能得到他的爱，因为你自小就以冰冷、厌恶的态度拒他于千里之外。”

“我母亲烧掉了遗嘱，任何一个女人都会那样做的。”蒙克斯提高嗓门说，“那封信也始终没抵达目的地。她把信连同其他的证据一并收好，让他们休想赖掉那丑事。她将实情告诉了姑娘的父亲，并怀着强烈的仇恨进行添油加醋（就为了这一点，我现在还爱着她）。那个蒙受了奇耻大辱的父亲带着他的孩子们逃到威尔士的一个偏僻的角落，更名改姓，害怕朋友们知道他的隐居地。没过多久，他死在了自己的床上。此事发生的几星期之前，姑娘悄悄离家出走。他步行找遍了附近的每一座城镇及村落，回家后的当天晚上，确信女儿为了掩盖她和他的羞辱已经自绝，于是他那颗苍老的心便破碎了。”

接着出现了短短一会儿冷场的局面，后来布朗罗先生拾起了话头。

“数年之后，”他说，“这位爱德华·黎福德的母亲跑来找我。他年仅十八就离她而去，偷走了她的珠宝和金钱；他嗜赌成性、挥金如土，四处行骗，后来逃往伦敦；在那儿他跟最底层的社会渣滓鬼混了两年。他母亲患了一种痛苦的不治之症，身体每况愈下，希望能在死前把他找回来。经过多方打听和认真的查找，很长时间都一无所获，但最后总算如愿以偿。于是，儿子跟着她回到了法国。”

“她久病不愈，死在了法国。”蒙克斯说，“在弥留之际，她把这些秘密，连同她对秘密所涉及的人怀有的无法遏止的刻骨仇恨传给了我。其实，她没必要教我去仇恨，因为我早已继承了她的秉性。她不相信那姑娘断送了自己以及那个孩子，而认为是一个男婴降临到人世，并且活了下来。我对她起誓，如果遇上那孩子，一定一追到底，决不让他得到安宁，用最严酷的手段收拾他，毫不心慈手软，发泄满腔的深仇大恨，如有可能，就把他拖到绞刑架的脚下，以此对那份侮辱性的遗嘱上所说的空词滥言表示轻蔑。她没有猜错，他最后终于出现在了我面前。我开始的时候很顺手，若非那骚货泄密，我肯定能把事情进行到底！”

这个无赖紧紧抱住两条胳膊，由于无处发泄内心的怨恨，便嘟嘟哝哝诅咒自己出气；这时，布朗罗先生转向身旁的那些震惊的听众，解释说那个犹太人是蒙克斯的同谋和密友，曾拿过他的一大笔赏金，奉命设圈套陷害奥列佛；倘若奥列佛获救，必须退还一部分赏金；二人为这个问题发生过争执，后来才有了乡村别墅之行，去辨认是不是奥列佛。

“那个小金盒及戒指呢？”布朗罗先生冲蒙克斯转过脸来问。

“东西是我从我曾经告诉过你的那对男女手中买来的，他们从一位看护妇那儿窃来，而那个看护妇则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蒙克斯眼皮未抬地回答，“东西的下落你很清楚。”

布朗罗先生冲格林维格先生点头示意，后者欣然走出去，旋即返回，前边把班布尔太太推入房间，后边拽着她那不肯进门的配偶。

“难道我的眼睛看错了不成！”班布尔先生以拙劣的演技装出不胜欣喜的样子嚷嚷起来，“这不是小奥列佛吗？啊，奥列佛，你要知道我为你的事情心里感到有多么难过……”

“闭上你的臭嘴，蠢货。”班太太咕哝了一句。

“这是人之常情嘛，班布尔太太！”济贫院院长不以为然地说，“我把他在教区里抚养大，如今看见他跟最和蔼可亲的先生、女士们坐在一起，难道能不感到高兴吗？我一直都很爱这个孩子，就仿佛他是我的……我的……我的亲爷爷。”班先生说话间打了几个绊，想找出一个合适的比喻，“奥列佛小少爷，亲爱的，你可记得那个穿白背心的绅士？啧！他上星期升天了。真是有福之人啊！睡的是栎木棺材，上面还装着镀银把手哩，奥列佛。”

“行了吧，先生，”格林维格先生不客气地说，“请克制一下你的感情。”

“我一定努力克制，先生。”班先生答道，“你好，先生！但愿你身体健康。”

这声招呼针对的是布朗罗先生，因为布朗罗先生此时踱步来到了距这对可敬的夫妻很近的地方。他指着蒙克斯问道：

“你认识这个人吗？”

“不认识。”班太太斩钉截铁地回答。

“或许你也不认识吧？”布朗罗先生问她的配偶。

“我平生从未见过他。”班先生说。

“可能也没向他出售过东西吧？”

“是的。”班太太回答。

“你们难道从未有过一个小金盒子和一枚戒指？”布朗罗先生问。

“当然没有。”女管理员答道，“为什么带我们来此处回答这种没名堂的问题？”

布朗罗先生又一次朝格林维格先生点点头，那位绅士又一跛一拐地走了，动作敏捷得出奇。不过，这次他带回来的不是一个粗壮的汉子及其贤妻，而是两位颤颤巍巍的妇人，她们一步三摇，走路跌跌撞撞。

“老莎利死的那天晚上你关上了门。”走在前边的那个举起一只干瘪的手说，“可你关不住声音，也塞不住门缝。”

“是的，是的，”另一个瞧瞧四周，蠕动着没牙的嘴巴随声附和道，“一点没错。”

“我们听见她努力要把她做的事告诉你，看见你从她手中拿过一页纸，次日又见你去了当铺。”头一位妇人说。

“对，你赎的是‘一个小金盒和一枚戒指’。”第二位妇人补充道，“我们都发现了，还看见东西交到了你手中。我们当时就躲在旁边。对！我们就在旁边。”

“我们所了解的情况还不止这些，”头一位妇人又说道，“老莎利很久以前常常对我们讲，那个年轻的母亲觉得自己已没指望活下去了，便告诉老莎利说：她准备到孩子的父亲坟前一死了之，不料却病倒在半路上。”

“你们是不是愿意见见当铺老板本人？”格林维格先生一边问一边摆出要朝门外走的姿势。

“不必啦。”女管理员回答，“既然他是个胆小鬼，”她用手指蒙克斯，“把什么都招出来了（我看情况就是这样）；既然你们盘问过那些死老婆子，直至找到了这两个合适的人证，我也就没什么可否认的了。我的确把东西卖了，它们现在在你们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你们打算怎么样？”

“不怎么样。”布朗罗先生回答，“不过，有件事情我们得关心一下——你们俩都不能再从事必须富于责任感的工作了。现在你们可以走了。”

“我希望，”班先生待格林维格先生将两位老太婆带下去时，带着极其沮丧的表情环顾一下周围说，“我希望这个不幸的小事件不至于断送掉我在教区的饭碗吧？”

“丢饭碗是免不了的。”布朗罗先生答道，“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这还算便宜你了呢。”

“全怪班布尔太太，是她硬要那样做。”班先生辩解道，不过他说话前先回首看了看，以确定他的伴侣已离开了房间。

“这不是理由。”布朗罗先生反驳说，“销毁那些证据时你也在场，而且按法律的眼光来看，你们俩当中你的罪过更大。法律会认为，你妻子秉承的是你的旨意。”

“如果法律持这种观点，”班先生用双手使劲揉搓着帽子说，“那法律就是蠢驴、白痴。倘若法律这样看问题，法律就是没结婚的单身汉。真希望法律也有极其悲惨的下场，通过实践，通过切身体验看看是不是丈夫说了算。”

班先生用加重语气强调了“切身体验”一词，将帽子紧紧扣在脑袋上，双手插在衣袋里，尾随他的贤内助下楼去了。

“年轻的小姐，”布朗罗先生转向露丝说，“把你的手给我。请不要发抖。你不必害怕，下边我们还有些话要讲给你听。”

“如果你们的话跟我有关——我不知道这怎么可能——但如果真的跟我有关，请另选个时间告诉我吧，因为现在我既无精力也缺乏勇气。”

“不对。”老绅士挽起她的胳膊说，“我相信你有足够的毅力。先生，你认识这位年轻小姐吗？”

“认识。”蒙克斯回答。

“我以前从未见过你。”露丝以微弱的声音说。

“我倒是经常见你。”蒙克斯答道。

“不幸的阿格尼丝的父亲有两个女儿。”布朗罗先生说，“另一个小女儿的命运如何呢？”

“她父亲客死他乡，而且用的是更换了的姓名，”蒙克斯回答，“没留下一封信、一本书或一张纸条提供哪怕是最细微的线索，以寻找他的亲朋好友，所以那孩子被贫困潦倒的村民收养，当做他们自己的女儿抚养。”

“朝下讲，”布朗罗先生说着打个手势，让梅利夫人到跟前来，“继续讲！”

“收养她的那家人搬了家，要我是找不到的。”蒙克斯说，“但是，在友谊无能为力的地方，仇恨往往有机可乘。我母亲经过一年的苦苦打听，找到了他们居住的地方，也找到了那孩子。”

“她把孩子带走了吗？”

“没有。那家人很穷，已开始对他们高尚的人道主义产生了腻烦之心，至少那个男的已经牢骚满腹。所以我母亲没把孩子带走，只送给他们维持不了多久的一丁点钱，答应以后再寄，可她心里压根就没打算资助他们。不过，她还是不大放心，唯恐他们的不满和贫穷不足以保障小女孩的不幸，于是便把她姐姐干下的丢人事告诉了那家人，其中的情节进行了随心所欲的篡改，说小女孩出身于恶劣的血统，让他们对她多加留意，还说她是私生女，早晚会走上邪途。种种迹象都印证了她的话，于是那家人就信以为真；小女孩苦熬岁月，过着悲惨的生活，甚至连我们都感到满意。直至一位住在切斯特的遗孀无意中看见她，对她产生怜悯之心，将她领回家中。冥冥之中可能有一种可恶的魔力在跟我们作对，因为尽管我们百般努力，她却依然健在，而且得到了幸福。两三年前，她从我的视野中消失，直到几个月前我才又看到了她。”

“现在你看见她了吗？”

“是的，她正靠在你的胳膊上。”

“可她是我的侄女，”梅利夫人大叫着，将快要昏厥的姑娘搂入怀中，“是我最亲爱的孩子。就是把全世界的财宝都给我，我也不愿失去她。我温柔的伴侣，我可亲可爱的姑娘！”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露丝依偎在她怀里说，“是最善良、最好的亲人。我的心都快要碎了。我实在……实在无法经受这一切。”

“你经受过最严酷的磨难，自始至终都是心肠最好、待人最和气的姑娘，总是把幸福带给周围的每一个人。”梅利夫人温柔地搂着她说，“好啦，别伤心啦，亲爱的，你该想想谁在等待着拥抱你，可怜的孩子！看看这儿……你瞧，你瞧，亲爱的！”

“你不是我的姨。”奥列佛搂住露丝的脖子叫喊道，“我永远也不把你叫姨！你是我的姐姐，我亲爱的姐姐！从一开始，就有一股力量叫我深深地爱上了你！露丝，亲爱的，亲爱的露丝姐姐！”

两个孤儿长时间地紧紧拥抱在一起，但愿他们洒下的泪水以及相互诉说的不连贯的话语被视为是神圣的。在那一瞬间，他们清楚了自己的父亲、姐姐和母亲是谁。欢乐和悲哀掺杂在一杯酒中。但他们洒下的并非辛酸的泪水，因为甚至连心头涌起的悲哀也已经冲淡，融入甜蜜、美好的回忆里，变成了庄严的欢乐，失去了一切痛苦的特征。

他们俩单独待了很长时间。最后，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提醒他们有人等在门外。奥列佛打开门，悄悄溜走，让位于哈里·梅利。

“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了。”哈里在可爱的姑娘身旁坐下说，“亲爱的露丝，我全知道了。”

“我来这儿并非出于偶然。”他在沉默良久之后又说，“我也不是今晚才听到这一切的，因为昨天我就知道了……也仅仅是在昨天我才明白。你该能猜得到，我来是提醒你答应过的一件事吧？”

“请等等，”露丝说，“所有的情况你都知道啦？”

“所有的情况。你曾允许我在一年内的任何时间可以重提咱们上次谈的那件事。”

“是的。”

“我不想强迫你改变自己的决定。”年轻人紧追不舍地说，“如果你愿意，只想听你再重申一遍。不管获得什么样的地位或财富，我都将置于你的脚下。如果你仍然坚持以前的决定，我保证决不试图用任何语言或行动加以改变。”

“以前影响过我的原因现在仍在影响着我。”露丝坚定地说，“如果我对那个把我从贫穷、苦难的生活中解救出的好心人负有不容推卸的责任，那么，我今晚的责任感应该说更加强烈。这是一种斗争。”露丝说，“但我为此感到自豪；这是一种痛苦，但我心甘情愿承担。”

“今晚披露的事情……”哈里启口欲言。

“今晚披露的事情并未使我改变初衷。”露丝温和地打断他的话说，“我对你的态度仍和以前一样。”

“你这是硬下心肠跟我唱对台戏，露丝。”她的恋人说道。

“啊，哈里，哈里，”年轻的小姐热泪纵横，“真希望我能做得到，那样省得我如此痛苦。”

“那你为何要把痛苦强加给自己呢？”哈里拉起她的手说，“想想吧，亲爱的露丝，想想你今晚听到的内情。”

“我听到什么内情啦？我听到什么啦？”露丝激动地高声说，“无非是我的父亲为奇耻大辱痛不欲生，躲开了所有的人……到此为止吧，咱们谈得够多了，哈里，咱们谈得够多了。”

“还没有谈完，还没有谈完。”年轻人见她起身欲走，便留住她说，“我的希望、憧憬、志向、感觉以及对生活的种种看法，除了我对你的爱之外，全都发生了变化。我现在奉献给你的不是有别于芸芸众生的显赫地位，不是要你融入一个充满恶意和诽谤的天地（在那个天地里，诚实的人往往不是因为真正干下了丢脸的事而抬不起头）；我奉献给你的是一个家——一颗心和一个家……是的，最亲爱的露丝，这就是我要奉献给你的一切。”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露丝结结巴巴地问。

“我的意思是……上次跟你分手时，我暗暗下定决心必须铲平你我之间所有幻想出的障碍；我认为如果我的天地不能够成为你的，那我就一定要把你的变为我的；不能让门第观念对你搬弄口舌，因为我决意要抛弃它。这一点我已经做到了。那些因此而躲开我的人，也躲开了你，这证明你的看法是正确的。那些权贵和保护人，那些势大位显的亲戚，过去对我笑容可掬，现在却冷眼相待。不过，在英格兰最富有的一个郡里有着欢笑的田野和摇曳的树木；在一座乡村教堂旁——那是我的教堂，露丝，那是我自己的教堂——有一幢乡间小屋；你可以使我对那幢小屋的自豪感超过我所放弃的全部希望，使我的自豪感膨胀一千倍。这就是我现在的身份和地位，我把它们置于你的脚下！”

“等候恋人们共进晚餐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格林维格先生一觉醒来，扯下盖在头上的手帕说。

实话讲，这顿晚餐等得时间太长，已超出了情理之外。无论是梅利夫人、哈里还是露丝（他们三人是一块走进来的），都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来。

“我认真地考虑过今晚要吃掉自己的脑袋，”格林维格先生说，“因为我觉得吃不上别的东西。如果允许的话，我可要冒昧行事，向未来的新娘表示敬意喽。”

格林维格先生立刻便把自己的话付诸实践，吻了羞得满脸通红的姑娘。受到这个榜样的感染，医生和布朗罗先生也吻了她。有人硬说刚才发现哈里·梅利在隔壁的暗室中开了这个先河；但最具权威的人士则认为这是彻头彻尾的谣言，因为他毕竟还年轻，而且又是个牧师。

“奥列佛，我的孩子，”梅利夫人说，“你到哪儿去了？为什么看上去如此忧伤？泪水正顺着你的脸悄悄朝下流淌。出什么事啦？”

这是一个令人扫兴的世道。往往容易破灭的是我们珍藏最深的希望，是能给我们的天性带来无限荣光的希望。

可怜的狄克死啦！

第五十二章

老犹太人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个夜晚

法庭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布满了人的面孔。每一英寸的空间都有好奇、热切的眼睛在窥探。从被告席前的栏杆到旁听席最小、最靠边的角落，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犹太佬一人身上。无数双亮光闪闪的眼睛像是镶嵌在天空中，从前后上下左右把他团团围在中央。

他站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只手放在面前的木板上，另一只罩在耳旁，脑袋伸向前去，以便比较清晰地听到正在向陪审团介绍案情的首席法官所说的每一句话。他时而把目光急速地转向陪审员，看他们对些许有利于他的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有何反应。当首席法官以极其清楚的声音历数他的罪行时，他就把目光投向自己的辩护律师，以眼神默默地哀求对方即便到了这种时刻也要为他说几句话。除了这些焦虑不安的迹象之外，他的手脚一动也不动。自打审判开始，他几乎未挪动过身子；现在首席法官把话讲完了，而他却依然保持着全神贯注的紧张姿势，眼睛死死盯住首席法官，仿佛仍在倾听。

法庭上掀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使他醒过神来。他四处张望，看见陪审员们聚在一起商量裁决意见。当他的目光扫向旁听席时，他可以看到人们纷纷跷足引颈地争着一睹他的尊容。有的人急忙把望远镜凑到眼跟前，有的则带着憎恶的表情和旁边的人窃窃私语。还有些人似乎对他漫不经意，只是把目光盯住陪审员，显得很不耐烦，不明白他们为何拖而不决。但所有的人，甚至包括为数众多的妇女，脸上都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怜悯之情，大家都怀着强烈的欲望要听到他被处以死刑。

他惶惶不安地一瞥，将这幅景象尽收眼底。此刻法庭里又出现了死一般的沉寂。他回首望去，见陪审员们已把脸转向法官。嘘，肃静！

而陪审员们只是在请求退席。

他们引退时，他可怜巴巴地逐个打量着他们的面孔，想看看大多数陪审员倾向于什么样的意见，结果却一无所获。看守拍拍他的肩膀，于是他机械地跟着走到被告席的末端，坐在了一张椅子上。椅子还是看守指给他的，要不然他是瞧不见的。

他抬头又把目光投向旁听席。有的人在吃东西，有的在用手帕扇风，因为拥塞的法庭里非常闷热。一位年轻人正在一个小本子上画他的面部速写。他很想知道画得像不像，所以当铅笔折断，那位艺术家用刀子削铅笔时，他仍在观看，就像是个百无聊赖的瞧热闹的人。

他把目光移向法官时，脑子里又开始了胡思乱想，思索着法官的衣服款式如何、值多少钱以及是怎么穿上身的。审判席上还有一位大腹便便的老绅士，那人半小时前出去了，现在又走了回来。他暗暗琢磨着，这位绅士刚才是不是出去吃饭了，都吃了些什么，在哪儿吃的。他顺着这条思路心不在焉地想下去，直至看到新的目标，引出新的思路。

但在这段时间里，他心里连一刻也没摆脱一种压得他透不过气的感觉——仿佛坟墓在他的脚下张开了大口。这种感觉始终伴随着他，可是却显得朦胧和笼统，他无法把思想集中到上面。因此，甚至当他想到临近的死亡而瑟瑟发抖、浑身燥热时，也会去数面前的尖头铁栅栏，思量着其中的一个尖头怎么折断了，会不会有人修理，还是让其保持原样。后来，他想到了狰狞恐怖的绞刑架和断头台，中途停止思考观望一个人往地上洒水降温，接着又遐想不已。

最后终于有人高喊让人们肃静下来，大家敛声屏气，纷纷把目光投向门口。陪审员们回到法庭上，从他近旁经过。他从陪审员的脸上瞧不出端倪，因为那一副副面孔似石雕的一般。随之而至的是一片死寂，没有轻微的窸窣声，没有人喘息……犯人被宣布有罪！

一阵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此起彼伏、震撼屋宇，随之响应的是山崩海啸似的吼叫声，那声音越滚动越大，形成雷霆万钧之力。外边的群众听到他将在星期一被处死的消息，高兴得大喊大叫。

待喧嚣声消退之后，有人问他对自己被判处死刑有没有话要说，他又摆出倾听的姿势，目不转睛地望着提问的人，直至问题重复了两遍之后，他似乎才听清楚；他没有直接回答，仅仅语句含混地说自己上了年纪，是个年迈的老人……岁数已经很大了……声音愈来愈小，最后干脆闭上了嘴。

法官戴上黑帽子；犯人站在那儿，仍保持着原来的表情及姿势。听众席上有个女人看到这可怕而严肃的场面，不由惊叫了一声。他霍地抬起头来，仿佛为有人打扰而感到气愤，同时更加专心致志地把身子向前探去。法官的话庄严、感人，所公布的判决听起来怪吓人的。可他站着纹丝不动，像大理石雕凿的一样。他向前伸长脖子，面容憔悴，下巴低垂，眼睛呆视前方。看守把手搭在他胳膊上，示意他退席。他傻呆呆地望望四周，然后乖乖跟着走了。

他被押着走过法庭底下的一间地面铺着石条的房屋，那儿有几个犯人在等候接受审判，另有几个拥在一扇面朝院落的栅门旁跟亲友交谈。没有人和费金搭话，可是当他经过时，犯人们纷纷朝后倒退，让挤在栅栏跟前的人能把他看得更清楚些。人们对他骂不绝口，发出尖叫和表示轻蔑的嘘嘘声。他挥舞拳头，真想冲群众啐痰，但看守催促他往前走，押着他通过一条灯光昏暗的阴惨惨的甬道，来到了监狱的纵深处。

随后，他接受搜身，看他身上是否藏有用于自杀的工具。看守们完成了这道仪式，接着把他押入一间死刑犯的囚室，将他孤零零丢在了那儿。

他在门对面的一条既充为座位又当做卧榻的石凳上坐下，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住地面，企图把思想集中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支离破碎地回忆起法官所说的一些话。尽管当时他觉得自己一句也没听清，但那些不连贯的话此刻却逐渐各归其位，一点点显示出比较清楚的意思来。没用多长时间，他就差不多把法官的话全部弄明白了。把他绞死——这就是法官最后的宣判！他将被套上绞索吊死！

天黑透之后，他的那些死在绞台上的熟人一一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有些是他一手陷害死的。那些人飞速地闪现，使他几乎连数都数不及。他亲眼目睹过其中的一些人如何死去，还说过俏皮话，因为他们赴阴曹地府时嘴里还念着祈祷词。当时只听见犯人脚下的活动踏板咔哒一声落下去，他们猛地两脚蹬空，身体强壮，活蹦乱跳的汉子顷刻间变成了高悬的一堆衣服！

他们当中的一些人也许曾在这间囚室待过，曾在这条石凳上坐过。囚室里漆黑一团，他们为何不送盏灯来？这座牢房已经有许多年的历史，肯定有无数名死囚在此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时刻。真像置身于一个横满了死尸的地下灵堂里，到处是罩帽、索套、捆绑着的胳膊。死人的面孔甚至蒙着面罩，他也认得出来……拿灯来，快拿灯来！

他用两只手在厚实的门上、墙上拼命地擂，直至皮开肉绽才见两个看守走了来。一位看守将手中的蜡烛插入镶在墙上的铁烛台里，另一位拖进来一张褥垫，准备躺在上边过夜，这表明犯人不会再孤身独处。

黑茫茫、阴森森、静悄悄的夜晚开始了。其他的守夜人对教堂的钟声闻之则喜，因为钟声预示着新的一天的生活即将来到。对这位犹太人而言，钟声带来的却是绝望。铁钟的每一声轰鸣都那样低沉、瓮塞，宣告着他的死亡。早晨愉快的喧闹嘈杂声即便已传入囚室，可对他有什么用呢？那只不过是变相的丧钟，又在警告上加了些嘲弄罢了。

一天结束了——宝贵的一天！它来去匆匆，怎么能算得上一天！夜晚又降临了——如此漫长且又如此短暂的夜晚：漫长是因为它静得吓人，短暂则是因为时光如白驹过隙。他时而暴跳如雷，骂天骂地，时而号啕大哭，乱揪自己的头发。他那个教会的神职人员来到他身旁祈祷，他用污言秽语将他们赶走。那些人再次企图履行仁爱慈善的职责，他挥拳把他们逐出。

转眼到了星期六的晚上。他只能再活一夜了。当他想到这一点时，天已经破晓——星期日骤然而至。

直至这最后的一个可怕的夜晚，他那枯萎的灵魂才异常强烈地产生了濒临绝境的毁灭感。这倒不是说他曾对是否能得到宽恕抱有明确的希望，而是因为在此之前，马上会被处死对他只是一种模糊的概念。他很少跟那两个轮流看守他的狱卒说话，而那俩也不愿引起他的注意。他睁着眼坐在那儿浮想联翩。他时不时一跃而起，张着大口，拖着发烫的躯体在屋里窜来窜去，难以控制恐惧和暴怒的发作，甚至连习惯了这种情景的看守也吓得从他身边躲开。在罪恶灵魂的折磨下，他变得如此可怕，一个狱卒不敢单独看守他，于是便两人一道值班。

他蜷伏在石床上回忆往事。被捕的那天他被群众掷来的东西砸伤，脑袋上缠着一条布。他的红头发披散在毫无血色的脸上，胡子被揪得扭成了一个个的结，眼睛里凶光毕露，久未清洗的皮肤被体内的高热烧得出现了一道道裂纹。八点……九点……十点钟。如果这不是吓唬他的花招，如果时间真的在一小时一小时地流逝，那么，时针再走完一圈，他将在何处？十一点啦！前一个小时的余音仍在回荡，大钟就又敲响。到下一个八点钟，他将单人只身走上黄泉之路；到下一个十一点钟……

新门监狱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高墙掩饰着无边的痛苦和难以形容的辛酸，长期以来瞒过了世人的视听，可是这儿从未出现过如此悲惨的情景。零星几个打监狱门前经过的行人驻足纳闷，不知明天上绞架的那个犯人此刻在做什么。假如看到他这副惨相，他们恐怕一夜都睡不踏实。

从黄昏一直到将近午夜时分，都有三三两两的人们来门房，带着焦虑的表情打听死刑会不会缓期执行。得到的回答是否定的，于是他们把这喜讯告诉给街上的人群。大家指手画脚地相互转告犯人将从哪扇门出来，绞刑台将在何处搭起，一副流连忘返的样子，离去时一步三回头地想象着即将出现的场面。他们一个接一个逐渐散去。一个小时之后，深夜的街道便陷入了沉寂和黑暗之中。

监狱前清出一块空地，几道漆成黑色的结实栅栏横在马路上，以阻挡预料中的人流冲击。此时，布朗罗先生和奥列佛出现在便门口，出示一位行政司法长官签发的探监许可证之后，立刻被让入了门房。

“这位小绅士也进去吗，先生？”负责带路的狱卒问，“那情景不适合让小孩看。”

“的确如此，我的朋友。”布朗罗先生回答，“不过，我和犯人谈的事情和他有密切关系。这孩子见过犯人春风得意、横行作恶的鼎盛时期，我觉得也应该让他瞧瞧犯人现在的模样，即便遭受痛苦和惊吓也值得。”

这席话是在一旁说的，不让奥列佛听见。狱卒以手触帽行礼，带着几分好奇向奥列佛瞥一眼，随即打开与他们刚进来的那扇门相对的另一扇门，引路穿过弯弯曲曲的黑暗甬道向囚室走去。

“犯人将从这儿经过。”狱卒来到一条阴森森的走廊里驻足说道，此处有两三个工人正在做准备工作，“如果你们朝里走，就可以看见他出去时所要通过的门。”

他把他们领进一间石砌的厨房，里边安放着几口为犯人煮饭用的铜锅，接下来用手把一扇房门指给他们看。房门上方有一扇格子窗，从那儿传来说话声，并夹杂着锤子敲击声以及木板掷地的声音。里边的人正在搭制绞刑台。

他们离开这儿，又经过了几道由别的狱卒从里边打开的坚固的牢门，进入一个院落，登上一段狭窄的阶梯，来到一条走廊里，只见靠左侧有一排结实的门。狱卒示意他们待在原地，然后用一串钥匙敲了敲其中的一扇门。里边的那两名看守叽叽咕咕商量了一下，然后来到走廊里伸伸懒腰，仿佛很高兴能得到暂时的解脱，接着摆摆手让探监者随狱卒进囚室。探监人照着做了。

死刑犯人坐在床上左右摇晃着身子，表情几乎没了人样，倒更像一头困兽。他的大脑显然正在徘徊于昔日的生活中，因为他不住口地喃喃自语，似乎把他们当成了一部分幻象。

“好样的，查利，干得好……”他咕哝着，“奥列佛也来啦！哈哈哈！奥列佛也来啦……现在真成了上等人啦……够气派的……快带他去睡觉！”

狱卒拉起奥列佛空着的一只手，悄声告诉他不要害怕，接着就默默无语地在一旁观看。

“带他去睡觉！”犹太人吼道，“你们听见了没有？按说……他是引起这些事端的根源。花那点钱把他栽培到这种程度是值得的……锯鲍尔特的喉咙；比尔，别理那娘们……把鲍尔特的喉咙锯得越深越好。干脆把他的脑袋锯下来！”

“费金。”狱卒叫了一声。

“我就是！”犹太人回答道，立即恢复了接受审判时的那种侧耳倾听的姿势，“我年纪大了，老爷，年纪非常非常大了！”

“听着，”狱卒说着，一把按住他的胸口，不让他站起来，“这儿有人想见你，大概要问你一些事情。费金，费金！你没疯吧？”

“我马上就会疯的。”犹太人抬起头答道，脸上已无人类正常的表情，只剩下了愤怒和恐惧，“让雷电把他们全劈死！他们有何权力屠杀我？”

说话间，他一眼瞧见了奥列佛和布朗罗先生，急忙退缩到石凳最远处的角落里，喝问他们有何贵干。

“别动。”狱卒仍按住他不放，“先生，有话就请你快点跟他说，因为他的状况愈来愈糟糕了。”

“你掌握着一些材料，”布朗罗先生步上前说，“一个叫蒙克斯的人交到你手中托你保管。”

“全是一派胡言。”犹太人回答，“我没拿他的材料，连一份也没拿。”

“看在慈爱的上帝分上，”布朗罗先生严肃地说，“你现在已死到临头，不要再抵赖了。快告诉我材料在何处。你知道赛克斯已经死去，蒙克斯也招认了，没指望再捞到好处了。材料在哪里？”

“奥列佛，”犹太人冲奥列佛招招手喊道，“过来，过来，让我跟你说句悄悄话。”

“我不怕。”奥列佛松开布朗罗先生的手低声说。

“材料装在一个帆布袋里。”犹太人把他拖到跟前说，“顺着顶层前室的烟囱，稍微往上一点有个窟窿，东西就藏在那儿。我想和你谈谈，亲爱的，我想和你谈谈。”

“好的，好的。”奥列佛说，“让我为你做祈祷吧。来吧，让我为你做一次祈祷，只做一次，你随我一起跪下，然后咱们可以一直谈到天亮。”

“出去谈，出去谈。”犹太人说着话，把奥列佛直朝门口推，目光茫然地望着他的头顶上方，“你就说我睡着了，他们会相信你的话的。如果你这么带我走，是可以把我救出去的。走呀，快走呀！”

“上帝啊，饶恕这个不幸的人吧！”奥列佛叫了一声，泪水夺眶而出。

“这就对啦，这就对啦。”犹太人说，“咱们会成功的。先出这道门。经过绞刑台时，如果我发起抖来，你千万别在意，只管朝前走就是了。走，走，咱们走！”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先生？”狱卒问道。

“没有别的了。”布朗罗先生回答，“我曾指望能使他认识到自己的处境……”

“那是办不到的，先生。”狱卒摇着脑袋说，“你们还是走吧。”

囚室的房门打开，那两位看守走了回来。

“往前走啊，往前走。”犹太人叫嚷着，“脚步放轻，但不要这么慢腾腾的。加快点，加快点！”

看守抓住他，把奥列佛从他的魔爪中救出，然后将他拖回去。他绝望地拼命挣扎了一会儿，随即发出一声声的嘶喊，那声音穿透厚实的墙壁，直至奥列佛他们来到院里还在他们耳旁轰鸣。

过了老半晌，他们才离开了监狱。目睹了这幅可怕的场景后，奥列佛差点没晕倒，脚软得有一个来小时都没力气走路。

他们出现在街头时，天已放亮。那儿已人山人海；各幢房屋的窗口都挤满了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牌消磨时间；人们你挤我拥，吵吵闹闹，相互开着玩笑。一切都充满了勃勃生机，只除了人群中央的一堆阴森狰狞的东西——黑色的绞台、一根横木、一条绳索和各种令人厌恶的死亡工具。

第五十三章

尾声

书中人物的命运已经差不多交待完了。有待笔者陈述的已微乎其微，只用寥寥数语便可以讲得清。

不出三个月，露丝·弗雷明就和哈里·梅利在乡村教堂结了婚，该教堂将成为这位年轻牧师传经布教之地。这一天，他们新婚燕尔住入新居，有了一个幸福的家。

梅利夫人跟儿子及儿媳生活在一起，在宁静的余年安享一位年高德劭者所能享有的最大幸福——亲眼目睹自己在并未虚度的一生中不断地为之倾注最热烈的爱和最亲切的关怀的两个孩子过上美满的日子。

通过全面而细致的调查发现，黎福德家的财产无论在蒙克斯手中还是在他母亲手中都无所增长。如果余下的那一点点钱由蒙克斯跟奥列佛平分，每人只能得到三千镑多一点。根据父亲遗嘱中的条文，奥列佛应获得全部家产。可是，布朗罗先生不愿剥夺大儿子改邪归正的机会，建议兄弟俩平半分，对此他年幼的被保护人欣然表示同意。

蒙克斯仍用化名，带着自己的一部分钱躲到了新大陆的一个偏远地区，在那儿很快把钱挥霍一空，重新走上老路，由于又犯了诈骗罪遭到长期监禁，最后旧病复发，死于狱中。他的朋友费金团伙里的主要余党也都客死异国他乡。

布朗罗先生将奥列佛认作螟蛉之子，带着他和老管家移居到离他们好朋友的牧师住宅不足一英里的地方，满足了奥列佛热情诚挚的心中余下的唯一愿望。他们组成一个小小的天地，他们的幸福几乎达到了这个变化无常的世界里所可能达到的圆满境地。

那对年轻人成婚后不久，可敬的医生便回到了彻特西去；离开老朋友的他原本郁郁不乐，变得脾气暴躁，幸亏他的天性不允许他产生这样的情绪。有两三个月的时间，他只是旁敲侧击地暗示：家乡的空气恐怕对他已经不适合了。后来，他觉得彻特西的确跟从前相比变了样，于是便把业务交给助手，自己跑到他年轻的朋友当牧师的那个村子，在村外的一座单身汉小屋里住下，所有的不舒服感觉立时就烟消云散了。他醉心于种花、植树、钓鱼、木工，以及许多其他类似的行当，对每一行他都以其特有的急性子全力以赴，而且他行行在当地都享有盛名，成为最具权威的人士。

在迁居之前，他就对格林维格先生产生了强烈的好感，而那位性情古怪的绅士也报以真诚的友谊。格林维格先生一年看望他许多次，每一次都以极大的热忱弄花务草、钓鱼、干木工活，事事都有其非常独特、史无前例的方式，不过始终坚持只有自己的方式才是正确的，并喜欢使用自己的心爱名言。每逢星期天，他都要当着青年牧师的面对他的布教提出批评，事后却总是极端秘密地告诉洛斯本先生，说他认为牧师的布教十分精彩，只是不便明说罢了。布朗罗先生老喜欢拿他过去对奥列佛的预言寻开心，提醒他回忆他们俩那天晚上中间放着怀表坐等奥列佛归来的情形，可格林维格先生硬说自己基本上是对的；为了证明这一点，他指出奥列佛当时毕竟没有回来；遇到这种场合，他总是哈哈大笑，脾气愈变愈好。

诺亚·克雷波尔先生由于揭发犹太人而获得了政府的赦免。他觉得自己的行当完全不像他所企盼的那样安全，而短期内又苦于找不到不太费力气的谋生手段，经过一番思考之后，开始充当告密者，过上了上等人的日子。他的计划如下：每星期做礼拜时，他在夏洛特的陪同下身穿体面的服装出外散步一次；扮演淑女的夏洛特在善心人开的酒馆门前昏厥过去，身为绅士的他则花三便士买来白兰地将她救醒，第二天就跑去告发，把半数罚金装入腰包³²。有时克雷波尔先生也假装昏倒，其结果也是一样的。

班布尔夫妇丢掉教区的饭碗后渐渐穷困潦倒，最后沦落为贫民，住进了他们曾经作威作福的那家济贫院。据班先生自己说：他时乖命蹇，落到这步田地，甚至连感谢上帝把他和妻子分开的精神也提不起来了。

吉尔斯先生和布立特尔斯仍各司旧职，只是前者已经歇顶，布立特尔斯这孩子也已头发花白。他们睡在牧师住宅里，然而对这家人以及奥列佛、布朗罗先生、洛斯本先生却一视同仁，服侍得同样周到，时至今日村民们都分不清究竟谁是他们的东家。

查利·贝兹大师被赛克斯的罪行吓破了胆，开始认真思考过诚实人的生活到底是不是最好的出路。结论是确定无疑的，于是他跟过去一刀两断，决心以新的行动将功补过。有一段时期他苦苦挣扎，受了不少罪，但因为具有乐天知命的性格和坚定的决心，终于大功告成，从一个庄户人家的短工和信差的帮手，成为现今北安普敦全郡最快活的牧场主。

笔者由于行将结束自己的使命，激动得手发抖，真想用这些故事的线再多织出一些布来。

我和书中的人物长时期地同悲共喜，对其中的一些产生了难分难舍之情，真想描绘他们的幸福，借以分享他们的欢乐。我很想展示露丝·梅利初为人妇时的卓越风韵，展示她如何将柔和之光倾洒在她那与世无争的生活道路上，倾洒在同路人的身上及心坎里。我很想描绘她在壁炉旁和欢快的消夏人群中所表现出的活力及喜悦；很想在中午时分随她一道穿越酷热的田野；很想在月光如水的夜晚散步时听听她甜美、低婉的说话声；很想看看她如何出外乐善好施，居家盈盈含笑、不知疲倦地操持家务；很想描绘她如何同亡姊的遗孤相亲相爱，共享天伦之乐，描绘他们如何在一起一连数小时地回忆自己痛失的亲人；很想再次看看依偎在她膝下的那几张欢快的小脸蛋，听听那颠三倒四的儿语；很想让那清脆的笑声再回荡于耳旁，让那双闪烁着同情泪花的柔和、蓝色的眼睛重现面前。那数不清的眼神、微笑、思想和话语，我真想一一诉诸笔端。

布朗罗先生日复一日地用丰富的知识滋润着养子的心田。随着养子天性的完善，从一切迹象都表明将按照他的愿望发展，他对养子的爱就愈来愈深。他不断从奥列佛的身上发现早年朋友的种种特征，从而在心中涌起了对往事的回忆，这既令他感到悲哀，同时也给他带来了甜蜜和慰藉。两个孤儿经过逆境的考验，从中汲取了教训——对他人宽和、相互友爱，至诚感谢卫护和保全了他们的上帝，这些都是不言自明的真理。我说过，他们得到了真正的幸福。如果缺乏强烈的爱，缺乏仁义之心，如果对以慈悲为信条、以爱一切生灵为伟大特征的上帝不知感恩，就永远也不可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在古老的乡村教堂圣坛内，有一块白色大理石石碑，上面只镌刻着一个名字——阿格尼丝！这座坟墓里并没有灵柩，但愿在许多许多年之后将有另一个名字刻在上边！假如死者亡灵会重返人间，光顾洋溢着他们生前亲朋好友之爱（阳世间的爱）的圣地，那么，我相信阿格尼丝的阴魂有时也会萦回于这庄严肃穆的一隅。尽管这一隅位于教堂里，而她性情脆弱，又是戴罪之人，可我对此仍坚信不疑。

[1]《济贫法》：英国政府1834年颁布的约束穷人的法律，规定凡需要救济的穷苦人都必须从事强制性劳动。

[2]治疗儿科常见病的药剂，得名于其发明者——17世纪的托马斯·达菲教士。

[3]在英文中，“理事会”和“木板”为同一个词，都是“board”。年幼的奥列佛只知道“board”是木板，所以感到纳闷。

[4]伦敦从前处理遗嘱、结婚、离婚等事务的机构。

[5]该故事出自《新约圣经·路加福音》。

[6]钉在棺材盖上的金属牌，用于记载死者的生卒年月日。

[7]隐喻绞刑。

[8]隐喻监狱。

[9]隐含的意思是：“只要不被流放海外。”

[10]英语为Greenland。“Green”有“稚嫩”的意思，此处隐喻奥列佛是个生手。

[11]手帕上绣着失主的姓名，费金为了达到销赃的目的，需除去标记。为欺骗奥列佛，说查利没把记号做好。

[12]英国著名木偶戏《潘趣和朱迪》中的主角。

[13]伦敦旧城的监狱，1902年废。

[14]比尔是威廉的昵称。

[15]对奥列佛的昵称。

[16]一种纸牌游戏，每人发牌六张，先凑足一百二十一分或六十一分者为赢家。

[17]此处指死刑犯上绞架时套的面罩。

[18]销赃。

[19]狗的名字。

[20]纪念使徒巴塞罗缪的节日，定于每年的8月24日，届时有大集市。

[21]此处指眼睛。赛克斯常用眼睛诅咒。

[22]指上绞架的死囚。

[23]济贫院为了节省开支，常把不在当地出生、没有“定居资格”的贫民遣送出该教区。

[24]几尼：旧时英国金币，合二十一先令。

[25]伦敦中央刑事法庭执行死刑的地方。

[26]一克朗为五先令。

[27]一种名牌鞋油，由其生产公司而得名。

[28]英国斯图亚特王朝复辟时的绞刑吏，后泛指绞刑执行人。

[29]英国旧式手枪是单发枪，两支配套的枪装相同的弹药。这一发现证明吉尔斯当时用的是未上子弹的空枪。

[30]新门监狱对本狱著名囚犯的传略进行汇编所撰写的一部书。

[31]1961年以前的英国铜币，等于四分之一便士。

[32]根据英国当时的法律，教堂的礼拜结束之前，酒店不得出售酒类，否则课以罚款，罚金的半数归告发者。

版权信息

圣诞故事集

作者：【英国】查尔斯·狄更斯

译者：吴钧陶　裘因　陈漪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圣诞颂歌

第一节 马莱的鬼魂

第二节 三个精灵中的第一个

第三节 三个精灵中的第二个

第四节 最后一个精灵

第五节 尾声

教堂钟声

第一刻

第二刻

第三刻

第四刻

炉边蟋蟀

第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

人生的战斗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着魔的人

第一章 授予魔法

第二章 扩散魔法

第三章 收回魔法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直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了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迥然不同于一般出版商的小家子气而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译本序

裘因

一

在狄更斯的创作宝库中，占主要地位的是长篇小说。但是，他的中篇和短篇小说也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其中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圣诞故事集》。某些评论家认为，有几篇可以列入狄更斯的杰作。在这里谈谈作者创作这些作品的历史背景。

狄更斯的圣诞故事集共有五篇：《圣诞颂歌》、《教堂钟声》、《炉边蟋蟀》、《人生的战斗》、《着魔的人》。这几篇圣诞故事先后发表于一八四三年至一八四八年。当时，历时七八十年的英国工业革命已经完成，英国变成了一个大工业占统治地位的国家。英国社会的阶级结构也发生了变化。机器大生产使大量独立的手工业劳动者破产，变成产业工人后备军，大批童工和妇女投入劳动市场。与此同时，英国工人阶级也逐步壮大，争取工人民主权利的斗争蓬勃地开展起来，有几百万工人参加的宪章运动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末和四十年代进入最高潮。人们纷纷要求缩短工时，限制童工，保护妇女，改善劳动条件。在这种情况下，英国先进知识分子代表、经济学家斯密斯于一八四三年二月请狄更斯这位享有盛誉的作家在报刊著文呼吁通过一项限制工厂劳动日的立法。他给狄更斯提供了许多有关工人劳动条件的骇人听闻的材料，特别是残酷剥削童工的事实。

狄更斯作为伟大的现实主义艺术大师，也不能不用自己的笔去反映这一变革的时代。他答应了这一要求，准备写一本小册子，题为《为保护贫苦儿童致英国人民书》。但后来他改变了主意，决定不用政论文章而用文艺作品的形式来反映这一社会问题。他认为用这种形式比写政论文章要有力得多。一八四三年三月十日，狄更斯告诉斯密斯，他准备写一系列的故事，在每年圣诞节前发表。在《圣诞故事集》中，狄更斯用引人入胜的艺术手法向穷人和富人进行宣传，要求改善穷人的“命运”，改造富人的道德品质。从人道主义出发，作家揭露了统治阶级的种种罪恶，对无家可归的失业工人表示深刻的同情，对压迫者表示了极大的愤怒。

本书收集的五篇故事中，只有《圣诞颂歌》描写的是圣诞节。但它并非常人所说的炉边夜话，或圣诞老人对孩子娓娓动听地叙说什么天堂的神话，作者也不是仅仅用牧歌的情调描写严冬的风雪之夜，而是突出了当时的社会问题。《教堂钟声》是描写一个在新年前夕发生的故事。在《人生的战斗》、《着魔的人》中，圣诞节只不过是个插曲。《炉边蟋蟀》中则根本没有提到这个节日。但是所有的故事都贯穿着一个同样的思想和情绪，所以有的人认为是狄更斯发明了圣诞节这个节日。

二

《圣诞颂歌》是一八四三年问世的第一篇圣诞故事，也是最受推崇的一篇。故事的主人公史刻鲁挤是个有产者，他成天与钱柜、账本和发票打交道，一生只知道攒钱，身上没有一点人情味。他克扣职员的工资，在圣诞节前夜不准把炉火生旺，他不理睬前来向他问候的外甥，不肯给穷人捐赠分文。他甚至认为，那些贫病交加的失业工人最好早点死去，以减少“人口的过剩”。

可是，在圣诞节的前夜出现了三个鬼魂。它们让他回顾过去，看到自己曾是一个纯洁的青年，对妹妹怀有真挚的感情，也曾热烈地爱恋过一个没有嫁妆的姑娘。鬼魂让他看了看当时中下层社会中的生活，让他看到在他的职员、他过去的未婚妻和他的外甥等人的并不富裕但十分友爱的家庭中，人们如何真诚相爱，欢乐地过着一年一度的圣诞节。它们还让他意识到他一意孤行可能带来的后果：被所有的人遗弃，死后还给抢劫一空，甚至连他寿终正寝时盖的被子和挂的帐子也被人偷走。

这一切使史刻鲁挤产生了弃恶从善的念头，并在第二天就付诸实施。他给职员家送去了烤鹅，到外甥家去一起欢度圣诞节，为穷人捐赠大笔款项，增加了职员的工资。他把自己从过去的枷锁里解放了出来，重新感到生活的意义、人间的温暖。

当然，《圣诞颂歌》中存在着阶级调和的色彩，一个富人似乎只要发发善心，就可改邪归正，并可改变穷人的处境。不过我们也要看到，作者同人民大众在感情上是休戚相关的，他揭露了资产阶级的残酷无情。他反对剥削，反对利己主义和任何形式的压迫。

《教堂钟声》发表于一八四四年。小说主人公是一个名叫托比的脚夫。他一年到头站在教堂附近等候别人差遣，从早到晚难得吃上一顿饱饭。除夕那天，他的女儿梅格领到了工资，给他煮了一个牛肚，刚好被有钱的老爷看见。这些老爷对此表示十分“愤慨”，把他们父女大骂一顿，说什么穷人就是不应该有饭吃，有衣穿。他们要“取缔”穷人的结婚权利和生存权利，等等。有些人自称为“穷人的朋友和父亲”，实际上却对穷人横加剥削和迫害。不仅如此，他们还诬蔑穷人“不知好歹”、“忘恩负义”。他们要穷人俯首帖耳，任他们摆布，甚至要穷人不吃不喝，成天为他们当牛做马。他们横行霸道，随意把穷人关进监狱。这一切使托比在肉体上和精神上都遭到严重的摧残。可是当托比遇到处境比自己更糟的失业工人弗恩和他的侄女莉莲时，却热情地把他们请到家里，用刚刚挣得的几个便士买了食物，请他们吃，宁愿自己挨饿。

狄更斯在创作时，以假托的手法，描写了托比在元旦钟声敲响之前所做的一个噩梦。他梦见梅格的未婚夫和莉莲在社会恶势力的驱使下堕落了。弗恩也一再受到社会的迫害，他控诉，他反抗，可是孤掌难鸣，无济于事。梅格成年累月地操劳，最后也因找不到工作，走投无路而要去投河自尽。惨痛的事实使托比觉悟到，穷人的贫困和堕落都是富人制造出来的。“有朝一日，所有欺负和压迫我们的人都会像落叶一样被时代一扫而光……这一天将要到了！”作者通过对托比噩梦的描述，呼吁读者要“牢牢记住产生这些幻觉的严酷现实”，“努力去纠正、改进并缓和这一现实”。

在《教堂钟声》中，狄更斯以强烈的对比，深刻地揭露了英国统治阶级的伪善面目，刻画出贫苦人民的高尚品德，指出只有穷人才能帮助穷人。作家所发出的正义呼声抨击了压迫者，鼓舞了被压迫的人们。今天读来，仍然有深刻的教育意义。

《炉边蟋蟀》发表于一八四五年。故事中的皮瑞彬格夫妇为人善良，对人诚恳，乐于助人。他们两人年龄相差很大，生活也比较清苦，但是日子过得很幸福。一个邪恶的玩具商特克尔顿，想娶年轻美貌的女子梅为妻。可是梅并不爱他，一直怀念着传说早已死去的情人爱德华。特克尔顿为了让梅心甘情愿地嫁给他，一再邀请皮瑞彬格夫妇去参加他们的婚礼，想让梅看看这对年龄悬殊的夫妇的幸福，从而使她改变对他的态度。皮瑞彬格夫妇不愿意受他的利用，拒绝了他。特克尔顿就趁皮瑞彬格夫妇去拜访他的雇工开莱勃父女时，把梅和她母亲带到开莱勃的住处。梅同皮瑞彬格夫妇见面了。在会见中，特克尔顿还在皮瑞彬格心中撒下了猜疑妻子的种子，几乎酿成惨剧。淳朴的皮瑞彬格经过痛苦的思想斗争，决定为了妻子的幸福，牺牲自己的爱情。但是事实证明这一切都是误会。同皮瑞彬格太太秘密会见的是梅的情人爱德华。当时爱德华远渡重洋，刚回到老家，听说他的未婚妻要同别人结婚，非常生气，因此化装出访，被皮瑞彬格太太识破。她把梅的真实情况告诉了爱德华，并帮助他们安排了幽会。为了不泄露机密，她没有把此事告诉心肠耿直的丈夫。误会消除了，皮瑞彬格夫妇仍旧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是特克尔顿却失去了梅，因为就在他准备结婚的那天早上，爱德华和梅秘密举行了婚礼。残忍、自私的特克尔顿的希望成了泡影。但在皮瑞彬格夫妇崇高感情的感召下，特克尔顿也表示愿意改过自新。

在这篇故事中，作家还描绘了爱德华的父亲开莱勃和他双目失明的女儿所遭受的残酷剥削，细腻地描写了开莱勃为了减轻女儿的痛苦，如何故意美化生活，美化他们那个残忍的主人特克尔顿。但这种善意的欺骗反而使他的女儿受了很深的刺激。结果他不得不把残酷的现实告诉她，使她认识到生活的本来面貌。

发表于一八四六年的《人生的战斗》，主要是描写格蕾丝和玛丽安两姐妹之间的真挚友谊和自我牺牲精神。

格蕾丝和玛丽安早年丧母，姐姐格蕾丝一直像母亲一样照料着玛丽安。玛丽安对姐姐的感情也非常深厚。后来玛丽安同青年学生艾尔弗雷德相恋。格蕾丝处处为妹妹着想，竭尽全力促成他们的幸福，从不考虑自己。可是不久玛丽安就开始疏远艾尔弗雷德，并在艾尔弗雷德学成归来的那天晚上与另一个人出走了。她的出走给全家带来了很大的痛苦。艾尔弗雷德在心情极端痛苦的时刻，从格蕾丝那里得到了安慰，逐渐使他对格蕾丝的友谊发展成为爱情。几年之后两人结婚了。但他们还是经常怀念着玛丽安。

六年后的一天，玛丽安回到老家向姐姐详细叙述了她出走前后的情况。原来玛丽安在同艾尔弗雷德相恋后不久，就发现格蕾丝也热恋着艾尔弗雷德。但是格蕾丝把自己的感情埋在心灵深处，真心诚意地为玛丽安和艾尔弗雷德的事操心。她的自我牺牲精神深深地感动了玛丽安。为了姐姐的幸福，为了要艾尔弗雷德忘掉她，玛丽安只好出走。她要给人们造成一个假象，似乎她是个轻浮的人，她并不爱艾尔弗雷德，所以同别人私奔了。实际上，那人只不过帮助她离开了老家，并没有同她生活在一起。她是在姑母家生活了六个年头。

在玛丽安出走以后，她父亲的心情十分痛苦，时常思念小女儿。姑母看到这种情况就偷偷地把事实真相告知了玛丽安的父亲。此后父亲常去探望玛丽安。后来玛丽安也曾同艾尔弗雷德当面谈心。但是他们一直把这事瞒着格蕾丝，直到格蕾丝生了孩子，生活过得十分幸福时，玛丽安才回到老家。

这是一篇感人的爱情故事，但中间也穿插了对玛丽安家的一对老用人，特别是克莱门希的描写。作者以幽默的笔调歌颂劳动人民的忠诚、勤劳，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着魔的人》，一八四八年发表，是一篇寓言。主人公是化学家雷德劳先生。他出身贫穷，早年就失去母爱，一直同妹妹相依为命。后来他遇到一个深深爱着他的少女。由于家境贫寒，雷德劳一直不敢向她吐露真情。他拼命读书，想在学术上取得了成就以后再向她求爱。可是就在这时，他的一个最好的朋友把他的心上人骗走了，而且婚后不久就走上了堕落的道路，把妻子和刚出生的儿子遗弃了。后来雷德劳成名了，生活条件也大为改善，可是他却失去了他生活中的希望。起初，他还有妹妹陪伴着，以后妹妹也逝世了，只留下雷德劳一人孤零零地生活在世上。生活给雷德劳带来了十分沉重的打击。多年来，他一直苦恼着，他竭力想忘却他所遭到的委屈，希求内心的平静。这时，幽灵出现了，它答应授予他忘却过去苦恼的魔法。可是就在他忘却这一切的同时，他过去做过的一切好事以及人家对他做过的好事也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不仅如此，他还得把自己的这种特性传给同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人们同他一接触，马上就变得忘恩负义。

斯威杰一家人在学院里工作。老大爷年过八旬，但身体健壮，记忆力好，还常常参加些轻微劳动。他的儿子威廉和儿媳米莉都是勤劳、善良的劳动者。他们尊重老人，担负着学院里的一切杂务。特别是米莉，她除了这些工作以外，还负责照管学生的生活住宿，看护无人照料的生病的学生，连街上的野孩子都带回家去给以精心的护理。她曾向雷德劳谈过，他的一个学生埃德蒙正贫病交迫地留宿在附近的街道上。

雷德劳去探望埃德蒙，原来是想去帮助他，谁知同他一接触，这个谦逊、明理的青年马上变得不知好歹，十分粗鲁。

台特北先生家孩子很多，生活十分艰难，但夫妇间还能互相体谅，孩子间也还能相互照顾。但自从同雷德劳接触以后，便出现了夫妇反目、孩子之间你抢我夺的混战现象。

斯威杰老大爷的大儿子乔治虽然堕落了，但在弥留之际还有一点忏悔之意。可是一见雷德劳，就马上横下一条心，不肯改悔了。连威廉都嫌他父亲老不死了。

唯一没有发生变化的是毫无私心杂念的米莉和自私成性的野孩子。

雷德劳看到自己给人们带来的灾难，十分伤心。他想恢复“故我”，但毫无办法。最后，还是那个幽灵授意他去求助于米莉。在米莉的帮助下，雷德劳失去了那“魔法”，人们才又生活在欢乐和友爱之中。

在这篇故事中，作者主张人与人相处时要互相宽恕，不要记仇，这样生活就会变得愉快、融洽。

三

从《圣诞故事集》中，我们可以看出，作家的确是用艺术的手法反映了他反对剥削、反对富人压迫穷人的这一主题思想。作家通过笔下的人物向社会发出了正义的呼声。

失业工人弗恩的一生就向我们揭示了资本主义社会的法律是如何陷害和压迫穷人的。弗恩出生在一间“只适用于做绘画的题材，而不适宜于住人的”破旧茅屋里，他勉强活下来了。生活的艰辛使他流露出一些不满情绪，那些资产阶级老爷就对他横加迫害。他动辄得咎，不管干什么无害的事，都会成为把他关进监狱的借口。“监狱成了他唯一的家”。他向社会发出呼吁：“当我们还躺在摇篮里的时候，请你们行行好，给我们一个好点的住处。当我们为着生存而劳动的时候，给我们好一点的食物。当我们误入歧途的时候，给我们制定一些仁慈一点的法律，让我们改邪归正吧。不要无论我们转到哪里总是把监狱、监狱、监狱放在我们面前。”

雷德劳的幽灵指出，在英国这样的社会里，对儿童的教育、抚养存在着严重的问题。有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被“弃置在比畜生的景况要悲惨的景况中”。他的心“是一整片不毛的荒原”，他身上只有“罪恶的种子”。幽灵认为，甚至“公开的凶杀行径，都及不上这样的惨状罪孽深重”。他认为，出现这种现象应归咎于社会、国家。他说，“凡是有着成千上万、像躺在这儿的这个小孩这样的怪物的国家，更是活该受上十倍的苦难！”

英国作家切斯特顿¹曾经指出，“狄更斯对穷人抱有最高尚和最真实意义上的同情。他全心全意地跟穷人们一道遭受苦难，凡是引起他们愤怒的东西，也就引起他的愤怒。但这完全不意味着，他可怜他们或者单纯地喜爱他们。并不如此，他把自己看作人民权利的捍卫者，感觉到他与人民是血肉相连的。在我们文学上，他不仅是最低社会阶层唯一的代言人，而且甚至是他们潜在意识倾向的唯一的表达者。借他的口道出了穷人内心的委屈”。²狄更斯的作品之所以如此富有生命力，原因也在于此。

值得注意的是狄更斯在圣诞故事中引进了许多梦幻和鬼怪。在好几篇故事中，作家都是用幽灵来给人们指路的。许多黑暗的社会现象是在梦幻中出现的。这给作品增加了不少神秘的色彩，但作者却并不是用这些来宣传宗教迷信，而是用来揭露社会现实的。

但是，由于时代的局限，狄更斯的作品里所表现的主要还是人道主义。他没有，也不可能找到解决社会种种黑暗现象的正确方法。他不主张穷人起来积极斗争，有时还要求穷人“宽恕”剥削者。他把希望寄托在富人的良心发现上。这种不现实的希望充分反映出他的阶级调和的思想。

在狄更斯的许多著作中，《圣诞故事集》是个中篇故事集。就从这本故事集中，我们也可以看到，狄更斯的批判现实主义的作品是对英国文学和世界文学宝库的重大贡献。倘若说狄更斯是世界许多不朽的大作家中的一个，该是当之无愧的。

圣诞颂歌

吴钧陶译

序

在这本活见鬼的小书中，我竭力招来表达一种思想的鬼魂，这鬼魂决不会使我的读者们感到不快，不论是对于他们自己，是对于他们彼此之间，是对于这节令，或是对于我。但愿它到他们的住宅中去讨人喜欢地作祟，而没有一个人想要祓除它吧。

他们的忠诚的朋友和仆人

查尔斯·狄更斯

一八四三年十二月

第一节　³马莱的鬼魂

首先要说的是，马莱死掉了。他的死是毫无疑问的。在登记册上，他的丧葬是由牧师、办事员、殡仪员，以及主要送葬者签名的。那是史刻鲁挤⁴签的。史刻鲁挤的名声在交易所⁵里很响，凡是他愿意插手的事情，全都没有问题。老马莱是像钉死的门钉一样死了⁶。

注意！我并不是说，就我的知识范围，我知道一根门钉有什么特别的死。我自己倒可能认为棺材钉才是五金行业中钉得最死的东西。不过在这一比喻中有着我们祖先的智慧，我的亵渎神明的双手决不能随便改动，否则国家就完了。因此，你一定会允许我强调地重复一遍说：马莱是像钉死的门钉一样死了。

史刻鲁挤知道他死了吗？他当然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史刻鲁挤和他是合伙人，我说不上这有多少年了。史刻鲁挤是他唯一的指定的遗嘱执行人，是他唯一的遗产管理人，是他唯一的财产受让人，是他唯一的剩余遗产的继承人，是他唯一的朋友和唯一的送葬者。可是即使这位史刻鲁挤，对于这桩伤心事，也并不那么难受得了不得，而就在举行葬礼那天，他还是一个出色的生意人，用道道地地的生意经举行了那次葬礼。

提到马莱的葬礼，把我带回到我刚才开头的地方来。马莱死掉了，这是毫无疑问的。这一点必须清楚的了解，否则我正要讲述的故事中，就不能发生什么奇妙的事情了。要是我们不完完全全地相信，哈姆莱特的父亲是在那出戏剧开幕以前就死掉了，那么，他在东风吹拂的夜晚，在他自己的城堡的壁垒上蹀躞⁷，比起随便哪一位中年绅士在天黑之后，猝然出现在一个凉风瑟瑟的地方—譬如说圣保罗教堂⁸墓地—径直去吓唬他的儿子的脆弱的心灵，有什么更引人注意之处了。

史刻鲁挤一直没有把老马莱的名字涂掉，好多年以后，在货栈的门上还是这样写着：“史刻鲁挤和马莱”。这家商号就称作“史刻鲁挤和马莱”。有时候，不熟识这行生意的人称史刻鲁挤为史刻鲁挤，有时候，却又称他为马莱，不过他两个名字都答应：对他说来，这完全是一回事。

哦！他可是一个要从石头里榨出油来的人⁹，这个史刻鲁挤！他真是一个善于压榨、拧绞、掠取、搜刮、抓住不放，而又贪得无厌的老恶棍哪！又硬又锐利，好像一块打火石似的，可是钢棒从来没有在那上面打出慷慨的火花来。而且隐秘自守，默不作声，孤单乖僻，好像一只牡蛎。他内心的冷酷使他苍老的面貌蒙上了一层严霜，冻坏了他的尖鼻子，冻皱了他的面颊，冻得他脚步直僵僵的，冻得他眼睛发红，薄嘴唇发紫，冻得他用叽叽嘎嘎的声音说尖酸刻薄的话。他的头上是一层皑皑的白霜，两撇眉毛和坚硬的下巴也是这样。他走到哪里，就把自己身上的低温度带到哪里；在大热天¹⁰里，他把他的事务所弄得冷冰冰；到了圣诞节这天，他也不上升一度去使那儿解冻。

外界的热和冷影响不了史刻鲁挤。没有温暖能够使他温暖起来，也没有寒冷的天气能够使他觉得寒冷。没有哪一阵风刮得像他那样冰凉刺骨，没有哪一场雪下得像他那样锲而不舍，刻意求成，也没有哪一次倾盆大雨落得像他那样从来不听从恳求。恶劣的天气不知道怎样才能打败他。最大的雨、雪、冰雹和雨夹雪，也只有在某一点上可以夸口说胜过他。那就是它们常常很大方地“布施”，而史刻鲁挤却从来也不干。

从来也没有谁在街上和颜悦色地叫住他，说一声“我亲爱的史刻鲁挤，你好吗？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也没有叫花子来求他赏一个小钱，也没有小孩子来问他现在是几点钟了，在史刻鲁挤的一生之中，也没有男人或妇女曾经问过他一次到某处某处去的路怎么走。即使瞎子们的狗都似乎认识他，一看见他来了，就把主人拖进大门，拖进院子，然后摇着尾巴，好像在说：“黑暗中的主人啊，完全看不见比生有一双凶眼¹¹来得好！”

可是史刻鲁挤才不在乎什么呢！这正是他所乐意的事情呢。在熙熙攘攘的人生道路上，侧着身子悄悄走着，警告一切有同情心的人远着点儿，对史刻鲁挤来说就是知道内情的人所谓的“好运气”。

从前，有一天—就在一年之中好日子里最好的一天，即圣诞节前夜—老史刻鲁挤坐在他的账房间里，忙碌着。那天天气昏沉阴暗，寒冷彻骨，而且大雾弥漫，他能够听见外面院子里人们鼻息咻咻地踱来踱去，双手拍打着前胸，双脚在铺道石板上跺着，好叫身上暖和。市中心的时钟刚刚敲过三点，但是天已经很暗了。这一整天都没有明亮过，烛光在附近一些事务所的窗户里闪烁，好像是那可以捉摸得到的褐色雾气里的斑斑红晕。雾气正从每一条缝隙和钥匙孔里流进来，屋外的雾很浓，虽然院子再狭小也没有，对面的房屋看去都只不过是幢幢黑影了。看着那彤云低罩下来，把一切东西都弄得朦朦胧胧的，人们会觉得大自然近在咫尺，正在大规模地呼风唤雨。

史刻鲁挤的账房间门开着，这样他就可以监视他的办事员，那人待在外面那间阴暗的、像是一种木桶似的小房间里，正在抄写信件。史刻鲁挤生着非常小的炉火，但是办事员的炉火还要小得多，看来好像只烧了一块煤炭。然而他不能添加燃料，因为史刻鲁挤把煤箱放在自己的房间里，这样一来，要是这个办事员拿着煤铲走进来，老板肯定要预告说，他们两人有必要从此分手。因而，办事员只得围上他的白羊毛围巾，试着靠蜡烛火取暖。但由于他不是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人，想这样取暖可没取成。

“圣诞节快乐，舅舅！上帝保佑你！”一个兴高采烈的声音传来。这是史刻鲁挤的外甥的声音，他来得太快，以至这声喊叫成了史刻鲁挤得知他的到来的最初的通知。

“呸！”史刻鲁挤说，“胡闹！”

史刻鲁挤的这个外甥在大雾和严寒中急速赶路，把自己弄得热起来，整个儿热气腾腾的。他的脸又红润又漂亮，他的眼睛闪着光，他的呼吸中又冒着热气。

“圣诞节是胡闹吗，舅舅！”史刻鲁挤的外甥说，“我确信，你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史刻鲁挤说，“什么圣诞节快乐！你有什么权利快乐？你有什么理由快乐？你是够穷的啦。”

“好啊，那么，”外甥兴奋地回答说，“你有什么权利不乐意？你有什么理由不开心？你是够富的啦。”

史刻鲁挤当时找不出更好的答话，只得又说了一声“呸！”跟着加上一声“胡闹”。

“不要生气呀，舅舅。”外甥说。

“不生气怎么行？”舅舅反问，“我生活在这样一个充满像这样的呆子的世界上！什么圣诞节快乐！滚他的圣诞节快乐！圣诞节对你有什么好处，这不过是这样的时候：你得付欠账却没有钱；你发现自己长大了一岁，却不是更能多活一个小时；你得结清各项账目，可是整整一打的月份里的每一项都表明你无利可图。要是我能够照我的心意办，”史刻鲁挤愤慨地说，“每一个嘴上挂着‘圣诞节快乐’到处乱跑的白痴，我一定要把他和他自己的布丁一起煮，然后拿一枝冬青刺穿他的心脏，把他埋葬¹²。一定要这么办！”

“舅舅！”外甥求情说。

“外甥！”舅舅严厉地回答，“你去过你的圣诞节吧，让我过我的。”

“过圣诞节！”史刻鲁挤的外甥重复他的话，“可是你不肯过呀！”

“那么，让我不过好啦，”史刻鲁挤说，“但愿它会给你许多好处！它一向给过你许多好处了吧！”

“也许，有许多事情，虽然我没有从它们那儿得到过进款，可是我也许已经从它们那儿得到了好处，”外甥回答说，“圣诞节就是这类事情中的一种。可是我肯定，每当圣诞节期来临的时候，我一直认为这是一个好时候。即使撇开对于它神圣的名称和来源所引起的崇敬之心—如果任何属于它的东西可以撇开的话—这也是一个好时候。一个仁爱、宽恕、慈善、快乐的节期。在长长一年的光阴里，据我所知，唯有这个时候男男女女似乎不约而同地把他们紧闭的心扉无拘无束地打开，并且想到比他们低微的人们，就好像那些人的确是一同向坟墓走去的旅伴，而不是在另外的行程上的另外一种生物。因此，舅舅啊，虽然圣诞节从来没有把一小块金子或银子放在我的口袋里，我还是相信它给过我好处，而且还要给我好处。所以我要说，上帝祝福它！”

待在“木桶”里的办事员情不自禁地喝彩起来。但是马上觉得这样做不合适，便拨弄着火，把最后的微弱的火星永远熄灭掉。

“你再喊一声试试看，”史刻鲁挤说，“那你就另谋高就去过你的圣诞节吧。你倒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演说家，”他又转向他的外甥，添上一句，“我不明白你怎么不进国会。”

“不要生气，舅舅。来吧！明天到我们家里来吃饭。”

史刻鲁挤说，他宁愿看见他—不错，他的确看见了。他把这句话完全说了出来，说宁愿看见他那副死样子，他也不去。

“那为什么呢？”史刻鲁挤的外甥嚷道，“为什么呢？”

“你为什么结婚？”史刻鲁挤问。

“因为我恋爱。”

“因为你恋爱！”史刻鲁挤吼着说，好像天底下比圣诞节快乐更荒谬可笑的事唯有这一桩，“再见！”

“别这样，舅舅，可是你在这桩事情之前就从来没有来看过我，为什么却作为现在不来的理由呢？”

“再见。”史刻鲁挤说。

“我什么也不要你的，我什么也不求你，为什么我们不能友好呢？”

“再见。”史刻鲁挤说。

“看到你态度这样坚决，我内心感到遗憾。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以我作为一方的争吵。不过我曾经作过努力要对圣诞节表示敬意，因此我要把我过圣诞的好心情维持到底。所以，祝你圣诞节快乐，舅舅！”

“再见！”史刻鲁挤说。

“祝你新年快乐！”

“再见！”史刻鲁挤说。

虽然如此，他的外甥还是毫无怨言地离开了那个房间，他在外边那扇门的门口站住，向办事员致以节日的问候。办事员尽管身上很冷，也比史刻鲁挤来得温暖，因为他热诚地回答了祝贺。

“竟然又有一个家伙，”史刻鲁挤听见了他的话，咕噜着说，“我的办事员，一星期只挣十五个先令，还有老婆、孩子，也高谈什么圣诞节快乐。我真要隐退到白德兰¹³去了。”

这个疯子一边让史刻鲁挤的外甥出去，一边让另外两个人进来。他们是两个魁梧肥胖的绅士，看上去和蔼可亲，这会儿脱下了帽子，站在史刻鲁挤的事务所里。他们手中拿着簿子和纸张，对他鞠躬。

“我想，这儿是史刻鲁挤和马莱商号吧，”其中一个绅士查着名单说，“我可以荣幸地称呼史刻鲁挤先生，或者马莱先生吗？”

“马莱先生死去整整七年了，”史刻鲁挤回答说，“他正是在七年前的今儿个晚上死的。”

“我们毫不怀疑他的慷慨之心是由他的健在的合伙人很好地代表着。”绅士拿出他的身份证明书来，说道。

果然不错，因为这两个人的性格很相似。史刻鲁挤一听到那个不祥的字眼“慷慨之心”就皱眉，摇头，把那份证明书递回去。

“史刻鲁挤先生，值此一年之中最为欢乐的圣诞节期，”绅士拿起一支笔，说道，“比平常更为需要我们准备一点东西，去周济贫穷困苦的人们，他们此刻正在遭受巨大的痛苦。先生，成千上万的人缺少生活必需品，还有上十万的人缺少生活上的安慰。”

“难道没有监狱吗？”史刻鲁挤问。

“监狱多得很。”绅士又放下那支笔，说道。

“还有联合贫民习艺所¹⁴呢？”史刻鲁挤追问，“那些地方还开工吗？”

“还开工。不过，”绅士回答说，“我倒是希望我能说没有开工。”

“那么，踏车¹⁵和《贫民法》¹⁶都在充分发挥效力吧？”史刻鲁挤说。

“都忙着发挥效力，先生。”

“哦！听到你一开头讲的话，我倒是害怕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它们有用的工作停顿下来。”史刻鲁挤说，“我很高兴听到你那样说。”

“我们几个人，有鉴于它们差不多没有向群众提供符合基督教义的身心上的愉快，”绅士回答说，“因此致力于募集一笔款项，来为贫民购买一些肉、酒和御寒的东西。我们之所以选择这样一个时候，是因为和其他一切时候比较起来，现在更是穷人迫切需要，而富人寻欢作乐的时候。我该替你写下多少？”

“别写！”史刻鲁挤回答。

“你希望匿名吗？”

“我希望不被人打扰，”史刻鲁挤说，“绅士们，既然你们问我希望什么，这就是我的回答。我不打算在圣诞节找快乐，我也没有钱去让懒惰的人们快乐。我帮着支持我刚才提到的那些机构，它们要的钱够多了；那些穷光蛋必须到那儿去。”

“许多人进不去，还有许多人死也不愿去。”

“要是他们情愿死，”史刻鲁挤说，“那么还是去死，也好减少过剩的人口。此外—请原谅—我不懂这一套。”

“可是你也许懂得。”绅士说。

“这不是我的事，”史刻鲁挤回答，“一个人懂得他自己的事，不去干涉别人的事，就很够了。我的事务叫我忙个不停了。再见，绅士们！”

两个绅士清楚地看到再钉下去也没用，便告辞了。史刻鲁挤继续手头的工作，心里扬扬自得，比起平时来，情绪轻松愉快得多。

这时，迷雾更浓了，天色更暗了，只见引路人手执熊熊燃烧的火炬跑来跑去，招揽生意，他们走在马车前面，给马匹带路。一座教堂的古老的塔楼已经看不见了；塔楼里有一只粗声粗气的老钟，总是透过墙上哥特式¹⁷窗孔往下瞧，痴呆地窥视着史刻鲁挤；这会儿它在云雾里每时每刻地敲响着，敲过之后，拖着颤抖的余音，好像它的牙齿正在冻得冰冷的头顶下面打着寒战。寒冷来得更厉害了。在大街上那所法院的转角处，一些工人正在修理煤气管，他们在一只火盆里生了旺盛的火。衣衫褴褛的成年男人和孩子们团团围绕在那儿，兴高采烈地烘着手，对着火焰眨眼睛。消防龙头因为被人们遗弃在孤独之中，它溢出来的水闷闷不乐地凝结起来，变成愤世嫉俗的冰块。冬青的树枝和小红果在商店橱窗的炙热的灯火中毕剥作响，店铺子的一片明亮把过路人苍白的脸照得绯红。家禽店和食品杂货店的生意已经变成了一种精彩的笑话；那是场面盛大的展览，简直不能叫人相信论价和出售这类没意思的原则和它有什么关系。那位市长大人待在雄伟的市长官邸据点里，命令他的五十名厨师和男仆，要使得圣诞节过得像市长家中应该过的样子。即使那位小裁缝，他在上星期一还因为在街上喝醉酒和斗殴而被市长罚款五先令，这时也在他的阁楼里搅拌着明天的布丁，他的瘦骨嶙峋的老婆则带着婴孩出去买牛肉了。

迷雾更浓了，天气更冷了！冷得刺脸，切肤，切骨。如果高明的圣邓斯坦¹⁸是用了一点这种天气，而不是用他熟悉的武器，去钳魔鬼的鼻子的话，那么魔鬼确实会有充分的理由大声吼叫。这时，一个几乎不怎么年轻的鼻子的所有者，他被饥饿的严寒咬噬着，咀嚼着，好像肉骨头被饿狗咬噬着一样；他弯下身子对着史刻鲁挤的耳孔，奉献一曲圣诞颂歌。可是刚唱了两句—

上帝祝福你这位快乐的绅士！

愿你无忧无虑，赏心乐事！

史刻鲁挤就气势汹汹地抓起一把尺子，吓得那位歌手马上逃走，把耳孔让给了迷雾，以及和史刻鲁挤性质更相同的寒气。

终于到了账房间该打烊的时候。史刻鲁挤不乐意地从凳子上下来，对待在“木桶”里指望下班的办事员默认这一事实。办事员立刻灭掉蜡烛火，戴上帽子。

“我想，你明天要用一整天吧？”史刻鲁挤说。

“是的，先生，如果对您方便的话。”

“不方便，”史刻鲁挤说，“也不公道。要是我因此扣掉你半个克朗¹⁹，我敢肯定，你会觉得吃亏了吧？”

办事员苦笑着。

“然而，”史刻鲁挤说，“一天不做事，我白给工钱，你却不认为我吃亏。”

办事员说这不过是一年一次的事情。

“每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扒人家的口袋的无聊借口而已！”史刻鲁挤一面说，一面扣着大衣纽扣，直扣到下巴底下，“不过我想你是非要一整天不可的啰。后天早上可要来得更早一些！”

办事员答应照办，史刻鲁挤便咕哝一声，走了出去。一眨眼工夫这事务所便关了门，办事员围着他长长的、两头挂到腰下的白羊毛围巾（因为他没有大衣可以炫耀），他跟在一长行孩子们的后面，沿着康赫尔大街一路往下滑了二十次，用以庆祝这一圣诞节前夜，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冲刺，跑到在开姆顿镇²⁰的家中，玩捉迷藏游戏去了。

史刻鲁挤在他经常去的阴沉沉的酒菜馆里，吃着他阴沉沉的晚饭。他看完了所有的报纸，然后欣赏一下他的银行存折，以消磨余下的夜晚，就回家去睡觉了。他住在原来属于死去的合伙人的屋子里。那是建造在一个院子上端的一幢愁眉苦脸的房屋里的一套阴暗的房间，那幢房屋竖在那儿真不像样，使人不能不猜想，它一定在还是个年轻的房屋的时候，和别的房屋玩躲猫儿游戏，跑到这里来以后，就忘了再跑出去的路。它现在真够老的，真够寒碜的，除了史刻鲁挤，谁也不愿去住。其他的房间则都已出租为事务所。这时，院子里暗得很，即使是知道这儿每一块石头的史刻鲁挤，也不得不双手摸索着前进。迷雾和寒气弥漫在漆黑的、破旧的房屋正门口，看来好像掌管天气的神灵就坐在门槛上哀伤地沉思。

这会儿，那个门环实实在在没有一点特殊的地方，只不过大得很。自从史刻鲁挤住到这地方以来，他每天早晚都看到门环，这也是实实在在的事。还有一个事实：史刻鲁挤很少那种叫作想象力的东西，正像伦敦城里²¹的任何人一样，甚至包括—这是一句斗胆的话—市政当局、高级市政官和同业公会会员。这一点也要让大家记住，就是史刻鲁挤自从那天下午提到他的死了七年的合伙人以后，他再也没有想到过马莱。好，现在请随便哪一位，要是他能够的话，给我解释一下，那是怎么发生的：史刻鲁挤把钥匙插进了门锁以后，看到那个门环，没有经过任何中间的变化过程，却已经不是门环，而是马莱的脸。

马莱的脸。它不像院子里其他的东西那样是看不透的阴影，却有一圈黯淡的光晕萦绕着，好像黑暗的地窖里一只坏掉的龙虾。它并不怒气冲冲，或狰狞凶恶，而是用像马莱经常看史刻鲁挤的样子看着他：那副鬼样子眼镜推到鬼样子的额头上。它的头发奇怪地飘动，好像被微风或热气吹着似的。那双眼睛虽然睁得大大的，可是一眨也不眨。这副神情，加上它青灰的脸色，叫人害怕。不过这种可怕似乎是这张脸做不了主，也控制不住的，不像是它自己的表情的一部分。

正当史刻鲁挤盯着这个幻影看的时候，它又变成了一个门环。

要是说他没有吓了一跳，或者说他的血脉里没有感觉到从婴儿时代起他从未感到过的一种恐怖的刺激，那是不真实的。然而他还是把刚才缩回去的手伸到钥匙上，坚定不移地一旋，并且走进去，点亮了蜡烛。

在关上屋门之前，他的确犹豫不决地站立片刻；的确小心翼翼地先对门背后打量一番，好像他有些料到自己要心惊胆战地看见马莱的辫子²²翘着伸进穿堂里来。然而，门背后除了钉住那只门环的螺丝钉和螺丝帽以外，什么也没有。因此他嘴里嚷着“呸，呸！”同时把门砰的一声关上。

这声音像打雷一样在整幢房屋里回响。楼上的每间屋子，以及楼下酒商的地窖里的每一只酒桶，都似乎各有它们自己的一阵回声。史刻鲁挤可不是会被回声吓住的那号人。他把门闩上，经过穿堂，走上楼梯：也还是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修剪蜡烛芯。

你尽管不着边际地闲扯什么把一辆六匹马拉的大马车赶上一道相当陈旧的楼梯，或者穿过一道新制订的糟糕的国会法案吧²³；可是我打算说，你可以弄一辆柩车驶上那道楼梯，并且横着上去：车前横木朝着墙壁，车后的门朝着楼梯栏杆；你做起来毫不费事。有足够的宽度，绰绰有余；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史刻鲁挤觉得他看见一辆机动柩车于冥冥之中在他面前往前开。外面街上五六盏煤气灯不可能把这条过道照得很亮，因此你可想而知，单靠史刻鲁挤一支残烛，那儿是相当黑暗的。

起居室、卧室、堆房²⁴，一如既往。没有人躲在桌子底下，也没有人躲在沙发底下；壁炉里生着文火；汤匙和餐盆搁得好好的；一小锅燕麦粥（史刻鲁挤在淌清鼻涕）也放在炉旁铁架²⁵上。没有人躲在床底下，没有人躲在厕所里；也没有人躲在那件挂在墙上、形迹可疑的晨衣里。堆房依然如故。旧的火炉栏，旧的鞋子，两只渔筐，一个三脚脸盆架，还有一根拨火棒。

他心满意足，便关上房门，把自己锁在里边；用两把锁锁在里边，他往常可不是这样做的。如此采取安全措施以防不测之后，他终于解下了围巾，穿上了晨衣和拖鞋，戴上了睡帽，在炉火前坐下来吃燕麦粥。

炉火的确非常小；在如此寒夜里等于没有生。他不得不挨近炉火坐着，身子弯在那上面，这样才能从如此一小把燃料上取得一丝暖意。这个壁炉很古旧，是很久以前某个荷兰商人造的，壁炉周围铺着别出心裁的荷兰花砖，拼成《圣经》故事的图案。有该隐和亚伯²⁶、法老的几个女儿²⁷、示巴女王²⁸、驾着羽毛褥垫般的云朵从空中下降的小天使、亚伯拉罕²⁹、伯沙撒³⁰、乘着船形奶油碟起航出海的使徒们³¹，千姿百态，牵引着他的思想活动。然而，死了七年的马莱的那张脸，却像那位古代先知的法杖一样，跑来把这一切都吞没了³²。如果每一块光滑的砖块本来都是空白的，而有一种力量能够把他思想中不相连贯的意识在砖块的表面上印成某种图样，那么每一块砖上保管都是一幅老马莱的头像。

“胡闹！”史刻鲁挤说，一面往房间那一头走去。

走了几个来回以后，才又坐下来。他把头往后仰靠在椅背上，这时候，他的视线忽然接触到一只铃铛，一只已经不用的铃铛。过去这只铃铛挂在屋子里，是为了现在已经忘掉的什么目的和这屋子最高一层楼上的一个房间取得联系。他感到大吃一惊，感到一种奇怪的、不可名状的恐怖：他瞧着那只铃铛的时候，铃铛晃荡起来。开头还是荡得很轻微，简直没有一点声音；可是不久就响亮地敲起来，连整幢屋子里所有的铃铛都这样敲起来。

铃声可能响了半分钟，也可能一分钟，然而恰似一小时之久。铃铛又像刚才响起来那样，一同静了下来。接着从深深的底下传来当啷当啷的噪声，好像有谁在酒商的地窖里把一根沉重的链条，在那些酒桶上拖过去。史刻鲁挤于是想起听人说过鬼屋里的鬼怪是拖着链条的。

地窖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来了，于是他听见楼底下的声音更响了；于是爬上楼梯来了；于是径直朝他的房门这里来了。

“依然是胡闹！”史刻鲁挤说，“我才不相信呢。”

可是他的脸色却变了，这时候，毫不停留，那东西一直穿过厚重的房门，走进屋子里来，到了他眼睛前面。它一走进屋子，那奄奄一息的火苗就蹿了上来，好像在喊着说：“我认识他！马莱的鬼魂啊！”接着就萎了下去。

还是那张脸，一模一样。马莱还是扎着辫子，穿着经常穿的背心、紧身衣裤和皮靴。皮靴上的流苏像他的辫子、他的上衣的下摆和他的头发那样，是翘起来的。他拖着的链条缠绕着他的腰部，很长，像一条尾巴盘绕在身上；构成那条链条的东西（因为史刻鲁挤看得很仔细）是银箱、钥匙、挂锁、账簿、契据，以及沉重的钢制钱袋。他的躯体是透明的，因此，史刻鲁挤打量着他，看穿他的背心的时候，能够看到他的上衣后面的两颗纽扣。

史刻鲁挤过去常常听见人家说马莱没有内脏，然而直到现在他才相信这句话。

不对，即使现在他也不相信。虽然他把那个幻象看得透了又透，看见他正站在眼前；虽然他感觉到它的死人的冰冷的眼睛寒光飕飕；并且注意到那条从头包到下巴的折拢来的方头巾的质地，他先前可没有看到这块包布；虽然如此，他还是不相信，并且和自己的知觉作斗争。

“喂，怎么啦！”史刻鲁挤说，声调像往常一样刻薄和冷酷，“你找我干吗？”

“许多事！”—是马莱的声音，毫无疑问。

“你是谁？”

“该问我过去是谁？”

“那么你过去是谁？”史刻鲁挤提高了嗓子问，“你真爱挑字眼儿—就一个阴魂而论。”他本来打算说“从某种程度来说”³³，但是为了更为确切起见，他用了那句话来代替。

“我在生前是你的合伙人雅各·马莱。”

“你能—你能坐下来吗？”史刻鲁挤问，同时怀疑地看着他。

“我能。”

“那么，坐吧。”

史刻鲁挤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他不知道一位这样透明的鬼魂到底能不能使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来；并且因为觉得假使结果是不可能的话，那就有必要作一番尴尬的解释。然而这位鬼魂竟然坐在壁炉旁的对面的椅子上了，好像它习以为常似的。

“你不相信我。”鬼魂判断说。

“我不相信。”史刻鲁挤说。

“除了凭你的知觉以外，你还要凭什么才能相信我的真实性呢？”

“我不知道。”史刻鲁挤说。

“你为什么怀疑你的知觉呢？”

“因为，”史刻鲁挤说，“有一点点事情就会影响我的知觉。胃里稍微有些不舒服，我的知觉就会靠不住了。你可能就是一小口没有消化掉的牛肉，一抹芥末酱，一小片干乳酪，或者一小片半生不熟的土豆。不管你是什么东西吧，你是油荤的成分总比游魂的成分多！”

史刻鲁挤并没有多少讲笑话的习惯，这种时候，他心里也实在没有一丝一毫打趣逗乐的感觉。事实上，他是故意说得漂亮，作为一种方法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并且镇住自己的恐怖感；因为这位精怪的声音已经搅得他骨髓里都惶惶不安了。

像这样坐着，不声不响地对那一双直愣愣的玻璃球似的眼睛注视片刻，史刻鲁挤觉得真是太糟糕了。而且，这位精怪身上产生一种地狱般阴森的气氛，也是非常可怕的。史刻鲁挤本人感觉不到这一点，然而这是很显然的事，因为，虽然鬼魂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它的头发、下摆和流苏却依然在飘拂，好像被炉灶上的热气吹着似的。

“你看得见这根牙签吗？”史刻鲁挤说，由于刚才指出的理由，他迅速重新转入攻势。同时也为了把这个幻影的木然无情的凝视从自己身上移开，哪怕移开一秒钟也好。

“我看得见。”鬼魂回答。

“你并没有朝它看。”史刻鲁挤说。

“可是我看得见，”鬼魂说，“尽管没有朝它看。”

“好吧！”史刻鲁挤回答，“只消把这个吞到肚子里去，我这后半辈子，就会受到自己制造的一大群妖魔鬼怪的困扰。胡闹，我跟你说吧—胡闹！”

精怪一听到这句话，便发出一声可怕的喊叫，同时摇动它的链条，声响是那样阴森恐怖，直教史刻鲁挤紧紧地抓住坐椅，以免晕厥倒地。然而还有教他更害怕的事情哩，只见这个幽灵解下绕在它头上的绷带，似乎在室内绑着太热，它的下巴颏儿便垂到胸前来了！

史刻鲁挤双膝跪下，十指交叉地在脸前紧握着。

“天哪！”他说，“可怕的幽灵啊，你为什么和我过不去？”

“世俗之见的人！”鬼魂回答说，“你倒是相信不相信我？”

“我相信，”史刻鲁挤说，“非相信不可。不过为什么精灵们到世上来走动，它们又为什么来找我？”

“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鬼魂回答，“他躯体里的灵魂都必须出去在他的同类之间到处行走，要游遍四面八方；要是生前他的灵魂没有走动，那么死后就要罚他这样做。他的灵魂注定要浪迹天下—哦，我真不幸啊！—并且要眼睁睁地瞧着那些分享不到的事物，那些事物本来可以在世上分享，而且成为幸福！”

这个精怪又发出一声叫喊，摇动着链条，搓着黑影朦胧的双手。

“你上着脚镣手铐，”史刻鲁挤颤抖着说，“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我带上生前自己锻造的链条，”鬼魂回答说，“我一环又一环、一码又一码地锻造了它；我心甘情愿地把它缠绕在身上，心甘情愿地佩戴着它。这式样难道你感到陌生吗？”

史刻鲁挤颤抖得更厉害了。

“你是否愿意知道，”鬼魂追问说，“你自己身上缠绕着的那根东西有多重和多长吗？七个圣诞节前夜的时候，它就足足有我这根这样重、这样长了。打那时候起，你又在那上面花了不少精力。现在它是一根极其沉重的链条了！”

史刻鲁挤看看他周围的地板，想要发现自己是否被五六十英寻³⁴长的铁索围绕着：但是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雅各，”他哀求着说，“老雅各·马莱，再跟我说些什么吧。说些安慰我的话吧，雅各。”

“我没有这种话好讲，”鬼魂回答，“埃比尼泽·史刻鲁挤，安慰要从另外一个世界，由另外一些使者，传送给另外一类人们。我也不能把我想告诉你的话都告诉你。允许我说的，只剩下很少的了。我不能休息，我不能耽搁，我也不能在任何地方逗留。过去，我的灵魂从来没有走出我们的账房间之外—注意我的话！—生前，我的灵魂从来没有越过我们那银钱兑换窗口的狭窄的范围而外出游荡；现在，那令人厌倦的行程展示在我的面前！”

史刻鲁挤有一个习惯，每当他考虑问题的时候，总要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这会儿他又这样做，思索着鬼魂刚才说的话，不过没有抬起眼睛，也还是跪着没有站起来。

“你的行程一定很慢，雅各。”史刻鲁挤指出，他带着一种一本正经的神情，虽然也带着谦卑和恭敬的样子。

“慢！”鬼魂重复他的话。

“死了七年，”史刻鲁挤忖度着，“又是整个时间在旅行？”

“全部时间，”鬼魂说，“没有休息，没有安宁。受到永无休止的悔恨的折磨。”

“你走得快吗？”史刻鲁挤问。

“驾着风的翅膀。”鬼魂回答说。

“七年之中，你大概已经走过很多地方了。”史刻鲁挤说。

鬼魂听到这句话，又发出一声叫喊，同时把它的链条在这黑夜的死一般的静寂之中弄得当啷作响，骇人听闻，监护人³⁵可以有理由控告它扰乱安宁。

“哦！给拴着，绑着，上着双重脚镣手铐，”这个幻象说，“不懂得那些不朽的人物千百年来为这个世界所做的无休止的劳动，在其可以感觉到的好处完全发扬光大以前，就必定会消失到永恒之中。不懂得任何一个基督教的灵魂善良地工作在它的小小的范围内，不管那是什么范围，都会发现它的有限的生命太短，不够发挥它的巨大的有益的作用。不懂得一生中的机会错过以后，就没有余地能够让后悔来弥补损失！然而我过去就是那样！哦！就是那样！”

“不过你过去一直是一位很好的生意人啊，雅各。”史刻鲁挤结结巴巴地说，他现在开始把这句话应用到他自己身上来。

“生意！”鬼魂叫喊着，又搓起双手来，“人类才是我的生意。公众福利才是我的生意，慈善、怜悯、宽厚和仁爱这一切才是我的生意。我在行业中的交易在我的生意的汪洋大海中只不过是一滴水而已！”

它伸直手臂，举起链条，好像这就是它的一切徒劳无益的悲伤的根源；然后又把链条重重地扔在地上。

“在流逝的一年的这个时候，”这个幽灵说，“我受苦最深。为什么我从前要把眼睛朝下看着走过我的同胞们，却从来不抬起来看看引导那几位博士到卑微的处所去的神圣的星呢³⁶？难道那星光不也会引导我到穷人的家里去吗？”

史刻鲁挤听见幽灵照这样子往下说，感到不胜惶恐，不由得剧烈地战栗起来。

“听我说！”鬼魂喊道，“我的时间快要完了。”

“我听着哪，”史刻鲁挤说，“不过不要对我太严厉！不要说得花里胡哨的，雅各！我求求你！”

“我怎么会用一种你看得见的形象出现在你面前，我不打算告诉你。我曾经无影无踪地坐在你的身旁达许多许多天。”

这可不是叫人好受的花样。史刻鲁挤打着寒噤，抹去额头上的汗珠。

“在我的赎罪苦行中，那不是一个轻松的部分，”鬼魂接着说，“我今天晚上到这儿来是警告你，你还有机会和希望来避免我的命运。是我设法给你带来的机会和希望，埃比尼泽。”

“你一直是我的好朋友嘛，”史刻鲁挤说，“谢谢你啦！”

“你将要被鬼缠着，”鬼魂继续说，“被三位精灵。”

史刻鲁挤拉长着脸，拉得像鬼魂刚才拉的那样长。

“难道这就是你说的机会和希望吗，雅各？”他用结结巴巴的声音追问。

“是的。”

“我—我想我宁可不要！”史刻鲁挤说。

“要是没有它们来访问，”鬼魂说，“你就不能希望避免我正在走的道路。明天钟声敲一点钟的时候，你等着头一位来访问吧。”

“我不能让它们一起马上来，让这事情就此了结吧，雅各？”

“后天夜晚同一个钟点等着第二位。大后天夜晚十二点的最后一响停止震荡的时候，是第三位。别想再看见我；为了你自己的缘故，你要记住我们之间的这段交往！”

幽灵说完了这段话，就从桌子上拿起它的包布，像原来那样裹着头。史刻鲁挤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听到它的上下颚给扎在一起的时候，牙齿发出刺耳的响声。他鼓起勇气再抬起眼睛来，只见他的超自然的客人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把链条一圈圈地绕到一只手臂上。

幽灵从他面前往后退走；它每退一步，窗子就自动升起一点，因此，等这幽灵退到窗口，窗子已经大开。幽灵招呼史刻鲁挤走过去，他听从了。走到彼此相隔不到两步的时候，马莱的鬼魂举起手来，指示他不要再靠近。史刻鲁挤站住了。

这与其说是服从，还不如说是因为惊讶和恐惧，因为在那只手举起来的时候，他听到了天空中嘈杂的闹声。那是断断续续的哀悼和悔恨的声音；那是无法形容的悲伤和自怨自艾的哭泣。幽灵静听了一会之后，也参加了这阕悲悼的挽歌，并且飘到窗外那凄凉而又黑暗的夜空之中。

史刻鲁挤跟到窗口，好奇心使他不顾一切。他向外望去。

空中布满了幻象，惶惶不安，匆匆忙忙地飘来荡去，一面走，一面呻吟。每一个幻象都像马莱的鬼魂那样戴着链条；有几个（可能是犯了罪的官吏）被锁在一起，没有一个是自由的。有不少在世时是史刻鲁挤本人认识的。他和一个老鬼魂相当熟悉，它穿着一件白背心，脚踝上缚着一个巨大的铁保险箱，由于看见下边一个门前石阶上坐着一个怀抱婴儿的女人，它无法帮助她，因而伤心地哭泣着。很明显，它们一致的痛苦在于全都想善意地干涉人间的事务，可是已经永远丧失了这种能力。

究竟是这些东西渐渐消逝在迷雾之中，还是迷雾吞没了它们，他闹不清。然而它们连同它们灵魂的声音一起消失了；黑夜变得和他刚才回家的时候一样。

史刻鲁挤关上窗子，然后察看鬼魂打哪儿进来的门。门还是像他亲手锁上的那样是两把锁锁的，门闩也都没有动过。他正想说一声“胡闹！”可是刚说了头一个字就顿住了。由于他刚才经受的情绪激动，或者由于白天的疲劳，或者由于他瞥见了那个冥冥的世界，或者由于和那个鬼魂的乏味的谈话，或者由于时间太晚，他现在十分需要休息；他便径直走到床边，衣服也没有脱掉，一倒下去便睡着了。

第二节　三个精灵中的第一个

史刻鲁挤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是很黑，他从床上望出去，简直难以分辨哪儿是透光的窗户，哪儿是他的房间的四堵不透光的墙。他竭力用他的雪貂似的眼睛³⁷在黑暗中刺探。这时，附近一座教堂里的钟声正敲四刻钟。他便侧耳倾听这是几点了。

使他不胜惊讶的是，那只沉重的钟不停地从六点³⁸敲到七点，从七点敲到八点，这样有条不紊地一直敲到十二点；这就停住了。十二点！他睡到床上去的时候已经两点多钟嘛。那只钟不对头了。一定有根冰锥子搞到机器里边去了。十二点！

他摁下打簧表³⁹的弹簧，来核对一下这只再荒谬也没有的钟。可是打簧表的急速的小脉搏打了十二下，就停住了。

“怎么啦，这是不可能的，”史刻鲁挤说，“我不可能已经睡过了一整天，而又睡到了第二天深夜。要是说太阳出了什么毛病，现在是中午十二点，这也是不可能的！”

他想到这里，不禁毛骨悚然，他手忙脚乱地爬下床来，摸索着走到窗口。他不得不先用晨衣的袖子把窗子上的冰霜揩去才能看得见什么，可是这样也只能看见一点点。他能分辨得出的是外面仍然大雾弥漫，天气酷寒，没有人声鼎沸、往来奔跑的巨大骚动，要是黑夜果真赶走了白昼，占领了世界，肯定会发生这种情况。这样一来倒叫人不胜宽慰，因为要是没有日子可以计算的话，那么“见此第一联汇票三日后祈付爱本利者·史刻鲁挤先生或来人”，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就会变成不过是一张美国债券⁴⁰了。

史刻鲁挤再回到床上去，一遍，一遍，又一遍，想着，想着，又想着这桩事情，然而想不出什么道理来。他越想越糊涂；他越是竭力不要想，却越是想下去。马莱的鬼魂使他烦恼透顶。每当他作了深思熟虑，心中断定那完全是一场梦的时候，他的思想却又像一根放开来的强劲的弹簧那样，弹回到原来的地方，把同样的问题提出来，从头到尾想一遍：“到底是不是一场梦呢？”

史刻鲁挤在这种情况下躺着，直到钟声又敲过三个一刻钟，他忽然记起来，那个鬼魂警告过他，在钟敲一点的时候，有客来访。他决定睁着眼睛躺着，直到那个时刻过去；而且，有鉴于他正像不能进入天堂那样不能进入睡乡，这或许是他能力范围内最聪明的决定了。

这一刻钟好长啊，他不止一次地以为自己一定已经不知不觉地陷入瞌睡之中，错过了钟点，终于钟声传到他静听的耳中来了。

“叮，当！”

“过去四分之一了。”史刻鲁挤计着数，说。

“叮，当！”

“过去一半了！”史刻鲁挤说。

“叮，当！”

“还剩四分之一了。”史刻鲁挤说。

“时间到了，”史刻鲁挤得意扬扬地说，“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句话他是在报时那一下敲响之前说的，眼下它用一种低沉的、郁闷的、空洞的、凄凉的声音敲了一点钟。刹那间，这屋子里亮光一闪，他床上的帐子被拉了开来。

他床上的帐子，我能肯定地说，是被一只手拉到一边的。不是他脚那边的帐子，也不是他背后的帐子，而是他的脸朝着的那面的帐子。他床上的帐子被拉到一边去了；史刻鲁挤吓得撑起半个身子来，却发现自己面对面地看着那位拉开帐子的世外来客：他跟它那么近，就像我现在跟你那么近，而我在精神上现在正站在你的胳膊肘子旁呢。

它是一个奇怪的形象—好像一个孩子：然而，与其说它像个孩子，倒又不如说它像个老人，因为透过一种不可思议的媒介来看，这种媒介使它现出一种从眼前退缩回去的外貌，并且缩小到孩子般大小。它的头发披散在脑后，一直拖到背上，仿佛因为上了年纪而变白了；可是那张脸却没有一丝皱纹，皮肤边泛出最最娇嫩的红晕。它的两臂很长，而且肌肉发达；双手也如此，好像它紧握起来有异乎寻常的力气。它的双腿和双脚的外形是再纤巧也没有了，像上面那双胳膊一样也是赤裸着。它穿着一件极其洁白的束腰外衣⁴¹；腰间束着一根闪闪发光的带子，光彩夺目。它手中拿着一根新摘下来的绿色冬青树枝；然而，同这一冬天的标记极端矛盾的是，它的衣服却用夏天的花朵装饰着。不过，最最奇怪的事情是，它的头顶上竟然发射出一道清晰明亮的光，把这一切照得能看见。毫无疑问，这道光也就是它为什么在其较为幽暗的时候要用一个巨大的熄灯器⁴²作为帽子，这东西现在正夹在它的胳肢窝下。

然而，在史刻鲁挤越来越凝神地看着它的时候，就看出这还不是它的最奇怪的地方。因为它的腰带一会儿这一部分闪闪发光，一会儿另一部分闪闪发光，在这一刹那间亮一下的，在另一刹那间又暗下去，那个形象本身便在它的闪现中变幻着：一会儿是个只有一只胳臂的东西，一会儿是个只有一条腿的东西，一会儿又长着二十条腿，一会儿有一双腿却没有头，一会儿有头没有身子；那些消失的部分，融入漆黑的幽暗中，连一点轮廓也看不出来。然而在这怪事发生的时候，它却又会变成原来的样子，像原来一样清清楚楚。

“你就是那位精灵吧，先生，我事先知道要来的那位？”史刻鲁挤问。

“正是！”

那声音柔和而又亲切。说得特别低，好像不是近在他身旁，而是离得远远的。

“你是谁，是干什么的？”史刻鲁挤接着问。

“我是过去圣诞节鬼魂。”

“很久的过去吗？”史刻鲁挤寻根究底，打量着它的矮矮的身材。

“不。是你的过去。”

假如有人能问史刻鲁挤，也许他不能告诉那人什么理由，可是他有一种奇特的欲望，要看看这位精灵戴上帽子；他便请求它罩上去。

“什么话！”鬼魂嚷起来，“难道你这么快就要用世俗的双手把我发出的光明熄灭掉吗？人们用情欲制成了这顶帽子，强迫我在一长串的岁月里，一年到头把它压低到我的眉毛上戴着，你就是这些人中间的一个，难道这还不够吗？”

史刻鲁挤恭恭敬敬地否认在自己一生中的任何时期里，有一丝冒犯的意图，或者有意识地要叫这位精灵“以帽遮目”。然后他鼓起勇气问它到这儿来有何贵干。

“为了你的幸福！”鬼魂说。

史刻鲁挤嘴上说他非常感谢，但是心中却不禁想着，要是让他能不被打扰地休息一夜，那会更有助于达到这个目的。这位精灵一定已经听见了他的想法，因为它立刻就说：

“那么，就为了你的改过自新吧。留神哪！”

它一面说，一面伸出它的强壮的手，轻轻地抓住他的胳臂。

“站起来！跟我走！”

要是史刻鲁挤求情，说这个天气和时间都不适于作一次步行，说床上很暖和，而温度表上已经降到零下好多度；说他穿得很少，只穿了拖鞋、浴衣和睡帽；说这时候他正患着感冒哪，这都是没有用的。那只手虽然柔软得像是女人的手，但是给它抓住就别想挣脱得了。他只好站起来；但是一发现精灵朝着窗口走去，他便一把抓住它的长袍，恳求它。

“我是一个凡人，”史刻鲁挤提出异议，“要掉下去的。”

“只要让我的手在这里碰一下。”精灵说着把手搁在他的心口那儿，“你就不止会得到这一种支持！”

刚说了这句话，他们就穿过了墙壁，站在一条开阔的乡村道路上，两边都是田野。城市完全消失了，连一点影子都看不见了。黑暗和迷雾也跟着消失不见，因为面前是一个晴朗、寒冷的冬日，白雪覆盖着大地。

“天啊！”史刻鲁挤说，他十指交叉握在一起，向四面看看，“我就是在这个地方长大的。我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待在这儿！”

精灵温和地盯着他瞧。刚才它的温柔的接触，虽然又轻又短促，似乎仍然保存在这个老头儿的感觉之中。他觉得有千百种气息飘浮在空气中，每一种气息又牵连着千百种已经淡忘了很久很久的思虑、希望、快乐和忧愁！

“你的嘴唇在颤抖着啊，”鬼魂说，“你的腮帮子上又是些什么？”

史刻鲁挤带着一种异常的哽咽的音调，含含糊糊地说，那是一粒粉刺。他请求鬼魂带他到它想去的场所。

“你记得这条路吗？”精灵问。

“记得吗？”史刻鲁挤热烈地高声说—“我蒙着眼睛都能走！”

“奇怪的是你竟然把它遗忘了这么许多年！”鬼魂说，“咱们往前走吧。”

他们顺着那条路走去，史刻鲁挤认出了每一扇门，每一根柱子，每一棵树。后来，远处出现了一座小集镇，那儿有桥，有教堂，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他们看见孩子们骑着几匹鬣毛蓬松的小马朝他们奔驰而来，孩子们招呼着坐在农夫们赶着的轻便马车和运货马车上的其他的孩子们。这些孩子全都兴高采烈，彼此嚷来嚷去，嚷得这广阔的田野里充满了欢快的音乐，甚至于清新的空气都听得笑起来。

“这些都不过是过去的事物的影子，”鬼魂说，“他们不会感觉到我们在这儿。”

这欢蹦乱跳的一群旅客来了；他们来到跟前的时候，史刻鲁挤认识他们，并且喊出每一个人的名字。为什么他看见了他们，是那样无限地喜欢呢？为什么他们跑过去的时候，他那双冷酷的眼睛发着光，他的心怦怦地跳呢？为什么他们在十字路口和偏僻小路上分手，各自回家去的时候，他听见他们彼此祝贺圣诞快乐，他心中是那么充满着欢喜呢？对史刻鲁挤来说，什么叫作圣诞快乐？去他的圣诞快乐！这东西对他有过什么好处？

“那所学校里的人还没有全部走掉，”鬼魂说，“有一个孤单的孩子还待在那儿，他的朋友们都不睬他。”

史刻鲁挤说他知道他。他呜咽着哭了起来。

他们离开了那条大路，踅入一条很熟悉的小道，不久就来到一幢大厦跟前，暗红色的砖墙，屋顶上有一个钟形小阁楼，上面装着一个风标，里面吊着一口钟。这是一幢很大的房子，但却是破落倒败的样子；因为一间间宽敞的下层很少被使用，墙壁上很潮湿，生着青苔，窗户都坏了，房门都烂了。家禽在马厩里咯咯地叫唤，大摇大摆地走着；马车房和木棚里都长满了杂草。即使屋子里边也并不更多地保持昔日的状态。因为他们一走进那间凄惨的门厅，从那许多房间的打开的门望进去，就发现房间里布置简陋，阴冷、空旷。空气里散布着一种泥土的气息，这地方透露出一种阴寒的荒凉，不知怎么，它使人联想起太多的次数点着蜡烛起床而又没有太多的东西充饥。

鬼魂和史刻鲁挤穿过门厅，走到屋后的一扇门前。门在他们面前开了，展露出一间长而空的阴森森的屋子，几排未经油漆的松木长板凳和书桌，使得屋子更显空无所有。在一张书桌前，一个孤零零的男孩儿正凑近微弱的炉火在念书；史刻鲁挤在一张长板凳上坐下来，泪眼昏花地望着那已经被遗忘的可怜的他自己，他过去就是这个样子。

这所房间里潜藏着的回声，墙壁镶板后面老鼠的尖叫声和吵架声，杂乱的后院里半冻的落水管的滴水声，一株无精打采的白杨树落尽叶子的枝丫间发出的叹息声，一间空堆房的门单调的轧轧声，还有，壁炉里炉火的毕剥声，没有哪一种声音不落在史刻鲁挤的心里，使他的心软化，使他的眼泪有一个比较流畅的通道。

精灵碰碰他的胳臂，指着他小时候专心读书的样子。蓦然间，出现一个穿着外国衣服的人，形象十分逼真而又清晰地站在窗外，腰带里插着一把斧子，手执缰绳，牵着一匹驮负木柴的驴子。

“啊呀，那是阿里·巴巴⁴³！”史刻鲁挤兴奋地叫嚷起来，“那是亲爱的、诚实的老阿里·巴巴！不错，不错，我认识！有一年的圣诞节，那边那个孤独的孩子，只剩下他一个人给撂在这儿的时候，阿里·巴巴曾经头一次来，就像这回一样。可怜的孩子啊！还有瓦朗蒂纳，”史刻鲁挤说，“跟他的那个粗野的弟弟奥孙⁴⁴。他们也走来了！还有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穿着衬裤，睡着了，让人放在大马士革的城门外；你看见他没有？还有那个苏丹的马夫，妖怪使他倒立；他正头朝下挂在那儿哪！活该。我真高兴。他有什么权利和公主结婚！⁴⁵”

要是伦敦城里史刻鲁挤的商业界的朋友们，听见他用这种再特别也没有的啼笑皆非的声音，在这类事情上，倾注了他天性中全部的真诚；并且看见他涨得红红的兴奋的脸，他们的确会大吃一惊。

“看那只鹦鹉！”史刻鲁挤叫起来，“绿身体，黄尾巴，头顶上长出好像莴苣一样的东西；它就在那儿！鲁滨孙·克鲁苏⁴⁶环绕海岛航行一周以后，又回到家中的时候，鹦鹉叫他可怜的鲁滨·克鲁苏：‘可怜的鲁滨·克鲁苏，你到哪儿去了，鲁滨·克鲁苏？’那人以为自己在做梦，可是他不是做梦。那是鹦鹉在叫他，你知道的。星期五跑来了，他在朝小河这边逃命！哈啰啊！呼！哈啰！”

这时，他一反平时的习性，迅速转变过来，怜悯他从前的自己，说道：“可怜的孩子啊！”便又哭了起来。

“我希望，”史刻鲁挤用袖口揩揩眼睛，把手插到衣袋里，四面看看，吞吞吐吐地说道，“可是现在太晚了。”

“怎么啦？”精灵问道。

“没有什么，”史刻鲁挤说，“没有什么。昨天晚上有一个孩子在我的门口唱一首圣诞颂歌。我很想那时候给他一点什么东西：就是这么回事。”

鬼魂若有所思地微笑着，一面挥手，一面说：“让我们看看另一个圣诞节吧！”

鬼魂刚说了这句话，史刻鲁挤的过去的自我就变得大起来，这间屋子就变得更暗一些，更脏一些。墙壁镶板在缩小，窗户在裂开；灰泥一片一片地从天花板上掉下来，露出了里面一根一根的板条；但是这一切是怎么搞的，史刻鲁挤并不比你知道得多。他只知道这一点也不错；这一切都是过去发生过的；他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待在那儿，这时其他的孩子们都已经回家去过快乐的节日去了。

他现在不看书了，而且绝望地踱来踱去。史刻鲁挤瞧着鬼魂，伤感地摇摇头，焦急地朝门口望着。

门开了；一个小女孩儿，比那男孩子小得多，飞快地跑进来，双臂抱着他的头颈，一再吻他，称他是她的“亲而又亲的哥哥”。

“我是来接你回家的，亲爱的哥哥！”那孩子拍着小手，弯腰欢笑着说，“接你回家，回家，回家！”

“回家吗，小芳！”男孩子回问。

“对啦！”那孩子满心欢喜地说，“回家，一去不再来了。回家，永远、永远不离开了。爸爸比他从前慈爱得多，因此家里像天堂一样了！在一个可爱的晚上，我要上床去睡觉的时候，他是那样温和地对我说话，因此我不害怕再一次问他，是不是可以让你回家；他就说是的，你当然要回家；就叫我乘一辆公共马车来接你。而且你就要长大成人了！”这个孩子睁大眼睛说，“你再也不用回到这儿来啦。但是首先，我们要在一起度过整个圣诞节假期⁴⁷了，要过一个全世界最最快乐的时日。”

“小芳啊，你真是长大成人了！”那个男孩子喊着说。

女孩儿拍手笑着，要想摸摸他的头，但是个儿太小，便又笑起来，踮起脚尖来拥抱他。然后，她带着稚气的性急的神情拉着他朝门口走去；而他呢，一点也没有不愿意的样子，跟着她走了。

一阵可怕的喊声在门厅里响了起来：“喂，把史刻鲁挤少爷的箱子搬下来！”同时在这门厅里出现了校长本人，他以一种凶狠的纡尊降贵的架势瞪视着史刻鲁挤少爷，和他握手，把他弄得胆战心惊。于是，他把他和他的妹妹运送到像最古老的井一样令人寒战不已的、从未见过的最好的客厅里来。那儿墙壁上挂的地图，窗台上搁的天球仪和地球仪都冻得像蜡一样苍白。他在这儿拿出一个盛着淡得出奇的酒的细颈瓶，一大块重得出奇的糕饼，把这佳酿美点的份额分派给两个孩子⁴⁸。与此同时，他又吩咐一个瘦骨嶙峋的仆人把一杯“那个东西”送给马车夫，那人回答说，他谢谢这位老爷，不过，要是这东西跟他先前尝过的饮料是一样的话，他宁愿不喝了。史刻鲁挤少爷的皮箱这时候已经给捆在马车顶上，两个孩子很高兴地向这个校长道别，钻进了车子，他们就沿着校园的曲径欢欢喜喜地驱车而去；飞转的车轮擦过冬青树的黑黝黝的树叶，把树叶上的白霜和积雪打落下来，像浪花一样四溅。

“她永远是一个娇嫩的人儿，一口气都可以把她吹得凋谢，”鬼魂说，“然而她却有一颗伟大的心啊！”

“她的确是这样，”史刻鲁挤大声说，“你说得不错。我决不能反驳这句话，精灵啊，上帝不容！”

“她死的时候是个妇人，”鬼魂说，“而且，据我所知，生了孩子。”

“生了一个。”史刻鲁挤回答说。

“不错，”鬼魂说，“那就是你的外甥！”

史刻鲁挤看样子心中很是不安，他简单地回答说：“是的。”

虽然他们不过刚刚离开那所学校，这会儿却已经身在城市里热闹的大街上了，那儿有许多影影绰绰的行人来来往往；那儿有许多影影绰绰的货车和客车争途夺路；凡是一个真正的城市所有的你争我夺、杂乱纷繁的景象，这儿都有。从各家商店的布置看来，够清楚的是，这儿也是又到了圣诞节期了；不过现在是黄昏时分，街道上都亮着灯。

鬼魂在某一家货栈门口站住，问史刻鲁挤可认识这个地方。

“认识吗？”史刻鲁挤说，“我不是在这儿做过学徒的吗？”

他们走了进去。一个老绅士头戴一顶“威尔士假发”⁴⁹，坐在一张高高的写字台后面，坐得那么高，要是他再高两英寸的话，他的头一定要碰到天花板了。史刻鲁挤一看见他，就万分激动地喊起来：

“啊呀，原来是老费兹威格！上帝保佑他，费兹威格又活起来了！”

老费兹威格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看时钟，时钟指着七点⁵⁰。他搓搓手，理一理他的宽大的背心；从他的鞋子直到他的管仁慈的部位⁵¹，全身上下都在笑；并且用他那舒畅的、滑润的、丰满的、肥厚的、快活的声音高声喊道：

“哟呵，喂！爱本利者！狄克！”

史刻鲁挤过去的自己，这时候已经成长为一个青年人，敏捷地走进来，由他的师兄弟陪同着。

“错不了，是狄克·威尔金斯！”史刻鲁挤对鬼魂说，“天哪，不错，就是他。是狄克，他过去跟我非常好。可怜的狄克！亲爱的，亲爱的！”

“哟嗬，我的孩子们！”费兹威格说，“今儿晚上不干活了。圣诞节前夕快乐，狄克。圣诞节快乐，爱本利者！让我们把窗板上起来，”老费兹威格喊着，双手拍了一下，拍得很响，“说干就干，杰克·鲁滨孙都来不及喊！⁵²”

你一定不会相信那两个伙计怎么干这活儿的！他们扛起窗板就冲到街上—一，二，三—就把它们上在适当的地方了—四，五，六—就上好了闩杆，扣上了—七，八，九—在你还来不及喊到十二的时候，就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像参加比赛的马。

“嘿哩—嗬！”老费兹威格喊着，从高高的写字台那儿灵敏异常地跳下来，“把东西搬开，孩子们，让我腾出一大块地方来！嘿哩—嗬，狄克！啧，啧，啧，爱本利者！”

把东西搬开吗？在老费兹威格的监视之下，没有什么东西他们不肯搬开，或者不能搬开。一分钟之内都做好了。每一件搬得了的东西都捆扎搁置起来，好像要从社会生活中永远被开除出去一样；地板扫干净了，洒了水，灯芯都修剪了，燃料堆在炉火上了；于是，这家货栈变成了一所又舒服，又暖和，又干燥，又明亮的跳舞厅，正像在一个冬天的夜晚你很想亲眼看到的一样。

进来了一位小提琴手，夹着一本乐谱，登上那张高高的写字台，把它变成一个演奏台，他调着音，好像发了五十阵胃痛病。进来了费兹威格太太，是一个庞大结实的笑面人。进来了三位费兹威格小姐，笑逐颜开，煞是可爱。进来了为她们心碎的六位年轻的追求者。进来了这行业中雇用的全体男青年和女青年。进来了那位女仆，带着她的做面包师的表哥。进来了那位女厨师，带着她哥哥的不是一般的朋友：一位送牛奶的。进来了一位住在对面的男孩子，人们猜想他的主人是否没有让他吃饱；他正想藏在住在隔开一家的女孩子的背后，这女孩子被人发现她的耳朵被她的女主人揪过。他们全都进来了，一个接一个；有些人羞答答，有些人雄赳赳，有些人优雅大方，有些人笨手笨脚，有些人向前推，有些人向后退；无论如何，不管怎样，他们全都进来了。他们又全都走开了，立刻组成二十对，手拉手绕了半圈，又从另一面转过来；跳到中间，又跳回来；在带着各个阶段的情感的组合中转着，转着；原来领头的一对老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新的领头的一对舞到那儿的时候，就立刻重又开始；最后全都是领头的一对，而没有后面的一对来帮他们的忙了。等到发生了这种结果的时候，老费兹威格就拍手叫跳舞停下来，他喊道：“跳得好啊！”于是小提琴手把他热烘烘的脸浸到一大罐黑啤酒里去，这是特为此目的而准备的。然而一等到他重新露脸，尽管这时还没有人跳舞，他就藐视休息，立刻重新演奏起来，好像另一位小提琴手已经筋疲力尽，被人用窗板抬回家去；而他是一位崭新的人，下决心要胜过前人，使其望尘莫及，否则宁可死。

接着是一次次的跳舞，接着是玩罚物游戏⁵³，以及一次次的跳舞，接着是蛋糕，接着是尼格斯酒⁵⁴，接着是老大一块烤牛肉，接着是老大一块冷的炖牛肉，接着是碎肉馅饼，以及许多许多啤酒。然而，这天晚上的最高潮是在烤牛肉和炖牛肉之后到来的。当时，那位小提琴手（注意，他是一只机灵的狗啊！他是那种人，对于自己的业务比你或者我能够教他的更精通！）奏起了那首《罗杰尔·德·客弗莱爵士》舞曲⁵⁵。于是，老费兹威格走出来跟费兹威格太太跳起舞来。而且是领头的一对呢；这真是摆在他们面前的相当艰巨的任务；共有二十三四对舞伴，他们可是决不能小看的人；他们是来跳舞，而一点都不打算散步的人哪。

不过，即使是增加一倍的人数，啊，就说四倍吧，老费兹威格也会是他们的对手，费兹威格太太也是。说到她呀，在舞伴这个字眼的一切意义上，她都适合做他的舞伴。如果说这不是一句高级的赞语，那么请告诉我更高级的吧，我立刻采用。老费兹威格的小腿似乎发出真正的光辉来了。在舞蹈的每一个段落都像月亮那样照耀着。在任何时刻，你决不能预言那两条小腿下一步会变成什么花样。等到老费兹威格和费兹威格太太跳完了整个舞曲的时候，你跟你的舞伴手拉着手，一进一退，一个鞠躬，一个行屈膝礼，来一个螺旋钻孔⁵⁶，来一个穿针引线⁵⁷，再回到你的位置上去，费兹威格就“空踢”⁵⁸起来—踢得那么灵巧，就像用两条腿眨眼睛似的，然后再双脚着地，一晃也不晃。

时钟敲了十一点的时候，这场家庭舞会宣告结束。费兹威格先生和太太各就各位，在门口一边站一个，每一个人走出去的时候，他们就跟他或者她握手，祝愿他或者她圣诞快乐。等到大家都已告辞，只剩下那两位伙计的时候，他们也向那两位这样做了；悦耳的声音就这样消逝了，两个小伙子就给留在那儿，爬上床去；床是在店堂后部一个柜台下面。

在这整个时间里，史刻鲁挤的样子像是一个失魂落魄的人。他整个心灵都进入场景，和他从前的自己融合在一起。他证实了每一件事情，回忆起每一件事情，欣赏着每一件事情，并且经受了最最奇怪的激动。直到此刻，他看见从前的自己和狄克两人容光焕发的脸转了过去，他才记起鬼魂，才感觉到鬼魂正在眼睁睁地瞧着他，而它头顶上的光燃烧得非常清晰。

“小事一桩，”鬼魂说，“就叫这些傻子感谢不尽。”

“小事吗！”史刻鲁挤应声说。

精灵向他示意，要他倾听两个伙计的谈话，他们正在倾心吐胆地称赞费兹威格。他听了之后，精灵说：

“怎么！难道不是吗？他不过花了几镑你们那种庸俗的钱：也许是三四镑吧。这就能使他当得起这种称赞了吗？”

“话不能这么说，”史刻鲁挤说，他被它的话激恼了，不知不觉像他从前的自己，而不是后来的自己那样说起话来，“话不能这么说，精灵啊。他有权力来给我们快乐或者不幸；来使我们的工作轻松或者繁重；成为一种娱乐或者一种苦役。要是说他的权力存在于语言和神色之间；存在于十分细小和微不足道的事情之中，连加都加不起来，算都算不清楚，那又怎么样呢？他给予别人的幸福，差不多像是一笔财产那样贵重。”

他感到了精灵的眼光，便住了口。

“怎么啦？”鬼魂问。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史刻鲁挤说。

“有什么吧，我想？”鬼魂追问。

“没有，”史刻鲁挤说，“没有。我真想现在能够跟我的办事员说一两句话！就是这么回事。”

他在吐露出这个愿望的时候，他从前的自己把灯火旋小了；于是史刻鲁挤和鬼魂又肩并肩站在露天里了。

“我的时间不多了，”精灵指出，“快些吧！”

这句话不是对史刻鲁挤说的，也不是对任何它看得见的人说的，然而却立刻产生了效果。因为史刻鲁挤又看见了他自己。他现在长大一些了，是一个生机勃勃的青年。他的脸上还没有以后的年岁中出现的又粗又硬的纹路，然而已经开始蒙上了忧虑和贪婪的迹象。眼睛中有一种急切的贪得无厌的神色，一刻不停地转动，显示出一种欲望已经生了根，而那棵越长越大的树将要把阴影投在何处。

他不是独自一个人，而是坐在一位穿着丧服的金发姑娘的身边；她的眼睛中噙着泪水，从“过去的圣诞节鬼魂”身上发出的光把那泪水照得亮晶晶的。

“那是关系很小的，”她柔声说，“对你来说，非常小。另外一个偶像已经代替了我；假如那个偶像在将来能够使你得到快乐和安慰，正像我所想做到的那样，那么我就没有正当的理由去悲伤了。”

“什么偶像代替了你呢？”他反问道。

“一个金的偶像。”

“这是世界上的公平交易！”他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像贫穷那样苦；这个世界宣称要谴责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像追求财富那样受到如此苛刻的对待！”

“你太害怕这个世界了，”她温和地回答说，“你一切其他的希望都并入了一个希望，就是避免遭到这个世界的肮脏的责备。我已经看见你原来比较高尚的志向都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只剩下那个主要的欲望，即唯利是图，来独占你。是不是呢？”

“那又怎么样？”他反驳着说，“即使我变得聪明得多了，那又怎么样？我对你可没有变心。”

她摇摇头。

“不是吗？”

“我们的婚约历时很久了。订约的时候，我们两人都贫穷，并且安于贫穷，愿意等到吉时良机，能够靠自己坚忍的勤劳，来改善我们在世上的处境。然而，你是变了。我们订婚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哩。”

“我那时是个孩子。”他不耐烦地说。

“你自己的感觉能告诉你那时可不是现在这样子，”她回答说，“我才是一个样。我们是一条心的时候，使我们能展望幸福的那种情况，在现在我们是两条心的时候，已经充满了惨状。我曾经多么经常和多么深切地想到这一点，我不打算说了。我曾经想到这一点，并且能够跟你分手，跟你这样说就足够了。”

“我可曾要求过分手？”

“在语言中，没有；从来没有。”

“那么，在什么方面有？”

“在改变了的性情上，在变化了的精神里，在生活的另一种气氛中，你把另一种‘希望’作为生活的伟大的目标。也在一切事物之中，那些事物曾经使我的爱情在你的目光里有一点价值。要是这事情从来没有在我们之间发生，”姑娘说着，温和地，但是坚定地看着他，“告诉我，你现在可会追求我，并且想得到我呢？啊，不会的！”

他似乎要不由自主地承认这一推测的公正。然而，他内心挣扎着说：“你认为不会。”

“要是我能够不这样想，我会很高兴，”她回答说，“天知道！等我了解到这样的一种‘事实’，我就知道它必然是多么强烈和不可抗拒。然而，要是你在今天，明天，或者昨天解除了婚约的话，即使是我，可能够相信你会选择一个没有嫁妆的姑娘吗？—你呀，即使跟她亲密无间的时候，也要用‘唯利是图’来衡量一切。或者，假定你一时出错，竟然违背了自己的主要原则而选择了她，难道我不知道，你的悔恨和懊恼必然会跟踪而来的吗？我知道，因此我跟你分手。我带着充满感情的心，为了对他，即过去的你的爱情而分手。”

他正要张口说话，但是她转过头去，避开他，继续她的话。

“你也许—对于过去的回忆使我半带着希望，你必定—对此感到痛苦。这是一个非常、非常短暂的时刻，而你会愉快地把这段回忆忘掉，好像那是一场无利可图的梦，而你从梦中醒来真是求之不得。愿你在你已经选择好的生活中过得幸福！”

她离开了他，他们就此分手了。

“精灵啊！”史刻鲁挤说，“别再给我看什么了！带我回家吧。你为什么喜欢折磨我啊？”

“再看一个影子！”鬼魂大声喊着。

“不要再看了！”史刻鲁挤嚷着，“不要再看了。我不想看了。不要再给我看了！”

但是这位无情的鬼魂用双臂把他挟住，硬要他看下一幕。

他们这时在另一个场景、另一个地方了：一间屋子，不十分大，也不怎么漂亮，然而充满舒适的情调。靠近那冬天的炉火旁坐着一位美丽的姑娘，太像刚才那一位了，史刻鲁挤以为是同一个人，直到后来才看见了她，这时已是一位清秀的家庭主妇，正坐在她的女儿的对面。这房间里的声音真是喧闹透顶了，因为还有更多的孩子们，心情激动的史刻鲁挤数都数不过来有多少。而且，不像那首诗⁵⁹里所写的著名的一群牛，他们不是四十个孩子行动起来像一个，而是每一个孩子正在像四十个孩子那样行动。结果，那种吵闹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可是似乎谁都不在乎；相反，母亲和女儿正开怀大笑，十分欣赏。而且女儿不久也开始卷入这场游戏之中，被那帮小强盗极其无情地抢劫。要是能成为他们当中的一个，有什么代价我不肯出！不过我决不能那么粗暴，决不，决不！给我全世界的财富我也不会把她编成辫子的头发弄坏，并且扯下来；至于那只可爱的小鞋子，即使要我的命，上帝保佑！我也不会把它硬脱下来。说到量她的腰围来闹着玩儿，像他们那些胆大妄为的小捣蛋所做的，我也决不能干；我必然会遭到惩罚：手臂围绕着她的腰便再也伸不直了。可是我承认，我会十分喜欢去亲亲她的嘴；去问问她的话，那么她就会张口回答；去瞧瞧她低垂的眼睛上的睫毛而决不至于使她脸红；去放开那鬈发，它每一英寸都是不能用价钱来计算的纪念品。总而言之，我承认，我愿意有一种孩子般的最轻微的放纵，然而又像成人那样，能够知道它的价值。

可是这时候却听见了一阵敲门声，接着立刻发生了猛烈的冲击，姑娘也带着笑脸和劫后的衣服被卷入那涨红着脸、扯直了嗓子嚷嚷的一群人的中心，正好及时去迎候他们的父亲。他们的父亲回家来了，带着一个背着许多圣诞节玩具和礼物的人。于是，那一阵子大喊大叫，大吵大闹，大抢大夺那手无寸铁的脚夫啊！那一阵子用椅子当作梯子，爬到他的身上，深入他的口袋，搜刮他的棕色纸包，紧紧抓住他的蝶形领带，搂住他的脖子，用拳头擂他的背，以抑制不住的热情踢他的腿啊！每一个包裹打开来的时候所引起的惊喜的呼声啊！那骇人听闻的宣告，说是小毛头竟然动手把洋娃娃的煎锅放到嘴巴里去了，而且不止是令人怀疑，他已经吞下了一只粘在木盘子上的假火鸡啦！结果发现这不过是一场虚惊，那天大的快慰啊！那欢乐，那感激，以及那狂喜啊！他们全都是难以形容地相似呢。于是孩子们带着兴奋的情绪一个个走出了客厅，并且一步跨一级楼梯，一直登到房屋的顶层，爬上了床，就此安静下来，这就够了。

这时，史刻鲁挤比以往更注意地瞧看着，那所房屋的主人在他常坐的壁炉边，和女儿及她的母亲坐了下来，女儿亲热地偎依着他。史刻鲁挤想到另一个这样的人儿，同样优雅动人，同样充满希望，可能称他作爸爸，在他的生命的凄凉的冬天里，可能是一段春光明媚的日子，这时候，他的目光真的变得非常模糊了。

“蓓尔，”丈夫微笑着转向他的妻子说，“今天下午我看见你的一个老朋友了。”

“那是谁？”

“你猜！”

“我怎么猜得着？去，难道我不知道，”她说，一口气接连不断，他笑，她也笑，“是史刻鲁挤先生呗。”

“正是史刻鲁挤先生。我走过他的事务所的窗口，因为窗户没有关上，屋里点了一支蜡烛，所以我几乎没有办法不去看他一眼。我听说，他的合伙人病倒了，快要死了；他只是一个人坐在那儿。孤孤单单一个人活在世界上，我相信就是这样。”

“精灵啊！”史刻鲁挤声音哽咽着说，“带我离开这地方吧！”

“我跟你说过，这些是往事的影子，”鬼魂说，“而他们也正是这样子，可别责怪我！”

“带我走吧！”史刻鲁挤大声嚷着，“我受不了啦！”

他转身对着鬼魂，只见它瞧着他的那张脸好生奇怪，那是它让他看到的许多的脸的片段合在一起，他便和它扭斗起来。

“放开我！把我带回去。别再缠住我！”

如果这可以称作一场斗争，那么，在这场斗争中，鬼魂这方面没有一点看得见的抵抗，任凭它的对手如何挣扎，也不为所动。史刻鲁挤看到它的光燃烧得高起来，亮起来；他迷迷糊糊地把这个光和它对他的影响联系在一起，便抓过熄灯器帽子，猛地压在鬼魂的头上。

精灵在熄灯器下瘫下来，因此罩住了它整个躯体；可是，史刻鲁挤用尽全力把它压下去，却无法遮住那光线：光线从熄灯器下面流出来，泻在地上，像是一片连绵不断的洪流。

他感到自己筋疲力尽，被一阵不可抗拒的睡意所压倒；此外，他还感到是在自己的卧室里。他对那帽子作了临别的一捏，手就撒开了；他刚刚来得及跌跌撞撞地来到床前，便跌进了酣睡的深渊。

第三节　三个精灵中的第二个

从一阵惊人的连绵不断的鼾声中醒来，坐在床上，集中自己的思想，史刻鲁挤没有必要让人告诉他，教堂钟声又快要敲一点钟了。他觉得自己正好在这紧要关头恢复知觉，是为了特定的原因，即跟第二位使者举行会议，这位使者是经过雅各·马莱的干预，派来看他的。但是他开始怀疑这位新鬼怪不知道会拉开他的哪一边床帐，他感到身上变得怪不舒服，冷得很，便自己动手把每一边的帐子都拉开来；再躺下身来，在床的四周建立起敏锐的瞭望哨来。因为，他情愿在精灵出现的时候向它挑战，而不情愿被弄得大吃一惊，胆战心惊。

有一类逍遥自在的先生们夸口自己有一两手，而且善于随机应变，他们大讲自己对于一切事情，从投掷铜币游戏⁶⁰直到杀人勾当，样样在行，以此来表现他们冒险能力的范围之广。在投掷铜币游戏和杀人勾当这两个相反的极端之间，毫无疑问，还存在范围相当广大和众多的事情。我不敢说史刻鲁挤也像这样能吹善道，但是我可以请诸位相信，他已经做了准备，估计许许多多的可能，会看见奇怪的东西出现，从一个小毛孩直到一只大犀牛之间，没有一样东西能够叫他感到惊奇不已了。

这时候，他既然已经准备好面对几乎任何东西，那么他当然绝对没有准备好面对什么也没有；因此之故，教堂钟声打了一点钟，却不见形象出现的时候，他便被一阵猛烈的颤抖压倒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一刻钟过去了，可是什么也没有到来。时钟报时的时候，一片红艳艳的光彩流到他的床上，他一分钟一分钟地等着，就躺在床上那一片红光的核心和中央；由于这只不过是一片光，这就比一打鬼魂更为可怕，因为他毫无办法去弄清楚那是怎么一回事，或者将会发生什么事；他有几次不免担心自己可能在那时刻变成一种自燃⁶¹的趣闻，而甚至连知道这一意外的安慰都得不到。不过无论如何，他最后开始想起来—正像你或者我会在一开始就想起来一样；这是因为往往并非身处困境的人才知道如何应付困境，而且会毫无疑问地见之于行动—我刚才说，他最后开始想起来，这一片鬼怪似的光线的来源和秘密，可能在隔壁房间里：跟着光源望过去，似乎就是从那边照进来的。这一想法占据了他整个的心，他便轻轻地爬起来，靸着拖鞋，走到门口。

就在史刻鲁挤的手刚刚碰到门锁上的时候，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唤着他的名字，叫他进去。他服从了。

那是他自己的房间。这一点毫无疑问。然而它已经经历了一番令人惊讶的变化。墙壁四周和天花板上都挂满了常绿植物，看起来完全像一座小树林，而它的每一个角落都闪耀着红灿灿、亮晶晶的浆果。冬青、槲寄生⁶²和常春藤的鲜嫩的叶子反射着亮光，好像许许多多小小的镜子散布在四面八方；还有那么一大蓬旺火轰隆隆直向烟囱里蹿去，好像这个阴沉的化石般的壁炉里从未见过这一盛况，不论在史刻鲁挤的时代，或者马莱的时代，或者过去许多许多的冬季里都未有过。堆积在地板上，形成一种宝座的样子的是火鸡、烤鹅、野味、家禽、腌野猪肉、大块腿肉、整只乳猪，一长串一长串香肠、碎肉饼、葡萄干布丁、一桶又一桶牡蛎、热烘烘的栗子、脸颊红红的苹果、满含汁水的橘子、甘芳的梨子、极大的主显节⁶³蛋糕，一碗碗热气腾腾的五味酒⁶⁴，那香甜的蒸汽弄得这间屋子朦朦胧胧的。在这个软榻上，气派大方地坐着一位乐陶陶的巨人，看上去光彩夺目；它手执一个火把，火把的样子不能说不像那只“丰饶的羊角”⁶⁵，它举着，举得很高，好让光亮照到史刻鲁挤身上，他这时正来到门口，东张西望。

“进来！”鬼魂大声喊着，“进来！把我认认清楚吧，老家伙！”

史刻鲁挤胆怯地走进去，在这位精灵面前低下头来。他现在可不是过去那个固执的史刻鲁挤了；不过虽然精灵的眼睛是明亮和仁慈的，他却不愿意遇到它的眼光。

“我是现在的圣诞节鬼魂，”这位精灵说，“瞧着我！”

史刻鲁挤恭恭敬敬地照办了。精灵穿着一件简朴的深绿色长袍，或者说披风，用白色的皮毛镶着边。这件长袍是那么宽松地披在它身上，露出了它那宽广赤裸的胸怀，好像不屑于用任何计谋来把它保护或者掩盖起来。它的长袍的宽大的褶裥下面，可以看见那双脚也是赤裸的；它的头上戴的不是别的覆盖物，而是一圈用冬青枝叶编成的圆冠，到处闪射着冰锥子的光。它的深褐色的鬈发长长的，显得很自然，自然得好像它的亲切和蔼的脸，它的亮光闪闪的眼睛，它的伸展张开的手掌，它的轻松愉快的声音，它的毫不做作的举止，以及它的兴高采烈的风貌。它的腰间佩着一把古式的剑鞘；其中却没有宝剑，这古老的剑鞘已经生了锈⁶⁶。

“你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像我一样的精灵吧！”这位精灵大声说。

“从来没有。”史刻鲁挤回答了它的话。

“你从来没有跟我的家庭当中比较年轻的它们一同向前走吗？我是说（因为我很年轻）跟这几年诞生的我的哥哥们一同向前走，是吗？”这位幻象钉着问一句。

“我想我没有这样做过，”史刻鲁挤说，“我恐怕我没有这样做过。你是不是有许多兄长呢，精灵啊？”

“不止一千八百个⁶⁷。”鬼魂说。

“这是需要供养的极大的家庭啊！”史刻鲁挤嘟嘟哝哝地说。

现在的圣诞节鬼魂站了起来。

“精灵啊，”史刻鲁挤低首小心地说，“把我带到你要我去的地方去吧。昨天晚上我被迫跟着走，我得到了一个现在正在起作用的教训。今儿晚上，要是你有什么要教训我的话，就请让我从中得到益处吧。”

“抓着我的长袍子！”

史刻鲁挤遵照它的吩咐做了，并且抓得紧紧的。

冬青、槲寄生、红艳艳的浆果、常春藤、火鸡、烤鹅、野味、家禽、腌野猪肉、鲜肉、乳猪、香肠、牡蛎、馅饼、布丁、冰果，以及五味酒，一下子全都无影无踪了。这间屋子、壁炉、红彤彤的炉火，以及这夜间的时间，也同样消失了。他们这时站在圣诞节早晨的市区的街道上，那儿（因为天气冷得很），人们弄出了一种聒噪刺耳，然而却生动活泼和并非不令人高兴的音乐来，这是人们在住宅前的人行道上、在屋顶上铲着积雪。积雪轰隆一下从屋顶上崩落到下面的路上来，飞溅成人工的小小的暴风雪，孩子们瞧着真是欣喜若狂。

跟屋顶上那一片光洁的白雪，以及比较脏一些的地面上的白雪对照起来，那么一幢幢房屋的正面看来是够黑的；一扇扇窗户还要黑。两轮轻便马车和四轮运货马车的沉重的车轮已经把地面上最后的积雪犁成深深的沟畦；在几条大街分岔开去的地方，沟畦纵横交错，互相碾压了千百次，造成错综复杂的水渠，浸润在又黏又稠的黄泥浆和冰水中，叫人难以分得清道路来。天色是阴沉沉的，连最短的街道上全都充塞着邋遢的半融解、半冻凝的迷雾，迷雾中较重的微粒变成一阵雨似的烟尘落下来，好像大不列颠国家内所有的烟囱，不约而同，全部着了火，并且随心所欲尽情地燃烧起来。这个气候里面，或者这个城区之中，确实没有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然而在这街道周围却有一种兴高采烈的气氛，即使是最明朗的夏日空气和最明亮的夏日阳光，也无法费尽心力来散布这种气氛。

这是因为在屋顶上铲除积雪的人们都兴致勃勃，欢天喜地；在护墙边上彼此大声叫唤，时不时地交换一个寻欢作乐的雪球—这是比许多语言上的玩笑和气得多的飞弹—要是打中了，就开心大笑，要是打不中，也并不开心得少一点。卖家禽的店铺仍然半开着门，卖水果的店铺则是琳琅满目。一只又一只鼓着又大又圆的肚子的篮子，装满了栗子，样子就像乐陶陶的老绅士穿的背心，他们懒洋洋地靠在门口，而由于易患中风的丰满体形，摔倒在街上。还有那些西班牙洋葱，带着红扑扑的、黑赭赭的脸，围着宽宽的肚带，长得肥肥胖胖，亮得闪闪烁烁，就像是西班牙的修道士；在姑娘们走过去的时候，他们在木架上嬉皮笑脸、鬼鬼祟祟地眨着眼睛，又假装正经地望望挂在上面的槲寄生⁶⁸。还有许多梨子和苹果，堆得高高的，简直像一座座金字塔；还有一大串一大串葡萄，出于店主们的善心，使它们在引人注目的钩子上晃来晃去，惹得路过的人们嘴里可以免费地淌口水；还有一堆一堆的欧洲榛子，棕褐的颜色，生了青苔，散发出来的清香使人想起树林子里古老的小路，以及在深没脚踝的枯叶之中愉快地拖着脚走过去的情景；还有许多诺福克⁶⁹餐用苹果，胖墩墩的，黑黝黝的，陪衬出橘子和柠檬的显眼的黄颜色，而由于它们本身的多汁水的结实身躯，迫切地恳请和乞求人家用纸袋把它们装回家去，吃完晚饭以后享用一番。金鱼和银鱼⁷⁰养在一只鱼缸里，陈列在这些上等的果品之间，虽然它们是冥顽不灵、血脉不流的族类，好像也知道周围有什么事情正在进行着，而作为鱼来说，便以一种缓慢而无情的激动神态，在它们的小天地里喘着气，一圈又一圈地兜转着。

还有杂货铺呢！哦，杂货铺啊！差不多打烊了，或许已经下了两扇窗板，或者一扇，然而透过窗缝看看此情此景吧！不单单是秤盘落在柜台上碰出好听的叮当声，或者麻绳与滚轴那么轻松欢快地互相道别声，或者茶叶罐、咖啡罐好像玩杂耍的把戏似的，忽上忽下格答格答响，或者甚至是茶叶和咖啡的混合香气对于鼻子是如此好闻，或者甚至是葡萄干如此充分又如此稀罕，杏仁如此白得不得了，肉桂枝如此又长又直，其他的香料如此甘芳，蜜饯水果用糖浆如此渍成甜饼，沾上斑点，简直使最冷静的旁观者都要感到头晕目眩，并且因而大动肝火。也不单单是无花果水滋滋的，肉厚厚的，或者装在装潢精美的盒子里的法国梅脯，带着淡淡的酸味，羞红着脸，或者是一切东西都非常可口，而且穿着圣诞节盛装。不单单是这些原因，而是因为顾客们在这充满希望的日子里，大家都是如此匆忙，如此性急，所以他们才在门口互相撞个满怀，他们的柳条篮子也互相碰撞，并且把他们购买的东西遗忘在柜台上，再奔回来拿，还要以再好也不过的心情犯千百种诸如此类的错误。这时候，那位食品商和他的伙计们都是如此真诚坦白和精神饱满，他们用来把工作裙在背后扣好的那一颗颗光洁发亮的心，可能就是他们自己的心，佩戴在外面是为了好让大家都来鉴定，并且好让圣诞节的穴鸟都来啄取，如果它们要啄取的话。

但是不久一座座教堂尖顶就把所有善良的人们都召唤到大教堂和小教堂去，人们便穿着最漂亮的衣服，带着最愉快的笑脸，成群结队穿过街道来了。与此同时，不计其数的人，从许多许多偏街僻巷，从无名的拐角处涌现出来，带着饭食到各家面包房去⁷¹。精灵看到这些贫穷的欢宴者的样子，似乎感到非常有兴趣，因为它和身旁的史刻鲁挤站在一家面包房的门口，在带着饭食的人经过的时候，掀开盖子，从它的火把上将香料撒在饭食上⁷²。这是一种非同寻常的火把，因为有一两次，某些带着饭食的人由于彼此相撞，便争吵起来，精灵便从火把上对他们洒了几滴水，他们的高兴的心情便立即恢复。因为他们说，在圣诞节这天竟然吵嘴，真正难为情。说得不错！上帝保佑，说得真不错！

到了时候，教堂钟声停止了；面包房打烊了；然而在每一个烤面包的炉灶上，在那潮气的融化开来的氤氲之中，还看得见这全部温暖的影影绰绰的饭食，以及在烹调的过程；炉灶上铺着的石块也在冒烟，好像也在被烹调。

“你从火把上洒下来的东西当中，可有一种特别的好味道吗？”史刻鲁挤问。

“有。是我自己的味道。”

“今天它会赐给任何一种饭食吗？”史刻鲁挤问。

“对任何饭食都慷慨地赐给。对贫穷者给得最多。”

“为什么要对贫穷者给得最多呢？”史刻鲁挤问。

“因为穷人的饭食最需要。”

“精灵啊，”史刻鲁挤想了片刻以后，说，“我不懂，在我们四周的许多世界之中，在一切存在的物体里边，偏偏是你，想要约束这些人们的清白无辜的享乐的机会。”

“是我吗！”精灵喊道。

“你要剥夺他们每隔七天好好吃一顿的手段，往往只有在那一天，他们才终于能算是好好吃一顿，”史刻鲁挤说，“你是不是这样呢？”

“是我吗！”精灵喊道。

“你要在第七日⁷³使这些地方都打烊的吧？”⁷⁴史刻鲁挤说，“结果是一回事。”

“是我要吗！”精灵大声说。

“要是我错了，请加以原谅。那是以你的名义，或者至少以你的家属的名义这样做的。”史刻鲁挤说。

“在你们这块大地上，”精灵回答说，“是有那么一些人，他们自认为了解我们，并且以我们的名义去干他们那些情欲、傲慢、恶意、憎恨、嫉妒、偏执和自私的种种勾当；其实对于我们和我们的亲戚朋友来说，他们是陌生得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记住这一点吧，并且叫他们干的事由他们自己负责，可不由我们负责。”

史刻鲁挤答应记住这一点：于是他们像原来那样无影无踪地向前走，来到了市郊。这位鬼魂有一个了不起的本领（史刻鲁挤在面包房里就已经看到了），就是尽管它的身躯硕大无朋，却能够悠然自得地使自己适应任何地方；因此，它站在一个矮屋顶之下，那种优雅大方正如一位超自然的人物的样子，就好像它如果站在任何大会堂里可能表现出来的神情一样。

也许是由于这位善良的精灵高兴显显自己的这种法力，否则是由于它自己的仁慈、慷慨、热诚的本性，以及它对于所有的穷人的同情心，使得它径直走到史刻鲁挤的办事员家门口来了。它走着，带着抓住它的长袍的史刻鲁挤；在门槛上，精灵微笑着，站在那儿用它的火炬浇洒，以祝福鲍伯·克拉契⁷⁵的家宅平安。想想看吧！鲍伯自己每星期只挣到十五个“鲍伯”⁷⁶；每个星期六，他口袋里藏着十五个他的教名复制品；然而这位“现在的圣诞节鬼魂”却来祝福他的四间房屋的家！

这时候，克拉契的妻子，克拉契太太站了起来，她只寒碜地穿着翻制了两次的长外衣，但是扎着艳丽的缎带，缎带价钱便宜，六个便士就能打扮得很漂亮；她的第二个女儿贝琳达也扎着艳丽的缎带，正帮助妈妈铺桌布，小主人彼得·克拉契则正拿着一把叉子插进平底锅的土豆里去，同时把他那宽大得要命的衬衫领的尖角（这是鲍伯的私有财产，为了庆祝节日，把它给了他的儿子和继承人）塞到嘴巴里，他发现自己穿得如此有气派颇为得意，很想到时髦的公园里去炫耀这件亚麻布衬衫。现在两位小一些的克拉契，一男一女，飞奔而来，尖声嚷着说，他们在面包房外面闻到了烤鹅的香味，并且知道那是为他们烤的；这两位年幼的克拉契沉醉在洋苏叶⁷⁷和洋葱的豪华的想望之中，便绕着桌子跳起舞来，还把小主人彼得·克拉契吹捧得上了天，彼得这时候（并不骄傲，虽然他的领子几乎使他透不过气来）正吹着炉火，直到那慢性子的土豆沸腾起来，响亮地敲着平底锅的盖子，要求把它们放出来剥皮。

“你们的宝贝爸爸究竟怎么啦？”克拉契太太说，“还有你们的弟弟小小铁姆；还有玛莎，去年圣诞节可没有迟到半个钟头啊！”

“玛莎来啦，妈妈！”一个女孩子一边说一边出现了。

“玛莎来啦，妈妈！”两位年幼的克拉契喊道，“呼啦！玛莎，那里有那么大的鹅！”

“啊，上天保佑你，我的亲亲，你来得多么晚！”克拉契太太吻了她十二次，替她解开了她的方披巾和帽子，殷勤得过分。

“昨天晚上，我们要干完许多事情，”这位女孩子回答说，“今儿个早晨又必得收拾干净，妈妈！”

“好啦！你既然来了就不用再提啦，”克拉契太太说，“在壁炉那儿坐下来烤烤火吧，我的亲亲，上帝祝福你！”

“别坐，别坐！爸爸来啦，”两位年幼的克拉契一齐喊道，他们无处不在，一刻不停，“躲起来，玛莎，躲起来！”

玛莎真的躲了起来，接着爸爸小鲍伯进了门，他围着一条至少有三英尺长的羊毛围巾，还不包括流苏在内，挂在胸前；他的绒毛磨光露出织纹的衣服补得好好的，刷得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很合时宜；小小铁姆坐在他的肩膀上。可怜的小小铁姆啊，他带着一根小拐杖，他的手脚都用铁架子支撑着！

“怎么啦，我们的玛莎在哪儿呀？”鲍伯·克拉契环顾四周，大声说。

“没有来。”克拉契太太说。

“没有来！”鲍伯说，他高兴的情绪陡然一落千丈；因为他刚才坐了铁姆的纯种马，从教堂那儿一路赶着，连蹦带跳地奔回家，“连圣诞节这天都没有来！”

玛莎不愿意眼见他那么失望，尽管这不过是开开玩笑而已，因此她提早从小堆房的门背后跑了出来，投入他的怀抱中，同时两位年幼的克拉契一把夺过小小铁姆，把他抬到洗衣房里去，好叫他听见布丁在铜锅⁷⁸里唱着歌。

“小小铁姆的表现怎么样？”克拉契太太问道，这时她已经取笑了鲍伯容易上当，而鲍伯也已经把他的女儿称心如意地拥抱了一番。

“好得像金子一样，”鲍伯说，“甚至比金子还好。不过，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变得喜欢沉思默想，老是一个人坐在那儿想一些你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最最奇怪的事情。在回家的路上，他告诉我说，在教堂里的时候，他心里但愿大家都看见他，因为他是一个跛子，人们要是想起在这个圣诞节日谁曾经使得跛脚的乞丐能走路⁷⁹，瞎眼的人们能看见⁸⁰，他们会很欣慰的。”

鲍伯跟他们谈这件事的时候，他的声音发抖，他接着说小小铁姆身体正在长得强壮健康起来的时候，他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

能听见小小铁姆的灵活的小拐杖在地板上敲响着，话刚刚说完，他就走了回来，由他的哥哥和姐姐护送到壁炉边他的凳子上；这时候，鲍伯卷起袖口—可怜的人儿啊，好像那副袖口还有可能被弄得更为破旧似的—把杜松子酒和柠檬在一只大水罐里调制一种混合热饮料，他一下又一下地搅拌，再把它放到壁炉旁的铁架上去煨热；小主人彼得和那两位到处乱窜的年幼的克拉契跑去拿烤鹅，他们立刻就拿着它趾高气扬地列队而回。

跟着而来的是如此一阵喧哗热闹，你可能认为鹅儿是所有禽鸟之中最最稀罕的一种东西了；是一种长着羽毛的珍宝，说它是一只黑天鹅，可以当之无愧，事实上，在这幢房屋里，它是非常像那种东西。克拉契太太把卤汁（预先就在一只小平底锅里准备好了）烧得嘶嘶响地翻滚着；小主人彼得用令人难以置信的精力把土豆捣烂；贝琳达小姐往苹果酱里加糖；玛莎在揩干净一个个热盘子；鲍伯把小小铁姆领到桌子的小小的一角，坐在他身边；两位年幼的克拉契替每一位安排了座椅，也没有忘掉他们自己，他们登上守卫的岗位，把汤匙塞进嘴巴里，以免还没有轮到给他们分食的时候就要尖声嚷着要吃鹅。一盘盘菜肴终于都摆好了，饭前的祷告已经做过了。接下来是一阵屏息凝神的静默，这时，克拉契太太把那把切肉刀慢慢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准备戳进那个胸膛里去；可是，她这样做的时候，那盼望了好久的填料迸涌出来的时候，一阵惊喜的喃喃声环绕着整个餐桌响了起来，即使小小铁姆也被两位年幼的克拉契激动起来，用他的刀柄敲着桌子，用微弱的声音喊着呼啦！

从来没有这样一只鹅。鲍伯说他不相信有谁烧过这样一只鹅。它的肥嫩和鲜美，庞大和便宜，成为普遍的赞美的话题。再加上苹果酱和土豆泥，对于全家来说，这是一顿充足的餐食；的确，正像克拉契太太眉飞色舞地说的那样（她审视着餐碟上一小块碎骨头），他们到底没有把它全部吃光呢！然而每一个人都已经吃得饱饱的了。特别是那几位最幼小的克拉契，他们沉浸在洋苏叶和洋葱里，都弄到眉毛上啦！可是，现在，贝琳达小姐换过了餐盘，克拉契太太独自离开这间屋子—太激动了，不愿旁人看见—去把布丁拿起来，端进室内。

假定布丁没有蒸透可怎么办！假定把布丁翻出来的时候竟然裂开了可怎么办！假定他们正在吃鹅吃得乐呵呵的时候，竟然有那么一个人翻过后院的墙头，把布丁偷走了可怎么办！两位年幼的克拉契为此惴惴不安，脸色都发青了！各种各样的恐怖情况都被他们假定过了。

哈啰！一大团蒸汽来了！布丁从铜锅里端出来了。带着一股像是洗衣日⁸¹的气味！那是蒸布的气味。又带着一股像是并排开着一家饭馆和一家糕饼店再加上隔壁一家女工洗衣作坊的气味！那是布丁的气味。半分钟之内，克拉契太太进来了，脸色绯红，但是自豪地微笑着；她端着布丁，布丁好像一颗布满斑点的大炮弹，又硬又结实，在四分之一品脱的一半的一半的燃烧着的白兰地酒之中放着光彩，顶上插着圣诞节的冬青作为装饰。

哦，了不起的布丁啊！鲍伯·克拉契说，而且是十分平静地说，他认为这是自从他们结婚以来，克拉契太太所取得的最伟大的成功。克拉契太太则说，既然现在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她可以坦白说自己曾经怀疑过面粉的分量是否适当。关于这个布丁，每个人都有话要说，然而没有一个人说，或者认为对于一个大家庭来说，这终究是一只小布丁。谁要是这样说或想，那完全是异端邪说。克拉契家的任何一个人就连暗示一下这类情况都会觉得脸红。

终于这餐饭全部结束了，桌布清除干净了，壁炉打扫过了，炉火生旺了。大水罐里的混合饮料大家尝过，并且被认为没有话说，苹果和橘子都放在桌子上，满满一铲子的栗子放在炉火上烤。于是克拉契全家人围在壁炉旁，鲍伯·克拉契把这叫作圆圈，意思是半个圆圈；在鲍伯·克拉契的手肘边放置着玻璃器皿的家庭陈列品：一对平底大酒杯，一只无柄牛奶蛋糊杯。

不管怎么说，用这种东西盛放大水罐里倒出来的热饮料，并不下于用高脚纯金酒杯来盛。鲍伯喜笑颜开地倒出饮料，这时候，炉火上的栗子毕毕剥剥，咔啦咔啦爆个不停。于是鲍伯举杯祝酒说：

“我亲爱的家人，祝你们大家圣诞节快乐。上帝保佑我们！”

全家人都回应着这句话。

“上帝保佑我们每一位！”小小铁姆说。他是最后一个。

他紧挨着他的爸爸，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鲍伯握住他瘦削的小手，好像钟爱这个孩子，希望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害怕被旁人夺走。

“精灵啊，”史刻鲁挤说，他怀着前所未有的兴趣，“请告诉我小小铁姆会不会活下去。”

“我看见一个空座位，”鬼魂回答说，“在那冷落的壁炉一角，还有一根无主的拐杖小心地保存在那儿。如果‘将来之神’把这一重重的黑影原封不动地留在那儿的话，这孩子是要死的。”

“不行，不行，”史刻鲁挤说，“哦，不行，仁慈的精灵啊！请你饶了他吧。”

“如果‘将来之神’把这一重重的黑影原封不动地保存在那儿的话，”鬼魂回答说，“凡我族类，没有其他一个还能在这儿看到他。那又怎么样呢？如果他喜欢去死，那还是死掉为好，也能减少过剩的人口了。”

史刻鲁挤低着头，聆听他自己说过的话被这位精灵引用，悔恨和悲痛充塞他的胸臆。

“人，”鬼魂说，“如果你心里装的是人，而不是坚如铁石的东西的话，避免那种邪恶的论调吧，除非你发现了过剩究竟是什么，又究竟在哪儿。难道你可以决定什么人应该活，什么人应该死吗？在苍天的眼光里，比起千百万像这位穷人家的孩子来，也许你是更没有价值，更不配活下去的哩。哦，上帝啊！听听树叶上的毛毛虫，竟然宣称在他因饥饿而死去的兄弟之中，存在太多的生命！”

面对鬼魂的谴责，史刻鲁挤躬腰曲背，一边颤抖，一边把眼睛瞧着地上。不过一听见叫唤他的名字，他迅速抬起眼睛来。

“史刻鲁挤先生！”鲍伯说，“我要向你们提出史刻鲁挤先生，这位宴会的主办者！”

“什么宴会的主办者，”克拉契太太嚷道，脸都涨红了，“我真希望他在这里。我要当面告诉他我对他的看法，让他享用享用，我但愿他有这样的好胃口。”

“我亲爱的，”鲍伯说，“孩子们都在这儿呢！今儿个是圣诞节。”

“我认为，正应该在圣诞节，”她说，“来对史刻鲁挤这样一位如此讨厌的、小气的、苛刻的、无情的人举杯祝他健康。你知道他是这样的人，罗伯特⁸²！没有人比你知道得更清楚了，可怜的人儿啊！”

“我亲爱的，”是鲍伯的温和的回答，“今儿个是圣诞节。”

“我要为你和这节日的缘故而为他的健康祝酒，”克拉契太太说，“而不是为他本人的缘故。祝他长寿！圣诞节愉快，新年快乐！—毫无疑问，他一定非常愉快，非常快乐！”

她祝酒以后，孩子们都跟着做。他们的活动之中，这是头一件不起劲的事情。小小铁姆最后一个祝酒，然而他也心不在焉。史刻鲁挤是这个家庭的吃人妖魔。一提起他的名字，就在这个宴会上投下了一层黑暗的影子，整整五分钟都不消散。

等到这桩事情过去之后，他们比原来高兴十倍，仅仅是因为从那位不祥的史刻鲁挤的阴影下解脱出来。鲍伯·克拉契告诉大家说，在他的心目中已经有了一个小主人彼得的位置，要是得到的话，一星期可以挣到五先令六便士。两位年幼的克拉契想到彼得竟然成了一位生意人，都笑得不可开交；彼得自己呢，从他的衣领之间若有所思地瞧着炉火，好像他正在审慎考虑，等到收到那一笔叫人眼花缭乱的进款的时候，他该当向哪一方面投资呢。接着，在一家女帽及头饰铺子里当一名穷学徒的玛莎跟大家说，她必须做的是什么样的工作，一口气要做多少个钟点，她怎么打算在明儿个早晨在床上好好地、足足地睡个够；明天是假日，她可以待在家里。她还说，几天之前，她如何看见一位伯爵夫人和一位勋爵，那位勋爵如何“差不多跟彼得一般高”，听见这句话，彼得把衣领拉得那么高，要是你当时在那儿的话，都看不见他的头了。这整个时候，栗子和大水罐一次又一次地递到每个人的面前；后来小小铁姆给他们唱起一首歌来，唱的是一个迷路的孩子跋涉在雪地里；小小铁姆的嗓子哀伤而又轻柔，这首歌他唱得的确是很好。

这景象里没有什么高水准的东西。他们不是一个富有的家庭；衣着并不考究；鞋子绝非不透水的，服装是很少的；彼得可能知道，十分可能知道，当铺子里边是什么样子的。然而他们全都快乐、感激，彼此友爱相处，心满意足地过着节日；他们渐渐淡退下去了，在精灵的临别的火炬的明亮的光点之中看来更为快乐。这时候，史刻鲁挤眼睁睁地盯着他们看，特别是看着小小铁姆，直到消失为止。

这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下得相当大；史刻鲁挤和精灵沿着街道一路走去，一家家厨房里、客厅里，以及各种各样的房间里透出熊熊的炉火的明亮的光，真是壮观。在这儿，光闪闪的火焰表明一顿暖和的晚餐正在准备之中，一只只烫手的盘子在炉火前烤着又烤着，深红色的窗帘正准备拉拢，要把寒冷和黑暗关在外面。在那儿，那幢屋子里的所有的儿童都冲出屋外，跑到雪地上去迎接他们的结了婚的姐姐们、哥哥们、表兄们、叔叔们、姑姑们，争先恐后地去欢迎他们。再看看这儿，是遮光帘上的宾客们欢聚的黑影；那儿，有一群美丽的姑娘，全都戴着风雪帽，穿着镶毛皮的靴子，同时都嘁嘁喳喳说个不停，悄悄地、轻盈地走向邻近一家人家；那个单身汉是多么苦恼啊，他眼看她们走进去了—一群伶俐的美人精，她们很明白这一点—光彩夺目啊！

不过，要是你从途中前去赴亲热的聚会的人数来判断，你可能会想到等到他们到达的时候，就没有一个人在家中欢迎他们，而不是每一家都有着等待的人，并且把壁炉里的火加到半个烟囱那么高。上帝保佑吧，鬼魂对此是多么高兴啊！它是如何袒露宽广的胸怀，张开阔大的手掌，一路漂浮过去，用它那慷慨的手，散布它的光辉而无害的欢乐，给它所接触到的每一样事物啊！那位街灯点灯夫⁸³，他在前面跑着，用那一点微光点亮这昏暗的街道，他穿着打扮得准备在什么地方消磨这个夜晚，在精灵经过他身旁的时候，这位点灯夫哈哈大笑，虽然他一点也不知道，除了圣诞节以外，他还有什么同伴呢！

现在，鬼魂连一声招呼都不打，他们已经站在一片凄惨而又荒凉的旷野上了，只见怪石嶙峋，顶天立地，乱七八糟地堆在那里，仿佛是巨怪们的坟场；水随心所欲地向四面八方流淌—或者说，要不是被冰霜囚禁住了，水就是这样地流淌；光秃秃的，只长着苔藓、荆豆，以及丛生的杂草。西天的夕阳留下了一抹火红的晚霞，好像一只忧郁的眼睛，对这一片荒凉瞪视了片刻，然后颦眉蹙额，低下去，低下去，再低下去，终于消失在最黑暗的浓密深厚的夜幕中。

“这是什么地方？”史刻鲁挤问。

“这是矿工们生活的地方⁸⁴，他们在地壳之下辛勤地劳动，”精灵回答说，“但是他们知道我。你看吧！”一线亮光从一所茅屋的窗户里透出来，他们便急速地向那儿走去，穿过了一堵泥墁石垒的墙壁，只见一群快乐的人围聚在熊熊的炉火旁。那是一位老而又老的老头儿和一位老妇人，以及他们的孩子们和孩子们的孩子们，以及再下一代，全都穿着节日的盛装，打扮得漂漂亮亮。那位老头子正在为他们唱一首圣诞节的歌，他的歌声难得高于在荒野上呼啸而过的风声；在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那就是一首非常老的歌了；每隔一段时候，他们全体加入合唱。他们提高嗓子的时候，这位老头子必然唱得又欢又响；他们停下来的时候，他的精力必然衰弱下来。

精灵没有在这儿多作逗留，他吩咐史刻鲁挤抓住它的长袍，在这片旷野之上经过，匆匆奔到哪儿去呢？不是到海里去吧？正是到海里去。真叫史刻鲁挤胆战心惊，他回头一望，看到他们身后是一排可怕的岩石，那是陆地的尽头；他的耳朵被雷鸣般的海涛震聋，海水翻滚着，吼叫着，在被它自己侵蚀成的可怖的大洞穴之间汹涌澎湃，凶猛狂暴地想要冲塌大地的基础。

那边矗立着一个孤立的灯塔，建造在离海岸一里格⁸⁵左右，由沉没的岩石形成的阴惨的暗礁上，荒凉的岁月中，一年到头，海涛冲刷着和撞击着这块暗礁。大量大量的海草纠缠到它的底部，许多海燕—人们可能觉得它们是风暴诞生的，就像海草是海水诞生的一样—在灯塔周围忽起忽落，正像它们掠翅而过的波浪一样。

然而，即使在这里，两位看守灯塔的人也生了火，穿过厚厚的墙上的狭长小孔把一线光明射到令人畏惧的海上。他们坐在一张粗糙的桌子边，两只粗硬起老茧的手在桌面上碰在一起，用罐子里的掺水烈酒⁸⁶互祝圣诞快乐；其中年长的那一位，他的脸完全被恶劣的天气损坏，伤痕处处，就像一艘古老的船上的船头雕饰⁸⁷可能遭到的一样。他开始唱起一首雄壮的歌来，就像是一阵大风。

鬼魂重又迅速前进，在黑暗的、波浪起伏的海上—前进，前进—直到像它跟史刻鲁挤所说的那样，离开任何海岸都很远，降落到一艘船上。他们站在操纵舵轮的舵手身边，站在船头上的瞭望员身边，站在值班的高级船员的身边；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鬼怪似的黑影一般；可是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口中都哼着一段圣诞节的曲子，或者具有圣诞节的思想，或者轻声地对他的同伴讲一些过去的圣诞节日的事情，话中带着回家的向往。船上的每一个人，不论是醒着的还是睡着的，好的还是坏的，比起一年的任何日子来，这一天都对别人说过一句更亲切的话；并且在这一天的欢庆活动中多少分享过；同时想起过他所怀念的在遥远的地方的人们，也知道那些人也高兴想起他。

史刻鲁挤觉得非常惊讶的是，听到海风在呻吟，想到在一个未知的深渊之上，其深不可测就像死亡那样，飘过孤寂的黑暗，这是一桩多么庄严的事情。史刻鲁挤觉得非常惊讶的是，他正在这样做的时候，竟然听见了一阵开怀大笑的声音。史刻鲁挤更为觉得非常惊讶的是，他听出那是他自己的外甥的声音，并且发现自己已经在一间明亮的、干燥的、光彩熠熠的房间里，而精灵微笑着站在他的身边，带着赞赏的和蔼可亲的神态看着这一位外甥！

“哈，哈！”史刻鲁挤的外甥大笑着，“哈，哈，哈！”

要是你竟然在任何未必会有的机会里，碰巧知道有一个人比史刻鲁挤的外甥笑得更为开心，那么我所能说的只不过是，我也想认识他。请你把他介绍给我吧，我一定想方设法和他交个朋友。

这真是一个公平交易、不偏不倚而又十分高尚的合理安排：在疾病和烦恼能传染开来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像大笑和心情愉快那样有不可抗拒的感染力。史刻鲁挤的外甥这样大笑着：捧着肚子，摇头晃脑，脸庞歪曲成最最奇形怪状的样子，这时候，史刻鲁挤的外甥媳妇也笑得像他一样欢畅。他们邀请来聚会的朋友们全都丝毫不甘落后，哄然大笑，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哈！”

“千真万确，他说过圣诞节是胡闹！”史刻鲁挤的外甥嚷道，“他还真的相信呢！”

“弗利德，那他更可耻！”史刻鲁挤的外甥媳妇愤慨地说。祝福那些女士们，她们做事情从来不做到一半。她们一直是认认真真的。

她非常美丽，美丽极了。第一流的脸蛋，长着酒窝，有点惊奇的模样，一张红润的小嘴，似乎生来就是为了给人亲吻—毫无疑问是这样的；她笑起来的时候，下巴颏上各种各样好看的小圆点儿都彼此融化在一起了；还有那一双最灿烂的眼睛，你在任何小美人儿的脸上都未曾见过。你知道，她是那类你会叫作挑逗人的人；但也是令人满意的。哦，完全令人满意！

“他是一个可笑的老头子，”史刻鲁挤的外甥说，“这是事实；而且不像他可以做到的那样讨人喜欢。不过，他的种种讨厌的行为已经带来了应有的惩罚，因此，我没有什么对他不满的话要说。”

“弗利德，我肯定他非常有钱，”史刻鲁挤的外甥媳妇说，“至少你一直对我这样说。”

“那又怎么样呢，我亲爱的！”史刻鲁挤的外甥说，“他的财富对他没有用处。他没有用财富做过任何好事。他没有用财富来使他自己过得舒服。他不会想到—哈，哈，哈！—自己将用财富来使我们得到好处而感到满意。”

“我不愿意再听见提到他了。”史刻鲁挤的外甥媳妇说。史刻鲁挤的外甥媳妇的姐妹们，以及其余全体女士们，都表示了同样的意见。

“哦，我愿意！”史刻鲁挤的外甥说，“我为他感到难过；即使我想要生他的气我也生不起来。究竟是谁在为他的古怪的坏思想受罪呢？一直是他自己。你看，是他不喜欢我们，因此他就没有来和我们一起吃饭。结果怎么样呢？他并没有损失怎么了不起的一顿晚餐。”

“真的，我认为他损失了一顿极好的晚餐。”史刻鲁挤的外甥媳妇打断他的话。其余每一个人也都这样说，而他们一定会被认可为合格的法官，因为他们刚刚用过晚餐；餐后的水果甜点都还放在餐桌上，但是他们在灯光下团聚在壁炉周围。

“好啊！我很高兴听见这句话，”史刻鲁挤的外甥说，“因为我对这些年纪轻轻的女管家们没有太大的信心。你怎么看呢，托泼儿？”

托泼儿显然早已看中了史刻鲁挤的外甥媳妇的姐妹中的一个，因为他回答说，一个单身汉是一个可怜的漂泊无依的人，他没有权利对这个问题发表意见。听到这句话，史刻鲁挤的外甥媳妇的妹妹—戴着领布⁸⁸的胖胖的那一位，不是插着玫瑰花的那一位—脸儿红了起来。

“弗利德，你说下去，”史刻鲁挤的外甥媳妇拍着手说，“他从来不把话说完！他真是个可笑的东西！”

史刻鲁挤的外甥扬扬得意地又一次高声大笑了，虽然那位胖胖的妹妹闻着香醋⁸⁹，努力试图避免受到它的感染，那阵笑声还是不可能避免传染开来，于是他的例子被全体一致地仿效。

“我本来要说下去的只不过是，”史刻鲁挤的外甥说，“他不喜欢我们，也不跟我们一同作乐，其结果，照我看来，是损失了一些不可能对他有害处的欢乐的时刻。我敢说，他损失了愉快的朋友们，比他在自己的思想之中，或者他的发霉的老事务所里，或者他的灰尘遍布的房间里所能找到的更为愉快的朋友们。我打算每年都给他这样一个机会，不管他愿意与否，因为我可怜他。他可能到死都要责骂圣诞节，然而他不得不对它产生好感—我要向他挑战—假定他看到我年复一年客客气气地到他那儿去，说一声史刻鲁挤舅舅，你好吗？假定这样竟然能使他有所触动，想到将来遗赠五十镑给他的贫穷的办事员，那就很不错了；我觉得昨天我已经打动了他。”

现在轮到他们来放声大笑了，他居然说打动了史刻鲁挤。然而因为他脾气好得不得了，不怎么在乎他们笑什么，因此无论他们怎么笑，他还是鼓励他们的兴致，高高兴兴地把酒瓶传递过去。

喝茶以后，他们来了些音乐节目。因为他们是一个音乐之家，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们唱一首无伴奏男声重唱曲或者一首轮唱曲的时候，是很有那么一套的；特别是托泼儿，他能在低音部分像一个行家那样呜噜呜噜地唱过去，而决不弄得额头上青筋暴露，或者为此把脸涨得通红。史刻鲁挤的外甥媳妇竖琴弹得很好，除了弹其他曲子之外，还弹了一首简单的小歌曲（再简单也没有了，你可以在两分钟之内学会用口哨吹出来），先前那位过去的圣诞节鬼魂使史刻鲁挤回想起他在寄宿学校里的时候，那个来接他的女孩子就熟悉这首小歌曲。这首乐曲在演奏的时候，鬼魂曾经使他看到的一切事物都涌到他心里来了；他越来越感动；想到要是许多年以前，他能够常常听到这首小歌曲，他可能已经用他自己的双手为他自己的幸福培植了各种人生的善行，而不需要用曾经埋葬雅各·马莱的那把教堂司事⁹⁰的铁铲。

不过他们并没有把整个晚上都花在音乐上。过了一会儿，他们玩起罚物游戏来，因为有时候做小孩子是很好的事，再没有比在圣诞节做小孩子更好，因为这节目的伟大的创造者本身就是一个孩子。停下来！先得玩玩捉迷藏游戏。当然要玩了。要叫我相信托泼儿真的蒙着眼睛，等于叫我相信他的靴子上长着眼睛一样。我的看法是，这是他和史刻鲁挤的外甥事先串通好的事情；而且这位现在的圣诞节鬼魂也心中有数。他那样跟着抓那位戴花边领布的胖胖的妹妹，简直是对于人类天性的信赖的一种蹂躏。他碰倒了火钳、通条、火铲，打翻了椅子，冲撞在钢琴上，钻在窗帘当中闷得透不过气来，不管她躲到哪儿，他总是跟到哪儿。他总是知道那位胖胖的妹妹的所在，决不会抓住任何旁人。要是你像他们之中的某些人那样，故意站住，挡着他的去路，他会假装费尽心机来捉你，这对于你的理解其实是一种愚弄，而他会马上侧身而过，直向那位胖胖的妹妹的方向奔去。她一再喊道，这不公平；也真是不公平。不过，他最后逮住她的时候，不顾她绸缎衣服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急速扇动着翅膀似的闪过他身边，他把她逼到走投无路的角落里的时候，他的举动才是最恶劣不过的了。这是因为他假装不知道是她；他假装有必要摸摸她的头饰，并且为了使自己更能肯定没有认错人，硬把那么一枚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那么一根链条挂在她的脖子上；真是坏透了，坏到顶了！毫无疑问，她把自己关于此事的意见告诉了他，这时候，另外一个蒙眼瞎子⁹¹已经上了场，而他们俩是如此亲密无间地躲在窗帘后面。

史刻鲁挤的外甥媳妇不是盲人爱捉的那一群中的一个，她在舒适的一隅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张大椅子里，双脚搁在脚凳上，鬼魂和史刻鲁挤就紧挨在她的身后。不过，她参加了罚物游戏，爱其所爱到极点，字母表里的字母全部讲出来了⁹²。同样对于“如何、何时及何处”这个游戏⁹³她也是非常精明，叫史刻鲁挤的外甥暗自欣喜的是她把她的姐妹们都打败了，虽然她们也是很灵敏的姑娘，托泼儿会这样讲给你听的。那儿老老少少可能有二十位，但是都参加了游戏，连史刻鲁挤也参加了。因为沉浸在正在进行的事情之中，他已经全然忘记他的声音对于他们的耳朵来说是听不见的，有时候却相当大声地发表他的猜想，还常常猜对了呢。这是因为最好的白教堂⁹⁴的最尖锐的针，保证不会断针眼的，也没有史刻鲁挤来得尖锐：虽然他自己觉得是迟钝的。

鬼魂非常高兴地发现他有这样的兴致，并且十分赞赏地看待他，以至他像个孩子那样请求，准许他待到客人们都离开了为止。可是这一点，精灵说办不到。

“现在开始了新的游戏，”史刻鲁挤说，“再待半小时，精灵，只要半小时！”

这个游戏叫作“是与否”，史刻鲁挤的外甥必须想一样东西，其余的人必须猜出是什么；而他对于他们提出来的问题只按照实情回答是或者不是。他暴露在连珠炮似的问题之中，引得他交代说，他臆想中的是一种动物，一种活的动物，一种相当可恶的动物，一种野蛮的动物，一种有时咆哮、有时哼哼、有时说人话的动物，住在伦敦，在大街小巷走动，没有用来展览，也没有被任何人牵着走，也不住在动物园里，从来没有在市场里宰杀过，既非马，也非驴，既非母牛，也非公牛，既非虎，也非犬，既非猪，也非猫，也不是狗熊。每一个新问题向他提出来，这位外甥就要爆发一阵新的哈哈大笑；他乐得简直无法形容，因此不得不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直跺脚。最后，那位胖胖的妹妹陷入同样的情况，嚷着说：

“我猜出来啦！弗利德，我知道那是什么了！我知道那是什么了！”

“是什么呢？”弗利德喊道。

“就是你的舅舅史刻鲁—鲁—鲁—鲁—鲁—挤！”

这当然猜中了。感到钦佩是大家一致的想法，虽然有些人反对说，刚才对于“是不是一只狗熊⁹⁵？”的回答应该是“是的”；因为假定他们有朝史刻鲁挤先生那方面去想的趋势，否定的回答会把他们的思路引开的。

“我深信，他已经给了我们很多的快乐，”弗利德说，“要是不为他的健康干杯，那就是忘恩负义了。这儿是一杯香甜的热酒，此刻正在我们手边；因此我说‘为史刻鲁挤舅舅祝酒！’”

“好啊！为史刻鲁挤舅舅祝酒！”他们喊道。

“祝这位老人家圣诞节快乐，新年快乐，不管他是怎样！”史刻鲁挤的外甥说，“他不会接受我的祝愿，虽然如此，但愿他享受到。为史刻鲁挤舅舅祝酒！”

史刻鲁挤不知不觉心中变得如此轻松愉快，要是鬼魂给他时间的话，他可能已经对这些不知道他在场的人们祝酒作答，并且用一种听不见的言语来感谢他们。然而他的外甥刚说完最后一个字，这整个景象就消失不见了；他和精灵又踏上他们的行程了。

他们看到了很多，走得很远，访问了很多家庭，但是总是有一个快乐的结局。精灵在一张又一张病床边站一站，病人们都愉快起来；来到异乡客地，他们就觉得接近家乡了；站在奋斗的人们身边，他们就耐心地盼望他们较好的前途；站在贫穷旁边，它就变成了富有。在济贫院里、医院里，以及监狱里，在苦难的每一个藏身之处，只要那儿妄自尊大的、掌握着暂时的小小的权力的人，没有把门儿紧闭，把精灵拦在外面，它就都留下它的祝福，并且把它的格言教给了史刻鲁挤。

如果这只是一个夜晚的话，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然而史刻鲁挤对此表示怀疑，因为许多天圣诞节假期似乎被压缩到他们在一起度过的这一段时间里面了。此外，奇怪的是，史刻鲁挤的外表固然一如既往，没有改变，这位鬼魂却已经变得比原来老了，明显地老了。史刻鲁挤曾经看到这一变化，但是他一言不发，直到他们离开一个儿童们的第十二夜聚会⁹⁶的时候，他们一同站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史刻鲁挤对精灵瞧着，注意到它的头发都变白了，他才说话。

“精灵们是不是都活得如此短促呢？”史刻鲁挤问。

“我的生命在这个地球上是非常短暂的，”鬼魂回答说，“今天晚上就结束了。”

“今天晚上？”史刻鲁挤喊起来。

“今天晚上十二点整。听吧！时间近了。”

此时，教堂钟声正在敲着十一时三刻。

“要是我要问的一句话是不恰当的话，请你原谅，”史刻鲁挤紧盯着精灵的长袍，说道，“不过我看见一件奇怪的东西，那不是属于你本身的，正从你的长袍下摆那儿突出来了。那是一只脚呢，还是一只爪子？”

“可能是一只爪子，因为它上面有肉，”这是精灵的悲伤的回答，“你看吧。”

它从长袍的褶裥里，带出两个孩子：可怜、凄惨、可怕、丑陋、悲苦。他们跑在它的脚边，紧紧抓住它的长袍的外面。

“哦，人啊！你看吧。看吧，看看这儿吧！”鬼魂高声呼喊。

他们是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愁眉苦脸，形如饿狼；然而又那样卑躬屈膝，匍匐在地。本来，优美的青春应该充溢在他们的身躯里，并且用最鲜艳的色彩来润饰他们，然而，却有一只干瘪皱缩的手，就像是老年人的手，拧他们，扭他们，把他们撕扯成破布条一般。本来天使应该登上宝座的地方，然而，却潜藏着魔鬼，睁大着威胁的眼睛。自从创造出奇妙的天地万物以来，在所有的神秘事物之中，没有一种变化，没有一种堕落，没有一种反常的人性，在任何程度上，有这些怪物的一半多么令人惊恐和害怕。

史刻鲁挤心惊胆战，吓得往后退，看到他们这副样子，他想说他们是好孩子，可是话语却塞在喉咙口，而不愿成为如此重大事情的谎言的参与者。

“精灵啊！他们是你的吗？”史刻鲁挤不能再说别的话了。

“他们是人类的，”精灵低头瞧着他们说，“然而他们依附着我，从他们的父亲那儿来向我申诉。这个男孩儿叫作无知。这个女孩儿叫作贫困。提防着他们两个，以及所有他们那一阶层的人，但是最主要的是提防这个男孩儿，因为除非那个字被揩掉，我看见他的额头上写着的是‘灭亡’。可别让‘灭亡’进去！”精灵喊着说，它伸直手臂向城市指着，“谁要是对你说起它，你就骂谁！要是你们为了派别的目的而容纳它，那就更坏！那就等着看结果吧！”

“难道他们没有收容所或者其他办法吗？”史刻鲁挤嚷着说。

“难道没有监狱吗？”精灵说，最后一次用他自己的话来回敬他，“难道没有贫民习艺所吗？”

教堂钟声敲着十二点。

史刻鲁挤四面环顾，寻找鬼魂，可是看不见它了。等到最后一响的余音停歇了，他想起老雅各·马莱的预言，他抬起眼睛，看见了一个庄严肃穆的幻象，它披着衣服，戴着兜帽，像一阵迷雾似的，沿着地面朝他飘来。

第四节　最后一个精灵

这个幻象慢慢地、阴沉地、无声无息地飘过来了。它一来到史刻鲁挤跟前，他就跑了下来；因为这位精灵一路飘过去的空气之中，似乎散布着阴森和神秘的气氛。

它全身包裹在一件深黑色的长外套里，外套把它没头没脑地遮盖起来，看不出形状，除了一只伸出来的手以外，什么也看不到。要不是这只手，定会难以把它的身子和这个夜晚分割开来，难以把它和包围它的黑暗区别开来。

它来到史刻鲁挤的身边的时候，他觉得它又高大又威严，觉得它的神秘的形象使他心里充满一种肃然起敬的恐惧。除此以外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因为这位精灵既不说话，也不行动。

“我是在将来的圣诞节鬼魂的面前吧？”史刻鲁挤说。

精灵不回答，只是用手向前指着。

“你大概是要带我去看还没有发生，但是要在将来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的影子吧？”史刻鲁挤紧盯着问，“是不是呢，精灵？”

那件长外套的上面部分在包拢的地方收缩了一下，似乎精灵点了点头。这是他所得到的唯一的回答了。

虽然这时候史刻鲁挤和鬼魂做伴已经很习惯了，他还是如此惧怕这位无声无息的形态。他的两条腿直打哆嗦，并且发现自己准备跟它走的时候，竟然站都站不稳了。精灵看到他这副样子，便停了片刻，给他恢复的时间。

但是这样一来，使得史刻鲁挤更为狼狈了。他知道在那件黑黝黝的寿衣的后面，有一双鬼魂的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瞧，而他呢，虽然他把自己的眼睛瞪视到极限，也看不见什么，却只看见一只鬼怪的手，以及一堆高大的黑影。这可叫他战栗不已，心中怀着一种模糊不清的、不知所以然的恐惧。

“将来的鬼魂啊！”他大声喊道，“我怕你胜过我看到过的任何一位鬼怪。不过，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为了我好，我也希望成为和过去不同的另外一个人，因此，我准备容忍你做我的伴儿，并且是怀着感激之心准备的。难道你不打算跟我说话了吗？”

它不给他回话。那只手笔直地指着他们前面。

“带路吧！”史刻鲁挤说，“带路吧！这个夜晚正在迅速消逝，我知道，对我来说这是宝贵的时间。带路吧，精灵！”

这位幻象正如它刚才向他飘来那样飘去了。史刻鲁挤跟在它的衣服的黑影里，他觉得黑影把他承载了起来，把他带走。

他们不像是到城市里边去；因为倒像是城市在他们周围涌现出来，自动地包围了他们。他们来到城市的心脏地区；在伦敦交易所里，混在商人们中间；商人们匆匆忙忙地来来去去，把钱币在口袋里弄得叮叮当当响，东一群、西一群地谈谈生意，看看怀表，一边盘算，一边捻弄着他们颇大的金图章；以及诸如此类的事，就像史刻鲁挤过去常常看见的那样。

精灵停在一小簇做生意的人旁边。史刻鲁挤看见那只手正在指着他们，他就走上前去听他们的谈话。

“不，”一位下巴极其肥大的大胖子说，“总而言之，这件事我不大清楚。我只知道他已经死了。”

“他什么时候死的？”另外一个人问。

“我想是昨天晚上吧。”

“怎么啦，他是出了什么事？”第三个人问，他从一只非常大的鼻烟盒里拈出一大撮鼻烟来，“我本来以为他永远不会死的嘛。”

“上帝才知道。”头一个打着呵欠说。

“他怎样处理他的钱财的呢？”一个面色红红的绅士问，他的鼻尖上垂挂着一个赘疣，好像一只雄火鸡脖子上的垂肉那样摆来摆去。

“我没有听说，”那个胖下巴的人说，他又打了一个哈欠，“也许留给了他的公司了吧。他没有留给我。我只晓得这一点。”

这句打趣的话引起了大家一阵笑声。

“葬仪可能是很便宜的，”同一个发言者说，“我敢打赌说，我不知道有任何人要参加。假定咱们几个凑在一起志愿去效劳，怎么样？”

“要是供应一顿午餐，我倒不在乎去一趟，”那位鼻尖上长个赘疣的绅士说，“不过要是我参加，那我非得饱吃一顿不可。”

又是一阵大笑。

“嗯，说到底，我是你们中间最不感到有利害关系的人，”头一个发言者说，“因为我从来不戴黑手套⁹⁷，也从来不吃午餐。不过，要是有任何人愿意去的话，我也不妨去一趟。每当我回想起来的时候，我倒不完全肯定自己不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因为我们每一次遇见，总要站住谈谈话呢。再见吧！”

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都走开了，和其他一群一群的人混在一起。史刻鲁挤认识这几十人，他朝精灵看着，想得到一个解释。

幻象向前飘到一条街道上。它的一根手指指着两位邂逅相遇的人。史刻鲁挤又去聆听，猜想有可能解释就藏在这儿了。

他也完全认识这两位。他们是做生意的人，非常富有，而且地位很高。他曾经一直想要做到使他们看得起；这是指从商业观点上来说，纯粹从商业观点上来说。

“你好吗？”一个人说。

“你好吗？”另一个人回答。

“好！”头一个说，“魔鬼⁹⁸终于得到应得的结果了，是不是？”

“我是这样听说的，”第二个人回答，“天气很冷，对吗？”

“圣诞节期就是这样的天气。你不喜欢玩玩溜冰吧，我想？”

“不溜，不溜。还有别的事情要紧。再见吧！”

没有其他的话了。这就是他们的会面，他们的谈话，以及他们的分手。

史刻鲁挤开头有点儿觉得奇怪，怎么精灵竟然把显然十分琐碎的谈话看得很重要；但是他确实感到他们一定暗含着什么用意，便在心里琢磨，那可能是什么意思。他们的谈话不大可能使人想到跟他的老合伙人雅各的死有什么关系，因为那是“过去”的事，而这位鬼魂的领域则是“将来”。他也想不出任何跟自己直接有关系的人，他能够把这个人和他们的谈话联系起来。然而，毫无疑问，不论他们能跟谁联系起来，这些话里面都包含着能使自己进步的教训，因此，他决心铭记他听到的每一个字，以及他看到的每一件事；特别是要在自己的影子出现的时候，看看清楚。因为他心中期望着，他将来的自己的行为，能够给他所缺少的线索，并且能够容易地解开这些谜。

他就在这地方四下里张望，要找出他自己的形象来；然而，在他惯常待着的一隅已经站着另外一个人了，而且虽然时钟指着他每天通常到那儿的时间，可是，在穿过大门廊涌进来的人潮之中，他找不到像是他自己的人。不过，他对此倒并不怎么吃惊；因为他在心中已经翻来覆去地想过，要改变自己的生活，他想着、盼望着看见他新产生的决定能够在这里落实。

那位幻象站在他的身边，伸着一只手，一言不发，一团漆黑。他从千思万虑的探索中惊醒过来，这时候，他仿佛从那只手的转动，以及从有关于他自己的它的处境上看，觉得那两只“看不见的眼睛”正在锐利地看着他。这使他战栗不已，感到冷入骨髓。

他们离开了这一繁忙的场所，走到这城市的一个偏僻的地区，史刻鲁挤过去从来没有到这里来过，虽然他知道它的位置和它的坏名声。道路又脏又窄；店铺和房屋都是破破烂烂的；人们衣不蔽体，酒醉醺醺，拖拖沓沓，面目丑陋。一条条胡同和拱道，正像如此之多的污水池一样，把它们令人厌恶的气味、污垢和生物都呕吐到错综复杂的街道上来；这整个区域散发出罪恶、肮脏和苦难的臭味。

在这丢脸的热闹的渊薮的深处，有那么一家低矮的凸出的店铺⁹⁹，开在破屋顶的下面，收购铁器、破布条、玻璃瓶、肉骨头，以及油腻的内脏。店堂里的地板上，放着一堆堆锈掉的钥匙、钉子、链条、铰链、锉刀、磅秤、砝码，以及各种各样的废铁。很少有人愿意去仔细发掘的秘密，都孕育和藏匿在那堆积如山的不像样的破布条之中，成团成块的烂肉脂之中，以及墓冢一般的白骨堆之中。一个年近古稀的白发苍苍的坏家伙坐在他经营的这些商品中间，靠近一只用旧砖块砌起来的木炭炉；他把一块用破布七拼八凑连缀起来的邋遢的帘幕挂在一根绳子上，替自己挡住外面的寒气；他在这幽静的隐居所悠然自得地吸着烟斗。

史刻鲁挤和幻象来到这家伙的面前，正好一个妇女拿着一个大包袱溜进店铺里来，她刚刚踏进门，跟踵就来了另一个妇女，也那样带着东西；她的后面又紧跟着一个穿褪色的黑衣服的男人，他一眼瞧见她们，其惊讶的程度，丝毫不下于她们彼此认出来的时候所感到的。一时间，他们都惊得呆住了，连那个老头儿也手拿烟斗参加在内，然后，他们三人全体爆发了一阵大笑。

“就算打杂女工是头一个来的！”头一个进来的她嚷着说，“就算洗衣女工是第二个来的，就算承办丧葬的男人是第三个来的。你瞧，老纠，这是个好机会！我们三个人都在这儿碰在一起，难道不是有意给你这个机会！”

“你们不可能在更好的地方碰在一起了，”老纠把烟斗从嘴上拿开，说道，“到客厅里来吧。你知道，你早就在这里自由自在了；那另外两位也不是生客。等一等，让我先把店门关好。啊！门儿叽叽嘎嘎叫得多响！我相信，这地方没有一块金属像门上的铰链锈得这样厉害了；我也肯定，这里没有像我的骨头这样老的骨头。哈，哈！咱们大家都挺适合自己的行当，咱们很合得来。到客厅里来吧，到客厅里来吧！”

客厅是破布帘幕后面的一块地方。这老家伙用一根旧的楼梯毯梗¹⁰⁰把炉火拨到一起，又用烟斗柄把冒烟的灯芯修修正（因为这是晚上），然后把烟斗再塞到嘴里去。

他这样做的时候，那个已经说过话的妇女把她那一包东西扔在地板上，带着扬扬得意的神情坐在一张凳子上；她两臂交叉，胳臂肘放在膝盖上，用无畏的挑战姿态对那另外两个望着。

“这有什么关系呢！狄尔伯太太，有什么关系呢？”这个妇女说，“每一个人都有权利照顾他自己。他就一直是这样做的嘛！”

“这话不假，真的！”那个洗衣女工说，“没有人比他更照顾自己。”

“呃，那么，女人，别站在那儿干瞪着眼睛，好像害怕似的；有谁知道呢？我们不会彼此挑眼儿找岔子的吧，我想？”

“不会，真的！”狄尔伯太太跟那个男人异口同声地说，“我们十分希望不会。”

“那么，很好！”那个女人大声说，“这就够了。丢了这样几件东西，有谁受到损失呢？不是一个死人吧，我想？”

“不是，真的。”狄尔伯太太大笑着说。

“一个缺德的老死刮皮，要是他想在死后还要保存这些东西，”这个妇女继续说，“那么在他一生当中为什么不通情达理呢？要是他通情达理，那么，他受到死神的折磨的时候，就会有人来照应他，而不是那样孤孤单单一个人躺在那儿，喘出最后一口气。”

“这是自古以来说得最正确的话了，”狄尔伯太太说，“这是对他的结论。”

“我但愿这个包袱再沉一点才好，”这个妇女说，“要是当时我的手能够碰到其他任何东西的话，它必然再沉一点了，你可以相信我的话。老纠，把那个包袱打开来，告诉我值多少钱。坦白地说吧，我不怕做第一个，也不怕让他们看见。我相信，在这儿碰见以前，我们就已经十分清楚我们是在自己帮助自己。这不是罪过。打开那个包袱，纠。”

可是她的两个朋友具有侠义精神，不答应这样办；那个穿褪色的黑衣服的男人身先士卒，把他的战利品拿了出来。那并不是一大笔交易。只不过一两个图章、一个铅笔盒子、一副袖口纽扣，以及一个不大值钱的胸针而已。老纠把东西一一仔细查看，做出鉴定，并且把他打算为每一件付出的价钱用粉笔写在墙上，等到发现再没有什么东西的时候，便把价钱加成一个总数。

“这是你的账，”老纠说，“我连六便士硬币也不加，即使因此叫我下油锅也罢。下面一个是谁？”

下面一个是狄尔伯太太。几条被单和毛巾，一件小衣服，两把老式的银茶匙，一把方糖钳子，还有几只靴子。她的账目也以同样的方式表明在墙壁上。

“对于女士们，我总是出得太多。这是我的弱点，我就是这样毁掉了自己，”老纠说，“这是你的账。你假使再问我要一个便士，并且公然提出这个问题，那么我就要后悔自己太大方，得扣掉你半个克朗。”

“现在打开我的包袱吧，纠。”头一个妇女说。

纠跪了下来，以便于打开包袱，他解开了许多许多结，拖出来一大卷又重又黑的什么东西。

“你把这个叫作什么？”纠说，“帐子吗？”

“啊！”这个妇人说，一边大笑，一边往前倾倚，双臂交叉着，“帐子！”

“你当真在他还躺在床上的时候，就把帐子，连得铜圈什么的，都拆下来的吗？”纠说。

“我正是这样干的，”那个妇女回答说，“干吗不？”

“你是生来要发财的，”纠说，“你一定会发财。”

“纠，我敢向你保证，为了一个像他这样的人的缘故，我伸手能够捞到任何东西的时候，我一定不会管住我的手，”这个妇女冷冷地回答，“喂，你可别把油滴到毯子上。”

“是他的毯子吗？”老纠问。

“你想还能有谁的呢？”这个妇女回答，“我敢说，没有毯子，他大概也不会着凉。”

“我希望他不是因为什么传染性的毛病死的吧，嗯？”老纠说，他停住了工作，朝上看着。

“你别怕这一点，”这个妇女回答说，“假如他是这样死的，我并不那么喜欢跟他做伴，以至于为了这些东西在他跟前逛来逛去。啊！你尽管查看那件衬衫，直看得眼睛发痛；但是你决不会发现一个洞，也找不出磨光的地方。这是他最好的一件，而且质地也好。要不是我拿到手，他们可能已经把它浪费了。”

“你说把它浪费了是什么意思？”老纠问。

“当然是说把它穿在他身上，埋进去了，”这个妇女大笑着回答，“有人够笨得要这样做，但是我又把它拿掉了。要是白布对于这种用途不够好的话，那么对于任何用途也不够好了。白布对于那具尸体倒也相称。盖上那个比起穿上这件，他不可能显得更难看。”

史刻鲁挤胆战心惊地听着这段对话。他们在这老头子提供的吝啬的灯光下，围坐在他们的战利品旁边，这时候，史刻鲁挤深恶痛绝地看着他们，纵然他们是下流的恶魔，正在买卖那具尸体本身，他的深恶痛绝也不会更厉害一些。

“哈，哈！”还是那个妇女大笑着，这时候，老纠拿出一个装着钱的法兰绒布袋，把各人应得的款项数出来放在地上，“你们看，这就是事情的结局！他活着的时候，把每一个人都从他身边吓跑了，他死了以后，却使我们得到好处！哈，哈，哈！”

“精灵啊！”史刻鲁挤从头到脚打着寒战，说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这个不幸的人的情况可能就是我的。现在，我的生活正朝着那个方向发展。仁慈的苍天啊，这是什么东西啊！”

他恐惧地往后直退，因为景象忽然改变了，他现在几乎碰到一张床：一张光光的、没有帐子的床：在床上，一条破旧的被单下面，躺着一个被遮盖了的东西，虽然这东西无声无息，却用一种可怕的语言宣告了它自己的情况。

这间屋子里非常黑暗，尽管史刻鲁挤受到一种秘密的冲动的驱使，环视四顾，急于知道这是怎样的房间，可是黑暗得什么也看不清楚。这时，一道惨淡的光线在屋外的空中亮起来，直射到床上；床上，就是这个遭人洗劫、被人遗弃、无人守护、没人哭泣、缺人照料的人的尸体。

史刻鲁挤朝幻象那边看看。它的坚定不移的手正指着尸体的头。那块盖布是如此马马虎虎铺上去的，只要史刻鲁挤这方面动一动手指，极其轻微地掀一掀，就能够露出那张脸来。他心里想到这一点，感到这样做是多么容易，也很想这样做；但是他没有力量去揭开这个面罩，正像他没有力量去摆脱他身边的这位鬼怪一样。

哦，无情的、冷酷的、严峻的、可怕的死神啊，您在这儿设立了您的祭坛，并且装饰得如此恐怖，因为您可以命令这样做，因为这是您的管辖领域啊！但是对于一个被人爱戴、受人崇敬，并且得到荣耀的人的头，您却不能按照您可怕的心意来动他一根头发，或者使哪一部分的相貌变得丑恶。这并不是因为那只手在松开的时候是沉重的，要往下垂落；这并不是因为那颗心和脉搏都已经静止；而是因为那只手曾经是大方的、慷慨的和忠实的；那颗心是勇敢的、热烈的和温柔的；并且脉搏是男子汉的脉搏。打击吧，阴影啊，打击吧！您瞧他的善行会从伤口里都涌现出来，把不朽的生命播种在世界上！

并没有声音把这些话送到史刻鲁挤的耳朵里去，然而他瞧着这张床的时候，却听见了这些话。他想，要是这个人现在能够死而复苏的话，他的头一个想法会是什么呢？是贪得无厌、重利盘剥、斤斤计较吗？说真的，这些想法曾经给他带来了多么丰富的结果啊！

他躺着，在那间黑暗的空空的屋子里，没有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或者一个孩子说他在这方面或者那方面待我好，并且为了记得他的一句好话，我也要待他好。只有一只猫在抓着门，还有壁炉砖石下面老鼠在咬啮的声音。它们要这间死亡的房间里的什么东西呢？它们为什么如此骚扰不安呢？史刻鲁挤不敢想下去了。

“精灵啊！”他说，“这是一个可怕的地方。在离开它的时候，我不会离开它的教训，请你相信我吧。让我们走吧！”

可是鬼魂仍然用一根丝毫不动的手指指着那个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史刻鲁挤回应着，“要是我办得到，我会做的。可是我没有这个力量，精灵啊。我没有这个力量。”

又一次精灵似乎在望着他。

“假如城区里有谁因为这个人的死而动了感情的话，”史刻鲁挤很痛苦地说，“带我去看那个人吧，精灵啊，我恳求你！”

幻影把它的黑暗的长袍在他面前张开一会儿，好像翅膀一样；等到收拢的时候，展现出一间日光辉耀的房间，一个母亲和她的孩子们待在那儿。

她正在等待着什么人，显得焦急迫切的样子；因为她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听到一个声音就要一惊；打窗户从里往外瞧；看看时钟；要想干她的针线活，可是干不了；并且难以忍受孩子们玩儿闹着的声音。

终于听到那等了好久的敲门声了。她急急忙忙赶到门口，迎接她的丈夫；这个人虽然年轻，但是一脸饱经风霜、抑郁沮丧的样子。不过，现在脸上却有着一种奇怪的表情；那是一种严肃的高兴，他感到有这种表情可耻，因而竭力克制着。

他坐下来吃晚饭，这晚饭刚才搁在炉火旁替他热在那儿；他的妻子小心翼翼地问他有什么消息（这是在一段长期的沉默以后问的），这时候，他显得为难，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是好呢，”她说，“还是不好？”—来帮他摆脱困境。

“不好。”他回答说。

“那么我们完了吗？”

“不是。还有希望。卡洛琳。”

“要是他大发慈悲，”她说，感到惊讶，“那才有希望！要是这样的奇迹竟然发生了，那就没有什么是没有希望的了。”

“他已经没有希望发慈悲了，”她的丈夫说，“他死了。”

如果她的面相反映真实的话，她是一位性情温和、耐心很好的人儿；不过她听到这句话，打心底里感激，她就交叉着十个手指，说了出来。接下来，她祈祷上帝恕罪，并且感到抱歉；不过头一种才是她内心的感情。

“昨天晚上我告诉你，在我想去看他，请求延缓一个星期的时候，那个喝得半醉的女人对我说的话；还有我本来以为那不过是避而不见的借口；结果证明都是实情。他那时候不仅仅是病得厉害，而且快要死了。”

“那么我们欠的债将来转给谁来讨呢？”

“我不知道。可是不到那时候，我们会把钱准备好；即使没有准备好，如果他的继承者也是像他那么冷酷无情的债权人，那才真是坏运气。今天晚上我们总可以安安稳稳地睡觉了，卡洛琳！”

不错。虽然他们要自己心软一些，可是他们的心确实比较轻松了。孩子们一声不响，围聚在一起听着他们很难理解的话，他们的脸蛋儿也都比较明亮了；由于这个人的死，这是一所比较欢乐的屋子了！鬼魂所能带他看到的这桩事情引起的唯一的感情，就是一种愉快的感情而已。

“让我看看跟一个死者有关的怜惜之情吧，”史刻鲁挤说，“否则，精灵啊，我们刚才离开的那间黑暗的屋子，将会永远出现在我的眼前了。”

鬼魂带领他穿过几条街道，他的脚熟悉这些地方；他们一路走去的时候，史刻鲁挤东看西看，要寻找他自己，但是没有一处找得到。他们走进了可怜的鲍伯·克拉契的屋子；这是他过去曾经到过的住所；看见那位母亲和孩子们围坐在壁炉边。

沉默。非常沉默。那几位爱吵闹的小克拉契沉默得好像一个角落里的雕像，他们坐在那儿抬头望着面前放了一本书的彼得。那位母亲和她的几位女儿正在专心地做针线活儿。然而他们确实都非常安静！

“‘他便叫一个小孩子来，使他站在他们当中。¹⁰¹’”

史刻鲁挤在哪儿听到过这句话的呢？他并不是在梦中听到的。刚才他和精灵跨过门槛的时候，那个男孩子一定朗读过这句话。为什么他不念下去呢？

母亲把她的针线活放在桌子上，一只手蒙住脸。

“这颜色¹⁰²伤我的眼睛。”她说。

这颜色吗？啊，可怜的小小铁姆！

“现在又好些了，”克拉契的妻子说，“是蜡烛的光使我眼睛模糊的；等你们爸爸回家的时候，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看见模糊的眼睛。他回家的时间一定快到了。”

“不如说已经过了，”彼得合上书，说，“不过，妈妈，我想最近几天傍晚他走得比平常慢一点。”

他们都又沉默起来。最后，她开口了，声音稳定而又愉快，只有一次顿了一顿：

“我知道他曾经把—我知道他曾经把小小铁姆搁在肩膀上，走得可真是快啊。”

“我也知道是这样，”彼得大声说，“常常是这样。”

“我也知道是这样！”另一个喊着说，大家都说知道是这样。

“不过他背起来很轻，”她接着说，集中精力在她的针线活上，“他的爸爸又那么爱他，因此不觉得麻烦—不觉得麻烦。你们的爸爸到了门口了！”

她急忙赶出去迎接他；小鲍伯围着羊毛围巾—他很需要这东西¹⁰³，可怜的人啊—走了进来。他的茶已经在炉旁铁架上准备好了，全家的人都争先恐后地去服侍他。然后两位年幼的克拉契爬到他的膝头上，一边一个把小脸腮贴在他的脸上，好像是说：“爸爸，别把这事情挂在心上。别难过！”

鲍伯跟他们在一起觉得非常开心，高高兴兴地和全家人说着话。他瞧瞧桌子上的活儿，称赞克拉契太太和女孩子们的勤劳和快速。他说，他们在礼拜日前几天就可以做好了。

“礼拜日！那么你今天去过了吗，罗伯特？”他的妻子说。

“是的，亲爱的，”鲍伯回答，“我希望你也去了才好。看看那地方多么青翠，会教你舒畅。不过你以后会常常看到那地方。我向他许愿每逢礼拜日我要走去看看。我的小、小的孩子啊！”鲍伯哭起来，“我的小孩子啊！”

他忽然失声痛哭，忍也忍不住。要是他忍得住的话，那么他和他的孩子也许会比现在离得更远了。

他离开这间屋子，走到楼上那间屋子里去，那儿灯火辉煌，并且挂着圣诞节彩饰。一张椅子放在那个孩子的近旁，留有谁在不久前来过的迹象。可怜的鲍伯坐在椅子上，他想了片刻，使自己镇静下来，便吻着那小小的脸腮。他终于接受了已经发生的事实，带着相当愉快的心情再走下楼来。

他们移到炉火边，谈着话；女孩子们和妈妈仍然在干活。鲍伯和他们谈到史刻鲁挤先生的外甥异常厚道，他跟他仅仅见过一面，那天在街上碰到了，看见他的样子有一点—“你知道，只不过有一点闷闷不乐，”鲍伯说，就问什么事情使他悲伤，“对于这一询问，”鲍伯说，“因为他是你所知道的说话最和蔼可亲的绅士，我就告诉了他。‘克拉契先生，我衷心为此事难过，’他说，‘也衷心为你的好妻子难过。’顺便说说，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那件事的。”

“知道什么事呢，我亲爱的？”

“嗯，说你是一个好妻子。”鲍伯回答说。

“大家都知道！”彼得说。

“你说得很对，我的孩子！”鲍伯喊着说，“我希望他们是这样。‘衷心难过，’他说，‘为你的好妻子。如果我在任何一方面能够为你效劳，’他说着递给我一张名片，‘这就是我住的地方，敬请光临。’嗯，并不是因为，”鲍伯大声说，“他可能为我们做任何事情，而是因为他的好心的态度，使人觉得此举令人十分高兴。看来他好像真的认识我们的小小铁姆，并且和我们有同样的感受。”

“我敢肯定他是一位好心肠的人！”克拉契太太说。

“你尽可以更为肯定一些，我亲爱的，”鲍伯回答，“要是你看见他并且和他谈过话，你听我说，要是他替彼得找一个比较好的位置，我一点也不会奇怪。”

“彼得，你听听这句话。”克拉契太太说。

“到了那时候，”一个女孩子嚷着说，“彼得就可以找个什么人做伴儿，开始自立门户了。”

“去你的！”彼得咧嘴笑着反击。

“这是说不定的，”鲍伯说，“会有那么一天；尽管还有许多时间来准备，我亲爱的。不过不管我们彼此怎样分散和什么时候分散，我确信，我们谁也不会忘记可怜的小小铁姆—我们不会—或者说我们之间发生的这头一次的分手，是不是呢？”

“决不会，爸爸！”他们一致喊着说。

“而且我知道，”鲍伯说，“我亲爱的一家人啊，我知道，我们一想起他虽然是一个小小的孩子，却是多么有耐心，又是多么温和，我们之间就不会容易地争吵起来，不会忘记了可怜的小小铁姆而争吵起来。”

“不会，决不会，爸爸！”他们又一致喊着说。

“我非常高兴，”小鲍伯说，“我非常高兴！”

克拉契太太吻他一下，他的女儿们各人吻他一下，两位年幼的克拉契各人吻他一下，彼得和他握握手。小小铁姆的精灵啊，您的孩子气的本质是从上帝那儿来的！

“鬼怪啊，”史刻鲁挤说，“有什么东西告诉我，我们分手的时刻就在眼前了。我知道这一点，但是我不知道我们将会怎么分手。请告诉我，我们刚才看见的那个躺着的死人是谁？”

未来圣诞节鬼魂带着他，像先前那样—不过他觉得和先前的时间不同：的确，在后来的那些景象中似乎杂乱无章，只不过都是属于“未来”的—把他运送到做生意的人常去聚会的一些地方，但是没有给他看见他自己。的确，精灵没有为任何东西耽搁一下，而是一往直前，好像要到刚才史刻鲁挤所要求的终点去似的，直到史刻鲁挤恳求停留片刻才止。

“这个院子，”史刻鲁挤说，“我们现在匆忙经过的院子，就是我办公的地方，这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我看见了那幢房屋。让我看看在将来的日子里，我会是什么样子的吧！”

精灵停下来，那只手却指着别的地方。

“屋子在那边，”史刻鲁挤大声嚷着说，“你为什么指着别处呢？”

那只无动于衷的手指不肯改变。

史刻鲁挤急忙赶到他的事务所的窗口，往里瞧看。那还是一个事务所，然而已经不是他的了。家具不是原来的，坐在椅子上的人也不是他自己。幻影还是像先前那样指着。

于是他再一次跟着它，一面心中琢磨自己为什么去，并且往哪去，一面跟着它一路来到一扇铁门跟前。他停了一停，向四面看看，然后才进去。

那是一片教堂墓地。那么，他现在必须知道其姓名的那个不幸的人，就是在这儿，躺在黄土之下了。这可是个尊贵的地方。四面有房屋把它围住：蔓生着青草和杂草，这是植物的死亡，而不是植物的生命的生长¹⁰⁴；埋葬了太多的人，塞满了；由于填饱了肚子而养得肥肥的。这真是个尊贵的地方！

精灵站在坟墓之间，往下指着其中一座。史刻鲁挤浑身哆嗦，向那儿走去。幻影的样子完全跟原来一样，但是史刻鲁挤害怕自己在它的严肃的形象中看到了新的含义。

“在我更走近你指出的那块墓石之前，”史刻鲁挤说，“请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些是‘必然’的事情的影子呢，还是‘可能’的事情的影子？”

鬼魂仍然朝下指着它站在旁边的那座坟墓。

“人们的道路必然预示着某种结果，这种结果，假如坚持不懈，人们必然会达到，”史刻鲁挤说，“不过，假如离开这种道路，结果也会改变。你说，你给我看到的事情就是如此这般的吧！”

精灵还是像原来那样一动也不动。

史刻鲁挤蹑手蹑脚地朝那座坟墓走去，边走边发抖；他顺着那只手指，在这遭到忽视的坟墓的墓石上，读到他自己的名字：爱本利者·史刻鲁挤。

“难道我就是那个躺在床上的人吗？”他跪着喊道。

那只手指从指向坟墓转到指向他，又回到原处。

“别这样，精灵啊！哦，别这样，别这样！”

那只手指仍然在那儿。

“精灵啊！”他喊道，紧紧地抓住它的长袍，“听我说！我已经不是过去那样的人了。要不是这次交往，我不会变成我应该变成的人。要是我已经一无希望了，你为什么还要给我看这个呢？”

那只手头一次似乎摇了一摇。

“好精灵啊，”他在它面前扑在地上，紧盯着说，“请你代我求情，并且可怜我。你向我保证吧，等我改变了生活道路以后，我还能改变你带我看过的这些阴影！”

那只仁慈的手颤抖着。

“我一定要在心里崇敬圣诞节，并且打算一年到头都过节。我一定要生活在‘过去’、‘现在’和‘未来’之中。这‘三位精灵’一定全部会在我心里折腾。我一定不把它们给我的教训不放在心上。哦，请跟我说我还有可能把这块墓石上的字擦掉吧！”

他在痛苦中一把抓住鬼怪的手。它要想挣脱掉，可是他苦苦哀求，使劲不放。然而精灵的劲儿更大，把他打退了。

他举起双手做一次最后的祈祷，祈求自己的命运能够转变过来，这时候，他却看见幻影的兜帽和衣服发生了一种变化。它收缩起来，坍塌下去，逐渐缩小成一根床柱。

第五节　尾声

不错！这根床柱是他自己的，这张床是他自己的，这间屋子是他自己的。所有的事物之中，最好和最幸福的事情是，在他前面、让他改过自新的时间也是他自己的！

“我一定要生活在‘过去’、‘现在’和‘未来’之中！”史刻鲁挤爬出床来，又这样说，“‘三位精灵’一定全部会在我心中折腾。哦，雅各·马莱啊！为此而赞美苍天和圣诞节期吧！我跪着说这句话，老雅各啊，是跪着说的！”

他心中充满了善良的愿望，激动得不得了，兴奋得不得了，以至他的断断续续的声音难以表达他的呼唤。他刚才跟那位精灵相争的时候，曾经抽泣得好厉害，到现在还泪流满面呢。

“这些东西并没有被人家扯下来，”史刻鲁挤双手拥抱着一边的帐子喊道，“这些东西并没有被人家扯下来，铜环等等都是好好的，都在这儿，我也在这儿；那些本来应该发生的事情的影子，可能会被驱散，一定会的。我知道一定会的！”

他一边说，一边两手不停地弄着自己的衣服：一会儿把衣里翻到外面来，一会儿上下颠倒穿上身，一会儿拉扯着，一会儿穿的不是地方，一会儿把它们组织成种种奇形怪状的样子。

“我不知道做什么好！”史刻鲁挤大声说，他又是笑又是哭；同时用长袜子把自己绕成一个十足的拉奥孔¹⁰⁵，“我像羽毛一样的轻，我像天使一样的快乐，我又像学龄儿童一样的开心。我真像一个醉汉那样昏昏沉沉。祝大家圣诞节快乐！祝全世界的人新年快乐！哈啰，喂呀！呵哦！哈啰！”

他这时已经跳跳蹦蹦地走进了起居室，正站在那儿，喘气喘得不行。

“那个盛粥的平底锅还在那儿！”史刻鲁挤喊道，又活动起来，在壁炉前跳跳蹦蹦地绕圈子，“雅各·马莱的鬼魂就是从这扇门进来的！现在圣诞鬼魂就是在这个角落里坐着的！我就是从这扇窗户看见那些漫游的精灵的！一切都没错，一切都是真的，一切都发生过。哈，哈，哈！”

说真的，对于一个那么多年一直没有笑过的人来说，这是一阵精彩的大笑，一阵最明亮的大笑，是长长的一连串的光辉灿烂的大笑之父！

“我不知道今天是这个月的几号！”史刻鲁挤说，“我不知道自己在几位精灵中间耽搁了多久。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真是个娃娃。没关系，我不在乎。我情愿是个娃娃。哈啰！呵哦！哈啰，喂呀！”

他正在手舞足蹈，忽然停顿了，因为一座座教堂都敲响了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最振奋精神的钟乐。克拉，克浪，钟锤声，叮，当，大钟声。大钟声，当，叮，钟锤声，克浪，克拉！哦，辉煌啊，辉煌啊！

他奔过去，打开窗户，把头伸出去。没有浓雾，没有淡霭；而是晴朗，明亮，欢快，热闹，寒冷；寒冷啊，刺激得血脉跟着它跳舞；金色的阳光；晴朗的天空；芳香新鲜的空气；悦耳的钟声。哦，辉煌啊。辉煌啊！

“今天是什么日子呀？”史刻鲁挤喊道，叫住下面一个穿着礼拜天服装¹⁰⁶的男孩子，他或许是闲逛进来四面看看的。

“嗯？”孩子回应他，露出他最惊讶的神情。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的好朋友？”史刻鲁挤问。

“今天吗？”孩子回答，“怎么啦，是圣诞节吗？”

“今天是圣诞节！”史刻鲁挤对自己说，“我还没有错过这日子。精灵们一个夜里做了所有的事情。它们能够做到想做的任何事情。它们当然能够。它们当然能够。哈啰，我的好朋友！”

“哈啰！”孩子回答他。

“你可知道打这儿过去第二条街的转角上，那一家家禽店吗？”史刻鲁挤问。

“我当然知道。”这孩子回答。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史刻鲁挤说，“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你可知道挂在那儿的那只特级火鸡，他们是否卖掉了？不是那只小的特级火鸡，是那只大的。”

“什么，那只像我一样大的吗？”孩子回答。

“多么叫人喜欢的孩子啊！”史刻鲁挤说，“跟他说话真叫人高兴。是的，我的公子哥儿！”

“这会儿它还挂在那儿。”孩子回答说。

“是吗？”史刻鲁挤说，“你去把它买下来。”

“胡—扯！”这孩子直嚷嚷。

“真的，真的，”史刻鲁挤说，“我是说真的。你去把它买下来，请他们拿到这儿来，然后我就能写给他们要送去的姓名地址。你带店里的人回来，我给你一个先令。你要是不到五分钟就带他回来，我给你半个克朗！”

那个孩子像枪弹一样跑去了。一个人必须用一只镇定自若的手扣动扳机，才能发射出去一半这样快。

“我要把它送给鲍伯·克拉契！”史刻鲁挤轻悄悄地说，他搓着双手，捧腹大笑起来，“不给他知道是谁送的。这只火鸡有小小铁姆两个那么大。纠·密勒¹⁰⁷从来没有开过一个玩笑能比得上送火鸡到鲍伯家去这样的玩笑。”

他写姓名地址的那只手可不是一只镇定自若的手，不过，无论如何，他写了出来，走下楼去，打开通往街道的门，准备家禽店里的人的到来。他站在那儿，等待他来的时候，那只门环吸引了他的眼睛。

“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要爱它！”史刻鲁挤喊道，用手拍拍它，“我过去几乎从来没有看一看它。它的脸上有着多么诚恳的表情啊！它是一个了不起的门环！—火鸡来啦。哈啰！呵哦！你好啊！圣诞节快乐！”

那才真是一只火鸡哩！它决不能用两条腿站住的，那只大鸟。它一定会立刻把两条腿折断，好像折断两条封蜡¹⁰⁸似的。

“喂，不可能提着这东西到开姆顿镇去，”史刻鲁挤说，“你必须叫一辆出租马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咯咯一笑；他付火鸡钱的时候，咯咯一笑；他付马车钱的时候，咯咯一笑；他酬劳那个男孩子的时候，咯咯一笑；这几次笑声只不过略逊于他重新坐在椅子上的时候，那咯咯一笑，只见他上气不接下气，咯咯笑得直到哭出来。

刮胡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他的手一直抖个不停；刮胡子需要集中注意力，即使你在刮的时候并没有手舞足蹈。不过，假如他把鼻子尖削掉了，他会贴上一块橡皮膏，并且感到相当满意。

他穿上“全套最好的”衣服，终于走到街上来了。这时候，人们像潮水似的涌出来，正如他跟现在圣诞节鬼魂在一起所看到过的情形一样；史刻鲁挤反剪着双手，一路走去，带着乐滋滋的微笑看着所有的人。总而言之，他露出那么喜不自胜的样子，使得街上三四个心情舒畅的人对他说：“早上好，先生！祝你圣诞节快乐！”史刻鲁挤后来常常说，他耳朵里听到过的动听的声音当中，这是最动听的了。

他没有走多远就看到那位胖胖的绅士朝他走来，那个人昨天曾经走进他的账房间里来，问过“我想，这儿是史刻鲁挤和马莱商号吗？”史刻鲁挤想到，等他们俩碰面的时候，这位老绅士会怎样看待他，他心中掠过一阵隐痛；不过，他认识到哪一条道路是正直地摆在面前，他便走了上去。

“我亲爱的先生，”史刻鲁挤说，他加快了脚步，握住这位老绅士的双手，“你好吗？我希望你昨天圆满成功了。感谢你昨天的好意。祝你圣诞节快乐，先生！”

“史刻鲁挤先生吧？”

“是的，”史刻鲁挤说，“这是我的姓氏，我怕你或许会觉得不大好听。请允许我请求你的原谅。你是否能够费心—”说到这里，史刻鲁挤对他耳语。

“上帝保佑我吧！”这位绅士喊道，好像要断气似的，“我亲爱的史刻鲁挤先生，你可是当真？”

“当然啰，”史刻鲁挤说，“一个子儿也不少。我向你保证，其中还包括一大笔已经到期的账在内。你愿意劳驾帮个忙吗？”

“我亲爱的先生，”对方握着他的手说，“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你是这样慷—”

“请你什么也别提啦，”史刻鲁挤挡回他的话说，“请来看看我。你愿意来看看我吗？”

“我要来的！”这位老绅士喊道。很明显，他真要这样做。

“谢谢你哪，”史刻鲁挤说，“我非常感激你。我谢谢你五十次。祝福你！”

他走到教堂去，又在一条街上闲逛，瞧瞧来去匆匆的行人，拍拍孩子们的头，问问叫花子们的情况，俯察一家家的厨房，仰视一个个的窗户；他发现每一样事物都能给他带来乐趣。他从来没有梦想到任何一回散步—任何一桩事情—竟然都能给予他这么多的快乐。这天下午，他转身朝他外甥的家走去。

他在门口来回走了十几次，才有勇气走过去敲门。但是他终于一鼓作气敲了。

“你家主人在家吗，我亲爱的？”史刻鲁挤对一位姑娘说。一位好姑娘！非常好。

“在家，先生。”

“他在哪儿，可爱的姑娘？”史刻鲁挤说。

“他在饭厅里，先生，跟女主人在一起。我可以领你上楼去，请吧！”

“谢谢你哪。他知道我，”史刻鲁挤说，他的手已经放在饭厅的门锁上了，“我要到这里边去，我亲爱的。”

他轻轻地转着门锁，从门边侧着头伸进去。里边的人都在对桌子瞧着（桌子上摆开的阵势已经如火如荼了）；因为这些个年轻的家庭主妇对于这类问题总是神经紧张，喜欢看见一切都安排妥当才放心。

“弗莱德！”史刻鲁挤叫道。

哎呀呀我的天，他的外甥媳妇是多么吃惊啊！史刻鲁挤此刻忘记了她正坐在角落里，把脚搁在脚凳上，否则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叫的。

“啊，上帝保佑！”弗莱德喊道，“那是谁呀？”

“是我。你的舅舅史刻鲁挤，我是来赴宴的。你让我进来吗，弗莱德？”

让他进来还用说！他没有把他的手摇断才真是幸运的事呢。五分钟之内他就觉得自由自在了。没有什么比这更热诚的了。他的外甥媳妇看来也正是这样。托泼儿，他走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那位胖胖的妹妹，她走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所有的人，他们走过来的时候，都是这样。了不起的聚会，了不起的娱乐，了不起的融洽无间，了—不—起的幸福啊！

不过第二天早晨他很早就来到事务所。哦，他来得很早。要是他能够第一个到来，抓住鲍伯·克拉契迟到，那有多好啊！他就是存心要干这事。

他办到了；果真办到了！时钟敲了九点。不见鲍伯。过了一刻钟。不见鲍伯。他整整迟到了十八又半分钟。史刻鲁挤把他那间屋子的门大开着，坐在那儿，以便看得见他钻到“大箱子”里去。

他打开事务所的门以前，先摘下了帽子；羊毛围巾也取下来了。一眨眼的工夫，他就坐上了凳子，奋笔疾书，好像要追上溜去的九点钟。

“哈啰！”史刻鲁挤尽可能装出他习以为常的声音吼着说，“你是什么意思，在今天这时候到这儿来？”

“我非常抱歉，先生，”鲍伯说，“我是迟到了。”

“你是吗？”史刻鲁挤学着说，“不错。我认为你是这样。到这儿来一下，劳驾。”

“这不过一年只有一次的事，先生，”鲍伯恳求说，他从“大箱子”里露出来，“下次不会再犯了。昨天我玩得太兴奋了，先生。”

“好吧，让我来告诉你吧，我的朋友，”史刻鲁挤说，“我不打算忍受这种事情。因此，”他从凳子上跳起来，对准鲍伯身上和马甲戳了那么一下子，使他跌跌撞撞地又退到“大箱子”里去，便继续说，“因此我就要增加你的薪水！”

鲍伯全身发抖，稍稍挨近了一把尺子。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用这把尺子把史刻鲁挤打倒，抱住他，叫唤院子里的人都来帮忙，还要弄一件拘束衣¹⁰⁹来。

“圣诞节快乐，鲍伯！”史刻鲁挤拍拍他的背说，带着不容置疑的真挚恳切的样子，“鲍伯，我的好朋友，祝你有一个比我这许多年来给过你的快乐得多的圣诞节！我要增加你的薪水，并且尽力帮助你的努力奋斗的家庭。就在今天下午，咱们俩要一边喝着大杯圣诞节的热气腾腾的香果子酒，一边讨论你的事情，鲍伯！把炉火生得旺旺的，再去买一煤斗煤来，然后再去文不加点¹¹⁰吧，鲍伯·克拉契！”

史刻鲁挤所做的比他所说的还要好，他全都做到了，而且无限量地超过；小小铁姆并没有死，他做了他的干爸爸。他变成了一个好朋友，好东家，好男子汉，好到这好而老的城市从未有过，或者这好而老的世界上，任何别的好而老的城市、乡镇或自治城市¹¹¹都从未有过。有些人看见他的转变觉得好笑，但是他让他们去笑，睬也不睬他们；因为他是够聪明的，知道在这个地球上，永远是这样，没有一样东西在开始出现的时候，不被一些人笑得死去活来；他也知道这些人总归是盲目的，因此他想，他们龇牙咧嘴地笑得眯起眼睛，跟他们得了更不好看的怪病比起来，不过是半斤八两。他自己在心里笑着：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他没有跟精灵们再打过交道，而是从此以往永远遵循“绝对戒酒主义”¹¹²生活着，并且经常听人们说起，要是世上有谁知道怎样好好地过圣诞节，那就是他了。但愿这句话对于我们，对于我们大家也是中肯之言。并且因此，就像小小铁姆所讲的那样：上帝保佑我们，保佑每一个人！

教堂钟声

裘因译

第一刻¹¹³

我以为没有多少人会愿意在教堂里睡觉的—为使作者和读者之间尽快相互了解，我提请大家注意，我的这种说法既不限于年轻人，也不限于小人物，而是适用于各式各样的人物：小人物和大人物，年轻人和老年人，正在成长的人或已经衰老的人。我不是说在天气暖和的日子做礼拜的时候（在这种时候睡个一两觉也无妨）。我是说在夜里，而且是一个人的时候。我知道在大白天，许多人对我这种见解会感到十分惊讶。可是这适用于夜晚。必须到夜里来争论这个问题；我可以保证，任何对手要是愿意在指定的任何一个狂风呼啸的冬夜，单独同我在一个古老教堂门前的墓地里会面，并且事先同意我把他锁在里面¹¹⁴，如果他愿意，一直锁到第二天凌晨—那我包管能够取胜。

因为，夜里的风会在教堂周围恶作剧。它在回旋时发出呻吟，用无形的手推动门窗，寻找可以钻进去的缝隙。等它钻进屋里，又好像没有找到它要寻觅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东西—呼啸着，吼叫着，想要重新钻出来。它不甘心只在走廊中徘徊，在圆柱间盘旋，使风琴发出低沉的声音；它飞上屋顶，竭力想把屋梁震裂；然后又绝望地坠落到地面的石板上，咕噜噜地滚进地窖。一会儿它又偷偷地钻出来，沿着墙壁爬行，似乎在低声念诵献给死者的碑文。在一些碑文面前，它似乎在尖声发笑；可是在另一些碑文面前，它仿佛又在为哀悼死者而呜咽啼泣。这黑夜的风在祭坛上发出鬼叫似的声音，好像在狂热地歌颂犯罪和谋杀，歌颂受人崇拜的歪门邪道，而蔑视那块看上去十分美好和光亮，实际上却非常破旧的刻着摩西十诫¹¹⁵的石板。哎哟！上天保佑我们舒舒服服地坐在火炉旁吧！深更半夜，在教堂里呼啸的风，声音真够吓人的！

可是，在高耸入云的尖塔上呢！狂风在那里呼啸！在高耸的尖塔上，它可以在许多通风的窟窿和气窗间自由穿梭，在转梯上来回冲撞，把风信鸡吹得呜呜作响，把塔身吹得摇晃、颤抖！在高耸的尖塔里—钟楼一般就在那儿—铁栏杆已经生锈；由于风霜雨雪的侵蚀而变形的铅板和铜板，在这非同寻常的狂风袭击下，悲怆地呻吟着；鸟儿把寒碜的窝巢筑在老朽的橡树梁椽的角落里，到处是陈年的灰尘；花斑点点的蜘蛛因为长期平安无事变得既懒且胖，它们随着钟的震动，懒洋洋地荡来荡去，从不离开它们那座丝网织成的空中楼阁；遇到紧急情况时，或者像水手那样向上爬去，或者掉在地上，仓皇逃命！夜晚，在古老教堂的高耸的尖塔里是阴森而可怕的，因为它高高地耸立在这万家灯火和人声鼎沸的城镇上空，又远在那漫天飞驰的云彩底下。我要说的那些钟，就在一座古老教堂高耸的尖塔里。

说实话，这都是一些古老的铜钟。许多世纪以前，主教曾给这些铜钟施过洗礼，取过名字。但是年代已经太久了，人们早就找不到记载这一命名仪式的注册簿了。因此，无人知道它们的名字。这些铜钟都曾有过它们的教父教母（说起来，我自己宁愿做一口钟的教父，而不愿做一个男孩儿的教父），而且肯定还有自己的银杯。但是，时光夺去了它们的教父教母，亨利八世¹¹⁶又把它们的银杯熔化掉了。现在这些钟只好兀自挂在教堂的尖塔里，既没有银杯，也没有自己的名字。

可是，这些铜钟并不是哑巴。远非如此，它们有着清晰、响亮、富有活力的大嗓门。顺风时，这钟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都能听见。不但如此，它们还很刚强，不需要依赖风的恩赐。因为遇到逆风，它们会英勇搏斗，忠诚地把欢乐的声音送进有心人的耳朵里。每当暴风雨的夜晚，为了非要让守护着病儿的可怜的母亲或者由于丈夫漂泊海上而孤身独处的妻子听到钟声不可，它们每每要击退那狂吼的西北风，就如托比·维克所说的，把它“打得一败涂地”—虽然人们管他叫托罗蒂·维克，可他的名字还是托比，如果没有国会的特别法令，没有人能改变它（除非称他为托拜厄斯¹¹⁷），因为当年他是经过合法命名的，就如同这些大钟一样，不过没有那么隆重，那么大规模庆祝罢了。

拿我来说，我承认我同意托比·维克的信念，因为我相信他完全有可能形成一种正确的信念。所以，托比·维克说什么，我就说什么，而且我支持托比·维克，尽管他确实是整天只待在教堂门口—这是一种很吃力的工作。实际上，托比·维克是一名有执照的脚夫，他是在那里找活干。

托比·维克知道得很清楚，冬天待在这个地方风很大，身上要起鸡皮疙瘩，鼻子冻青，眼睛冻红，脚趾冻僵，牙齿会打战。寒风从拐角上猛扑过来，特别是东风，似乎从大地的尽头冲着托比猛吹过来。而且这风吹到他身上，看来往往比它自己预料的要快。因为，它拐过墙角，吹过托比身边后，往往还会突然折回来，好像在呼喊：“哎哟，他在这儿呀！”马上，他的白色小围裙给吹起来，就像一个淘气的孩子的衣裳那样盖在脑袋上；那根不结实的小手杖在他手中东扭西歪，两条腿也战战兢兢，这时托比斜着身子，一会儿脸朝这面，一会儿脸朝那面。他给吹得东倒西歪，头发吹得乱蓬蓬的，人给推来推去，弄得十分难受。有时，双脚都离开地面，简直差一点就会出现一个真正的奇迹，他的身子会像一堆青蛙、蜗牛或者其他便于携带的动物有时遇到的情况那样，给吹到半空中，然后又从空中降到世界上某个遥远的、没见过有执照的脚夫的地方，使当地的人们感到十分惊讶。

刮风天尽管如此折磨托比，但却像他的节日一样。事实如此。在刮风天，他似乎不用像别的时候那样要等那么长的时间才能挣到六个便士。他要全力以赴地同狂风搏斗，这迫使他在感到饥饿和沮丧的时候振作起来。要是遇到严寒或是大雪天，那也是一件大事，似乎对他也多少有点好处，尽管很难说清这是怎么回事，托比呀！就这样，刮风、严寒、大雪天，或者下大冰雹，都是托比·维克的节日。

雨天是最糟糕的。又冷，又潮，湿冷湿冷的雨水，就像一件湿漉漉的大衣，把他裹住了。这是托比所能占有的唯一的一种大衣，不过没有它倒还舒服一些。下雨天，密密麻麻的雨点硬是不停地缓缓地往下淋来，街口和他的喉头一样，都给这雨雾堵塞了。冒气的雨伞来回穿梭，犹如无数的陀螺在旋转。这些雨伞在拥挤的人行道上相碰时，洒下令人不愉快的雨水。水沟在喧闹，积满雨水的阴沟洞在哗哗作响。雨水从教堂的突出部分滴滴答答地落到托比身上，他脚下的那捆稻草一会儿就变成一团烂泥。那样的日子才难过呢！确实，在那样的时刻，你可以看到托比在教堂墙角旁的避雨处焦虑地向外张望着，烦闷而郁郁不乐。这避雨的地方实在小得可怜。夏天，它的阴影在洒满阳光的人行道上，最多像一根比较粗的手杖。但是，过一会儿，他出来活动取暖，来回跑上十几圈，这时，他精神就会振作一点，再回到墙前面去，似乎也高兴一些。

人们管他叫托罗蒂¹¹⁸，是因为他老爱一溜小跑步。他本想以此来加快点速度，但事实并非如此。也许，他走起来倒还快一些，这是很可能的。可是，要不让托比小跑步，那他会卧床不起，并且死去的。在道路泥泞的日子里，他一跑起来，就溅得浑身是泥，这给他增添好多麻烦。要是走起来就可以轻松多了。不过，正因为如此，他才对小跑步这样爱好。托比尽管是一个身材瘦弱的小老头儿，可他总以为自己是个十足的海格立斯¹¹⁹。他总想挣点钱—托比很穷，所以不肯轻易放弃他的爱好—总喜欢认为自己很能干。当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或一个小包裹，可以挣到一个先令或是十八个便士的时候，他那平时就鼓得很足的勇气，变得更大了。他就会一面小跑，一面叫嚷着，要他前面那些走得很快的邮差让路。他确实认为，毫无疑问，他一定会追上并撞倒他们的。他还信心十足，以为别人拿得起来的任何东西，他都能搬动。只不过没有经常试验而已。

因此，即使在下雨天，托比从墙角里走出来使自己暖和一些时，他也要小跑的。他那双漏水的鞋，歪歪扭扭地在泥泞的地上留下一道道脚印。他哈着气，搓着冰冷的双手。那双旧的灰绒线手套，只有大拇指是分开的，其他几个指头都连在一起，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严寒。他微微地弯着腿，把手杖夹在腋下，小跑着。每当教堂响起钟声，他到马路中间去仰望钟楼时，也是要小跑的。

每天，托比总要去仰望几次钟楼，因为那些钟是他的伙伴。他一听见钟声，总喜欢抬起头来，看看它们居住的地方，猜想着它们是怎样移动的，是什么样的钟锤在敲打它们。他非常想了解这些铜钟，也许，是因为它们和他有着某些相似之处。无论什么天气，不管风吹雨打，这些钟总是挂在那里，它们只能遥望着家家户户屋外的情景，永远也不能靠近从人家窗户里反映出来或从烟囱里喷射出来的熊熊火焰，也无法尝到人们一再从门口或栏杆外递给胖厨师的美味食品。一张张面庞在许多窗口时现时隐，有的年轻、漂亮、可爱，有的却恰恰相反。托比站在街头闲待着的时候，经常注视着这些日常琐事。但他却不见得比那些钟知道得多一些，这些人打哪儿来，又要到哪儿去；一年到头，当他们翕动嘴唇时，曾否说过一句同情他的话？

托比不是一个诡辩家，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我也并不想说，当初，在他对这些铜钟发生好感，并且把同它们的邂逅之交结成某种更亲密更微妙的感情时，他已逐一考虑了这些理由，并且在脑子里进行了一次正式检查，或盛大演习。但是，我想说，而且我确实认为，托比身体上的机能，例如他的消化器官，都是自动运转，通过许多活动达到某一目的，而托比对这些活动却一无所知，如果知道了，他倒会感到十分诧异的。同这些机能一样，托比的智力也没有得到他本人同意，就开动了所有机件和其他成千的部件，使他对这些铜钟发生了好感。

就是我说他爱这些钟，那我也不会收回这个看法，尽管这也难以表达他复杂的感情。因为，托比仅仅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他把这些钟看成某种奇异而庄严的东西。它们是这样的神秘，经常听得到，但从来都看不见；它们站得那么高，那么远，音调又如此深沉、洪亮。这使他对它们产生了某种敬畏的心情。有时，当他仰望钟楼上黑洞洞的圆窗时，真有点以为，某种东西，不是一口钟，而是他经常从钟声中听到的某种东西会向他招手。尽管如此，托比仍然很气愤地斥责一些流言蜚语：说什么这些钟是着了魔的，可能是不吉利的。简而言之，钟声经常在他耳边萦回缭绕，也经常在他脑中浮现，但他对它们的评价总是好的。他每每张着嘴仰望钟楼所在的尖塔，把脖子弄得酸痛不堪，事后不得不来回多跑两趟来消除酸痛。

在一个寒冷的日子里，托比正在一股劲地小跑，十二点钟敲响了，那最后一下钟声的袅袅余音就像一只很大的，但绝非忙碌的蜜蜂所发出的悦耳的嗡嗡声，从尖塔的四面八方传布开来。

“啊，是吃午饭的时候了！”托比一边说，一边继续在教堂前面来回跑着，“是啊！”

托比的鼻子冻得通红，眼皮也冻紫了。他老是眨巴着眼睛，肩膀几乎要耸到耳根上去了。两条腿也冻木了。

总的看来，他显然是冷得够呛了。

“啊，是吃午饭的时候了！”托比又说了一遍，他把右手的手套当成一只小的拳击手套，捶打着胸脯，似乎在责备它不应该这么冷，“啊！……”

接着，他又默默地小跑了一两分钟。

“没有什么东西。”托比说着又重新跑了起来。但他突然停住了，脸上露出十分关切而又有些惊恐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朝上摸了摸鼻子，但只摸了一会儿（因为鼻子不大），很快就结束了。

“我以为它掉了呢，”托比说着又跑了起来，“不过这没什么。如果它掉了，我也肯定不会责怪它的。在冷天，它本来就是很难过的，而且也盼不到什么好处，因为，我自己是不闻鼻烟的。就是在情况最好的时候，可怜的家伙，日子也不好过啊。因为就是闻到香味（这是少有的），一般也都是从别人的午饭，或是从面包房里飘过来的。”

这些想法又提起了他尚未结束的念头。

“没有什么东西，”托比说道，“能比吃午饭的时间来得更准，也没有什么东西比午饭来得更不准。这就是两者之间的巨大差别。我花了好多时间才悟出这点道理。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有哪位老爷认为值得为报馆或国会收买这点见解！”

托比不过是在说笑话，因为他在自嘲地使劲摇头。

“真的，天哪！”托比说道，“报上有形形色色的见解，国会里也是一样。这里有一张上星期的报纸，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很脏的报纸，拿得远远的。“什么样的议论都有，真是五花八门！我跟大伙儿一样，想知道一些新闻。”托比慢吞吞地说着，一边把报纸叠得小一点，又塞进了口袋，“可是，我现在不愿意看报了。看起来简直叫人害怕。我不知道我们这些穷人会落到个什么下场。上帝保佑，让我们在即将到来的新的一年中能过上好点的日子！”

“哎，爸爸，爸爸！”旁边传来了亲切的叫声。

但，托比没有听见，还是照样来回小跑着。边跑边想，而且还在自言自语。

“我们这号人看来总是做得不对，干不了什么好事，也改不好了。”托比说道，“年轻的时候我没有上过几天学，也弄不清我们该不该降生到世界上。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应该有……点用处的。有时候，又觉得我们大概有些碍事。有时候，我简直闹不清，拿不准，我们身上还有没有一点好的地方，还是我们生来就是坏的。我们好像很可怕，给人家带来很多麻烦。人们总是埋怨我们，防着我们。报上也是这样、那样地议论着我们。就说新年吧，”托比伤心地说，“在大多数时候，我能够跟大伙儿一样忍受；比起好多人来，更能忍受一些，因为我壮得像一头狮子，别人可不是这样。不过，要是我们真的没有过新年的权利……要是我们确实碍事儿……”

“哎，爸爸，爸爸！”又传来了那亲切的叫声。

这一回，托比可听见了，他吃了一惊，愣住了。他的目光原来是向着遥远的地方望去的，仿佛真想在新的一年中找到一点启示。这时，他把目光收了回来，才发现他正望着自己的孩子，亲切地看着她的眼睛。

这是一对明亮的眼睛，要看很久很久，才能量出它们的深度。这对乌黑的眼睛映得出旁人望过来的眼睛。它们不是光芒四射的，也不是她有意的，然而射出一种清澈、安详、耿直、坚忍的目光；这目光可以同天堂射下的光芒媲美。这是一对美丽、诚实的眼睛，充满着希望—如此清新、欢乐的希望，那么朝气勃勃、活跃而光明的希望，尽管它们曾阅尽二十年来人间的劳苦和贫困。此时此刻，它们似乎在对托罗蒂·维克说：“我想，咱们是有权利在这儿的—有一点儿！”

托罗蒂双手捧着红润的脸颊，吻了吻这对眼睛。

“啊，宝宝，”托罗蒂说，“有什么事吗？今天我没想到你会来的，梅格。”

“我也没想到要上这儿来，爸爸，”姑娘点点头，笑着说，“可是我来了！还不是空手来的，不是空手来的！”

“那你是不是说，”托罗蒂好奇地望着她手里提着的一只遮着布的篮子，说道，“你……”

“好爸爸，你闻闻，”梅格说，“只要闻闻就知道了！”

托罗蒂匆匆地想马上揭开盖在提篮上的布。可是她调皮地把手挡了过来。

“不，不，不！”梅格孩子气地说，“再等会儿！让我把角上掀开一点，你要知道，就这么—小一点儿，”梅格说着，她的动作恰恰是她所说的那样，轻轻地把布揭开一点，她说话声音很轻，生怕给篮子里的东西偷听去似的，“好了！你说，是什么呀？”

托比尽快地在篮子边闻了一下，十分高兴地嚷道：

“哎呀，还是热的！”

“滚烫的呢！”梅格大声地说，“哈哈哈！热得烫手呢！”

“哈哈哈！”托比高兴地大笑着，“热得烫手呢！”

“可这是什么呀，爸爸？”梅格说道，“好了，你还没有猜出是什么！可是你一定得猜。等你猜着了，我才拿出来。别忙！等一会儿，我再掀开一点，现在猜吧！”

梅格生怕爸爸一下子猜中，她把篮子刚递到他跟前，马上又收了回来。她一直亲昵地笑着，美丽的肩膀往上一缩，一只手堵住耳朵，似乎这样一来就可以不让托比猜出来。

这时，托比双手扶着膝盖，低下头去在提篮的遮布旁深深地吸了口气，在这过程中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渐渐地泛起笑容，仿佛正在吞服一剂笑药似的。

“哎呀！是好吃的！”托比说，“这不是……我想这不会是腊肠吧？”

“不，不不！”梅格高兴地大声说，“根本不是腊肠！”

“不是，”托比又闻了一下，说道，“它……它比腊肠香。真香，而且越闻越香。一定是猪蹄，对吗？”

梅格可乐坏了。简直没有比猜猪蹄更离谱的了—如果不算他刚刚猜的腊肠的话。

“猪肝？”托比自言自语地说，“不，味道比较淡，不像猪肝。猪爪吗？不，不像猪爪那么淡。它又没有鸡头那种筋。我知道，这不是红肠。我告诉你这是什么，是小肠！”

“不，不是！”梅格高兴地嚷了起来，“不，不是！”

“哎呀，我瞎猜些什么呀！”托比说着，突然尽量恢复起直立的姿势，“再待会儿我会把自己的名字都给忘了！是牛肚！”

“就是牛肚子！”梅格非常快活地说，再过半分钟他就会说这是炖得最好吃的肚子！

“好吧，”梅格说着，得意扬扬地摆弄着她的篮子，“爸爸。我马上就铺桌布。因为我是把肚子盛在盘子里拿来的，还用一块手绢包着盘子。如果我想摆一下阔气，把它当成桌布铺起来，就叫它桌布，也没有法律能阻止我的，是吗，爸爸？”

“我想是没有的，亲爱的，”托比说道，“可是他们老是在提出左一条右一条的新法律。”

“根据我那天给你读的报纸，爸爸，那个法官说什么，我们穷人应该懂得所有的法律！哈哈！这是多大的错误！老天爷，他们把我们看得太聪明了！”

“是的，亲爱的，”托罗蒂说，“我们这号人当中如果有人真懂得所有的法律，法官们会很喜欢他。这个人也就能从他的差事中捞到不少油水，邻近的那班老爷都会欢迎他的，真是这样！”

“不管是谁，要是有这么香的午饭，吃起来胃口一定是挺好的，”梅格兴致勃勃地说，“快点吧，这里还有一个热土豆，瓶里有刚打的半品脱¹²⁰啤酒。爸爸，你在哪儿吃？在木墩上，还是在台阶上？亲爱的爸爸，我们多阔气！有两个地方好挑选！”

“今天在台阶上吃，我的宝贝，”托罗蒂说，“晴天在台阶上，雨天在木墩上。在台阶上总要方便一点，可以坐下，不过雨天容易得风湿病。”

“那就在这儿吧，”梅格忙碌了一阵，拍拍手说，“好了，都准备好了！多好看呀！吃吧，爸爸，吃吧！”

托罗蒂自从发现了篮子里的东西以后，便一直心不在焉地站在那儿望着她，口中也在说着些什么。可是，尽管他想着她，看着她，甚至连提篮里的肚子都顾不得了，但他看着和想着的不是她现在的模样，而是在大致描绘她未来的生活。听到她快活的叫唤时，他正想忧伤地摇摇头，但马上抑制住这种心情，碎步跑到她身边。他刚想俯身坐下，钟声就响了起来。

“阿门！”托罗蒂说着，摘下帽子，仰望着这些钟楼。

“爸爸，你对钟说阿门？”梅格嚷道。

“亲爱的，这钟声就像饭前的祷告，”托罗蒂边说，边坐了下去，“我相信，如果能行的话，它们一定会好好地为我祷告的。它们对我说过许多好话。”

“爸爸，那些大钟会说话吗？”梅格笑着，把盘子和刀叉摆到他面前，“真的吗？”

“我的宝贝，好像是的，”托罗蒂说着，蛮有胃口地吃了起来。“这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我能听见它们的声音，它们说不说，是无关紧要的。上帝保佑你们，亲爱的，”托比用叉子指着钟楼说道，吃着午饭，他情绪更高了，“有多少次我听见那些钟说，‘托比·维克，托比·维克，不要灰心，托比！托比·维克，托比·维克，不要灰心，托比！’有一百万次，还不止呢！”

“哎呀，我可从来没有听见过！”梅格嚷道。

实际上她已听过不知多少次了。因为这是托比经常的话题。

“在情况不妙的时候，”托罗蒂说，“我是说，实在糟糕的时候，几乎是最坏的时候，它就说，‘托比·维克，托比·维克，活儿快有了，托比！托比·维克，托比·维克，活儿快有了，托比！’就那么说。”

“这么一来，终于有活儿干了，爸爸。”梅格说道，她那快活的声调略略带上了一丝忧伤。

“总是这样的，”托比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从不落空。”

托罗蒂一边同女儿谈话，一边不停地、大口大口地吃着摆在他面前的香喷喷的食物。他切一块，吃一块，边切边喝，边切边嚼，就这样忙个不停，从肚子到热土豆，又从热土豆到肚子，油腻腻地吃得津津有味。可是，这一回，他偶尔抬头望望周围的街道，看看是否有人从门口或窗口招呼脚夫。当他把目光收回来时，看到梅格正坐在他对面，两手交叉着，脸上堆着幸福的微笑，聚精会神地看他吃。

“哎呀！上帝原谅我！”托罗蒂说着，放下了刀叉，“梅格，我的小鸽子，你为什么不说我是个畜生？”

“爸爸，你说些什么呀？”

“我坐在这儿，”托罗蒂懊悔地说道，“又塞又吃的，可你坐在我面前，根本不动手，也不要，而……”

“我已经吃过了，爸爸，”女儿笑着插嘴说，“我已经吃过午饭了。”

“瞎说，”托罗蒂说，“一天有两份午饭，这是不可能的！你还会对我说，会有两个新年同时来临，或者说我生来就长着一个金脑袋，而且从来没有换掉过。”

“你再怎么说，我也是吃过了，爸爸，”梅格说着，把身子往他跟前挨了挨，“你吃着，我来告诉你，我是在哪儿吃的，怎么吃的，你的午饭是怎么来的，还有……还有别的事儿。”

托比还有点不相信。然而，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凝视着他的脸，她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劝他趁热吃下去。于是，托罗蒂又拿起刀叉，吃了起来。不过，他吃得比刚才慢多了，还摇摇头，似乎对自己很不满意。

“爸爸，我的午饭是……”梅格迟疑了一会儿，说道，“是跟理查德一块儿吃的。他午饭吃得早。他来看我的时候把他的午饭带来了，我们……我们就一起吃了，爸爸。”

托罗蒂呷了一口啤酒，咂巴咂巴嘴唇，说了一声：“噢！”—因为她在等他的反应。

“理查德说，爸爸……”梅格想说，又停了下来。

“理查德说什么来着，梅格？”托比问。

“爸爸，理查德说……”又停了下来。

“理查德说得真慢呀。”托比说着。

“当时他说，爸爸，”梅格终于抬起眼睛，说了下去，虽然声音有些颤抖，但很清楚，“一年又要过去了，看来，我们的日子永远也不会比现在好多少。这样一年一年等下去又有什么用呢？他说，我们现在很穷，爸爸，将来我们还会很穷的，但我们现在还年轻，光阴却会不知不觉地使我们衰老起来。他说，我们这样的人要等下去，看清楚我们的出路，那这条路将是很狭窄的，通常的出路就是坟墓，爸爸。”

比托罗蒂·维克勇敢的人，一定会鼓足勇气来否认这一点。可是托罗蒂却没有作声。

“爸爸，我们要是就这样衰老死去，老是想着我们本来可以相互帮助，过得更快活一些，那该多痛苦啊！像我们这样相亲相爱的人，一辈子痛苦地分住在两处，眼巴巴地望着对方辛辛苦苦地劳动，人渐渐衰老，头发慢慢变白，这又是多么痛苦呀。就算我能克制一下，把他忘了—这是绝不可能的—唉，亲爱的爸爸，要让我心中现有的满腔热情一点一点地消逝，而没有任何幸福的婚后生活的回忆来支持我、帮助我、安慰我，又该是多么痛苦啊！”

托罗蒂一动不动地坐着。梅格擦擦眼泪，神情舒展了一点，就是说，她时而微笑，时而哭泣，时而连哭带笑地说道：

“所以，理查德说，爸爸，由于他的工作昨天已谈定了，可以维持一个时期，而我又爱他，爱了足足三年了—唉，比那还要长呢，只是他不知道罢了！—所以要我在元旦那天嫁给他。他说，这是一年中最美好、最幸福的日子，几乎肯定会带来好运气的。这太突然了，是吗，爸爸？……可是我不像大户人家的那些小姐，需要安排家产、办嫁妆；爸爸，对吗？他讲了很多话，就像他平时那样，讲得那么热烈，那么诚恳，态度老是那样体贴，和蔼。所以，我说，我来跟你讲一讲，爸爸。加上今天早晨，他们给了我工钱—这确实是很意外的，你又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吃多少东西，我很想使这一天不仅成为我的幸福美好的日子，也成为你的一个节日，爸爸，所以我就买了点东西来请你吃，让你也意外地高兴一下。”

“可是，你却看着他把它放在台阶上凉着。”另外一个声音说道。

这就是那个理查德的声音。他在他们没有注意的时候来到跟前，站在父女俩前面，低头望着他们。他红光满面，犹如他那粗大的铁锤每天要敲打的烧得通红的铁块。他是一个身材匀称、漂亮和健壮的小伙子，一双眼睛就像熔铁炉中喷出的火花，闪闪发光，鬈曲的黑发稀疏地散在黝黑的额前，还有那满面的笑容，足以证明梅格赞扬他的谈话方式，是有道理的。

“你瞧，他老让东西摆在台阶上凉着！”理查德说道，“梅格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她肯定不知道！”

托罗蒂立刻很兴奋和热情地向理查德伸过手来，就在他急于要同他说话的当儿，大门突然打开，一名马夫险些儿一脚踩到那盘肚子上。

“滚开，你们这些家伙！你们怎么老坐在我们大门口！你们不能到别家门口去吗？请你们让路，你们到底让不让？”

严格说来，最后的那句问话是多余的，因为他们已经躲到一边去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呀！”马夫为之开门的那位绅士说着，从房子里走了出来。他迈着不紧不慢的、介乎散步和漫步之间的一种奇特的步子。一位正在安逸地度过下半生的绅士脚踏咯吱发响的皮靴，身穿干干净净的亚麻布衬衫，系着一根表链，不妨迈着这样的步子走出家门。这不仅不会有损于他的体面，还可表明他要到别处去同一位显要的富翁会面。“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

“你就知道讨饭，跪着做祷告，”马夫厉声地对托罗蒂·维克说，“不准待在我们家门口。你为什么不能离开这儿？你就不能离开这儿吗？”

“好了！算了，算了！”绅士说道，“喂，脚夫！”他朝托罗蒂·维克点了点头，“过来，那是什么？你的午饭？”

“是的，先生。”托罗蒂说着，把它藏到身后的一个角落里。

“别放在那儿，”绅士喊道，“拿过来，拿过来。啊！这是你的午饭，是吗？”

“是的，先生。”托罗蒂又说了一声，嘴里尽是口水，眼睛盯着那块肚子，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口佳肴。这时，那位绅士正用叉尖翻弄着它。

同他一起走出来的还有两位绅士。一个是没精打采的中年男子，形容枯槁，满面忧愁，两只手老是插在他那寒酸的带黑白花点的裤袋里，把肥大的裤子弄得鼓鼓囊囊的，他的衣着刷得也不怎么干净。另一个绅士，个子高大，健康，衣着整洁，穿一件蓝色外衣，上面缀着发亮的纽扣，佩戴着一条白色的领带。这位绅士脸色绯红，似乎他体内的血液过多地涌到了他的头部；也许就是这个原因，他才显得内心相当冷酷。

那位把托比的食物叉起来的绅士，叫住了前面那个名为法勒的绅士。他们两人都走了过去。法勒先生眼睛深度近视，必须把脸贴近托比剩下的午饭，才能看清是什么东西。这下子把托比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可是法勒先生并没有吃它。

“这是一种肉食，市政官，”法勒说着，用铅笔套轻轻地碰了碰它，“我国的劳动大众一般都称之为肚子。”

市政官丘特挤了挤眼，笑了一下，他是个有趣的人，是啊，还是一个狡猾的人！他为人精明，干什么事都精明，谁都骗不了他。他对老百姓的心理了如指掌。丘特是了解老百姓的。真的！

“谁在吃肚子？”法勒先生打量着周围的人们，说道，“肚子无疑是我国市场上所能供应的最不经济、最浪费的食物。一磅肚子煮沸以后要比其他任何肉食多损耗五分之一中的八分之七。应该说，肚子比温室里的菠萝还要贵。我认为，如果光凭牲畜死亡统计表中每年牲畜屠宰量统计，并对屠宰质量较好的牲口所能提供的肚子数量作一个较低的估计，那么煮肚子所造成的浪费，就可供应五百名驻军吃五个月（每月按三十一天计算），外加一个二月份。浪费呀，浪费！”

托罗蒂站在一边，吓坏了，两腿直哆嗦，仿佛是他亲自使五百名驻军挨了饿似的。

“谁在吃肚子？”法勒先生激动地问道，“谁在吃肚子？”

托罗蒂战战兢兢地鞠了一躬。

“你，是你？”法勒先生说，“那我要告诉你，我的朋友。你吃的肚子是从孤儿寡妇口中抢来的。”

“但愿不是这样的，先生，”托罗蒂轻声说，“我宁肯饿死，也不会这样干的。”

“市政官，把上面说的那些肚子，”法勒先生说，“按现有寡妇和孤儿的估计数字分配，每人可得一个本尼威特¹²¹肚子。这个人是一点也分不到的。因此，他是个掠夺者。”

托罗蒂感到毛骨悚然。因此，当他眼看那位市政官把剩下的肚子吃掉，他也无所谓了。不管怎样，去掉了一块心病。

“你认为怎样？”市政官诙谐地问那穿蓝色外衣的红脸绅士，“你听见法勒朋友的话了吧。你觉得怎么样？”

“有什么可说的？”那位绅士回答道，“有什么可说的呢？在这种堕落的年代里，有谁会对这样一个人产生兴趣呢？”他这里指的是托罗蒂。“瞧他，什么东西！唉，美好的过去，杰出的过去，伟大的过去！那时候有勇敢的农民，还有其他一些人。实际上，那才是出人物的时代。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唉！”红脸绅士叹息地说，“美好的过去，美好的过去！”

这位绅士并没有说清楚他具体指的是哪些年代。他也没有说明，他之所以对当前这么不满，是不是由于他公正地感到，这个时代产生了像他这样的人物，是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美好的过去，美好的过去，”这位绅士重复地说，“那时候多好呀！那才是唯一的好时光！谈论什么别的时代或议论当代的人物，都毫无用处。你总不能把这些日子称为好日子吧，能吗？我不能。只要去查一下斯特拉特的服装志，就可以看到，在英国古代任何一个兴旺的朝代，一个脚夫是什么模样的。”

“即使年景再好，这样的人身上也不穿衬衣，脚上也不穿袜子。在整个英国，未必能有他张口可吃的蔬菜，”法勒先生说，“这一点我可以用表格加以证明。”

那位红脸绅士还在一股劲儿地讴歌美好的过去，杰出的过去，伟大的过去。不管别人说什么，他总是反复唠叨那几句话，就像一只可怜的松鼠在转动的笼子里来回旋转，有时要碰一碰笼子里的机关。松鼠对这奥妙的机关，可能同这位红脸绅士对过去太平盛世的理解差不多。

可怜的托罗蒂对过去那些情景依稀的年代，可能还没有完全失掉信仰，因为他此时感到十分茫然。不过，他伤心地看清了一点，就是说，不管这些绅士的看法在细节上有什么分歧，他在那天上午和其他许多日子里的忧虑，是很有根据的。“不，不，我们总是不对头，也不能干什么好事，”托罗蒂绝望地想道，“我们身上没有一点好的地方，我们生来就是坏人呀！”

但是，托罗蒂还有一颗慈父的心，不知怎么回事儿，他竟然违反天意，有了这么一副心肠。他不忍心让梅格在她那短暂的欢乐中听到这班聪明的绅士给她算命。“愿上帝保佑她，”可怜的托罗蒂想着，“过不了多久，她就会知道的。”

因此，托罗蒂焦急地向年轻的铁匠打手势，要他把她带走。可是他正在一旁忙着同她温存地谈话，因此等他发觉托罗蒂的愿望时，市政官丘特也看到了。这时，市政官还没有发表议论呢，他可是个哲学家，就是太讲究实际了点！是啊！他是非常实际的，他不想失去他的任何听众，因此喊道：“别走！”

“你们知道，”市政官带着他常有的自以为得意的笑脸，对他的两个朋友说，“我是一个坦率的人，讲实际的人，我要坦率地讲点真实话。这是我的秉性。只要你们了解这种人，而且用他们熟悉的方式跟他们谈话，那么，同他们打交道是没有什么神秘或困难的。好了，你这个脚夫！我的朋友，你总不能对我或任何旁人说，你经常吃不饱，吃不到最好的东西吧，因为我知道得更清楚。你瞧，我尝了你的牛肚，所以你不能‘哄’我。你懂得‘哄’是什么意思吗，呃？这字用得很恰当，不是吗？哈哈哈！上帝保佑你，”市政官说罢，又转向他的朋友们，“只要你了解这种人，跟他们打交道，倒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

市政官丘特是老百姓熟知的人物。他从来不对他们发脾气！一位平易、殷勤、有说有笑、懂得人情世故的绅士！

“你知道，我的朋友，”市政官继续说，“有许多人荒谬地谈论什么贫困，就是‘穷苦’，是这么说的，对吗？哈哈哈！可是，我打算取缔这种说法。现在流行着许多有关‘饥饿’的流言蜚语，我要取缔这种说法。就是这么回事！上帝保佑你。”市政官说完，又转向他的两个朋友，“对这种人你什么都可以取缔，只要你知道从哪儿着手就行。”

托罗蒂拉起梅格的手，挽着她的胳膊。不过，他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的女儿，呃？”市政官说着，亲切地拍拍她的下巴。

这位丘特市政官对工人阶级总是和气的！他知道怎么样使他们高兴，一点架子也没有！

“她母亲在哪儿？”这位大人物问道。

“死了，”托比说，“她母亲是给人浆洗衣服的，一生下这孩子就见上帝去了。”

“我想，她不会是到那儿去浆洗衣服吧！”市政官风趣地说。

托比也许能设想，他的妻子在天堂里还在浆洗衣服，也许不能。不过请问：如果市政官丘特的夫人到了天堂，市政官丘特先生会不会认为她在那里还会有什么身份或地位？

“你在追求她，是吗？”丘特对年轻的铁匠说。

“是的，”理查德立刻回答，因为他对这种问法很恼火，“我们准备元旦结婚。”

“你说什么！”法勒厉声嚷道，“结婚！”

“是啊，我们是这样打算的，先生，”理查德说道，“你瞧，我们想快点把这事儿办了，免得这件事首先给取缔掉。”

“哎哟！”法勒呻吟了一声，喊道，“真把这事取缔了，市政官，那你就办了好事了。结婚！结婚！这些人根本不懂得政治经济学的基本原则，他们没有远见，没有道德，哎呀，真能……你们瞧瞧这一对！”

怎么啦！他们是值得瞧一瞧的。看上去，婚姻是他们需要考虑的一件正当而合理的事情。

“一个人可以活到玛土撒拉¹²²那样的年纪，”法勒先生说，“而且一生一世为这些人的利益操劳，他可以把事实堆在数据上，把事实堆在数据上，不断地把事实堆在数据上，确实可靠的材料堆得像一座山那么高。可是，这都没法使这些人相信，他们根本没有权利，也没有必要结婚，就像没法使这些人相信，他们根本没有权利，也没有必要生下来一样。我们知道，他们没有这样的权利。我们早已把它概括成数学的定论了。”

市政官丘特听得很有劲，他把右手食指压在鼻子边上，似乎在对他的两个朋友说：“你们瞧我的！注意瞧瞧我这讲求实际的人吧！”然后他把梅格叫到跟前。

“过来，我的姑娘！”市政官丘特说。

她的那位血气方刚的情人在最后的几分钟内真是怒火中烧。他本想不让她走过去，但克制住了。在梅格走过去时，他也大步跟了过去，站在她身旁。托罗蒂仍然挽着她的手，只是像个梦游者似的，茫然地看看这个人的面孔，又看看那个人的面孔。

“好吧，我给你一个忠告，我的姑娘，”市政官悠闲而亲切地说，“你知道，向你提出忠告是我的责任，因为我是个法官。你知道我是个法官吗？”

梅格胆怯地说：“知道。”谁都知道市政官丘特是一个法官！哎呀，他还是个活动能力很强的法官呢！谁不知道丘特是民众心目中光辉的眼中钉呀！

“你们说，你们打算结婚，”市政官接着说，“这对你这个女人来说，是很不体面、很不适宜的事！这个暂且不谈。你结婚以后，会跟你丈夫吵架，成为一个不幸的妻子。也许，你以为不会这样。可是，你一定会成为不幸的妻子的。因为，我是这样对你说的。现在我要明确地警告你，我已经决定要取缔不幸的妻子。所以，你不要到我这儿来。你会生孩子，生些男孩儿。这些男孩儿长大起来肯定是不好的，他们会不穿鞋不穿袜，在马路上乱跑。记住，我的年轻的朋友！我将给他们统统定罪，一个也不例外。因为，我已经决定要取缔一切不穿鞋袜的孩子。也许你的丈夫在年轻的时候就会死去—这很有可能，扔下你和一个婴儿。那时，你就会给赶出家门，在马路上流浪。到那时，我亲爱的，你不要走近我，因为我已经决定取缔一切到处流浪的母亲。我已决定要取缔所有年轻的、各种各样的母亲。你甭想拿疾病或孩子当作借口，来向我求情，因为我下决心要取缔所有的病人和孩子—我想你是知道做礼拜的，我担心你不一定知道。如果你不识好歹，产生邪恶和虚伪的念头，想绝望地投河或上吊，我也不会可怜你的，因为我已经决定要取缔一切自杀行为！倘若说，”市政官扬扬得意地微笑着说，“我已下了最大的决心要干一件事，那就是要取缔自杀行为。因此，你不要作这样的尝试。话是这么说的，对吗？哈哈！现在我们相互了解了吧。”

托比看到梅格脸色刷白，松开了她情人的手。这时，他不知道，该高兴呢还是该烦恼。

“至于你呢，你这个傻家伙，”市政官更加兴致勃勃地、郑重地转过身去对年轻的铁匠说，“你为什么想结婚？你干吗要结婚，糊涂虫？如果我是你这样年轻、漂亮、身体结实的小伙子，我一定不愿意做一个受女人支配的懦夫！真的，当你还刚刚是中年的时候，她就会变成一个老太婆！那时，你那副模样就好看啦！不管你到哪儿，后面总是跟着一个邋邋遢遢的老婆和一群哭哭啼啼的孩子。”

啊哟，这位市政官丘特是晓得怎么来嘲弄老百姓的！

“好了，你们走吧，”市政官说，“去忏悔吧！不要傻里傻气地在元旦结婚。等不到明年元旦，你就会完全改变主意的。像你这么一个仪表堂堂的年轻小伙子，自有姑娘追求你的！好了，走吧！”

他们走了，没有挽着手臂，没有牵着手，也没有交换一下幸福的眼光。相反，姑娘泪流满面，小伙子愁眉苦脸，垂头丧气。他们还是刚才老托比一见就喜欢的一对情人吗？不，不。市政官—但愿他有福！—把他们给取缔了。

“你刚好在这儿，”市政官对托比说，“给我送一封信去！你走得快吗？你是个老头儿了！”

托比刚才还在呆呆地望着梅格的背影，这时转过身来低声地回答说，他手脚灵便，身体强壮。

“你多大岁数？”市政官问。

“六十多了，先生。”托比说。

“噢！你们看，这个人已经大大超过了平均年龄。”法勒先生大声地插嘴说，他本来似乎还能忍受下去，可是这件事实在太过分了。

“我也晓得，我有些碍事儿，先生，”托比说，“我—我今儿早晨就担心这一点，我的天哪！”

市政官打断了他的话，从衣袋里拿出一封信给他。托比本来可以得到一个先令，可是法勒先生明确表示，这样一来，他就会夺去一些人的九个半便士，因此他只拿到了六个便士¹²³，还觉得能拿到这些钱就不差了。

这时，市政官挽起他两个朋友的胳膊，得意扬扬地走了。可是，他马上又单独折回来，好像忘记了什么事似的。

“脚夫！”市政官说。

“先生！”托比说。

“当心你的女儿。她长得太俊了。”

“看来，连她那美貌也都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托比想着，凝视着手中的六个便士，心里还想着那块牛肚，“准没错儿，她把五百个太太的美貌都夺过来了。这太可怕了！”

“她长得太俊了，我的朋友，”市政官重复地说，“我看得很清楚，她不会有好下场的。记住我的话，要当心她！”说罢又匆匆走了。

“我们什么都是错的。什么都是错的！”托比两手一拍，说道，“生下来就是坏的。不该活在这世上！”

他正说着，钟声突然在他头上响了起来。声音洪亮轰鸣，可并不使人感到鼓舞，不，一点也不！

“声音变了，”老人边听边说，“一句令人舒心的话都不说了。为什么要说呢？不管是新年还是旧年，都跟我无关。让我死去吧！”

这音调已变的钟声，还在嗡嗡地响着，使整个太空都在旋转。取缔他们！取缔他们！美好的过去，美好的过去！事实和数据，事实和数据！取缔他们，取缔他们！如果钟声在说些什么，那么这就是它所说的。最后弄得托比头晕目眩了！

他双手捧住迷乱的脑袋，生怕它裂开来似的。这一动作倒很及时，他发现了手中的那封信。这使他想起了他的职责。他机械地开始了他习以为常的小跑步—跑走了！

第二刻

托比从市政官丘特手里接过的那封信，是写给城里某大区的一位要人的。那是城里最大的区，肯定是城里最大的区，因为那里的居民通常把这个区称之为“世界”。

托比拿着这封信，觉得确实比其他信件的分量要重。这不是因为市政官在信封上盖了一个大印，还用大量的火漆加封，而是因为收信人的鼎鼎大名和他名下所拥有的巨额财宝。

“跟我们这号人多么不一样啊！”托比瞧着收件人的姓名地址，非常天真地想道，“把屠宰统计表中的新鲜海龟按有购买力的人数分配，他得到的当然就是他应得的那一份儿！至于从别人口中去抢牛肚一类的事，他是不屑于去干的。”

出于对这样一个高贵的人物油然而生的敬意，托比把围裙的一角衬在信封和他的手指之间。

“他的那些孩子，”托罗蒂说着，眼前似乎蒙上了一层迷雾，“他的那些女儿……自有老爷们去取得她们的欢心，同她们结婚；她们会成为幸福的妻子和母亲。她们可能非常漂亮，就像我心爱的梅……梅……”

他无法把这名字说下去。最后那个字母在他喉头膨胀起来，有一张字母表那么大。

“不要紧，”托罗蒂想道，“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他边跑边这样想着，聊以自慰。

这一天，霜冻很重。空气爽朗、寒冷、清新。冬天的太阳虽然不暖和，却灿烂地照射在它无力融化的冰上，留下闪烁的光辉。要是在别的时候，看到这冬天的太阳，托罗蒂也许会有点穷人的感受，但是现在，他顾不上这些了。

这天，还属于旧的一年。这忍辱负重的一年，经历了诽谤者的谴责和虐待，忠诚地执行了自己的职责。春、夏、秋、冬，艰难地完成了命中注定的一个轮回，现在低垂着疲倦的脑袋，奄奄一息了。这个年本身没有希望，没有高尚的激情和现实的幸福，只是努力给别人带来了许多喜悦。在行将告终的时候，这一年呼吁人们不要忘记它辛勤操劳的时光，能让它平安地逝去。托罗蒂本来可以从这正在消逝的一年中看到一个穷人的命运；但是，此时此刻，他已顾不上去思考这些事情了。

难道只有他是这样吗？也许七十个“年”曾一齐向一个英国工人提出同样的呼吁，而得不到任何反应？

街上异常热闹，店铺装饰一新。人们备好礼物，准备欢庆新年的到来，犹如在期待整个世界的幼小继承者。这里有给新年准备的书籍和玩具，有在新年佩戴的亮晶晶的装饰品，有在新年穿的衣裳，新年中的生财之道；也有为消磨一年时光而设计的新发明。历书和小册子已经把这一年规划妥当，月亮和星星升起的时间和涨潮的钟点都已写得一清二楚，每个季度的日日夜夜都给计算得十分精确，就如同法勒先生统计男女人数一样。

新年，新年！到处洋溢着新年的气氛！人们觉得旧的一年已经逝去，它的遗产正在贱价拍卖，犹如在出卖淹死的水手在船上的遗物。这些货物的式样都是旧年的，没等这一年过完就要大拍卖了。在未出生的继承人的财富面前，这些珍宝只不过是尘土而已。

托罗蒂觉得无论是新的一年还是旧的一年，都没有他的份儿。

“取缔他们！取缔他们！事实和数据，事实和数据！美好的过去，美好的过去！取缔他们，取缔他们！”他的小跑动作只同这种声调相吻合，同其他的任何声调都是格格不入的。

这种声调虽然凄凉，他还是及时跑完了他的路程。下院议员约瑟夫·鲍利爵士的住宅到了。

听差把大门打开。多神气的听差呀！他跟托比根本不同。完全是另外一码事。这才是个道道地地的听差！托比却不是！¹²⁴

这位听差气喘喘地说不出话来。他事先没来得及想一想和定定神，就突然离开了他的座椅，因而喘起气来。但他终于开口说话了—这花了很长时间，因为他头颈很长，喉咙藏在一堆肉下面—他粗声粗气地低声说话。

“谁派你来的？”

托比告诉了他。

“你自己送进去吧，”听差指着大厅那边一条长廊尽头的一间屋子，说道，“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每封信都得直接送进去。你来得正好，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们是特地到城里来待一两个小时的。”

托比非常仔细地擦了擦已经很干净的双脚，顺着指给他的方向走去。一路走去，他看到这是一座富丽堂皇的住宅，只是到处都有东西遮盖着，看来家人都在乡下。他敲了敲房门，里面有人叫他进去。他走进门去，看到一间宽敞的书房，在堆满纸夹和文件的桌旁，坐着一位神气十足的太太，戴着一顶无边帽。一个身着黑色的衣服，并不怎么神气的男人正在笔录她的指示。还有一位年纪大一些的、比太太更神气的老爷，他的帽子和手杖放在桌子上，一只手插在胸前，在那里踱来踱去，时而得意地望望他那张挂在壁炉上方的肖像。那是一幅很长的全身像。

“这是什么？”那位老爷说，“菲什先生，你能处理一下吗？”

菲什先生表示了一下歉意，从托比手中接过信来，毕恭毕敬地递了上去。

“市政官丘特的信，约瑟夫爵士。”

“就这事儿？你还有别的事吗，脚夫？”约瑟夫爵士问道。

托比回答说，没有了。

“有没有什么账单或缴款通知单需要我支付的？不管是什么人的或者是什么形式的。我是鲍利，约瑟夫·鲍利爵士，”约瑟夫爵士说，“要是有的话，就拿来。菲什先生手头有一本支票。我不许可这些事拖到新的一年里去。我这里的每一笔账都要在年终处理完毕。这样，万一死神要……要……”

“割断。”菲什先生提醒说。

“掐断，先生，”约瑟夫爵士非常粗暴地反驳道，“我的生命，我的家业仍将井然有序。”

“我亲爱的约瑟夫爵士！”那位比老爷年轻得多的太太说道，“你说得多可怕啊！”

“我的鲍利太太，”约瑟夫爵士回答道，他结结巴巴地说着，似乎正在发表某种莫测高深的议论，“在一年的这个时刻，我们应该想想……想想……我们自己。我们应该查一下我们的……我们的账目。我们应该看到，在人们交往中如此重要的时刻的每一次来临，都可以引起一个人同他的……他的银行之间的重大事件。”

约瑟夫爵士说这些话的神气，似乎是觉得其中充满了哲理，而且希望连托罗蒂也有机会从中得到教益。也许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所以他才迟迟不开启信封而让托罗蒂在那儿等一会儿。

“我的太太，你刚才想要菲什先生写……”约瑟夫爵士说。

“我想，菲什先生已经写过了，”他的太太瞅了一眼信件，回答道，“可是，约瑟夫爵士，我还是不能就此罢休，这太贵了。”

“什么东西太贵了？”约瑟夫爵士问道。

“那笔慈善捐款，亲爱的！交上五个英镑，他们只给两票。真可恶！”

“我的鲍利太太，”约瑟夫爵士回答道，“你真使我吃惊。难道丰富的感情能用选票来衡量吗？对一个头脑健全的人来说，这种感情能用申请人的数量以及他们竞选时审慎的头脑来衡量吗？在五十个人中间掌握两票，难道就不能产生最纯洁的激情吗？”

“我承认我不行，”太太回答，“这使人感到厌烦，再说，我也不能去勉强我的朋友。不过，你是穷人的朋友，是吧，约瑟夫爵士？你的想法不一样。”

“我就是穷人的朋友，”约瑟夫爵士说着，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那个穷人，“人们可以嘲笑我这一点，人们也一直在嘲笑我这一点。不过，我不冀求别的头衔。”

“上帝保佑这位好心的老爷！”托罗蒂想。

“譬如，在这一点上我就不同意丘特的看法。”约瑟夫爵士举着那封信说，“我不同意法勒那派人的看法。我不同意任何一派的看法。我的穷人朋友同他们毫无关系，他们也同穷人没有关系。我的穷人朋友，在我的区内，由我管辖。任何人或任何团体都无权干预我的朋友同我之间的关系。这是我的立场。我对我的朋友抱有一种……一种慈父般的感情。我说：‘我的好朋友，我要像父亲那样来对待你们。’”

托比非常认真地听着，他觉得心里舒坦多了。

“我的好朋友，你们只要，”约瑟夫爵士茫然地望着托比，继续说下去，“你们一生中只要同我打交道就行了。你们不用为任何事操心。我会替你们考虑的，我知道什么事情对你们有好处。我永远是你们的父亲。这是英明的上帝的安排！上帝创造你们时，就不让你们大吃大喝，不让你们像野兽似的只想吃，”托比懊丧地想起了那副牛肚，“他要你们感到劳动的高尚。清晨空气清新，你们要一早起床，以后就……就别再睡了。要艰苦而勤俭地生活，要尊重别人，锻炼忘我的性格，要让你们家属几乎不吃什么东西就能活下去，要像时钟一样准时交纳房租。买卖要规矩。我给你们树立了一个好榜样。你们可以看到，任何时候，我的秘书菲什先生面前总有一个现金箱。你们应该相信我是你们的朋友和父亲。”

“真是一些好孩子，约瑟夫爵士！”太太厌恶地说，“风湿症、高烧、罗圈腿、气喘，还有各种各样可怕的疾病！”

“我的太太，”约瑟夫爵士庄严地回答，“纵然如此，我还是穷人的朋友和父亲。他们照样能得到我的鼓励。每个季度，他们要同菲什先生打一次交道。每年元旦，我和我的朋友们要为他们的健康干杯。一年一度，我和我的朋友要怀着深厚的感情向他们讲一次话。他们一生中，还可能在大庭广众和上等人面前，从一个朋友那里得到一点小礼物。当这些鼓励和高尚的劳动再也不能支持他们的时候，他们就走向舒适的坟墓，那时，我的太太，”说到这儿，约瑟夫爵士擤了一下鼻涕，“我将在同样的条件下成为他们子孙的朋友和父亲。”

托比听了十分感动。

“哎哟！你的那家人真知道感恩呢，约瑟夫爵士！”他妻子大声说。

“我的太太，”约瑟夫爵士威严地说，“人们都知道，忘恩负义就是那个阶级的罪过。我可不想得到什么别的报答。”

“喔哟！我们生来就是坏人！”托比想道，“已经改变不了啦！”

“凡是人能做到的，我都要做到，”约瑟夫爵士继续说，“作为穷人的朋友和父亲，我要负起责任。我尽力用那个阶级所需要的大道理去开导他们。这就是要他们完全依赖我，他们根本不用管自己。倘若别有用心的坏人对他们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使他们变得烦躁不安，行动上不肯俯首帖耳，还要昧着良心忘恩负义—肯定会这样的—那时我仍然是他们的朋友和父亲。这是命中注定的。这是事物的本质。”

他怀着这种神圣的感情，拆开市政官的来信，看了起来。

“礼貌很周到，真的！”约瑟夫爵士大声说，“我的太太，市政官非常客气地谈起，他‘非常荣幸地’—他是位品德高尚的人—在我们共同的朋友、银行家迪德尔斯那里见过我，他友好地问我，是不是同意取缔威尔·弗恩。”

“太好了！”那位鲍利太太回答道，“这是那帮人当中最坏的家伙！我想，他大概是抢了别人的东西吧？”

“嗯，不，”约瑟夫爵士看了看信，说道，“不完全是这样，差不多，但不完全是这样。好像他是来伦敦找工作的。想改善一下他的处境—这是他说的。人们发现他夜里睡在屋檐下，便把他抓到拘留所，第二天早晨就带到市政官那里去了。市政官说，他决定要取缔这一类事情。这是很恰当的。如果我同意取缔威尔·弗恩的话，他很愿意从这个人下手。”

“不管怎么样，就拿他来示众吧！”太太回答说，“去年冬天，我在一个村子里向男人和孩子们介绍一种可以在晚上干的好活计—剪花边和穿眼，还编了几句词儿：

啊，热爱我们的职业吧，

上帝保佑老爷和他们的亲戚；

我们每天按定量吃饭，

永远记住我们的身份。

还为这些词谱了曲，让他们边干边唱；就是这个弗恩，我现在还记得他，把帽子一掀，说：“‘我的太太，请你原谅，不过我是不是跟一个大姑娘有点不同呀？’当然，我早就料到这一点。除了傲慢无礼和忘恩负义，谁能指望从这个阶级得到什么别的东西呢！不过，话又扯远了。约瑟夫爵士，就拿他来示众吧！”

“嗯！”约瑟夫爵士咳嗽了一声，“菲什先生，请你注意……”

菲什先生立刻拿起笔，按约瑟夫爵士的口授写道：

“密件。亲爱的先生，我十分感激您在威廉·弗恩问题上对我表示的尊重。我很遗憾，我不能为此人说任何好话。我一贯认为我是他的朋友和父亲，可是得到的报答，却是忘恩负义和对我的计划表示不断的反抗—我很伤心地指出，事情往往如此。他是个兴风作浪的反叛分子。他的人品经不起审查，没有什么能使他在可以高兴的时候感到愉快。根据这一情况，我觉得，我认为，当他再一次出现在您面前的时候（您说过，他答应明天去您那里接受您的审问，我想他一定会去的），就把他当作流浪汉拘留一个短时期，这将是对社会的一个贡献，而且在一国之内，也将是一个有益的儆戒。因为，无论对穷人的朋友和父亲来说（尽管舆论对他们的评价不同），还是对那一般说来误入歧途的阶级来说，儆戒都是非常重要的。鄙人……”如此等等。

约瑟夫爵士在信上签了字，菲什先生把信封了起来。这时，爵士说：“看来，真是命中注定！真的！在这一年终结的时候，连我同威廉·弗恩之间的账，也结算清楚了！”

托罗蒂早已大失所望，情绪十分低沉。他忧郁地走上前去接信。

“请转达我的问候和谢意，”约瑟夫爵士说，“别走！”

“别走！”菲什先生应声说。

“你也许听到了，”约瑟夫爵士煞有介事地说，“我就当前面临的庄严时刻，我们有责任处理本身事务，以及必须做好一切准备等问题，提出了我的看法。你已经看到，我并没有倚仗我优越的社会地位，相反，菲什先生—就是那一位！—手头总有一本支票，这实际上就使我可以翻过崭新的一页，无债一身轻地进入我们面前的新时代。现在，我的朋友，你能问心无愧地说，你已经为新的一年做好准备了吗？”

“先生，我想，”托罗蒂驯良地望着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有……有些应付不了。”

“应付不了！”约瑟夫·鲍利爵士一字一顿地重复着。

“先生，我想，”托罗蒂支支吾吾地说，“我还欠奇肯斯托克太太十个或者十二个先令。”

“欠奇肯斯托克太太！”约瑟夫爵士仍然用刚才那种声调说道。

“那是一家商店，先生，”托比说，“一爿杂货店。另外还欠……欠了一点房租。很少一点，先生。我知道是不应该欠的，不过，我们手头非常困难，真的！”

约瑟夫爵士挨个地来回看看他的太太、菲什先生和托罗蒂两眼，然后两手一摊，做了一个懊丧的动作，似乎他对此事毫无办法。

“这种人确实眼光短浅、不务实际。但是他们当中居然有这样的老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居然能这样来迎接新年！他晚上怎么能上床，早晨又怎么能起来的呢……好了！”他转过身去，背冲着托罗蒂说，“把信拿去！把信拿去！”

“我可不愿意欠债呀，先生，”托罗蒂说，他很想为自己开脱一下，“我们的日子很难过。”

约瑟夫爵士还在说“把信拿去，把信拿去！”菲什先生不仅重复着这两句话，为了加强语气，他还打了个手势，赶他出去。他没办法，只好鞠了个躬，退了出去。在街上，可怜的托罗蒂拉下破帽来遮盖他忧伤的面容，他感到对新的一年毫无信心，到处都没有他立足之地。

当他回到老教堂跟前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掀起帽子抬头望一眼钟楼。他习惯地在那儿停了一会儿。他知道，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尖塔模糊地矗立在暮色苍茫的上空。他也知道，钟声马上就要响了。往日，在这样的时刻，他总觉得，这钟声是从云端飞过来的。但是，这时他却只想赶快去递交那封给市政官的信，并且在钟声响起来以前离开这里；因为他怕听到钟声除了上次那些叠句外又要加上什么“朋友和父亲，朋友和父亲！”

因此，托比尽快地完成了他的差使，小步跑着回家去了。在马路上，他那种跑步的样子看上去至少是非常奇怪的。再加上他戴的帽子也一点不能减轻他那副不寻常的模样。不知是由于他的步伐还是由于帽子的缘故，他一下子就撞在一个人身上，跌跌撞撞地被撞到马路当中去了。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托罗蒂慌慌张张地举了举帽子说道，他的头发给夹在帽子和破帽衬当中，弄得脑袋像个蜂窝似的，“我该没有碰痛你吧！”

要说碰痛别人，托比可不是那样的大力士，倒是他可能被人碰痛了。实际上是他像一只毽子似的给抛到马路中间去了。然而，他还自以为力气很大，确实担心碰着了对方，因此他又问了一声：

“我想我没碰痛你吧？”

他撞着的那人，乡下打扮，黑黝黝的脸膛儿，很结实，满腮胡茬，鬓发已经花白了。这人望了他一眼，似乎怀疑他在开玩笑。但看到他那副真心诚意的模样，就回答道：

“不，朋友，你没有碰痛我。”

“我想，也没有碰痛孩子吧？”托罗蒂说。

“也没有碰痛孩子，”那人回答道，“谢谢你。”

他说着，瞅了瞅怀中熟睡的小女孩儿，然后用围在他脖子上的那块长长的破围巾的一角遮在孩子脸上，慢慢地向前走去。

他那“谢谢你”的声音深深打动了托罗蒂的心弦。这个人看上去非常疲乏，风尘仆仆，脚也走酸了。他孤独而陌生地环视着四周。他觉得能够对别人表示一下谢意，就是一种安慰，也不计较是否值得一谢。托比站在他身后看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去，孩子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

托罗蒂站在那儿凝望着那穿着破鞋子—破得不成样的鞋子，扎着粗皮绑腿，身穿普通工作服，头戴宽边帽的身影；望着那双搂着他脖子的小手，街上的一切他都看不见了。

那位行人在被黑暗吞没之前，站住了。他向四周张望着，看见托罗蒂仍然伫立在那儿，似乎犹豫了一下，是回来呢，还是继续向前走。他来回走了几步以后，就往回走了。托罗蒂也跑了一段路迎上去。

“也许，你能告诉我，”这人微笑着说，“我相信，你要是知道的话，一定会告诉我的。我看问别人还不如问你：市政官丘特住在哪里？”

“就在附近，”托比回答道，“我很愿意带你去。”

“我本来应该明天到另一个地方去见他的，”这人跟在托比身后，说道，“可是我遭到人们的怀疑，心中很着急，想去说说清楚，好放我去寻碗饭吃—我还不知道到哪里去寻呢。所以，我今儿晚上到他家去，他也许能原谅我的。”

“你不会就是弗恩吧？”托比惊呼道。

“啊！”那人说着，惊异地向他转过身去。

“弗恩！威尔·弗恩！”托罗蒂说。

“我是叫这名字。”那人回答道。

“哎呀，”托罗蒂说着，抓住了他的胳膊，小心地向四周望了一眼，“你可千万别上他那儿去呀！别上他那儿去！他一定会取缔你的。来，咱们走这条路，让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你可不能上他那儿去！”

他的这位新朋友以为他发疯了，不过还是跟在他后面。待到人们看不见他们的时候，托罗蒂把自己所了解的情况告诉了他，还说人家在怎样议论他，等等。

这位故事中的主人公十分安详地听着，这使托罗蒂感到惊奇。他一次也没有反驳或插话，还不时点头。看上去，他是在证实一个听厌了的故事，而并不是表示不以为然。有一两次他把帽子往后推一推，用一只满是斑点的手摸摸前额—他过去在地里犁过的每一条沟似乎都在额头上留下了一道道小小的痕迹。仅此而已！

“总的来说，是这样的！”他说，“老师傅，有的地方，我看有些出入。不过，随他去吧！这有什么关系呢？不幸的是我违反了他的计划。我不能这样干。明天我还得这样干。说到品行嘛，那班老爷琢磨了又琢磨，打听了又打听，要我们身上一点小缺点也没有，才肯干巴巴地说我们一句好话！—好了！但愿他们不像我们这样容易失去人家的好评，要不然，他们的生活实在太拘束了，简直不值得活下去。说到我自己，老师傅，我从来没有用这只手，”说着他举起了手，“去拿不是我的东西。我也从来没有在劳动中缩过手，不管活儿有多艰苦、工钱多么少。谁要是能驳倒这一点，那就让他把我的手砍掉吧！可是，劳动不能让我过上人一样的生活，日子过得这样苦，连饭也吃不饱！不管是在外面还是在家里。我看到咱们一辈子的劳动生活就这样开始，这样过下去，这样结束。没有前途，也没有变化。于是，我就对那班老爷说：‘请你们走开吧！别上我家来。我的家门已经够晦气的了，不用你们再来抹黑。要是遇到生日、动人的演说，或随便什么事，也甭来找我到公园里去给你们跑龙套了！你们演你们的戏，我不参加，你们自由自在地去演出，去享受吧。我们之间毫无关系。最好是别来管我！’”

看到怀中的孩子睁开眼睛、惊讶地张望着，他就停住了话头，凑近她耳边说了一两句逗她的话，然后把她放在他身边的地上。孩子偎依在他沾满灰尘的腿旁。他就一面慢慢地把她一束长长的鬈发缠在他那粗糙的大拇指上，像戴上一枚戒指似的，一面对托罗蒂说：

“我相信，我不是天性乖戾的人，我也觉得我是很容易满足的。我对他们当中任何人都没有恶意。我只希望像上帝创造的人那样生活。不行，我过不上这样的生活—因此，我同那些能够过这样生活的人之间有了一道鸿沟。像我这样的人有的是！你可以找到成千上万，而绝不是几个！”

托罗蒂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因此点头表示同意。

“这么一来，我就得到一个坏名声，”弗恩说道，“恐怕我的名声不会好起来了。在这里，感到不称心是不合法的。可是，我就是不称心。虽然上帝知道，倘若有可能，我是多么想高兴高兴呀。嗯！我觉得，市政官要把我关进监狱，我倒无所谓。不过，没有朋友替我说话，他是干得出来的。还有你瞧……”他用手指朝下指了指那个孩子。

“她的小脸蛋真漂亮。”托罗蒂说。

“的确不差！”他低声回答着，双手轻轻地把那个小脸蛋转过来，对着他自己的脸，端详着，“我是这么想的，想过好多次了。每当我的火炉冰冷，食柜空荡荡的时候，我就这么想。昨天晚上，他们把我们俩当小偷抓去的时候，我也这么想。但是他们……他们总不该老跟这张小脸蛋过不去呀！该吗，莉莲？这对一个人也太不公平了吧！”

他的嗓门压得低低的，用十分严肃而古怪的神气望着她。托比为了转移他的思想，便问起他妻子是否还活着。

“我从来没有娶过妻子，”他摇摇头回答说，“这是我兄弟的孩子，一个孤儿。她九岁了，你大概想不到吧，不过她现在是累坏了。本来，离我们家二十八英里的那个济贫院可以照管她，把她放在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就像我父亲不能干活以后，他们对待他那样。不过我父亲没有麻烦他们多久）。可是我把她领走了，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和我在一起。她母亲有过一个朋友，就在这里，在伦敦。我们正在设法寻找她，顺便也找找工作。可是这地方很大。不过不要紧，供咱们散步的地方也就大了，对吗，莉莲！”

他苦笑地望着孩子的眼睛，这笑容比泪水更使托比感动，他握了握托比的手。

“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他说，“可是我坦率地向你说了心里话，因为我很感谢你。应该这样。我听从你的劝告，躲开这个……”

“法官。”托比提醒说。

“啊！”他说，“人们是这么称呼他的吧？这个法官。明天我要到伦敦郊区什么地方去碰碰运气看。晚安！祝你新年快乐！”

“别走！”托罗蒂叫道，在那个人松手以后他马上又抓住了它，“别走！要是我们就这样分手，这个新年我是怎么也过不好的。要是我看着你和孩子这样流浪，没有地方去，没有一个安身的地方，这个新年对我来说，怎么也不会是快乐的。到我家去吧！我是个穷人，住在破屋里。可是我能让你们住一夜，住得下的。到我家去！来！我来抱她！”托罗蒂说着把孩子抱了起来，“多漂亮的孩子！我抱上比她重二十倍的孩子，也不会有什么感觉的。要是你嫌我走得太快，你就说。我走起来是挺快的。我老是这样！”托罗蒂说是这么说，可是他得小跑六步左右才顶得上他那疲倦的同伴跨上一步。何况他还抱着孩子，两条细腿给压得直哆嗦。

“咳！她没有多重，”托罗蒂说道，他说话的样子就同他走路一样，老像在小跑步似的，他不愿意别人对他表示感谢，所以一刻也不肯停嘴，“轻得像一根羽毛。比一根孔雀毛还轻……轻多了。咱们到了，再往前走！到头一个拐角往右转。威尔叔叔，走过给水站，就沿着酒馆对面的那条道儿一直往左走。咱们到了，再往前走！过马路，威尔叔叔，当心拐角上那个卖馅饼的人！咱们到了，再往前走，走过皇家马房，威尔叔叔，到一家木牌上写着‘托·维克，领有执照的脚夫’的黑门前停下，咱们到了，再往前走，咱们真走到了。我的宝贝梅格，你没想到吧！”

托罗蒂说着，气喘吁吁地把孩子放在地板中央他女儿的面前。小客人朝梅格望了一眼，对她一点也没有疑惧，很信任在她脸上看到的神态，朝她怀里扑了过去。

“咱们到了，再往前走！”托罗蒂在房间里边跑边说，显然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来，威尔叔叔，这儿有火，你瞧！你怎么不来暖和暖和？噢，我们到了，再往前走！梅格，我的好宝贝，水壶在哪儿？噢，在这里呀，一放上去，水马上就开！”

托罗蒂在屋里跑来跑去的时候，不知从哪儿真找来了水壶，并把它放在炉子上。这时梅格让孩子坐在暖和的屋角里，自己跪在她跟前的地板上，给她脱鞋，用布擦着她潮湿的双脚。啊！梅格也在笑托罗蒂，笑得那么高兴，那么开心，托罗蒂真想就在她跪着的地方祝福她，因为他们进来的时候，他看见她正满脸泪痕地坐在火炉旁。

“哎呀，爸爸！”梅格说，“我看，今天晚上你真高兴得发疯了。我不知道那些钟会说些什么。这双可怜的小脚丫，多凉啊！”

“噢，现在暖和一些了！”孩子说，“已经很暖和了！”

“不，不，不，”梅格说，“咱们擦得还很不够！我们这么忙，这么忙！擦好了脚还得把湿头发弄干，完了咱们还要打点清水来把这张可怜的、苍白的小脸蛋擦擦红。弄完以后，咱们就会非常高兴、轻快和幸福……”

孩子突然抽泣了一声，搂住了她的脖子，用小手抚摸着她美丽的脸庞，说道：“噢，梅格！噢，亲爱的梅格！”

托比的祝福也不会比这话更加美好。谁还能说得比这更好呢！

“我说，爸爸！”过了一会儿梅格喊道。

“我到了，再往前走。我的好孩子！”托罗蒂说。

“我的天呀！”梅格说，“他疯了！他把这孩子的帽子放在水壶上，把壶盖倒挂在门背后了！”

“我糊涂了，我的宝贝，”托罗蒂说着，马上给换了过来，“梅格，我的好孩子！”

梅格朝他望了一眼，看他故意坐在男客人的椅子背后，拿着他刚赚到的六个便士在做一些神秘的手势。

“我的好孩子，”托罗蒂说，“我上来的时候看见楼梯上放着半盎司茶叶，我想一定还会有点熏肉。我可记不清究竟在什么地方了，我得亲自去找一找。”

通过这种巧妙的办法，托比出去用现钱到奇肯斯托克太太的小店里买了他说的那些食品。他马上就折回来了，假装说起初他在暗中没找着。

“最后总算找着了，”托罗蒂边说，边摆上了茶具，“一点也不错！我就知道是茶叶和咸肉片。就是这些。梅格，我的宝贝，你要是能在你不争气的爸爸烤肉的时候，煮点茶，那我们马上就可以把饭做好！这是很怪的，”托罗蒂一面用烤肉叉烤肉，一面说，“怪是怪，可是我的朋友都知道，我从来不喜欢吃咸肉，也不爱喝茶。我可喜欢看别人吃这些玩意儿，”托罗蒂大声说着，想给他的客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不过我真不喜欢吃这些东西。”

可是，托罗蒂好像很喜欢闻烤得咝咝作响的肉片散发出的香味。他把开水冲进茶壶时，亲切地看看深深的壶底，让香喷喷的水蒸气萦绕在他鼻子周围，头脸都埋在浓雾之中。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吃不喝，只是在刚开始的时候吃了一小片肉做做样子。看上去他吃得很鲜美。可是他却说他根本不喜欢吃。

托罗蒂没有吃。他只是看着威尔·弗恩和莉莲吃喝。梅格也是这样。在市政厅宴会或皇家宴会上，人们也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高兴地看着别人吃东西。无论是君主，还是教皇，都不像他们父女俩那天晚上看得那么出神。梅格朝托罗蒂笑笑，托罗蒂朝梅格哈哈大笑。梅格摇摇头，假装要拍手为托罗蒂叫好。托罗蒂做着莫名其妙的手势告诉梅格，他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和怎样碰到他们的客人的。他们感到很快活，很幸福。

“不过，”托罗蒂看着梅格的脸色，懊丧地想着，“那件婚事看来是吹了！”

“现在，听我说，”等他们喝完茶之后，托罗蒂说道，“我知道，这孩子是想同梅格一块儿睡的。”

“同好梅格一块儿睡！”孩子抚摸着梅格，叫嚷着，“同梅格一块儿睡！”

“这就对了，”托罗蒂说，“我想，她一定会亲亲梅格的爸爸，对吗？我是梅格的爸爸。”

孩子胆怯地走到他跟前，亲了他一下，又扑到梅格的怀里。托罗蒂可高兴极了。

“她跟所罗门¹²⁵一样通情达理，”托罗蒂说，“咱们到了，咱们……不，咱们不……我不是说……我……我在说什么？梅格，我的宝贝！”

梅格瞅了他们的客人一眼，他正靠在她的椅子上，把脸转向一边，抚摩着偎在她膝旁的孩子的脑袋。

“当然喽，”托比说，“真的！我不知道我今儿晚上在唠叨些什么。看来，我的脑子有些糊涂了。威尔·弗恩，你跟我来，你累坏了，由于缺乏休息你都累垮了。你跟我来！”

客人还在抚摸孩子的鬈发，他还是靠在梅格的椅子上，脸朝着旁边望去。他没吭声，但是他那粗糙的手指在抚弄孩子的漂亮头发时，忽而捏紧，忽而松开，充分说明了他当时的心情。

“是的，是的，”托罗蒂看出他女儿的神情，下意识地答复着，“梅格，你把她抱走吧！让她去睡觉！好了，威尔，现在我引你去看看你睡觉的地方。地方不好，是个阁楼，不过，我总是说，住在马房里有个阁楼是挺方便的。在这马房找到更好的房客以前，我们住在这里很省钱。上面还有许多香喷喷的稻草，稻草是邻居家的，非常干净，梅格挺会铺的。高兴点！别难过！过新年总该打起精神来！”

那只手松开了孩子的头发，战战兢兢地伸到托罗蒂的手里。这样，托罗蒂就不停地说着话，慢慢地，关心地把他引出去，似乎他也成了一个小孩儿。

托罗蒂回来时经过梅格房前。他在她的小卧室门外听了一会儿，这卧室就在隔壁。孩子正在做睡前简单的祷告。她念到了梅格的名字，又说“好、好……”托罗蒂听见她停下来问托比的名字。

可怜的老人过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他捅了捅火炉，把椅子拖到暖和的火炉跟前。他把椅子摆好、灯芯剪亮以后，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报纸，看了起来。起初，他有点儿漫不经心，上下乱挑着看，但一会儿就一本正经地、伤心地、认真地看了起来。

这可恶的报纸又把托罗蒂的思想带回到当天的事件所决定并引出的思路上去了。他对两个流浪者的关心，一度把他的思想暂时引上了另一条道路，一条比较愉快的道路。可是，当他又孤零零地一人看着有关人们犯罪的暴虐行为的报道时，他又回到老路上去了。

在这种情绪之下，他读到一则新闻（他已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新闻了），说一个妇女，不但自己绝望地寻了短见，还弄死了她的小孩子。这罪行太可怕了，使他不能容忍，因为他内心充满了对梅格的爱。他把手松开了，报纸落到地上，然后毛骨悚然地仰靠到椅子背上。

“真是伤天害理，残忍透顶！”托比叫了起来，“伤天害理，残忍透顶！只有本性很坏、生来就是坏蛋、不该活在世界上的人，才干得出这样的事情。我今天听到的一切是太真实、太公正、证据太确凿了。我们是坏人！”

钟声突然接过话来，响得这么高昂、清晰、洪亮，仿佛这钟声就在他坐的椅子旁响起来似的。

钟声在说些什么呀？

“托比·维克，托比·维克，我们在等着你，托比！托比·维克，托比·维克，我们在等着你，托比！来看看我们吧，来看看我们，把他拖到我们这里来，拖到我们这里来！追上，追上他，追上，追上他！弄醒他，弄醒他！托比·维克，托比·维克，门开着呢，托比！托比·维克，托比·维克，门开着呢，托比……”然后又是一阵猛烈的钟声，连墙上的灰泥和砖头都发出了回响。

托比听着。这是一种幻觉，幻觉！难道是因为他这天下午不愿意听见钟声而感到内疚的缘故吗？不，不！不是这么回事儿。钟声一次又一次，接连十几次地说：“追上，追上他！追上，追上他！把他拖到我们这里来，拖到我们这里来！”这钟声使全城都感到震耳欲聋！

“梅格，”托罗蒂敲敲她的门，轻声说道，“你听见什么没有？”

“我听见钟声了，爸爸。今天晚上这钟声真响呀！”

“她睡着了吗？”托比找了个借口朝里张望了一下。

“睡得又香又甜！可是我还不能离开她，爸爸。瞧她把我的手攥得多紧！”

“梅格，”托罗蒂悄悄地说，“你听那钟声！”

她听着，脸一直向着他。可是，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没听懂。

托罗蒂退了出去，又坐到火炉旁的椅子上，又独自听了一遍钟声。他这样待了一会儿。

简直受不了，这钟声太可怕了。

“要是钟楼的门确实开着，”托比说着，匆忙解下围腰布，可是根本没想到他的帽子，“我不是可以到塔顶上去看个明白吗？要是门关着，我也就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了，那就算了。”

他悄悄地溜到马路上去了。这时，他确信，待他走到那里时，钟楼的门一定是关着的，而且还上了锁。因为他很熟悉这扇门，很少看见它打开过。他看见那门开着的时候总共也不超过三次。那是一扇矮小的拱门，就在教堂外一个圆柱后面的阴暗角落里。铁铰链很粗，锁又那么大，仿佛只有铰链和锁，而没有门似的。

当他光着脑袋，来到教堂跟前，伸手到那黑暗的角落里去时，还有点担心，怕突然会碰到什么东西，所以战战兢兢地准备随时把手抽回来。可是他却惊异地发现，那扇往外开的门确实是敞着的。

他起初吓了一跳，想往回走，想去找一盏灯或者一个伙伴。但他马上又鼓起勇气，决定独自一个人上去。

“我怕什么呢？”托罗蒂说，“这是个教堂！再说敲钟人可能就在那里，是他们忘了关门。”

于是，他走了进去，一面走，一面像盲人似的摸索着。这里漆黑一片，静悄悄的，钟声已经停止。

马路上的灰尘给吹到这角落里，堆积起来。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就跟踩在丝绒上一样。光是这点，就够吓人的。狭窄的楼梯离门很近，他一进去就给绊了一下。他用脚把门一踢，想把门关上，那门沉重地反弹过去，就再也打不开了。

不过，这是他不得不继续往前走的又一个原因。托罗蒂两手摸索着往前走去。往上，往上，再往上。他拐了一个弯又一个弯。往上，再往上，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越来越往上！

楼梯又长又窄，边摸索边走，感到挺不方便。他摸索着的手老是碰到什么东西，令人觉得像是一个人或者一个幽灵，挺立在那里给他让路，又不让他发现。他觉得浑身都在打寒战，他真想沿着光溜溜的墙壁往上摸，去找他的脸，往下摸，去找他的脚。有两三次，在光溜溜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一扇门或一个壁龛，开口似乎有整个教堂那么大，他就像站在深渊边上马上要一个倒栽葱摔下去似的。等他又摸到墙壁时，这才松了一口气。

继续往上，往上，往上；他拐了一个弯又一个弯。还是往上，往上，往上，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越来越往上！

沉闷而令人窒息的空气终于清新起来。忽然，他感到风飕飕的。狂风吹来，顿时使人站也站不住。但他走到钟楼的一扇齐胸的拱形窗前，牢牢抓住窗框，望着下面的屋脊、烟囱、灯光集聚的地方—他望着梅格所在的地方，她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可能正在叫他呢—一切都交织在烟雾沉沉的黑夜之中。

这就是敲钟人常来的钟楼。他抓住了从橡木屋顶的裂缝中吊下来的一根快要断掉的绳子。起初，他吓了一跳，以为这是头发。后来，他又担心会吵醒那沉睡的铜钟，便浑身颤抖起来。铜钟还在上面。托罗蒂神魂颠倒，着迷似的又摸索着往高处爬去。这回他是顺着梯子爬上去的，爬起来很吃力，因为梯子很陡，而且踩上去感到不大稳当。

往上，往上，往上！爬呀，爬呀！往上，往上，往上！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越来越往上！

他一直爬过楼板，待到头部露出房梁，这才停下来。这时，他才算来到了铜钟之间。在昏暗中几乎看不清它们庞大的身躯，但是，它们都挂在这儿，模模糊糊的，黑沉沉的，一声不响。

他一爬进这四面通风的石头和金属窝中，一种可怕的孤独而沉重的心情立即向他袭来。他感到头昏目眩。他听了一会儿，然后拼命地喊了一声“喂！”

“喂！”这悲怆的呼声在空中回荡！

托比感到天旋地转，不知所措，吓得气也透不过来。他茫然地环视了一下四周，晕倒了。

第三刻

平静的思想初次涌起的波澜，打破了静寂，这时乌云集聚，深沉的海洋掀起了狂风巨浪。一些不可思议的、粗野的，不成熟和不完全成形的怪物都跑了出来。不同事物的某些部位和某些形状偶然联结并融合在一起。但是这些东西在什么时候、通过什么途径和经过哪些奇怪的步骤互相游离，思维的每一个器官和零件又是如何恢复原状和重新正常活动—对这一切，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楚，尽管每人每天都会遇到这魔术一般的极其奇妙的现象！

因此，漆黑的尖塔是什么时候、怎样从黑暗变成光明，寂静的钟楼上在什么时候和怎么会挤满无数人群，在托罗蒂睡梦还是昏厥时老在他耳边低语的“追上，追上他”的声音，什么时候，又是怎么会变成托罗蒂醒过来时耳边的“吵醒他”的声音，他在什么时候和怎么会失去那种懒洋洋的模糊的感觉，似乎有些事发生过，许多事又没有发生过；没有材料，也没有办法能说清楚。但是，当他醒过来，站在他不久前躺过的那个地方时，他看见了一幅群魔乱舞的景象。

他看见，在这座他着魔的脚步把他引到的钟楼上，到处都是矮小的妖怪、幽灵和淘气的小铜钟。他看见，它们跳着、上下飞舞，不断地从铜钟里钻出来。他看见，它们时而待在他身边的地上，时而在他头顶上盘旋。有的沿着下面的绳索从他身边爬下去，有的从那铁皮包着的大梁上往下瞅着他，有的从墙上的裂缝和小窟窿里偷看他，有的波浪式地从他身边荡漾开去，仿佛水面的波纹为突然落进水中的大石头让道一样。他发现，它们的模样各不相同。有的丑陋，有的漂亮，有的瘸腿，有的风雅。他发现，它们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善良，有的凶狠，有的快乐，有的抑郁。他看它们跳舞，听它们唱歌，看它们扯自己的头发，听它们嚎叫。他发现它们布满空中。他看见它们不断来往穿梭。他看见它们一会儿往下冲去，一会儿往上飞奔；一忽儿飘向远方，一忽儿又停在他附近。这一切都非常活跃，坐立不安。对他来说，石头、石板和砖瓦都变成了透明的，就同对它们一样。他看见，它们在屋里熟睡的人们床边忙碌；他看见，它们在安抚睡梦中的人们；他看见，它们用带结的鞭子抽打他们；他看见，它们在人们的耳边大叫大嚷；他看见，它们在人们的枕边奏起十分动听的音乐；他看见，它们用小鸟的歌声和芬芳的花朵来逗引人们；他看见，它们拿着魔镜对着那些做着噩梦的人们做怪脸。

他看见，这些妖怪不仅在熟睡的人们中间，也在醒着的人们中间窜来窜去。它们的活动很不协调，各有各的性格，扮演的角色也截然不同。他看见，一个妖怪插着许多翅膀来加快自己的速度，另一个妖怪却在身上绑上链条和重物来减慢自己的速度。他看见，有些妖怪把时针拨快，有些则把时针拨慢，而有些则想尽办法让时钟完全停摆。他看见，它们在一个地方举行婚礼，在另一个地方举行葬礼；在这间屋里进行选举，在那间屋里举行舞会；到处都在忙忙碌碌，永不停顿地活动着。

这群游移不定、光怪陆离的幽灵和一直在喧闹的钟声，弄得托罗蒂手足无措。他靠在一根圆木柱上，脸色苍白，默默地、惊愕地左顾右盼。

在他注视着的时候，钟声停止了。顿时一切都变了样！那些幽灵都精疲力竭，萎靡不振，行动笨拙了。它们想飞，但是摔死了，在空中消失了，没有新的幽灵来顶替它们。一个迷路的幽灵非常轻快地从大钟面上跳下来，落在他脚上，可是没等转过身来就死了，消失了。刚才在钟楼上嬉戏的幽灵中有几个还在，它们又来回折腾了一阵，但越转越慢越转越少，越来越没有力气，很快也同其他的幽灵一样，死去了。最后一个是小驼背，它钻到一个有回声的角落里，来回乱窜，独自晃悠了好一阵。它十分顽强，后来只剩下一条腿，甚至一只脚，仍然不愿离去，但最后也消失了。于是，钟楼里出现了一片静穆的气氛。

只是在这时候，托罗蒂才发现刚才没看见的东西，每座钟里有一个同钟一样大小、一个模样，有胡子的人影—这简直不可思议，又是人影，又是钟。它像巨人一般，威严而阴郁地注视着他，而他却像给钉在地上似的，动弹不得。

真是神秘而可怕的形象！它们没有地方倚靠，就这样待在黑夜的钟楼里，顶着帽子的脑袋，隐没在阴暗的屋顶下，显得静谧而阴森。尽管托罗蒂借着铜钟本身的反光（别的光线一点也没有）看得见它们，但还是显得那么阴暗。每个魔影都把一只裹着的手放在它的魔嘴上。

因为失去了一切活动能力，他无法不顾一切地钻到地板缝里去。要不，他真会这么办的—哎哟，他真是情愿从塔尖上倒栽下去，也不愿意看到它们睁着没瞳孔的眼睛盯着他瞧。

在这凄凉的地方，笼罩着一片无边无际的可怕的夜幕。恐怖和畏惧像一只幽灵的手，一次又一次地触动着他。他孤苦伶仃，在他同人们居住的地面之间，隔着一条漫长的、阴暗的、曲折的、鬼怪出没的道路。他待在很高、很高、很高的地方。过去，白天里，他仰望在这里飞翔的小鸟，也会感到头晕眼花的。他同一切善良的人们断绝了联系，此时此刻，他们正在家里安安稳稳地睡在床上。这一切使他感到战栗，这不是精神上的，而是肉体上的感受。这时他的眼睛、思维和恐怖心理都集中在那些虎视眈眈的怪物身上。它们不同于世界上的任何东西：身上笼罩着黑沉沉的、晦暗的阴影，容貌和模样是那么奇特，还不可思议地悬吊在空中。但是，它们跟那些支撑着铜钟的高大橡木架、横木和房梁一样，显得清清楚楚。那些架子和横木把它们层层围困在木柱中间。这些怪物从那些错综交叉的木柱后面，犹如从那些受它们鬼蜮伎俩摧残的枯枝后面，阴郁地、目不转睛地张望着。

一阵寒风飒然吹过钟楼，凛冽而刺耳！阵风一过，那座大钟，也就是那座大钟的幽灵，开始说话了。

“是谁在那儿呀？”它问，声音十分低沉。托罗蒂仿佛觉得别的幽灵也在发出同样的声音。

“我以为钟声在叫我的名字！”托罗蒂举起双手，祈求似的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待在这儿，也不知道我怎么来的。这钟声我已经听了好多年了，它们常常给我带来安慰。”

“你感谢过它们吗？”铜钟问。

“感谢过上千次了！”托罗蒂说。

“你怎么感谢的呀？”

“我是个穷人，”托罗蒂结结巴巴地说，“只能用言语来感谢它们。”

“老是这样吗？”铜钟幽灵问道，“你从来也没有说过对不起我们的话吗？”

“没有！”托罗蒂急切地回答说。

“你从来没有说过我们的坏话、错话和卑鄙的话吗？”铜钟幽灵接着问。

托罗蒂正想回答“从来没有！”但他停住了，感到有些惶恐。

“时代的声音，”那幽灵说，“在召唤人类：前进！岁月在要求人类前进、发展。时光要增加人类财富，让人们更幸福，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它让人类朝着上帝创世时就预定的目标前进。多少世纪的黑暗、邪恶和暴力来了又过去了。为了给人类指引方向，千百万人受难，生活，然后又溘然长逝。谁想要让人类后退，或者想让他们在前进的道路上停顿下来，就等于让一部庞大的机器停车。这部机器就会把这干预者碾碎，而在这短暂的停顿之后转动得更猛烈、更狂暴！”

“我知道我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事情，先生，”托罗蒂说，“如果干过的话，那也完全出于偶然。我不会有意这样干的，决不会的。”

“谁要让时代或它的仆人发出遗恨的呼声，”铜钟幽灵说，“来谴责经受了考验和失败的日子，以及这些日子留下的连瞎子都看得见的深刻痕迹—在任何人都能听见对这样一个过去表示遗憾的时刻，这呼声只顾眼前，表示非常需要人们的帮助—谁这么干，谁就错了。而你却对我们钟声干过这样的错事。”

托罗蒂起初那种极度恐惧消失了。但是，读者知道，他一向对铜钟是很友好、很感激的。因此，当他听到自己被指责为严重地伤害了铜钟的人时，内心充满了悔恨和悲伤。

“如果您知道，”托罗蒂虔诚地合起双手，“也许，您已经知道了—如果您知道，您有多少次陪伴着我，在我情绪低落时安慰我，在我女儿梅格的母亲刚刚去世、世上只留下我和她的时候，您曾是她的玩具，几乎是她唯一的玩具，这样，您就不会因为我说过几句冒昧的话而见怪了！”

“在我们的声音中，谁要是听到一个音调是对遭遇种种不幸的大众的任何希望、欢乐、痛苦和忧伤表示漠不关心或厌恶，谁要是以为我们会同某种信念发生共鸣，像计算人们赖以苟延残喘的些许食物那样，去衡量人类的苦难和感情，那就冤屈了我们。在这一点上你冤枉过我们！”铜钟说道。

“是的！”托罗蒂说，“噢哟，请原谅我吧！”

“世上那些愚蠢的寄生虫，要取缔忧伤而绝望的人们，这些人本来是应该高于这些时代的蛀虫所能爬到或者料想到的地位的。谁要是以为我们会附和那些寄生虫的话，”铜钟幽灵继续说，“谁要是这么说，就是对不起我们。你就对不起我们！”

“我不是有意的，”托罗蒂说，“怪我无知。我不是有意的！”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钟声接着说，“谁要是轻视那些堕落和受损害的伙伴，嫌弃他们，以为他们是可耻的，而不以同情的目光注视着那没有篱笆的峭壁—那些离开了美德而堕落的人们就是从这里摔下去的，他们在摔下去的时候抓住一把野草和土块，直到摔得血肉模糊死在下面的深渊中时还紧握住它们不放—就是对不起上帝和人类，对不起时光和后世。可你就是这么干的！”

“饶恕我吧，”托罗蒂跪下去呼喊着，“看在老天爷的分上！”

“听！”那幽灵说。

“听！”旁的幽灵也说。

“听！”一个清晰的童声说道。托罗蒂觉得他过去听见过这声音似的。

下面教堂中的风琴轻轻地奏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响，萦绕屋梁，充斥在歌唱队的席位和礼拜堂中。风琴声越来越大，往上飞去，往上，再往上，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越来越往上飞去。这乐声冲击着粗壮的橡木建筑、空洞的铜钟、铁皮包的大门、坚硬的石梯的心灵，直到钟楼的墙壁抵挡不住了，才向空中飞去。

无怪一个老人的胸中装不下这么强大的声音。一行热泪，冲出了这脆弱的心胸。托罗蒂用双手捂住了脸。

“听！”那幽灵说。

“听！”旁的幽灵也说。

“听！”那孩子的声音说道。

一片和谐庄严的歌声飘到钟楼上。

这是十分低沉而悲伤的曲调—一首挽歌，托罗蒂倾听着，在歌声中听见了他女儿的声音。

“她死了！”老人惊呼起来，“梅格死了！她的灵魂在向我呼唤。我听见了！”

“你女儿的灵魂在哀悼死者，它同死去的东西混在一起—死去的希望，死去的想象，死去的对青春的憧憬，”铜钟回答道，“可是她还活着。你从她的生活中去吸取点教训吧，这是活生生的真理。从你最疼爱的人身上去了解一下，一个人要是生下来就是坏蛋，那该是多么不幸。你去看看人们从那优美花枝上把朵朵蓓蕾和片片绿叶逐一掐掉以后，它会变得多么萧条可怜。跟她去吧！死命地钉着她！”

每个幽灵都伸出右手向下指着。

“钟声的幽灵是你的伴侣，”那幽灵说，“去吧！它就在你身后！”

托罗蒂转过身去，看见一个孩子！就是威尔·弗恩在街上抱着的那个孩子，就是梅格看护着的那个现在正在熟睡的孩子！

“今天晚上我还抱过她，”托罗蒂说，“就用这两只胳膊抱的！”

“让他瞧瞧他所谓的自己。”阴森森的幽灵齐声说道。

钟楼在他的脚下裂开了。他朝下一望，看见自己的躯体躺在外面的地上，摔伤了，一动也不动。

“已经不在人世了！”托罗蒂喊道，“死了！”

“死了！”所有的幽灵齐声说道。

“天哪！那新年……”

“新年已经过去了。”幽灵们说。

“什么？”他颤声喊道，“我迷了路，在黑暗中走到钟楼外面，摔下去……已经一年了？”

“九年了！”幽灵们回答道。

它们在回答之后，收回了伸出去的手。幽灵伫立的地方又出现了铜钟。

时间到了，钟声又响了起来。无数妖魔鬼怪又一次跳了出来，它们又像刚才那样各行其是，但又随着钟声的停止而渐渐消失，化为乌有。

“这是些什么东西？”他问他的向导，“我不会是发疯了吧，这是些什么？”

“是铜钟的幽灵回荡在空中的声音。”孩子回答道，“幽灵们的形象和行动都是按照人们的希望、想象以及人们所积聚的回忆塑造出来的。”

“那么你呢，”托罗蒂鲁莽地问道，“你是什么？”

“嘘，嘘！”孩子回答道，“你瞧！”

他疼爱的亲生女儿梅格出现在他眼前，她正在一间简陋的小房间里绣花。这种花他曾看见她绣过好多次。他没想去亲亲她的脸，他也没有去把她亲热地搂在胸前，他知道他已经不能再这样去抚爱她了。但是，他屏住急促的呼吸，抹去蒙住眼睛的泪水，想好好地看看她，只要能看见她就行了。

哎呀！变了，变了。那明媚的眼睛已失去光芒。红晕已从脸颊上消失。她还像过去那么美丽。可是希望、希望、希望，他往日见到的那有声有色的美好的希望，如今到哪儿去了？

她放下活计，抬头看看她的伙伴。老人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吓了一跳！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业已成年的妇女。在那柔软的长发中，他看到了那些同样的鬈发，她嘴边还浮现着稚气。瞧！她投向梅格的那种好奇的眼光，同他抱她回来时凝视着梅格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么，在他身边的又是什么呢？

他惊愕地望着它的脸蛋儿，看到脸上有一种高傲的、模糊的、不可捉摸的神气，最多就像那儿的人一样有点那个孩子的模样，不过这就是那个孩子，是她，穿的衣服都一样。

听！她们在讲话呢！

“梅格，”莉莲迟疑了一会儿，说道，“你怎么不绣花，却老是抬头望着我呀！”

“是不是我的样子变得很厉害，你害怕啦？”梅格问。

“不，亲爱的！你自己也觉得你问得好笑，可是在你望着我的时候，为什么不笑哇，梅格？”

“我在笑，不是吗？”她回答着，对她笑了一笑。

“现在你笑了，”莉莲说，“可平时你不笑。有时候，你以为我挺忙，看不见你，你的神气就那么忧伤和愁闷，我都不敢抬起眼睛来看你。我们的日子又艰苦又劳累，是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可是你从前多快活呀！”

“我现在不快活吗？”梅格用一种诧异的声调问道，起身去拥抱她，“是不是我把这没意思的生活弄得叫你更厌烦了，莉莲？”

“只有你，才使生活有点意义。”莉莲热情地吻着她说，“有时，只是为了你，我才愿意这样活下去，梅格。这么重的活儿，这么重的活儿！这么多钟头，这么多白天和这么多漫长的黑夜，总干着这种烦人的、没希望的、永远也干不完的活儿。我们这么干，不是为了发财，不是想过什么豪华享乐的生活，也不是想过上虽则粗衣淡饭，但还能吃饱穿暖的生活，而只是想挣一点面包，好让我们支撑下去继续做苦工，继续受磨难，活着忍受那艰难的命运！梅格，梅格呀！”她提高了嗓门，边说边用双手抱着她，样子显得很痛苦，“眼睁睁看着我们这样生活，这残酷的世界怎么还能继续存在下去呢！”

“莉莲！”梅格安慰着她，把她的头发从满是泪水的脸上往后拢了一下，然后说，“别这样，莉莲！瞧你，多漂亮，多年轻呀！”

“哎呀，梅格！”莉莲打断了她，把她推开，哀怨地望着她的脸蛋儿，“这是最糟、最糟的事了，梅格！马上让我老起来，变得憔悴、老态龙钟吧！让我摆脱诱惑我这个年轻人的那些可怕的念头吧！”

托罗蒂转身去看他的向导。这时，那孩子的灵魂已经飞走，无影无踪了。

他自己也不在原来的地方了。那位穷人的朋友和父亲约瑟夫·鲍利爵士正在鲍利大厅里为鲍利夫人的诞辰举行盛大的庆祝活动。由于鲍利夫人是元旦出生的—当地报纸认为这是命运有意突出鲍利夫人这位命中注定的世上第一号人物—这次庆祝活动就在元旦举行。

鲍利大厅中宾客如云。那位红脸绅士在那里，法勒先生在那里，伟大的市政官丘特也在那里。市政官丘特对大人物总是心怀敬意，他的那封彬彬有礼的信件，把他同约瑟夫·鲍利爵士之间的关系大大推进了一步。从那时起，他简直就成了鲍利爵士家中的常客。还有很多宾客在那里。托罗蒂的灵魂也来到这里。这个可怜的幽灵在悲伤地到处徘徊，寻找它的向导。

大厅里的盛宴快要开始了。约瑟夫·鲍利爵士将以穷人的朋友和父亲这一显赫的身份，在宴会上发表伟大的演说。他的朋友和孩子们事先将在另一间客厅里吃点葡萄干布丁；一听到铃响，朋友们和孩子们将成群地挤到他们的朋友和父亲的身旁，形成一个家庭集会。每个人的眼里都将涌出感激的泪花。

不过，这儿还会有更多的花样！比这还要多呢！约瑟夫·鲍利爵士，这位从男爵和议员，要跟他的佃户们玩九柱戏¹²⁶—地地道道的九柱戏！

“这使我想起了，”市政官丘特说，“老国王哈尔¹²⁷的年代，勇敢的哈尔国王，直爽的哈尔国王。啊，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是不错！”法勒先生冷冰冰地说，“他讨了许多老婆，后来又把她们害死了。这个数字，我顺便插一句，比人们娶老婆的平均数要大得多。”

“你也要讨漂亮的女人，但是不会把她们害死的，对吗？”市政官丘特对鲍利十二岁的继承人说。“可爱的孩子！要不了多久，这位少爷就要参加议会了。”市政官扶着他的肩膀，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们将听到他在选举中取胜，听到他在下院发表演说，听到政府对他的任命，听到他赢得各种辉煌的成就；哎呀，我确信，我们还来不及了解什么情况就得在市政会议上为他发表点演说了！”

“哎哟，鞋袜的差别真大啊！”托罗蒂想到。可是他心中还是惦念着那个孩子，他怜爱那些同她一样没有鞋袜穿的、按照市政官的预言肯定会变坏的孩子。因为他们可能就是可怜的梅格的孩子。

“理查德，”托罗蒂哀叫着，在人群中来回寻找，“他在哪儿？我找不着理查德！理查德在哪儿？”

如果他还活着，看来也不会在这里的！但是，悲伤和寂寞把托罗蒂弄糊涂了，所以他还在那珠光宝气的人群中徘徊，一面寻找他的向导，一面说：“理查德在哪里？给我找找理查德吧！”

他正在这样游逛的时候，迎面遇到了那位机要秘书菲什先生。这人的神情非常激动。

“天哪！”菲什先生喊道，“市政官丘特在哪儿？有人见到市政官吗？”

见到市政官？天哪！谁还能不看见市政官呀？他是那么体贴殷勤，老惦记着人们想要晋见他的愿望。所以，如果说他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他老想出头露面。因此，哪里有大人物，那里就一定有丘特。他与这些大人先生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好几个人回答说，他在约瑟夫爵士身边。菲什先生就往那里奔去，找到了他，偷偷地把他拉到旁边的窗前。

托罗蒂身不由己地走了过去。他觉得有股力量让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亲爱的市政官丘特，”菲什先生说，“再过来一点儿！发生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我刚刚得到消息。我想最好等过了今天再告诉约瑟夫爵士。你了解约瑟夫爵士，不知道你的意见怎样？事情太惨，太可怕了！”

“菲什！”市政官说道，“菲什！我的好伙计，出什么事了？但愿不是什么革命吧！不……不会是有人想干涉地方长官的职权吧？”

“迪德尔斯，那个银行家，”秘书气喘吁吁地说，“迪德尔斯兄弟公司的—他今天本来要到这里来的—他在戈德史密斯公司中担任着高级职务……”

“不是公司倒闭了吗？”市政官惊呼道，“这不可能！”

“一枪把自己打死了。”

“天哪！”

“在他的会计室里，用双筒手枪冲着自己的嘴，”菲什先生说，“无缘无故地打穿了自己的脑袋。他的财产赶得上皇亲国戚了！”

“财产！”市政官说道，“一个富翁。一个最可尊敬的人。自杀了，菲什先生！用自己的手把自己杀害了！”

“就在今天上午。”菲什先生接着说。

“哎呀，人的脑子呀，脑子！”虔诚的市政官举起双手说，“哎，人的神经哪，神经！所谓‘人’的神秘机器呀！只要有一点事儿，就可以将它毁掉！我们都是些可怜虫哪！也许是因为一顿晚餐，菲什先生。或者是由于他儿子的行为，我听说，他儿子放荡得很，老是不经许可就开账单要老头子付钱。他可是一个最可尊敬的人，是我认识的最可尊敬的人之一。真可惜，菲什先生！这是民众的不幸！我一定要戴重孝。一个最可尊敬的人！可是皇天在上，我们只得听天由命了，菲什先生。我们只有听天由命！”

怎么啦，市政官！你怎么不说取缔了呢？请你回忆一下，法官，你是怎么吹嘘你的高尚品德并以此为荣的！喂，市政官！你用天平来衡量一下吧！这边放上我这个没有晚饭吃的饥肠辘辘的人和穷苦的妇女—饥饿挤干了她的奶水，使她不能满足她孩子吮奶的要求，而神圣的母亲夏娃是允许孩子这样做的。你这个但以理¹²⁸，当末日来临，你要去接受上帝审判的时候，你先给我把这两者衡量一下。你要当着千万个穷苦大众、面对着见过你那种丑剧的，并不健忘的观众，把他们衡量一下！要是你发了疯—不一定到这种地步吧，但很有可能—自杀了，从而向你的伙伴们（如果你有的话）表明，他们那种自以为是的劣根性也会表露在怒吼着的、心灵遭受创伤的人们面前，那时又会怎么样呢？

这些话在托罗蒂的胸中沸腾着，似乎是他心中另一个人在说话。市政官丘特向菲什先生保证，等这天过去之后他将协助他把这个悲惨不幸的消息告诉约瑟夫爵士。接着，他又在分手前辛酸地握着菲什先生的手说，“这是一个最可尊敬的人哪！”还说，他简直不知道（连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世界上竟能容忍这种不幸发生。

“要不是人们还有点知识，”市政官丘特说，“这种事真会使人以为，事物中有时存在着某种颠覆性的力量，会影响社会的整个经济结构。迪德尔斯兄弟公司！”

九柱戏玩得非常成功。约瑟夫爵士非常熟练地连续击中了小木柱；鲍利少爷在较近的距离也打了一盘。于是，人们都说，在从男爵¹²⁹和从男爵的公子玩九柱戏的时候，国家的元气很快就恢复了。

时候一到，宴会就开始了。托罗蒂也身不由己地跟着其他人回到大厅，他觉得有一种比他自己的意志更强烈的力量把他引到宴会厅里。这儿呈现着一片十分欢乐的景象。女士们一个个雍容华贵，宾客们兴高采烈，温文尔雅。当下面的门打开时，一群身穿农村服装的人蜂拥而入，那美丽的情景达到了顶点。但托罗蒂却一再嘟哝着：“理查德在哪里？他应该去帮助她，安慰安慰她！我找不到理查德啊！”

有几个人发表了讲话，大家为鲍利太太的健康干杯！约瑟夫·鲍利爵士对此表示感谢，并发表了一篇伟大的演说，引用各种事实，证明他生来就是穷人的朋友和父亲，等等。他举杯祝贺他的朋友和孩子们，祝贺神圣的劳动！这时，大厅尽头发生了小小的骚动，这引起了托比的注意。在一阵混乱、喧哗和冲突以后，有一个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独自站在前面。

这不是理查德。不是的！但他是托比经常想念和多次寻找过的人。要是灯光暗一些，他可能认不出这个精神疲惫的人，他是那样的衰老，头发灰白，弯腰曲背。但是，辉煌的灯火照亮了那蓬松的鬈发，因此他一站出来，托比就认出这是威尔·弗恩。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约瑟夫爵士站起身来喊道，“谁让这个人进来的？他是监狱里出来的犯人！菲什先生，请你……”

“等一等！”威尔·弗恩说，“等一等！尊敬的太太，您是同元旦一起诞生的。请给我一分钟时间说几句话。”

她帮他说了几句话。约瑟夫爵士就又神气十足地坐了下去。

这个衣衫褴褛的客人—因为他穿得破破烂烂—向大家扫了一眼，深深地鞠了一躬，向他们表示敬意。

“先生们！”他说，“你们为劳动者干杯了。请看看我！”

“刚从监狱出来。”菲什先生说。

“是刚从监狱出来，”威尔说道，“而且已经不是第一次，不是第二次，不是第三次，也不是第四次了！”

人们听到法勒先生迫不及待地指出，四次已超过平均数，他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

“先生们！”威尔·弗恩又说，“瞧瞧我！你们可以看到我已经不可救药了！再也不能伤害我，再也不能给我带来痛苦了！你们已经不能帮助我了，你们殷切的言语和仁慈的行动都对我起作用的时刻，”他捶着胸，摇摇头说，“已经同去年蚕豆或三色堇散发在空中的香味一起消逝了。让我为这些人说一句话吧。”他指着大厅中的劳动者说，“当你们聚集在一块儿的时候，听我讲一讲千真万确的真理吧！”

“这里没有一个人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代言人。”主人说。

“很可能，约瑟夫爵士。我相信这一点。可是，我说的话，也许不会因此而减少它的真实程度。也许，正因为这一点，他们才不要我当他们的代言人。先生们，我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你们从那边倒塌的围墙口，可以看到那间茅屋。我已经上百次地看到女士们把它画在本本上。我听说，在画面上，这茅屋很好看。可是画面上看不到刮风下雨。也许，这样的茅屋只适用于做绘画的题材，而不适宜于住人的。可是，我就住在那里。我住在那里，经历了多少艰难、多少痛苦，我就不说了。一年到头，天天如此，对于这一点，你们自己也能想象得到。”

他说话时的那副神气，就像托罗蒂那天晚上在街上碰到他时的神气一样。只是他的声音更加低沉、更加嘶哑，还时而有些颤动。但他从不激昂慷慨，提高嗓门，难得超过他说那些朴实事实时的那种坚定而严肃的声调。

“想在这样的地方健康地，或者比较健康地成长，要比你们想象的难得多，先生们。我长大成人了，没有成为畜生，这说明了我当时的为人。至于现在，已经没有人能为我说什么话，或做什么事了。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很高兴，这个人进来了，”约瑟夫爵士从容地环视着四周，说道，“不要打断他。看来，这是上天的安排。他是一个例子，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我希望并相信，而且切实地期望，在座各位朋友听了之后，不会觉得毫无收益。”

“我勉强活了下来，”弗恩停了一会儿说，“别人，以至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但是日子太苦了，我没法装出笑脸，也没法使人相信我的心情很好。可是，先生们，你们这些参加各种会议的先生们，一看见有人脸上流露不满，就互相说，‘这人很可疑’，你们说，‘我对威尔·弗恩不放心。要注意那个家伙’！先生们，我不是说这种看法不正常，我只是讲事实。从那时起，不管威尔·弗恩干什么，或者什么也不干—都一个样，总是说他不好。”

市政官丘特把双手的大拇指塞进背心口袋里，靠在椅子上微笑着对身边的一个枝形吊灯架眨了一眼，好像是说：“当然啰！我对你们说过的。这都是些陈词滥调！谢天谢地，我们早就知道这一套，我自己是这样，世人也是这样。”

“现在，先生们，”威尔·弗恩伸出了双手，瘦削的脸上浮现一阵红晕，“请你们看看，当我们面临这样的遭遇时，你们的法律是怎么样来陷害和追逼我们的。我想到别处去谋生。我成了流浪汉。把他关起来！我又回到这里。我到你们的森林里去拾野果，折断了一两根细树枝—谁都会碰到这种情况的。把他关起来！你们的一个管家，在大白天看见我背着枪待在我自己的一小块园地旁。把他关起来！我给放出来以后，自然同那人吵了一架。把他关起来！我削了一根手杖。把他关起来！我吃了一个烂苹果或者萝卜。把他关起来！我从二十英里外走回来时，沿路讨了一点吃的。把他关起来！最后竟会弄到这种地步：警察、管家，无论什么人，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看见我，也不管我在干什么。把他关起来！因为他是游民，是个臭名昭著的惯犯！监狱成了他唯一的家！”

市政官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似乎想说：“这个家也不算差呀！”

“我说这些是为我自己吗？”弗恩提高嗓门说，“谁能还我自由，谁能还我名誉，谁能还我那无辜的侄女？偌大一个英国没有一个贵族老爷和太太能办到这件事。不过，先生们，先生们，你们在对待其他像我这样的人时，要有个正确的开端。当我们还躺在摇篮里时，请你们行行好，给我们一个好一点的住处。当我们为着生存而劳动时，给我们好一点的食物。当我们要误入歧途时，给我们制定一些仁慈一点的法律，让我们改邪归正吧！不要无论我们转到哪里总是把监狱、监狱、监狱放在我们面前。这样，你们只要对劳动者表示一点儿宽宏大量，他都会非常愿意接受，表示感激的，因为他有一颗容忍、温顺和忠厚的心。但是你们首先应该向他灌输一点正统的观念，因为，现在，无论他是像我这样已经彻底完蛋的人，还是像目前站在这里的某一个人，他的精神同你们是格格不入的。把它扭转过来吧，先生们，把它扭转过来，把它扭转过来吧！不要等到有朝一日，在他变化了的心目中，觉得连《圣经》都变了样。他会觉得《圣经》上的话就像我在监狱里有时所感觉到的那样：‘你去的地方，我不能去；你住的地方，我不能住。你的人民不是我的人民，你的上帝也不是我的上帝！’”

突然，大厅里出现了骚动和吵闹声。托罗蒂起初以为有几个人要跑过来撵走这个人，才哄乱起来的。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发现刚才那间房子和在场的人都不见了。他的女儿又出现在他眼前，她正坐在那里绣花。那间阁楼比先前更加破烂，莉莲也不在她身边了。

莉莲先前用的那个绷子包得好好的，放在一个架子上。她原来坐的那张椅子已靠到墙边。从这些小事情和梅格忧伤的脸上，可以看到人事的变迁。是啊，谁还能看不出来呢！

梅格用劲睁开眼睛做着手中的活计，直到天黑看不清针线时才放手。夜幕降临了，她燃起那微弱的烛光，继续干下去。她那隐身的老父亲还待在她身旁，望着她，爱抚着她—他多么爱她呀！—还亲切地跟她谈着往事，谈着铜钟的故事。虽然他知道，可怜的托罗蒂，他明知道她是听不见的。

傍晚已过了一半，有人敲她的门。她把门打开。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这是个邋邋遢遢、闷闷不乐的醉汉，酗酒和恶习把他弄得衰弱不堪，他头发蓬松、没刮的胡须横七竖八。可是，从他身上某些痕迹看来，他年轻时是一个身材匀称、仪表堂堂的男子汉。

他在没有得到她的允许进屋来之前，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她从门旁后退了一两步，忧郁地、默不作声地望着他。托罗蒂的愿望达到了。他看见理查德了。

“我可以进来吗，玛格丽特¹³⁰？”

“可以！进来，进来吧！”

好在托罗蒂没等他开口就认出他来了，否则要是他心中还有一点怀疑的话，那一听到那沙哑刺耳的声音，一定会以为这不是理查德，而是别的什么人。

房间里只有两把椅子。她把自己坐的那把让给他，自己却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等着他开口说话。

可是，他却坐在那儿，脸上浮着一丝呆滞而黯淡的微笑，茫然凝视着地板。他堕落得这么厉害，看上去是那么失魂落魄，萎靡不振，使她双手蒙住了脸，转过身去，免得让他看出她内心的痛苦。

她那衣裙的窸窣声或是某种类似的细微声音惊醒了他，他抬起头来开始讲话，仿佛他进屋以后一直没有停过似的。

“还在做活呀，玛格丽特？你干得真晚！”

“我总是这样的。”

“早上也很早吧？”

“很早。”

“她也是这么说的。她说，你从来不知道疲倦，从来也不说你累了。你们在一起过的那些日子里，你从来没有这么说过。即使在你又累又饿、弄得昏过去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过，我上次来的时候，已经跟你说过这些事了。”

“你是说了，”她回答道，“我还求你别再跟我说什么了，你正式答应过我，理查德，你绝不再说了。”

“正式答应过，”他茫然重复了一句，恍惚地大笑了一声，“正式答应过！当然，正式答应过！”不一会儿，他又像刚才那样，醒了过来，突然激动地说：

“我怎么能不说呢，玛格丽特？我有什么办法？她又去找我了！”

“又去了！”梅格两手一拍，大声地说道，“哟，她真的老想着我呀！她又去了！”

“又去了二十来次，”理查德说，“玛格丽特，她总是跟着我。在马路上，她从我身后走过来，把这个东西塞在我手里。在我干活的时候（哈哈！这不是常有的事），我听见她踏着尘土走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她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响起，她说：‘理查德，别回头。看在上帝分上，把这个给她吧！’她把这个拿到我住的地方去。她夹在信里寄来。她敲敲窗户，就把它放在窗台上。我能干什么呢？你瞧瞧这个！”

他拿出一个小钱袋，晃了一晃，钱袋里发出当啷当啷的响声。

“把它收起来，”梅格说，“把它收起来！她再去时你告诉她，理查德，我真心实意地爱她。我每天躺下睡觉以前都要为她祝福，为她祈祷。在我孤孤单单地做活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白天黑夜她都跟我在一起。假如我明天死去，临死时我也会想着她的。可是，我不能看见这东西！”

他慢慢地收回了自己的手，紧紧地捏着钱袋，昏昏沉沉地思索着说：

“我对她说过了。我对她说得非常清楚。从那以后，我把这件礼物送回去，放在她门口，已经十几次了。可是当她最后来找我，面对面地站在我跟前时，我怎么办呢？”

“你看见她了！”梅格惊呼起来，“你看见她了！噢哟！莉莲，我可爱的姑娘！噢哟，莉莲，莉莲！”

“我看见她了，”他不像在回答，而像在缓缓地倾吐他的心思，“她站在那儿，浑身颤抖着！‘理查德，她怎么样了？她提起过我吗？她是不是瘦了？我原来在桌旁的那个座位，那个座位上放着什么？还有，她教我做活用过的绷子呢，她把它烧了吗，理查德？’她就站在那儿。我听她这么说着。”

梅格停止了抽泣，弯腰听着他说，她屏住了气，泪水还在往下淌。

他坐在椅子上，两臂放在膝盖上，身子向前倾斜着，仿佛地上模糊不清地写着他要说的话，他得把这些辨认出来，联系起来。他继续说：

“‘理查德，我已经陷得很深了。你可以想象得出，当我把它亲自送来，又看到你把它送回去时，该有多么难受！可是你曾经爱过她，连我都记得这事。你深深地爱过她。有旁人插到了你们中间。害怕、嫉妒、怀疑和虚荣心使你疏远了她。可是，你确实爱过她，这连我都记得！’我想是爱过的，”他自己停顿了一会儿，又说道，“我是爱过的！不过这又离题了。‘是呀，理查德，如果你爱过她，如果你还记得已经消逝的过去，那就请你再送给她一次吧！再送去一次！告诉她我怎样哀求和祷告，告诉她，我把头倚在你的肩上—本来她自己可以倚在你肩上的—这样地哀求你，理查德。告诉她，你看着我的脸，看到她过去一直赞美的容颜已经完全消逝，完全消逝了！留下的是可怜的、深陷的、蜡黄的双颊。她看到了都会感到难受。把什么都告诉她吧！再把这个送去！她不会再拒绝的。她不会这样忍心的！’”

他坐在那儿沉思，重复地说着最后一句话，直到再次猛醒过来，才站起身来。

“你不收下吗，玛格丽特？”

她摇摇头，用手势恳求他离开。

“晚安，玛格丽特。”

“晚安！”

他转过身去望望她。她的忧愁，或许是她颤抖的声音流露出对他的怜悯，使他深受感动。这是非常迅速的动作。在那一刹那间，他的神态中又闪现出旧日的风采。然后，他又像来时那样走了。熄灭了的火焰重新冒出的火星，看来并没有使他更快地觉悟到自己的堕落。

不管情绪如何，不管有多么悲伤，也不管精神和肉体上遭受多大的痛苦，梅格的活还得干。她坐下来拿起活计，辛勤地劳动着。夜深了，已是半夜时分。她还在做活儿。

那天夜里很冷，她生着一小堆火，有时起身添点柴。她正忙着加火的时候，钟声敲响了十二点半。钟声一停，她就听见有人轻轻地敲门。她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楚，深更半夜谁来敲门，屋门就推开了。

啊，青春和美丽，你们应该是幸福的，瞧瞧吧！啊，青春和美丽，你们尽力想实现仁慈的上帝的旨意，不但自己幸福，还要让周围的人感到幸福，你们瞧瞧吧！

她一看见来人，就尖叫了一声：“莉莲！”

她扑过来，抓住了梅格的衣服，跪在她跟前。

“起来，亲爱的！起来，莉莲！我心爱的！”

“不，梅格，不！就这样！就这样！紧紧挨着你，搂着你，让你轻微的呼吸吹在我脸上！”

“可爱的莉莲！亲爱的莉莲！我心爱的孩子，没有一个母亲能比我更心疼你，把头放在我怀里吧！”

“不，梅格。不！当我第一次望着你的脸儿的时候，你跪在我跟前。现在让我跪在你跟前死去吧！就在这儿死去！”

“你回来了，我的宝贝！我们要一起生活，一块儿干活，一块儿期望，一块儿死去！”

“啊！亲亲我的嘴，梅格；抱着我，把我搂在你胸前，亲切地望着我，可是不要拉我起来。就这样，让我跪在这儿最后看看你那亲切的脸庞！”

啊，青春和美丽，你们应该是幸福的，瞧瞧吧。啊，青春和美丽，你们想尽力实现你们仁慈上帝的旨意，瞧瞧吧！

“饶恕我吧，梅格！亲爱的，亲爱的！饶恕我吧！我知道你饶恕了我，我知道的，但是你说呀，梅格！”

她亲着莉莲的脸颊，这样说了。她现在知道了，自己搂着的是一颗破碎的心。

“上帝保佑你，最亲爱的，再亲我一次！上帝曾经让她坐在他的脚跟前，用她的头发擦干他的脚¹³¹。噢，梅格，上帝是多么慈悲和富于怜悯心呀！”

她死去了。那孩子的灵魂回来了，天真而快乐。它用手碰了一下老人，挥手让他离去。

第四刻

似乎又出现了一些铜钟的幽灵，隐约地响起了钟声，模糊地看见那群鬼怪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弄不清它们的数目，才把它们忘了。他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一种仓促的感觉，只觉得又过了一些年。这时，托罗蒂正在那个孩子的幽灵陪同下，站在那里望着世间的一对伴侣。

这是胖胖的一对，脸红红的一对，安逸的一对。他们虽然只有两个人，但脸上的红光却比别人多十倍。他们坐在熊熊的炉火面前，中间放着一张小矮桌。如果热茶和松饼的香味在这房间里停留的时间不比其他多数房间长一些的话，那么这小桌上是刚放过茶点的。可是，所有的茶杯和碟子都已干净整齐地放在屋角的碗橱里，烤面包的铜叉也跟平常一样挂在角落里，铜叉无聊地伸出四个指头，仿佛想试戴一下手套似的。除了待在火炉旁边洗脸边咕噜的猫和它主人们的安详，甚至油腻发光的面孔以外，再没有别的明显迹象表明他们刚刚吃过饭。

这对惬意的夫妇—显然是结了婚的—把炉火均匀地拨成两堆，坐在那里望着火星落到炉条上，他们一会儿打盹儿，一会儿，当一块较大的木炭落下去像是要着火似的时候，又醒了过来。

然而，不用担心炉火会突然灭掉。因为火光不但照亮了这间小屋，照亮了门上玻璃窗框和半拉开的窗帘，还照亮着外屋的店堂。这是一爿小店。存货堆得满满的，塞满了屋子。这是一爿地道的贪得无厌的小铺，胃口同鲨鱼一样大。干酪、奶油、柴火、肥皂、泡菜、火柴、咸肉、啤酒、陀螺、糖果、孩子们玩的风筝、鸟食、冷火腿、桦树枝笤帚、磨石、盐、醋、黑鞋油、熏青鱼、文具、猪油、蘑菇番茄酱、妇女胸衣带、面包、毯子、鸡蛋、石笔；一落进这个贪婪的小铺所撒的网中，什么都成了鱼，所有的东西都给网住了。这店里还有多少其他的杂货，那就难说了。不过一卷卷细绳子、一串串洋葱、一磅磅蜡烛，还有铁丝笊篱和刷子，一簇簇从天花板上挂下来，就像一些奇形怪状的水果。散发着芳香的各种奇特的茶叶筒，证明门口挂的招牌是名副其实的，招牌告诉人们，这家小铺的主人是领有执照的茶叶、咖啡、烟草、胡椒和鼻烟的经销者。

托罗蒂瞅了瞅熊熊炉火照耀下的那些商品和两盏熏黑了的油灯射出的微弱光线。这两盏灯在店堂里显得暗淡无光，像是过多的货物把它们给压得喘不过气来似的。然后，托罗蒂又看了一眼坐在客厅火炉旁那两人中的一个。他不难认出，那个胖女人就是奇肯斯托克太太，她一直在发胖，当初，在他同她打交道的时候就这样。那时她是杂货店老板娘，她的账本上还记着他欠她的一笔钱呢。

她那老伴的脸就比较难认了。他下巴又宽又厚，那皱纹简直宽得可以放进一个手指。两只圆瞪瞪的眼睛似乎在警戒它们自己不要再越来越深地陷进一脸松弛的肥肉中去。鼻子老是翕动着，像给堵住了似的。脖子又短又粗，胸脯上下起伏。此外还有一些类似的妙处。尽管这些特征是容易为人们记住的，但托罗蒂起初怎么也想不起他过去的熟人中有谁是这样的。可是似乎又有点面熟。最后他认出来了：是约瑟夫·鲍利爵士从前的听差在同奇肯斯托克太太一起做杂货买卖，并陪伴她走在崎岖坎坷的人生道路上。在托罗蒂的记忆中，多年前，这个红脸的呆子是同奇肯斯托克太太联系在一起的，当时他曾放托罗蒂进屋去，在那里托罗蒂向爵士承认他欠了那位太太的债，结果倒霉地挨了一顿臭骂。

托罗蒂已经是久经沧桑的人了，所以对这样的变故毫不在意。但是，联想有时是很强烈的。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门背后，过去，赊账人的姓名都是用粉笔写在那里的。那儿没有他的名字。有几个名字，但都是他不认识的，而且数量比以前要少多了。他据此推断，这个听差是主张现金交易的，他在插手小店的生意以后，对拖欠奇肯斯托克货款的人钉得很紧。

托罗蒂感到十分凄惨，他一直在为那命运多舛的女儿的青春和前途担忧，所以连看到奇肯斯托克太太的账户中没有她的名字，他也感到伤心。

“今天晚上天气怎么样，安妮？”约瑟夫·鲍利爵士的前任听差问道。他把腿搁到火炉前，还使劲把他的短胳膊伸过去搓腿。他那副神态似乎想说：“要是天气不好，我就在这儿待着，要是天气好，我也不想出去。”

“又刮大风又下雨，”他妻子回答道，“看来要下雪了，外头漆黑漆黑的，冷得很。”

“我很高兴，咱们吃了一顿松饼。”这位前听差说，显得自得其乐，“这样的夜晚是该吃松饼的，煎饼也行，或者就吃萨利·伦恩甜饼¹³²。”

这位前听差每数说一种食物，就像在仔细总结他干的一件好事。说完，他又像刚才那样搓搓他的粗腿，然后把腿弯过来，去烤那没有烤着的部位，还像有人搔痒似的哈哈大笑一声。

“看你这高兴劲儿，塔格比，我亲爱的。”他妻子说。

这家铺子过去叫奇肯斯托克，现在叫塔格比了。

“不，”塔格比说，“不，不见得。我是有点兴奋。松饼烤得很好，掌握了火候！”

他说着咯咯地笑起来，一直笑得脸色发紫。可是，他要让面孔变成另一种颜色，却很费劲，这就弄得他那悬着的粗腿直晃荡。塔格比太太使劲给他捶背，把他当成一只大瓶子似的摇了摇，这才使他的两条腿安静了下来。

“哎呀，天哪，上帝可怜可怜他，救救他吧！”塔格比太太惊慌地叫着，“他怎么啦？”

塔格比先生擦了擦眼睛，又轻轻地说了一声，他觉得自己有点兴奋。

“不要再这样了，我的好人，”塔格比太太说，“要不你那么挣扎会把我吓死的！”

塔格比先生说，他不再这样了。可是他活着就是在挣扎，他呼吸越来越短促，脸越涨越红。如果可以根据这一点来判断，那他的身体是越来越不妙了。

“那么说，外面在刮风、下雨，看来还要下雪；天又黑又冷，是吗？亲爱的！”塔格比说道，一面望着火，一面回味着他那一阵兴奋的妙处。

“天气真坏。”他妻子摇着脑袋回答道。

“唉，唉！在这方面，”塔格比说，“这年头是同人一样的。有的死得很苦，有的死得很干脆。今年已经没有多少天好过了，所以正在挣扎。不过我还更喜欢这样的年头。有顾客，亲爱的！”

听到门响，塔格比太太已经站起来了。

“喂！”塔格比太太走进小店堂说，“买什么？哎呀！对不起，先生，真对不起。我没想到是您。”

她是在向一个穿黑衣服的绅士道歉。这人挽着袖口，歪戴着帽子，两手插在衣袋里。他把腿一跨，骑在啤酒桶上，向她点了点头。

“楼上的情况不妙，塔格比太太，”绅士说，“那人活不成了。”

“不是住在后阁楼上的那个吧？”塔格比大声问道。他也来到店堂参加谈话。

“塔格比先生，”绅士说，“住在后面阁楼上的那个人越来越不行了，眼看就要入土了。”

他朝塔格比和他妻子看了一眼，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酒桶，看看里面还剩多少啤酒，他听出这桶上边是空的，便在那里有节奏地弹了几下。

“塔格比先生，住在后阁楼的那个人快死了。”绅士看到塔格比惊愕地站在那里，一声不响，便说了下去。

“那么，”塔格比转身对妻子说，“我告诉你，他得在断气之前离开这儿！”

“我看你们不见得搬得动他。”那绅士摇摇脑袋说，“我不敢说这事能办得到。你们最好还是让他待在那儿吧，他活不多久了。”

“这件事，”塔格比说着，用拳头捶了一下称奶油的秤，把它打翻在柜台上，“就是我们，我和她发生争吵的唯一的事。你瞧，结果是这样！他终于要死在这儿，死在这屋子里，死在我们家里了！”

“那么他应该死在哪里呢，塔格比？”他妻子大声说道。

“死在收容所里。”他回答说，“收容所是干什么的？”

“不是干这个的，”塔格比太太十分激动地说，“不是干这个的！我跟你结婚也不是为了干这样的事情。不能那么想，塔格比。我不愿意，我不允许这样干。我情愿同你离婚，以后再也不见你的面。多少年来，这门上都挂着我这寡妇的名字，当时周围很远的地方都知道这铺子叫奇肯斯托克杂货店，大家都知道它买卖公平、信用好。当那扇门上还挂着我当寡妇那阵儿的名字时，塔格比，我就知道他是个英俊、稳重、果敢、自食其力的青年，我就知道她是我见过的人当中最最可爱、性情最最温顺的姑娘。我知道她父亲是世界上最朴实、最勤劳、最纯洁的人，那可怜的老人是在梦游时从尖塔上栽下去摔死的。如果我把他们从家里赶出去，天使就会把我从天堂里赶出去。他们会这样做的，而我也是罪有应得。”

当她说这番话时，她那张曾经是丰满而有酒窝的老脸，似乎又闪出了光芒。她擦干了眼泪，朝塔格比摇摇头，挥挥手绢，她那坚决的神情显然是难以抗拒的。这时，托罗蒂说：“上帝保佑她！上帝保佑她！”

然后他怀着一颗激动的心，听他们讲下去。他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他们在讲梅格。

如果说塔格比在客厅里有点兴奋的话，那么他在店堂里的那种抑郁的神情早已把它抵消了。现在他站在那里望着妻子，不想回答她的话。可是就在望着她的当儿，他偷偷地把钱柜里的钱统统装进了自己的腰包，这也许是由于心不在焉，也许是在采取预防措施。那位坐在啤酒桶上的绅士，看来是当局派来为穷人看病的医生，他对夫妻间细微的意见分歧似乎早已司空见惯，根本不想在这种场合插话。他只是坐在那里轻轻地吹着口哨，拧开龙头让啤酒一滴一滴流到地上，直到周围没有动静了才住手。然后他抬起头来对塔格比太太，也就是过去的奇肯斯托克太太说：

“就是从现在看，这个女人有些地方也是挺有意思的。她怎么会嫁给他的呢？”

“哦，”塔格比太太在他身旁坐下，说，“这还不是她生活中最悲惨的一段，先生。你知道，好多年以前，她同理查德就很要好。当他们还是一对漂亮的年轻人的时候，一切都谈妥了，他们本来是应该在元旦那天结婚的。可是，不知怎么搞的，理查德听了一位绅士的话，觉得他还可以找到一个更好的姑娘，要是结了婚，他很快就会感到后悔的，她配不上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应该结婚。那位绅士也吓唬她使她非常难过，又怕他抛弃她，又怕她的孩子将来要上断头台，又担心结婚是一件糟糕的事情，等等。一句话，他们拖了又拖，相互之间失去了信任，终于连婚事也告吹了。不过，这是他的过错。她本来是会很高兴地嫁给他的，先生。后来有好几回，我看到，在他骄傲地、神气活现地从她跟前走过时，她是非常难过的。在理查德刚走上邪路时，她内心为他感到十分难过，从来还没有一个女人曾为一个男人如此悲伤过。”

“啊！他走上了邪路，对吗？”那位绅士说着，把啤酒桶的塞子拉出来，想从小洞口往桶里窥探。

“可是，先生，我认为是这样的，他没有正确地理解他自己。我觉得，对他们俩的分手，他内心是很痛苦的。可能他觉得在那些绅士面前不好意思，也可能是他拿不准她的态度。要不是因为这些缘故，他是会忍受一切苦难和考验，再一次向梅格求婚，并同她结婚的。我是这么想的。他从来也没有这么说过，这就更可悲！他开始酗酒、闲逛、同坏人厮混，他觉得这样下去似乎比他成家要好得多。他失去了他原来的模样、他的性格、他的健康、他的精力、他的朋友、他的工作，失去了一切！”

“他没有失去一切，塔格比太太，”那位绅士说，“因为他得到了一个妻子。我想知道他是怎么赢得她的。”

“我这就要讲了，先生。这种情况拖了一年又一年。他越陷越深，而这个可怜的孩子忍受着各种苦难，消磨着他的生命。最后，他完全潦倒了，被人赶了出来。没有人雇用他，也没有人理睬他。不管他到哪里，都吃闭门羹。他挨家挨户地到处找活干，又找到他找过上百次的那位绅士。这位绅士过去曾试用过他好多次（因为他到底还是个干活能手），而且也知道他的底细。他说：‘我认为你已经不可救药了。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还可能使你改邪归正。只有她相信你了，你才能再得到我的信任。’大概是这么个意思，他当时真是又气又急。”

“噢！”那位绅士说，“后来呢？”

“后来嘛，先生，他去找她，跪在她跟前，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而且求她救救他。”

“那她呢？……你别难过，塔格比太太。”

“那天晚上她来找我，说是想住到这儿来。她说：‘我过去对他的感情同他对我的感情一样，都已经埋葬在坟墓里了，但是我想到这些，准备试一下。为了那个本来要在那年元旦结婚的天真无邪的姑娘的爱情（你还记得她吧），为了她对理查德的爱情，我希望能挽救他。’她还说，他曾受莉莲的委托去找过她，莉莲过去是信任他的，这一点她永远也不能忘怀。就这样，他们结婚了。当我看见他们回来的时候，我希望使他们在年轻时候分离的那些预言，不会像以往那样常常兑现的。否则就是给我一个金矿，我也不愿意做那样的预言。”

那位绅士从酒桶上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说：

“我想，一结婚他就虐待她了吧？”

“我认为，他从来没有这么干过，”塔格比太太摇摇头，抹着眼泪说，“有一阵，他变好了，可是他的毛病太根深蒂固了，改不掉。不久他的老毛病又犯了，而且堕落得很快，这时他又得了一场重病。我觉得，他一直是爱她的。我可以肯定这一点。我曾看见他一边哭泣和哆嗦，一面想吻她的手，我听见他叫她‘梅格’，还说那是她的十九岁生日。现在，他躺了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她要照顾他和她的孩子，所以不能干她过去的活儿了。就算她能干，由于不能按期交货，也已经失业了。我都不知道他们日子是怎么过的！”

“我可知道，”塔格比先生嘟哝着，望了望钱柜，向店堂四周扫了一眼，又瞅了瞅他的妻子，然后自以为得计地晃了晃脑袋，“像两只好斗的公鸡！”

他的话给楼上传来的一声喊叫—一声惨叫打断了。那位绅士匆匆向门口走去。

“我的朋友，”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你不用争论是不是要把他赶出去了。看来，他已经给你省了这点麻烦。”

他一面说，一面快步跑上楼去，塔格比太太也跟着上去了，塔格比先生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边喘气、边嘀咕。这一柜子钱压得他比平时更加喘不过气来，因为那里面都是些不便携带的铜板。托罗蒂同他身旁的小孩子一阵风似的上了楼梯。

“钉住她！钉住她！钉住她！”在上楼的时候，他又听见铜钟的幽灵在重复这句话，“从你最疼爱的人身上去体验一下吧！”

完了！完了！这就是她—父亲的骄傲和欢乐！这个憔悴而不幸的女人正在床边哭泣，如果那还可以说是张床的话。她低着脑袋，紧紧地把一个婴儿搂在胸前。谁也说不上这婴儿有多单薄、多虚弱、多可怜！谁也说不上这孩子又是多么珍贵！

“感谢上帝！”托罗蒂合掌喊道，“真是该感谢上帝！她很爱她的孩子！”

那位绅士每天都遇到这种场面，知道在法勒的总数中这是无关紧要的数字，只要在统计时随便划几道就行，所以显得心肠很硬，无动于衷。他把手放在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上，听听呼吸，说道：“他的苦难已经到头了。这样倒更好！”塔格比太太尽量说些亲切的话来安慰她。塔格比先生却谈起哲理来了。

“好了，好了！”他两手插在口袋里，说道，“你知道，你不应该屈服。那可不行！你一定要奋斗！我在看门的时候，一个晚上甚至有六辆逃跑的双套马车停在门口。我要是一让步，那就糟了。可是，我凭着坚强的意志，没有开门！”

托罗蒂又听见一些声音在说：“钉住她！”他回头看看他的向导，发现它正从他身边飞起，飞到空中去了。它只说了一句“钉住她！”就消失了。

他在她身边来回走动，坐在她脚边，抬头打量她的脸，想找一点她往日的痕迹，想听一听她过去那快乐的声音。他蹑手蹑脚地在婴儿身边转来转去，这孩子脸色苍白，过早地衰弱，脸色严肃得可怕，哭声这么微弱、悲伤、痛苦。可是他几乎把这孩子看作神仙，当成她唯一的保护者，当成能够使她活下去的最后一个完整的纽带。他把他作为父亲的希望和信赖寄托在这个孱弱的婴儿身上，注意着她对怀中的孩子投去的每一道目光，成千次地说：“她爱孩子！感谢上帝，她爱这孩子！”

他看见房东太太在夜里照料她，在她那吝啬的丈夫睡着了、四周一片宁静时，回来鼓励她，陪着她流泪，把食物放在她眼前。他看到白天来临，然后是黑夜，白天过去，黑夜又降临。时光在流逝。那间死了人的屋子里已经没有死人了，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孩子。他听见孩子的呻吟和哭泣，他看见孩子折磨她，弄得她精疲力竭，在她累得打盹时，把她吵醒，伸出小手弄得她坐卧不安。她的态度却老是那样和蔼，对孩子总是非常耐心。非常耐心！她那慈母的心灵早在怀孕的时候就同婴儿交织在一起了。

这一阵，她生活十分艰苦，在令人难以忍受的可怕的贫困中挣扎。她抱着孩子，到处寻找工作，不管钱给的多少，不管是什么样的活计，她都干，干活时还让孩子仰面躺在她的膝盖上，望着她自己的脸。干上一天一晚，只能挣十来个铜板。她从来没有发过怨言，从来没有表现出轻慢或急躁的情绪，从来没有因为一时的气愤打过一下孩子，没有！这使他感到安慰，她一直爱着这孩子。

她从来没对别人诉说过她日子难熬，她白天在外面到处流浪，就是怕她唯一的朋友要问她的处境，因为从她朋友手中得到的任何一点帮助都会引起那善良的女人同她丈夫之间新的争吵。要在这么照顾她的家庭中老是引起争吵和口角，那才是新的痛苦呢！

她还爱着那个孩子，而且愈来愈爱了。但她的感情经历了一次变化。这发生在一个晚上。

她正在来回踱步、低声哼着催眠曲哄孩子睡觉，这时候，房门轻轻打开了，一个男人向屋里张望着。

“这是最后一次。”他说。

“威廉·弗恩！”

“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像一个被追逐的人似的倾听着，说话的声音很低。

“玛格丽特，我的劫数快到了。我不能不跟你告别一下，不向你说句感谢的话，就去了此一生。”

“你干了什么事啦？”她问道，惊恐地望着他。

他瞅了她一眼，但是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一挥，似乎是要撇开她提出的问题，不高兴理睬这个问题。他说：

“照现在来说，玛格丽特，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那天晚上的情景我还记得一清二楚。那时，我们没有想到，”他向周围瞅了一眼，又接着说，“我们会这样见面的。这是你的孩子吗，玛格丽特？让我抱一下。让我抱抱你的孩子。”

他把帽子放在地板上，伸手去接孩子。他一接过孩子，就浑身颤抖起来。

“是个女孩儿？”

“是的。”

他用手遮住她的小脸蛋。

“你瞧，玛格丽特，我变得多么脆弱。我得鼓起勇气才敢看她！让她在这儿待一会儿吧。我不会碰疼她的。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可是……她叫什么名字？”

“玛格丽特。”她急忙回答道。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他说，“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他的呼吸似乎舒畅了一些。待了一会儿，他把手从婴儿的脸上挪开，又看了一眼。可是马上又把它遮住。

“玛格丽特！”他说着，把孩子交还给她，“这是莉莲的孩子。”

“莉莲的！”

“莉莲的母亲丢下她去世的时候，我怀中的莉莲，就是这样的脸蛋儿。”

“莉莲的母亲丢下她去世的时候！”她激动地又说了一遍。

“你的嗓门怎么这样尖啊！你干吗这样盯着我，玛格丽特？”

她瘫倒在一张椅子上，紧紧把孩子搂在胸前，哭泣着。一会儿她又松开手，焦急地看看孩子的脸，然后又把她紧贴在胸前。当她望着孩子的时候，有一种强烈而可怕的感情开始渗入她的母爱。这时，她那年老的父亲心里就阵阵战栗着。

“钉住她！”满屋都是这种声音，“从你最疼爱的人身上去体验一下吧！”

“玛格丽特，”弗恩说着，弯下身去吻吻她的前额，“我最后一次对你表示感谢。晚安，再见！把你的手伸给我，请你记住，从现在起你要忘掉我，就当我死在这儿了。”

“你干了什么啦？”她又问。

“今天晚上会有一场大火，”他边说边从她身旁走开去，“在这严冬的时刻，会有大火照亮黑夜，东西南北都会有火。当你看到遥远的天际出现红光时，大火就要燃烧起来了。当你看到遥远的天际出现红光，就不要再想念我了。你要是想起我，那就记住，这是我内心的地狱在燃烧，你看到的是它映在云彩中的火焰。晚安，永别了。”

她呼喊他，可是他已经走了。她失神地坐下去，直到婴儿惊醒了她，使她又感到饥饿、寒冷和黑暗。在漫长的黑夜里，她抱着孩子来回走动，哄着她。不时喃喃地说着“像莉莲在她母亲去世的时候那样！”在她重复这些话语时，她的步伐为什么这样急促，她的眼神这样激动，她的感情又这样强烈而可怕呢？

“这是爱，”托罗蒂说，“这是爱。她永远也不会不爱这孩子的。我可怜的梅格！”

第二天早晨她特别仔细地给孩子穿上衣裳，其实穿这么邋遢的衣裳，根本不用那么费心。她还想去找点吃的。这天正是除夕。她一直跑到天黑，也没有吃到一点东西。她白跑了一天。

她挤在一群穷人中间，在雪地里静候着一位发放公家布施的官吏，他发的是法律规定的而不是耶稣在山上传道时讲的布施¹³³，等这位官吏兴致来了，把穷人叫进去盘问一番，对这个说，“你到某某地方去”，对那个说，“下礼拜再来”，把另一个穷人当成足球，从这边踢到那边，从这个人跟前踢到那个人跟前，从这家踢到那家，直到他累死在地，或者开始抢劫，变成高一级的罪犯，那时就得马上满足他的要求了。在这里，她也一无所得。

她热爱这孩子，希望小家伙能躺在她怀里，能做到这点也就满足了。

天色已晚，寒风刺骨，漆黑一片。她紧紧搂着孩子，免得她着凉，来到了她所谓的家门口。她当时头晕眼花，只是在走到门口准备进屋时，才发现那里站着一个人。她看到房东把整个门给堵住了，像他那样的身材是不难做到这一点的。

“喔哟！”他低声说道，“你回来了？”

她望了孩子一眼，摇摇头。

“你不觉得在这儿白住的时间太长了吗？你没想过，你现在成了我这铺子里吃白食的老主顾了吗？”塔格比先生说。

她仍然无声地祈求着。

“你是不是到别的地方去想想办法？”他说，“你是不是另外找一个住处。喂，你能不能办到？”

她低声说，天色太晚，明天再说吧！

“现在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了，”塔格比说，“我明白你的用意。你知道，我们家对你有两种态度，你很喜欢让我们打架。我不想再吵架了，我好声好气地同你说话，就是为了避免吵架。但是如果你不走开，那我就要大声嚷起来，而且会说许多难听的话给你听。不过你不能进屋。这点我是下了决心的。”

她用手拢拢头发，突然望了望天空和那阴云密布的黑暗的天际。

“今儿是大年夜，我不愿意把不和、争吵和烦恼带到新的一年里去，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其他什么人，”塔格比说，他真是个兜售那位穷人的朋友和父亲的言论的小商贩，“我奇怪，你怎么能把这些东西带到新的一年里去而不觉得害臊。你要是在世上无事可干，老是屈服，还老在人家夫妻之间制造麻烦，那还是滚开的好，滚你的吧！”

“钉住她！死命钉住她！”

老人又听见了这样的声音。他抬头一看，发现空中飞舞着许多幽灵，它们指点着她的去向—她正沿着一条黑暗的街道走去。

“她爱孩子！”他悲伤地替她大声哀求着，“钟声啊！她还爱着她的孩子！”

“钉住她！”幽灵像一朵云彩在她走过的那条街道上空掠过。

他跟着一起追过去，他一直紧跟着她，望着她的脸。他又看见，在她的目光里燃烧着那种渗透在她母爱中的强烈而可怕的感情。他听见她在说，“像莉莲！变得像莉莲了！”她说着，脚步走得更加快了。

啊！要找一种力量去唤醒她！要找某种情景、声音或气味，在她火灼似的心灵中唤起一种亲切的回忆，要是能找到往日的亲人，让他出现在她的面前，那就好了！

“我是她的父亲！我是她的父亲！”老人叫喊着，向在头顶上飞舞着的幽灵伸出了双手，“可怜可怜她！也可怜可怜我吧！她上哪儿去呀？让她回来吧！我是她的父亲！”

可是，她急匆匆地往前走着，那些幽灵也只是指着她说：“死命钉住她！从你最疼爱的人身上去体验一下吧！”

传来了上百种回声。这些声音在空中回荡。他每吸一口气，仿佛都要吞进一些这样的声音。到处都是这样的声音，简直无法躲避。可是，她仍然在一股劲地赶路。眼中依旧闪烁着那样的光芒，嘴里一直不停地念叨着：“像莉莲！变得像莉莲了！”

突然，她站住了。

“现在，让她回来吧！”老人揪着自己的白发，哀求道，“我的孩子！梅格！让她回来吧！伟大的上帝！让她回来吧！”

她用自己单薄的披肩把孩子包得暖暖的，用发烫的手抚摩着孩子的小腿，摸摸她的脸蛋，整整她那寒碜的小衣裳。她那衰弱的双臂紧紧搂着孩子，似乎再也不想把她松开了。她那干枯的嘴唇带着临死的痛苦和深沉的爱最后吻了吻孩子。

她把孩子的小手放在她的脖子上，塞在衣服里，放到忐忑不安的心口上，把孩子熟睡的脸蛋凑近她的脸，紧紧地贴着她。然后朝着河边快步走去。

她朝着那波涛滚滚的河流走去。那里，河水湍急、混沌。冬天的黑夜笼罩着大地，就像在她之前投河的许多人头脑中充斥着临死前的阴郁念头一样。在那里，岸边的点点灯火，放射出暗淡和模糊的光芒，犹如指引通向死亡道路的火把。在那深不可测的阴暗处，没有活人居住的痕迹。

她朝河流走去！她那绝望的步伐像奔流入海的湍急流水一样，奔向死亡的大门。当她经过他身旁朝着昏暗的河面走去的时候，他想拉住她。可是她那狂躁的人影，带着强烈而可怕的爱以及世人无法减轻或控制的绝望心情，像旋风似的，从他身旁一掠而过。

他跟着她。她在绝望地投河之前，在岸边站了一会儿。他双膝跪下，仰望着在他们头上盘旋的铜钟幽灵，尖叫着。

“我懂得了！”老人喊道，“从我最疼爱的人身上，我体验到了！啊，救救她，救救她吧！”

他的手指能钩住她的衣衫，能抓住它了！他刚说完这些话，他就觉得恢复了触觉，知道已经拦住了她。

空中的幽灵往下瞪着他。

“我懂得了！”老人喊道，“啊！现在请饶恕我吧。过去，我因为热爱她—她是多么年轻和美丽呀！—曾经诽谤过绝望的母亲怀抱中的孩子的天性！原谅我的放肆、邪恶和无知，救救她吧！”

他觉得他的手又抓不住了。这些幽灵还是默不作声。

“可怜可怜她吧！”他喊道，“她的这种可怕的犯罪念头，是出自走入歧途的母爱！是出自我们这些堕落的人心中最强烈、最真挚的感情。你们想一想，这样的种子结出了如此的果实，她该是多么不幸啊！天老爷是希望她好的。世界上任何慈爱的母亲要是有这样的经历，都会弄到这个地步。啊！可怜可怜我的孩子吧，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她还在可怜自己的孩子，情愿死去，把她不朽的灵魂孤注一掷，来拯救她！”

她躺在他的怀中。现在他把她抓住了。他的力气犹如巨人一般！

“我看见钟声的灵魂就在你们中间！”老人喊道，他认出了那个孩子，在幽灵们的目光鼓舞下，他继续说，“我知道，时间在为我们积累遗产。我知道，有朝一日所有欺负和压迫我们的人都会像落叶一样被时代一扫而光。我看见了，这一天快要来到了！我知道，我们应该有信心，有希望，既不能怀疑我们自己，也不能互相猜疑。我从我最疼爱的人身上已体会到这一点了。我又抱住她了。啊！神灵保佑，慈悲而善良的神灵，我在拥抱她的同时要牢记你们的教导！啊，神灵，慈悲而善良的神灵呀，我深深地感谢你们！”

他本来还想多说几句，可是那铜钟—那古老而熟悉的铜钟、他的亲切而忠贞不渝的朋友开始敲了起来。愉快的元旦钟声敲得那么有力，那么欢乐，那么高兴，他竟跳起身来摆脱了缠住他的梦魇。

“爸爸，”梅格说，“不管怎么样，你不能再吃牛肚了。得问问大夫，你能不能吃。你说了多少梦话啊，我的老天爷！”

她正坐在炉边的小桌旁做针线，正在她准备结婚时穿的一件朴素的衣裙上缝飘带。她是那么安详幸福，那么年轻漂亮，充满着美好的希望，他高兴地大喊一声，仿佛天使来到了他家。他想飞跑过去把她搂在怀里。

可是，他的脚绊在落到炉旁的报纸中。有人冲进来挤在他们两人中间。

“不！”就是这人喊了一声，声音异常有力、快活！“连你也不行！连你也不行！在这新的一年里，头一个吻梅格的应该是我！是我！刚才我就一直在外面等着，想等钟声一响，就进屋提出这个要求。梅格，我心爱的，祝你新年快乐！祝你一辈子幸福，我亲爱的妻子！”

接着，理查德连连地吻她。

你一生中从未见过像托罗蒂后来的那种情景。不管你住在哪里，不管你见过什么样的世面，你一辈子也不可能见到他的那些表情。他坐到椅子上，拍着膝盖嚷着；他坐到椅子上，拍着膝盖笑着；他坐到椅子上，拍着膝盖又嚷又笑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拥抱梅格，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搂搂理查德，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去同时搂他们俩。他一再跑到梅格跟前，双手捧着她鲜嫩的脸蛋吻着，又退后几步去打量她，然后又像走马灯里的人一样，跑向前去。而且不管干什么，他总要坐到那把椅子上，可是在那儿总是一会儿也待不住。说真的，他高兴得忘乎所以了。

“明天是你结婚的日子，我的宝贝！”托罗蒂大声地说，“是你们真正的、幸福的大喜日子！”

“是今天！”理查德握着他的手喊道，“是今天！元旦的钟声已经响了。你听！”

钟声在响！上帝保佑它们那旺盛的活力。钟声在回荡。伟大的铜钟还是跟过去一样，这么洪亮、动听和庄严。它们不是用普通金属铸成的，不是普通的匠人锻造的。过去它们哪一阵子发出过这样的声音啊！

“可是今天，我的宝贝，”托罗蒂说，“你今天和理查德拌嘴了。”

“他是个坏家伙，爸爸，”梅格说，“你不是吗，理查德？那么任性，那么暴躁！他觉得与其对那个大人物市政官说自己的想法，倒过去取缔他，把他扔到不知什么地方去，还不如……”

“……亲亲梅格。”理查德提醒说。他也这么做了。

“别，别再吻了，”梅格说，“可是，爸爸，我不让他这么干，这有什么用呢！”

“理查德，我的孩子！”托罗蒂大声说道，“你生下来就是条好汉，你一直到死都应当是条好汉！可是，今儿晚上我回来时，你正坐在壁炉旁哭泣，我的宝贝！你为什么坐在壁炉旁流泪呢？”

“我在回想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爸爸。就想这些！还想，你会挂念我，会感到孤单的。”

托罗蒂正想往奇妙的椅背上靠去，这时候，被这阵喧闹声吵醒的孩子，披上衣裳跑了过来。

“哎哟，她在这儿呀！”托罗蒂喊着，把她抱了起来，“这是小莉莲，哈哈哈！咱们到了，再往前走！咱们到了，再往前走，咱们到了，再往前走！威尔叔叔也来了！”他停下脚步，去热诚地欢迎他，“哎呀，威尔叔叔，我今晚留你住下以后，做了个什么样的梦呀！哎呀，威尔叔叔，你来了，我真感激你，我的好朋友！”

威尔·弗恩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一个乐队冲进屋来，许多邻居大声嚷着：“恭贺新禧！梅格！”“愿你们新婚幸福！”“长命百岁！”还听到一些类似的、断断续续的祝贺。这时，那位鼓手—他是托罗蒂的好朋友—站了出来，说道：

“托罗蒂·维克，我的老伙计！听说你闺女明天要结婚。认识你的人都愿你幸福！认识她的人，都希望她幸福！认识你俩的人，都祝你们能享受到新年可能带来的一切幸福！我们来了，我们要用音乐和舞蹈来迎接这一幸福的来临！”

这时，响起了一片欢呼声。但我要说明一下，那位鼓手有点醉意，不过这倒没有关系。

“是啊，受到这样的尊敬真幸福！”托罗蒂说，“你们都这么亲切友好！这都是我那可爱的女儿的福气！她应该得到这样的尊敬！”

他们在半秒钟之内把一切安排停当，准备开始跳舞。梅格和理查德站在最前面。鼓手也举起双手要使劲敲鼓了。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惊人的喧闹声，一位五十来岁，或者五十岁上下的漂亮女人兴冲冲地跑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男人，捧着一只硕大无比的石水罐，紧跟着还有几个人，他们手里拿着骨柝¹³⁴、小石斧和小铜铃，那不是大铜钟，而是一串小铃铛。

托罗蒂说，“这是奇肯斯托克太太！”他又坐下拍他的膝盖了。

“结婚啦，也不告诉我一声，梅格！”这位善良的妇女说，“不行！除夕晚上，我不来为你庆贺一番，心就安不下来。我非来不可，梅格。就是我卧床不起，也得来。所以我就来啦！今儿是除夕，也是你新婚大喜的前夕，所以，我亲爱的，我热了一点甜酒，带来了。”

奇肯斯托克太太一提到甜酒，顿时引起大伙儿对她的敬意。石水罐像火山似的冒着香喷喷的热气和烟雾，手捧石水罐的那个人给烟雾遮住了。

“塔格比太太！”托罗蒂着迷似的围着她转来转去说，“我该说奇肯斯托克太太……上帝多多保佑你身心愉快。祝你新年快乐，长命百岁！塔格比太太，”托罗蒂向她行了礼，又说，“我该说奇肯斯托克太太……这是威尔·弗恩和莉莲。”

使他吃惊的是，这位尊贵的太太脸上竟然红一阵白一阵起来。

“该不是莉莲·弗恩吧！她母亲是死在多塞特吗？”她说。

她叔叔回答说“是的”。他们两人赶紧走到一起，匆忙讲了几句话。结果，奇肯斯托克太太伸出双手热烈地同他握手，又自动亲了一下托罗蒂的脸颊，就把孩子抱到她那宽敞的怀里。

“威尔·弗恩！”托罗蒂一面往右手戴手套，一面说，“她是你想找的那个朋友吗？”

“是呀！”威尔说着，双手往托罗蒂的肩上一搭，“看来，她真像我已经找到的朋友那样好，如果还能有这样好的朋友的话。”

“喂！”托罗蒂说，“请你们奏乐吧。请吧！”

钟声还在门外起劲地响着，托罗蒂就站在梅格和理查德前面，牵着奇肯斯托克太太的手，在乐队、铃铛、骨柝和小石斧等伴奏下，跳起舞来。他的舞步简直是空前绝后的，基本舞步就是他特有的小跑步。

托罗蒂是做了一场梦吗？他见到的高兴和忧愁以及这些悲欢离合的主人只是一场梦幻吗？他自己就是个梦吗？叙述这故事的人是刚醒过来的梦中人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啊，听众，在一切梦幻中都对他很亲切的听众，要牢牢记住产生这些幻觉的严酷现实，在你的天地里努力去纠正、改进并缓和这一现实吧！你如果要这样做，你的天地绝不会是太大，也不会是太窄的。这样，愿你新年快乐！愿许许多多依靠你而得到幸福的人快乐！这样，愿一年比一年欢乐！切莫使我们最卑贱的兄弟姐妹得不到应有的幸福，这是我们伟大的上帝创造给他们享受的！

炉边蟋蟀

吴钧陶译

第一声

是水壶开头的！别跟我说皮瑞彬格太太说了些什么。我知道得更清楚。皮瑞彬格太太可能永远记录在案，说她不知道它们之间谁开的头；然而，我说是水壶开的头。我想，我应该知道！照墙角上那只发黄的小荷兰钟算来，水壶开始了足足有五分钟之后，蟋蟀才唱起来。

难道在蟋蟀参加鸣唱以前，那只钟报时还没有报完，钟顶上那个跳动的弄干草的小人，在摩尔式宫殿前，拿着镰刀，左一跳，右一跳，还没有割完半英亩抽象的空中青草吗！

说真的，我并不是生来这样自信。大家都知道这一点。除非十分肯定，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拿自己的意见跟皮瑞彬格太太的意见作对。什么也不能叫我这样做。不过，现在是一个事实问题。而事实是在蟋蟀还没有一点存在的影儿的时候，水壶至少已经开始了五分钟。反驳我吧，那我就说十分钟。

让我精确地叙述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本来应该一开始就着手叙述，只不过又考虑到这个明显的道理—假如要说一个故事，必须从开头的地方开头；而不从水壶开头，又怎么可能从开头的地方开头呢？

你必须了解，水壶跟蟋蟀之间看来像是作一种竞赛或者竞技。事情就是这样引起来的，也就是这样发生的。

皮瑞彬格太太在阴寒的薄暮中走出屋子，木套鞋把湿漉漉的石头敲得咯嗒咯嗒响，整个院子都给印上无数拙劣的几何学上第一定理¹³⁵的痕迹—皮瑞彬格太太在承接雨水的桶里把水壶灌满。她一回到屋里，去掉木套鞋（这一下可去掉不少，因为鞋高，皮瑞彬格太太却是个矮个儿），就把水壶放到炉火上。放上水壶，她不免恼火，或者说生了一会儿气；因为水冷得够呛，却像雨雪冰雹一样，滑溜麻利地钻到每一样东西、包括木套鞋的环扣里边去—湿了皮瑞彬格太太的脚趾，甚至溅到她的腿上。在我们相当（也是合理）地夸耀自己的腿，一双长袜子保护得特别干净的时候，就会想到此时此景好不难受。

此外，水壶也不听使唤，叫人恼恨。它不肯让人把它在顶栅格上放正；它不肯跟煤块和睦相处；它偏要喝醉了似的向前倾着身子，淌着口水，真是炉边少有的蠢水壶。它对着炉火吵吵闹闹，唏唏嘘嘘，嘀嘀咕咕。到末了，壶盖反抗起皮瑞彬格太太的手指来，先是翻个筋斗，然后，带着本来应该用在好事情上的机敏、倔强的神情，侧身潜水—一直沉到壶底。“皇家乔治号”¹³⁶在船身出水的时候，没有做出过半点猛烈抗拒，可是这只水壶盖儿却这样跟皮瑞彬格太太斗了一场，才让她重新捞上来。

即使在这时候，水壶还要怫然色变，梗着脖子；它的把柄摆出敌对的架势，嘴巴放肆地、讥诮地对皮瑞彬格太太噘起来，好像说：“我决不把水煮开了。说什么也不干！”

可是，皮瑞彬格太太已经恢复了好性子，她搓去胖嘟嘟的小手上的龌龊，笑着在水壶跟前坐下来。这当儿，欢快的火焰忽起忽落，闪闪烁烁地照着荷兰时钟顶上的晒干草的小人，使人以为他是呆然木立在摩尔式宫殿¹³⁷前，而除了火焰以外，什么都静止不动。

然而他在动着，一秒钟跳动两次，正常而有规律。不过时钟快要敲打的时候，他那种受罪的样子瞧了可真叫人害怕。一只杜鹃鸟在宫殿的活门里探出头来，鸣叫六下，每一下都使他战栗一阵，像是听见鬼叫—或者像是有什么铁丝在扯着他的腿。

直到他下面的重锤和绳索发出的呼噜噜的大骚动完全平息之后，这个吓坏了的晒干草者才恢复原状。他害怕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这些嘎嘎作响、骨瘦如柴的时钟走得使人不宁，我真弄不懂，怎么会有一帮人，尤其怎么会有荷兰人，喜欢创造这种东西，一般认为荷兰人爱好大箱子，裤子穿得特别厚；当然，他们应该不至于把他们的时钟弄得那么干瘪精瘦，一无防护。

你看，这会儿，水壶开始消磨黄昏了。这会儿，水壶变得高兴了，直想唱个什么，喉咙里忍不住咕噜起来，还不住地发出短促的喷鼻声，刚喷出来就咽回去，好像还没有十分拿定主意来跟人家和好。这会儿，在按捺住自己乐陶陶的感情方面作了两三次徒劳无功的努力之后，它忽然抛开了一切不快，一切矜持，而滔滔不绝地唱起歌来，唱得那么心情舒畅，兴高采烈，连多情善感的夜莺都从来没有想到这样唱过。

又那么清楚明白！天哪，你简直可以像看一本书一样了解它—或许比你跟我能够举得出的一些书更高明。它的暖呼呼的热气喷作一片淡淡的烟云，愉悦而优雅地飘上几英尺，然后浮荡在壁炉周围，好像这是它自己的家庭里的天堂。水壶一面喷气，一面反复唱着歌，多快活，多有劲啊，它的铁制的身子也在炉火上哼着，动着哪；那只盖子，那只刚才做过叛逆的盖子—如此足为旌表的光辉榜样—在跳着一种急促轻快的舞，克特克特，像是一个又聋又哑的年轻铙钹，它从来不知道它的孪生兄弟的用处。

这首水壶之歌是一首邀请和欢迎一个出门去的人的歌，是欢迎此刻正朝着这个安乐的小家庭和熊熊的炉火走来的人，这是毫无疑问的。皮瑞彬格太太坐在壁炉前沉思着，她完全明白这个。水壶唱道：“夜沉沉，道旁枯叶飘零零，天上只见雾蒙蒙，昏冥冥，地下一片泥坑坑，水淋淋；凄凉阴暗的空中只有一线儿光明；我不知道那是光明，因为它只不过闪晃一阵；像怒火一般红殷殷，犹如骄阳露面，狂风轰鸣；在乌云上打下烙印，因为这种天气确实可恨；最辽阔的原野也不过一长道森森的黑影；白霜覆盖着指路牌，融雪遮没了车辙痕；冰可不是水，水已经不能自由流行；有哪一样是它本来面目，你无法指明；然而他正在来临，来临，来临！—”

你瞧，到这里蟋蟀才加入鸣唱：啾啾，啾啾，啾啾，这样洪亮，就像合唱队一般。拿水壶作比较，这声音和它的身材太不相称了；（身材嘛！你看都看不见呢！）要是它此时此地像一支火药装得过多的枪那样炸开来，要是它当场牺牲，唱得小小身躯裂成五十片，看来也会像是十分自然的不可避免的结果，而它正是为这样的结果拼命。

水壶的独唱表演已经完毕。它坚持下去，热情丝毫不减；可是蟋蟀担任并保持着领唱地位。天哪，你听它唱的！它那又尖又细又嘹亮的歌声在整个屋子里回响，并且似乎在屋外的夜幕中像星星一样闪光。唱到最高音域，它的歌声里出现一种难以描摹的微细的战栗和抖动，这表示它自己的激烈的热情使它站不稳，又不得不跳起来。然而蟋蟀和水壶合作得很好。歌尾叠句仍然那样唱；它们彼此竞争唱着那句，越唱越响，越唱越响。

这位美丽的小听客—她美丽而又年轻，虽然不免有些所谓汤团型；不过我本人并不讨厌这个—她点起一支蜡烛，瞧一眼时钟顶上的晒干草者，这个小人正在收获数量可观的时间；又看看窗外，外边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她自己的脸映照在玻璃上。我的意见是（你的意见可能一样）她可能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却没有发现半点可喜的东西。她回来坐到原来的座位上去，这时候，蟋蟀和水壶还在唱着，狂热地竞赛着。水壶不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它的弱点明摆在那里。

这真是一场十分激烈的竞赛。啾啾，啾啾，啾啾！蟋蟀领先一英里。哼唔，哼唔，哼唔—唔—唔！水壶在后面追赶，歪歪斜斜像一只大陀螺。啾啾，啾啾，啾啾！蟋蟀拐弯了。哼唔，哼唔，哼唔—唔—唔！水壶用自己的方式紧追不舍，丝毫不让。啾啾，啾啾，啾啾！蟋蟀更为精神抖擞。哼唔，哼唔，哼唔—唔—唔！水壶稳扎稳打。啾啾，啾啾，啾啾！蟋蟀快要赢了。哼唔，哼唔，哼唔—唔—唔！水壶不让它赢。直到末了，它们在这场急急忙忙、慌慌张张的竞赛中乱成一团，究竟是水壶啾啾，蟋蟀哼唔，还是蟋蟀啾啾，水壶哼唔，或者两个都啾啾，两个都哼唔，就需要比你我更清楚的头脑来做近乎肯定的判断了。不过，这一点是没有疑问的：就是水壶和蟋蟀在同时同刻，由它们自己最明白的一种混合力量，把它们两个的愉快的炉边之歌吹送到蜡烛光里去，烛光透过窗棂照到小巷深处。这道光忽然照到这时正在从黑暗中走来的一个人，真正在一眨眼的工夫就把整个事情都告诉了他，并且喊道：“欢迎你回家，老朋友！欢迎你回家，我的孩子！”

这个目的达到之后，水壶则已经一蹶不振，煮得滚开，被人从炉火上拎走了。于是皮瑞彬格太太飞奔到门口，在一阵车轮声、马蹄声、人声、一只激动的狗窜进窜出声、一个婴儿神秘地出现引起的惊异声中，那位某某先生立刻露面了。

那个婴儿是打哪儿来的，皮瑞彬格太太又怎样在一刹那间接过了他，我可不知道。然而皮瑞彬格太太的怀里正抱着一个活泼泼的婴儿；而且似乎因为他而感到相当大的骄傲。这时候，她被那个魁梧伟岸的男子汉轻轻地搀到壁炉前，这个人比她年纪大得多，身材高得多，非得弯得很低才能吻到她。不过她是值得别人费事的。身高六英尺六英寸，加上腰部风湿痛，也许办得到。

“哦，天哪，约翰！”皮瑞彬格太太喊道，“这种天气把你搞成什么样子了！”

不可否认，他的情况糟糕得很。浓雾像糖饯的融霜凝结成块，挂在他的睫毛上；在迷雾和炉火之间，他的络腮胡子丛中出现了彩虹。

“嗯，你瞧，小不点儿，”约翰一面慢慢地回答，一面从脖子上解下围巾，伸手去烤火，“这—这可不是夏天啊。所以，没有什么奇怪的。”

“约翰，我希望你不要叫我小不点儿，我不喜欢听。”皮瑞彬格太太说，噘起的嘴巴却清楚地表明她喜欢，非常喜欢听。

“那么，你又是什么呢？”约翰问，他含笑低头瞧着她，粗壮的手和胳膊在她腰上尽可能轻地夹一下，“一个小不点儿”—说到这里，他望望婴儿—“打点进位¹³⁸—我不说了，我怕说糟了；不过我差不多说了个笑话了。我从来没有这样差不多说了笑话呢。”

这个粗陋、迟缓和诚实的约翰，照他自己看来，他常常差不多非常聪明；这个约翰身体笨重，可是精神轻松；表面鲁莽，可是心中温柔；外观鲁钝，可是内里敏感；呆头呆脑，可是宽厚善良！哦，造化母亲啊，赐予你的孩子们以真正诗意的心吧，就像藏在这位贫穷的运货夫的胸臆中的心一样—顺便说一句，他只不过是个运货夫—这样我们才能容忍世人说无味的话，过无味的生活¹³⁹；并且容忍为了你同他们一起而赞美你！

小小身材的小不点儿，抱着婴儿—真像个布娃娃的婴儿—娇媚地、沉思地瞧着炉火，她那微偏着的美丽的小脑袋，以特别的、半自然半做作的、完全像小鸟依人的可爱的姿态，靠在嵯峨高大的运货夫的身上；看到这个景象，真叫人高兴。运货夫温柔而又笨拙地竭力使自己粗鲁的支持能适合她的轻巧的依偎，并且使自己魁伟的中年身体成为一个称配得起她的青春的花一般的娇躯的支架；看到这个景象，真叫人高兴。蒂蕾·施罗博埃站在后面照应婴儿，注视（虽然她才十几岁）这个团聚，她张大嘴巴，睁圆眼睛，伸长头颈，把这一切像是空气似的都吸进去；看到这个景象，真叫人高兴。小不点儿提到上述婴儿的时候，运货夫刚要伸手去摸，又把手缩回来，仿佛怕自己会碰破他；于是哈着腰，离得不远不近地打量着，带着迷惑而又自豪的表情，要是一只好性子的大狗有一天发现自己是一只金丝雀的爸爸，就会有这样的表情；看到这个景象，同样叫人高兴。

“约翰，他不是很漂亮吗？他睡觉的样子不是很可爱吗？”

“真可爱，”约翰说，“非常可爱。他老是睡觉，是吗？”

“老天哪，约翰！哪有这种事！”

“哦，”约翰思索着说，“我觉得他的眼睛老是闭着。啊呀！”

“天哪，约翰，你的话多么吓人！”

“他的眼睛那样向上翻可不对头！”运货夫吃惊地说，“是不是？你瞧他两只眼睛一起眨巴着！再瞧他的嘴巴！嘿，喘得像金鱼或银鱼似的！”

“你不配做爸爸，才不配呢，”小不点儿说，摆出一副有经验的主妇的十足的气势，“不过，约翰，你怎么能够知道孩子们会给哪些小毛病侵害呢！你连那些病的名称都不知道，你这傻瓜。”她把婴儿换到左臂上，拍拍他的背，像是给他服兴奋剂，然后笑着拧丈夫的耳朵。

“不错，”约翰一面脱去大衣，一面说，“小不点儿，一点也不错。我不大清楚这类事。我只知道今儿晚上我同寒风相当厉害地搏斗了一场。回家来，一路上尽刮着东北风，直刮到车子里。”

“可怜的老头儿，可不是嘛！”皮瑞彬格太太叫道，她立刻变得非常忙碌，“喂？蒂蕾，把小宝贝儿抱去，我要干别的事情了。哎呀，我把他亲得透不过气来了，真的！去，去，好狗！去，拳击手，狗儿！让我先给你烧茶吧，约翰，然后我再像一只忙碌的蜜蜂，帮你搬包裹。约翰，你会吧，‘小东西怎么样’—还有其余的词儿。约翰，你从前上学的时候可曾学过，‘小东西怎么样’？”

“不大会，”约翰回答，“我曾经差不多会了，不过我敢说我只会唱糟了它。”

“哈哈，”小不点儿笑起来。你从来没有听到过像她这样的最欢乐的娇小的笑声，“说真的，约翰，你真是一个可爱的老傻瓜！”

约翰对这种称号丝毫没有抗辩，他走出去看看那个手拿提灯照料马匹的小伙子。那盏提灯在门窗前摇晃，像是鬼火。要是我告诉你那匹马的体重，那准是比你愿意相信的更肥胖；而且它老迈得连生日都消失在过去的迷雾之中了。拳击手觉得自己应该对全家大小献殷勤，并且必须公平分配，因此慌慌张张、忙乱不定地窜进窜出；一会儿，绕着正在马厩门前让人刷毛的马汪汪吠叫一圈；一会儿，假装突然冲击女主人，又突然滑稽地煞住；一会儿，对坐在炉边育婴矮椅上的蒂蕾·施罗博埃的脸，冷不防地伸出鼻子，引得她一声尖叫；一会儿，莽撞地显示出对婴儿的兴趣；一会儿，在炉边一圈圈地打转转，再躺下来，仿佛已经给自己选定了过夜的地方；一会儿，又站起来，拖着它那段毫无用处的短尾巴，走出门去，仿佛刚刚记起一个约会，便匆匆跑去赴约。

“喏！茶炊搁在炉台上了！”小不点儿说，她像孩子玩照管家务那样生气勃勃地忙起来，“这是冷猪膝火腿，这是牛油，这是脆皮面包；都在这儿啦！约翰，这是放换洗衣服的篮子，可以放小包裹，要是你带了来的话—约翰。你在哪儿呀？蒂蕾，不论你在干什么，千万别把小宝贝儿掉到炉格子底下去啊！”

或许该提一提，施罗博埃小姐尽管带着点高兴的样子不接受这个警告，她却具有使这婴儿遭到麻烦的罕见的惊人天才。有几次，就是以她独特的不声不响的方式使这小生命遇到危险的。这位小姐身材如此瘦削而挺直，以至衣服一直像是要从她两边尖尖的钉子似的肩膀上滑下来，她的衣服挂在那上面可宽松得很。她的装束引人注意，那是一种法兰绒服装，剪裁特别，在一切可能的地方都作了局部改革；在背部，则露出一线暗绿色的胸衣或紧身褡。施罗博埃小姐对于一切事物总是目瞪口呆地仰慕，而且永远想着女主人和婴儿的优点，想得出神入迷，因此，可以说，虽然她的辨别能力稍有错误，但是她的头脑和心都同样无可非议。她的头脑和心对于婴儿的头脑却稍欠敬意，时不时把它碰到木板门上、橱顶上、楼梯栏杆上、床柱上，以及其他稀奇古怪的东西上。虽然如此，蒂蕾·施罗博埃所一直惊奇地发现的自己被这个温暖的家庭这样仁厚地接待和容纳，她的头脑和心依然是其合理的结果。施罗博埃的双亲是谁，无从知道，因为她是一个在公立慈善机关里长大的弃儿。弃儿和爱儿只差一个字，可是意义大不相同，所表明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你要是看见小皮瑞彬格太太同她丈夫把那只换洗衣篮搬回来，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去拖，却丝毫不起作用（因为丈夫搬着篮子），一定会像她丈夫一样觉得有趣。据我所知，那只蟋蟀也觉得有趣；的确如此，它现在又热情奔放地啾啾唱起来了。

“啊呀！”约翰用他缓慢的声调喊道，“我觉得它今儿晚上比平常更高兴哪。”

“约翰，它一定会给我们带来好运气！它一直带给我们的。炉边有一只蟋蟀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事！”

约翰盯着瞧，好像头脑中差不多认为她就是他的蟋蟀王，并且十分赞同她的意见。然而，这或许是他的一个偶然疏漏，因为他什么都没有说。

“约翰，我头一次听到它快乐的小声音，是你把我带到家里来的那天晚上—你把我带到我这个新家里来，成了这个家的小主妇。这快有一年了。你记得吗，约翰？”

哦，是的。约翰记得。当然记得！

“我听了它的叫声真是喜欢！那声音似乎充满了希望和鼓励。它似乎在说，你会待我温存和善，而不会期望（我那时候担心着哪，约翰）在你愚笨的小妻子的肩膀之上长着一个老脑袋。”

约翰亲切地拍拍她一只肩膀，再拍拍她的头，好像在说：当然，当然，他没有这样期望过；他很满意她这个样子的肩膀和脑袋。而且他确实有道理：那肩膀和脑袋非常可爱。

“约翰，蟋蟀仿佛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它说的是真话，因为毫无疑问你对我一直是最好、最体贴、最热情的丈夫。约翰，这是个幸福的家，约翰；因此我爱这只蟋蟀！”

“是啊，我也是这样，”运货夫说，“我也是这样呢，小不点儿。”

“我爱它，因为它的鸣唱我听过许多次，它的没有恶意的音乐曾经引起我许多遐想。约翰，有时候，在暮色朦胧中，我感到一点孤独和忧郁—那是在婴儿出世来陪伴我，并且使得屋子里热闹起来以前—我还想到要是我死了，你会多么孤单；亲爱的，要是我还能够知道你在怀念我，我也会觉得多么孤单。在这种时候，它在炉边啾啾，啾啾，啾啾叫着，就像告诉我有另一种细小的声音在跟我说话，使我感到那么甜蜜，那么亲切，它的声音一传来，我的烦恼就像梦一样消失了。我曾经常常害怕—我害怕过，约翰，你知道我那时是很不懂事的—我们的婚姻是配错了，因为我简直是个孩子，而你与其说像是我的丈夫，倒不如说像是我的保护人。我还害怕，不管你怎样用尽办法，要学会能像你自己所希望、所祝愿的那样爱我，却办不到。在这种时候，它啾啾、啾啾、啾啾地鸣唱，就曾使我重新愉快起来，使我充满了新的信任和信心。亲爱的，今儿晚上我坐着盼望你来的时候，正想着这些事情；为了这些事情，我爱那只蟋蟀！”

“我也这样，”约翰又说，“不过，小不点儿，难道我曾希望和祝愿自己学会爱你吗？你这是什么话呀？小不点儿，在我把你带到这里来做蟋蟀的小女主人以前，我早就学会这个了！”

她把手在他的臂膀上搁了一会儿，激动的脸朝他仰望，仿佛跟他说什么。接着她在换洗衣篮前跪下来，一面整理小包裹，一面用兴奋的声调说话。

“约翰，今儿晚上包裹不多，不过我刚才看见车子后边有些货物；或许这些东西增加了麻烦，可是同样能够挣到钱；因此我们没有理由抱怨，是吗？还有，我敢说你一路回来已经送掉一些了，是不是？”

“哦，是的，”约翰说，“送掉了好多。”

“咦，这个圆盒子里装的什么？哎呀，约翰，是个结婚蛋糕哪！”

“只有女人猜得出来，”约翰称赞着，“要是男人可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看来，我相信即使把一个结婚蛋糕装在茶叶箱里、翻过来的床架子里、腌鲑鱼的小桶里，或者其他种种东西里，女人都一定能够马上猜出来。不错，我是从面包店里带来的。”

“它重得我说不上来—足有一百二十磅吧！”小不点儿嚷着，费尽力气打算把它提起来，“约翰，这是谁的蛋糕？要送到哪儿去？”

“看看另一边写的字吧。”约翰说。

“啊呀，约翰！我的天哪，约翰！”

“是啊！谁料想得到！”约翰回答。

“难道说，”小不点儿接着说，她坐在地板上对他摇头，“这竟然是玩具商古卤夫和特克尔顿的！”

约翰点点头。

皮瑞彬格太太也点点头，至少点了五十下。这并不是同意—而是默默地惋惜和惊异。这时她用尽小力气扭歪着嘴巴（我很清楚，她的嘴巴绝不是生来为了扭歪用的），茫茫然、直愣愣地盯着善良的运货夫瞧。施罗博埃小姐具有一种机械地重复当时谈话的片断的本事，来逗乐那个婴儿。她把话中的意思一概去掉，名词一概改为复数，这时候，她便这样出声问着小宝宝：那么，是那些玩具商那些古卤夫和特克尔顿吗？那些结婚蛋糕是从那些面包店里带来的吗？那些爸爸把那些盒子拿回家来，他的那些妈妈是不是猜到了呢？等等。

“这么说来事情是真的了，”小不点儿说，“哎，约翰，她跟我小时候是同学呢。”

他可能已经想到她，或者差不多想到她和她在一个学校里的时候的情景。他亲切地、乐滋滋地瞧着她，可是不说话。

“那个男人多么老啊！多么不像她啊！—哎，约翰，古卤夫和特克尔顿比你大多少岁数来着？”

“我真想知道，今儿晚上我一次喝掉的茶，会比古卤夫和特克尔顿四次喝的多几杯！”约翰轻松愉快地说，把一张椅子拖到圆桌前，吃起冷火腿来，“至于吃东西呢，我吃得很少；不过，小不点儿，这很少的一份我很满意。”

这是他吃饭的时候常常流露的感情，是他一种天真的错觉（因为跟他说的截然相反，他的食欲总是难以餍足），可是，即使这句话也没有在他小妻子的脸上逗出微笑来。妻子正站在那些包裹中间，慢慢地把蛋糕盒子踢开，虽然眼睛也朝下看，可是一眼也没有瞧看她平常总是念念不忘的漂亮的鞋子。她站在那儿，想得出了神，忘掉了吃茶，也忘掉了约翰（虽然他叫唤她，又用刀敲敲桌子惊醒她），于是约翰站起身来碰碰她的胳臂。她对他看了一会儿，便连忙走到茶盘后面她的座位上去，对自己的失神不禁失笑。不过，不像她先前的笑了，神态和声音都变了许多。

蟋蟀也停止了鸣唱。房子里不知怎的不像原来那样欢乐了。一点也不像了。

“那么，约翰，包裹就是这些了，是吗？”她说，打破了长久的沉默。在沉默的时间里，诚实的运货夫专心致志地把他嗜好的情趣的一部分作一番实际的说明—他吃得确实满意，虽然不能同意说他吃得很少，“那么，约翰，包裹就是这些了，是吗？”

“就是这些，”约翰说，“哎—不对—我—”他放下刀叉，倒抽了一大口气，“的的确确—我把那位老先生忘得干干净净了！”

“老先生？”

“在车子里，”约翰说，“我刚才看见他的时候，他在草堆里睡着哪。走进屋子以后，我实在差不多有两次想起了他，可是他又从我脑子里跑掉了。啊呀！哎哟！醒来吧！我的天哪！”

约翰拿了一支蜡烛急急忙忙跑出去，后面的话是他在门外喊的。

施罗博埃小姐感到关于“老先生”三个字里有一种神秘的味儿¹⁴⁰，就在自己神秘的想象中，把一种宗教性质的联想同这三个字联系起来，这使她慌得不得了，忙不迭从炉边矮椅上蹦起来，跑到女主人裙边去寻求庇护，可是经过门边的时候，正好跟一个陌生的老头儿打了个照面，便本能地举起手头仅有的攻击工具，对他袭击或者冲撞起来，这个工具恰巧就是那个婴儿。这不免发生了一场大风波，大骚乱，聪明伶俐的拳击手更推波助澜；因为这条好狗比主人更细心，看来一直在看守这位睡觉的老先生，怕他把缚在车子后边的几株白杨树苗偷走；它这会儿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事实上在咬他的绑腿，拼命进攻那上面的纽扣。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瞌睡家，先生，”骚乱平息之后，约翰说，这时候，老先生光着头，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屋中央，“我几乎想问你那另外六位到哪儿去了¹⁴¹—不过这就是说笑话了，我知道自己会说糟的。不过差不多已经说了，”运货夫低声说着，吃吃笑着，“差不多！”

这位生客披着长长的白发，面貌和善，一副轮廓特别分明和显然的老年人的样子，他用黑亮锐利的眼睛含笑地环顾四周，并向运货夫的妻子庄重地颔首为礼。

他的服装稀奇古怪—早已过时了。一身都是棕褐色的。手里也拿着一根棕褐色的大棍子，或者是手杖；他把这东西往地上一敲，断成两截，变成了一张椅子，便往上一坐，神态洒脱而又自在。

“你瞧！”运货夫掉头对妻子说，“我就是这样遇见他坐在路边的！坐得笔直，像个里程碑似的，而且几乎聋得也像个里程碑。”

“坐在露天吗，约翰？”

“坐在露天，”运货夫回答，“正在黄昏时分。他说‘出钱搭车’，给了我十八个便士。他上了车，就到这里来了。”

“约翰，我想他就要走的吧？”

完全不对。他只不过要说话了。

“要是你们答应，我打算待下来，直到别人来接我回去，”生客温和地说，“不用管我。”

他说完了话就从一只大口袋里掏出一副眼镜，从另一只大口袋里掏出一本书，悠闲地看起来。他毫不在意拳击手，就像它是一头绵羊似的！

运货夫和妻子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色。生客抬起头来；看看她，再望望他，问道：

“是你的女儿吗，我的好朋友？”

“妻子。”约翰回答。

“侄女？”生客问。

“妻子。”约翰大声说。

“真的吗？”生客说，“确实吗？年纪很小嘛！”

他静静地翻着书，继续看下去。可是还没有看完两行字，又停下来问道：

“这婴儿，是你们的吗？”

约翰着力地对他点点头，等于是从传声筒里给予一个肯定的答复。

“女的？”

“男—的！”约翰大声说。

“也很小嘛，嗯？”

皮瑞彬格太太立刻插进来：“两个月零三—天！刚在六个星期以前种了牛—痘！发得很—好！医生说这个孩子长得很漂—亮！大得相当于一般五个月的孩—子！了不起地懂—事！你或许认为不可能，可是他真的会站—立—了！”

喘不过气来的小母亲对着老头儿的耳朵嚷着这些短句子，嚷得美丽的脸涨得通红。她接着把婴儿捧到他面前，作为一个扎扎实实、得意扬扬的事实。这时候，蒂蕾·施罗博埃发出有调子的“咳乞，咳乞”的喊声—听起来像是一种适合于流行性喷嚏的莫名其妙的话—同时绕着完全无知的婴儿转着、跳着、学着牛儿玩。

“听啊！人家来接他了，准是的，”约翰说，“有人在门外哪。蒂蕾，开门。”

可是，她还没有走到门口，门已经被人从外边打开了；因为那是老式的门，谁要愿意，就可以去开闩—许多人都愿意，因为左邻右舍各种各样的人都喜欢跟运货夫畅谈几句，虽然他本人并不是健谈家。门打开，进来一个脸色黝黑、若有所思的瘦小的人，他的大衣看来像是用一块盖什么旧箱子的袋布做的；因为他转身关门不让冷风吹进来的时候，大衣背上出现大大的黑色大写字母“G&T”¹⁴²，还有“玻璃”两个大字。

“晚上好，约翰！”瘦小的人说，“晚上好，太太。晚上好，蒂蕾。晚上好，陌生人！婴儿好吗？太太？拳击手很好吧，我想？”

“大家都康康泰泰，开莱勃，”小不点儿说，“我相信你只要看看这个小宝宝的例子，就知道了。”

“我相信，我只要看看你这另一个例子。”开莱勃说。

然而他并没有对她看；他的目光散漫而若有所思，不管他在说什么，老是好像另一个时候在直眉瞪眼地瞧着另一处地方；这种情况同样可以用来形容他的言语。

“或者看看约翰这另一个例子，”开莱勃说，“或者就这一点来说，看看蒂蕾。或者，当然啦，看看拳击手。”

“近来忙吗，开莱勃？”运货夫问。

“是啊，相当忙，约翰，”他回答，那种心神错乱的神气，至少像个寻觅点金石的人，“忙得很。现在‘诺亚方舟’¹⁴³很畅销。我本来想把那个家庭改进一下，可是我不知道价钱方面怎么办。要是将哪一个是闪，哪一个是含，哪些个是媳妇，做得更清楚，那可是桩叫人高兴的事。你知道，跟大象比较起来，那些苍蝇也不成比例。啊！对了！约翰，你运送的东西里可有我的包裹？”

运货夫把手伸进脱下来的外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用青苔和纸仔细保护着的小花盆。

“这就是了！”他小心翼翼地修整这东西说，“连一片叶子都没有弄坏呢，还长满了骨朵儿。”

开莱勃接过花盆，向他道谢，迟钝的眼睛亮起来。

“很贵，开莱勃，”运货夫说，“在这季节里这东西贵得很。”

“没关系。不管多少钱，我都认为便宜，”瘦小的人说，“还有别的吗，约翰？”

“还有个小盒子，”运货夫回答，“就是这个！”

“‘开莱勃·普伦默收’，”瘦小的人念着上面的字，“‘注意现金’。约翰，现金吗，我想这个不是我的。”

“‘注意安全’，”运货夫从他的肩头看过去，回答说，“你怎么看成现金¹⁴⁴了？”

“哦！不错！”开莱勃说，“完全正确。注意安全！是的，是的，这是我的。约翰，要是我亲爱的孩子在黄金般的南美洲还活着的话，这可能真的是现金呢。你爱那个孩子像你自己的一样，不是吗？你不必说是。当然，我知道。‘开莱勃·普伦默。注意安全。’是的，是的，完全正确。这是一盒布娃娃的眼睛，我女儿工作上用的。约翰，我希望盒子里装的是她自己的目光。”

“我希望真是这样，或者能够这样！”运货夫大声说。

“谢谢你，”瘦小的人说，“你说得非常真诚。想想看，她永远看不见那些布娃娃—布娃娃却一天到晚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正是这个叫人心疼。约翰，运送费是多少？”

“你要是问的话，”约翰说，“我就叫你受不了。小不点儿！差不多吧？”

“啊！这正是你这样的人说的话呢，”瘦小的人说，“你老是这样好心。让我想想看。我想没别的事了。”

“我想不见得，”运货夫说，“你再想想看。”

“还有什么东西给咱们老板的吧，嗄？”开莱勃想了一会儿之后说，“不错。我就是为这个来的；可是我的脑子里想的尽是方舟什么的！他没到这儿来过吧，是不是？”

“他不会来，”运货夫回答，“他太忙了，忙着求爱哪。”

“不过他就要来的，”开莱勃说，“他叫我在回家的路上一直靠左边走，他十有八九会把我带上车。那么，我最好走了—太太，你不能宽容地让我把拳击手的尾巴掐一把吧，能吗？”

“怎么啦，开莱勃！这是什么意思？”

“哦，没关系，太太，”瘦小的人说，“它或许不愿意的。刚不久接到一小批订货，要会叫的狗。为了六便士，我希望尽可能做得跟真的一样。就是这个。没关系，太太。”

拳击手并没有受到别人打算给予的刺激，却恰好在这时候拼命大叫起来。不过这叫声是表示有位新客人来了，开莱勃便把对实物的研究推迟到以后比较适当的时候，自己扛起那只圆盒子赶快离开那儿。他应该省掉这个麻烦，因为他在门口碰到了那个客人。

“哦！你在这儿，可不是吗？等一等。我带你回家。约翰·皮瑞彬格，向你问好。更多地向你美丽的妻子问好。祝她一天比一天漂亮！要是可能的话，祝她更好，还祝她更年轻，”这个人放低嗓子考虑着说，“这是顶要紧的事！”

“特克尔顿先生，”小不点儿并不十分高兴地说，“要不是你现在的情况，你这些客套真要使我吃惊。”

“那么事情你全都知道啦？”

“我还曾设法使自己相信呢。”小不点儿说。

“经过一番艰苦斗争，是吧？”

“不错。”

一般都管玩具商特克尔顿叫作古卤夫和特克尔顿—因为商号是这个名称，虽然古卤夫早已出让了，在业务上只留下他的名字，以及像某些人说的，他的脾气，这个脾气可以用他的名字在字典上的意义来说明¹⁴⁵—玩具商特克尔顿这个人，他的职业曾经被他的父母和保护人误解过。要是他们过去使他成为一个放债人，或者一个厉害的律师，或者一个州官，或者一个经纪人，那么他年轻的时候可能胡闹一番，然后在坏事做尽做绝之后，为了换一下口味，尝一点新鲜，可能终于变得可爱一些。可是，他却一直安分守己地蜷缩和蠕动在玩具制造行业中，于是变成一个深入家庭的食人魔怪，一生都靠儿童来生活，是他们的不共戴天的仇敌。他轻视一切玩具，死也不肯去买一个；却喜欢恶意地把可怕的表情暗暗描画在这些脸庞上：赶猪上市场的褐色的纸做的农民；通告死去的律师良心升天的教堂打钟人；补袜子或者切面饼的老婆婆；以及他的货品中诸如此类的人物。至于鬼面具；讨厌的满脸胡须、眼睛通红的盒子老头¹⁴⁶；吸血蝙蝠风筝；不肯躺下来、老是向前翻、眼睛直愣愣地看得幼童要哭的恶魔似的不倒翁；对于这些东西，他打心眼里感到得意。这些是他唯一的安慰和安全阀。他在这种创造方面是个杰出人物。任何使人联想到马状梦魇的事物，他都深感兴趣。他甚至编出妖魔幻灯片来，那上面的魑魅魍魉都被画成一种超自然的人面贝壳，因而赔了本（他却打心眼里喜爱这种玩具）。为了使这些怪物肖像更为动人，他投下了一笔不小的资本；虽然他自己不是画家，但是他可以用一支粉笔给他的艺术家们做出指示，他在那些魔怪的脸上描画出一种鬼鬼祟祟的睨视，这副样子保险可以在整个圣诞节或者暑假期间，使年龄在六岁到十一岁之间的任何一位小先生的和平心境，遭到破坏。

他对待玩具的态度，也就是他（像大多数人一样）对待其他事物的态度。因此，你可以很容易地猜想到，包在那件长到小腿的绿斗篷里边的，是一个纽扣直扣到下巴颏儿的特别有趣的人；并且猜想到，他是穿了一双赤褐色长筒的样子顽固的靴子的一个头等的人物，可爱的伙伴儿。

可是，这个玩具商特克尔顿就要结婚了。尽管如此种种，他就要结婚了。而且还是跟一个年轻的女士—一个美丽的年轻的女士结婚呢。

他站在运货夫的厨房里，瘦脸歪着，身子扭着，帽子拉到鼻梁上，双手一直插到口袋底，他的刁钻刻薄的老心眼儿打从一只小眼睛的一只小角落里窥探出来，好像集中了那么一群乌鸦的精髓。他这副样子可不大像一个新郎。可是，他偏偏要做新郎。

“再过三天，星期四，今年头一个月的最后一天，就是我结婚的日子。”特克尔顿说。

我可曾说过，他总是一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只眼睛眯成一条缝，而那只眯起的眼睛总是富于表情的眼睛呢，我想我没有说过。

“那就是我结婚的日子！”特克尔顿说，把钱弄得“咔啦咔啦”响。

“咦，那也是我们结婚的日子呢。”运货夫嚷着。

“哈哈！”特克尔顿笑起来，“怪事！你们正好也是这样的一对。正好！”

对于这种无礼的说法，小不点儿的愤怒是难以形容的。下一步呢？他或许竟然想入非非，说正好也是这样的婴儿哪。这个人疯了。

“听着！跟你说句话，”特克尔顿小声说，他用胳臂肘儿捅捅运货夫，领他走开一些，“你们来参加婚礼吗？你知道，咱们是难兄难弟。”

“怎么是难兄难弟？”运货夫问。

“你知道，很少不同之处，”特克尔顿说，又捅了一下，“预先来跟我们消遣一个黄昏吧。”

“为什么？”约翰问，对他这副殷勤恳切劲儿感到惊讶。

“为什么？”对方回一句，“这样子接待邀请可新鲜哩。嘿，你知道，为了乐和乐和—交际交际，就是这号事！”

“我还以为你从来不交际的。”约翰坦率地说。

“啊呀！我懂了，跟你说话非得直截了当不行，”特克尔顿说，“嘿，那么，是这样，你跟你妻子两个人具有一种爱喝茶的民族所谓的讨人喜欢的外表。你知道，我们更清楚，不过—”

“不，我们并不更清楚，”约翰打断他的话，“你在说什么呀？”

“好吧！那么我们就并不更清楚，”特克尔顿说，“我们同意我们并不如此。随便你好啦；那有什么关系？我要说的是，你们既然具有那种外表，你们光临就会对未来的特克尔顿太太发生良好的影响。对于这桩事情，虽然我并不认为你的好太太会很赞成我，可是她还是不得不同意我的看法，因为，即使在冷淡的状况下，她的仪表中也一直显露出端庄和安详的样子。你说你们打算来吗？”

“我们已经准备在家里（就这件事来说）过结婚纪念日，”约翰说，“我们自己约定了六个月了。你明白，我们觉得，家—”

“呸！家是什么？”特克尔顿喊道，“四堵墙加一个天花板罢了！（你们为什么不把那只蟋蟀弄死？我就要弄死它！我一直这么办。我讨厌蟋蟀的叫声。）我的屋子也是四堵墙加一个天花板。到我家来吧！”

“你弄死你的蟋蟀，嗄？”约翰问。

“嘎扎嘎扎地跺死它们，先生，”对方回答，把脚后跟重重地往地上蹬，“你说你们打算来吗？你知道，这正像对我一样，对你也有好处，因为女人家会彼此说服对方，认为自己过得平安而又满意，别人甭想比得上。我懂得她们的心理。这个女人不管说了什么，那个女人总是决心斗个高低。先生，她们之间有那么一种竞争精神，如果你的妻子对我的妻子说：‘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的丈夫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我真爱他。’那么，我的妻子就会对她说同样的话，或者还添油加酱，而且真的相信。”

“那么，你是说她并不那样吗？”运货夫问。

“并不那样！”特克尔顿喊道，尖着嗓子笑了一笑，“并不什么？”

运货夫几乎要想接上去说：“爱你。”可是，他恰好瞧见那只半闭的眼睛从翻起来的斗篷领子上面对他着，那个领子差点儿把眼睛挤出来，他觉得那东西可决不像是可爱的主要部分，于是改口说：“她并不相信？”

“啊，你这狗！你在说笑话。”特克尔顿说。

可是运货夫还不完全了解他话中的意思，因而十分严肃地瞧住他，因此他需要作更多的解释。

“我有这种兴致，”特克尔顿说，举起左手的指头，敲敲那根食指，表示“这就是我特克尔顿”，“先生，我有这种兴致来讨一个年轻的老婆，漂亮的老婆。”说到这里，他带着威风凛凛的样子，不是客气地，而是神气地拍拍小指头，代表新娘，“我既然有力量满足这种兴致，我就这样办了。这是我一时高兴。不过—你看那边！”

他指着小不点儿，她正坐在炉火前沉思着，手托着有酒窝的腮帮子，眼望着红光闪闪的火苗。运货夫看看她，再看看他，再看看她，然后再看看他。

“你知道，毫无疑问，她恭敬而又顺从，”特克尔顿说，“而我既然不是一个多情善感的男人，这对我就足够了。不过，在这方面你想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运货夫说，“要是谁说没有的话，我就要把他扔到窗外去。”

“完全正确，”对方非常干脆地同意说，“那还用说！你决然无疑会那样做。当然如此。我肯定是这样。再见。做个好梦！”

运货夫感到迷惑，不由自主地变得局促不安起来。神情上也不禁透露出来。

“再见，我亲爱的朋友！”特克尔顿怜悯地说，“我要走了。我明白了，咱们两个实际上一模一样。你们不打算明天傍晚在我们那儿消磨吗？好吧！我知道你们明天要到我家去做客。我在那儿跟你们见面吧，还要带未来的妻子一起去。这对她有好处。你赞成吗？谢谢你。那是怎么着！”

那是运货夫的妻子在高声喊叫：又响，又尖，又突然，叫得这屋子像玻璃缸似的回响着。她已经从座位上跳起来，好像被恐怖和惊异吓呆了的人那样站着。那个陌生人已经来到壁炉前烤火，站在离她椅子一步远的地方。不过很安静。

“小不点儿！”运货夫喊道，“玛丽！亲爱的！出了什么事情！”

他们立刻都围到她身边来。拿着那盒蛋糕打瞌睡的开莱勃在迷迷糊糊的、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状态中，一下子揪住了施罗博埃小姐的头发，不过立刻道了歉。

“玛丽！”运货夫喊着，一把抱住了她，“你不舒服吗？怎么回事？告诉我，亲爱的！”

她不回答，只管拍着手，忽然纵声大笑起来。接着，从他的怀抱中滑到地板上，用围裙捂住脸，放声痛哭起来。接着，又笑，接着，又哭，然后说觉得冷得很，便让他扶到壁炉前，像原先那样坐下来。那个老人像原先那样站着，很安静。

“我好些了，约翰，”她说，“我现在很好了—我—”

“约翰！”可是约翰是在她的那一面。她为什么把头转向那个奇怪的老先生，仿佛跟他说话！难道她神经错乱了吗？

“约翰，亲爱的，只不过是个幻觉—一种震动—一件东西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它已经没了，没了。”

“我很高兴它已经没了，”特克尔顿咕哝着说，那只富于表情的眼睛对全室瞟了一圈，“我不知道它到哪儿去了，它又是什么。喂！开莱勃，到这儿来！那个白头发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先生，”开莱勃悄悄地回答，“我这辈子从来没看见过他。作为一个胡桃钳倒是很漂亮，式样很新。在他背心那儿开一个螺旋钳牙，他就很可爱了。”

“不够丑。”特克尔顿说。

“或者，也可以作为一个火柴盒，”开莱勃颇费思索地说道，“多好的样子！把他的头拧开来，装进火柴；把他翻过来脚底朝天，做擦火用；就像他那样站着，拿来做一位先生的壁炉架上的火柴盒子可多好啊！”

“的确很不够丑，”特克尔顿说，“他毫不足道！来吧！拿着盒子，现在好了吧，我想？”

“哦，已经没了！没了！”这个小女人说，匆匆地挥手送他走，“再见！”

“再见，”特克尔顿说，“再见，约翰·皮瑞彬格！开莱勃，拿着那只盒子要小心。掉下来我就要你的命！外边漆黑，天气更坏了，嗄？再见！”

于是，他又一次对屋里狠狠地看了一遍，便走到门外去了。开莱勃头顶着结婚蛋糕，随后跟着。

运货夫被他的小妻子吓坏了，忙着安慰和照应她，因此一直没有留意那个陌生人在场，直到现在他又站在那儿，成了他们唯一的客人，他才发觉。

“你看，他不是跟他们一起的，”约翰说，“我必须给他暗示请他走了。”

“对不起，朋友，”老先生却向他走来说道，“真是对不起，因为我怕你的妻子还没有好，可是像我这样体弱多病，”他摸摸耳朵，摇摇头，“仆人几乎是离不开的，他却还没有来，我怕准是出了什么岔子。这个寒冷的夜晚，曾经使我觉得躲在你的舒服的车子里（但愿我永远不会碰到坏车子），十分满意；现在可还是那样寒冷。你是否可以好心容纳我借住一宿？”

“可以，可以，”小不点儿喊道，“可以！当然可以！”

“哦！”运货夫喊着，对这样急迫的应允感到惊讶，“好吧！我不反对；不过，我还是不太清楚—”

“嘘！”她打断他的话，“约翰哪！”

“不要紧，他聋得很。”约翰肯定地说。

“这我知道，不过—是的，先生，当然可以！可以！当然可以！约翰，我马上给他准备床铺去。”

她匆匆地跑去准备，那种心烦意乱、惊慌失措的样子好生奇怪，运货夫站在那儿看着她，很是惶惑。

“那么他的妈妈们可去准备那些个床铺了呢？”施罗博埃小姐对婴儿嚷着，“他的那些个帽子脱掉的时候，他的头发可是长成棕色的鬈发了呢？可爱的宝贝们坐在那些个火炉旁，可曾吓了他呢？”

人们在疑虑和惊慌的时候，注意力往往容易被琐碎的小事物吸引了去。运货人正是如此：他慢慢地踱来踱去，发现自己竟把这些可笑的话在心中重复了许多遍。这么多的遍数，以至于他都能背得很熟了，却还是像研习功课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时候，蒂蕾用手在小小的毛头上施行摩擦，直到她（按照护理惯例）认为足够有益于健康才住手，于是再把婴儿的帽子系上。

“可爱的宝贝们坐在那些个火炉旁，可曾吓了他呢？什么东西吓了小不点儿呢，我不明白！”运货夫想着，走过来，走过去。

他心中琢磨那个玩具商话里的意思，然而那些话只能使他感到一种模糊不清和捉摸不定的不安。因为，特克尔顿机灵狡猾着哪；而他总是痛苦地感到自己是那种悟性迟钝的人，片言只语的暗示往往领会不了。他心中确实不想把特克尔顿所说的话跟自己妻子失常的举止联系起来，然而对这两件事情的回想却一起来到心中，他无法把它们分开来。

床铺很快准备好了；那个客人什么点心也不要，只喝了一杯茶就去睡了。于是，小不点儿—她说完全复原了，完全复原了—替丈夫在壁炉边安顿好大椅子；把烟斗装满，递给他；把自己常坐的小凳子放在壁炉边他的身旁。

她总是坐在那只小凳子上。我想她一定有一种想法，认为那是一只会甜言蜜语哄她去坐的小凳子。

我得说，她是天下四方最最好的装烟斗家，好透好透了。她那根圆滚滚的小手指塞在烟斗里，然后把烟管吹干净，吹过之后，还要装作觉得烟管里边真有什么东西的样子，再吹个十几次，并且把它像望远镜一样，用一只眼睛对着它望，可爱的小脸上好像伤透了脑筋似的皱起来；看到这副情景，真是了不起的事。说到烟草，她对这个东西完全有办法；在运货夫嘴里衔了烟斗的时候，她拿着纸捻去点火—离他鼻子那么近，却烧不到鼻子—那真是艺术，高超的艺术。

蟋蟀和水壶又唱得响亮起来，承认这一点！红光闪闪的炉火又燃得旺起来，承认这一点！钟上的晒干草的小人毫不在意地工作着，承认这一点！运货夫有平展的前额和舒坦的脸，承认这一点，他们当中他最能不假思索了。

他清醒地、沉思地吸着他那只旧烟斗，荷兰时钟在嘀嗒嘀嗒地响着，红红的炉火在照耀着，蟋蟀在鸣唱着，就在这时候，他的家庭的守护神（那只蟋蟀就是）变成仙子的样子，降临这间屋子，并且在运货夫周围变来许多各种各样的家庭。大大小小不同年龄的小不点儿挤满了一屋子。那些小不点儿是一群快乐的孩子，在他面前的田野上奔跑和采摘鲜花；那些害臊的小不点儿在他自己粗陋的身影的恳求下半推半就；那些新婚的小不点儿在家门口下车，惊异地接过家屋的钥匙；那些做小母亲的小不点儿，在那些假想的施罗博埃小姐的陪伴下抱着那些婴儿去受洗礼；那些做主妇的小不点儿仍然年轻貌美，正在乡村舞会上看着那些女儿辈的小不点儿跳舞；那些发胖了的小不点儿被一大群面颊红润的孙儿辈包围缠绕；那些衰老的小不点儿拄着拐杖，趔趔趄趄地向前挪动脚步。那些老态龙钟的运货夫也出现了，脚旁还躺着那些瞎了眼的老拳击手；那些年轻人驾驶着那些新车子（篷帐上都写着“皮瑞彬格兄弟商号”）；那些卧病的老运货夫，由最体贴的人服侍着；那些死去的运货夫葬在那些墓园里，坟墓上草色青青。蟋蟀把这一切事物展示给他看的时候—他看得很清楚—虽然眼睛是直愣愣地凝视着炉火—他的心变得轻松而又愉快。因此发自肺腑地感谢他的家神，而不再把古卤夫和特克尔顿放在心上，正像你一样。

然而，正是这只蟋蟀仙子，还把一个男青年的影像那么近地安排在她的小凳子旁，现在依旧孤孤单单地待在那儿，那是谁呢？它为什么流连不去，靠她那么近，一只臂膀搁在壁炉架上，不断地重复着说：“结婚了！却不是嫁给我！”

哦，小不点儿！哦，有失检点的小不点儿！在你的丈夫的所有印象里，它不应该占一席地位；那么为什么它的阴影竟然落在他的壁炉边了呢？

第二声

开莱勃·普伦默和他的盲女像故事书上说的那样，两个人孤孤单单地生活着—我希望你支持我来祝福故事书上这句话吧，因为在这个凡俗的世界上竟然有此一说！—开莱勃·普伦默和他的盲女两个人孤孤单单地生活在一所破破烂烂的、小得可怜的木屋里，这所屋子，说真的，还不如古卤夫和特克尔顿隆起的红砖块似的鼻子上的一颗粉刺。古卤夫和特克尔顿的宅邸是那条街上的伟大事物；而开莱勃·普伦默的房屋，你一两下就能把它捶倒，一车子就能把碎木片拉走。

要是开莱勃·普伦默的房屋遭到这种侵害之后，谁竟然发现它失踪了，他无疑会称赞它的毁坏为一件巨大的改革。这所屋子跟古卤夫和特克尔顿的宅邸连在一起，就像藤壶¹⁴⁷粘在船的龙骨上，或者蜗牛爬在门板上，或者一小簇毒菌长在树枝上一样。不过，古卤夫和特克尔顿这株粗壮的大树干正是从它这株幼芽成长起来的；而且，就在这歪歪倒倒的屋顶下面，古卤夫的祖先曾经为过去一代的男女孩童小规模地生产玩具，那些孩童玩着这些玩具，发现它们过时，把它们拆坏，然后就长眠去了。

我说过开莱勃和他可怜的盲女生活在这里。我应该说开莱勃生活在这里，他的可怜的盲女则生活在别的什么地方—生活在开莱勃所布置的一个奇幻的家里，那儿没有贫困和破烂，烦恼也从未侵入过。开莱勃不是一个魔法师，然而那仍然遗留在我们心中的唯一魔法，那深挚的、不死的爱的魔法，在这方面，造物主做了他的学术的师傅；在她的传授下，一切奇迹都出现了。

盲女孩儿从来不知道天花板已经变了色，墙壁上到处斑斑点点，灰泥剥落，深深的裂缝每天在延长和加宽，梁木腐朽，摇摇欲坠。盲女孩儿从来不知道铁质生锈，木头烂掉，纸张剥离；房屋的大小、形状和实际的面积在萎缩下去。盲女孩儿从来不知道桌子上放的是样子难看的荷兰陶器和瓦罐；不知道忧愁和沮丧笼罩着屋子；不知道在她视而不见的面前，开莱勃稀少的头发变白，又变白。盲女孩儿从来不知道他们有一个冷酷、苛刻和索然无味的主人—从来不知道特克尔顿总归是特克尔顿；却一直认为他是一个奇怪的幽默家，爱跟他们开玩笑：这个作为他们的生活的保护神，不屑于听到一声感恩戴德的话。

这一切全是开莱勃的法术，全是她的单纯的父亲的法术！不过他的炉边也有一只蟋蟀；失去母亲的盲孩子还是很小的时候，父亲悲伤地聆听着它的鸣唱，这个精灵使他感悟到，即使她的沉重的损失，也几乎可以改变为幸福，于是女孩子就凭借这个方法得到快乐。蟋蟀世家全体都是有魔力的精灵，虽然同它们接触的人并不知道这一点（这是常有的情况）；在那看不见的世界里，没有哪种声音能够比炉灶边的精灵对人类倾诉衷肠的声音更温柔，更真实，使人可以绝对信赖，并且可以十分肯定它除了给人以最亲切的劝告之外，没有别的。

开莱勃和女儿在他们平日做工的屋子里一同工作；这间屋子他们平常也作为起居室。这是一个奇怪的地方，里面有许多完工的和未完工的房屋，给各种身份的娃娃居住，比如中等资产的娃娃的郊区住屋，下层阶级的娃娃的厨房和单身公寓，上层阶级的娃娃的豪华的城市公馆。这些房屋当中，有的里面已经有了陈设，这是按照估计并且考虑收入有限的娃娃的方便而置备的；还有的，可以拿木架上摆满的桌椅、沙发、床架和窗帘台布等，立刻装配起来，适合最奢侈的阶级使用。贵族、绅士和平民大众横七竖八地躺在篮子里，眼睛直愣愣地瞧着天花板，那些房屋正是为了安顿他们而设计的；在表示他们所属的社会阶级，确定他们各自的身份地位这方面（经验说明，这一点在实际生活中非常困难），这些娃娃的制造者们大大胜过了常常是刚愎自用和顽固不化的“造物主”；因为他们并不一味依仗缎子、印花布，以及碎片条这类武断的标记，而是更加添了不容误置的显著的个人特点。因此，贵妇人娃娃配着十分匀称的蜡制四肢；不过，只有她和跟她同等的人才这样。其次的社会阶级的，则用皮制；再次一等的，则用粗布料制。至于平民大众，它们的手臂和腿就用同样多的从火绒箱里抽出来的火柴制成，它们就是这样—立刻确定了身份，没有超越的可能。

开莱勃·普伦默的屋子里除掉娃娃之外，还有他的其他种种手工艺品，比如，“诺亚方舟”，我向你保证，那飞禽走兽挤在里面是异乎寻常地局促；然而不管怎样还是可以把它们从船顶上塞进去，咯嗒咯嗒地摇成最紧的一团。出于一种大胆的诗意的遐想，大部分“诺亚方舟”的舱门上都装有门环；这或许是不合理的附属物，因为它使人想起早上的访客和邮递员来，然而却是建筑物外部一个可喜的装置。这儿还有许许多多满怀忧伤的小货车，车轮滚起来，就会奏出最最悲哀的音乐。还有许多小巧的提琴、鼓，以及其他折磨人的乐器；无数大炮、盾牌、刀剑、长矛和枪支。还有穿红裤子的翻跟头小人，不停地爬上高处一根红带子的障碍物，然后头下脚上打另一边翻过去，还有不计其数虽非德高望重，却是道貌岸然的老绅士，疯狂地跳过特为它们嵌在沿街大门口的一根根平置的木钉。还有各种各类的野兽，尤其是一切品种的马匹，打从斑斑点点的圆身子装上四根木条，绕上一个小围巾做鬃毛的，直到威风凛凛的纯种摇动木马。成千上万个稀奇古怪的东西，只要将钥匙一转，便会做出种种荒谬可笑的事情来，这些怪物多得难以计数，因此，要举出人类哪一桩愚蠢、恶行，或者缺陷，在开莱勃·普伦默的屋子里，没有其直接或者间接的表征，这也是不易办到的事。这并不是言过其辞，因为极小的钥匙就能使得男男女女演出种种奇形怪状，正像任何被制定如何动作的玩偶一样。

开莱勃和女儿就坐在这些物品中间工作着。盲女孩儿忙着做娃娃的成衣匠，开莱勃在给一幢漂亮的四开间住宅的门面上油漆，镶玻璃。

开莱勃脸上的皱纹里隐藏着忧愁，带着十分适合于炼金术士或者深奥的学者的失魂落魄的、懵懵懂懂的神情，一眼看去，这副样子同他的职业，以及周围微不足道的东西，形成奇怪的对照。然而，为了面包而创造和从事的微不足道的东西也变成了非常严肃的事物；撇开这个情况不谈，我自己还是完全不准备说：如果开莱勃是一位宫内大臣¹⁴⁸，国会议员，律师，或者即使是大投机商的话，他做玩具的时候，就会减少一点奇思怪想，不过我极其怀疑他们这些人是否会像他一样没有坏心眼儿。

“爸爸，昨天晚上，你是穿着那件漂亮的新大衣冒雨出去的啦？”开莱勃的女儿说。

“是穿着那件漂亮的新大衣。”开莱勃回答，眼睛望望屋子里一根晾衣绳，上文描写过的那件麻袋布做的大衣，正小心地挂在上面晾干。

“爸爸，你买了那件衣服，我多么高兴！”

“而且还是那样的裁缝呢，”开莱勃说，“相当时髦的裁缝。我简直不配。”

盲女儿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开心地笑起来：“不配，爸爸！你有什么东西会不配？”

“可是我穿起来有些难为情，”开莱勃说，打量这句话在她欣喜的脸上引起的反应，“的确是这样！我听见孩子和大人在我后面说：‘啊呀，多摩登哪！’这时候我简直抬不起头来。昨天晚上，叫花子死缠着不放的时候，我说我是个非常普通的人，他说：‘不，老爷！上天保佑您老爷不要说这种话！’我真难为情死了。我实在觉得自己没有权利穿这件衣服。”

幸福的盲女孩儿！她乐得心花怒放，高兴得了不得！

“爸爸，我看见你了，”她拍手说，“就像我有了眼睛一样，清清楚楚的。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可从不需要这双眼睛。我看见一件蓝大衣—”

“天蓝的。”开莱勃说。

“对啦，对啦！天蓝的！”女孩儿仰起容光焕发的脸喊道，“这种颜色我正可以从神圣的天空想起来！你从前跟我说天空是蓝色的！一件天蓝色的大衣—”

“做得大大的。”开莱勃补充说。

“做得大大的！”盲女孩儿纵声大笑着喊道，“亲爱的爸爸，你穿了那件衣服，眼睛笑眯眯的，脸上乐滋滋的，步子轻快，头发乌黑—看来多么年轻、漂亮啊！”

“啊呀！啊呀！”开莱勃叫道，“那我一定会得意扬扬了！”

“我想你已经这样了，”盲女孩儿兴高采烈地指着他嚷道，“我知道你，爸爸！哈，哈，哈！你瞧，我已经猜出来啦！”

她心中的景象跟坐在那儿瞧着她的开莱勃是多么不同啊！她说他步子轻快，倒没有说错。许多年以来，他从来没有用自己缓慢的步履跨进门槛，而是用的瞒骗她耳朵的脚步声；即使在心情最沉重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忘记会使她的心充满愉快和勇气的轻快的健步！

天知道！不过我认为开莱勃迷迷糊糊的神情，可能一半是由于为了盲目的女儿，而使他自己和周围的一切把他自己搞昏了头。这个瘦小的人，许多年来的辛劳就为了要消灭他自己的个性，以及所有跟他的个性有关联的东西的个性，他不变得迷迷糊糊的，又会怎样呢？

“咳，瞧吧，”开莱勃说着往后退一两步，以便更好地鉴赏自己的作品，“简直跟真的一样，就像值六个便士的半便士跟一枚六便士一样。多么可惜，房子的正面一下子整个儿开开了！哎，要是里边有楼梯，走到每个房间都有门，那可多么好！不过这是我的职业的最坏的缺点，我老是糊弄自己，蒙骗自己。”

“你的话音很微弱。爸爸，你累了吧？”

“累了！”开莱勃忽然生气勃勃地应声说，“蓓莎，什么东西会使我累？我从来不累。累是什么意思？”

壁炉架上有两个伸懒腰、打呵欠的半身像，表现腰部以上永远处于疲倦的一种状态；开莱勃不由自主地模仿起来，然而为了使自己的话增加分量，又忍住了，却哼起一段歌曲来。这是酒神的信徒之歌¹⁴⁹，是关于一只起泡泡的大酒杯的事。他憋出一副怡然自得的嗓子唱，反而使他的脸瘦了一千倍，而且比平常更为愁眉不展。

“什么！你唱起歌来了？”特克尔顿在门外伸进头来说，“唱呀，我可不会唱。”

谁也没有认为他会唱。他丝毫没有通常所谓的唱歌的脸蛋儿。

“我没有闲工夫唱歌，”特克尔顿说，“我高兴你倒有。我希望你也有工夫做工才好。不大有时间两者兼顾吧，我想？”

“蓓莎，要是你能看见他怎么对我眼睛，那多好！”开莱勃轻声说，“要是你不知道他，你会想，这样的人会开玩笑吗？他是说真的呢—你此刻不是这样想吗？”

盲女孩儿点头微笑。

“人家说，会唱而不唱的鸟必须使它唱，”特克尔顿粗声粗气地说，“那么不会唱，不该唱，而一定要唱的猫头鹰该怎么办呢？难道有什么理由必须使它唱吗？”

“他这时候眼睛的神气呀！”开莱勃对女儿轻声说，“哦，我的天！”

“对我们总是这样轻松愉快！”微笑的蓓莎大声说。

“哦，你在这儿，是吗？”特克尔顿应声说，“可怜的白痴！”

他真的认为她是个白痴，而且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识的，这种想法就是拿她喜欢他作为根据。

“嗯，既然在这儿—你好吗？”特克尔顿不乐意地说。

“哦！好，很好。而且很快乐，正像你希望我的那样；正像你能办到的话，一定会给予全世界的那样快乐。”

“可怜的白痴！”特克尔顿咕哝着说，“一点不通人情，一点也不！”

盲女孩儿拿起他的手亲亲；又双手握了它一会，把她的面颊温柔地贴一会儿，才放开。这个举动里包含着那样不可言喻的感情和那样热烈的感激，连特克尔顿也不免受到感动，用比平常柔和些的咆哮声说：

“这是怎么回事？”

“我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把它紧挨在枕头边上放着，梦里都想起它来。天亮的时候，灿烂的红太阳—是红太阳吧，爸爸？”

“早晨和傍晚是红的，蓓莎，”可怜的开莱勃用焦虑的目光瞟着他的雇主说。

“红太阳升起来，那明亮的光线我几乎怕在走动的时候碰着我；它照进来了，我就把那株小树转过来对着它，同时赞美上帝造成了这样美好的东西，并感谢你送了来使我快乐！”

“疯人院给打开啦！”特克尔顿悄没声儿地说，“咱们马上就要用拘束衣和消声器¹⁵⁰了。咱们快了！”

女儿讲话的时候，开莱勃两只手无力地勾在一起，茫然直视，好像真的拿不稳（我相信他是真的）特克尔顿究竟做过什么值得她感谢的事没有。在这当口，如果他有任意行动的自由，要他冒死踢那个玩具商，或者依据他的功绩对他下跪，两者择其一，我相信可能性是完全相等的。不过，开莱勃心里明白，是他自己的双手那样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小株玫瑰捧回家来送给她的，也是他自己的嘴编造了无辜的谎话，为的是可以使女儿不至于怀疑他每天都做了许多、许许多多的牺牲，目的是要女儿更快乐些。

“蓓莎！”特克尔顿暂时装出一点亲热的声调说，“到这儿来。”

“哦！我能一直走到你那儿！你不必引导我！”她答应说。

“蓓莎，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吗？”

“只要你愿意！”她急切地回答。

那黯然的脸变得多有神采！那侧耳倾听的头映照着多么明亮的光辉！

“那个叫小什么的惯坏了的孩子，那个皮瑞彬格的太太，定期来拜访你们—在这里举行她的奇妙的聚餐，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对不对？”特克尔顿说，语气中表示对这整个玩意儿极为鄙视。

“对啦，”蓓莎回答，“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

“我说是的嘛，”特克尔顿说，“我愿意加入这个聚会。”

“爸爸，你听见了吗！”盲女孩儿叫着，兴奋得了不得。

“是的，是的，我听见了，”开莱勃喃喃地说，眼睛直愣愣的，像个梦游人，“不过我不信。我毫不怀疑这又是我的一个谎。”

“你知道，我—我打算使皮瑞彬格夫妇跟梅·费尔丁更亲密些，”特克尔顿说，“我要和梅结婚了。”

“结婚！”盲女孩儿从他面前倒退一步，喊着说。

“她真是一个十足的白痴，”特克尔顿咕哝着说，“我怕她永远听不懂我的话。喂，蓓莎！结婚！教堂，牧师，教会书记，教区小吏，玻璃马车，大钟，早餐，喜庆蛋糕，礼品，猪肘子，以及其他种种傻子玩意儿。结婚，你知道；结婚。你可知道什么叫作结婚吗？”

“我知道，”盲女孩儿低声下气地回答，“我懂！”

“你懂吗？”特克尔顿喃喃地说，“这可出乎我意料之外。好吧！我就是为了这个要来参加聚会，还要带梅和她的妈妈来。今天上午我要送一点什么来。一块冷羊腿，或者这一类可口的东西。你要我来吗？”

“要。”她回答。

她低着头，转过身子，交叉着双手，站在那里思索。

“我想你不会要，”特克尔顿瞅着她咕哝着说，“因为你看样子已经把什么都忘记了。开莱勃！”

“我想，我敢说，我在这儿，”开莱勃想着，“先生！”

“你留意别叫她忘记我刚才跟她说的话。”

“她从来不会忘记，”开莱勃回答，“这是她不够聪明的几件事情中的一件。”

“谁都把自己的笨鹅看作天鹅，”玩具商耸耸肩膀说，“可怜虫啊！”

老古卤夫和特克尔顿极其轻蔑地说了这句话以后，走了出去。

蓓莎仍然待在原来的地方，想得出神。她垂头丧气，脸上失去了笑容，变得十分忧郁。她摇头，摇了三四次，好像在痛惜什么记忆，或者什么亡失；可是，悲哀的心思又无以言喻。

开莱勃把几匹马架到一辆货车上，办法很简单，就是把挽具钉在马身上的要害上。他这样工作了一些时候，蓓莎才走近他的工作台，在边上坐下来说：

“爸爸，我在黑暗里好生孤单。我要我的眼睛，我的宽容的、欣悦的眼睛。”

“这就是眼睛，”开莱勃说，“一直在这儿哪。与其说是我的眼睛，不如说是你的，蓓莎，二十四小时之中的任何一点钟都是你的。你要眼睛做什么呢，亲爱的？”

“把这屋子瞧个遍，爸爸。”

“好的，”开莱勃说，“你一说我就做，蓓莎。”

“你说说这屋子。”

“跟平常一模一样嘛，”开莱勃说，“朴素，然而舒适得很。墙上花花绿绿的；盘子、碟子里都是漂亮的花儿；光闪闪的木头，都是梁木，镶板；这幢房屋整个儿都精致，讨人喜欢。这一切弄得这屋子可美了。”

蓓莎的双手摸得到的地方都是又精致又讨人喜欢的。但是开莱勃的幻想把它如此改造过的这间破烂老旧的小屋子里，却没有其他地方能说得上精致而又讨人喜欢。

“你穿着工作服不像你穿上那件漂亮的外套那样神气吧？”蓓莎摸着他说。

“不那么神气，”开莱勃回答，“可是也相当帅。”

“爸爸，”这盲姑娘挨近他，轻轻地搂着他的脖子说，“跟我说说梅的事情。她很好看吗？”

“她的确不错。”开莱勃说。她的确不错。开莱勃这次不必依靠虚构，这是不大有的事。

“她一头黑发，”蓓莎沉思着说，“比我的还黑。她的声音又甜又好听，我知道。我过去常常喜欢听。她的模样—”

“整个屋子里没有一个娃娃的模样比得上她，”开莱勃说，“还有那一双眼睛！—”

他不说下去了；因为蓓莎搂得更紧，手臂在脖子上一压，他太熟悉这种警告了。

他咳了一阵，苦想了一阵，然后退守到那首关于“闪闪的碗盏”的歌曲，那是他在这种困境中万无一失的办法。

“爸爸，我们的朋友，我们的恩人呢？你知道，我从来也不厌倦听听他的事情—我厌倦过没有呢？”她着急地说。

“当然没有，”开莱勃回答，“而且有充分理由。”

“啊！有多么充分的理由啊！”这个盲姑娘高声说，那样热情洋溢，开莱勃虽然动机纯洁无瑕，也都难以容忍自己去看她的脸，便朝地下看着，好像怕她从他眼睛里瞧出他的善意的欺骗。

“那么再跟我说说他吧，亲爱的爸爸，”蓓莎说，“再说许多次！他的脸是仁爱、宽厚、亲切的。诚恳而又忠实，肯定如此。一颗大丈夫的心想用一种粗暴和不甘心情愿的外表，去掩盖住一切厚意，反而在一顾一盼之间流露出来。”

“而且使它崇高。”开莱勃简直不顾一切地加了一句。

“而且使它崇高！”盲姑娘喊道，“他比梅年纪大，爸爸。”

“不错，”开莱勃勉强地说，“他比梅大一点。不过那没有多大关系。”

“哦，爸爸，不错！在他年老体弱的时候做他有耐心的伴侣；在他生病的时候做他温柔的护士；在他忧愁苦恼的时候做他忠实的朋友；不知疲倦地为他工作；照料他，伺候他；在他醒来的时候坐在他床边和他谈谈；他睡了，为他祈祷；这些事是多么光荣！这是证实她对他完全衷心爱戴的多好的机会！她会这样办吗，亲爱的爸爸？”

“毫无疑问。”开莱勃说。

“我爱她，爸爸，我能打心底里爱她！”盲姑娘嚷着说。一面说，一面把可怜的瞎眼的脸贴在开莱勃的肩膀上，哭成泪人儿似的，使得他差不多后悔把泪淋淋的幸福带给她了。

这时候，在约翰·皮瑞彬格的屋子里发生了相当大的骚动，因为小皮瑞彬格太太自然不能设想到什么地方去而不带着婴孩。带着婴孩来去，沉沉的，颇费时间，这并不是说婴孩有多大，而是说他作为一件东西，既有重量又有体积，就有一大堆事情要做，为了他做，而且必须不慌不忙地做好。比如说，当你想尽办法把婴孩打扮到一定程度，你或许已经合情合理地想到，再碰他那么一两下，就会把他拨弄完毕，把他变成能向全世界挑战的顶呱呱的婴孩，他却意想不到地在戴着法兰绒帽子睡着了，便匆忙地抱到床上；在大半个钟点里，他在床上两条毛毯之间呼呼地睡着（譬如这么说）。这一蛰伏不动的阶段过去之后，他光芒四射，吼声震天，就又被人召回去参加—什么呢？如果你允许我一般地说说，那我还是这样说的好—参加小小的膳食。膳食过后，他又去睡觉了。皮瑞彬格太太利用这一间歇把自己稍稍打扮一下，就像你在一生中所看到的任何人那样，打扮得漂漂亮亮。在这同一个短暂的和平时期，施罗博埃小姐悄悄地穿上一件羊毛短上衣，其式样之新奇美妙，跟她，或者天下任何事物，都联系不起来，而是一种皱拢的、边上卷起的、独立不倚的事实，追寻着它自己孤单的进程，丝毫也不在意任何别人。这时候，婴孩既然又那么鲜蹦活跳了，在皮瑞彬格太太和施罗博埃小姐合作之下，便努力把他穿戴停当，用一件奶油色的披风包着他的身体，用一种本色布制的发酵的馅饼式帽子盖在他头上。于是过了一段时间，他们三人才下楼来到门口。那匹老马，由于用它急躁的亲笔签名把马路踏得一塌糊涂，已经从通行税托拉斯¹⁵¹收回比它一天的通行税的全部款项更多的了。在那边，可以模模糊糊地看见拳击手正在远处站着回望，引诱老马不要等待命令就跟上来。

说到那把椅子，或者任何这类帮助皮瑞彬格太太进入车厢中去的东西，要是你认为那东西是必需的话，那么你对于约翰就很不了解了。你还没有看见约翰把她从地上举起来，她已经在她的位置上了，精神抖擞，面色红润，说道：“约翰！你真行！当心蒂蕾吧！”

要是允许我提到一位年轻女士的双腿，无论如何，我要观察施罗博埃的，有一桩不幸的事，使得那双腿特别容易被擦伤。不管是上去或下来一点点，她都从来没有不在腿上把情况用刻痕记录下来，就像鲁滨孙·克鲁苏在他的木头日历上把日子记下来一样。不过提起这件事可能会被人认为没有礼貌，我当考虑及此。

“约翰吗？你可带了那一篮小牛肉和火腿馅饼了，还有别的东西，还有几瓶啤酒？”小不点儿说，“要是你没有带，你必须再回去一趟，此刻就去。”

“你是一位有趣的小人儿，”运货夫说，“已经叫我耽搁了整整一刻钟，还说什么再回去一趟。”

“对此我很抱歉，约翰，”小不点儿说，忙乱了好一阵子，“可是我不能想象—我无论如何办不到，约翰—到蓓莎家里去而不带上小牛肉和火腿馅饼，以及别的东西，还有几瓶啤酒。跑！”

这个单音节的字是对着马儿喊的，可是它理也不理。

“哦，约翰，跑啊！”皮瑞彬格太太说，“请你叫它跑！”

“有的是时间起跑，”约翰回答，“我这会儿正着手安排一些行前的事情。篮子在这儿，够安全的。”

“你必定是个狠心肠的怪物，约翰，不肯马上说出来，省得我这样着急！我刚才声明我不能到蓓莎家里去而不带小牛肉和火腿馅饼，还有其他的东西，还有几瓶啤酒，不论多少钱也不行。约翰，自从我们结婚以来，我们总是每两个星期到那儿去举行小小的聚餐。要是有什么搞得不对头，我几乎要认为我们再也不会走运。”

“一开始那就是一个好主意，”运货夫说，“我为此而尊敬你，小妇人。”

“我亲爱的约翰，”小不点儿回答，脸涨得通红，“不要说什么尊敬我。我的天！”

“顺便说说—”运货夫说，“那位老绅士—”

又是那么明显的、立见颜色的困惑不安！

“他是一个奇怪的家伙，”运货夫说，直愣愣地望着他面前的那条马路，“我摸不透他。我不相信他会有什么不好吧。”

“完全没有。我—我敢担保完全没有。”

“是吗？”运货夫说，眼睛盯着她的脸瞧，被她那十分真挚的神态所吸引，“我高兴你觉得那么肯定，因为这对于我来说是进一步得到证实。真特别，他竟然有那种想法，竟然要求允许他继续和我们住在一起。不是吗？事情发生得好奇怪啊。”

“太奇怪了。”她接口说，声音低低的，简直听都听不见。

“不管怎样，他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绅士，”约翰说，“而且像绅士一样付账，我想他的话也像绅士一样靠得住。今天早晨我跟他谈了很久。他说，他对我的声音比较习惯了，已经能较好地听懂我的话。他把自己的事情跟我谈了很多，我也把自己的事跟他谈了很多，他还问了我一大堆问题。我告诉他我的行业有两条巡回线，你知道。一天从我们的房屋向右边去，再转回来。另外一天从我们的房屋向左边去，再转回来（因为他是一个陌生人，不知道这一带的地名）。他似乎听了很有味。‘啊，那么今儿晚上我要按照你那条路回家了，’他说，‘我刚才还以为你要从正好相反的方向过来呢。这多妙啊！或许我还要麻烦你让我乘你的车子，不过我要设法不再呼呼大睡。’他却是呼呼大睡，错不了！—小不点儿！你在想什么呀？”

“在想什么吗，约翰？我—我在听你说哪。”

“哦！很好！”诚实的运货夫说，“从你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我怕我谈得太多，弄得你想其他的事情去了。我十分接近这一情况，我敢肯定。”

小不点儿不回答，短时间内，他们在沉默中驱马前进。可是，要在约翰·皮瑞彬格的车子里长时间保持沉默是不容易的，因为路上每个人都有话要跟他说。虽然也许只不过是“你好！”的确也常常不是其他什么话，然而，要一再用恰当的热诚的态度做出回答，需要的不仅仅是点点头，笑一笑，而且需要有益于肺部健康的动作，就像长篇大论的议会演说那样。有时候，步行的或者骑马的过路人在马车旁跋涉，同走一小段路，就因为明显的想跟人聊聊天的目的。这样一来，双方就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了。

于是，拳击手引起和得到运货夫的更为亲切的嘉奖，比半打基督徒所能给的还要多！在这条路上，大家都认识它—特别是家禽和猪，一看见它走过来，斜侧着身子，查三问四地竖起耳朵，那一根尾巴在空中乱摆，它们立刻撤退到远处后面的居留地去，而不为更接近的交往的荣誉而等待。它到处都有事干。到所有的转角都去转转，到所有的井里都去照照，在所有的茅屋里窜进窜出，冲进所有的初等小学的中间，把所有的鸽子都吓得飞起来，使所有的猫尾巴都变得粗起来，并且像一位常客那样小跑着走进一家家酒店。不论它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张三或李四喊道：“哈啰！拳击手来啦！”话音刚落，就有人在至少两三位其他什么人的伴同下，立刻向约翰·皮瑞彬格和他的美丽的妻子请安问好。

这辆送货马车上大件小件的包裹堆积如山；沿途有不少耽搁要把包裹放上去，取下来，这件事可一点也不是旅途的最坏部分。有些人对于他们的邮包满怀着期望，有些人对于他们的邮包满怀着好奇心，还有些人对于他们的邮包则写满了无穷无尽的姓名住址，约翰对于所有的邮包都怀有强烈的兴趣，就好像那真是像戏剧一样极有兴味的事情。马车上还装有物件要运送，要人家思考和讨论，关于这些东西的调整和安排，运货夫和发送者还得举行多次会议讨论之。这类会议，拳击手通常都参加，它短时间一阵隔一阵地极其聚精会神，可是又长时间一阵隔一阵地绕着聚集在一起的贤达之士飞奔，一圈又一圈，还汪汪直叫，把嗓子都叫哑了。对于这些小插曲，坐在马车里的小不点儿是个旁观者，她饶有兴味地全都看在眼里。她坐在那儿，观看着—马车的遮阳把她框成令人赞美的一幅妩媚的小肖像画—在年轻小伙子们中间少不了要用胳膊肘儿推推，眼睛瞟瞟，窃窃私语，艳羡不已。这一点，使得运货夫约翰高兴得无法形容；因为他为自己的小妻子被人羡慕而感到骄傲，同时知道她对此并不在意—还知道，要是有什么的话，她倒也很喜欢这样子呢。

正月的天气，旅途上固然有一点雾蒙蒙的，而且阴湿寒冷；可是有谁会在乎如此无关紧要的事情呢？小不点儿肯定不会。蒂蕾·施罗博埃也不会，因为她认为，不管怎样，坐在马车里是人类的幸福的极点，是世上所希望的再好也没有的安乐窝。婴孩也不会，这点我可以发誓；因为按照这位婴孩的脾气，虽然他在暖和或者睡眠这两方面都有很大的容量，在这一路上，他却不要得到比那位有福气的年轻的皮瑞彬格更多的温暖和睡眠。

当然，在迷雾里你不可能看得很远，然而你却能够看到很多呢！你只要不嫌麻烦去观察，就会感到惊讶，你竟然能够在比这更浓的迷雾里看见多少东西啊！嗨，即使坐在田野里，瞧着一个个仙人圈¹⁵²，以及残留在树篱笆边和林木下的阴影里的一块一块的白霜，也是一桩兴味盎然的事情哩。且不说那些意想不到的树影的样子了：杈丫从迷雾里弹出来，然后重又滑到迷雾之中去。树篱纠缠在一起，光秃秃的，在寒风里摇曳，好像无数枯萎的花环，不过看来并不令人意气消沉。沉思冥想是愉快的事情，因为它使得眼前的壁炉变得比原来暖和，又使得未来的夏天变得更为翠绿。河流看来阴冷得很，然而还在流着，而且流得很快，这是一个重大的要点。运河流得相当迟滞缓慢，这一点必须承认。可是不必介意。等到霜雪恰如其分地开始降临的时候，运河立刻就会冰封起来，于是就会有溜冰、滑雪什么的；一艘艘沉重的旧驳船就会被冻结在靠近码头的什么地方，整天生锈的铁烟囱烟斗吸着烟，吞云吐雾，懒散地消磨时光。

在某处，有一座巨大的野草或者麦茬遍布的山丘在燃烧着；他们瞧着在白天里烧得那么白热的火光，透过迷雾闪烁着，只有东一处西一处射出一道红光来。到后来，由于施罗博埃小姐看到熏烟“扑到她鼻子上来了”，她呛咳起来—只消有一点点刺激，她就会做出任何这一类的事情—而且把婴孩吵醒，不肯再睡觉了，他们这才不再瞧看。然而拳击手跑在前面约有四分之一英里，早已跑过了城市的前哨点，到达了开莱勃和他的女儿住的那条街的转角处；在他们来到门口以前，拳击手和那位盲女已经在人行道上等着迎接他们，等了好久。

顺便说说，拳击手在跟蓓莎打交道的时候，带着它自己特有的细心周到的样子，这使我完全相信它明白蓓莎是瞎眼的人。它从来不像常常对别人做的那样瞧着她来吸引她的注意，而是寸步不离地碰着她。我闹不清，它可能有过和盲人和盲狗相处的什么经验。它从来没有跟瞎眼的主人待过；长一辈的拳击手先生，拳击手太太也没有，它的父亲一边的或者母亲一边的可尊敬的家系中的任何一位，也都没有患盲症的，这一点我是知道的。或许它是自己学会这一套的，不过它不知怎么已经很能掌握；因此它紧挨着蓓莎的裙子，而且一直这样，直等到皮瑞彬格太太、婴孩、施罗博埃小姐，以及篮子，都安全地进了门为止。

梅·费尔丁已经先来了，她的妈妈也来了—她是一位动不动就发脾气的小老太太，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因为她继承而保有了像一根床柱那样细的腰，她的身段被认为是最出类拔萃的了。她还因为一度境遇比较好，或者因为她苦于给人一种印象，如果说有什么事情发生过而实际上是并没有发生，而且似乎从来没有特别可能会发生—然而这是一回事—她可能一度境遇比较好，那么，她的确是非常有大家风度，气派十足。古卤夫和特克尔顿也在那儿欣然迎候，带着明显的自在的样子，就像一条新鲜的小鲑鱼登上了大金字塔的顶上那样，毫无疑问是在他本行的范围之内。

“梅！我亲爱的老朋友！”小不点儿喊着，奔上前去迎接她，“看到你来多高兴啊！”

她的老朋友完全像她一样兴奋和欢喜；要是你相信我的话，看见她们拥抱在一起，真是叫人快活。毫无疑问，特克尔顿是一个懂得风雅的人。梅则是非常漂亮。

你知道，你看惯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儿的时候，这张脸又和另外一张漂亮的脸碰在一起并且相比较的时候，有时候，原来那张漂亮的脸一下子似乎变得平常了，姿容减色了，难以符合你曾经对它的高度评价了。不过，现在的情况不论对于小不点儿或者对于梅来说，都完全不同；因为梅的脸陪衬着小不点儿的脸；小不点儿的脸又陪衬着梅的脸，如此自然，而且相得益彰，约翰·皮瑞彬格走进屋子里来的时候，几乎脱口而出，说她们应该生来是一对姐妹—这是你能够提出来的唯一的改进。

特克尔顿带来了一只羊腿，此外，说来也真妙，还有一只果馅饼呢—不过事关我们的新娘子的时候，我们不会在意一点小小的花费；我们可不是每天都结婚的—除了这两样美味以外，还有小牛肉和火腿馅饼，以及像皮瑞彬格太太所谓的“东西”：这主要是指硬壳果、橙子、薄饼，以及这一类的并不稀奇的东西。等到这些膳食陈列在案桌上，由开莱勃从侧面供应一只巨大的木碗，里边盛着热气腾腾的土豆（有一个庄严的合约禁止他送上任何其他的食品），这时候，特克尔顿领着他的未来的丈母娘坐上荣誉的席位。为了在这高级的节日里，在这个地方，表现得更优美一些，这位威严庄重的老人家，在她自己的头上装饰了一顶帽子，打算这样来使得轻率的人产生一种敬畏的感情。她还戴着手套呢。不过让我们大家都彬彬有礼吧，否则还是死了的好！

开莱勃坐在他女儿旁边。小不点儿和她的老同学紧挨在一起。那位好运货夫则照顾着餐桌的末端。施罗博埃小姐一时之间孤立于一切家具之外，除了她坐的那张椅子，这样，她就可以不使其他的东西来碰婴孩的头了。

蒂蕾对那些娃娃和玩具睁大眼睛东看西看的时候，他们则睁大眼睛看着她和来客。站在沿街的门口的可尊敬的老绅士们（他们全都精神抖擞）对于这次聚会感到很有兴趣。不时地跳跳又停停，好像正在听里边的谈话。然后，粗野地一次又一次闯进去，闯了许多次，而不停下来喘一口气—好像对于这整个事情欢喜到发狂的程度。

如果这些绅士要想在特克尔顿的窘境中得到一种恶意的快乐，他们当然有足够的理由得到满足。特克尔顿跟他们完全合不来，他的未来的新娘子越是成为小不点儿的圈子里的人，感到兴高采烈，他越是不喜欢这种情况，虽然他是为了使她们愉快才把她们拉在一起的。因为他，特克尔顿，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牛槽里的狗”¹⁵³，她们大笑的时候，他却不能，于是他立刻想到，她们一定是在笑他。

“啊，梅！”小不点儿说，“亲爱的人儿，变化多大啊！聊聊那些个快乐的学生时代的日子，使人又变得年轻起来了。”

“哦，你并不怎么老，一直是这样，是不是？”特克尔顿说。

“瞧瞧我那位拖着稳重的步子的丈夫吧，”小不点儿说，“他至少使我增加二十岁，是不是，约翰？”

“增加四十岁。”约翰回答。

“你将会使梅增加多少，我肯定我不知道，”小不点儿笑着说，“不过她明年生日的时候，不可能离一百岁差得太远。”

“哈，哈！”特克尔顿大声笑着。可是他的笑声像鼓声一样轰隆隆的。他看来好像可以舒舒服服地把小不点儿的脖子拧过来。

“亲爱的、亲爱的人儿！”小不点儿说，“回想一下吧，我们在学生时代，常常谈到将来要选择怎么样的丈夫。我不知道我的丈夫是多么不年轻，不漂亮，不动人，不活泼啊！至于梅的丈夫呢！—啊，天哪！我一想到我们曾经是多么傻的女孩子，我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梅却似乎知道该做什么，因为红晕泛到她的脸上来了，眼泪在她眼睛里转。

“即使是那些人—真正生气勃勃的男青年本身—有时候也会被人家看中，”小不点儿说，“我们一点也没想过事情会怎样发展下去。我能肯定的是自己从来没有看中过约翰，我连想也没有想到过他。要是当时我跟你说，你毕竟要和特克尔顿先生结婚，嗨，你会打我嘴巴子的。梅，是不是啊？”

虽然梅没有说是的，她当然也没有说不是，或者用任何方式表示过不是。

特克尔顿大笑着—他笑得那么响，简直是喊叫哪。约翰·皮瑞彬格也大笑，带着和蔼可亲、心满意足的态度，像他平常那样；不过，比起特克尔顿的大笑来，他不过是一种耳语式的大笑罢了。

“尽管如此，你们可由不得自己做主。你瞧，你们没法拒绝我们，”特克尔顿说，“我们在这儿！我们在这儿！可是你们动人的年轻新郎现在在哪儿啦？”

“他们当中，有些人已经死了。”小不点儿说，“有些人已经被人遗忘了。有些人，要是能在此刻站在我们中间，会不相信我们和过去还是同一个人，会不相信他们所见和所闻是真的，而我们竟然把他们忘得一干二净。不！他们一点也不会相信！”

“嗨，小不点儿！”运货夫嚷起来，“你这小妇人！”

她的一番话说得那样诚挚，那样热情，毫无疑问，她有必要稍稍恢复一下精神。她的丈夫的阻拦是非常客气的，因为照他的打算，他干扰一下只不过是为了保护老特克尔顿。然而此举证明有效，因为她住了口，不再说话了。即使在她的静默之中，也有一种不平常的激动。那个心细如发的特克尔顿把他半闭着的眼睛瞄准着她，一一看在眼里，而且像你将会看到的那样，还相当成功地记在心里。

梅不吭声，好歹不说一个字，只是十分安静地坐着，眼睛朝下望，对于刚才种种事情不表示感到兴趣。她的母亲，那位好夫人这会儿插了进来，开宗明义，说女孩子总是女孩子，过去的事总是过去的事，还说，只要是年轻而又轻率的年轻人，他们就有可能像年轻而又轻率的人那样行事。此外还发表了两三个同样带有正确无误和不可辩驳的特点的意见。然后，她带着一种虔敬的精神说，她感谢上帝，因为一直在她女儿梅的身上发现一个恭敬和孝顺的孩子的心；虽然她有一切理由相信这完全是由于她的缘故，她却没有把这一点归功于自己。关于特克尔顿先生，她说从道德的观点看来，是一位无可訾议的人；从合适的观点看来，没有一个神志清醒的人能怀疑他是一个合人心意的女婿。（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特别加重语气。）关于在几次恳求接纳他以后，他很快就要登堂入室的家庭，她相信特克尔顿先生知道，这家庭虽然钱包里空些，可是却具有一种貌似名门世家的气派。在某种不是完全没有关系的情况之下，她甚至于会说靛青生意（但是她不打算再特别提到它）要是曾经顺手的话，那么这家庭也许已经占有了财富。然后她说不愿意提到过去，也不愿意说起她的女儿曾经拒绝过特克尔顿先生的求婚，更不愿意啰啰嗦嗦地谈她谈过的许许多多其他的事情。最后，她作为自己的观察和经验的总结，宣布凡是尽量少浪漫地、愚蠢地称作爱情的婚姻，才往往是最幸福的婚姻；她并且从即将来临的那件婚事中，预见其得到最大量的幸福—不是那种欢天喜地的幸福，而是那种实实在在的、源源不绝的幸福。在结束她的话的时候，对大伙儿说，她活到现在，明天就是她特意盼望的日子；并且说，等过了明天，她没有更大的希望，只希望让人包裹起来，安排在任何体面的殡葬之地就行了。

这些话是很难回答的，一切远远达不到目的的话都有这种可喜的特性。因此之故，他们改变了话题，大家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小牛肉和火腿馅饼、冷羊肉、土豆和果馅饼上来。约翰·皮瑞彬格为了使瓶装啤酒不致被人忽视，他提议为明天大喜的日子干杯。他号召他们满满地喝一杯，然后他便继续登程赶路去了。

你应该知道他刚才不过是在那儿歇一歇脚，给那匹老马喂一些草料。他还得赶四五英里的路；等到在傍晚回到这里来的时候，来接小不点儿，再歇一歇脚，然后回家。这是他们每一次聚餐会的一天的日程，自从他们立下这个规定以来，一直是这样。

对于刚才的祝福，除了新娘和被选中的新郎以外，还有两个在场的人只是冷淡地表示了敬意。其中一个是小不点儿，她太腼腆，局促不安，不能使自己适应此刻发生的任何小事情。另外一个是蓓莎，她在其余的人离开之前，匆忙地站起来，离开了餐桌。

“再见！”身强力壮的约翰·皮瑞彬格穿上厚呢大衣，说道，“我在老时间回来。跟大家再见！”

“再见，约翰。”开莱勃回答说。

他似乎是机械刻板地说这句话，而且用同样无意识的神情挥挥手。这是因为他站在那儿盯着蓓莎瞧，脸上那种心烦意乱、迷惑不解的表情，始终不变。

“再见，小家伙！”兴高采烈的运货夫说着弯身去吻吻孩子。这会儿正专心致志于她的刀叉的蒂蕾·施罗博埃，已经把这个孩子安置在（说来也怪，竟然毫无损伤）蓓莎置备的一个小摇篮里，让他睡着了。“再见！我的小朋友，我想不久以后，你就要跑到外面的寒风中去，留下你的老爸爸待在壁炉边上吸他的烟斗，生他的风湿病。嗯？小不点儿哪里去啦？”

“我在这儿呢，约翰！”她跳起来说。

“来吧，来吧！”运货夫响亮地拍着手说，“烟斗在哪儿？”

“我差不多把烟斗给忘了，约翰。”

把烟斗给忘了！从来也没有听到过这种奇怪的话！她呀！把烟斗给忘啦！

“我—我马上装板烟。立刻就装好。”

然而并不是立刻就装好的。烟斗躺在它经常待的地方—运货夫的厚呢大衣的口袋里，还有一个小烟草袋，那是她自己做的，她经常就是用这袋里的烟装烟斗。可是她的手抖得那么厉害，被那只袋缠住了（不过，她的手很小，我肯定她可以容易地抽出来），搞得一塌糊涂。要是你记得，我曾经称赞过她在做装烟斗和点烟的这些小事务方面这么心灵手巧，可是这回从头到尾都做得极其糟糕。在这整个过程中，特克尔顿都站在那儿，半闭着眼睛，不怀好意地瞧着。每一次，他的眼光遇上她的眼光—或者说逮住她的眼光，因为很难说是遇上别人的眼光，他那样子就像一种逮住别人眼光的陷阱—便使她的慌张失措增大到最最可观的程度。

“喂，今天下午，你是一个多么笨手笨脚的小不点儿啊！”约翰说，“我的确相信，我自己来做，准会比你做得好！”

他说完这些和蔼的话以后，大步走开了。不久就听见他和拳击手、老马和车子一起一路上弄出生气勃勃的音乐。这时候，在梦幻中的开莱勃仍然站在那儿，眼睁睁地瞅着他的盲女儿，脸上还是那样的表情。

“蓓莎！”开莱勃温和地喊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啦？打从今天早上起—几个钟点之内，你变得多么厉害啊，我的亲爱的人。你整天不言不语，闷闷不乐！这倒是怎么啦？告诉我吧！”

“哦，爸爸，爸爸！”盲女孩儿叫着，眼泪夺眶而出，“哦，我的好苦、好苦的命啊！”

开莱勃用手擦擦自己的眼睛，然后回答她的话。

“不过你想想你过去是多么欢乐愉快啊，蓓莎！多么好，许多人又多么爱你啊。”

“那件事深深打动我的心，亲爱的爸爸！总是那么关心我！总是待我那么好！”

开莱勃觉得非常困惑，不明白她的意思。

“变成—变成了瞎子，蓓莎，我的可怜的乖乖，”他结结巴巴地说，“是极大的不幸；不过—”

“我从来没有感到这一点！”盲女孩儿大声说，“我从来没有感到它的全部的痛苦。从来没有！我有时候希望自己能够看见你，或者能够看见他；只要看见一次，亲爱的爸爸；只要看见短短的一分钟；这样，我就可以知道我所热爱的，”她把双手放在胸前，“并且铭记在心里的人是什么样子！这样，我就可以肯定自己的想法完全正确！有时候（不过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我在晚上祈祷中哭泣，想到你的形象有一天要从我的心中升到天堂里去，那时候，你的形象可能不是你自己的真正的样子。不过，我这些想法从来没有想过多久。都已经过去了，让我又心境平和，高高兴兴的了。”

“然而这些想法还会来的。”开莱勃说。

“不过，爸爸！哦，我的和蔼的好爸爸，要是我不好，请你宽恕我吧！”盲女孩儿说，“使我心情这样沉重，愁闷不解的，并不是这个事情！”

他的爸爸忍不住让自己湿漉漉的眼睛溢出泪水来。她是那么诚挚和伤心。但是他还是不了解她。

“把她带到我这儿来，”蓓莎说，“我不能把这事情严严地藏在心里了。把她带到我这儿来吧，爸爸！”

她知道他踌躇不前，便说，“是梅。把梅带来！”

梅听见提到她的名字，就静悄悄地向她走来，碰碰她的手臂。盲女孩儿立刻转过身子，用双手抱住她。

“瞧着我的脸吧，亲爱的宝贝，甜蜜的宝贝！”蓓莎说，“用你的美丽的眼睛瞧着我，并且告诉我，真实是不是写在我的脸上。”

“亲爱的蓓莎，是的！”

盲女孩儿仰着茫茫然的没有视觉的脸，眼泪簌簌地直往下淌。她仍然对着她说了下面这些话：

“在我的心灵里，没有一个祝愿或者思想不是为了你好，开朗的梅！在我的心灵里，没有一个令人感激的回想比那种深刻的记忆更强烈的了。那种记忆存留在我心里有许多许多时候了，那时候，你的目光和美丽都十分值得自豪，却那么体恤瞎了眼睛的蓓莎，即使在我们两人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是这样了。或者说，即使在蓓莎是瞎得不能再瞎的孩子的时候，就是这样了！一切幸福降临到你的头上！光明照在你快乐的道路上！现在依然如此，我亲爱的梅；”她更紧地抱住她，向她靠近，“依然如此，我的小鸟，因为今天，知道你就要成为他的妻子，这件事绞得我的心几乎都要碎了！父亲啊，梅啊，玛丽啊！哦，原谅我这副样子，看在他为了减轻我黑暗生活的苦恼所做的一切的分上；也看在你相信我的分上，你相信我能呼唤上天来证实，对于善良的他，我不能希望他找到更相配的妻子了！”

她一边说，一边放开了梅·费尔丁的双手，带着一种恳求和爱慕交集的样子抓住她的衣服。她在做着奇怪的自白的时候，渐渐往下沉，最后跌坐在她的朋友的脚旁，把盲目的脸藏在她的衣服的褶裥之中。

“我的天哪！”她的父亲喊道，他被她吐露的真情当头打了一棒，“难道我不是从她睡在摇篮里的时候起，就欺骗了她，终于使她的心破碎了！”

那位小不点儿，那位喜洋洋的、能干而忙碌的小不点儿—她正是这样，不论她有什么缺点，也不管你可能及时地学会讨厌她—对于大家都好，我是说，她在那儿，这对于他们大家都是好事，否则就很难说这情形怎么结束了。在梅还不能回答、开莱勃还不能开口之前，小不点儿却已经恢复了沉着冷静，便插进来说话。

“来吧，来吧，亲爱的蓓莎！跟我来吧！梅，你去搀扶她一把。行啦！你瞧她已经多么平静了。她这样听从我们又是多么好，”这位活泼愉快的小女人说着，吻了她的前额，“来吧，亲爱的蓓莎！来吧，她的好爸爸在这儿，他会和她一起来的；是吗，开莱勃？当—然—啦！”

得，得！在这类事情上，她是一位高尚的小不点儿，必须是一个顽固不化的人才能抵抗她的影响。她把可怜的开莱勃和他的蓓莎送走了，好让他们彼此安慰和劝解，她知道只有他们能做到。于是，她立刻蹦了回来—俗话说，像不管哪一朵雏菊那么鲜艳；我却要说她更鲜艳—她蹦回来护卫那位戴着帽子和手套的昂首傲视的重要而矮小的人物，不让这位亲爱的老人家发现什么异常之事。

“那么把宝贝婴孩抱给我吧，蒂蕾，”她说，同时将一张椅子拖到壁炉边，“等我把孩子放在膝盖上的时候，蒂蕾，这位费尔丁太太将会把所有的育儿知识告诉我，并且改正我所触犯的二十个错尽错绝的地方。是不是呢，费尔丁太太？”

按照一般的说法，威尔士巨怪¹⁵⁴，在一场变魔法的竞争中，由于他的主要敌人在早餐时间取得胜利，他便对自己采取了致命的外科手术，即使是这时候也不那么“缓慢”；即使是他，跌进为他准备的“陷阱”里的时候，也没有像这位老太太欣然就范地跌进这个巧妙的“陷坑”里边，一半也没有。特克尔顿走了出去这件事，以及两三个人在一段距离之外交谈了两分钟，而把她抛在一边这件事，足够使她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大摆架子，并且感叹那笔靛青生意中神秘的灾难。然而，在那位年轻的妈妈这方面，刚才对于她的经验所表示的恰如其分的敬意是如此不可抗拒，因此，在稍稍假装一阵谦虚以后，她就开始用世界上最宽厚的神态来教导她。老太太腰板笔直地坐在调皮的小不点儿跟前，谈了半个钟点的家庭食谱和格言，其准确无误的地方多于（如果照着做的话）会完全毁灭并且葬送那位小皮瑞彬格的地方，虽然他曾经是一位婴儿参孙¹⁵⁵。

为了改变一下主题，小不点儿做了一点针线活儿—她把针线盒里的整套用品都放在她的口袋里。她如何竟然做到这一点，我可不知道—然后她喂了一会儿奶。然后又做了一点针线活儿；然后，那位老太太在打瞌睡，小不点儿跟梅交头接耳谈了一会儿话。于是，像她一贯的作风那样，匆匆忙忙地做了些琐琐碎碎的事情以后，发现下午过得真快。然后，因为天黑了，还因为按照这个聚餐会惯例中郑重其事的部分的规定，她必须完成蓓莎的所有的家务，她便把炉火调整好，把炉边扫干净，把茶盘摆出来，把窗帘拉上，把蜡烛点亮。然后，她在一架开莱勃替蓓莎制作的粗劣的竖琴上弹一两支曲子；弹得实在是好；因为造物主赐给了她精致的小耳朵，对于音乐是特好的，就像对于珠宝一样，如果她有什么珠宝可戴的话。这时候，正是例行的吃茶点的时间；特克尔顿又回来了，来共进晚餐，消磨黄昏。

开莱勃和蓓莎已经在前不久回来了，开莱勃已经坐下来做他的下午的工作。可是他无法安下心来做，可怜的人啊，为了他的女儿正忧心忡忡，悔恨交集。他的样子看来使人感动：那样意兴阑珊地坐在工作凳上，深情地瞧着她，脸上的表情一直在说：“难道我不是从她在摇篮里的时候起，就欺骗了她，而使她的心破碎了！”

黑夜降临了，茶点用完了，小不点儿在洗茶杯和茶碟的工作方面已经没有更多的事情要做了；总之一句话—因为我必须说到这一点，要推脱也推脱不了—在时间接近于期待那位运货夫从远处响起回来的车轮的滚动的每一个声响的时候，她的神态又改变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显得颇为坐立不安。那可不像一些好妻子倾听着她们的丈夫回来的时候那样。不，不，不像。那是与此不同的另一种坐立不安。

听见了车轮声。还有一阵马蹄声，狗的吠叫声。所有的声音都渐渐逼近了。拳击手的脚爪在门上抓了！

“那是谁的脚步声！”蓓莎惊跳起来，喊着。

“谁的脚步声？”运货夫站在门口回答，他的褐色的脸，被夜里刺骨的寒风吹得像冬天的浆果那样红，“怎么啦，是我的啊。”

“我说的是另外的脚步声，”蓓莎说，“在你后面那个人的脚步声！”

“她可不会受骗，”运货夫笑着说，“来吧，先生。你是受欢迎的，不要害怕！”

他提高嗓门说话，他说着的时候，那位耳聋的老绅士进来了。

“开莱勃，他可不是你一次也没有看见过的生客，”运货夫说，“你会接待他，直到我们离开的时候吧？”

“哦，当然啦，约翰。这样做，我感到十分荣幸。”

“要是把秘密告诉他，他可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了，”约翰说，“我跟你说吧，我的肺部相当好，可是他考验着我的肺。请坐下，先生。朋友们都在这儿，大家高兴见到你！”

他做出了这一保证，他的嗓子充分证明他所说的自己的肺部的情况，说完之后，又用本来的声调继续说：“他所需要的，不过是在壁炉边上放一把椅子，让他安安静静地坐着，自得其乐地东张西望。他是很容易满足的。”

蓓莎注意地倾听着。开莱勃放好了椅子以后，她便把他叫到身边，压低着声音要求他讲一讲客人的样子。他对她说了（这一回是真的了，说得丝毫不差），自从他进来以后，她头一次挪动身子，叹口气，似乎对他没有更多的兴趣了。

运货夫兴致勃勃，他是一个好人，他比以前更喜欢他的小妻子。

“今天下午，她真是个笨手笨脚的小不点儿！”他说着用一只粗糙的手臂去搂抱她，她离开其余的人站在那儿，“可是我不知怎么却喜欢她。小不点儿，瞧那边！”

他指着那位老人。她眼睛朝下看，我想她是发抖了。

“他是—哈，哈，哈！—他对你是十分钦佩的！”运货夫说，“到这儿来的一路上，什么旁的话都没有谈。嗨，他可真是一位勇敢的老孩子。我就喜欢他这一点！”

“约翰，我倒但愿他有更好的话题。”她说，神色不安地打量着这间屋子，特别打量着特克尔顿。

“更好的话题！”喜滋滋的约翰大声说，“可没有这种东西。来吧！脱下大衣，脱下厚围巾，脱下一重重沉重的外皮吧！在炉火边舒舒服服地过半个钟点！太太，甘愿为你效劳。你和我来一场王牌游戏¹⁵⁶怎么样？这可教人乐着呢。小不点儿，把扑克牌和记分板拿来。要是啤酒还有剩余的话，再带一杯来，小妻子！”

他是对那位老太太下战书的，老太太慷慨地立刻接受了，他们立即打起扑克牌来。起初，运货夫有时候还带着微笑东张西望，或者不时地叫小不点儿从他的肩膀上望他手上的牌替他某个难题出出主意。然而，他的对手是一位严格遵守纪律的人，不过偶尔要犯一种毛病，即用木钉记上比她有权利得到的更多的分数，这就需要他的高度警惕，不能把眼睛或者耳朵闲下来。因此之故，他的全部注意力逐渐集中在扑克牌上面，别的什么也不想，直到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才使他清醒，认出了特克尔顿。

“我很抱歉打扰了你—只消一句话，马上好。”

“我就要发牌了，”运货夫说，“正在紧要关头。”

“说得不错，”特克尔顿说，“到这儿来吧，先生！”

他苍白的脸上的那种表情使得对方立刻站起来，匆匆忙忙地追问那是怎么回事。

“别响！约翰·皮瑞彬格，”特克尔顿说，“这事情我很抱歉，的确抱歉。我曾经担心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怀疑过。”

“什么事呢？”运货夫说，神色紧张。

“别响！你要是跟我来，我指给你看。”

运货夫二话不说，跟着他。他们穿过一个星光照耀着的院子；走过一扇小边门，进了特克尔顿自己的账房间，那儿有一扇玻璃窗，看得见在夜里关起来的那间商品储藏室。账房间里并没有灯光，但是狭长的商品储藏室里却亮着灯火，因此玻璃窗是亮的。

“等一会儿！”特克尔顿说，“你觉得自己能够受得了从窗口望进去吗？”

“为什么不行？”运货夫回答。

“再等一会儿，”特克尔顿说，“可决不要用暴力。那是没有用的，而且还有危险。你是一个烈性子的人，可能连你自己还来不及知道就已经动手杀了人。”

运货夫盯着瞧看他的脸，然后好像被人打了一下似的倒退一步。他又一个箭步跨到窗前，只见……

哦，炉边的阴影啊！哦，忠实的蟋蟀啊！哦，不贞的妻子啊！

他看见了她跟那个老头儿在一起。他不再是老人了，而是腰背挺直，仪表堂堂，手上拿着那副假白发，他就是靠这个混进了他们的寂寞凄凉的家。他看见他低着头对她悄悄耳语，她则注意倾听着。她让他搂着她的腰，两人慢慢地沿着昏暗的木走廊朝向他们刚才进来的那扇门走去。他看见他们站住了，她转过身来—把那张脸，他深爱的那张脸，如此呈现在他眼前！—看见她亲手替他端正好他头上的欺骗人的东西，她一面做，一面取笑着他的并不叫人怀疑的本来面目！

起初，他紧紧攥着强壮的右手，仿佛要打倒一头狮子。然而立刻又放开了，伸展在特克尔顿的眼前（因为即使在那时候，他对她还是很温柔），一直到他们走了出去的时候，他才像一个婴孩一样软弱地瘫倒在一张写字桌上。

等到她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他已经穿戴得裹到下巴颏上，忙着备马，收拾包裹，准备回家了。

“好了，约翰，亲爱的！晚安，梅！再见，蓓莎！”

她还能吻别他们吗？在她离开的时候，她还能轻松愉快吗？她还胆敢在他们面前露脸而不害臊吗？是的。特克尔顿仔细地观察她。她全都办到了。

蒂蕾正在哄婴孩睡觉。她在特克尔顿跟前走过来，走过去，走了十几次，迷迷糊糊地重复着说：

“那么，是它知道它要做它的一些妻子了，使它的心痛得差不多要碎了；是打它在一些摇篮里的时候起，它的一些爸爸就欺骗了它，到头来使它的一些心碎了！”

“蒂蕾，这会儿把宝宝给我吧。再见，特克尔顿先生。我的老天爷，约翰到哪儿去了？”

“他打算牵着马在一边步行。”特克尔顿说，他帮她坐进了马车。

“我亲爱的约翰。步行吗？在今天晚上吗？”

她的丈夫的包裹得严严的身影匆匆地做了个肯定的表示。那位伪装的陌生人和那位小保姆都各就各位以后，那匹老马出发了。拳击手，这个不自觉的拳击手，一会儿跑在前面，一会儿跑到后面，一会儿绕着马车一圈圈地跑，并且像它一贯的那样耀武扬威地、欢天喜地地吠叫着。

在特克尔顿也护送着梅和她的妈妈回家去的时候，可怜的开莱勃傍着女儿在炉火边坐下来，心中感到忧虑和悔恨，仍然用他深情的凝视的目光说着：“打她在摇篮里的时候起，我就欺骗了她，到头来却使她心碎了！”

为了逗那个婴孩玩儿，开动了一些玩具，现在都早已停止不动了。在这微弱的灯光和一片寂静里，那些无动于衷的安静的洋娃娃、长着张得老大的眼睛和鼻孔的急躁的摇木马、用无力的膝盖和脚踝半弯着身子站在沿街的门边的老头儿、面目歪斜的胡桃钳子，以及好像寄宿学校学生出外散步那样成双成对地朝方舟走去的野兽，都会令人猜想是一下子惊呆了，一动也不动，而这是由于不管在哪一种情形的复杂场合，看到了小不点儿的虚伪或者特克尔顿的可爱，因而觉得奇怪得不可思议。

第三声

运货夫在他家中壁炉前坐下来的时候，墙角上的那只荷兰时钟敲了十点钟。他烦恼不堪，悲伤逾恒，似乎教那只杜鹃都吓了一跳，使得它尽可能短促地作完乐音袅袅的报时，立即钻回它的摩尔式宫殿，把小小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仿佛这罕见的景象教它在感情上受不了。

要是那个晒干草的小人手持最快的长柄镰刀作为武器，一下下地割到运货夫的心里去，也绝不会像小不点儿那样割得那么深，伤得那么狠。

那颗心充满了对她的爱；那颗心被数不清的千万缕迷人的回忆的线索紧紧缠绕着，那些线索是由她那出于可爱的品性的日常行为所纺成的；她把她自己那么温柔地、那么亲昵地珍藏在那颗心里；存在那颗心中的真理，是那么单纯，那么热切；对于正义是那样坚定，对邪恶却是那样无力，因而起先那颗心中既没有愤怒，又没有报复的情感，只有容纳那形象已经支离破碎的它的偶像的空间。

但是运货夫在壁炉前坐下，伏在那儿沉思的时候，壁炉已经冰冷漆黑，其他更可怕的思想开始在他心中涌现，宛如夜间刮起的一阵狂风。那个生客在这个被糟践了的他的家里，只消跨三步就可到他的卧房门前，只消一拳就可把房门敲开。特克尔顿刚才说过“可能连你自己还来不及知道就已经动手杀了人”。如果他让这个流氓有时间跟自己肉搏，那怎么可以算是杀害他！又何况他还比自己年轻。

在这会儿动这个脑筋可不是时候，对于他阴郁的心境是有害的。是狂怒的思潮，刺激他采取报复的行动，会把这个欢乐的住屋变成孤单的旅客在夜间害怕路过的凶宅。在朦胧的月光下，胆怯的人会穿过破窗子看见互相搏斗的人影。在暴风骤雨中，他们会听见阵阵喧闹声。

他比自己年轻！没错儿，准没错儿，是一个已经赢得了那颗他自己根本就没有触动过的芳心的情人，是一个她从前所选择的情人，她对他魂牵梦萦；她为他衣宽人瘦。而在这样的时候，他却以为妻子在自己身旁是觉得很幸福的呢。哦，思念及此，令人悲痛欲绝。

她半晌都在楼上哄孩子睡觉。他在炉前坐着沉思的时候，她走近他的身边，把她常坐的小凳子放到他的脚旁，他却一无所知，因为他正经受着极大的苦痛的煎熬，什么声响也听不见。她把手按在他的手上，他这才知道她的来到，她正仔细地仰望着他的脸。

她是带着惊讶的神情望着他吗？不是。这仅是头一眼的印象，他不得不再看她一眼，确定一下。不，不是惊讶。是一种热切的询问的目光，可不是惊讶。起先那目光惶恐而严肃，过后又似乎因为看出他的心思而转变成一种奇怪的、狂妄的骇人的微笑，接着只见她低下头来，十指交叉着按在额头上，头发披垂下来。

虽然此刻万能之神的神力可以听任他来支配，可是由于他的内心充满着强烈的慈悲的神性，他连鼓起轻如鸿毛的一丝力量来反对她也不行。他常常满怀深情地、自豪地望着她那么天真而欢乐地弯腰坐在那张小凳子上，可是这会儿他却受不了。因此，当她站起身来离开他，一边走一边啜泣，她在他身旁一向占有的位置如今空着，这反倒使他感到轻松。然而这情况本身对于他却是比其他一切都更为强烈的痛苦。这提醒他，如今自己变得多么孤独了；这提醒他，如今自己生命中重要的联系是怎样给扯断了。

这种感觉越是强烈，他越是感到自己宁可忍受看见她怀抱着他们的婴孩，年纪轻轻就死在他的眼前，他对他的情敌就越是怒不可遏。他向四下里张望，寻找武器。

有一支枪挂在墙上，他取了下来，朝那个背信弃义的生客的房门走了一两步。他知道枪膛里有子弹。有一个模糊的意念占有了他，使他认为把这个人当作畜生似的射死是无可非议的，这个意念在他心中不断膨胀，变成一个巨魔，整个儿地占有了他，驱走了所有的比较温和的意念，在那儿建立了它那一统天下的王国。

这话说错了，并非驱走了所有的比较温和的意念，而是巧妙地把它们改变了。把它们变成了驱赶他向前的鞭子。变水为血，变爱为恨，变温柔为鲁莽的凶残。她那伤透了心的低声下气的形象，依然以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量唤起他的善良和怜悯，那形象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脑海；可是那形象逗留在那儿，却催促他走到房门前，把那武器举到肩膀上，鼓起勇气，使他的手指扣住扳机，大声喊道：“杀死他！趁他在床上杀死他！”

他把枪掉转过来，准备用枪托击门。他把枪举到空中了，一个模糊的意念来到他的脑际，他想向那人叫喊，让他看在上帝的分上，快快越窗逃走—

这时候，挣扎着的炉火的余烬突然发出红光，把整个壁炉照亮了；炉边的蟋蟀，啾啾啾，又开始唱起来了。

他所听见过的，没有一个人的声音，甚至她的声音，能像这只蟋蟀的声音这样感动他，这样使他的心软下来。她把她对这只蟋蟀的喜爱告诉他的时候所用的淳朴的语言，他又一次听见了；她当时那副颤抖着的、真挚的姿态又出现在他的眼前；她那愉快的嗓子，那是给一个诚实的人的炉边奏出家庭音乐的多么动人的嗓子啊！那嗓音这会儿一阵又一阵地深深感动着他的较为善良一面的性格，把它唤醒，使它复苏，而且发挥了作用。

他从房门前退缩回来，像一个梦游人从一场噩梦中醒过来，接着他把那支枪搁在一边。然后重又在壁炉前坐下，十指交叉的双手蒙着脸，呜咽起来，借着泪水排遣他的苦痛。

炉边的那只蟋蟀一跳一跳地来到了屋子里，以一个小仙子的影像站在他的面前。

“‘我爱它’，”这小仙子的声音说着，重复一遍他记得很清楚的话，“‘因为它的鸣唱我听过许多次，它的没有恶意的音乐曾经引起我许多遐想。’”

“她是这么说的！”运货夫嚷了起来，“的确是这样！”

“‘约翰，我们这个家一直是幸福的；我为此，爱这只蟋蟀！’”

“老天知道，这个家一直是幸福的，”运货夫答道，“过去她使这个家幸福，总是这样的—可现在不是这样了。”

“她是那么心地温和，态度优雅；那么贤惠，那么高高兴兴，那么忙个不停，又那么无忧无虑的！”那声音说。

“要不是那样，我怎么也不会像过去那样爱她。”运货夫答道。

那声音纠正他道：“像现在这样爱她。”

运货夫又说“像过去那样爱她”。不过语气已经不那么坚决了。他那结结巴巴的舌头反抗着约束，偏要一意孤行，为了它自己，也为了他。

那仙子用一种祈祷的姿势举起了手，说道：

“在你自己的壁炉边—”

“那个她摧残了的壁炉。”运货夫插嘴说。

“那个壁炉，她—多么经常！—祝福它和使它发出光辉的壁炉，”蟋蟀说，“如果没有她，那个壁炉只不过是几块石头、几块砖和几根生锈的炉栅而已，可是通过她，那个壁炉却变成了你家的祭坛了。在那祭坛上，你每天晚上都把一些无聊的情感、私心杂念或者忧虑作为祭品献上，还虔敬地献上一颗平静的心、笃信的天性和洋溢的热情。因此，世界上所有的豪华的神殿里，那些最华丽的神龛前，燃烧着的最贵重的香火，都比不上从这个破旧的烟囱里往上冒的烟那样馥郁芬芳！在你自己的壁炉边，从壁炉的肃静的圣殿里，被那壁炉的温柔的影响和联想所环绕着，听听她的嗓音！她的嗓音！也听听我的嗓音！听听所有用你的壁炉和家庭的语言说话的东西的嗓音！”

“听那一切为她辩解的话吗？”运货夫问。

“凡是用你的壁炉和家庭的语言说话的东西都一定要为她辩解的！”蟋蟀答道，“因为它们说的是事实真相。”

运货夫双手捧住脑袋，依然坐在椅子上想啊想的，那个精灵始终站在他身旁，借着它的力量激起他种种回忆，把那些往事像一面镜子或一张图画那样呈现在他的眼前。那个精灵并非孑然一身。因为还有许多小仙子成群结队地拥上来，他们来自炉砖里，来自烟囱里；来自那口钟，那个烟斗，那把水壶和那个摇篮里；来自地板、墙壁、天花板和楼梯里；来自屋子外面的那辆运货马车、屋子里的碗柜和种种日用家具里；来自她惯常接触的所有的东西和所有的地方，而这一切在她的闷闷不乐的丈夫心上缠住了对她的回忆。他们来自这一切。他们并不像蟋蟀那样待在运货夫身旁，而是忙忙碌碌地活动着，他们对小不点儿的影像表示无限尊敬。她的影像一出现，他们就扯他的衣襟，向那影像指指点点。他们把它团团围住，拥抱它，把花朵撒在地上让它踩着走；用他们的小手给它美丽的头戴上花冠。他们表示喜欢它，疼爱它，还表示除了爱嬉戏的和赞美她的他们自己之外，没有一个丑陋邪恶的或者兴师问罪的人有权利认识它。

他的心思总是萦绕着她的影像。那影像总是逗留在那儿。

她坐在炉前，一边忙于针线活儿，一边曼声低哼着歌儿。多么欢乐的、生气蓬勃的、稳健的小不点儿啊！这时候，小仙子们突然不约而同，全都转身向着他，全都睁大着眼睛凝神盯住他。他们仿佛对他说：“难道这个人是你因之而悲痛的轻浮的妻子吗？”

屋外传来一阵欢腾声：乐器在奏着乐，人们喧闹着，哄笑着。一群笑笑闹闹的年轻人拥进了屋子，其中有梅·费尔丁和其他二十个左右美丽的姑娘。小不点儿是她们中间最美丽的一个，然而和她们同样年轻。他们来约她去参加聚会。那是一个舞会。如果有哪双纤小的脚是为了跳舞而生的，那么就是她的脚无疑。可是她却笑了笑，摇摇头，朝炉火上煮着的食品指指，又朝已经铺好了的餐桌指指，态度淡漠而又极其欢乐，使她显得比以前更妩媚了。她就这样快快活活地把他们打发走了。当他们走过她的身边出去的时候，她向那些本来可能充当她的舞伴的小伙子们一一点了点头，带着一种诙谐的冷漠神情。如果小伙子们是爱慕着她的话，她那种神情就足以使他们立刻投河自尽了—可是他们必定多少都曾经爱慕过她，他们实在也没有办法不爱慕她呀！然而冷漠无情却并非她的本性。啊，绝不是！因为不一会儿工夫，有一个运货夫来到了门前。哎呀，她是多么热情地迎接了他呀！

这时候那些睁大着眼睛的小仙子又同时都朝他转过身来，而且仿佛说：“难道她是抛弃了你的妻子吗？”

一个黑影落到那面镜子或者是那张图画上，随你把它称作什么都行。那是那个生客的巨大的黑影，那模样就跟他初次站在他们的屋顶下的时候一样。那黑影遮住了镜面，把所有其他影像都遮蔽了。可是那些敏捷的小仙子像蜜蜂似的忙个不停，又把那个黑影抹得干干净净。小不点儿又出现在那儿了，仍然快快活活，十分美丽。

她正摇着摇篮，里面躺着她的小宝宝，她对他轻声唱着歌；她把头倚在一个人的肩膀上，这个肩膀是属于那个身旁站着蟋蟀仙子的、沉思着的人。

这时，夜渐渐深了—我指的是真实的夜，并非由仙子的时钟报时的夜。就在运货夫想到这儿的时候，月亮突然穿云而出，在夜空中明亮地照耀着。也许这时在他的脑海中也涌现出了一道宁静的光，使他能更冷静地想一想所发生的事。

虽然那个生客的影子仍然不时落到那面镜子上，而且总是那么清晰、巨大、轮廓分明，不过再也不像先前那么乌黑了。那个黑影一出现，小仙子们便惊慌失措，异口同声地嚷起来，小小的手和脚忙成一团，敏捷得难以置信，立即把那个黑影抹掉。只要他们又得到小不点儿，他们就把快活美丽的小不点儿让他看，一边极其激动地欢呼着。

他们从不把她显现得既不美丽也不兴致勃勃的，因为他们既然是家宅之神，虚妄在他们身上是毫无地位的。因此，在他们看来，小不点儿除了是一个兢兢业业、欢天喜地的愉快的小人儿，是运货夫家中的光辉和太阳之外，又会是什么呢？

当小仙子们又使小不点儿出现在一群贤明的老保姆之中的时候，他们又极其兴奋起来了。只见她怀抱着小宝宝，跟老保姆们聊着天，装出一副老态龙钟的、安详的神态，又沉静，又古板老迈，靠在她的丈夫的臂弯里，而且她自己才是那么点儿年纪的小妇人家，就想让人家认为她已经看破红尘，并且是一个对她来说做母亲根本不是什么新奇事儿的人。然而同时呢，他们又使她显现出正在吃吃地暗笑丈夫的笨拙，并且为了使他显得潇洒，正在把他的衬衫领子往上拉扯，并且就在这屋子里兴高采烈地、装模作样地教他跳舞。

当他们把小不点儿和那个盲女孩儿一同显现出来的时候，他们又转过身来睁大眼睛狠狠地盯着运货夫，因为虽然她给所到之处全都带来欢乐和生气，而她把这些影响带到开莱勃·普伦默家来却更是大量的，充溢的。盲女孩儿爱她，信任她，感激她。她那种匆匆辞却蓓莎的感谢的委婉态度；她利用访问的全部时间帮助这个家做着各种事情的那种小小的技巧—实际上拼命做着事情，却装出在玩乐的样子；她每次总是带来那么丰富的美味佳肴，又是小牛肉又是火腿馅饼的，还有啤酒；她来到他们家和离去的时候在门口显露的容光焕发的小脸蛋儿；她因为成为这个家的一分子而从她全身所流露的奇异的表情，从她整洁的脚到她的头顶—而她又是这个家所不可或缺的，所非有不可的；所有这一切都是小仙子们所喜爱的，他们也因为这一切而爱她。于是他们又突然全都用恳求的眼光盯着他，仿佛对他说：“难道她是对你背信弃义的妻子吗？”有些小仙子挨着她的衣服爱抚她。

在这整个漫长的夜晚，他心烦意乱，小仙子们不止一次、两次或三次，一再让他看见她坐在她喜欢坐的那张小凳子上，低着头，手指交叉着按在额上，头发披垂下来。他最后见到她的时候，她就是这个样儿。小仙子们每逢见到她这个样儿，就不朝运货夫转过身去，也不朝他看，他们紧紧围着她，安慰她，吻她，挤在一块儿向她表示同情和友爱，把运货夫完全给忘了。

这个夜晚就这么过去了。月亮下去了，星光黯淡了，寒冷的拂晓带来了旭日。运货夫仍然坐在壁炉角落里沉思着。他双手支着头，在那儿已经坐了一整夜。通宵达旦，那只蟋蟀在炉边不停地唱着，啾啾啾，啾啾啾。通宵达旦，他听着。通宵达旦，那些家宅的仙子们忙着跟他打交道。通宵达旦，除了那个黑影落到镜面上的时候，小不点儿在镜子里始终显得亲切可爱，无可指责。

天色大亮了，他站起身来，漱洗完毕，穿好衣服。他再也不能兴致勃勃地着手做他的日常工作了，那是需要劲头的。不过这倒没有什么关系，因为这一天是特克尔顿的结婚大喜的日子，他已经请人代他工作了。他原来打算和小不点儿快快活活地到教堂里去的。可是这个计划已经吹了。这一天也是他们自己的结婚纪念日。唉！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年来竟然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运货夫原来料想特克尔顿会一早来到他家，果然不出所料，他在家门前来来回回还没有踱上几分钟，便瞧见那个玩具商坐着轻便马车一路上过来了。马车走近的时候，他看见特克尔顿为了结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把那匹马的头也大大装饰了一番，又是花朵，又是彩球的。

跟特克尔顿相比，那匹马倒更像是新郎了；他的那只半闭着眼睛的神情叫人看了比往常更讨厌。可是运货夫却没有注意到这一情况，他正在想着其他的事。

“约翰·皮瑞彬格！”特克尔顿带着一种慰问的态度喊道，“我的老朋友，今天早晨你可好哇？”

“特克尔顿先生，昨儿一整夜我可苦透了，”运货夫摇摇头说，“因为我心乱如麻。不过现在已经好了！你能匀出半小时左右，让我跟你私下里谈谈吗？”

“我是特地到你这儿来的，”特克尔顿边回答边下了车，“不必管那匹马。你只消给它一点儿干草，把缰绳拴在这根柱子上，它会安安静静地站着的。”

运货夫从马厩里拿来了干草，扔在马的脚前，接着他们俩就进了屋子。

“你的婚礼不是在上午举行吧？”运货夫问。

“不是，”特克尔顿回答道，“时间多着呢，时间多着呢。”

他们走进厨房的时候，蒂蕾·施罗博埃正在乒乒乓乓地使劲敲着那个生客的房门，那扇门离开厨房只有几步路。她的一只红肿的眼睛贴在房门的锁孔上（蒂蕾由于她的主妇哭了，自己也哭了一整夜）。她把门敲得震天价响，样子似乎有点害怕了。

“你看多么奇怪呀，我这样敲，可没人听得见的，”蒂蕾回过头来说道，“我希望可不要有什么人走了，可千万不要有什么人死啦！”

施罗博埃小姐为了强调这一仁慈的愿望，又对着房门大敲大踢起来，可是什么结果也没有。

“要我去看看吗？”特克尔顿说，“这事情可怪啦。”

从那扇门转开脸去的运货夫这时候向他使个眼色，表示他要是愿意去就好了。

于是特克尔顿来给施罗博埃小姐帮忙，也是又踢又敲了起来，然而也是得不到丝毫反响。不过他却想试试门把手，竟然呀的一声，门就给打开了，他先是探头窥视了一下，接着又定睛注视了一番，然后便跨进屋子里去，不一会儿工夫却又奔了出来。

“约翰·皮瑞彬格，”特克尔顿凑在他的耳朵边说，“我希望昨晚没有出什么事情吧—没有什么莽撞的事情吧。”

运货夫猛然向他转过身去。

“因为他不在啦！”特克尔顿说，“窗子却开着。我看不出有什么痕迹—的确窗子跟花园的地面差不多高，我原来担心会发生—发生一场斗殴。呃？”

他几乎把他那只富于表情的眼睛全闭上了，他紧紧盯着运货夫看。他那只眼睛，他的脸，他的整个身体，全都猛烈地扭动一下，好像恨不得要从运货夫身上把事实真相拧出来似的。

“你放心吧，”运货夫说，“昨晚我既没有骂他也没有打他，他就进了屋子，从那以后谁也没有进去过。所以他完全是自愿走了的。如果我能把过去改变，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那样，那么就是让我离家一辈子，挨家挨户讨饭，我也愿意。可是他来过了，又走了。所以我跟他已经什么关系也没有了！”

“啊！—我可认为他溜得太轻松了。”特克尔顿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说道。

运货夫对这句讥诮他的话没有领会，他也坐了下来，伸出一只手把脸遮住一会儿，然后才申诉。

“你昨天晚上让我看见，”他终于说了，“让我看见我的妻子；我心爱的妻子；秘密地—”

“而且温柔地。”特克尔顿暗暗提示。

“假装看不出那人的化装，找机会让他和自己幽会。我所不愿意看到的景象，我想再也没有超过这个的了。我所不愿意世界上竟然有的人，再也没有谁胜过让我看那种景象的人了。”

“我承认自己一向是多疑的，”特克尔顿说，“我也知道这一点使我在这儿惹人讨厌。”

“可是既然你让我看到了那种景象，”运货夫不理睬他的话，只顾继续说下去，“既然你看见了她—我的妻子，我心爱的妻子，”他重复着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嗓音、眼神和手全都显得越来越沉着，越来越坚决，显然他正在按照一个坚定不移的意志行事，“既然你已经看见她落入这种不利的处境，那么，对这个问题，你就应当也用我的眼光来看，体会一下我的心情，了解一下我的意见，这样才对，才合宜。因为我已经决定了，”运货夫凝视着他说，“而且现在什么也动摇不了我了。”

特克尔顿咕噜了几句一般性的表示同意的话，说什么作一些剖白确实是必要的等等，可是他却被他的伙伴的态度吓得怔住了。运货夫的态度淳朴、没有教养，然而却流露出一种庄严和高贵的气质，而这种气质只有那蕴藏着豁达和崇高的胸襟的人的灵魂才能表达出来。

“我是个耿直的粗汉，”运货夫接着又说，“一无可取。我一点儿也不聪明，这你再清楚不过。我也不年轻了。我爱我的小不点儿，是因为我在她父亲的家里，看着她从小长大；是因为我知道她有多么可爱；是因为已经有好多好多年她是我的命根子。尽管有许多人我是比不上的，可是我认为他们决不能像我那样爱我的小不点儿！”

他顿住了。在他再开口说话之前，有短短的一段时间，他的一只脚轻轻地拍打着地面。

“我曾经常常这么想：虽然我配不上她，可是我一定要做一个对她体贴入微的好丈夫，而且对于她的可贵，也许我比别人更清楚。就这样我觉得心安理得起来，于是就认为我和她结婚还是可能的。结果发生了，我们真的结了婚。”

“哈！”特克尔顿意味深长地摇了一下头，说。

“我考察过自己，我也有过亲身的体验，我明白自己是多么深情地爱着她，也知道我将会多么幸福，”运货夫继续说，“可是我就是没有—我现在才觉察到这个—没有充分地考虑过她这方面。”

“你的确是没有啊，”特克尔顿说，“轻浮成性，操守不坚，水性杨花，喜欢人家阿谀奉承！你就是没有考虑到！这一切你都没有看见！哈！”

“你最好别插嘴，”运货夫带着几分严厉说，“你先要明白我的意见才是，这你还差得远呢。如果说，昨天对一个胆敢说她一个字的坏话的人，我会一拳把他打倒的话，那么，今天，即使他是我的兄弟，我也要用脚踹他的脸！”

玩具商惊愕地睁大眼睛望着他。他继续说下去，语气比较温和了一些。

“当初我有没有考虑到，”运货夫说，“我娶她的时候，她才那么一点年纪，又那么美丽，就使她离开她的年轻伙伴们，离开那些她在那儿增添着光彩的许多场合，她在那些场合宛如一颗夜空中曾经闪烁过的最明亮的小星星，却使她成为我这个乏味的人的伴侣，一天又一天地关闭在我这个沉闷的家庭里，当初，我有没有考虑到这一切呢？我有没有考虑到对于像她那样爽快的脾气，我是多么不适宜呢？对于像她那样活泼伶俐的人，跟像我这样拖拖拉拉的人在一起，必定是多么讨厌呢？我有没有考虑到在凡是知道她的人都一定会爱她的这种情况之下，我一无长处使自己配得上去爱她，也没有权利去爱她呢？我从来没有考虑到啊！我却利用了她那乐观的性格和她那快活的性情，于是我娶了她。我要是没有娶她就好啦！就是为了她的缘故，并非为我自己！”

玩具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瞧。这会儿，连他那只半闭的眼睛也大大睁开着。

“愿上帝赐福给她！”运货夫说，“因为她那么长久一直显得快快活活的，为的是要瞒住我这一点！上帝可怜我吧，我的脑子这么迟钝，以前竟然没有发觉这一切！可怜的人儿！可怜的小不点儿！当人们谈到像我们这样的婚姻的时候，我见过她热泪盈眶，而我竟至没有发觉这一切！我也见过她的嘴唇暗暗地颤抖过无数次，而我竟然在昨晚之前，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切！可怜的女孩子啊！我竟然希望她会爱我！我竟然相信她爱我！”

“她表现出爱你的样子，”特克尔顿说，“老实告诉你吧，就因为她表现得过了分，才引起我的疑惑哩。”

说到这儿，他就果断地提及梅·费尔丁的卓越之处，说她根本就没有表现出爱他的样子。

“她曾经尽力而为，”可怜的运货夫的感情比刚才一直显露出来的更为激动了，“到现在我才明白过来，她尽了多大的力量来做我的贤惠而热诚的妻子。她一向是那么善良，她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她有一颗多么勇敢、多么坚强的心哪！让我在这个屋子里所享受过的幸福来做证吧！等到我孤零零地待在这儿的时候，我所享受过的幸福会于我有益，会给我安慰的。”

“孤零零地待在这儿？”特克尔顿说，“那么对于这件事你是打算认真处理的了？”

“我是打算，”运货夫答道，“尽我最大的力量最热诚地帮助她，让她得到最好的补偿。我能够把她从不匹配的婚姻所造成的痛苦之中，和拼命隐瞒着这一痛苦的挣扎之中，解救出来。她将获得尽我所能使她得到的最大的自由。”

“让她得到补偿！”特克尔顿喊了起来，伸手把自己的两只大耳朵扭过来又翻过去，“这里一定出过什么事了。当然，你没有提起这件事。”

运货夫一把抓住玩具商的领口，把他摇得像一根芦苇一般。

“听着！”运货夫说，“留神别把我的话听错了。听着。我说得清楚吗？”

“确实很清楚。”特克尔顿回答道。

“和我的本意一样吗？”

“和你的本意完全一样。”

“昨天晚上我在炉边坐了整整一夜，”运货夫大声说道，“就坐在那个她时常坐在我旁边、转过她那甜蜜的脸蛋儿盯着我瞧的地方。我想起了她日常的全部生活。可爱的她本人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前再次显现。的的确确，她是无罪的—假如有神来判断有罪还是没有罪的话！”

啊，坚贞的炉边蟋蟀！忠心耿耿的家宅之神！

“愤怒和疑惑已经离开我了！”运货夫说，“除了忧伤，我的心中再也没有什么了。在一个不幸的时刻，有一个昔日的情人回来了。不论按她的爱好或年龄来说，这个人都比我合适，而当初也许是为了我，她不情愿地把他抛弃了。在一个不幸的时刻，她突然遭到这件意外的事情，还没来得及思考一下自己干了什么，就把那件事隐瞒起来，成了那人的奸计的同谋者。昨天晚上，我们目睹了她去和他幽会。那当然是错的。可是除此之外，她是无罪的—如果世界上有真理的话！”

“如果你的意见是这样—”特克尔顿开始说话了。

“因此就让她去吧！”运货夫接着说，“带着我的祝福和宽恕去吧！为了她给我的那么多快乐的时光，我祝福她；不管她曾经使我怎样痛苦，我都宽恕她。让她去吧，而且像我所希望的，心境安宁！她将永远不会恨我。等到我不再是她的累赘，她感到我系在她身上的那条链子放松了一点的时候，她就会渐渐地更喜欢我了。今天正是我那么不考虑她的幸福就从她的家里把她娶了来的日子。今天她将回到自己家里去，我不再把她缠住了。她的父亲和母亲今天会到这儿来—我们有一个大家一块儿过这一天的小小的计划—我要请他们把她领回去。在那儿也好，在不论什么地方也好，我都信得过她。她离开我的时候无可指责，我相信她也将会无可指责地生活下去。万一我死了—也许当她还年轻的时候，我就会死去；要知道，才这几小时我已经有些丧失勇气了—她将会发现我一直记着她，爱着她，直到咽气！这就是你昨天晚上让我看到的那件事情的结局。现在已经完了！”

“啊，不，约翰，并没有完。别说已经完了！还没有完哩。我已经听见你的一番高尚的话语了。我不能就这么溜走，假装不理会那些打动了我的心的话，对这个我是非常感谢的。在时钟还没有再敲响之前，别说已经完了吧！”

刚才在特克尔顿走进屋子不久，运货夫的妻子也走了进来，而且始终留在屋子里。她一眼也没有瞧看特克尔顿，却老是盯着她的丈夫瞧。可是她却不走近他，在他们中间尽可能保持着一段距离。虽然他说话的时候那片真诚感人至深，但是即使在那个时候，她也没有走近他。这和她的过去多么不同啊！

“没有一个人能够制造一座时钟来为我敲出已经逝去的时光了，”运货夫苦笑着回答，“就让这件事这么办了吧，亲爱的。时钟马上就要敲了。我们说些什么，那是无关紧要的。对于比这更难处理的事情，我会尽力办得合你的心意。”

“好吧！”特克尔顿喃喃地说，“我得走了，因为时钟再敲的时候，我就得动身去教堂了。再见，约翰·皮瑞彬格。你不能光临，我真感到遗憾。对于这个损失和促成这个损失的那件事，我都感到遗憾极了！”

“我的话说得可明白么？”运货夫问道，一边送他到门口。

“啊，很明白！”

“你会记得我所说的话吗？”

“唔，如果你逼着我留意的话，我会记得的，”特克尔顿说，这时候他已经小心翼翼地上了马车，“不过我得说，那确实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所以我是不大可能忘记的。”

“这将对我们俩都有好处，”运货夫回答道，“再见！我祝你快乐！”

“我要是也能祝你快乐就好了，”特克尔顿说，“可惜我不能；谢谢你。让我对你说句体己的话儿，（像我先前跟你说的那样，嗯？）我想我婚后的生活不会不快乐的，因为梅一向对我不是管头管脚的，也不是感情外露的。再见了！保重身体呀！”

运货夫站在那儿目送着他，直到远远望过去，只见特克尔顿的身子比他近旁的马头上的花朵和彩球还要小；于是运货夫长叹了一声，走到附近的榆树林中，像一个心乱如麻、垂头丧气的人那样徘徊着，不愿意回到屋子里去，直等到时钟快要敲响的时候。

他那个小妻子给孤孤单单地撇在屋子里，凄惨地哽咽着；不过她不时擦干眼泪，克制着自己，说他多么好，说他好到了极点！有一两次她还笑了，笑得那么欢畅，那么得意扬扬，又那么断断续续的（一边始终在哭着），这可把蒂蕾吓坏了。

“噢，请你别这样！”蒂蕾说，“这样要把宝宝吓死，葬送掉的，所以请你不要这样！”

“蒂蕾，今后你愿意有时候带他来看看他的爸爸吗？”她的女主人揩着眼泪问道，“我不能住在这儿了，必须回到老家去了。”

“噢，请你别这样！”蒂蕾叫嚷着，头朝后一仰，突然号哭起来，这会儿她的模样非常像拳击手，“噢，请你别这样！噢，那个人家呀，那么随随便便跟人家断绝了关系，把别人家害得这么惨呀！噢！呜—呜—呜！”

就在这时候，软心肠的施罗博埃把声音拖成那么悲惨的号叫，由于长时间的抑制，这一发作也就格外猛烈了，要不是她一眼瞥见开莱勃·普伦默领着他的女儿走进屋子里来，必然会把宝宝吵醒无疑，并且把他吓成重病（可能会发惊风病）。她看见开莱勃·普伦默父女俩走进屋子里来，也就恢复了应该顾全礼节的感觉，她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一声不吭地站着，嘴巴张得大大的，接着飞快地跑到孩子正酣睡着的那张床旁，就像跳圣维特斯¹⁵⁷舞患者那样奇怪地在地板上跳起舞来，同时又把脸和头都塞进被褥中乱搅一阵，显然从这些离奇的动作中得到莫大的慰藉。

“玛丽！”蓓莎说，“没有去参加婚礼！”

“我告诉她说你不会到那儿去的，太太，”开莱勃压低了嗓子说，“昨天晚上我就听见了许多话。不过愿上帝保佑你，”那个小个子亲切地握着小不点儿的双手说，“我可不管他们讲些什么，我不相信他们。我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可是只要我一相信人家说你的一句坏话，我所仅有的那么一丁点儿的长处也就应该给撕个粉碎！”

他的双臂搂住她的脖子，拥抱了她，像一个孩子拥抱他自己的洋娃娃那样。

“蓓莎今天早上不能待在家里，”开莱勃说，“我知道她是怕听见教堂的钟声。在他们结婚的日子里，她离他们那么近，她完全没有把握自己会怎么样。因此我们就按时出发，来到了这儿。我一直在想自己做过的一些事，”开莱勃顿了一顿又说，“我一直在责备自己给她造成痛苦，我难过得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简直走投无路了；终于我决定，太太，如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最好就趁这时候把事实真相告诉她。我这样做的时候，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他问道，浑身上下直发抖，“我不知道可能会给她带来什么影响，我不知道她对我将会有什么想法，我不知道以后她还会不会再关心她可怜的爸爸了，但是她最好别再受骗了，因此我必须承受我所应该承受的后果！”

“玛丽，”蓓莎说，“你的手在哪儿？啊！在这儿，在这儿！”她微笑着把玛丽的手压在自己的嘴唇上，然后又拉过来穿过自己的胳臂，“昨天晚上他们窃窃私语，谈论着你的什么过错。他们错了。”

运货夫的妻子默不作声。开莱勃代她回答了。

“他们错了。”他说。

“我早就知道他们是错的！”蓓莎得意地大声说，“我也就那么告诉了他们。那些话一句也不屑去听！那样责怪她，根本就不公平！”说着，她双手紧紧捏住玛丽的手，把自己柔软的面颊贴在玛丽的脸上，“不！我的眼睛可没有瞎成那样。”

蓓莎的父亲走到她的那一边，这时，小不点儿仍旧待在蓓莎的身旁，握着她的一只手。

“对于你们大家，”蓓莎说，“我都了解得比你们所想象的更清楚。但是我对她是了解得最清楚的了。爸爸，甚至对于你，我都没有了解得像了解她那么清楚。在我的周围没有一个人及得上她一半的真实和真诚。如果就在这一刻，我能够恢复视力，不等她说一句话，我是能从一群人当中认出她来的！她简直是我的亲姐姐！”

“蓓莎，我亲爱的！”开莱勃说，“我心里有些话要告诉你，趁这会儿只有我们三个人，请你听我说吧！我要向你作个表白，我的宝贝。”

“表白，爸爸？”

“我曾经离开诚实，以致走迷了路，我的孩子，”他面有难色，神情怪可怜地说，“我曾经离开诚实，一心是要对你好，可是却是残酷的。”

她向他转过脸来，脸上是诧异之极的神情，也跟着说：“残酷！”

“他把自己责备得太狠了，蓓莎，”小不点儿说，“要不了多久你就会这么说的。你将是头一个对他这么说的人。”

“他对我残酷！”蓓莎大声说，疑惑地微笑着。

“我并不是存心要那样，我的孩子，”开莱勃说，“可是我过去确实是残酷的，尽管在昨天之前，我自己从来没有怀疑到这个情况。我亲爱的瞎眼的女儿，听我说，并且宽恕我吧！我的心肝呀，你居住的这个世界并不像我对你所描述的那样存在着。你一向信任的那双眼睛欺骗了你。”

她那张诧异之极的脸仍旧朝着他，但是她向后退缩，把她的朋友抱得更紧了。

“你在世间的道路是崎岖不平的，我可怜的孩子，”开莱勃说，“我以前有意为你把它铺平。为了要使你快乐一些，我把各种东西都改头换面，把人们的性格也说成另一个样儿，还捏造了种种从来就不曾有过的事情。我隐瞒了你，欺骗了你，求上帝宽恕我！我把你置于幻想之中了。”

“可是活着的人并不是幻想出来的啊？”她急忙地说道，顿时脸色变得非常苍白，依然远避着他，“你改变不了他们。”

“我是把他们改变了，蓓莎，”开莱勃争辩着说，“有一个你所晓得的人，我的宝贝—”

“啊，爸爸！你为什么说是我所晓得的？”她用痛切责备的口气回答，“我又晓得什么东西，晓得什么人呀！我根本是个没有人指导的人！我又瞎得这么可怜！”

她的内心痛苦得莫可名状，于是蓦地伸出了双手，好像在摸索去路似的，接着带着极度绝望凄惨的神情，双手一摊，掩住了脸。

“今天所举行的那场婚礼，”开莱勃说，“男方是一个冷酷、卑鄙而又刻薄的人。许多年来，他是你我的苛刻的老板。他的外貌既丑陋，性格又别扭，总是冷冰冰的毫无人情味儿。他并不像我在所有的事情上向你所描绘的那样，我的孩子。在所有的事情上他都不是那样啊。”

“唉，为什么，”瞎眼的女孩子喊道，她似乎已经痛苦得支持不住了，“你又为什么这么做呀！你究竟为什么要把我的心填得满满的，然后又像个死神一样走了进来，把我所心爱的对象统统撕碎！啊，天哪，我的眼睛可瞎极啦！我无依无靠，我多么孤单呀！”

她的哀伤的父亲垂下了头，一言不发，沉浸在悔恨和悲痛之中。

她才陷入这种失望的情绪之中不一会儿工夫，炉边那只蟋蟀就开始啾啾啾地唱起来了，不过除了她没有人听得见。那只蟋蟀并不是欢快地唱着，而是用的低沉无力的悲痛的声音唱着。那声音哀伤得令人酸鼻，她禁不住泪水簌簌而下。那个曾经一整夜站在运货夫身边的精灵在她背后出现了，并且抬起了手，指着她的父亲，这时候，她的眼泪就像雨一般地洒下来了。

不久她更清楚地听到蟋蟀的声音了。在她瞎眼的情形下，她感觉到那精灵在她父亲的身边徘徊着。

“玛丽，”瞎眼的女孩儿说，“请你告诉我，我的家是什么样子的。它真的是什么样子的。”

“它是很差的一个地方，蓓莎；实在很寒酸，一贫如洗。到来年冬天，恐怕那房子简直挡不住风雨了。”小不点儿继续用一种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说，“它现在已经只能勉强遮蔽风雨，就像你可怜的爸爸穿的那件粗麻布大衣也只能勉强御寒一样。”

瞎眼的女孩儿大大激动起来，站起身来把运货夫的小妻子拉到了一边。

“我那么小心照看着的那些礼物，差不多都是随着我的愿望一一出现，受到我那么热切的欢迎，”她颤抖着说，“它们从哪儿来的？是你送的吗？”

“不是。”

“那么是谁送的呢？”

小不点儿看出她已经明白了，也就保持沉默。瞎眼女孩儿又张开双手举在面前，不过这会儿她的态度与前迥异了。

“亲爱的玛丽，等一等。等一等！再过来一点儿。轻声告诉我。我知道你是诚实的。你现在不会欺骗我的，是吗？”

“不会的，蓓莎，真的不会！”

“是的，我相信你不会。你实在可怜我。玛丽，请你朝屋子的那一头看看，就是我们刚才待的那地方，我的爸爸现在在那儿—那个那么体恤我、那么疼我的爸爸—请你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小不点儿是很了解她的，说道，“一位老人家坐在椅子上，忧伤地靠着椅背，一只手支着脸。好像他的孩子应该去劝慰他似的，蓓莎。”

“对啊，对啊！她是要去的。请讲下去吧。”

“他已经有一大把年纪了，让忧虑和操劳折磨得衰弱不堪。他是个瘦小枯干、郁郁寡欢、忧心忡忡的白发老人。我这会儿看见他意气消沉地垂下头来，显出毫无斗志的神态。可是，蓓莎啊，我过去见过他许多次，为了一个伟大的神圣目的，千方百计、历尽艰辛地奋斗着。因此我敬重他的苍苍白发，并且祈求上帝祝福他！”

瞎眼女孩儿突然从她的身旁跑开，扑到她的父亲面前跪下来，把那苍苍白发的头抱在她的怀中。

“我的视力恢复了。这就是我的视力！”她叫喊道，“以前我是瞎的，现在我的眼睛睁开啦。我从来就不曾了解他！想想看，我本来有可能到死都没有真正看见始终那么疼爱我的爸爸，这会叫人多么伤心啊！”

开莱勃这时候的情绪是无以言喻的。

“在这个世界上，”瞎眼女孩儿拥抱着他嚷着，“没有一个高贵的人我会爱得像爱这个人这么深，这么虔诚地珍爱！爸爸啊，你的头发越白，你越衰老，你就越可爱！人们永远别再说我瞎眼了。在我向上帝祷告和感恩的时候，没有一条你脸上的皱纹，没有一根你头上的头发我会忘记的！”

开莱勃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我的蓓莎！”

“因为我的眼睛看不见，”女孩儿深受感触，淌下了眼泪，爱抚着她的父亲，说道，“以前我完全以为他不是这样的！他一天又一天地守在我的身边，总是无微不至地照料着我，我却做梦也没想到他原来是这样的！”

“那个穿蓝色外衣、精神抖擞、气度潇洒的爸爸，蓓莎啊，”可怜的开莱勃说，“他已经不存在了。”

“没有一样东西不存在了，”她回答说，“最亲爱的爸爸，没有呀！所有的东西都在这儿—在你里面！在我深深爱着的、我从来就没有爱得够深的、也从来没有了解的爸爸的里面；在起初因为他深切同情我，所以我敬爱他的这位恩人的里面；一切的一切都在这儿，在你的里面呀！对我来说，没有一样已经消逝。我所感到最最可贵的那一切的灵魂就在这儿—和这个衰老的脸，苍苍的白发在一起。我呀，我不再是瞎眼的了，爸爸！”

当父女俩这样谈着的时候，小不点儿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们。这会儿她朝摩尔式宫殿前草场上的晒干草小人望去，这才看见在几分钟之内那座时钟就要敲了，她立即陷入焦灼和兴奋的状态中。

“爸爸，”蓓莎支支吾吾地说，“玛丽。”

“哎，亲爱的，”开莱勃答道，“她在这儿呢。”

“我相信，她没有什么改变。关于她，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什么不真实的事情吧？”

“如果我能把她说得比她的实际情况更好的话，”开莱勃回答说，“亲爱的，恐怕过去我也会这样做的。可是就是把她的面目也来个改变，那我一定会把她改坏了的。因为怎么说也不能把她说得更好了，蓓莎。”

虽然刚才瞎眼女孩儿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是很自信的，可是她听到这样的回答，那种欣喜雀跃的神情，又一次把小不点儿紧紧抱在怀中的模样，这情景确实是迷人的。

“可是也许会有比你所能想到的更多的变化要发生哩，亲爱的。”小不点儿说，“我指的是向好的方面的变化，变化得使我们中间有些人得到极大的快乐。要是像这样的变化果真发生的话，你一定不会因为那些事过于令人吃惊以致产生什么影响吧？—听，那是路上的车轮声吗？蓓莎，你的耳朵灵敏。是车轮的声音吗？”

“不错。很快地朝这儿驶来呢。”

“我—我—我就晓得你的耳朵非常灵敏，”小不点儿说着把一只手按在胸口上，一边尽快地继续说下去，显然为的是不让人觉察她那颗心扑扑地猛跳起来，“因为我常常注意到这个，也因为昨天晚上你那么快就听出那个生人的脚步声。蓓莎，虽然我不懂当时你为什么会问‘那是谁的脚步声？’—我记得清清楚楚你这么问的—你又为什么对那个脚步声比对其他任何人的脚步声更为注意？虽然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在这个世界上会发生极大的变化，是极大的变化呀，我们还得有思想准备，使自己几乎对于不论什么事情都不要吃惊才好。”

开莱勃对这番话摸不着头脑，他觉得小不点儿的话既是对他的女儿又是对他本人说的。他大为诧异，因为他看见她心慌意乱和焦虑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她还深怕自己会倒下去，紧紧抓住一把椅子支撑着。

“那的确是车轮声！”她气喘吁吁地说，“走近啦！更近啦！非常近啦！现在你们听得见已经在花园门前停下了！现在你们听得见门外有脚步声—和昨天晚上同样的脚步声，不是吗？蓓莎！—现在，啊！”

只见一个年轻人冲进屋来，摘下帽子，随手往空中一扔，忽地冲到他们跟前，小不点儿快乐得情不自禁，大叫一声，向开莱勃飞奔过去，伸出双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办好了？”小不点儿大声问道。

“办好了！”

“办得称心？”

“称心！”

“你可记得这个嗓音，亲爱的开莱勃？你以前可听见过像这样的嗓音吗？”小不点儿叫喊着。

“如果我那个在遍地黄金的南美洲的孩子还活着的话—”开莱勃说着浑身发抖起来。

“他还活着呀！”小不点儿尖声叫喊道，同时把蒙住开莱勃双眼的手放下来，兴奋地拍着手，“瞧他，瞧他就站在你跟前，又健康，又结实！你自己的宝贝亲儿子！你的亲爱的、还活着的、疼爱你的亲哥哥，蓓莎！”

这个小人儿欣喜若狂，让大家为此都向她致敬吧！看见他们父子三人抱成一团时，她欢笑得直淌眼泪，让大家为此都向她致敬吧！让大家也为她那份欢迎那个水手的热诚致敬吧—她那玫瑰红的嘴唇一点儿也没有避开，听任那个飘扬着从中间对分的头发、肤色晒得黝黑的水手尽情地吻它，并且把她紧压在自己猛烈跳动的胸口上！

让大家也向那只杜鹃致敬吧—为什么不呢？—因为它活像一个强盗，倏地从摩尔式宫殿的活板门里探身而出，对着这一群聚集在一块儿的人打了十二下嗝儿，好像它已经陶醉在欢乐之中了。

这时候，运货夫从屋外进来，吓得朝后退了一步，他发现自己来到了这么快乐的一群人中间，也难怪他要吃惊了。

“喂，约翰！”开莱勃眉飞色舞地说，“瞧这儿！从遍地黄金的南美洲回来的我的孩子！我的亲生儿子！就是你帮助他配备一切、又亲自把他送走的那个人！就是你从前的那个好朋友！”

运货夫走上前去猛地抓住他的手，可是那人的一部分面貌使他想起马车上那个聋老头儿，他不禁退缩了一下，说：

“爱德华！昨天那个人就是你吗？”

“现在把一切都告诉他吧！”小不点儿叫了起来，“把一切都告诉他，爱德华！不必略过我，因为在他的眼睛中，再也不会有什么事需要我饶恕我自己的了。”

“那个人就是我。”爱德华说。

“那么你竟然化了装，偷偷混进你老朋友的家？从前那个光明磊落的小伙子—开莱勃，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啊，我们听说他已经死了，我们还认为已经证实了？—那个小伙子是决不会干这种勾当的。”

“我从前有一个气度宽大的朋友，他对于我与其说是朋友，倒更像是父亲，”爱德华说，“他决不会不听分辩就对我或对任何其他人擅自下判断。你正是那种人。因此我相信现在你会听我讲的。”

运货夫不安地朝仍然远避着他的小不点儿望了一眼，然后回答，“好！这倒也公平。我听你讲。”

“你该是知道的，我离开这儿时还年轻，”爱德华说，“那时我已经爱上一个姑娘，她也爱我。当时她很年轻，也许对自己的心思还不清楚—你可能会对我这么说，可是当时我对自己的心思就是很清楚的，当时我就是深深地爱她的。”

“你当时就是那样！”运货夫喊道，“你！”

“我的确是那样，”对方回答说，“而且她也爱我。我始终相信她当时是爱我的，而现在我确实知道她是那样。”

“我的天哪！”运货夫说，“这可比什么都糟！”

“我对她始终忠贞不渝，”爱德华说，“我历尽艰辛祸患，满怀着热望回来履行我们旧日的婚约，不料在二十英里以外的路上，我听说她已经辜负了我，她已经把我忘掉了，已经把自己许配给了别人，是一个比我富有的人。我一点也不想责备她；可是我希望看一看她，并且证实一下是否确有其事。我希望她是被迫这么做的，是违背自己的心愿并且无力反抗的。那样，对我只是一个很小的安慰，但是我认为到底还可以得一些安慰，因此我就来了。为了便于得到实情，得到确确实实的实情；为了便于我亲自无拘无束地观察，由我自己来判断，同时也为了既使我自己不会遇到任何妨碍，又不至于因为我的露面而对她产生影响—假如我对她还有任何影响的话，于是我把自己打扮得变了样儿—你知道是什么样儿的；然后在路上等着—你知道是在哪儿。你对我一点也不怀疑，她—她也不怀疑，”他向小不点儿指了一下，“直到在那个壁炉旁我悄悄地对她耳语，她才知道是我，当时她只差一点儿就把我泄露了。”

“可是她知道爱德华并没有死，却已经回来了，”小不点儿啜泣着，这会儿她为自己说话了，在爱德华叙述的整个过程中，她一直急于开口，“并且知道了他的目的以后，就劝他对这事必须严守秘密；因为他的老朋友约翰·皮瑞彬格的性格过于坦率，对于耍手段一窍不通，”说到此，小不点儿半笑半哭地说，“他实在太不灵敏了，是难以叫他保守秘密的。于是她—那就是我，约翰—”那个小女人哽咽着说，“把一切都告诉了爱德华，说他的情人怎样相信他已经死了，又怎样终于由她的母亲死命地劝得答应了那个老糊涂所说的上好的亲事。接着她—那还是我，约翰—又告诉他说，他们还没有结婚，但是快了。又说如果他们结婚，那么对梅来说，完全是个牺牲，因为在她这方面是没有爱情的；他听到这番话以后，快乐得几乎发狂了；于是她—那还是我—说她愿意像从前那样为他们奔走，约翰，试探一下他的情人，以便确定她自己—还是我，约翰—所说和所想的究竟对不对。结果发现完全正确，约翰！而且，约翰啊，他们在一小时以前已经结了婚！瞧，新娘在这儿！而古卤夫和特克尔顿这下子可能要当一辈子光棍了！我可是个幸福的小女人，梅，愿上帝祝福你！”

小不点儿原是一个叫人没法不喜欢的小女人，如果这么说是中肯的话，可是她目前狂喜的模样儿简直逗人喜欢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了。也从来没有一种祝贺像她慷慨地给予她自己和那个新娘的那么惹人喜爱，使人欢乐的了。

老实的运货夫，心潮翻腾起伏，已经在那儿站了半晌，手足不知所措。这时候他向小不点儿飞奔过去，她伸出手来阻挡他，像以前一样退缩和回避着他。

“不，约翰，别过来！听我讲完！在我还没说完每一句我必须讲的话之前，别再爱我了。我把一个秘密瞒着你，这是不对的，约翰，我真对不起你。在昨天晚上我走来挨着你坐在小凳子上之前，我没有想到那样做有什么害处；可是我见到你脸上那么明显的表情以后，我知道你看见了我和爱德华在走廊上散步，也明白了你想些什么；那时候我才感到我那样做是多么轻率，多么不对。但是，哦，亲爱的约翰啊，你怎么竟然—竟然有那样的想法啊！”

这个小女人又伤心透了，抽抽噎噎地哭起来。约翰·皮瑞彬格差点儿把她抱在怀中。可是不成，因为她不让他抱。

“请你且慢爱我，约翰！你还得等好长一段时间呢！当初我为那门已经订下的婚事感到难过，那是因为我想起了梅和爱德华是那么年轻的一对情人，我也知道梅的心是远离着特克尔顿的。现在你相信这一切了吧。是不是，约翰？”

约翰大为感动，又要朝小不点儿冲过去，可是又被她拦住了。

“不，请你待在那儿，约翰！我笑你—约翰，我有时候就爱笑你；叫你又呆又可爱的老傻瓜，以及其他类似的名称，这是因为我太爱你了，约翰；我那么喜欢你种种的样子；即使你明天让人推选出来当国王，我也不愿意看见你在任何方面有一点儿变化。”

“好哇！”开莱勃用异乎寻常的精力说道，“这正是我的意见！”

“还有，我平时提到老实稳健的中年人，约翰，我假装我们是一对索然寡味的老夫妻，过着单调呆板的生活，那只是因为我是个那么愚蠢的小东西，约翰，有时候，我就喜欢跟我们的小宝宝闹着玩儿，演演戏啦什么的—就是那么装模作样的，毫无其他什么意思。”

看见运货夫又走过来，她又阻止了他。可是这一次她几乎没有来得及拦住他。

“不，别爱我，请你再等一两分钟，约翰！我最要告诉你的话，是留在最后说的。我亲爱的、善良的、宽大为怀的约翰，那天晚上，我们谈论那只蟋蟀的时候，我有话就在嘴边，却没有说出来。我想说的是：起初我并不像现在爱你这么深；我刚来到这儿这个家里的时候，我还有点儿担心自己不会完完全全像自己所希望和所祈祷的那样爱你—因为我是那么年轻，约翰。可是亲爱的约翰啊，后来却每过一天，每过一个小时，我越来越爱你了。假如我爱你能比目前更深的话，那么今天早上我听见的你那番高尚的言语就会使我那样。可是我不能啊。因为我已经把我全部的爱倾注在你的身上了，而我的爱是很深很深的，约翰，并且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你就完全配得到的，我已经毫无保留地给了你，毫无剩余了。现在，我亲爱的丈夫，把我再抱在你的怀里吧！这儿是我的家，约翰，永远、永远不要想到把我送到其他的地方去啊！”

如果你亲眼见到小不点儿奔向前去扑到运货夫的怀抱里的话，那你一定会感到极大的欣喜，那是在你见到另外一个人拥抱着一个非凡的小女人的时候所感到的欢愉所远远及不上的。是你毕生所没有见到过的最完美、最纯粹、最热情洋溢的一片可爱的诚挚。

你满可以相信运货夫这时候欣喜若狂，你也满可以相信小不点儿也是如此，你还满可以相信他们大家全都欣喜若狂—包括施罗博埃小姐在内，她高兴得大喊大叫，还希望让她怀中的孩子也参加到大家互相道喜的活动中去，于是那孩子就在他们中间一个接一个地传递着，仿佛他是供人喝的什么饮料。

可是这会儿他们又听见门外传来辘辘的车轮声，还听见有人喊道：古卤夫·特克尔顿回来啦。接着那位可尊敬的老爷很快地出现了，神情急躁而又狼狈。

“喂，究竟怎么回事，约翰·皮瑞彬格？”特克尔顿说，“一定出了什么差错啦。我约了特克尔顿夫人在教堂里会面，可是我敢发誓，在路上我和她相左，她是上这儿来的。啊！她在这儿！请原谅，先生，我还不认识你，可是如果我可以请你让这位年轻的女士脱身的话，今天上午她倒是有一个非常特殊的约会哩！”

“可是我不能放她走，”爱德华答道，“那是我想都没法去想的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个流氓？”特克尔顿说。

“我的意思是，对于你这样生气我既然能够体谅，”对方微笑着回答，“那么对于今天早上这种粗话，我也就能够像对昨天晚上所有那些话那样，一律不予理睬。”

特克尔顿用了那样的眼光望着他，表现出那种大吃一惊的样子！

“非常抱歉，先生，”爱德华说，一边把梅的左手推向前，使那只无名指尤其显眼，“这位年轻的女士不能陪你上教堂去了。可是今天上午她已经到教堂去过一次，这你也许会原谅她吧。”

特克尔顿眼睁睁地盯住那只无名指瞧，然后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小张银白色的纸，显然里面包着一枚戒指。

“施罗博埃小姐，”特克尔顿说，“劳驾你把这个扔进火里去好吗？谢谢你。”

“我的的确确告诉你，我们是以前订的婚，是在很早以前，因此她才不能遵守和你的约会。”爱德华说。

“特克尔顿先生会公道地承认我曾经忠实地把这件事告诉过他，而且我是告诉过他许多次，我永远也忘怀不了我以前的婚约。”梅说，脸上泛起了红晕。

“唔，确实是那样！”特克尔顿说，“唔，确有其事。唔，没关系。这样做是很正确的。爱德华·普伦默太太，我推断是这样的名字吧？”

“正是这个名字。”那个新郎回答说。

“啊，我原不该认识你的，先生，”特克尔顿仔细察看着他的脸说道，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我祝你快乐，先生！”

“谢谢你。”

“皮瑞彬格太太，”特克尔顿突然朝小不点儿和她的丈夫站在一块儿的地方转过身去说，“我对不起你。你并没有尽力帮我的忙，可是确确实实我是对不起你的。你比我过去认为的更好。约翰·皮瑞彬格，我对不起你。你了解我，所以这就够了。事情这么办非常正确，女士们和先生们，也全都十分美满。再见！”

他用这番话应付过去了，说罢也就那么走了，只在门前停了一下，把马头上的那些花朵和彩球解下来，又朝马的肋部踢了一脚，好像借此告诉那匹马说，他的安排出了毛病了。

当然喽，现在应该认真地把这个日子好好安排一下，使它在皮瑞彬格家的日历上永远标志着为这些事件贺喜设宴。于是小不点儿着手筹备一个能把不朽的光荣反映在这个家以及一应有关人等身上的盛宴。不一会儿工夫，她的一双手臂已经埋在面粉里，一直没到她那有小窝儿的胳臂肘上，还把运货夫抹得一身白粉，因为每次他走近的时候，她总要拦住他吻他一下。这个好汉子又洗青菜又削萝卜，又砰的一下打碎几个碟子，接着又撞翻火炉上几个盛满冷水的铁锅子，他还显得自己不管在哪一方面都能帮得了忙。与此同时，从附近什么地方好像在生死关头急忙请来的两个内行帮手，在所有的门口和所有的转角上都撞个满怀。所有的人也到处被蒂蕾·施罗博埃和小宝宝绊住。蒂蕾从来没有表现出这么劲头十足，她无处不在，博得大家异口同声地称赞不迭。在两点二十五分钟的时候，她是走廊上的一个障碍物；在正两点半钟的时候，她在厨房里成了一架捕人机；在两点三十五分钟的时候，她是顶楼里的一个陷阱；而小宝宝的脑袋也就好像是一块各色各样的物质—动物、植物、矿物的试验品和试金石。那一天用上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迟早要跟那个脑袋亲密地接触一下的。

接下来大家组成了一支伟大的徒步探险队去寻找费尔丁太太，他们打算神情阴郁地向那位出色的夫人表示悔过，然后把她带回到皮瑞彬格家中来，如果必要的话，不惜使用强迫手段；要让她来了以后快活起来，并且宽恕他们。探险队刚找到她的时候，不管说什么她一概不听，只顾一味说着自己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活着看见这样的一天！又说：“现在把我抬进坟墓里去吧！”除了这句话，怎么也没法使她说其他的话。这简直是她的无稽之谈，因为她并没有死，也没有一点儿要死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又陷入一种可怕的平静状态，说在那笔靛青生意中发生那一连串倒霉的事情的时候，她就预料到，在她的一生中将遭受各种侮辱和谩骂，因此如今发现情况正是这样，反倒使她觉得高兴，她恳求他们不要费事来管她了—因为她又算得了什么呢？哼！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而已！—要他们忘掉还有这么一个人活着，要他们只当没有她这个人而过自己的日子得了。接着她从这种刻薄的挖苦情绪转而为愤怒，并且用这样奇怪的话来发泄她的愤怒。她说，一条蚯蚓给踩了都会转过身来的啊；随后又顺从了温和的悔恨情绪，说只要他们信得过她，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她又会有什么建议不提供呢！这时候，探险队就利用了她这个情绪转折的关头，把她团团围住。不一会儿她也就戴上了手套，打扮得无可指摘，气派十足，动身到约翰·皮瑞彬格的家去了，身旁还放着一个纸包，里面装着一顶华丽的帽子，那帽子几乎和主教冠一样高，一般挺拔。

现在只等小不点儿的父亲和母亲的那辆小马车的到来了。可是等了好久还不见来，大家便担心起来，不断地朝路那头望去，希望能看见他们。而费尔丁太太却老是朝他们不可能来的错误方向望着，有人向她指出以后，她说，她希望自己有随心所欲朝哪儿看的自由。他们终于来到了—是一对胖墩墩的小个子，一路摇摇晃晃、舒舒泰泰地走了进来，那模样完全是小不点儿家的可爱气派。小不点儿和她的妈妈紧挨着，看了着实令人叫绝。因为她们俩简直一模一样。

于是小不点儿的母亲少不得要和梅的母亲见面寒暄一番。梅的母亲总是保持着她那种气派，小不点儿的母亲则从不摆什么气派，只是一双小脚活泼得很。而老小不点儿呢—也就是称作小不点儿的父亲的那个人，刚才我忘了说那并非他的名字，不过这无关紧要—他待人很随和，一见面就热烈握手，他似乎把一顶帽子看作只是糨糊粘棉布的一种玩意儿，他也毫不客气地提到那笔靛青生意，只说如今再也没有什么办法了；正如费尔丁太太所总结的，他是一种好脾气的人—她说，可就是粗气了一点儿，亲爱的。

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略过小不点儿不谈的。她穿了一身结婚礼服，正尽着主妇之谊，让我祝福她那个欢愉的脸蛋儿吧！不！我也不愿意漏掉那个善良的运货夫，他坐在饭桌的一端。我也不愿意略过那个晒得黝黑的精力充沛的水手，以及他的美丽的妻子。他们这伙人中间的任何一个我都不愿意放过不谈。至于那一顿餐食，如果不提它一提，就会好比失去一个人所需要吃的一餐丰富而又愉快的美食；如果不谈一谈他们为这个结婚纪念日而举杯祝贺的那些满溢的酒杯，那更会是所有的损失之中最大的损失了。

吃过饭以后，开莱勃唱了一首关于“闪光的大酒杯”的歌曲：因为我活着，希望活下去，一年，两年，这样过！他唱完了整首歌。

我还要顺便说一下，正当他唱完最后一行歌词的时候，一件万万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突然传来一下轻轻的敲门声，只见一个人既不道歉，又不请求原谅，径自趔趔趄趄地走进屋来，头上顶着一件沉重的东西。他把那东西放到桌子的中央，位置恰好是对称地处于那些坚果和苹果的中心，然后说道：

“特克尔顿先生向各位道喜，因为这个蛋糕他已经用不上了，也许你们愿意把它吃掉。”

说完他便走了。

你们该能想象得到，他们大伙儿不免有些惊讶，而费尔丁太太又是聪明过人的，她提醒大家说，这个蛋糕里一定下了毒药，于是讲了一则关于蛋糕的故事，说据她所知，有个蛋糕曾经把一个女神学院里的姑娘们毒得周身发青。可是她未能抵挡住大家的表决，结果这个蛋糕由梅欢天喜地、仪式十分隆重地切开了。

我想这个蛋糕还没有一个人吃上嘴，就又有人敲门了，出现的还是那个人，腋下夹着一个棕色大纸包。

“特克尔顿先生向各位道喜，他给孩子送来了几个玩具，都不是难看的呢。”

说完这句话，他又走了。

大家惊愕得瞠目结舌，即使有充分的时间，也毫无办法说出话来，又何况他们一点儿时间也没有。因为那人几乎还没有关上门，又响起了敲门声，是特克尔顿本人又走了进来。

“皮瑞彬格太太！”那个玩具商的手里拿着帽子说，“我很抱歉。比今天早上还要抱歉。我花时间把这件事想过了。约翰·皮瑞彬格！我这个人生性怪僻，可是跟你这样的人接近了以后，我不由得多少变得温柔一些了。开莱勃！这位小保姆昨天晚上无意中断断续续地给了我一些暗示，而我已经摸索出那个线索了。想到我自己竟然可能会毫不踌躇地使你和你的女儿受我的束缚，我感到惭愧极了。我又想到自己竟然把她看作一个白痴，我自己才是一个可怜的白痴哩！朋友们，我所有的朋友们啊，今天晚上我的家非常冷清。我的炉边连一只蟋蟀都没有。我把它们全都吓跑了。请你们发个慈悲，让我参加这个快乐的宴会吧！”

五分钟以后，他便和在自己家里一样地无拘无束了。你简直从来没有见到过那样的一个人。他这一生曾经是怎么搞的，竟然从来不知道自己能有那么多的快乐！要不然就是那些仙子们对他作了些什么法，才使他变成这样的！

“约翰，今天晚上你不会把我送回家去的，是吧？”

可是他只差一点儿就要那么做！

如今只缺一个生物来使这个宴会圆满了。可是一眨眼工夫，它来到了。它因为拼命奔跑，口渴难熬，硬要把头塞进一只窄小的水壶里去，真是白费劲。它曾经跟随那辆马车奔到路程的终点，因为它的主人不在而满肚子不高兴，反抗那个代理车夫到了惊人的地步。接着在马厩附近徘徊了一会儿，妄图试着煽动那匹老马采取反抗行动往回跑，可也是枉然，于是它就走进酒吧间，在火炉前躺了下来。可又突然坚信那个代理车夫是个骗子，必须弃绝他，便一下子站起来逃跑，就这样回到家里来了。

到了晚上，他们举行了一个舞会。我简略地提一提这场娱乐之后，原该撇下不谈的，可是我却有理由认为那是一个十分别致的、具有最不寻常的特点的舞会。整个舞会由一种奇特的方式组成，是这样的：

水手爱德华是一个善良、洒脱而又勇敢的人。他给大家讲各种奇闻怪事，关于鹦哥、矿山、墨西哥人、金粉，等等。突然间一个念头闪进他的脑袋，他从座位上蹦地跳起来，提出要跳舞，说正有着蓓莎的竖琴，她又是个少有的好琴手。可是小不点儿说她跳舞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认为那是因为运货夫正在吸一袋烟，而她所最喜欢的是坐在他身旁—在她要装假的时候，她可确实是一个狡猾的装模作样的小家伙呀！费尔丁太太则当然只好说她跳舞的时代也过去了。接下来一个个都这么说，只有梅不在此例，梅是准备跳舞的。

于是梅和爱德华站起身来，在大家热烈的掌声中，只有他们一对起舞了，而蓓莎也奏起了她的最动人的调子。

好哇！如果你相信我的话，他们跳了还不到五分钟，运货夫蓦地抛下烟斗，搂着小不点儿的腰，冲到屋子当中，开始和她以极为优美的舞姿跳起来了。特克尔顿见了立即飞步来到费尔丁太太跟前，搂住她的腰，也照样跳起舞来。老小不点儿见了猛地站起身来，欢蹦乱跳的，一下子便带着小不点儿太太插进那场舞蹈中间去，而且成了最前面的一组舞伴。开莱勃见了，立即抓住蒂蕾·施罗博埃的双手，一下子冲上舞场；而施罗博埃小姐则坚信所谓跳舞的唯一原则就是在其他一对对的舞伴当中热火朝天地钻过来又钻过去，还和他们冲撞许许多多次。

听啊！那只蟋蟀怎样啾啾、啾啾地参加了那支乐曲；那只水壶也怎样嘶嘶、嘶嘶地欢唱着哪！

可是怎么回事呀！我正愉快地听着他们，并且向小不点儿转过脸去，对那个我所喜爱的小人儿看上最后一眼，这时候，她和其他一切，刹那间全都消失在空中，只剩下孤零零的我了！有一只蟋蟀在炉边唱着，地上躺着一个破损的儿童玩具，除此以外，都无影无踪了。

人生的战斗

陈漪译

第一部

从前—在什么时候那无关紧要，在强大的英国—具体的地点也无关紧要，有过一场恶战，那是发生在青草随风拂动的一个漫长的夏日里。朵朵野花原是万能的上帝造来盛放朝露的馥郁的酒杯，这一天却感到鲜血灌进了它们一片片光泽的花瓣中间，它们往下垂着，仿佛受惊而畏缩。从无害的草叶沾了一身嫩绿色的昆虫，这一天它们又让垂死的人着上了颜色，担惊受怕地爬行着，一路上留下了怪诞的斑斑足迹，五彩缤纷的蝴蝶翅膀的边缘把鲜血带到空中，河水通红了。土地被践踏成一大片沼泽，这时候从印满了足迹和马蹄痕迹的阴沉的坑坑洼洼里，那随处可见的血红色还郁悒地朝着太阳闪烁着减弱下去的光。

平原上遍地是仰面朝天的一张张人脸，那些脸都曾经偎依在他们母亲的怀抱中，盯着母亲的眼睛，或者幸福地安睡着。遥远的土丘衬着天空呈现出一道黑线，月亮越过那道线朝上升，掠过树梢后显得朦胧了。它升上了天空，面对着那一张张脸。但愿上帝没让我们知道月亮在那片土地上究竟见到了些什么。风在白天吹过那片残酷交战、血流遍野的场地，夜晚又吹过那受苦受难、满地横尸的场地。对那被玷污了的风，后来究竟低声诉说些什么秘密，但愿上帝也没有让我们知道！孤单的月亮一夜又一夜地照亮了这战场，星星哀痛地不断守着它，来自大地各方的风一阵又一阵吹过这片土地，直到战斗的痕迹完全消失。

战斗的残迹隐匿和逗留了好长一段时间，不过只留下细小的遗迹。因为大自然是远远超过人类邪恶的情感的，不久它就恢复了安详，跟以往一样，对那片罪恶累累的战场又微笑了。云雀在高空中歌唱，燕子来回飞翔，忽上忽下掠过；互相追逐的飞逝的云片投下影子，掠过草地，掠过小麦田，掠过萝卜田，掠过森林，又掠过在树丛中半隐半现的城镇，掠过那儿的平屋顶和教堂尖屋顶，一路飞去，最终隐没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那儿，落日在灿烂的晚霞中渐渐消失。谷田已经播上种，庄稼成熟了，也收割了；曾经给染得通红的那条河中，如今有一个水车在转动；男人们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在犁地；东一群西一群的人在静静地拾麦穗，晒干草，牛羊在牧场上吃草；男孩子们在田野上喊啊奔地把吓坏了的鸟儿赶走，从农舍烟囱里冒出来的烟袅袅上升，平和的安息日钟声响着；年老的人们活着，随后又死去；田间胆怯的生物、矮树丛和园子里的纯朴的花朵，在它们各自命定的时间内生长了，枯萎了，又消亡了。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那一片凶残血腥的战场上，在那次大战中，成千上万的人惨遭杀害。

在那片地上生长的谷物，它们起先常有深绿色的斑点，人们见了不禁毛骨悚然。后来，这种斑点年年出现；人们才知道在一处处膏腴的土地下面，乱七八糟地埋葬着一堆堆人和马的尸体，因此土壤肥沃，蚯蚓大而奇多，常把在那些地方犁地的农民们吓得畏畏缩缩；许多年来，他们把在那儿收割的禾捆一直称作“战地的禾捆”，给另外放开；而且从来没人知道在最后进仓的那批谷物中有“战地的禾捆”。

好久好久以后，每次犁地仍旧总要发现一些那次战斗留下的残迹。好久好久以后，在历经烽火的那片土地上，断干残枝的树木依然存在；在殊死搏斗的战场上仍然留着断篱残垣的碎片；在饱受蹂躏的土地上，连一片树叶也长不出来。好久好久以后，仍然没有一个乡村姑娘敢用长在那片死亡的田野上最最美丽的花朵来做她们发上或胸前的饰物；年复一年，过了好多好多年以后，人们仍然相信如果去摘那些长在那儿的浆果，他们手上就会沾上颜色异常深的污点。

然而，尽管时光的流逝像夏空云朵一样轻盈，随着冬去春来的不断的推移，连这一场古老战斗的残迹竟也给抹去了；时光使原留在战场附近居民心中那些传奇般的痕迹逐渐消失，终于人们只在严冬围着炉火取暖时才想起，还被认作荒诞无稽之谈，印象已经模糊，而且一年淡似一年。

在长着人们多年来仍不敢采摘的野花和浆果的那块土地上，如今已经开辟成花园，盖了房屋，孩子们在草地上玩着打仗的游戏。在那场战争中毁坏了的树木，早已在一年又一年的圣诞节被砍下充当燃料，闪烁着火光，呼呼地发出声音，烧尽了。在人们的记忆中，谷物上的那些深绿色斑点如今也不比那些长眠在地下的人更清新。用犁翻地时，至今有时还会掘出生锈的小金属块，但已无法断定它们从前的用途，于是这些纳闷的犁地的人就各执一词辩论了起来。有一件古老的、被压得凹下去的胸甲和一顶头盔，一直挂在礼拜堂里刷白了的拱门上空，许多年来那个半瞎的衰弱的老人就始终没法搞明白它们究竟是什么，他始终像个婴孩似的对它们感到诧异。假使在这块土地上遇害的战士们能复活那么一瞬间工夫，而且能按他们在各自惨遭夭折的地点倒下时的形状复活过来，那么就会有千百个在死灰色的脸上满布刀创的士兵前前后后挨着，成群地挤在家家户户的门窗前，个个往屋里直瞪眼；他们也会从寂静的屋里那些炉膛里往上升去；也会变成被收进各谷仓的储备粮；也会突然出现在躺在摇篮中的婴孩和他的保姆中间；他们也会顺着河水漂流，在磨坊上旋转，拥进果园，又一窝蜂挤满了草场，又在堆干草垛的场子上堆满了高高的一堆堆垂死的人。可是，那次恶战中，在那儿死了成千上万人的那个战场所起的变化可真不小呀。

也许变得最触目的是一个小小的果园，有一幢古老的、用石板砌成的屋子，门廊上长满了忍冬草，那果园就在屋前。那是约一百年前的一个晴朗的秋晨，从果园里传来乐声和笑声，两个少女欢乐地在草地上跳舞，五六个农妇站在梯子上，正摘着苹果，她们都停下手来往下望着，分享着欢乐。这真是生气勃勃、愉快而自然的情景：美好的日子，幽静的环境，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两个少女正自由自在、尽情欢乐地跳着舞。

如果世间没有“炫耀”这类举动的话，那我们的生活该好多了，彼此相处得也愉快多了。这是我个人的见解，我希望你也有同感。望着这两个少女这样跳着舞，令人陶醉。除了站在梯子上的摘苹果的人之外，她们没有其他观念。能使这些人欢娱，她们是高兴的，但是她们跳舞是为了自娱，或者至少人们会以为是这样，而且人们会禁不住要赞美和钦慕，就像她们禁不住要跳舞一样。她们跳得多迷人啊！

她们不像歌剧中的舞星，根本不像，也不像某某夫人的得意门生，一点儿也不像。她们所跳的不是四对舞，也不是小步舞，连乡村舞都不是。既不属于老式的，又不时髦；也不是法国式或英国式的；不过出于偶然，带点儿西班牙风格。我听说西班牙的风格是轻松而欢乐，它那悦耳的曲调是从小响板的喳喳声中因即兴式的灵感而产生的。她们在果园里的树林中跳着舞，一路跳到了光秃的矮树丛那儿，又跳了回来，互相使对方轻盈地转了又转，在阳光明媚的风光中，她们逍遥自在的舞姿所造成的效果，似乎向四处蔓延开去，就像水中不断扩展的圆圆的涟漪那样。她们那飘忽的头发和翩翩的衣裙，脚下那片有弹性的草地，在晨风中沙沙响的树枝，闪着光的树叶和它们投在柔软的青草地上那斑斑阴影，一路掠过这一片如画的景色的和风，兴高采烈地把远处的风车转动了—总之，在两个少女之间的一切，以及正在地脊上耕耘的一个男人和他们那一伙，由于空衬托着，显得仿佛是世间最后的一些东西，这一切似乎也全都在跳舞。

后来，跳着舞的两姐妹中的那个妹妹，上气不接下气地扑到一张长凳上坐下来休息，快活地笑着。那姐姐靠在附近一棵树上站着。这时，竖琴和小提琴合奏的音乐以华丽的乐段来结束，好像在卖弄这片清新的乐声似的。而实际上则是这支乐队再也不能继续奏原先的音乐了。刚才为了竭力跟舞蹈竞赛，那场快拍音乐已使所有的乐师紧张得再继续半分钟也不行了。接着梯子上摘苹果的妇女哼起了曲调，赞扬了一番，配合着那乐声，又转身像蜜蜂似的抓紧工作了。

她们也许工作得比蜜蜂更勤奋哩，因为正在这时候，从屋子里冲出一位老人，来看怎么回事，那老人不是别人，而正是杰德勒医生本人，他要知道哪个讨厌鬼在早餐前来到他的领地上大奏其乐。读者们须知道，这屋子和果园是属于杰德勒先生的，那两个少女是他的女儿。杰德勒先生是位大哲学家，他不太爱好音乐。

“在今天奏乐跳舞！”医生说了这么句话，又顿住了。他自忖：“我原以为他们害怕今天这日子呢，不过这也不意外，因为这世界本来就充满种种矛盾的啊！”于是他接下去说：“怎么啦，格雷丝，玛丽安，今天早上是不是世界格外疯狂了？”

“请你原谅，姑且容许一下吧，爸爸。”他的小女儿玛丽安走近他，盯视着他的脸说，“今天有人过生日呢。”

“有人过生日，我的小猫儿！”医生回答说，“你不知道天天都有人过生日吗？你难道从没听说过每分钟有多少新演员开始这个—哈，哈，哈—要一本正经谈这事可不容易—这个所谓‘人生’的荒谬可笑的行当儿！”

“没有听说过，爸爸！”

“没有，你当然没听说过；你是个大姑娘了—几乎已经长大成人了，”他女儿美丽的脸蛋儿仍挨着他的脸，他凝视着她，说，“我想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你不这么想吧？你真的这么想吗，爸爸？”他的宝贝女儿喊了起来，她噘起了嘴唇要她爸爸吻。

“喏！收下在我吻里的爱。”说后他就吻了女儿，“祝你长寿！”同时他心想：“在这样一出趣剧中祝人家长寿这个主意可不错啊，哈！哈！哈！”

我刚才已说过，杰德勒医生是一位大哲学家，他的哲学的核心和神秘之处在于他把世事看作一场大恶作剧，是凡有理性的人所不能认真对待的荒谬绝伦的一回事。他的思想体系自始就是他栖身其上的那片战场的重要部分，关于这，你看下去马上就会明白的。

“好吧！可是你从哪儿搞来这个乐队的？”医生问道，“不用说是偷家禽的贼吧！那伙吹打手从哪儿来的？”

“乐队是艾尔弗雷德叫来的。”他女儿格雷丝说着伸手去整理她妹妹头发上几朵普通的花朵。半小时前，在赞美这位春青年华的美人儿时，她亲手用这些花朵装饰她妹妹的头发的，那场舞蹈把花朵给弄乱了。

“噢！乐队是艾尔弗雷德叫来的，对吗？”医生问道。

“是啊！他一早进城的时候，遇见这支乐队刚好出城来。这一班人是靠双腿旅行的，昨晚歇在城里，他想今天是玛丽安的生日，大概她会喜欢有个乐队。他用铅笔写了一张便条让乐队带来给我，说如果我同意他的想法，那么乐队就是来为玛丽安奏小夜曲的。”

“当然，当然，”医生漫不经心地说，“他总是听你的。”

“我是赞成的，”格雷丝愉快地说，说着她头朝后一仰，欣赏着经她一手装饰的她妹妹的头，“而玛丽安呢，高兴得不得了，跳起舞来，我也就跟着她一同跳。我们俩就这么按着艾尔弗雷德叫来的那乐队奏的节拍跳啊跳啊，一直跳到喘不过气来。因为乐队是艾尔弗雷德叫来的，我们觉得这音乐令人格外愉快。对吗，亲爱的玛丽安？”

“哦，我不知道，格雷丝。你又用艾尔弗雷德来作弄我啦。”

“提起你的心上人，是作弄你？”她的姐姐说。

“我很清楚我是不太愿意听到他的名字的，”那固执的美人说，一边把她手中几朵花瓣剥下来，随手扔了一地，“我听得几乎腻味了；至于说到他是我的心上人—”

“嘘嘘，别说！对一颗真诚的心，又只属于你的心，别随便谈论，”她的姐姐嚷了起来，“就是开玩笑说说也不好，世间再没有比艾尔弗雷德更真诚的心了！”

“没有—没有，”玛丽安带着满不在乎的愉快的神态扬了扬眉毛说，“也许没有。我不懂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价格。我—我并不要他那么真诚。我从没有向他要求过。如果他期望我—可是，亲爱的格雷丝，我们这会儿又为什么一定要谈他呢！”

这一对青春焕发、窈窕多姿的姐妹互相偎依着，在树丛中一边悠闲地徘徊，一边这么谈着话，她们一个态度诚挚，另一个却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是互相都十分友爱。这情景见了令人畅快。然而奇怪的是，只见妹妹噙住满眶的泪水，深埋在她心底里的一股什么热流已冲垮她刚才那句话的固执的气质，她正竭力跟它苦苦斗争着。

她俩的年龄至多相差四岁，但是姐姐对妹妹照料得那么体贴入微，又坚定地热爱着她，她的一举一动使她显得似乎更年长些。这是因为医生的太太已故，两姐妹没有人照料，而凡是失去母亲，手足之间的情形往往就是如此。于是自然而然地逐渐变得在一切事上姐姐绝不与妹妹相竞争，也不参与妹妹的任性空想，除非是出于同情或真诚情感，以她们的年龄来说，这是不容易做到的。伟大的母性。即使是在它的阴影和微弱的反映中，也能洁净人心，而且把这高尚的天性提升得跟天使更接近了！

医生看着她们，听着她们谈话的大致内容。起先，她们只引起他愉快地沉思着：一切爱情和喜爱是多么愚蠢，年轻人又如何无聊地自欺着，这些年轻人暂时还相信在那种空中楼阁中会有什么严肃的事，可后来总是醒悟了过来—总是这样的呀！

格雷丝那宜家宜室的文静姿态和长得更美的妹妹相形之下，她那主妇类型的克己性格，和那可爱的气质更突出—和蔼谦让然而又非常坚忍刚毅。医生看到了这一切，想及人生竟是如此荒谬透顶，他不禁为她感到—为她俩都感到遗憾。

医生压根儿就没想到过要查问究竟他的两个女儿，或者其中任何一个，有没有插手要认真进行这个计划。因为他原就是个哲学家嘛！

他生性厚道豁达，却偶然让那通常的点金石绊住了。那要比炼金术士所研究的目标容易发现得多，这点金石有时就是会把厚道豁达的人绊倒，而且还具有不祥的特性，可以化金为土，变宝为废。

“不列颠！”医生嚷道，“不列颠！来！”

一个小个子从屋子里走出来，他长着一张神态不安分、特别叫人讨厌的脸，他不礼貌地应声道：“怎么啦！”

“早餐的桌子在哪儿？”医生问。

“在屋子里。”不列颠答道。

“昨天晚上不是吩咐过你，今天早餐要安排在这儿外边吗？”医生说，“难道你不知道有客人要来？你也不知道早上马车来到之前，有事要办吗？今天的情形非常特殊，你不知道吗？”

“杰德勒先生，这些女人还在这儿摘苹果，叫我怎么办事？”不列颠这么辩解着，嗓子愈提愈高，说到后来，简直在嚷嚷了。

“唔，现在摘完了没有？”医生说着看了看表又拍起手掌来，“喂！快点儿！克莱门希在哪儿？”

“我在这儿，老爷，”从一架梯子上传来这句话，同时一双粗笨的脚从梯子上轻快地走下来，“现在都摘好了。姑娘们，收拾干净。老爷，半分钟内一切都可悉听尊便了。”

说着她活跃地前后奔走收拾，模样是那么独特，我们应该来描述一下。她大概三十岁左右，虽然她那张相当胖的脸扭曲着，显得一副紧张的样子，看上去滑稽得很，然而还称得上颇令人愉快。但是她那特别不拘束的步态和举止，可以配上世上任何的脸蛋，如果说她的两条腿都是左腿，两条手臂都是别人的，并且四肢好像都脱了节那样，活动时都是从完全错了的部位开始，则是把实际的情况尽可能轻描淡写了。如果说她非常满足，对这一切也完全满意，根本认为与她无关，安于她四肢的状态，听任它们随意运用，则对于她那泰然自若的神态也是轻描淡写。她穿的是一双执拗的大鞋子，从来不服从她脚的指挥；一双蓝色的长筒袜子；一件杂色的印花的长衫，是用钱所能买来的最可怕的料子；再加上一条白围裙。她总是穿短袖衣服，而且经常不小心擦破手肘，她又非常关心，不断地要把手肘转过来看看，可又看不见。她通常总有一顶小帽子戴在头上，不过很少时候戴在一般人戴帽子的部位；然而从头到脚，处处干净，尽管部位错乱了，却保持着整洁。她竭力要使自己整洁，力避松松垮垮的模样，不仅要做到问心无愧，也要符合公众的看法，这种热切的心情令人钦佩，而且确实也引起了她的一项最惊人的发明之一，那就是有时她用一种木制把手来把自己支撑住（那是她的衣着的一部分，人们都管它叫作“勒腰带”），就好像跟衣服扭斗，直到衣服被安排得匀称了才罢休。

克莱门希·纽康的外表和衣着就是这副模样。人家说她糊里糊涂地把自己的教名克莱门丁拉误用为目前这名字，但是天晓得究竟是不是这样，因为她的聋母亲已经去世，她又什么亲戚也没有。她的母亲是个典型的老人，在她几乎还是孩提时就开始由她奉养着。这会儿她正忙着摆桌子，每过一会儿就站住，赤裸的泛红色的手臂交叉在胸前，一会儿双手又交替着抚摩擦破了的手肘，悠闲自若地一味瞪眼望着桌子，随后又忽然想起还缺样东西，转身磨磨蹭蹭走去拿。

“两位律师来啦！老爷！”克莱门希用不太亲善的口气通报了一声。

“呀！”医生嚷着朝门口走去迎接，“早上好！早上好！格雷丝！我亲爱的！玛丽安！斯尼奇和克雷格斯两位先生来了。艾尔弗雷德上哪儿去了？”

“他马上就回来的，爸爸，就回来的，”格雷丝答道，“他今天早上要准备启程，事情多得很呢，天一亮就起身出去了。早上好，两位先生。”

“女士们！”斯尼奇先生说，“我和克雷格斯向你们问好！”克雷格斯先生鞠了一躬，于是斯尼奇先生又朝着玛丽安说，“早上好！小姐，我吻你的手。”说着就吻了，“我也祝愿你—”他心中可能有这样的愿望，也可能没有，因为他给人的头一眼印象不像是个会特地为别人激发很多热情的绅士，“长寿—！祝愿你再过一百个这样吉祥如意的生日！”

“哈，哈，哈！”医生若有所思地笑着，两手插在口袋里，“一百幕的一出大趣剧！”

“我相信，”斯尼奇先生说道，一边把一只蓝色小公事包靠着桌子的一条腿放下，“你怎么也不会为这位女演员把这出戏剧缩短吧，杰德勒医生。”

“不会，”医生回答说，“绝没这等事！但愿她一直活着去笑这趣剧，能笑多久就笑多久，然后再用法国的一句俏皮话说：‘趣剧已终，落幕。’”

“杰德勒医生，法国这句俏皮话说得不对，”斯尼奇先生边说边朝蓝色公事包里急速地看去，“你得相信我，你的人生观压根儿不对，这我已常常对你说过。人生真的没有一件正经事吗？你认为法律是什么？”

“是开玩笑。”医生说。

“你就从来没跟法律打过交道吗？”斯尼奇先生的眼睛又从蓝色公事包上转过来。

“从来没过。”医生答道。

“要是你跟法律打过交道，也许你就会改变主意的。”斯尼奇先生说。

克雷格斯似乎是让斯尼奇代表了自己，他似乎觉得自己有很少或者没有单独的存在或个性；但是，这会儿他开口发表自己的意见了。他这句话涉及他所认定的唯一与斯尼奇并非各分一半的见解，但在世间贤明人士中，他是有着与他相同观点的人。

“它使许多事情变得实在太容易处理了。”克雷格斯先生说。

“法律吗？”医生问。

“是的，”克雷格斯先生说，“一切的事情都如此。我看如今一切都变得太容易了。这是现时代的丑恶。如果说世事是一场玩笑的话（我并不打算说它不是），那应该把它弄成棘手的玩笑才好。老兄，应该尽可能把它弄成一场最艰苦的斗争。这应该是目的啊，可是它给弄得实在过于容易了。我们是在给人生的一扇扇门上油。它们该是生了锈的。我们要使它们很快就带着一种顺耳的声音开始转动。它们应该在自己的铰链上转的呀，老兄。”

克雷格斯先生发表这番高见时，他似乎确实是在自己的铰链上转动了。他赋予他自己这见解以巨大的影响—他是个冷静严厉的没趣的人，穿了一身又是灰又是白的衣服，像一块打火石；他的眼睛微微闪亮，好像让什么打出火花来似的。三个天然的王国¹⁵⁸在辩论者的团体中倒确实各有奇形怪状的代表，因为斯尼奇活像一只喜鹊或乌鸦（只是光泽差一点），而医生呢，他长了一张满布皱纹的脸，好像冬季的苹果，又东一个西一个的小窝儿，像是鸟儿们在苹果上啄了以后留下的痕迹，他头后还有一根很小的发辫，可以算作苹果的梗子。

这时候，一个朝气蓬勃的漂亮男子轻快地走进园子来，一身旅行的服装，后面跟着一个脚夫提着几个包裹和篮筐；他那欢乐而有希望的神态同这一天早上的气氛正适合。那三位先生走拢来向他招呼。活像命运三女神的兄弟，又像伪装得很成功的希腊三女神，又像在灌木丛生的荒地上的三名古怪的先知。

“祝你长寿，艾尔弗雷德！”医生泰然地说。

“祝你长命百岁，希斯菲尔德先生！”斯尼奇先生说着，深深鞠了个躬。

“长寿！”克雷格斯独个儿嗓音低沉地咕噜了一声。

“哟！这可是一组排炮啊！”艾尔弗雷德突然站住，嚷道，“一—二—三—对于我所面对的大海来说，这可都不是好兆头啊。幸亏我今天早晨最早碰见的不是你们，否则我就会认为是恶兆头啦。我今天早晨头一个碰见的是格雷丝，是可爱的快活的格雷丝。所以我现在向你们全体挑战！”

“对不起，先生，你知道头一个是我，”克莱门希·纽康说，“你该记得，日出之前她就在这外边散步的。在屋子里的是我呀！”

“不错，头一个是克莱门希，”艾尔弗雷德说，“所以我跟克莱门希一同向你们挑战！”

“哈，哈，哈—鄙人和克雷格斯认为，”斯尼奇说，“好一个挑战！”

“它也许不像表面上那样糟哩。”艾尔弗雷德说着，热切地跟医生握了手，也跟斯尼奇和克雷格斯握了手，然后回头望去，又说道，“在哪儿呀—怪了！”

他猛地转过身去—这一转，使乔纳森·斯尼奇和托马斯·克雷格斯的合伙，暂时比协议中的条款所要达到的更为密切了。他转身走到两姐妹站在一起的地方。然而我不必特地细说他如何先招呼玛丽安后招呼格雷丝，也不必在此暗示克雷格斯先生可能认为那样是“太容易”了。

也许是为了换一个话题，杰德勒医生匆匆向餐桌走去，大家接着都坐下了。格雷丝坐在女主人的位置上，但她安排自己的座位是经过一番周密考虑的，她有意把她的妹妹和艾尔弗雷德跟其他所有的人隔开。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坐在对面两个桌角旁，为了确保安全，那蓝色公事包就放在他们两人之间；医生坐在他惯坐的位置上，在格雷丝的对面。克莱门希在桌旁走动侍候，样子别扭得很；那忧郁的不列颠在另一张小一些的桌子旁，充当切牛肉和火腿的操刀人。

“要肉吗？”不列颠一手拿刀一手拿叉走近斯尼奇先生，像投射飞弹似的向他发问。

“要！”那律师回答。

“你呢，要吗？”不列颠问克雷格斯。

“要瘦的，烂的。”那先生回答。

不列颠执行了这些命令后，再递给医生适度的一份，他似乎知道没人再要什么吃的了。于是他尽可能合乎礼仪地挨近那个“合伙公司”徘徊着，用严厉的眼光看他们怎么处理那些肉块，只有一次放松他脸上严厉表情，那就是在克雷格斯用旺盛的气力嚷道：“我还以为他已经走啦！”他的牙不太好，说话时几乎喉咙给闷住了。

“喂，艾尔弗雷德，”医生说，“趁大家在吃早餐这会儿，说一两句正经话吧。”

“趁大家在吃早餐，说吧。”斯尼奇和克雷格斯也说，他们似乎还不想离席呢。

虽然艾尔弗雷德始终不在吃早餐，而且似乎本来就已经够忙的了，他还是恭恭敬敬地回答了。

“遵命，老伯。”

“如果有什么可以正正经经的，”医生开始说，“在这样一幕—”

“这样一幕趣剧，老伯。”艾尔弗雷德给他提了一句。

“在这样一幕趣剧里，”医生说，“那也许就是两人同一天的生日再次到来，又是在即将离别的时候。这个生日跟我们四个人有着许多愉快的联系，它还引起一段长时间亲昵交往的回忆。唉，可我并非要说这些呀！”

“啊，是的，是的，杰德勒医生。”那青年人说，“是要说这些。说得中肯之极！今天早上我的心就是见证。而且如果你让你的心说话，我知道你的心也会做证。我今天要离开你的家了。从此你不再是我的保护人了。我们离别了，带着我们这许多年来的亲爱的情谊离别了。这份情谊是永远不能由其他情谊来完全代替的。而且我们又要开始同其他人的关系了。”这时他望了一下身旁的玛丽安，“我有种种顾虑，我不敢现在就提起它们啊。”

“唉！唉！”他又说，这会儿他的情绪高涨，使得医生也振作起来了，“医生啊，在这一大堆愚蠢的尘土里是有正经的一粒的。今天让我们说吧，是有那么一粒！”

“今天！”医生嚷道，“听他说什么来着！哈，哈，哈！在愚蠢的一整年里，不提别的日子，偏偏就指定今天！怎么呀，以前就在这一天战斗在这块土地上发生的！就在我们这会儿坐着的、我今天早晨看见两个姑娘在上面跳舞的、又刚从这些树上采集了果子给我们吃的这块土地上！这些树根可不是插在泥土里的呀，是插在死人的身上的！—死了不少不少的人哪！我记得，在那场战争发生过几个世代以后，就在我们这脚底下掘出一座教堂墓地，那上面堆满了骸骨，还有骨灰，还有破裂了的脑壳碎片。然而在参加那场战争的人之中，知道自己为什么目标而战或者为什么要打这场仗的，断然数不上一百人；在欢乐的没有脑筋的得胜者中，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而欢乐的，也数不上一百人；自己的状况因胜仗或败仗而好转的，数不上五十人。直到目前赞成那主义或功勋的，数不上半打；简而言之，除了为惨遭杀害者哀痛的人之外，对那场战争，谁也还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却把它也称作一本正经的事，竟然有这样的学说！”医生说着笑开了。

“可是这一切在我看来，”艾尔弗雷德说，“是很正经的。”

“正经的！”医生又嚷起来，“如果你认为这种事是一本正经的，那么你就得发疯，就得去死，就得爬到山顶当隐士去。”

“再说—那又是那么早以前的事。”艾尔弗雷德说。

“那么早以前！”医生反驳道，“你可知道那以后世人做了些什么吗？你可知道世人另外又做了些什么？我不知道！”

“世人向法律挨近了一点了。”斯尼奇先生说，一边搅动他的茶。

“可总是把出路安排得太容易了。”他的合伙人说。

“医生，请你原谅我又要说了，”斯尼奇先生紧接着说，“在我们讨论过程中，我已经把我这意见提出千万次了。我说，就世人已经接触法律这一点，连同他们的法律系统而言，我确实看到了正经的一面—唔，真的，是一样有形的东西，而且还带有目的和企图—”

克莱门希·纽康猛地绊了一下，碰得桌上的杯盆咔嗒咔嗒响。

“嗨！你怎么搞的？”医生喝道。

“都怪这倒霉东西蓝公事包！”克莱门希说，“老绊人脚！”

“我刚才说带有目的和企图，”斯尼奇继续说道，“是令人尊敬的目的和企图。人生是一场趣剧吗，杰德勒医生？有法律的人生，是趣剧吗？”

医生笑了，朝艾尔弗雷德望去。

“对不起。就算战争是愚蠢的，”斯尼奇说，“对于这一点，我们的意见一致。比方说吧，这里有一个喜气洋洋的国家，”说着他用手上的叉子向空中指一下，“一度全部人都受到大兵—侵占者的蹂躏，在刀枪炮火之下全成为废墟，嘻，嘻，嘻！难道有人自己会去招惹刀枪和炮火吗？这是什么观点呀！笨拙，胡闹，简直荒谬透顶！你要知道，一想起这个，你就会笑你的同胞的！我们就拿这个喜气洋洋的国家目前情况联想一下吧！想一想有关不动产的法律，想一想有关不动产的遗赠和受让、不动产的抵押和赎回的法律，再想一想有关地产的租借、世袭保有和根据登录保有法律，”斯尼奇说着，激动得直咂嘴了，“也想想关于那些地契和地契证据文件的复杂的法律，连同所有自相矛盾的判例和无数与之有关的法令；也想一想无穷无尽的巧妙而无止境的法院诉讼—而这个愉快的期望就可能引起这些诉讼；杰德勒医生，承认我们处身其中的这个计划中是有不成熟的地方吧！”斯尼奇望着他的同伴又说，“我相信我这话是既代表自己又代表克雷格斯说的。”

克雷格斯先生做了同意的表示，斯尼奇先生的精神被自己刚才一番雄辩振奋了起来，这时候想再吃一点儿牛肉，再喝一杯茶了。

“一般说来，我并不替人生辩护，”他嘻嘻地说，一边搓着手，“人生确实充满了傻事，充满了比傻事更糟的事。人们表白着责任呀！信用呀！无私呀什么的！呸！呸！呸！我们还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价值！但是你可不能嘲笑人生哪！因为你得做游戏呀—而且确实是非常正经的游戏呢！你知道，所有的人都在做反对你的游戏，而你呢，也做着反对他们的游戏。啊！那可真有趣！而且机灵极了！杰德勒医生，你要赢了只准你笑，而且也只可稍微笑笑。嘻！嘻！也只可稍微笑笑！”斯尼奇先生重复了最后这一句话以后，摇摇头，又眨眨眼，那神情好像还该加上这么句话，“不过你就这么摇头眨眼也行！”

“嗨，艾尔弗雷德！”医生嚷道，“你现在怎么说呢？”

“哎，老伯，”艾尔弗雷德答道，“我认为你对我，同时也对你自己，最大的恩惠该是在这个天天由太阳照着的、人生的更广阔的战场上，有时要尽力把那个战场或其他诸如此类的战场忘掉。”

“说真的，我怕你这话也不怎么动摇得了他的见解，艾尔弗雷德先生，”斯尼奇先生说，“因为在这同一个人生的战斗里，战士们也是非常急切，非常激烈的啊！也是横砍竖斩个不停，还有从脑后射来的弹丸，骇人的践踏，蹂躏！可真是糟透的事哪！”

“我相信，斯尼奇先生，”艾尔弗雷德说，“在人生战斗中，是有着不为人们所觉察的胜利和斗争的，有着伟大的自我牺牲的，有着壮烈的高贵行为的，而要完成这些行动也并不容易，即使在表面上轻松和有着矛盾的许多人生战斗中也是如此。因为它们没有世间的记载和观众，是天天在角落里进行着，在小小的家庭里进行着，在男人们和女人们的内心进行着。而任何一种行动都能使最坚强的人跟这样的世界和好，使他对世界充满信心和希望，尽管有半数的世人在交战，有四分之一的人按法律办事；可我这是在大胆说话啊！”

两姐妹聚精会神地听着。

“唉！唉！”医生说，“我的年纪太大了，连我这儿这位朋友斯尼奇，或者我那未婚的好妹妹，玛莎·杰德勒都改变不了我的见解了。许多年前我的妹妹已经有过她所谓的家庭烦恼，那以后她就同各种各样的人过着和谐的生活；她的见解跟你非常相似，只是她既是女人就难免不那么理智，也固执了些。我们俩总谈不拢，因此也很少碰面。我是生在这个战场上的呀！我从小就开始把我的思想引向一个战场的现实历史。已经有六十个春秋打我的头上过去了，可是在这个基督教世界里，除了人们对战场的疯狂追求之外，我什么也没看见，尽管在这世界里天晓得有着多少慈爱的母亲和像我这两个女儿这样好的姑娘。一切事物中普遍存在着同样的矛盾。面对这种惊人的前后矛盾，你不是得笑就是得哭；而我呢，是宁愿笑的。”

不列颠始终带着非常忧郁的神情专注地听着每个人的话。如果他正在这时候禁不住发出的那阴沉的声音可以作为笑的表示的话，那么他似乎忽然间做出了也是宁愿笑的决定。然而，在他发出那声音的前后，他的面部表情丝毫没受到影响，因此餐桌上虽然有一两个人因为这神秘声音而吃了一惊，朝四下里望了一眼，却谁也没想到那声音是出自这个冒犯者。

知道真相的只有和他在一起伺候进餐的克莱门希·纽康，她用她所珍爱的关节之一，也就是她的一个手肘戳了戳他，用谴责的口吻问他笑什么。

“不是笑你！”不列颠说。

“那么笑谁？”

“笑人类，”不列颠说，“我笑的就是这个！”

“听了主人和这两个律师的见解，你一天比一天糊涂了！”克莱门希说着又用一只手肘戳了戳他，就好像给他一帖精神兴奋剂似的，“你知道自己的地位吗？难道你想挨骂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不列颠说，他的眼睛无神，表情呆滞，“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不理会，什么也不相信，什么也不想要。”

虽然他对自己的一般情况，做出这样的绝望概括，可能过于夸张了沮丧的方面，本杰明·不列颠还是比别人可能想象的更精确地表明了他自己的真实状态。人家有时叫他小不列颠，来表示他并非“大不列颠”，就像我们说“年轻的英国”，表示它和“老年英国”有绝不相同的含义。因为他就像伺候培根修道士的那个迈尔斯¹⁵⁹一样，天天听着医生对各种各样人发表的无数的演讲，他的一切言论倾向于证明，他本人的存在说得最好也是个错误，并且是荒谬的。就这样，这个不幸的仆人在内心的思考加上外界的影响下，逐渐堕入了一个内外夹攻的乱糟糟的矛盾的深渊。他的迷惑深度与真理的根源最深处相比，是在同等水平面上的。他搞明白的唯一的一点是：通常由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带进这些讨论中来的新因素，从来没能澄清过那些纷乱和矛盾的思潮，却似乎总是给了医生一种有利条件和证据。因而，他才认为这个“事务所”是造成他这种心境的近因之一，他也就因此对他们深恶痛绝了。

“但是这与我们不相干，艾尔弗雷德，”医生说，“就像你所说的，今天我已不再是你的保护人了。现在你满载了这里的中学所能给你的学问而离开我们了，而你去伦敦深造还要增添你的学识。像我这样没趣的乡下老医生的实际知识倒是能够把这两者衔接起来的。现在你要走了，要走上社会了。你那可怜的父亲所指定的第一阶段的见习期既然已经结束，现在你要走了，由你自己做主去完成他的第二个愿望了。你在外国医科学校要待三年，恐怕还没到三年早就会把我们忘掉了。哎呀！用不到六个月你就会自然而然地把我们忘掉的！”

“可是你心里是很明白的—如果我会忘掉，我又何必对你说呢！”艾尔弗雷德笑着说。

“关于这一类事，我一点也不懂，”医生答道，“你说对吗，玛丽安？”

玛丽安玩弄着她的茶杯，似乎要说—但她没说出口来—如果他能忘记，那倒是好的。格雷丝把玛丽安青春焕发的面颊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微笑着。

“我希望，我在执行受人委托的事情上，不曾有过不当之处，”医生紧跟着又说，“可是不管怎么说，今天早上我是正式给罢免了职务，解除了责任，等等。这里我们的好朋友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带着满满一口袋的文件、账目、证件，要把委托金的余额移交给你了，但愿这是比较难于处理的事，艾尔弗雷德，可是你一定得做一个伟大的人物来使这桩事较难处理呀。还要移交给你这一类其他滑稽玩意儿，得在那上面签名、盖章，要正式移交呢。”

“法律还要求有适当的证人，”斯尼奇说着便推开盆子，拿出文件来，他的伙伴伸手把文件摊在桌子上，“医生，我、克雷格斯和你是这笔信托金的共同保管人，我们需要你的两个仆人来为这些签名做见证—你识字吗？纽康太太？”

“我还没结婚，先生。”克莱门希说。

“噢，对不起，是的。”斯尼奇嘻嘻地笑着说，眼光朝她那异常的身材扫了一下，“你可识字吗？”

“识一点。”克莱门希回答。

“看得懂结婚祈祷文、晚祷和早祷文吧？”律师诙谐地说。

“看不懂，”克莱门希说，“那些都太难了，我只看得懂一只顶针箍。”

“看懂顶针箍！”斯尼奇跟着她说了一句，“你说什么呀，年轻的女人？”

克莱门希点了点头：“还看得懂一个肉豆蔻擦板。”

“哎呀！是疯人哪！这可得由司法官来处理啦！”斯尼奇盯视着她说。

“—如果她有财产的话。”克雷格斯补充了这个条件。

这时候格雷丝插嘴了。她解释说刚才提到的那两样东西上各刻着一句箴言，在克莱门希·纽康的袖珍文库中就只有这两句箴言。又说克莱门希过去没有念书的机会。

“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格雷丝小姐！”斯尼奇说。

“对了，对了，哈，哈，哈！我还以为我们这位朋友是个白痴呢。她可非常像个白痴哪！”他带着目空一切的神情又向她望了一眼，喃喃地说，“那顶针箍怎么说来着，纽康太太？”

“我还没结婚，先生。”克莱门希说。

“好吧，纽康，这样称呼你，行吗？”律师说，“那顶针箍怎么说的，纽康？”

克莱门希没回答，她拉开一个衣袋，低下头朝那个大张着口的衣袋底部望去，搜寻那个根本不在那儿的顶针箍。于是她又拉开另一面的衣袋，似乎望着一颗高价珍珠那样朝衣袋深处望去，清除挡在前面的所有东西—一条手帕，一截蜡烛头，一只红苹果，一只橘子，一个吉利便士¹⁶⁰，一个骨制夹子，一把扣锁，一把装在套子里的剪刀（这把剪刀可以更出色地形容为前途辉煌的青春期的大剪刀），约莫一把散开的小珠子，几团棉线，一个针盒，小巧的一沓卷发纸，还有一块饼干。她把掏出来的这些东西一件又一件地全部交给不列颠拿着—可是她所做的这一切是无足轻重的。接着她下了个决心，一把抓住这个衣袋口，紧紧抓住不放（因为它老在摆动，它还在靠得最近的那个角落扭曲着），她摆出一种显然不符合人体构造和地心吸力定律的姿势，可是这也无足轻重。足以解决问题的是她终于胜利了，她把顶针箍从手指上脱下来，并且咯咯地摇起肉豆蔻擦板来了。这两件小东西上面的文字因为经常摩擦，已经模糊不清了。

“这就是那个顶针箍了，是吗，年轻的女人？”斯尼奇先生把她拿来解闷取乐了，“顶针箍怎么说呀？”

“它说，”克莱门希的眼光缓慢地对着顶针箍绕一圈，好像它是一座塔似的，读道，“忘—掉—并—宽—恕。”

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哄然大笑。

“这么新奇！”斯尼奇说。

“这么宽大！”克雷格斯说。

“里面有着对于人类本性这样的认识呀！”斯尼奇说。

“非常适用于世事呀！”克雷格斯说。

“那个肉豆蔻擦板呢？”那“事务所”的所长发问了。

“擦板说，”克莱门希答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你的意思是，先下手为强，要不然你就吃亏了。”斯尼奇先生说。

“我不懂，”克莱门希呆呆地摇摇头，还嘴说，“我又不是律师。”

“我恐怕她假如是个律师，医生，”斯尼奇突然转过去对医生说，好像他预料到如果不这么做，她的这句话可能会引起什么反应似的，“她会发现那是她的一半诉讼委托人所信奉的金科玉律。他们在这方面是认真的—尽管你的世界反复无常—以后就会责怪我们了。我们干这一行毕竟起了些模范作用的，艾尔弗雷德先生，可是找上我们的一般都是怒气冲冲、吵吵闹闹的人，来的时候样子都不是顶可爱的，因此要是我们板起了面孔，他们就难于跟我们吵架了。我想，”斯尼奇先生说，“我是代表本人和克雷格斯说话的吧？”

“绝对是的。”克雷格斯说。

“因此，如果不列颠先生能赐给我们一口墨水的话，”斯尼奇先生的注意力回到了那些文件上来了，“我们就可以尽快签字、盖章和办理移交了。要不然我们就会糊里糊涂地让大马车开走了。”

如果你可以根据不列颠这会儿的状态来判断的话，他大有可能会糊里糊涂地让大马车开走。因为他站在那儿发呆呢，他心里正忙着把医生跟那两位律师比较，又把那两位律师跟医生比较，紧接着再把他们的委托人跟他们三个人也都比一比，又竭尽他那微弱的力量试图把顶针箍和豆蔻擦板上的箴言（这是他的新主意）跟任何人的哲学学说统一起来；简而言之，正如他那伟大的同名者¹⁶¹被种种学说和学派搞得晕头转向，他也把自己搞得不知所措了。但是克莱门希在转瞬之间就把墨水递了上去，又为他做了进一步的服务—用她的手肘戳他一下使他清醒过来，这几下轻轻的后击唤醒了他的记忆（在此解释这句话要比通常更拘泥于字面意义），因而他很快就变得精神抖擞，生气勃勃了。克莱门希可真是他的护身神呀！尽管他极瞧不起她贫乏的悟性，这是因为她很少特地为什么事做抽象的思考，而总是随时随地及时地做应做的事。

至于他怎样因他自己的见解而心中作难（这种见解对于像他这样身份的人来说是不足为奇的，而且要他们使用笔墨可也真是一桩大事）；他的见解是：由他在一份并非由他亲笔写的文件上签名，那就会使自己多少有些污点，也势必就那么把一大笔不明不白的款子签走了；他怎样勉勉强强地着手办这事，尽管医生逼着他快签字，他仍坚持非要先看一遍才签（且不提那文件上的措辞，就那些扫来扫去的字迹已叫他摸不着头脑了）。他还把一张张纸翻了又翻，察看有没有什么弊端；签字后他又怎样变得一副凄凉可怜相，好像失去了财产和什么权利似的；对于这些情况我可没时间讲哪。里面藏着他的签名的那个蓝色公事包后来又怎样引起他的疑惑和好奇心，使他寸步不离；而克莱门希·纽康想到自己的重要性和体面时，怎样得意忘形，笑得不可开交，两个手肘大大撑开扒在整个桌子上，活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老鹰，又把脑袋搁在左臂上，摆出一副准备写几个玄妙文字的架势，而且那是用了不少的墨水才写成的呢；在她想象的副本上写字时，怎样同时还伸出了舌头来帮忙，对于这些也得花时间讲呢。还有，她一旦尝过了墨水的滋味，她怎样老是想再尝尝（据说养驯了的老虎尝过另一种分泌液后也是如此），从此她怎样对什么都要签字，把自己的名字写到各种各样的东西上去，这些也得花时间讲呢。一句话，医生就此解除了委托，免去了为这委托应尽的一切义务；艾尔弗雷德自己担当了起来，顺顺当当地开始走上人生的旅途。

“不列颠！”医生说，“快到门口去等车子。时间过得好快呀，艾尔弗雷德。”

“是的，老伯，是的，”那青年连忙回答，“亲爱的格雷丝！听我说！玛丽安—她是那么年轻美丽，那么迷人，那么令人倾倒，人生再没什么使我更倾心的了—记住！我把玛丽安交给你了！”

“看顾她本来一直就是我的一份神圣责任，艾尔弗雷德，现在更加倍是了。我一定忠于托付，放心吧。”

“我实在很放心的，格雷丝，我对你再了解不过了。谁望着你的脸又听了你的声音还能不了解你呢！唉，格雷丝！我要有你那样平静的心，那样镇定的脑子，我今天就会带着百倍的勇气离开这里了！”

“是吗？”她安静地笑着回答。

“还有，格雷丝—姐姐，这样称呼你好像很自然。”

“就这样！”她紧接着说，“我喜欢听这个称呼。就这样叫我好了。”

“可是，姐姐啊，”艾尔弗雷德说，“玛丽安和我又最好要有你那忠诚不渝的品性在这儿给我们帮助，使我们俩更快活也更好。所以只要我办得到，我就不把你的品性带着一起走，而用它来支撑我自己！”

“马车到山顶了！”不列颠嚷道。

“时间过得真快，艾尔弗雷德。”医生说。

玛丽安原先是独个儿站在一旁的，眼睛一直望着地上；但是她那年轻的情人在说了那一番话以后，这时候温柔地把她带到她的姐姐站着的地方，把她按到她姐姐的怀抱中。

“我刚才对格雷丝说了，亲爱的玛丽安，”他说，“我说我把你交托给她了，这是我临别的珍贵委托。我将来回来把你收回的时候，最亲爱的，那时在我们眼前展示着我们结婚生活的幸福前景，那时我们主要的乐事之一将是商讨怎样使格雷丝快活，怎样才能预料到她的愿望是什么，怎样来表达我对她的感谢和情谊，怎样来报答她将要堆在我们身上的恩情于万一。”

妹妹的一只手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搁在她姐姐的颈项上。她望着姐姐的眼睛，它们是多么恬静，多么安宁，又多么爽快啊！她的姐姐的凝视，既带着热情和钦慕的神色，又带着忧伤和惊讶的样子，还有近似崇敬的一种表情。她又望着这位姐姐的脸，那就像是一位光明天使的脸，恬静、安宁而又爽快。那张脸也望着她又望着她的情人。

“到了那一天，总有一天是那个日子，”艾尔弗雷德说，“我不知道那一天为什么总不来，不过格雷丝最清楚，因为格雷丝总是对的—她最清楚她自己什么时候会要一个朋友，让她把自己整颗心向他敞开，他对待她好像她现在对待我们一样—那时候，玛丽安呀，我们将表现得多么忠实，我们会多么高兴，知道她—我们亲爱的好姐姐—爱着一个人，又被那人爱着，这正是我们的愿望呀！”

妹妹仍然望着姐姐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连朝他转一转都不。而那双诚挚的眼睛也仍然望过来，那么恬静，那么安宁，又那么爽快，望着她，又望着她的情人。

“再说等到这一切都过去了，我们都老了，而且我们住在一块儿，（我们一定得这样！）—靠得紧紧地住着—那时候我们常常要谈到旧日的往事，”艾尔弗雷德说，“这些日子将是我们最喜欢谈的，特别是今天这日子。那时候我们将说出我们今天分手时各人心中所想的，所感觉的，所希望的，所担心的，也会谈到我们多么不忍告别……”

“马车穿过树林来了！”不列颠嚷道。

“好的！我已经准备好了—还会谈到我们后来怎样又见了面，那么高兴地终于又见面了，我们会把今天看作一年中最快乐的日子，把今天定为三重的生日。好吗，亲爱的？”

“好的！”那姐姐满面春风，热切地插嘴说，“好的！艾尔弗雷德，不要再耽搁了。没时间了。跟玛丽安告别吧。愿上帝保佑你！”

他把妹妹拉过来，紧紧贴在胸前。他一放手，她重又抱住姐姐，用她那原就含着种种情感的眼睛盯住那双那么恬静、那么安宁又那么爽快的眼睛。

“再见了，我的孩子！”医生说，“在这样一个—哈，哈，哈！—你知道我要说什么的—说什么正经的通信啊，正经的爱情啊，什么订婚啊，什么什么的，哎呀！那当然是彻头彻尾的胡扯。我所能说的就是，如果你和玛丽安两人仍然存心傻下去，将来我也不会反对你做我的女婿的。”

“车子过桥啦！”不列颠嚷道。

“让它来吧！”艾尔弗雷德说，紧紧握住医生的手，“我的老朋友，我的保护人哪，有时候尽量正经地想想我吧！再见了，斯尼奇先生；再见了，克雷格斯先生！”

“车子上路了，朝这儿来啦！”不列颠嚷道。

“克莱门希·纽康，我们相识不少日子了，给你一个吻！让我们握手，不列颠！玛丽安，我最亲爱的心上人，再见啦！格雷丝姐姐，记住啊！”

这位温和的管家式的人物，她那沉静的面容美极了，她默默地把脸转向他作为回答。但是玛丽安的表情和态度仍然没变化。

大马车在门口停下来。接着是一阵搬行李的奔忙。车子开走了，玛丽安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他向你挥帽子呢，亲爱的，”格雷丝说，“你所选择的丈夫呀，宝贝，瞧呀！”

妹妹抬起头来，转过去一会儿，接着又转回来，这时候她是头一次完完全全碰上那一双平静的眼光，于是扑在她的脖子上抽抽噎噎地哭了。

“格雷丝呀，上帝祝福你！可是我看了真受不了，格雷丝！我的心都碎了！”

第二部

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在这古老的战场上设立了一个整洁的小小事务所，在这儿经营着整洁的小事业，为许许多多的争吵的人打了许许多多正正经经的小战役。这些冲突虽然几乎称不上是追击战—因为实际上它们一般是以蜗牛的步子进行的—然而事务所在这些冲突中所起的作用可以说是在这一总名称之下，一会儿向这个原告开了一枪，一会儿又向那个被告砍了一刀，一会儿在法院里对一笔遗产提出严厉的控诉，一会儿又在一群形形色色的小债务人中间展开轻微的散兵战：他们是根据种种不同情况，也根据随时面临的敌人，变换他们的手法的。官报在他们某些战场中具有重要而有利的号召力，就如对于那些比较显赫的战场一样；而且在大多数的诉讼中他们表现了他们的雄才大略，战士们事后才发现，他们要彼此了解是很不容易的，对于这些人究竟干了些什么要有一点点清楚的了解，也是难上加难，这是因为他们被大量的烟雾团团蒙住了。

斯尼奇和克雷格斯两位先生的事务所坐落在商业中心区的一处交通方便的地点，前门敞开着，比市场的地面要低两级平滑的台阶；因此凡是怒火冲天、自寻烦恼的庄稼汉，莫不马上就一头栽进门里去。他们的特别商议室兼会议厅设在楼上一间老旧的后房里，天花板又低又黑，似乎郁闷地皱着眉头在思考复杂的法律论点。几把皮革面子的高背椅，上面装饰着一颗颗大铜钉，活像突出的眼珠，这儿那儿有几颗已经脱落—或许是被一些手足无措的主顾，在大拇指和食指摸来摸去时拔掉的。房间里还有一幅配了镜框的铅印的大法官肖像。他那假发的每一个发卷都令人毛骨悚然。一包包的文件堆在满是灰尘的壁橱里，书架上和桌子上，沿着护壁板放着几排箱子，都上了锁，又是防火的，箱子外面有油漆标着一个个人的名字。心烦意乱的来访者见了这些字眼，就仿佛中了什么凄惨的魔法似的，不由自主地要把一个个字母倒拼了又顺拼，又猜着字谜，他们坐在那儿像是在倾听斯尼奇和克雷格斯说话，却又什么也听不懂。

斯尼奇和克雷格斯这两个人，在生活中都各有自己的伴侣，在职业方面也各有自己的伙伴。他们俩是世上最要好的朋友，彼此真诚信任；可是斯尼奇太太却由于世事所常常安排的那样，怀疑克雷格斯先生。而克雷格斯太太也在原则上怀疑着斯尼奇先生。

“你那些斯尼奇们呀，实在是……”有时候克雷格斯太太对她丈夫这样说，她用了那个出于她的想象的复数名词“斯尼奇们”似乎是蔑视一条讨厌的马裤¹⁶²，或者其他没有单数形式的东西，“我哪！我真不懂你要那些斯尼奇们干什么。我呀，觉得你太信任你那些斯尼奇们啦，我倒不希望你将来发现我这话幸而言中。”而斯尼奇太太呢，会对斯尼奇先生这样谈论克雷格斯：如果斯尼奇受诱惑盲从什么人的话，那个人就是克雷格斯；如果她在什么凡人的俗眼里能察觉两面派的话，那个人就是克雷格斯。然而尽管这样，一般地说，他们四个人还是很好的朋友。两位太太保持着密切的联盟来反对“事务所”，她们俩都把它看成“密室”，是她们俩共同的敌人，认为诡计多端，危机四伏—就为了她们不明白其中的奥妙。

然而，就在这个事务所里，斯尼奇和克雷格斯为他们的各个蜂房酿着蜂蜜。在这里，有时在美好的傍晚，他们流连在商议室窗前，那扇窗户正俯瞰着那个古老的战场，他们对于人类的愚蠢不胜感慨，认为人们彼此不肯和睦相处，把一切都诉诸法律，而得到如意的解决—不过通常是在进行审判那段日子里，繁重的事务使得他们如此多愁善感起来。在这里，时间一天一天地，一个月一个月地，一年一年地过去了。他们的日历一页页地少了，皮椅上的铜钉也一颗颗地减少了，桌上成堆的文件却不断地增多。

自从在果园里进早餐那天起，到今天已过了差不多三年了。在这里，在这三年期间，一个瘦了，另一个肥了。这一天晚上，他们正坐在这里商量事情哩。

不光是他们俩，还有一个三十岁或者约莫这年纪的男人，衣着很随便，面容有点憔悴，但身材很好，衣料上乘，相貌也不错，他坐在那张尊严的扶手椅上，一只手插在胸前，另一只手插在乱蓬蓬的头发里，闷闷不乐地沉思着。斯尼奇和克雷格斯两位先生面对面坐在旁边的一张书桌那儿，桌上放着一个那种防火的箱子，锁已打开，箱盖掀着；箱子里的东西有一部分已取出摊在桌子上，其余的文件这时候正由斯尼奇先生一张一张地拿到蜡烛旁，逐一察看着；摇摇头，然后递给克雷格斯先生；这一位也一一看过，摇摇头，便一张一张放下。有时候他们停下来，一同摇着头，又朝那个发着呆的当事人望去。写在箱子上的姓名是迈克尔·沃顿先生。综上所述，我们可以推断，这是这位当事人的姓名，那箱子也是他的，并且迈克尔·沃顿先生的事情很有点不妙了。

“全都在这里了，”斯尼奇先生翻看了最后一个文件以后说，“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没有其他办法了。”

“全都亏光了，花掉了，浪费了，抵押了，借走了，卖掉了，呃？”那当事人抬起了眼睛，说。

“全都没了。”斯尼奇先生回答说。

“你是说再也没法子了？”

“一点也没了。”

那当事人咬着手指甲，又沉思起来。

“我这人连待在英格兰也不安全了吗？你坚持这个意见，是吗？”

“在大不列颠和爱尔兰联合王国的任何地方都不行了。”斯尼奇先生答道。

“成了一个浪子，不能投靠父亲，没有猪可喂养，也不能跟它们同吃豆荚¹⁶³？呃？”当事人又追问了一句，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摇晃着，眼光朝着地面扫来扫去。

斯尼奇咳了一声，好像是表示不赞成自己被认为也参与应用任何比喻来形容法律状态似的，克雷格斯先生也咳了一声，好像要用这一咳嗽声来表示对这一问题的同样看法。

“三十岁就破产！”当事人说，“哼！”

“不是破产呀，沃顿先生，还没这么糟。我得说，你已经搞得相当糟，但是还没破产。只要谨慎经营……”

“只要有个魔鬼。”当事人说。

“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说，“劳驾递给我一撮鼻烟，好吗？谢谢你。”

那个态度自若的律师把鼻烟按在鼻孔上，显然感到其味无穷，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那上面去，这时那当事人渐渐面带笑容，抬起头来说：

“你说经营吗，要经营多久？”

“要经营多久？”斯尼奇跟着说了一遍，把手指上的鼻烟掸掉，在心里慢慢地计算了一下，“是说你那发生纠纷的产业吗，先生？由熟手经营？设若由本事务所接手干？要六七年。”

“要饿六七年肚子！”那当事人急躁地笑了一声说，很不耐烦地移动一下他的姿势。

“要饿六七年肚子，沃顿先生，”斯尼奇说，“这确是件很不平凡的事。这期间你如果露面，也许可以获得另一个产业。不过我们认为你办不到—我和克雷格斯都这样认为—因此我们并不劝你那样做。”

“那么你们劝我做什么？”

“我说，经营呀，”斯尼奇重复了这话，“由我和克雷格斯来经营几年，一切就会好起来的。不过你得到别的地方去，这样我们才能够达成协议和执行协议，你也就能够遵守协议；你得住在外国。说到饿肚子这问题，我们可以保证你每年有那么几百去花—而且一开始就几百—也许，沃顿先生。”

“几百嘛，”当事人说，“我已花惯了几千呢。”

“这个，毫无疑问，”斯尼奇先生一边把文件慢慢地放回那口铸铁制的箱子里，一边应嘴道，“毫无疑—问。”他又自言自语着，同时若有所思地做着事。

律师很可能了解他的这位对象；不管怎样，他那冷淡、严酷、古怪的态度对当事人的忧郁心情起了好影响，使他更无拘束、更坦率了。要不然就是当事人了解他的对象，因而才从他引出那番鼓励他自己的话，这样就可使他正要提出的某种企图显得更有辩护力量。他渐渐抬起头来，坐在那里望着他那位神态坚定的顾问，先是微微笑着，紧接着大笑了起来。

“毕竟是，”他说，“我的坚强的朋友呀……”

斯尼奇先生指了指他的合伙人。“我—对不起—是和克雷格斯一起的。”

“请克雷格斯先生原谅，”当事人说，“毕竟是我的两位坚强朋友呀，”接着他在椅子上身子向前一倾，稍稍放低嗓子说，“你们对我的失败，还不知道一半呢。”

斯尼奇先生愕然定睛望着他。克雷格斯先生也定睛望着他。

“我不只深深陷在债务里，”当事人说，“而且也深深陷在……”

“不是恋爱吧！”斯尼奇嚷道。

“正是呀！”当事人说着把身子朝椅背靠回去，双手插在衣袋里打量着这两位律师，“深深陷在恋爱中。”

“不是跟一位继承遗产的小姐吧，先生？”斯尼奇说。

“不是跟一位继承遗产的小姐。”

“也不是一位富家女士？”

“也不是我所谓的富家女士—只是美丽和德行方面倒是富有的。”

“一位未婚的小姐吧，我相信？”斯尼奇意味深长地问。

“自然啦。”

“不会是杰德勒医生的一位女儿吧？”斯尼奇说着突然把两只手拐儿朝膝盖上一搁，这一来，他的面孔至少向前靠近了一码。

“正是呀！”当事人答道。

“不是他的小女儿吧？”斯尼奇问。

“正是呀！”当事人回答。

“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说，他大大地松了口气，“请你再递一撮鼻烟给我，好吗？谢谢你！我要告诉你这没什么意思，沃顿先生；她已经订婚了，她已经给预定了。我的伙伴能证明我说的是实话。这事实我们是知道的。”

“这事实我们是知道的。”克雷格斯重复了一句。

“唔，也许我也知道，”当事人平静地回答，“那又算得了什么呢！你们是在这世界里混的，难道就从没听见过女人变心的事？”

“当然也有毁弃婚约的诉讼，”斯尼奇说，“控告老处女和寡妇的都有，但是大多数的案件都是……”

“案件！”当事人不耐烦地插嘴说，“别对我讲什么案件，一般判例的内容要比你们任何一部法学书本多得多呢。再说，你以为我在医生家里住过六星期，会一无所获吗？”

“我以为，先生，”斯尼奇先生严肃地对他的合伙人说，“在沃顿先生的马儿有时候把他带进的所有窘境当中—这种窘境是不少的，代价也是很大很大的，对于这，他本人，还有你，还有我，是再清楚不过的—如果照他现在这么说，那么最糟的一个窘境就是断了三根肋骨和一根锁骨，还有得了天晓得多少青肿块，然后让他留在医生家的围墙那儿；那时我们知道他住在医生家里给照料得很好，我们什么也没在意，可是现在看来糟得很啦，先生。糟得很！看来可糟得很哪。因为杰德勒医生也是—我们的当事人呀，克雷格斯先生。”

“艾尔弗雷德·希斯菲尔德先生也是—一种当事人呢，斯尼奇先生。”克雷格斯说。

“迈克尔·沃顿先生也是一种当事人，”那个态度随随便便的客人说，“而且也不是很坏的一个呀，已经当了十年或十二年傻瓜了。可不管怎样，迈克尔·沃顿先生过去的生活是放荡的，而结果呢，情况就成了那样，材料都存在那个箱子里；他现在打定主意要改过自新。为了证明这一点，只要做得到，迈克尔·沃顿先生打定主意要娶玛丽安—那位医生的可爱的女儿，婚后就带她离开这里。”

“说实在的，克雷格斯。”斯尼奇开始说话了。

“说实在的，斯尼奇先生和克雷格斯先生，两位先生，”当事人打断了他的话，说，“你们是知道对自己的当事人所应负的责任的，而且我确信，你们很清楚自己并不负有干涉纯粹的恋爱事件的责任，而这事情我又不得不向你们吐露。如果她本人不同意，我绝不会把这位年轻小姐带走，因此在这件事情上没有违法之处。虽说我从来不是希斯菲尔德先生的知心朋友，但我也并没有违背他对我的信任。我只不过是爱他所爱的，而且，只要我做得到，我打定主意要赢得他所争取的。”

“他做不到，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说，显得很担心和为难，“他绝做不到，先生。她迷恋着艾尔弗雷德呢。”

“是吗？”当事人问。

“克雷格斯先生，她迷恋着他呢，先生。”斯尼奇坚持这句话。

“几个月以前，我在医生家里不是白住六个星期的。住了没多久我就对此有怀疑，”当事人说，“如果她的姐姐能安排成功的话，她就爱上了他啦；可是我注意了她们的一举一动。玛丽安老是避免提起他的名字，她对凡是有关他俩的事总是避而不谈—只要有一点点可能会引向这事的话，她都绝口不提，而且显然感到很苦恼。”

“她为什么这样呢？克雷格斯先生，你知道吗？她为什么这样呢，先生？”斯尼奇问道。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虽然有着好些可能的原因，”当事人笑着说，从斯尼奇那发亮的眼睛里闪现出又注意又迷惑的神情，使他不禁失笑，斯尼奇那么小心翼翼地继续这番对话，想方设法探听这方面的消息，这也使他不禁失笑，“但我知道她确是这样。她订婚的时候—假如这也可以称作订婚的话，连这一点我都没法肯定—那时候她年纪很小，也许她后来反悔了。也许—这么讲似乎有些轻浮，但我发誓我绝没这想法—她可能爱上了我，就像我爱上了她一样。”

“嘻，嘻！艾尔弗雷德先生跟她还是青梅竹马之交哪，这你记得的，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说着受窘地笑了笑，“她几乎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他俩就认得啦！”

“这却更可能使她对他的想法感到厌倦，”当事人冷静地接着说，“使她倾向于把他的想法跟另一个情人的比较新奇的见解交换一下，而那个情人是带着浪漫的色彩出现的（或者说是由他的马儿给带出来的）；那情人寻欢作乐，日子过得轻率失检，但没有怎么加害于任何人—对于这些，在一个乡下姑娘看来，并不有损他的名声；加之他青春年少，体格健美，等等—这么讲又似乎有些轻浮了，但我发誓我绝没这想法—当他跟艾尔弗雷德在一块儿时，相形之下，他也许更合格了。”

他最后这句话，的确是无可非议的；斯尼奇先生瞟他一眼后做了如此想法。就在他那随随便便的态度中有着一种自然的优美和清雅，似乎使人联想到，只要他愿意，他那标致的面孔和匀称的身段还可能更美得多；还使人联想到，一经挑动，使他认真起来（但他还从未认真过），他可以变得情火炽燃，非达目的决不罢休。“是一种危险的浪子呀，”那个精明的律师这样想着，“他似乎要从一个年轻女子的眼里摄取他所需要的火花。”

“喏，听着，斯尼奇，”他一边接着说，一边站起身来，伸手抓住他的一只纽扣，“克雷格斯，也听着。”也抓住他的一只纽扣，把他俩稳住在自己的两旁，使他们简直无法回避他了，“我不向你们要求什么劝告。对于这样的事，你们不参与任何一方是正确的。像你们这样态度严肃的人，在这类事件中，对任何一方都是无法加以干涉的。我只想简单地用三两句话再说一遍我的处境和我的打算，然后把钱方面的事交给你们尽力去办。我知道如果我跟医生的美丽的女儿一同出去的话（我希望这样，我希望自己在她的光辉的影响下变成另一个人），费用暂时要比我独自走来得多，但是在我改变后的生活中，这可以很快得到弥补。”

“我想最好不要听见这样的话，克雷格斯先生，你说呢？”斯尼奇说道，眼睛避开当事人朝克雷格斯望着。

“我也这样想。”克雷格斯说—可是两个人都全神贯注地听着。

“好吧！你们不必听好了，”当事人回答说，“可是，我还是要说的。我并不打算征求医生的同意，因为他不会同意的。不过我也并不想对医生做不当的对待或者伤害他，因为我希望把他的女儿，我的玛丽安（何况医生自己就这么说的—在这种小节上没什么了不起的事）从我所看见—我所知道—她所担心，她所悲惨地苦思着的事情中解救出来，也就是她的旧情人回来的这件事情。如果世间有真实的事情，那么她担心他回来就是真实的事情。截至目前还没有一个人受到伤害。此刻我在这儿是这么急切，这么苦恼，我过的简直是飞鱼的生活。我在黑暗中躲来躲去。我被关在自己的屋子外边，被告诫远离自己的田地；但是，正如你们所知道和所说的，这屋子，这些田地，还有另外许多英亩的田地，有一天都会回到我手中；而玛丽安呢，在嫁给我十年以后，可能会比嫁给艾尔弗雷德·希斯菲尔德要富有些—她从来没有这种自信心，你们自己这么说的—要记住，她担心艾尔弗雷德回来。说到热情方面，艾尔弗雷德也好，任何人也好，都比不上我。再说截至目前有谁受到了伤害呢？整个事情从头到尾再公正不过了。如果她做出决定于我有利，我跟他是享有同样的权利的。所以我只需对她一试，看我究竟有没有这权利。以后的事你们不会喜欢知道的，我也不告诉你们。现在你们已经了解我的目的和我的需要啦。我什么时候得离开这儿呢？”

“一个星期之内，”斯尼奇说，“克雷格斯先生，你说呢？”

“最好再快一些，我说。”克雷格斯答道。

“一个月之内，”当事人定睛观察了他俩的面孔后说，“下个月的今天。今天是星期四。不论成败，下个月的今天我一定走。”

“这可耽搁太久了，”斯尼奇说，“实在太久了。不过就这样吧，我原以为他会提出三个月呢。”他喃喃地自言自语着，“你要走了吗？晚安，先生！”

“晚安！”当事人一边说一边和他们握手，“你们会亲眼看见我把我的财富利用得很好。从今以后我命运之星是玛丽安了！”

“当心楼梯，先生，”斯尼奇用这话回答他，“因为玛丽安没照亮那楼梯呀！晚安。”

“晚安！”

于是他们俩就擎着一对事务所的蜡烛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走下去。见他走了以后，他们仍站在那儿，面面相觑。

“对整件事你有什么想法，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说。

克雷格斯摇摇头。

“我记起来了，那天办移交时，我们就谈论过那一对人分手时有点儿怪。”斯尼奇说。

“是呀！”克雷格斯先生说。

“也许他完全是自己骗自己，”斯尼奇先生接着又说下去，他把那防火的箱子上了锁，搬开去，“或者，如果并非这样，那么就是有那么点儿见异思迁，那么点儿不忠实，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克雷格斯先生，然而我认为那张美丽的面孔是很真诚的。我觉得，”斯尼奇先生说着穿上大衣（因为天气非常冷），戴上手套，吹熄了一支蜡烛，“甚至我已经觉察她的性格近来变得坚强些了，果断些了。更像她的姐姐的性格了。”

“我的太太也认为这样。”克雷格斯回答说。

“我要是能相信沃顿先生不考虑主要因素就贸然作决定的话，”斯尼奇先生说，他是个宽厚的人，“那我今晚就愿意认输啦；因为尽管他是个轻率、狂妄和浮夸的人，他还是懂得如何处世为人的（他也应该懂得的，因为他是付出相当昂贵的代价才买得他现在所懂得的一切的）；所以我才没法十分相信。最好我们不要插手吧。我们是无能为力的，克雷格斯先生，我们只能一声不响。”

“无能为力。”克雷格斯回答说。

“我们的朋友那位医生是不把这种事放在心上的。”斯尼奇先生摇摇头，说，“但我希望在这件事情上他不至于需要用他的哲理。而我们的朋友艾尔弗雷德谈论什么人生的战斗，”说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我希望他不至于在一生的开端就遭到失败—你拿了帽子没有，克雷格斯？我要吹熄这支蜡烛了。”

克雷格斯做了肯定的答复以后，斯尼奇先生就让自己的言行一致，于是两人一路摸索着走出商议室，这时候这个房间跟这个暧昧的主题同样漆黑一团，也跟一般的诉讼同样是漆黑一团。

我的故事现在转到了一个幽静的小小书房里。这儿，在同一天晚上，两姐妹和那位精神矍铄的老医生围着令人愉快的炉边坐着，格雷丝在做针线活儿，玛丽安大声念着她面前的一本书。医生身穿睡衣，足蹬拖鞋，两脚伸开摊在温暖的地毯上，身子向后靠在沙发椅背上，听着玛丽安念书，望着两个女儿。

她们看上去实在很美。在炉旁从没有两个更美丽的脸蛋儿了。她们使壁炉显得辉煌庄严。经过这三年，这一对姐妹之间原有的一部分差别已经渐渐减少；姐姐那早在失去慈母后的少女时代已成熟了的真挚性格，如今也呈现在妹妹的明媚的眉宇之间，在她的双眸和嗓音中。然而在她们两人之中她仍然是既更为可爱又比较软弱的一个。她似乎仍然要把自己的脑袋靠在姐姐胸前，信任她，望着她的眼睛，征求她的指导，依赖她。而姐姐那可爱的眼睛，仍然那么宁静，那么清澈，那么欢愉，跟以前一模一样。

“‘她在她自己的家里，’”玛丽安念着书，“‘她对这些往事的回忆使她的家显得极其亲切，她现在开始理解，对她的情感的一次巨大考验很快就要来临了，而且是不容耽搁的。啊！家啊！当其他人全都走了，是你抚慰了我们，你是我们的朋友；从我们躺在摇篮里那时起，到我们进入坟墓之前，要是我们的脚步离开你—’”

“玛丽安，我亲爱的！”格雷丝说。

“怎么啦，小猫儿！”她的父亲嚷道，“怎么回事？”

妹妹把手按在她姐姐向她伸过来的手上，继续念下去。经过这番中断，尽管她极力控制着自己，她的朗读声依旧结结巴巴地颤抖着。

“‘从我们躺在摇篮里那时候起，到我们进入坟墓之前，要是我们的脚步离开你，这实在是可悲的，家啊，你对我们如此真挚，我们往往又如此冷淡相报，宽恕背离你的人吧，别过分地念念不忘他们错误的脚步吧！别让你那空幻的脸上显出仁慈，显出你那牢记在我的心中的笑容吧！也别让你的满头银丝射出深情、欢迎、温柔、宽容、恳挚的光芒吧！在审判背弃你的人时，求你别再用你那旧日的慈祥的话语和口气；求求你尽可能粗暴和严厉！为了可怜的悔罪的人，求求你务必这样做啊！’”

“亲爱的玛丽安，今晚别再念下去了。”格雷丝说，她已经哭起来了。

“我也念不下去了，”她答道，把书合上了，“所有的话好像都着了火似的。”

医生觉得这句话可笑，抚摩着她的头，笑了。

“怎么啦！让一本小说书搞垮了！”杰德勒医生说，“它只不过是白纸加上黑字！可是呀，全都是一个样儿！把白纸黑字的东西当正经事跟把其他任何东西当正经事岂不同样合理！好吧，擦干眼泪，亲爱的，擦干眼泪。也许那女主人公早已又回到家了，而且什么问题都没了—再说，如果她没回家，一个家事实上也只不过是四堵墙罢了；而一个虚构的家呢，只不过是些破纸张和油墨罢了—怎么，什么事？”

“是我呀，老爷。”克莱门希把头伸进门，说。

“你又有什么问题啦？”医生说。

“哎呀！我好着呢。”克莱门希回答说—事实也就是这样，只要看她那用肥皂洗得干干净净的脸蛋儿就知道了。尽管她长得丑陋，在她脸上一如往常闪耀着的愉快精神使她显得很动人。虽然手肘上的擦伤部位按一般的看法还不能归于所谓美人斑的妩媚之类，然而在人生的历程中，当穿过这条狭窄的道路时，与其伤了气质，还不如擦伤手臂，而克莱门希的气质是像世间任何美人一样完美无瑕。

“我好着呢，”克莱门希一边朝屋里走，一边说，“不过—你得走近一些，老爷。”

医生有些惊讶，但还是听从了她这邀请。

“你说过让我别在她们跟前向你表示的呀，你知道。”克莱门希说。

她说这话时做了个异样的媚眼，那欣喜若狂或者得意忘形的情绪影响到她的双肘，活像是把自己拥抱住了。这时家中若有生客，那么对她说的“表示”的最有利的解释就会是表示致敬的接吻。当时医生本人也似乎确实给吓了一跳；但他随即又镇静下来，因为克莱门希已经向两个衣袋求助了—起先摸的那个是对的，她却把手抽出来，去摸那个不对的，然后又回到了那个对的—摸出了一封邮寄来的信。

“不列颠有事骑马出去了，”她把信递给医生，嘻嘻地笑着说，“刚巧邮件到了，我便等着。信封角上有A.H.字样。我打赌，艾尔弗雷德先生准已动身回来了。我们家里就要举行婚礼了—今天早上我的碟子里有两把匙子呢，唉，他拆得这么慢！”

她说这番话，用的是独白方式，一边踮起了脚尖，越踮越高，急着要听新闻，一边把围裙卷得像个开塞钻，嘴巴努得像只瓶口。后来她的焦急心情终于达到了顶峰，眼看医生对着信还是看个没完没了，倏地蹬下脚后跟，把围裙当作面纱照直翻盖到头上，陷入无声的失望中，再也忍受不住了。

“嗨，女儿们！”医生嚷道，“我可忍不住啦！我这人从来就没法保守秘密。说实在的，也是没有多少秘密值得保守的，在这样的—好吧，不提了。艾尔弗雷德要回来啦，亲爱的，马上来啦。”

“马上！”玛丽安喊了起来。

“嘿！那篇小说这么快给忘啦！”医生把她的面颊捏了一下，说，“我就知道这消息会把眼泪揩干的。对了，他在信里说‘事先别告诉大家，让我出其不意地来到’。可我不能不事先告诉你们，得向他表示欢迎才是。”

“马上！”玛丽安又说了一遍。

“唔，也许按你的急切心情不能用‘马上’这词儿，”医生回答说，“但也很快了。让我们来算算看，算算看。今天是星期四，可不是吗？那么他是约定下个月的今天回来。”

“下个月的今天！”玛丽安跟着低声说了一句。

“真是我们一个快活的日子，一个节日呀。”她的姐姐格雷丝声调愉快地说，又吻了吻她，表示贺喜，“等了好久好久啦，最亲爱的，终于来啦。”

她用微笑作为答话；那是个悲惨的微笑，但洋溢着手足之情。她望着她姐姐的脸，听着她那柔和的音乐似的声音，想象着艾尔弗雷德这次回家所带来的幸福、热望和欣喜，这使她的脸灼热，泛起一层红晕。

另外还有一种什么来着，它闪着光，透过所有旁的表情越闪越亮，我说不上那是什么。它不是欢欣、不是沾沾自喜，也不是扬扬得意。这些感情是不会这么平静地流露出来的。它不光是爱情和谢忱，虽然它包含着这两种情感。它绝非来自卑鄙的思想，因为卑鄙的思想不会照亮眉宇，不会流连在唇边，也不会像一闪一闪的光芒撼动着人的心灵，直到震颤了那被引起共鸣的人。

而杰德勒医生呢，尽管他有着他那一套哲理—然而在实践中又不断地矛盾百出，给予否定，不过比他有名望的哲学家们也是如此的呀—他却对他那旧日的被保护人，同时又是门生的归来，当作一本正经的一件大事似的禁不住感到兴趣，因此他重又坐在他的沙发椅上，重又把穿着拖鞋的一双脚伸出去摊开在地毯上，把那封信一读再读，读呀读的，又读了许多遍。

“哎呀！从前，”医生望着熊熊炉火，说，“格雷丝呀，在他的假日里，你和他老是臂挽着臂走来走去的，活像一对会跑路的洋娃娃，你可记得吗？”

“记得。”她带着她那欢乐的笑容回答说，一边忙忙碌碌埋头于针线活儿。

“下个月的今天，哦！”医生沉思着说，“回想起来好像是还不到一年以前的事似的。那时候我的小玛丽安可在哪儿呢？”

“从来没远离姐姐的，”玛丽安愉快地说，“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是老守着姐姐的。对我来说，格雷丝是我的一切的一切，甚至在她自己还是个小小孩时，我就是这样看的。”

“是的，小猫儿，确实是这样，”医生应声说，“她真是个坚定的小妇人，格雷丝就是，还是个聪明的管家，一个忙碌、安静而又愉快的人，顺我们的性子，揣摩我们的想望，总是随时不顾自己的一切，早在那时候就已经是这样的了。格雷丝，我的宝贝呀，我从来没见你对任何问题有过断然或者固执的态度，早在那时候就已经是这样的了，只是有一件事例外。”

“我怕后来我起了大变化，变得坏了，”格雷丝依旧忙着干活儿，笑了笑说，“哪一件事例外，爸爸？”

“当然就是关于艾尔弗雷德啰？”医生说，“你非要人家把你叫作艾尔弗雷德太太才高兴；所以我们就管你叫艾尔弗雷德太太啦；我相信当时（尽管现在看来这事很可笑）如果我们能使你成为一位公爵夫人而叫你公爵夫人的话，还不如叫你艾尔弗雷德太太使你更高兴呢。”

“真的吗？”格雷丝平静地说。

“怎么，你记不得啦？”医生问。

“我想我记得一点儿，”她答道，“但记得不多了。是那么久以前的事呀。”她坐在那儿一边做活儿一边哼着医生所喜欢的一首老歌曲的重唱句。

“艾尔弗雷德快要有一个真正的太太了，”她停止哼歌，说，“这可真是我们大家的快活日子呀，玛丽安，对我的三年托付差不多可以结束了。这个托付实在再轻松不过的。我把你交还给艾尔弗雷德时，我要告诉他你始终深情地爱着他，告诉他一次也没有需要我对他效劳，我可以这样告诉他吗，亲爱的？”

“告诉他，亲爱的格雷丝，”玛丽安回答说，“说对于他人的托付从来没有这样豁达豪爽而又坚定地竭尽全力的，告诉他说我始终爱你，爱你一天胜似一天，哎呀，现在已爱到多深了啊！”

“不，”她那欢愉的姐姐也拥抱她，并说，“我实在不能对他这么说的；我们就把我的功劳留给艾尔弗雷德去想象吧！这样做就够大度量的了。亲爱的玛丽安，像你自己的度量一样。”

说完她重又做起活儿来，刚才因她的妹妹那番炽热的谈吐而把活儿放下一会儿工夫；这时候她同时也重又哼起医生所喜爱的那支老歌曲来。医生仍靠在沙发椅上休息，一双脚套着拖鞋伸在面前，摊开在地毯上，聆听着那曲调，用艾尔弗雷德那封信在膝头上打着拍子，望着两个女儿，心里想着，在这烦琐的世间许许多多琐事中，这些琐事倒是挺不错的。

在这期间，克莱门希既然已经完成她的任务，却仍逗留在屋子里，直到她也听到那消息，这才到厨房里来。她的助手不列颠已经吃过晚饭，正坐在那儿自得其乐呢。许许多多发亮的锅盖、擦得锃亮的有柄小锅、磨得光溜溜的一套套餐具和闪闪发光的水壶把他团团围住。再加上表明她勤劳习惯的其他标记，有的挂在墙上，有的搁在架子上，他就像坐在一个四面是镜子的房间中央似的。当然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没映照出胜过他本人的肖像来；它们的映像又完全不一样；根据它们各各不同的反映方式，有的把他的脸映成长长的，有的又把它映得很阔很阔，有的映像还漂亮，有的又丑极了。这些各异的反映方式，就一件事实而言，是同形形色色的人们的反映方式一样繁多。然而它们都一致同意，混在它们中间坐在那儿的是个自由自在的家伙，嘴上叼了个烟斗，手拐儿旁放着一壶啤酒，他看见克莱门希在他同一个桌子旁坐下时，他用恩赐的态度向她点了点头。

“唔，克莱门希，”不列颠说，“这会儿你怎么样；有什么消息啦？”

克莱门希把消息告诉他。他用宽厚的态度听了消息。本杰明从头到脚起了优美的变化。从所有方面说，他都变得宽宏多了，红润多了，愉快多了，也大大兴高采烈了。就仿佛以前他的脸是打成一个结，而现在这个结被解开了，又被抚平了似的。

“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又有一笔生意了，我想，”他一边说一边缓慢地吸烟斗，噗噗噗地喷着烟，“你我又要做证人了，也许会的，克莱门希！”

“天哪！”他的女伴儿回答道，同时把她珍爱的关节按她所嗜好的方式扭了一下，“我希望那是我呢，不列颠！”

“希望什么是你呀？”

“出嫁呀！”克莱门希说。

不列颠把烟斗从嘴上挪开，尽情地笑开了。“是呀，你可像是要出嫁的呀！”他说，“可怜的克莱姆！”

而克莱门希呢，也像他一样笑开了，也似乎像他一样觉得这种想法有趣得很。她同意他的话，说道：“是呀，我可像是要出嫁的呀，不是吗？”

“你就是永远不会出嫁的，你也知道。”不列颠先生说着又衔住烟斗。

“话虽这么说，难道你认为我真不会出嫁吗？”克莱门希说，态度十分诚恳。

不列颠先生摇摇头：“怎么也不会！”

“想想看！”克莱门希说，“好啦！—不列颠，我想将来有一天你真会的，不会吗？”

对于这么突如其来的问话，又是关于这么重大的问题，是需要考虑考虑的。不列颠先生喷出了一大团烟，把脑袋一会儿朝这边侧着，一会儿朝那边侧着，两眼端详着烟雾，简直把那团烟当作那句问话了，而他正从各种不同角度观察着它，然后他回答说他并不完全清楚，不过—对—啦，他最终也许会的。

“不管她是谁，我祝她快乐啊！”克莱门希大声嚷道。

“哦，她会快活的，”不列颠说，“这是够保险的。”

“可是，如果没有—并不是我要那么做，那只是偶然的，我可以肯定—如果没有我的话，”克莱门希说着把半个身子探过桌子来，凝视着蜡烛，在回忆往事，“她将来是不会有那样快乐的生活，将来也不会有那么和蔼可亲的丈夫；你说，不列颠，她会有吗？”

“当然不会有的。”不列颠先生回答说，到这当儿他已经非常欣赏他的烟斗，在这种时候要说话只能把嘴张开一条小缝儿；他一动不动非常舒适地坐在椅子上，只能朝他的伙伴转过眼睛去，而且是顺从的，眼神又显得非常严肃。“哎，我极其感激你呀，你知道，克莱姆。”

“天呀，你这么说，叫我一想起来就高兴哪！”克莱门希说。

与此同时，她的思想和他的视线都转移到蜡烛油上去，突然间她联想到它可充当香脂使用的治疗特性，便把那药物在自己的左肘上厚厚地涂上一层。

“你瞧我一生中曾经做过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研究，”不列颠带着哲人的渊博口吻继续说道，“对什么都好探讨；我也念过不少的书，是关于一般事物的是非问题，因为我开始干活时，是亲身投入文学这个行当去的。”

“真的吗？！”克莱门希佩服得不得了，嚷了起来。

“真的。”不列颠先生说，“几乎整整两年工夫我躲在一个书摊的后面，随时准备跳将出来捉拿偷书的人；那以后我给一个束腹和斗篷制造商当运输工，他们雇用我叫我担任的职务是搬运覆盖着油布的篓筐，里面装的尽是骗人的东西—使我意气大大消沉，动摇了我对人类天性的信任；那以后，在这个家庭里我又听到议论纷纷，我变得更加消沉了；然而我毕竟还是认为，要确保精神令人舒适的温和，以及作为人生的愉快指南，没有什么比得上一个肉豆蔻擦板了。”

克莱门希正要提供意见，却让他挡住，因为他已经预料到她要说什么了。

“连—同—”他庄重地补充说，“一个顶针箍。”

“己所不欲，你明白，之如此来¹⁶⁴，啊！”克莱门希显然对自己做的这一阐述得意非凡，她自在地双臂合抱在胸前，轻轻拍着两个手肘，“这是一条捷径，可不是吗？”

“我不能肯定，”不列颠先生说，“这会不会被认为是一条好的哲理，我拿不准；可是它是经久耐用的，而且还可以免除不少纠纷，而正统的货色却往往不是这样。”

“瞧你呀，你自己过去一度是怎么样儿的，你知道！”克莱门希说。

“啊！”不列颠先生说，“可是最最出奇的事，克莱姆呀！却是我竟然在有生之日，还能改变过来—通过你。这件事怪就怪在这一点上。竟然是通过你呀！喂，我料你连想都没想到过这么回事吧？”

克莱门希听了这话满不在意，一点儿也没生气，咧开嘴笑了，沾沾自喜地说：“没有呀，她恐怕是没有想到过的。”

“我完全肯定她没有想到过。”不列颠先生说。

“你大概是对的，”克莱门希说，“我对谁也不装假。一丁点儿假我都不装。”

本杰明·不列颠把烟斗从嘴上拿下来，笑开了，笑啊笑的，笑得眼泪直淌下面颊。“你可实在是个大傻瓜呀，克莱姆！”他说着一边直摇头，觉得这个玩笑回味无穷，一边擦着眼睛。而克莱门希呢，她一点儿也不想为自己辩护，却跟他一样笑开了，笑得跟他同样尽情，毫不差劲。

“我可真没办法不喜欢你哩，”不列颠先生说，“你是有你那种作风的非常之好的人儿哪！让我们来握一下手，克莱姆。以后不管出什么事，我总会把你放在心上，总会是你的朋友的。”

“真的吗？”克莱门希回答，“哎呀！你真好！”

“真的，真的，”不列颠先生说着把烟斗递给她去把烟灰倒出来，“我会支持你的。听！什么奇怪的声音？”

“声音！”克莱门希跟着说。

“外边有脚步声哪。像是有人从墙上跳下来的声音。”不列颠说，“他们都上楼睡觉了吗？”

“睡了，到这时候全都睡了。”她答道。

“你一点儿也没听见吗？”

“没呀。”

他们俩一同听着，但什么也没听见。

“让我告诉你该怎么办，”本杰明一边说一边取下一个灯笼，“我得出去巡视一周再睡觉，那样才能把事情彻底搞清楚。来，我点灯，你开门，克莱姆。”

克莱门希利落地照办了；但是她一边开门，一边说他去巡视是白费心机呀，又说一切都是他想象出来的呀，诸如此类的话说了一大堆。不列颠先生说，“很可能是这样”，可是他仍然冲将出去，带上一根拨火棒充当武器，提起灯笼朝四下里远远近近地照着。

“静得像教堂的墓地呢，”克莱门希望着他的背影说，“也几乎像那儿一样阴森森呢！”

她回过头往厨房里看时，一个轻盈的人影悄悄地在她眼前呈现，把她吓得叫了起来：“那是什么呀！”

“别作声！”玛丽安焦虑地压着嗓门说，“你一直是爱我的，不是吗？”

“爱你，孩子！你可以肯定我是一直爱你的。”

“我肯定。我还可以信赖你，可以吗？眼下除了你没有其他人我可以信赖的啦。”

“可以。”克莱门希由衷地说。

“有个人在这扇门外边，”她指了指门说，“今晚我必须跟他见面，有话要跟他谈。迈克尔·沃顿，请看在上帝的分上快走开！现在不是时候啊！”

克莱门希随着说话人的眼光望去，只见一个黑影站在门口，她大吃一惊，又诧异又忧虑。

“再待一会儿你就可能被人撞见，”玛丽安说，“现在还不是时候！请你躲起来再等一会儿，我就来。”

他向她挥了挥手，走了。

“别去睡觉，在这儿等我！”玛丽安急匆匆地说，“我到处找你，已经找了一个钟头了。我有话要跟你说。哦，你要对我忠实呀！”

她焦急地抓住给搞糊涂了的克莱门希的一只手，用双手把它压到自己的胸口—这一包含着恳求的激情的动作要比最令人折服的央求更富有意味，接着她就走了；因为被提回来的灯笼的光射进屋来了。

“一片寂静，平安无事，一个人也没有。我看确实是想象。”不列颠先生说着把门上了锁又落了闩，“是丰富的想象力的一种作用。喂，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呀？”

克莱门希藏不住诧异和担忧对她的影响，这时候她坐在一张椅子上，脸色苍白，从头到脚浑身打着颤。

“什么事！”她跟了一句，紧张地擦着手和胳膊肘，这儿望望，那儿望望，就是不朝他望。“你干的好事，不列颠，你干的呀！什么声音啊，灯笼啊的把人家吓死了，我就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还问我什么事！还问我！”

“要是你让灯笼给吓得半死，克莱姆，”不列颠先生说着便泰然自若地把灯笼吹熄，重又把它挂起来，“那么那个鬼怪是很快就被赶跑了的。可是总的说来，你原是非常勇敢的呀¹⁶⁵！”说到这儿他顿住了，端详着她，“而且在声音啊，灯笼啊，那些事发生以后你仍是非常勇敢的。你心里转了个什么念头啦？没什么念头吗，呃？”

但是克莱门希按照跟惯常很相像的样子向他道了晚安以后，便着手奔忙张罗，表示自己马上要去睡觉了。这时候，小个子不列颠针对原先那句话说“女人的妄想真不可理解”，说完了也向她道晚安，拿起蜡烛，昏昏沉沉地拖着步子走去睡觉了。

四下里静悄悄的，玛丽安这才又走了回来。

“把门打开，”她说，“我在外边跟他讲话的时候，你要紧靠我身边站着。”

尽管玛丽安战战兢兢，她的态度中却显示着她的坚定不移的意志，使得克莱门希抗拒不了。克莱门希轻轻地开了门闩；但她没有开锁，回过头望着那少女，而她正等着她开门，好朝外走。

那个脸蛋儿并不避开她的目光，表情也不沮丧，而是绝顶的美丽年轻，这时正照直望着她。这时有一种单纯的意识，认为在这幸福的家庭、这美丽的少女的高贵的爱情，和可能给这家庭带来孤寂凄凉、给这家庭的最心爱的宝贝儿带来毁灭的什么事，这两者之间的屏障实在太脆弱了！这意识猛烈地袭击着克莱门希的柔软的心，使她的心满溢着哀伤和怜悯，她哇地哭开了，猛伸出两臂搂住玛丽安的脖子。

“我懂得很少，亲爱的，”克莱门希哭着说，“很少很少；但我知道不该这样。想一想你在做什么呀！”

“我已经想过许多次了。”玛丽安温柔地说。

“再想一次吧，”克莱门希恳切地要求她，“等明天再说吧。”玛丽安摇摇头。

“为了艾尔弗雷德先生，”克莱门希说，她的真挚是朴素的，“为了你向来那么热爱的他，再想一次吧！”

这当儿玛丽安低下头去，两手掩住脸，跟着说“一次！”仿佛这个词儿撕碎了她的心似的。

“让我出去，”克莱门希又安慰她说，“我去把你要说的话告诉他。今晚你可别走出门去呀。我相信那样做不会有好结果的。唉，沃顿先生被带到这儿来的那天，可真是个不幸的日子哪！想一想你的好父亲，宝贝儿—想一想你的姐姐吧。”

“我想过了，”玛丽安急速抬起头，说道，“你不明白我在做什么。我必须跟他说话。听了你刚才对我所说的，我认为你是世上最好、最可靠的朋友，但我非走这一步不可呀！你跟我一同去吧，克莱门希，”说到这儿，她吻了吻克莱门希友善的脸，“还是我独个儿去呢？”

克莱门希又悲伤，又疑惑，开了锁，打开门。玛丽安牵着她的手，急速地跨过门槛，进入门外那黑沉沉的、吉凶未卜的夜色中去。

在昏暗的夜色中，他迎了上来，他们热切地谈了很久。他们谈话时带着强烈的感情不知不觉地加强了语气，同时，由克莱门希紧紧握着的玛丽安的那只手一会儿发抖，一会儿变得冰冷，一会儿又把克莱门希的手捏得紧紧的。她俩往回走时，他跟着走到门前，在那儿停留了一会儿，接着抓起她的另一只手，把它压在自己的嘴唇上，然后悄悄地走了。

门又下了闩，上了锁，她重又站在她父亲的家里了。她虽然那么年轻，却没有因为由她带到这儿来的那个秘密而消沉；脸上仍带着先前我无以名状的那种表情，透过闪耀着的泪水呈现出来。

她再次向她的谦逊的朋友道谢，谢了又谢，并且如她所说的，有绝对的把握完全信赖她。她安全地回到了卧室，跪了下来；秘密压着她的心，她竟然还能祈祷！

祈祷完毕站起身来时，她还能那么平静安详，向睡着的亲爱的姐姐俯下身去时，她还能望着她的脸，还能现出笑容—尽管那是悲哀的笑容；吻了吻姐姐的额头，喃喃自语说格雷丝怎样一直像母亲似的看顾她，她自己又像孩子似的爱她！

躺下歇息的时候，她还能把那个听任摆布的手臂拉过来搂着自己的脖子—那个手臂似乎是出于自愿地紧贴在那儿，甚至在睡眠中也温柔地护着她—她竟然还能对着那微张着的双唇轻声低语，愿上帝保佑她！

她还能平平静静地入睡；只是她做了个梦，在梦中她叫喊起来，声音是那么天真无邪而动人，她喊说她多孤单呀！他们把她全给忘了呀！

时光即使用的是它最磨磨蹭蹭的步子，不久一个月也就过去了。那一晚和约定艾尔弗雷德回家来之间的那一个月确实溜得快，像蒸汽似的一下子散发光了。

这一天到了。是严冬的一天，在那种日子里，有时候这幢古老的屋子备受震撼，它在阵阵狂风中直打战。那是个使家庭加倍可爱的日子；是个给炉边带来新的欢乐的日子，把团团围着炉火的脸蛋儿照得显得红彤彤、热烘烘的日子；是个把每一个壁炉旁的人群引得更接近、成为更亲密的联盟，来反对外边咆哮的暴风雪的日子。在这样狂暴的冬日，最适宜于闭门不出而做消磨这夜晚的准备，对于拉上窗帘的房间和欢愉的面容、音乐、欢笑、跳舞、灯火和愉快的款待，也是再适宜不过的！

所有这些，那医生都已有所准备，他要这样欢迎艾尔弗雷德的归来。他们知道入夜之前他是到不了的；他说等艾尔弗雷德来到近处时，他们要使夜空回响着欢乐声。艾尔弗雷德所有的老朋友该聚集在他的身旁。所有他认识和喜欢的面孔都该让他见到，一个也不该漏掉。一个也不！他们都应该来！

于是客人请来了，乐师雇到了，桌子摆好了，还为活跃的脚步收拾了地板，还用种种热情周到的方式准备了丰富的食品。此时正值圣诞节时令，他原就对英国的冬青和它那呆板的绿色非常不习惯，因此跳舞厅是用花环装饰，再挂上了一些冬青；殷红的浆果在簇叶中隐约可见，向他闪烁着英国式的欢迎。

对于这一家所有的人，这是忙碌的一天，然而没有一个人比格雷丝更忙的了。她到处轻声指挥着，是所有准备工作中的一名兴冲冲的干将。这一天，克莱门希忧心忡忡地，几乎是恐怖地瞟了玛丽安好多次（在飞逝而过的前一个月她也是如此）。她看见她的脸色或许比平日苍白些；但是流露出一种沉着的可爱的表情，使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美丽。

晚上，她穿着打扮一番，格雷丝得意扬扬地为她编的一个花环，她也带上了—这花环用的是艾尔弗雷德最喜欢的假花，格雷丝在挑选的时候就记得这一点。先前那种表情，忧郁得几乎哀伤，却又那么脱俗、崇高和激动人心，这时候又出现在玛丽安的眉宇间，而且加深了百倍。

“下次我在这个美丽的头上编的该是新娘的花冠了，”格雷丝说，“要不然我就不是个真先知啦，亲爱的。”

她的妹妹笑了笑，把她搂在怀里。

“等一等，格雷丝。别马上离开我。你已肯定我不再要什么了吗？”

事实上她所关心的并非这事，而是她姐姐的面庞，她温柔地定睛望着它。

“我的手艺，”格雷丝说，“尽止于此了，亲爱的姑娘；你的美丽也已达到顶峰了。我从没见过你像现在这样美呢。”

“我从来没有这样快乐过。”她说。

“啊，还有更大的幸福在后头呢。在像这样的另一个家里，像今晚这个家这样欢欣、这样明亮，”格雷丝说，“艾尔弗雷德和他年轻的太太快要在那儿过活了。”

她又笑了一笑：“在你的想象中，格雷丝，那是个幸福的家。我可以从你的眼睛里看出这一点。我知道那个家一定是幸福的，亲爱的。知道这情况我是多么快活啊。”

“好啦，”医生忙得不可开交，奔进屋里来嚷道，“我们大家可都准备好啦，就等迎接艾尔弗雷德了，呃？他很晚才到得了这儿—要到午夜之前一个钟头左右—因此在他来到之前，我们有许多时间可以尽情欢乐的。别叫他看见死气沉沉的气氛才好啊。不列颠，把这炉火弄得高些！让火光把冬青照得亮亮的，使它再闪光呀！这是个胡闹的世界，小姑娘！什么忠实的情侣啦，还有其余的一切—全都是胡闹；但我们却要跟其余的人一起胡闹，给我们那位真诚的情郎一次疯狂的欢迎！哎呀！”老医生自豪地望着他的两个女儿，说道，“今晚我确实干了好些荒唐事，头脑也不太清楚，可是我是两个漂亮的少女的父亲，这我是清楚的。”

“也清楚对其中一个曾经做过的一切，或者可能要做的一切—可能要做的一切呀，最亲爱的爸爸—给你带来痛苦或者悲伤，要宽恕她，”玛丽安说，“现在就宽恕她，这会儿她的心正激动得很呢。说你宽恕她吧，说你会宽恕她的，说她会永远分享到你的爱，并且—”下面的话没说出来，因为她的脸已经伏在老人的肩膀上了。

“啧！啧！啧！”医生温柔地说，“宽恕！要我宽恕什么哪？嗨，要是我们的忠诚的情侣回家来要像这样烦扰我们的话，我们得跟他们保持一个距离啦；我们得打发几名听差去，把他们在半路上截住，带他们一天走一两英里路，直到我们完全准备好怎样对付他们！吻我，小姑娘。宽恕！哎呀，傻丫头！要是你一天叫我恼火、跟我作对五十次的话，我也完全宽恕你；可是一次也没有呀，要我答应这样的恳求，我办不到！再吻我一次，小姑娘。好啦！一个展望未来，一个追溯过去—我们之间的账清啦。把这儿的火烧得旺一些！这么冷的十二月夜晚，你想把人冻死？让大家轻松愉快、暖和欢乐吧！要不我是不能宽恕你们这些人的！”

老医生就是这么兴致勃勃对待这些事！火烧旺了，灯光更亮了，客人们来了，快活的谈话声叽叽喳喳起来了，整幢房子已经熙熙攘攘、充满了令人愉快兴奋的舒适气氛了。

成群的客人越来越多了。欢快的眼睛望着玛丽安，闪耀着亮光；微笑的嘴唇提起艾尔弗雷德的归来给她带来了喜悦；聪明的妈妈们情绪激动，她们希望她不至于因太年轻和不坚定而做不好单调的家务事；鲁莽的爸爸们不光彩了，因为他们对她的美貌赞扬得过多了；他们的女儿们羡慕她；他们的儿子们羡慕艾尔弗雷德；无数对的情人们都在这场合中得到好处；所有的人都兴高采烈，都期待着。

克雷格斯先生和太太胳膊挽着胳膊来了，但是斯尼奇太太却独个儿来。

“喂，他怎么啦？”医生问道。

斯尼奇太太回答说，“毫无疑问，克雷格斯先生知道她—向来是一无所知的。”说这话时，在她头巾式的帽子上那根极乐鸟的羽毛抖动了起来，好像那鸟又复活了。

“那个事务所可讨厌极了。”克雷格斯太太说。

“我恨不得它给一把火烧光才好哩。”斯尼奇太太说。

“他是—他是—有点公事把我那同事拖晚了。”克雷格斯先生说着很不安地朝四下里望了望。

“哦—！公事！我看未必是吧！”斯尼奇太太说。

“我们是知道所谓公事指的是什么的。”克雷格斯太太说。

也许她们实际上真不知道，因而斯尼奇太太的极乐鸟的羽毛才抖动得有点儿兆头不妙，从克雷格斯太太耳环上垂下的那些小东西也才像小铃铛似的摇晃个不停。

“我奇怪你却脱得了身，克雷格斯先生。”他的太太说。

“克雷格斯先生运气好呀，我肯定！”斯尼奇太太说。

“那个事务所简直把他们吸住啦。”克雷格斯太太说。

“有事务所的人根本就没有结婚的权利。”斯尼奇太太说。

接下来斯尼奇太太心想，她对克雷格斯看的那一眼已经穿透他的灵魂，而且他是明白这一点的；克雷格斯太太则对克雷格斯说，“他的那些斯尼奇”呀，背着他在耍鬼把戏呢，到他发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啦。

克雷格斯先生却不大理会这些劝告，他仍旧很不安地四下张望，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格雷丝身上，他马上迎上去。

“晚安，小姐，”克雷格斯说，“你真漂亮。你的—小姐，你的妹妹，玛丽安小姐，她—”

“啊，她很好，克雷格斯先生。”

“是的—我—她在这儿吗？”克雷格斯问道。

“在这儿！你没看见她在那边吗？你没看见她正要跳舞吗？”格雷丝说。

克雷格斯为了要看得清楚些，便戴上了眼镜；他戴着眼镜把她看了好一阵，然后咳了一声，很满意的样子，把眼镜重又装入护套子，放进衣袋里。

这会儿音乐开始了，人们跳起舞来了。明亮的火噼噼啪啪地响着，火花四射，火舌一起一落的，就好像跟大家有着深厚的友谊，也参加了跳舞似的。它时而发出轰隆隆的响声，似乎也要奏乐；时而一闪一闪地发光，仿佛是这间古老的屋子的眼睛；有时它也眨眼呢，像一位心领神会的家长朝着在角落里悄声交谈的青年们使眼色；有时候它跟冬青树枝开玩笑，向它们间歇地射光，使它们看去好像重又处在严寒的冬夜里，在冷风中簌簌发抖似的；有时候它那温和的脾性变得放荡不羁，突破一切约束；于是它忽然响亮地“啪”的一声，把一簇不伤人的小火花向屋子中投去，投在闪烁着光的脚中间，接着在狂喜中像发了疯似的跳呀蹦的跃进了寒冷的宽烟囱里去了。

另一次的舞蹈快要结束了，这时候斯尼奇先生碰了碰他那正在看热闹的伙伴的胳臂。

克雷格斯先生吓了一跳，好像他的这个熟朋友竟是个幽灵似的。

“他走了吗？”

“嘘！小声点儿！他在我那儿，”斯尼奇说，“待了三个多钟头呢。他把一切都察看了一遍。研究了我们给他所做的所有布置，可真仔细哪。他—哼！”

舞蹈结束了。他还在说着，玛丽安在他跟前走过。她没有注意到他，也没看他的伙伴一眼；只是一边侧着头望着远处的姐姐，一边慢慢走进人群中去，后来就看不见了。

“瞧！一切都稳稳当当，都很好着呢，”克雷格斯先生说，“他没再提那问题吧，我想？”

“一句也没提。”

“那他真的走了？他靠得住走了吗？”

“他遵守了他的诺言。他乘他那艘貌似游艇的玩意儿在河里顺着潮势去了，就那样在这漆黑一团的夜里出海去了！—真是个蛮干的家伙—还是顺着风呢。别处再也没有这么偏僻的路子了。这是一点。他还说午夜前一个钟头要涨潮—差不多就是这会儿啦。好呀，这件事总算了结啦。”斯尼奇先生抹了抹额头，他的额头显得又急躁又忧虑。

“你是怎么想的，”克雷格斯先生说，“关于那—”

“嘘！”他的谨慎的伙伴答道，他的眼睛直瞪瞪地朝前面望着，“我明白你问的是什么。别提人名，也别显出我们在谈秘密话。我不知道该怎么想，老实告诉你，我现在可不在乎。真是松了一大口气了。我看，是他的自负骗了他自己。也许那姑娘稍为卖弄了风情。根据迹象似乎是这方面。艾尔弗雷德还没到吗？”

“还没有，”克雷格斯先生说，“随时都会到的。”

“这样就好。”斯尼奇先生又抹了抹额头，“真是松了一大口气。自从我们俩合伙以来，我还没像这样紧张过呢。我现在要消遣消遣啦，克雷格斯先生。”

正当他宣布这一意图时，克雷格斯太太和斯尼奇太太迎上来了。这时候，那只极乐鸟是处在极端激动的状态之中，而那些小铃铛也叮当可闻了。

“这个曾是人家普遍议论着的主题呢，斯尼奇先生？”斯尼奇太太说道，“我希望事务所感到满意了。”

“对什么感到满意呀，亲爱的？”斯尼奇先生问。

“使一个孤苦无助的女人任人奚落议论呀。”他的太太回答，“事务所就是干这号事的，就是呀。”

“我呢，其实呀，”克雷格斯太太说，“早已习惯于每提到事务所就联想到所有跟家庭生活对立的事物，因此，认出它是我的安静生活的死对头倒也痛快。不管怎样，这是句老实话呀！”

“亲爱的，”克雷格斯先生央求道，“尊意是宝贵的，但我从来没有承认事务所是你安静生活的敌人哪。”

“没有，”克雷格斯太太说道，顿时那些小铃铛大响起来，只听得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你确实没有承认。倘若你是个真正的人而肯承认的话，那么你就配不上那事务所啦。”

“说到我今晚不在家，没能和你一起来，”斯尼奇说着伸出胳臂让她挽着，“丧失这权利的肯定是我呀；但是，正如克雷格斯先生所知道的—”

斯尼奇太太听到这儿，猛地把她的丈夫拉到远处，就这么打断了他的话，接着叫他瞧瞧那个人。求他对她行个好，瞧瞧那个人哪！

“要我瞧哪一个人呀，亲爱的？”

“你那个特选的伴侣呀；我可不是你的伴侣，斯尼奇先生。”

“你是，你是，你是呀，亲爱的！”他插嘴说。

“不是，不是，我可不是，”斯尼奇太太盛气凌人地笑了笑说，“对我自己的身份，我是清楚的。请你瞧瞧你那位特选的伴侣吧，斯尼奇先生；瞧瞧你的那位鉴定人，那位替你保守秘密的人，那位你所信任的人吧；总之一句话，瞧瞧另外的一个你自己吧！”

斯尼奇先生把“本人”与“克雷格斯”连在一起使用，原已习以为常，这时这个习惯促使他朝那个方向望去。

“今晚如果你能胸怀坦荡地正视那个人，”斯尼奇太太说，“而还不领悟自己是受了骗，是被人利用，已成了他的诡计的牺牲品，还不领悟自己是受了什么不可理解的魔力的迷惑，竟至服服帖帖地屈从于他的旨意，这魔力叫人简直无从解释，而且我的警告也丝毫不起作用，那么我所能说的也只是—我可怜你呀！”

恰好在这同时，克雷格斯太太正在谈论着一个相反的题目，她的措辞玄妙深奥。她说，克雷格斯竟然如此对他的斯尼奇们一味盲从，以致感受不到自己的真实处境，难道这是可能的吗？难道他见了他的斯尼奇们走进屋来面对那个人的阴刁狡诈、背信弃义却视而不见吗？难道他要告诉她说，那个人抹了抹额头，又贼头贼脑地朝四下里望了望，那人的一举一动还不能证明在他宝贝的斯尼奇们的良心上（如果那个人真有良心的话）有个重压，而且是见不得人的吗？除了他的斯尼奇们，难道还有什么人像强盗似的来赴宴作乐吗？—这里顺便说一句，可是当时的情况却未必足以证明这一点，因为他是斯斯文文走进门来的呀！再说，在正午时分（而这会儿已将近午夜了）他是不是依然无视所有事实，所有情理以及所有体验，仍要对她坚持说他的斯尼奇们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正确的？

斯尼奇也好，克雷格斯也好，他们俩都不打算公然而起挡住像这样临到他们头上的潮流，他们俩都心甘情愿听任它把他们轻轻地卷走，他们随波逐流，卷啊卷的，直到后来它的力量减弱了下来。这时候正碰上大家都为一种乡村舞开始活动着，于是斯尼奇就建议自己做克雷格斯太太的舞伴，克雷格斯先生则向斯尼奇太太献殷勤，提出要做她的舞伴；而两位太太呢，稍作推辞之后，又说了“你怎么不请别人呀”！“如果我拒绝，我知道你会高兴的”，“真叫我吃惊，你居然能跳出事务所来啦”（不过这会儿说这句话当然是开玩笑啰）诸如此类的话，然后，都宽大为怀地接受了邀请，站到各自的位置上去了。

他们这样做确实已成了他们之间的老习惯了，他们平时在午宴和晚宴中也都是如此配对的；因为他们的友谊确是极其深厚的，关系亲密，无拘无束。也许呢，说什么欺诈的克雷格斯啦，什么邪恶的斯尼奇啦，都是两位太太所公认的一种虚构，她们就像雌鹿在它们的活动范围内奔忙那样跟踪她们的丈夫；要不就是，这两位太太也许不愿自己被排斥于局外，而自认为在这项营业中有份儿，就自己承担起责任来。然而有一点是确实的，那就是：两位太太在从事各自的业务方面跟她们的丈夫同样认真严肃、扎扎实实，而且她们都会认为，要是没有她们值得称赞的努力，这个公司要继续成功，要保持它的社会地位，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这会儿可以望见那极乐风鸟已在人群中间拍着它的翅膀；那些小铃铛随着跳环舞而开始蹦了起来，叮叮当当响得正欢；那医生红扑扑的脸蛋儿朝这边朝那边转个没停，活像一个给上了重釉的、富有意味的木陀螺；气喘吁吁的克雷格斯先生呢，已开始心中嘀咕，认为乡村舞跟其他世事一样，是否安排得“太从容不迫”了；斯尼奇先生则轻捷地又是蹦又是转的，为了“本人和克雷格斯”跳着舞，还一口气又跳了六场哩！

炉火这会儿也再一次意气风发了，借助于由舞蹈唤醒了的阵阵轻风，烧得炽烈耀眼。它是这个屋子的守护神，到处都有它。它在人们的眼睛中闪耀，它使戴在姑娘们雪白的颈项上的珠宝光彩夺目，又在她们耳边闪烁，似乎对她们窃窃私语着；它在她们的腰上晃来晃去；它在地板上不停地摇曳着，为她们的脚把地板抹上一片玫瑰红的颜色；它照亮了天花板，使它的红光跟她们欢快的脸相辉映；它还把克雷格斯太太的小钟楼点燃得光辉灿烂。

现在舞曲的拍子加快了，舞蹈更加活跃了，扇动着火的轻风随着也不那么斯文了；刮来一阵微风，吹得树叶和浆果在墙上跳起舞来，就如它们常在树上跳舞那样；微风在满屋子里沙沙作响，犹如一群看不见的仙女，踏着那些狂欢的有形体的人们的足迹，跟着他们转圈子。现在那位医生转呀转的，转得他五官都让人分辨不清了；现在似乎有十二只极乐鸟在时起时伏地飞翔着；现在有一千个小铃铛在叮当响着；现在音乐停止了，舞蹈结束了，一阵小风暴刮皱了数不清的扬起了的衣裙。

医生又热又上气不接下气，尽管如此，这只有使他等待艾尔弗雷德的来到等得更不耐烦了。

“看到了什么没有，不列颠？听见什么声音吗？”

“太黑了，看不远呀，老爷。屋子里太闹了，什么也听不见。”

“这样才好呀！这样才是对他更快活的欢迎呀！什么时候了？”

“刚好十二点，老爷。他快要来了，老爷。”

“把火拨旺，再扔一根干柴进去呀！”医生说，“让他来到的时候看见—好孩子呀！—从屋子里射出去的火光照亮夜色在欢迎他！”

他看见啦—看见啦！那辆轻便马车挨着那个古老的教堂拐弯奔过来时，他在马车里就看见那亮光了。他认得射出亮光的那间屋子。他看见挡在他和那亮光之间的老树的冬天的树枝。他知道这些树中，有一棵树，每当夏日，总是在玛丽安的寝室窗前发出悦耳的瑟瑟声。

他噙着泪水。他的心那么猛烈地跳动着，他几乎承受不住他的幸福了。他在那遥远的地方曾多少次想及这个时刻啊—想象着各种细节—还曾担忧这一时刻永远不会来到—他渴望着，焦急地等着！

又是那亮光！清清楚楚，通红通红的；他知道那亮光是为欢迎他而点燃的，是为催促他快回家而点燃的。他招着手，举起帽子挥舞，又大声欢呼，好像那亮光就是他们似的，就好像他满怀着喜悦，在泥淖和泥坑中向他们冲去时，他们能看见他，也能听见他似的。

停下来！他了解那医生，他明白他做了些什么。医生不让他回家来成为他们意料不到的事，然而他还是可以出其不意地跑路回家呀！要是果园的栅门打开着，他可以从那扇门进去；要不，那道墙是很容易爬的，他从前就知道这一点；那样，他就会突然间在他们面前出现了。

他下了马车，吩咐车夫—他激动得连说这句话都感到困难—吩咐他在原地停留几分钟后，再在他身后慢慢跟着。说完他飞快地向前跑去，试推一下栅门，然后爬上墙，朝那一边跳下去，站在那老果园里直喘气。

树木都蒙上了一层严寒的白霜，在被云遮住了的月亮的微光下，白霜像一个个死气沉沉的花环依附在较小的树枝上。他蹑手蹑脚地向屋子走去，枯萎的落叶在他脚下噼噼啪啪作响，冬夜的凄凉笼罩着大地，弥漫在空中。可是红色的亮光欢快地从窗子那边向他照射过来；隐隐约约的人影在窗前来回闪着；忙忙碌碌的声响和人们的低语声亲切地传到他的耳中。

他留神听着，要听出她的声音；他一边继续轻轻走着，一边试着把她的声音从其他的声音中分辨出来，他几乎相信自己已经听见她的声音了；他快要走到门口了，门忽地打开，一个人影跑出来，冷不防遇上了他。那人影倏地退缩，忍不住叫喊了一声。

“克莱门希，你不认得我了？”

“别进来！”她回答，把他朝外面推去，“走！别问我为什么，别进来。”

“什么事呀？”他惊叫了起来。

“我不知道。我—我不敢想。回去！回去呀！”

屋子里顿时起了骚动。她举起双手掩住耳朵，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狂叫声，那是用手掌万万挡不住的；随即格雷丝从门里冲出来，她的面容和态度都显出心烦意乱、无所适从的极端纷乱的状态。

“格雷丝！”他把她抱住，“什么事呀！是她死了吗！”

她挣脱了身子，似乎要辨认他的面孔，接着就瘫倒在他的脚旁。

一大群人从屋子里出来围着他们。其中有她的父亲，手里拿着一张纸。

“什么事呀！”艾尔弗雷德大声喊叫，双手扯着头发，他屈身跪在那已昏厥过去的少女身旁，痛苦地望着一个个人的脸，“你们一个也不要望我一眼吗？一个也不要同我说话吗？难道你们都不认得我了？难道你们都没嗓子，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人群中发出低语声：“她不见了。”

“不见了！”他跟着说。

“逃走了，我亲爱的艾尔弗雷德！”医生摊开双手，伸在前面泣不成声地说，“丢下她的家和我们走了。在今晚啊！她留下一张纸条，说她已做了清白无辜、无可指责的选择—恳求我们宽恕她—请求我们别忘记她—就这么走了。”

“跟谁走的？到哪儿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那样子像是要跟踪追赶；可是人们朝后退，给他让路时，他那狂乱的眼光却向他们环视一周，又踉跄地走回来，屈下身去，姿势跟先前一样，紧紧握着格雷丝的一只冰冷的手。

人们慌忙地跑来跑去，一片混乱、嘈杂、骚动、茫然。有的开始走开，分散在几条路上，有的骑上了马，有的提了灯，有的交谈着，肯定毫无踪迹，无从追寻了。有的亲切地走到他身旁，要安慰他；有的劝他该把格雷丝送进屋里去，说他挡住了去路。他们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见，他一动不动。

雪下得很大，很密。他抬头朝天空望了一会儿，心里想着，撒在他的希望和痛苦上的白色灰烬跟它们正相称啊。他朝周围望了一下那片变白了的大地，心里又想着玛丽安的足迹一留下就会马上给遮住，给完全盖掉，甚至连对她的记忆也会给抹去。但他一点也不感觉寒冷，他一动不动。

第三部

自从艾尔弗雷德回到家的那个夜晚，这世界到现在又长了六岁了。这是秋天的一个暖和的下午，曾经下过一场滂沱大雨。忽然间，太阳从云堆中钻了出来；那个年代久远的战场见了它，便在一处青葱的地上起了反应，闪着耀眼欢乐的光，发出欢迎的光彩，这光彩在田野上一路伸展开去，好像先在一处点燃起喜气洋洋的烽火，接着一千个场所也响应了似的。

在光彩中闪耀着的景色多么美丽啊！那道绚丽的感应像神仙从天而降，向前移动着，照亮了一切！那树林，原先是昏暗的一片，现在展现出它斑驳多彩的色泽，黄的，绿的，棕色的，还有红的。雨滴逗留在各种形状的树木的叶子上，闪烁着，往下滴的时候一闪一闪的。那青翠肥沃的土地，色彩鲜艳灿烂，仿佛它一分钟前是瞎眼的，现在能够看见了，正仰望着光辉夺目的天空。麦田、灌木的树篱、栅栏、家宅、挤在一块儿的屋顶、教堂的尖顶、溪流、水车，它们全都微笑着从阴沉的黑暗中涌现出来。鸟儿唱起悦耳的歌，花朵昂起了下垂的脑袋，清新的芳香从赐予了活力的土地上升起来了；蔚蓝的天空在延伸、在扩展；在飞逝中还流连着的云朵，那阴沉的边缘，已经被斜阳的光芒狠狠地刺穿了；一弯彩虹—那装饰着天地万物的所有色彩的精灵，以凯旋的荣耀横跨过整个苍穹。

就在这样的时候，有一个小小的路边客栈，舒适地掩蔽在一棵大榆树后面，绕着那粗壮的树干的，是那种难得的环形椅，供闲荡的人们歇脚，这样的外表使一个旅客见了就感到愉快。招待场所原该如此，它默默地用种种有效的保证吸引了他，保证他将受到惬意的款待。红色的招牌高高地钉在树上，那上面金色的字在阳光下闪烁着，活像一张快活的脸蛋儿，透过簇簇绿叶的缝隙，向过路的人频送秋波，并且保证供应好酒菜。马槽里盛满新鲜清澈的水，在它下面的土地上撒着香喷喷的干草，凡是路过那儿的马儿都竖起了耳朵。楼下房间里挂着的绯红色窗帘和楼上一间间小卧室里的洁白帘帷，随着每一阵风向人们召唤道：“请进来呀！”鲜绿色的窗板上有宣传啤酒、麦酒、纯葡萄酒和舒适的床铺的金字广告，还有一幅动人图画，画的是一口棕色大壶，壶口满是泡沫。窗台上摆着几个鲜红色的花盆，栽着有花朵的植物，这和房子的白色门面相陪衬，十分醒目；在门廊的暗处有几道亮光，那是从一些酒瓶和大酒杯的表面照射过来的。

在门前的石阶上，也出现一个老板派头十足的人物。因为他尽管是个矮个子，却圆身躯、宽肩膀，两手插在衣袋里，两条腿岔开站在那儿，岔开的宽度恰到好处来表达对于地窖里的储藏十分安心，也表达了他对客栈里的一般资源有着从容的把握—这种把握是那么沉着，那么善良，使他不至于变成一个吹牛家伙。刚才那阵雨后，满溢的水分从所有的花卉树叶上往下滴着，这很好地把他衬托了出来。他的近处没有一草一木是干旱的。一些头重脚轻的大丽花，从他那整洁的、安排得很好的花园的围篱上探头张望着，它们已经尽量喝足了—也许已经过量了些—还很有点儿醉意了呢；可是那些蔷薇、玫瑰、墙上的黄色草花、窗前的花朵、老树上的叶子，它们倒是全部处于适中状态，正闪着光哩，它们所吸收的水分不过多，恰有益于健康，促进了它们最上好的特性的发展。它们向周围地上洒着犹如甘露的水珠，就好像对于天真活泼的欢乐毫不吝啬似的，凡是欢乐降临之处都获益匪浅，它软化了稳定的雨点难得下到的、被疏漏了的那些角落，而对于任何东西也没有带来损害。

这个乡村小客栈在开张时就采用了一个很不寻常的招牌，叫作“肉豆蔻擦板”。就在高高地钉在树上的那同一块火红的木板上，也用的是同样的金字写着“本杰明·不列颠开设”。再看上一眼，再仔细察看一下他的面孔，你就可以认出那个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本杰明·不列颠本人呀—当然啰，岁月催人变，不过他是变得更像样了，如今他确实是个再舒适不过的老板啦。

“不列颠太太这么晚还不回来，”不列颠先生朝那条路望去，说，“已经是吃午茶的时候了。”

既然连不列颠太太的影子都见不到，他便慢步溜达到路上去，抬起头端详着房子，非常之怡然自得。“假如我并不经营这个客栈，”本杰明说道，“这也正是我要停留下来歇息的那类房子呀。”

随后他又溜达到花园的围篱那儿看大丽花去了。大丽花探头望着他，它们的脑袋一筹莫展、懒洋洋地耷拉着，上面沉重的水珠往下滴去时，脑袋就重又抬起来了。

“得照料一下你们，”本杰明说，“要记在备忘录里，别忘了对她说这事。她去了可久啦。”

属于不列颠先生的较好的那一半¹⁶⁶，也就是他的贤妻，那一半可太好了，以致他本人代表的这一半压根儿给扔掉，没了她，就茫茫然不知所措、无所适从了。

“我想她没有多少事要办呀，”不列颠说道，“有那么几桩赶集的小事儿，可并不多哪。啊！到底来啦！”

由一个小伙子驾驶的一辆运货马车，从路那头辘辘地拐过来了，在车子里一把椅子上坐着的是一个主妇模样、有着丰满身段的女人，她身后有一把湿透了的大雨伞，撑开着要把它吹干，膝头上搁着一个篮子，她那赤裸的双臂交叉着按在篮子上，另外还有好几个篓筐和包包挤在她的周围。她随着车子的颠簸而摆来摆去的当儿，她的脸现出某种欢乐的善良的性情，在她的态度中又有一种心满意足的尴尬样子。这一切，即使她还在远处，也令人察觉到有着跟旧日风采同样的那种味道。她来得更近时，这种往时的意味并没有减少；车子在“肉豆蔻擦板”门前停下时，有一双鞋子掉下来，唰地滑过不列颠先生张开着的双臂，重重地落到路上，这双鞋子，要不是克莱门希的话，还能是谁的呢。

它们真是她的呢，而且她穿上了，她可是个叫人看了惬意的人，脸色红润，跟往昔一样，她那光滑的脸蛋儿上擦过好多肥皂呢，不过如今胳膊肘已经好了，而且随着她的情况的改善，胳膊肘已经长得胖嘟嘟的，还有几个小窝儿。

“这么晚才回来，克莱姆！”不列颠先生说。

“嘿，你瞧，本，要办的事不少呀！”她一边回答，一边忙着照料所有的袋子呀筐子呀什么的，把它们安安稳稳地搬进屋里去，“八，九，十—十一在哪儿？哦！我这篮子就是十一，没错！哈里，把马牵到马厩里去，如果它还咳嗽，今晚要给它吃热糠啦。八，九，十。咦，十一呢？噢，我忘了，没错。孩子们好吗，本？”

“好着呢，克莱姆，都好着呢。”

“祝福他们可爱的脸蛋儿！”不列颠太太说着便脱下帽子，亮出她自己那滚圆的脸蛋儿（因为这会儿她和她的丈夫已经在酒吧间里了），她张开双手摸着头发，“吻一吻我呀，老东西！”

不列颠先生即刻照办了。

“我想呀，”不列颠太太边说边掏着衣袋，掏出了一大堆薄薄的本子和折皱了的纸张，简直成了个满是狗耳朵的狗窝¹⁶⁷啦，“我什么都办好了。账全都结了—萝卜卖了—酒账查过也付清了—烟斗定了货—十七镑四先令，交给银行了—还有希斯菲尔德医生那儿小克利姆的费用—你猜多少—希斯菲尔德医生又不肯接受了。”

“我就料想他不肯接受的。”不列颠回答说。

“他就是不肯呀。他说不管你会有几个孩子，本，他也绝不要你付半便士。要是你有二十个孩子，他也不要你付。”

不列颠先生脸上显出严肃的表情，两眼紧盯着墙壁。

“他不是很仁爱的吗？”克莱门希说。

“非常之仁爱，”不列颠先生答道，“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那么和气啊。”

“意想不到，”克莱门希回嘴说，“当然意想不到啰。再说，那只小马—它卖了八镑二先令。这真不错，可不是吗？”

“真不错呀！”本说道。

“你满意，真叫我高兴！”他的妻子嚷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会满意的。好啦，我想我全交代完了。因此呀，现在从你的什么等等¹⁶⁸，克莱门希·不列颠，再也得不到什么了。哈，哈，哈！喏！把所有的票据拿走，去给锁起来呀。哦！等一下。这儿有一张招贴纸可以粘在墙上。才印出来的呢。气味多好闻呀！”

“这是什么东西？”本说着便仔细看那张纸。

“我不知道，”他的太太回答，“我一个字也还没念过呢。”

“‘全盘拍卖’，”“肉豆蔻擦板”的老板念道，“‘已由私人契约处理者除外’。”

“老一套。”克莱门希说。

“是啊，可这却不是老一套了，”他回答，“听着，‘宅第’，等等—‘事务所’，等等，‘灌木丛’，等等，‘圈地的围墙’，等等，‘斯尼奇与克雷格斯事务所’，等等，‘迈克尔·沃顿先生意欲继续居留国外，拟将其并无瓜葛、完全保有的财产之装饰部分予以拍卖’！”

“意欲继续居留国外！”克莱门希跟了一句。

“在这儿，”不列颠说，“瞧！”

“就在今天，我在老家听见他们私下里在说这件事呢，说是很快就要有关于她的较好、较明朗的消息哩！”

克莱门希说着伤心地摇了摇头，而且轻轻地拍起手肘，似乎想起了往事，她的老习惯就不知不觉地又回来了，“唉，唉，唉！他们的心情要沉重起来了，本。”

不列颠先生长叹一声，摇摇头，说他对那件事实在弄不懂，而且他也早已不想去弄懂了。说着他就着手把那张招贴纸放进酒吧间橱窗口的边上。克莱门希默默地沉思一忽儿，接着就振作起来，松了松紧锁的眉头，忙着去照料孩子们了。

尽管这位“肉豆蔻擦板”的老板对他的好妻子十分关切，但是这关切是属于旧时的以恩人自居的那种类型，加之，她本身也给了他极大的乐趣。如果他从任何第三者确知，是她管理着整个家务，而且是靠她的单纯的、直截了当的节俭、好脾气，以及诚实勤劳，他才如此兴旺发达起来，那么他一定会惊讶得无以复加。就如世间所常见的，在任何阶层的社会生活中，人们对于那些从不居功自夸的人，是那样随随便便地就以那些人对自己所作的谦逊评价来看待他们；对于那些外表奇特、癖性古怪的人却又那样轻率地抱有好感，而如果我们能够洞察这些人固有的品质，那么与前者相比之下，该会使我们羞惭呢！

不列颠先生一想起自己纡尊降贵，娶了克莱门希就感到舒心。在他看来，她就是他心肠好、性情仁慈的永远的证据；他还认为自己得到像她这么杰出的妻子，是老格言“德行自有其报偿”的例证。

他用干胶片把那张招贴粘在墙上以后，把她当天活动所得的单据锁进小橱里去—一边不住笑着，因她营业能干而满心高兴。这时候她回来了，坐下吃茶点，茶已经摆在一张小桌子上等着她呢。她说两个不列颠小少爷正在马车房里玩耍，由一个叫贝特西的照料着，又说小克莱姆睡得“像一幅画”。这是一个小小的酒吧间，很整洁，照例也摆满了瓶子和杯子，有一口安静的钟，准确得一分也不差（这会儿正是五点半）；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给摩擦得精光锃亮透了顶。

“我说呀，今天呀我这是头一回安安静静坐下啦。”不列颠太太说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好像她要坐一夜似的；可又马上站起来，把茶递给她的丈夫，替他切面包，涂上黄油。“这张招贴叫我想起了多少往事啊！”

“唉！”不列颠先生说，他像抓着一只牡蛎似的拿起他的碟子，接着也按这同样的原理，处理了碟子里的东西。

“就是这同一个迈克尔·沃顿先生哪，”克莱门希一边说一边朝着那张拍卖广告摇头，“把我那老差使给弄丢了。”

“还让你得了个丈夫。”不列颠先生说。

“好呀！确是他干的，”克莱门希回嘴说，“而且真感谢他呀。”

“人类确是由习惯支配的动物，”不列颠先生的眼光越过他手中的碟子端详着她，说，“那时不知怎的我已经和你相处惯了，克莱姆；我发觉自己没了你就没法过活。所以我们俩就成了夫妻啦。哈！哈！我们俩！谁想得到呢！”

“是呀，谁想得到！”克莱门希嚷道，“你那样待我真是好啊，本。”

“不，不，不，”不列颠先生回答说，他这时的神态是克制着自己，“这事不值一提。”

“哦！值得的，本，”他的太太极其单纯地说，“我真的是这么想的，我也非常感激你。唉！”说着又看了看那张招贴，“等到他们知道她已经走了，而且已经追不上了，那可爱的孩子啊，我忍不住—为了她的缘故，同样也为了他们的缘故—把我所知道的事情讲了出来，叫我怎么忍得住呢？”

“不管怎样，你讲出来了。”她的丈夫说。

“于是杰德勒医生，”克莱门希接着说下去，放下了茶杯，瞅着那张招贴沉思着，“悲愤交加，一怒之下把我撵出了那幢房子，也就是撵出了我的家！我向他没说一句生气的话，对他也没怀丝毫怨气，甚至在当时也是这样的—为此我平生对自己从没这么满意过，因为他后来真的后悔了。他多少次坐在这间屋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说他对自己那种行动很抱歉呢！—最近的一次就在昨天，当时你不在家。多少次他坐在这间屋子里对我讲这讲那的，一谈就是好几个小时，而且假装着他对那些事是感兴趣的！可是事实上只是为了回忆已经过去了的日子呀，而且他又知道他过去是喜欢我的，本！”

“嗨，你怎么竟然会感觉到这一点的，克莱姆？”她的丈夫问道，对于一件在他好奇的心中只模模糊糊地浮现过的事实真相，她对之却会有这么清楚的洞察力，这叫他大为惊讶。

“我真不知道呀，”克莱门希一边说，一边吹着茶，要把茶吹凉些，“天哪，你就是赏我一百镑，我也没法告诉你。”

要不是她这会儿瞥见有一件实质的物体在他背后的话，他可能会对这个玄妙的问题滔滔不绝地谈一会儿的。那物体像是一个戴孝的绅士，身披大氅，足蹬皮靴，一身骑马打扮，站在酒吧间门口。这个人似乎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的谈话，简直不想打断它呢。

克莱门希一看见他就忙不迭站起身来。不列颠先生也站起来招呼那客人了：“请上楼，先生。楼上有一个非常好的房间，先生。”

“谢谢你，”那陌生人一边热诚地望着不列颠先生的太太，一边说，“我可以走进这里来吗？”

“当然可以的，如果你喜欢的话，先生。”克莱门希说着便接纳了他，“请问先生要来点儿什么？”

那张招贴引起他的注意，他在念了。

“是很精彩的产业，先生。”不列颠先生说道。

他没有回答；但是，他念完那招贴以后，转过身子来，又用先前那种仔细观察的眼光盯着克莱门希。“你刚才问我—”他开腔了，依然望着她。

“请问先生要来点儿什么？”克莱门希回答时偷偷回看他一眼。

“如果你能给我一点啤酒，”他说着向靠窗的一张桌子走去，“能让我在这儿喝，同时又不打扰你们吃饭的话，那我就感激得很了。”

他说着便坐下，不再跟他们打交道，只顾望着窗外的景色。他是个正在壮年、身体结实、态度温和的男子汉。他的面孔晒得黑黝黝的，压着一头厚厚的黑发，留着一小撮胡子。酒摆在他面前以后，他倒了一杯，心情愉快地为他们的房子干杯；放下酒杯时，他说：

“这是新盖的房子吧？”

“不怎样新了，先生。”不列颠先生答道。

“有五到六年了。”克莱门希说道，她把这句话说得十分清晰。

“我想，我进屋来的时候听见你提到杰德勒医生的名字，”那个生客问道，“这张招贴使我想起了他；我风闻过那件事，也听见某些熟人谈起过，因此我稍微知道一些—那位老人还活着吗？”

“活着，他还活着，先生。”克莱门希说。

“变得很厉害吗？”

“你指的是打什么时候以后，先生？”克莱门希这样回话时，她的语气非常强调，神态也不同寻常。

“他的女儿—走了以后。”

“变了！打那以后他大大地变了。”克莱门希说，“头发白了，人老了，简直完全变了个人。不过我想他现在很快活了。打那时起，他跟他的妹妹和好了，而且常常去看她。当时他这样做，马上对他有了好处。起先，他悲痛欲绝，简直垮了，见他那样精神恍惚，到处徘徊，咒骂着人世，就够叫你心碎的；但是一两年以后，他起了大变化，是好转了，接着他开始喜欢谈他那失踪了的女儿，开始赞扬她了，是啊，也赞扬人世了！还总是在他那可怜的眼里含着泪水，永不厌倦地说她多么美丽，多么好。那时候他已经宽恕她了。那约莫也是格雷丝小姐结婚的时候。不列颠，你记得吗？”

不列颠先生对这事是记得一清二楚的。

“那么那位姐姐现在已经结婚啦，”那生客说，他踌躇了一会儿，才问道，“跟谁结婚的？”

克莱门希听到这句问话非常激动，差点儿把茶盘给打翻了。

“你真没听说过吗？”她说。

“我想听一听。”他答道，便又斟满了酒杯，把它举到唇边。

“唉！如果要认真地谈，真是说来话长啦。”克莱门希说。她的左手掌托着下巴，右手支住左手肘，摇了摇头。回顾着这些年以来的事，好像是凝视着一堆火似的。“真是说起来话长呀！”

“简略地谈一谈吧。”那客人建议道。

“简略地谈一谈，”克莱门希跟着他重复一遍，听那声调，她依然沉浸在深思之中，似乎说这话与她无关，也没意识到有人在听她说话，“有什么可谈的呢？他们俩在一起伤心，在一起怀念她，好像哀悼着一个死人似的；他们俩为她担尽忧虑，决不责怪她；他俩彼此使对方回想起她往昔那个样儿，还为她做种种辩解！这一切大家都知道啊。我确实也知道。而且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啊。”克莱门希又说道，同时用手抹着眼睛。

“于是—”那客人又给她提个头，引她说下去。

“于是，”克莱门希机械地跟了一句，她的态度和姿势还是那样，毫无变化，“他们俩终于结了婚。他们是在她的生日结婚的—明天又是她的生日啦—静静的毫无铺张，简单而朴素，但是很快活。有一天晚上，他们在果园里散步时，艾尔弗雷德先生说：‘格雷丝，我们在玛丽安生日那天结婚好不好？’于是就这样办了。”

“而且他们一块儿过得很快活，是吗？”客人说。

“是啊，”克莱门希说，“从没有哪一对比他们更快活的了。他们除了这件事，没有别的伤心事了。”

她抬起头来，好像突然之间注意到自己在其中回顾那些往事的当时那个环境，接着就很快地朝那客人望了一眼。她看见他的脸朝着窗子，像是要瞧瞧窗外的景色，便急切地向她的丈夫示意，指指那张招贴，又扭扭嘴唇。她好像使着极大的劲，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说一个字，或者是说一个句子。由于她没有发出声音，又由于她那哑巴动作跟她平时大部分的姿态一样，是属于那种很不平凡的一类，这不可解的举动就使得不列颠先生陷入绝望的境地。他瞪眼盯着桌子，又盯着那客人，盯着那些匙子，又盯着他的妻子—带着不胜惊讶和困惑不解的神色，看着她所演的哑剧—他采用了和她同样的语言问她：是说他们的财产遭到了威胁呢，还是说他正处在危险之中呢，或者指的是她吗—他又用表示自己担忧并且慌乱到极点的动作向她示意作答—注视着她的嘴唇的每一扭动—凭自己的猜测半出声地念着“牛奶和水”，“按月警告”，“老鼠和胡桃”—可就无法猜出她的意思。

克莱门希终于看到这个尝试是白费劲，也就放弃了；于是把自己的椅子缓慢地逐渐挪得靠那客人近些，然后坐了下来，看上去她是眼睛下垂着，可却不时用敏锐的目光向他看一两眼，等着他再问其他问题。然而她无须久等，因为不多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那么那位出走的年轻小姐后来怎么样了？我想，他们是知道的吧？”

克莱门希摇了摇头。“我听说，”她说，“人家认为杰德勒医生所知道的要比他讲出来的多呢。格雷丝小姐接到她妹妹一些信，信里说她很好，也很快活，说她姐姐跟艾尔弗雷德先生结了婚，这使她更快活；格雷丝小姐也回了信。但是究竟她生活得怎么样，经济情况怎么样，则完全是个谜，这个，直到目前这会儿，还一点儿也不清楚，而这个—”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打颤，说不成话，便停了下来。

“而这个—”那客人跟着说。

“这个，我认为只有另一个人能够解释。”克莱门希急促地吸了一口气，说。

“谁呢？”客人问。

“迈克尔·沃顿先生呀！”克莱门希回答时几乎是尖声喊叫着；这立刻使她的丈夫领悟了她刚才所要他明白的事，同时也让迈克尔·沃顿知道自己已给人认出来了。

“你记得我吗，先生？”克莱门希说，她激动得直哆嗦，“我刚才就看出你是记得的！你记得我，那天晚上在花园里。那时我和她在一起的！”

“对。是你。”他说。

“就是啦，先生，”克莱门希答道，“啊，真是呀。请让我介绍，这是我的丈夫。本，我亲爱的本，跑去找格雷丝小姐—跑去找艾尔弗雷德先生—跑到随便哪儿去呀，本！去带人来呀，快！”

“等一等！”迈克尔·沃顿说，他静静地走过去挡在门和不列颠之间，“你要怎么啦？”

“让他们知道你在这儿呀，先生。”克莱门希答道，这时她的情绪极度激动，连连搓起手掌来，“让他们知道他们可以从你的口中，听见她的消息；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就这么失去了她，她还要回家来的—回家来祈求神赐福给她的父亲和她亲爱的姐姐—甚至也给她的老仆人，甚至我哇。”她双手捶着胸口，“可以看看她那可爱的面孔啦。跑去，本，跑呀！”她仍然把他朝门口推去，沃顿先生也仍然站在门那儿，伸出两手拦着，可是他并非怒气冲冲，而是神情悲伤。

“或者，也许呀，”克莱门希说着在她的丈夫跟前跑过，激动得死命抓住沃顿先生的大氅不放，“也许这会儿她已在这儿；也许她就在附近。我从你的态度看出她已经来了。先生，请让我见见她啊。她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已经由我陪伴照看着。我看着她长大，成为这一带最引以为骄傲的姑娘。她是艾尔弗雷德的未婚妻时，我对她就是了解的。你引诱她出走的时候，我竭力告诫过她。以前她像是她家的灵魂时，那个家是什么样儿我是知道的。她走了，失踪了，那个家起了怎么样的变化，我也知道。请让我跟她说句话啊！”

他凝视着她，同情她，也感到惊讶，然而并没有同意的表示。

“我看她断断不会知道，”克莱门希接下去说，“他们是怎样真心宽恕她；他们多么爱她；再一次看到她，他们会多么高兴。她可能怕回家去。也许她见了我，可以使她的心情起变化。但是你得老实告诉我，沃顿先生，她是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他答道，摇着头。

这句答话和他的态度，他的一身黑衣服，又是那样悄悄地回来，公告上还说意欲继续居留国外，这一切已经说明问题了。玛丽安死了。

他对她没表示否认；哎呀，她一定死了！克莱门希坐了下来，伏在桌子上哭了。

正在这时，一个白发老人跑着进屋来，上气不接下气，喘得连他说话的声音几乎叫人都听不出是斯尼奇先生的了。

“天哪，沃顿先生！”那律师说着把他扯到一旁，“什么风把你吹—”倒是他自己给吹¹⁶⁹得怎么也说不下去了，于是歇了一下，然后声音微弱地接着说，“到这儿来的呀？”

“我怕是一阵恶风呢，”他回答，“你要能听到人家才说过的一番话就好啦—人家怎样苦苦恳求我去做我根本就不可能办到的事—我带来了多少混乱和苦恼！”

“这一切我完全想得到。可是你又为什么要上这儿来呢，我的好先生呀？”斯尼奇反驳道。

“上这儿来！我怎么知道谁开这爿店的呢？我打发我的仆人到你那儿去以后，我就信步走进这爿店，因为我从没见过这地方。我对旧日环境中无论是新是旧的事物都感到好奇，这是很自然的；而且这里又是城外。再说，我在那边出现之前，得先跟你取得联系。我要知道人家对我会说些什么话。从你的态度，我知道你能告诉我。我要没听取你们那该死的告诫该多好呀！那样，我早就有了一切了。”

“我们的告诫！”那律师回答，“我要代表我本人和已故的克雷格斯说几句，”说到这儿，斯尼奇先生向他的帽边上的那圈丝带瞥了一眼，又摇了摇头，“你这样责怪我们，合理吗，沃顿先生？当时是经我们双方同意对这问题永不再提的呀，也说过像这样的问题可不是我们这样严肃庄重的人所能干预的（当时我就记下了你的话的）。我们的告诫也是这样！先生，克雷格斯满怀信心走进他那可敬的坟墓时—”

“我曾郑重答应过，不论我什么时候再回来，非到那时候，我都得保持沉默，”沃顿先生打断他的话，插嘴说，“而我是遵守了这诺言的。”

“好，先生，我要再说一遍，”斯尼奇先生这样应对道，“我们也一定得保持沉默呢。我们必须保持沉默，为的是对我们自己负责，为的是对包括你在内的形形色色的当事人负责，而他们的嘴可紧得像封上了蜡似的。像这样微妙的一个问题，我们是无权向你查问的。我原来就有点怀疑的，先生；不过一直到六个月前我才知道了真相，才确知你失去了她。”

“谁告诉你的？”他的当事人问道。

“是杰德勒医生本人呀，先生，他终于自动地向我吐露了那秘密。这许多年以来，他，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整个事情的真相。”

“那么你是知道的了？”他的当事人说。

“知道的，先生！”斯尼奇回答，“而且我也有理由知道，这事明天晚上就要向她的姐姐透露了。他们这么答应过她的。同时呢，既然你自己的家并没有料到你要回去，那么也许你肯光临寒舍小住。不过，虽然你确实变化很大，连我都可能没注意到是你呢，但是，为了不冒万一你被人认出的风险（那一来你又要遭到像刚才在这儿那样的留难），沃顿先生，我们最好还是在这儿吃了晚饭，夜里再上我家去。这儿是吃饭的好地方呀，沃顿先生，我还要顺便提一句，这儿还是你自己的产业哩。本人和克雷格斯（已故了的）过去有时也在这儿吃排骨呢，那可就是好吃。我说呀，先生，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说到这里紧紧闭上眼睛，一会儿又睁开，“就这么从人生名册上除了名，未免太早啦。”

“上苍宽恕我没向你表示哀悼，”迈克尔·沃顿应对道，一边举起手抹一抹额头，“可是眼前我像是在梦中。我似乎头脑不大清醒哪。克雷格斯先生—对啊—我们失去克雷格斯先生，我实在感到十分遗憾啊。”不过说这话时，他的眼睛却是望着克莱门希的，他似乎对正在安慰她的本深表同情。

“先生呀，我觉得遗憾的是，”斯尼奇说，“克雷格斯先生的生命并不像他的理论所说的那么容易获得，那么容易保持，要不然他这会儿该会和我们在一起的。对我来说，这可是莫大的损失哪。他是我的右臂，我的右腿，我的右耳，我的右眼，克雷格斯先生就是这些呀。没了他，我瘫痪了。他把他的股份遗赠给克雷格斯太太，他的遗嘱执行人，遗产管理人以及受让人。他的名字直到目前仍保存在公司里。有时我有点傻气，还要当他还活着。你也许注意到我还代表本人和（过世的）克雷格斯说话，先生呀，他过世啦。”这位软心肠的律师说着把手帕挥了一下。

迈克尔·沃顿则依然一直注意着克莱门希，等到斯尼奇说完这席话，他便朝斯尼奇转过身去，凑着他的耳朵，低声说了一阵子话。

“唉，可怜的人儿！”斯尼奇摇摇头说，“是呀，她对玛丽安总是非常忠实的，她始终疼着玛丽安。美丽的玛丽安！可怜的玛丽安！别难过啦，太太—要知道，你已经结了婚了，克莱门希。”

克莱门希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好吧，好吧！等到明天吧！”律师仁慈地说。

“明天也不能把死人变活人的呀，先生。”克莱门希抽抽噎噎地说。

“不能，它不能，否则它会把过世了的克雷格斯先生带回来啦，”律师答道，“不过明天能带来抚慰人的情况，能带来安慰呀。等到明天吧！”

于是克莱门希便握了一下他向她伸出的手，说她就等到明天再说吧；而不列颠呢，先前见他的老婆无精打采（就像是生意萧条似的），他的心情异常沮丧，这会儿也说，这样是对的。斯尼奇先生和迈克尔·沃顿就跑上楼去了；不一会儿他们就小心翼翼地密谈起来。那时候，只听得碗碟相碰的叮当声，煎锅中发出的嘶嘶声，上了盖的深锅里的噗噗声，烤肉铁叉低沉单调的旋转声—不时突然咔嗒一声把人吓一跳，好像它在一阵眩晕中，头部遭到了致命的事故似的—还有厨房里给他们准备晚餐的所有其他声响，而他们的窃窃私语声被淹没在其中，一点儿也听不见了。

第二天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恬静的日子；再没有一个地方的秋色比得上这位医生的住宅里美丽幽静的果园了。自从她出奔以后，曾有多少个冬夜，积雪在这片地上融化；又有多少个夏日，残叶在这儿沙沙作响啊！覆盖着忍冬草的门廊重又青翠了，树木在青草地上投下了大片大片的不断变化着的阴影，景色宁静明朗一如以往；可是她在哪儿啊！

不在这儿呀。不在这儿呀。如今在她旧日的家中，她要是出现该会显得陌生的，甚至比当初这个家缺了她那时的光景更使人感到陌生。可是有一位夫人坐在那个熟悉的地方，她从来没有从这位夫人的心中消失，她活在她的忠诚的记忆之中，丝毫没变，还是那样年轻，并且因满有指望而闪耀着光芒；在这位夫人的爱中—如今已经是母爱了，这会儿正有一个珍爱的小女儿倚在她身旁玩着—她没有竞争的人，也没有后继的人；这会儿，夫人温柔的嘴唇正颤动着，叫着她的名字呢。

失踪了的那位少女的精神从那双眼睛中流露出来了。那是她的姐姐格雷丝的眼睛，她这时正和她的丈夫坐在果园里。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也是玛丽安和她的丈夫的生日。

他并没有成为一个大人物；也没有成为富翁；他没有忘怀他青年时代的情景和朋友们；也没有实现那位医生旧日的预言的任何一句。但是他悄悄地访问着穷苦人家，帮助他们，始终坚忍不拔；他护理着病人；他天天见识到像鲜花似的点缀着世间偏僻的道路上的温柔和善良，在贫困的沉重的脚下，它们并没有被踩毁，却从那足迹上灵活地弹起来，一路美不胜收。如此年复一年，他对于自己原来信仰的真理，有了更深的认识，也获得了更有力的证实。虽然他的生活方式是静默而低微，却向他显示了，人们怎样一如往昔依旧常常在无意中款待着天使；那些似乎最不可能有的外形—甚至有的看上去卑贱而丑陋，穿得破烂不堪的—又怎样受到悲痛、匮乏、苦恼的照射而光辉灿烂，转而成为头上有光轮的神灵。

他住在这个变了样的战场上，比之于在更具雄心的竞技场上永不安宁地竞争，也许要生活得更有意义些；而且他跟他的妻子—亲爱的格雷丝在一起，十分快活。

至于玛丽安，他已经把她忘了吗？

“亲爱的格雷丝，打那以后，”他说，“时间飞逝过去了”；他们曾经谈着那一夜的事；“然而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是用我们中间的变化和经历来计算，而不是用岁月来计算时间的。”

“然而我们也可以用岁月来计算玛丽安什么时候离开我们的，”格雷丝回答，“亲爱的丈夫，把今晚也算在内，有六周年啦。咱们俩在她的生日那天坐在这儿，交谈着她再回到家里来的快乐，我们已望眼欲穿，可那日子却迟迟不来。唉，究竟什么时候回来呢？究竟什么时候回来呢？”

她的丈夫关切地看着她，她此时已热泪盈眶，他向她挨近了些，说：

“可是，亲爱的，玛丽安在你的桌子上留下的那封告别信已经告诉你，一定得等过了许多年以后她才能够回来，那封信你已经看过多少次了呀！她不是这么说的吗？”

她从胸口取出一封信，吻了一下，说：“她是这么说的。”

“她说在这期间的岁月里，不管她有多么幸福，她总是盼望着你们再相会的日子的到来，那时候一切就都明白了；还说她请求你要深信不疑，带着期待的心盼望着。信上是这么写的，不是吗，亲爱的？”

“是的，艾尔弗雷德。”

“那以后其他的每封信都这么说吗？”

“除了最后那一封—几个月前写的了—在那封信里她提到了你，提到了你当时已经知道的事，还提到今晚要让我明白一件事。”

他望着这时正在迅速地西沉的太阳，接着说约定的时间是日落时分。

“艾尔弗雷德！”格雷丝热切地把手搁到他的肩膀上，说道，“在这封信里—这封多年前的信，也就是你说我常看的这封信里，有件事我从没告诉你。可是，今晚呀，亲爱的丈夫，眼看日落时分即将来临，我们的生命也似乎都随着正在消逝的日子变得柔和了，寂静下来了，现在我不能再保守秘密了。”

“是什么事呢，亲爱的？”

“玛丽安出走的时候，她在这封信里对我说，以前你曾一度把她郑重地交托给我，她要照样把你，艾尔弗雷德，交托给我；又说她相信（她还说她知道会这样），等你当时刚受的创伤愈合以后，你会把爱情转移给我；她说既然我爱她，也爱你，她恳求我不要拒绝你的爱情，恳求我要鼓励你这样做，还要我以爱回报你。”

“—还要你使我再次成为一个可以自豪而快乐的人，格雷丝。她这样说吗？”

“她有意要让我在你的爱中得到幸福和荣耀。”这是他的妻子的答复，这时他已经拥抱着她了。

“听我说，我亲爱的！”他说—“不。要这样听着！”他一边说一边温柔地把她抬起的头再按在他自己的肩膀上，“我明白为什么直到现在我从没听说过信中这一段话的原因了。我也明白为什么在你当时的任何话语或神态中从没流露出这段话的丝毫痕迹了。我明白虽然格雷丝是我的非常真诚的朋友，为什么却又那么难以争取她成为我的妻子。亲爱的，明白了这一切，我也就明白拥抱在我怀中的这颗心的无以估计的价值，如此丰盛的占有，我要感谢上帝啊！”

他把她紧贴在他的胸口抱着，这时她哭了，但是并非由于悲伤。一会儿工夫后，他朝下望着那小孩，她坐在他们脚旁正玩着一小篮花朵，他便叫她看太阳是多么金光四射，又是多么红艳。

“艾尔弗雷德，”格雷丝听见这话，连忙抬起头来，说道，“太阳快要落山了。你没忘记在日落以前要让我知道的事呀。”

“要让你知道玛丽安的往事的真相，我的爱。”他回答。

“全部真相，”她恳求道，“什么也别再瞒我了。这是约定了的，不是吗？”

“是的。”他回答。

“约定的时间是在玛丽安生日这一天的日落时分之前。你看见吗，艾尔弗雷德？太阳正在很快地往下沉呢。”

他伸出手臂搂住她的腰，镇定地盯着她的眼睛，回答道：

“那保留了这么久的真相不是由我来揭露的，亲爱的格雷丝。那是要由别人来说的。”

“由别人说！”她有气无力地跟了一句。

“是的。我了解你那颗永恒不变的心，我知道你是多么勇敢，我也知道，对于你，只要说一句让你做好思想准备的话就足够了。你说得对，时间已经到了。是到了。告诉我，你现在是刚毅的，承受得了一次考验—一次惊讶—一次震惊；那么，使者已经等在门前了。”

“什么使者？”她说，“他带来什么消息呀？”

“我答应只说这些的。”他这样回答她，仍旧保持着他那坚定的神态，“你想你了解我吗？”

“我害怕去想呀。”她说。

尽管他的目光仍是坚定的，他的表情却显得很激动，她不由得惊恐起来。她又把脸伏在他的肩膀上，哆嗦着，请求他等一会儿再走。

“鼓起勇气来，我的妻！你什么时候坚强起来，能接见那使者。那使者就等在门前。玛丽安生日这一天的太阳已经在下山了。鼓起勇气来，鼓起勇气来呀，格雷丝！”

她抬起了头，望着他，对他说她已准备好了。她站在那儿，看着他走掉，那时候她的面容酷似玛丽安出走前不久的面容，真是奇妙极了。他把孩子带走，她却把孩子叫回来，紧抱在怀里—孩子取的是那个失踪的少女的名字—她一松手，那小东西就飞奔着追随他去了，于是格雷丝独自留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希望什么；她仍留在原处，一动不动，眼睛盯着他们在那儿消失了的那个门廊。

啊！那是什么呀—从门廊的阴影中出现，又站在门廊的门槛上的是什么呀！那个隐隐约约的人影，身上的白色外衣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那个人影的头垂着，依偎在她父亲的胸前，紧紧贴着他那颗充满着爱的心！啊，天哪！那是个幻象吗—它突然离开那老人的怀抱，发出一声叫喊，挥着双手，在漫无边际的爱中狂热地向她猛冲过来，落进了她的怀抱中！

“啊，玛丽安呀，玛丽安！啊，我的妹妹呀！啊，我最亲爱的！真是无以言喻的快乐和幸福啊！这样重逢了！”

这可是一场梦，不是由希望和恐惧所形成的幻象，而真是玛丽安，可爱的玛丽安呀！她是这样的美丽，这样的快乐，这样没受忧虑苦恼的干扰，她的美是这样的超凡脱俗，见了她那仰着的脸蛋儿在斜阳辉煌的光辉中，使人以为她该是身负调解使命，降临人世的一位神灵哩！

她的姐姐倒在一张椅子上，身子向她俯着。她紧偎着姐姐，带着盈眶的泪水微笑着，挨着姐姐跪下，双臂搂着她，两眼一刻也不离开她的脸。斜阳的光辉映在玛丽安的额上，傍晚的温和的幽静渐渐向她们身旁聚拢来—玛丽安终于打破了寂静；她的嗓音是那么平静、低沉、清晰而愉快，跟这时分正相和谐。

“过去这里曾是我亲爱的家，格雷丝啊，今后它重又是啦！那时候—”

“等一等，我的爱！等一会儿！啊，玛丽安，要听你再说一遍。”

起先她对这个她爱极了的嗓音简直受不了。

“过去这里曾是我亲爱的家，格雷丝啊，今后它重又是我的家啦！那时候我是以我的整个心灵爱着他。我爱他爱到极点。虽然当时我那么年轻，我却是能够为他而死的。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从没一瞬间忽略他的爱情—它对我是无可估量的珍贵。尽管这是那么久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了，一去不复返了，一切都完全变了，然而我仍然受不了，如果你—那么深情的你，还以为我不曾真诚地爱过他。格雷丝啊，当他在与此同一日子，离开与此同一地点的那天，我从来没有比当时更爱他的了。亲爱的，我离开这儿的那一夜，我对他的爱情更达到空前的炽热了。”

她的姐姐俯身向着她，这样她可以定睛看清她的脸，也可以紧紧抱着她。

“但是他在不知不觉中赢得了另一颗心，”玛丽安温柔地笑了笑，说，“那是在我发觉自己爱上了他之前。这颗心—是你的心哪，姐姐啊！—是那么忠诚，那么崇高，它把其他的一切温柔都倾注在我身上，竟至为了我还排斥自己的爱情，把这个秘密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可却没能瞒过我的眼睛—啊！那双眼睛因为柔情和感激而多么激动啊！这颗心竟至心甘情愿为我牺牲了自己！然而，对于这颗心的深处的状况我是了解的。我了解它所作过的斗争。我明白这颗心对于他有着珍贵得无法估计的价值；我也明白他对这颗心的赏识—它让他随心所欲地爱着我。我知道自己从这颗心所受的恩惠。每天它在我眼前起着伟大的示范作用。格雷丝啊，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只要我愿意，我也能为你做，这我是知道的。没有一天，我在把头搁在枕头上之前，不是先流着泪祈祷。没有一天，我在把头搁在枕头上之前，不是先想到艾尔弗雷德临别那天所说的话—他说得多么对啊，我了解你，所以我知道他说得对！他说在斗争着的心中，每天战果累累，对这样的心来说，这些战场是算不了什么的。想到在他所说的那场斗争中，每天，每小时，一定有着极大的苦楚被心甘情愿地忍受了，这一切根本就没人知道，也没人关怀；我这样想了又想，就感到自己的考验似乎越发轻松而并不难以忍受了。我最亲爱的人儿啊，那位这会儿也明察我们的心的上帝，他知道我的心中没有丝毫痛苦或悲伤—没有为任何事所感到的痛苦或悲伤，而只有纯粹的快乐；过去是上帝给我力量，使我下定决心，决不做艾尔弗雷德的妻子；使我决定他应该成为我的哥哥，同时，如果我所采取的行动能带来这样可喜的结果的话，他还应该成为你的丈夫，但我决不做他的妻子啊！格雷丝啊，我那时非常、非常爱他的呢！”

“哦，玛丽安！哦，玛丽安！”

“我曾竭力装出对他冷淡的样子，”她把姐姐的脸腮紧贴着自己的脸腮，“那可真难呀，而你又总是那么忠实地支持他，我曾试想把我的决心告诉你，但是你决不会同意的；你决不会了解我。他回来的日子又一天天近了。我认为我必须赶在我跟他重新开始天天接触之前行动起来。我知道在当时忍受那一下沉重的打击，对我们大家都可避免日后长期的极大痛苦。我知道如果我当时出走，那样的结果一定会随之而来，而事实上也随之而来了，而且又使我们俩都快活极了，格雷丝！那时我写了封信给好姑妈玛莎，要求让我在她家里避一避；我当时没把全部事情告诉她，只谈了些我的事，她就一口答应了。当我正为我自己，为我对你的爱，又为我对这个家的爱而琢磨着这个步骤，思想斗争着的时候，沃顿先生偶然来到了这儿，有一段时候成了我们的朋友。”

“近几年来，我有时候就担心可能发生这么回事，”她的姐姐惊叫了起来，脸色顿时变成灰白色，“你根本就不爱他，却嫁给他，为我作了自我牺牲！”

“当时他—”她把她的姐姐拉过来，更靠近自己一些，说道，“正要悄悄地离开一长段时间。他走了以后写信给我，把他当时的状况和预期的前景，一五一十都告诉了我；他向我求婚。他说他看出我对艾尔弗雷德要回来感到不快活。我相信他以为我根本没把我的婚约放在心上；也许以为我可能曾经爱过艾尔弗雷德，而那时候已经不爱他了；也许在我竭力要显得冷淡的时候，他还以为我是竭力隐藏着冷淡—我可吃不准他究竟怎么想的。不过那时我希望你感到艾尔弗雷德已经完全失去了我—他对我已经绝望了—等于我已经死了。你了解我吗，我的爱？”

她的姐姐十分关切地定睛望着她，似乎疑惑着。

“我遇见了沃顿先生，信任了他；在我出走的前一晚（他也要在次日离去），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了他。他保守着秘密。你了解我吗，亲爱的？”

格雷丝心慌意乱地望着她，她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我的爱，我的姐姐！”玛丽安说，“集中一下你的思想呀，听我说呀。不要用这么奇怪的眼光望着我。最亲爱的，在世界上，有些地方，有些人，要断绝自己误用了的热情，或者要抵制他们内心的情感，要征服那种情感，他们便隐居起来，跟外界完全隔绝，永远与世隔绝，永远割断世俗的爱情和希望。女子们这样做的时候，她们采用的是你我那样亲密的称呼，彼此以姐妹相称。¹⁷⁰但是，格雷丝啊，也可以有一些姐妹，在户外那广阔的世界中，在自由的天空下，在那些熙熙攘攘的地方，在忙忙碌碌的生活中，她们努力协助着世界，鼓舞着世界，做着好事—她们从中得到了同样的教益；她们的心依然生气勃勃而年轻，而且向所有的幸福和一切形式的幸福敞开着，她们能够说：仗早已打过了，胜利早已赢得了。而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你现在了解我了吧？”

她仍旧凝视着她，没有回答。

“啊，格雷丝，亲爱的格雷丝，”玛丽安说着更亲切而多情地贴着那她曾经远离了许多年的胸脯，“假如你现在并非一个幸福的妻子和母亲—假如这儿没有一个取了我的名字的小东西—假如我的好哥哥艾尔弗雷德并非你所心爱的丈夫—那么我能从哪里得到我今晚所感到的狂喜呢！而我呢，就像我离开这儿的时候那样，现在又回来了。我的心没有其他的爱情，我的手从来没有离开它而给过任何人¹⁷¹。我仍旧是你的未婚妹妹，没有结婚，没有订婚；仍旧跟过去一样，是你的亲爱的妹妹，唯独你存在于我的爱中，而没有其他的人，格雷丝！”

她现在了解她了。她的神情缓和了下来；啜泣减轻了她的痛苦；她伏在玛丽安的脖子上哭着，哭着，一边爱抚着她，好像她重又是个孩子似的。

她们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了，这时候她们发现医生和他的妹妹好姑妈玛莎跟艾尔弗雷德一起，正站在近旁。

“这可是个令人沮丧的日子呀，”好姑妈玛莎说道，她含泪微笑着把两个侄女儿抱在怀里，“因为我失去了我亲爱的伴侣，为的使你们大家快活；我把玛丽安给了你们，你们能给我什么作为报答呢？”

“一个转变了的哥哥呀。”医生说。

“这确实是个安慰，”玛莎姑妈回嘴道，“在像这样一个趣剧中—”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医生带着忏悔的神情说。

“好吧，我不说了，”玛莎姑妈答道，“但我认为自己给人利用吃了亏。我不知道没有了我的玛丽安，我的情况会是怎么个样儿，我们已经在一块儿过了六年啦。”

“我认为你该到这儿来住呀，”医生回答说，“现在我们不会吵嘴啦，玛莎。”

“要不然你得结婚啦，姑妈。”艾尔弗雷德说。

“这可真是，”那老妇人回答，“我想如果我挑逗迈克尔·沃顿来向我求婚，那可能是很好的投机呢。我听说他由于当初出走，现在回来在各方面的情况都好多了。可是他还是个小男孩儿的时候，我就已经认得他，当时我已经不太年轻，因此，他可能没有反应也说不定哩。所以我打定主意等玛丽安结了婚我跟她住，在那以前（我想大概不会很久了）我要独个儿过活。你说好吗，哥哥？”

“我极想说这整个世界是荒谬透顶的，在它里面没半点正经事。”可怜的老医生说。

“你如果高兴的话，你可以填写二十份这种保证书，安东尼，”他的妹妹说，“只不过你有着这样一双眼睛，谁也不会相信你有这种想法的。”

“这可是个充满了爱的世界哪！”医生一边说，一边把他的小女儿紧紧抱住，同时向她俯着身子兜过她，把格雷丝也紧紧抱住—因为他拆不开这对姊妹，“确实是个容纳了所有的蠢事的严肃的世界—连我的蠢事也在内，这足以把整个地球给淹没了的啦；而且它是一个太阳永远不在那里升起的世界，但是，太阳却观看着成千上万的不流血的战役，这些战役有些是为了抵制‘战场’上的苦难和邪恶而发动的；它还是个我们必须加以注意的不可诽谤的世界。上帝宽恕我们啊，因为它是个充满了神圣的奥秘的世界，而它的创造者只知道那隐藏在他最细小的形象下面的东西哪！”

如果我用我的秃笔来把这个家庭的欢乐，从长久分离到如今重新欢聚，一一加以分析，并且披露给你们，恐怕是不会更合你们的心意的。因此，我不再追述那位可怜的医生如何在他谦卑的回忆中想起当初他失去玛丽安的时候，是多么悲伤。我也不叙述他如何认识到世界是多么认真严肃，认识到世界上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爱，它与全人类都有着份儿。我也不写那样一桩小事，就像是偌大一笔荒谬的账目中缺少了一个小小的基数一样，如何竟然把他击倒在地。我也不描绘他的妹妹出于对他的悲痛的同情，怎样早就渐渐把真相逐步向他泄露，让他了解他的女儿自动退让的那种心情；又如何把他带到女儿的身边。

后来女儿在同一个年头里也让艾尔弗雷德·希斯菲尔德知道了真相，然后，玛丽安跟他会面，把他当作自己的哥哥那样，答应他，说在她生日那天傍晚，她将亲自让格雷丝终于明白这一切。关于这些，我也不细谈了。

“对不起，医生，”斯尼奇先生向果园里探着头，说道，“我可以进来吗？”

然而他不等医生回答，自己就噔噔噔走到玛丽安跟前，非常高兴地吻了她的手。

“如果克雷格斯先生还活着的话，我亲爱的玛丽安小姐呀，”斯尼奇先生说，“他对这个时刻会大感兴趣的。艾尔弗雷德先生，这可能会使他联想到世事也许并非太容易处理呢；而且，总的说来，我们所能给世人的抚慰，哪怕只有那么一丁点儿，也会受到接纳；不过话还得说回来，克雷格斯先生对于人家的说教是不厌其烦的，先生。他总是愿意服理的。他愿意服理，而我却—这是我的弱点呀。斯尼奇太太，我亲爱的，”—他这样一招呼，那位太太便从后门走了出来，“这里都是你的老朋友呀。”

斯尼奇太太向他们表示祝贺以后，便把她的丈夫拉过一旁。

“要占用你一会儿工夫，斯尼奇先生，”那位太太说，“把死者的骨灰耙起来，这可不是出于我的天性的行动。”

“对，我亲爱的。”她的丈夫回答。

“克雷格斯先生已经—”

“是呀，我亲爱的，他已经去世啦。”斯尼奇先生说道。

“但是我问你，你记得不记得，”他的太太追问道，“开舞会那天晚上，我只问你这个。如果你记得；如果你还没有完全失去你的记忆力，斯尼奇先生；如果你还不是个彻头彻尾的老糊涂；我要求你把现在的光景跟那时的联系起来—回想一下当时我是怎样向你求了又求，向你跪下—”

“你跪下，我亲爱的？”斯尼奇先生说。

“是呀，”斯尼奇太太满怀信心地说，“你知道的呀—我要你提防那个人—让你看他的眼睛—现在你告诉我，我当时那样做究竟对不对，告诉我，那时他究竟是不是知道什么秘密而不肯讲呢？”

“斯尼奇太太，”她的丈夫凑到她耳边回嘴道，“夫人，在我的眼睛里，你察觉到什么没有呀？”

“没有，”斯尼奇太太厉声相答，“别自以为是。”

“太太，我这么说是因为那天晚上，”他骤然扯了一下她的袖子，接着说下去，“可也巧，我们两个人都掌握着秘密，却都不愿意吐露，而且两个人所掌握的又是同一个业务上的秘密哩。因此，对于这种事，你还是少提为妙，斯尼奇太太；也要把这件事引以为戒，以后看问题要考虑得周到一些，宽厚一些。玛丽安小姐呀，我给你带来了一个朋友。来呀！老板娘！”

可怜的克莱门希，她用围裙擦着眼睛，由她的丈夫陪着，慢慢地走进来了；她的丈夫伤心得很，因为他预感到如果她沉湎于悲哀，那爿“肉豆蔻擦板”就要从此完蛋了。

“喂，老板娘，”那位律师看见玛丽安朝克莱门希跑去便制止她，自己去站在她们两人之间，“你怎么啦？”

“怎么啦！”可怜的克莱门希哭喊道—这时，她抬起头来，大为惊讶，又显出愤慨的抗议神情，随即不列颠先生激动得爆发出一声叫喊，她看见紧靠在她面前的，是一张自己那样牢记在心的可爱的脸蛋儿；她直瞪着眼睛，哭了，又笑了，嚷了一声，接着尖声叫起来，拥抱她，把她紧紧抱住，又把她放开，直向斯尼奇先生扑去，把他抱住（这使斯尼奇太太老大不高兴哩），又扑到医生身上，拥抱了他，又扑到不列颠先生身上，也拥抱了他，轮到最后，拥抱的是她自己，她还把围裙蒙住头，在围裙底下歇斯底里发作了。

斯尼奇先生走进果园里来的时候，一个陌生人也随着进来，他始终独自站在园门附近，这一群人没有一个注意到他；因为他们实在也顾不上再留神什么了，又何况他们仅剩的一点注意力也已经完全让克莱门希的狂喜所吸引住了。他独个儿站着，垂下了眼睛，似乎也并不希望人家看到他。他那沮丧的神态（虽然他是个仪表堂堂的绅士），与大家的欢快的情绪相形之下，就尤为显著了。

然而，只有玛莎姑妈眼快，总算觉察了；而且几乎是她一窥见他，就跟他交谈起来。不多一会儿，她走到玛丽安、格雷丝和跟玛丽安同名的那个小家伙站在一起的地方，在玛丽安耳边嘀咕了几句话，玛丽安吃了一惊，显然感到诧异；但很快就从纷乱中恢复过来，在玛莎姑妈的陪同下，怯生生地走近那个陌生人，也跟他交谈起来了。

这件事正发生着的时候，那位律师伸手到衣袋里，取出一张像是与法律有关的文件，说：“不列颠先生，我恭喜你。你如今是那座完全保有地产的住宅的独一无二的业主了—就是目前由你租着开设有执照的小旅馆或者小酒店的地方，大家都管它叫作—或者以‘肉豆蔻擦板’招牌而闻名的那座住宅。你的太太由于我的当事人沃顿先生的缘故，失去了一幢住房，如今得到了另一幢房屋。我很乐意在将来哪一个晴朗的早晨，去给你运动一下这一郡的选票。”

“先生，如果招牌有改动，对选票会不会有影响？”不列颠问道。

“毫无影响。”律师回答。

“那么，”不列颠先生把那张财产转让证明书交还给他，说，“劳驾，请你就加上‘和顶针箍’这四个字；我要在客厅里漆上这两句格言，来代替我太太的画像。”

“那么让我，”他们身后的一个声音说；是那个陌生人—迈克尔·沃顿的声音，“让我申明这两句铭文的教益吧。希斯菲尔德先生，杰德勒医生，我原可能做出大大对不起你们的事。我之所以没有那样，并非出于我的美德。我要说的不是六年来我聪明了一些，或者好了一些。但是无论如何，我懂得了自我责备这个词儿了。我没有任何理由要求你们温和地对待我。我滥用了这家人的好客热忱；我从我自己的过失得到了教训，为此感到的羞惭我从来没有淡忘；然而，我也因此极其希望从一个人得到好处，”说到这里，他朝玛丽安望了一眼，“当我知道了那个人的德行，同时认识到我自己的卑鄙可耻时，我曾请求她的宽恕。过几天我就要永远离开这儿了。我请求你们原谅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愿勿念旧恶！”

这个故事的后半部，我是从时光老人那里听到的。我有幸跟他已经结识了约莫三十五年了。他悠闲地倚在他的长柄大镰刀上告诉我说，迈克尔·沃顿后来再也没有离开那儿，也从来没有卖掉他的房屋，却重新把它打开，并且维持了适宜的中庸之道，还娶了妻子，她是那一带乡间的骄傲和光荣，名为玛丽安。不过，由于我曾看到过时光老人有时偶然也会把事情混淆了，因此我不知道这后半部究竟是否靠得住。

着魔的人

陈漪译

第一章　授予魔法

大家都这么说。

但是我可决不认为凡是大家有着一致意见的事，就一定是真实的。因为，他们往往可能是对的，同时也往往可能错了。就一般经验来说，人们错的时候太多了，而且对于大多数的事例，为了要搞清楚究竟错到何等程度，所花费的时间也委实太长了，以致权威人士也被证明是会错的。诚然，人们有时候可以是对的，然而正如民谣里那个贾尔斯·史克罗金斯的鬼魂所说的，“那并不是一个通则”。

鬼—这个骇人听闻的词儿促使我想起了正题。

人人都说他像是着了魔的人。现在我对人家的意见是：到目前为止，他们说得没错，因为他那样子确实像着了魔。

他的双颊瘦削得向里凹，眼珠在下陷的眼窝里闪着光；他那穿着一身黑衣服的躯干虽则结实而又匀称，可却弥漫着一股无以言喻的近似严酷的气氛；灰白的头发活像乱成一团的海藻，披散在脸上—仿佛他一辈子始终是大海的惊涛骇浪所冲击的一个孤独的测标。是的，有谁见到他这副模样儿，会不说他像是个着了魔的人呢？

他拘谨冷淡，已习以为常，总是沉默寡言、心事重重、垂头丧气的，从来没见他欢乐过，只见他老躲开人；看上去他似乎心神有点儿错乱，以为自己仍处于往昔的一个地方和时间里，或者一直谛听着自己脑子里的一些往昔的回声。见到这样的神态，谁会不说他像是着了魔的人呢？他说起话来，慢吞吞的、声调低沉严肃，但是可以隐约听出他原有的圆润和谐的嗓音，他好像拼命反对着那份天赋，竭力憋住那洪亮悦耳的声音，不让它发出来。听见这种嗓音，又有谁会不说他像是着了魔的呢？

凡是见过他在他那充当图书室兼实验室的里屋内—他原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化学家，驰名遐迩，有着许多求知心切的学生，他们天天聆听他的指导，观看他的实验—凡是见过他在那屋里，在一个冬天的夜晚，孤零零的，四下里堆着各种药品、仪器和书本；灯罩的影子映在墙上，活像一只异常大的甲虫，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他周围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杂物，也被摇曳着的炉火映成各种鬼怪形状的影子投在墙上，其中有些影子（那些是盛着液体的玻璃器皿的映像）的内心还不住地颤动着，仿佛知道他有分解它们、把它们的成分给还原为火和蒸汽的本领似的—凡是见过他工作完毕之后，坐在椅子里，面对着锈迹斑斑的炉栅和熊熊炉火，独自沉思得出了神，两片薄嘴唇一翕一翕的，像是在说话，却又静得像一具尸体，凡见过这一切的，哪个会不说他像个着了魔的人，说他的房间也有鬼在作祟呢？

只要我们的想象力稍微焕发一下，谁会不认为有关他的一切，都沾染了着魔的色调，而且他也是住在鬼魂经常出没的一块地上呢！

他的住处冷僻，又像个地窖—坐落在一所古老基金学院的一个破旧角落里。这个学院原是一幢雄伟的大厦，建筑在一片空旷的地皮上，如今已成了被遗忘的建筑师们的出于一时异想的遗迹，这种格式早已淘汰；经过多年的烟熏日晒、风雨剥蚀，已呈暗黑色，而随着大城市的畸形发展，房屋一幢又一幢，从四面八方把它紧紧挤住，逼得它像一口古井似的，被砖瓦石块噎得喘不过气来了。它那几个小小的方形院落，恰恰躺在街道和房屋所形成的深坑之中，多少年来这些逐渐修起的街道和房屋，全都高过它那些笨拙的大烟囱；四邻的烟气对庭院里的古树倍加凌辱；每逢气候阴湿，薄烟就屈尊下降；庭院里几小块草地跟它那发霉的泥土挣扎着，拼命要长出青草来，或是力争着一个妥协的长势；那冷清的铺石小径，从来就少人踩踏，甚至连瞅它一眼都罕有其人，除非哪个人脸偶然从上面的世界（即高高在上的四周房屋）探出往下望，使那人心里纳闷这是个什么偏僻角落呀；在庭院中砖砌的一个小角落里放着一台日晷仪，可是一百年以来，阳光却一次也不曾在此地掠过；然而，为了补偿阳光的疏忽，当别处的积雪已融化净尽时，这儿的积雪还要逗留上几个礼拜；当别处都已风静时，气势汹汹的东风像一个硕大无朋的响陀螺还要在这儿大打转儿，转啊转的闹个不停。

他的住宅中心—屋子里和火炉边—非常昏暗，非常古老，非常破烂，然而又非常坚固，天花板上的木梁已被虫蛀，结实的地板向橡木的大壁炉台倾斜着；住宅虽然被四周的城市房屋团团围住，它无论在式样、年代和习惯方面，却都那么与众不同；这所房子一片寂静，可是远处一有声响，或者哪儿关上一扇门，顿时就响起雷鸣般的回声—这回声不只在低矮的走廊和空荡荡的屋子里回旋，它还隆隆隆一路响到那个已被遗忘了的地窖里，这才被那儿闷人的空气压下去。地下室里的诺曼式拱廊已经半埋在那儿的土里了。

在严寒的薄暮时分，你可以看到他在他的住房里。

这时，狂风正在呼啸，发出阵阵刺耳的尖号声，昏暗的落日正在西坠。在这时分的朦胧暮色中，万物的影子扩大了、模糊了—可又没有完全消失。这时，坐在炉边的人们开始从炉火中看到怪诞荒唐的面孔和形状，看到山岳、深渊、伏兵和军队。这时，街上行人低下了头，背着风奔跑着；街道拐角上的风尤为猛烈，那些不得不顶风行进的人被阻挡在那儿，满天乱飞的雪片向他们飘将过来，又落到他们的睫毛上—雪既下得稀稀拉拉，又一下子被风刮得无影无踪，在冰冻的地上也就没留下丝毫痕迹。这时，所有私宅的窗子全都关得紧紧的，十分暖和。这时，街上的煤气灯开始给燃上了，闹市也好，偏僻的区域也好，全都忽地亮开了；要不然，整个城市眼看就要漆黑一团了。这时，流落街头的行人冷得直哆嗦，他们顺着偏僻的街道走去，耷拉着脑袋朝一家家厨房的炉火望着，一路上闻着千家万户扑鼻的饭香，辘辘饥肠更其难熬了。

这时，地上的行人给冻坏了，无精打采地望着幽暗的景色，在疾风中直打颤，衣服给刮得沙沙作响。这时，海上的水手，露宿在冰冷的帆桁上，被颠簸震荡得好苦，下面是咆哮的海洋。这时，岩石上的岬角上的灯塔显得那么孤单而又百倍警惕；摸黑归来的海鸟，啪地把胸脯给撞上了灯塔那笨重的大灯上，摔下死了。这时，挨着炉火看小说的孩子们，想起高西睦·巴巴被斩成四块，挂在强盗们的山洞里，禁不住战栗起来，或者有点儿担心那个常常从商人阿布达卧室里的箱子中跳出来、手握拐杖的小恶婆，哪一天晚上突然会出现在通向他们卧室的楼梯上—他们去睡觉可要走好一段又冷又阴暗的路呀！

这时，在乡下，白昼的最后微光从林荫路的尽头渐渐消失；树木的上部弯成弓形，阴沉而暗淡。这时，在街旁小公园和树林里，那些长得高高的湿润的羊齿啊，发潮的苔藓啊，一堆堆落叶啊，树干啊全都看不清了，只见东一块西一团漆黑的阴影。这时，雾气从堰堤、沼泽地和河沟上悠然升起。这时，古老厅堂和农舍窗子里的灯光，叫人看了心中愉快。这时，磨盘不转了，车匠和铁匠的工场打烊了，收税栅关门了，犁和耙被撂在田里没人管了，干活儿的人和牲口都回家了，教堂的敲钟声比中午时深沉了，教堂庭院的便门，这天晚上也不会再有人去推动它了。

这时，薄暮的微光把各处已囚禁了一整天的影子一一释放了，它们像一群群会合在一块儿的鬼魂似的，从四面八方围拢来。它们一副阴险相，站在屋子的角落里，从半开着的门后，皱起了眉头向外探望。这时，凡是没人住的屋子让它们整个儿占据了；在有人住的房间里，炉火半明半暗时，它们就在地板、墙壁和天花板上跳舞，可是炉火一旺，忽的冒出熊熊火焰时，它们又像退潮的海水似的缩回去了。它们又荒谬地把一家人和各种物件的形状嘲弄一番，奶妈变成了吃人的女妖，摇木马变成了大怪兽，心中疑疑惑惑的小孩认不得自己的影子，觉得既害怕又有趣，炉旁的火钳变成了双手叉腰、两腿岔开的巨人，显然在嗅着英国人的血，想把人的骨头研磨成粉，做面包吃。

这时，这些影子给年岁大一些的人们带来了另一种心绪，向他们显出了另一些形象；它们装扮了它们故交的姿容，悄悄地从躲藏的处所溜出来—这些人原已埋在坟里，已在深不见底的渊坑里，而在那深渊中长年徘徊游荡着那过去可能会有，但又从不曾有过的事物。

这时，就如前面已经提到过的，他正坐在那儿，凝视着炉火。随着火焰的一起一落，影子来去无定。他的那双眼睛根本就没留意这些影子，任它们来来往往，他只顾一味盯着炉火。在这种时候，你该看看他才是！

这时，随着影子的出现，应薄暮的召唤，种种声音也从它们的潜伏处响起来了，这些声音似乎在他的周围布置了一片更深沉的寂静。风在烟囱里呼隆隆地旋转着。风钻进屋子以后，时而低吟，时而咆哮。屋外的树木连连受到袭击，东摆西倒，闹得树上一只老白嘴鸦，因为无法入睡而急躁抱怨，不时“哇”的一声从高处发出瞌睡的、微弱的啼叫，以示抗议。每过一会儿，窗子就打一阵战，塔楼顶上生锈的风向标也哀号起来，这当儿，风向标下面的那座钟报时了，又是一刻钟过去了。炉火衰微了，煤块跟着煤烬“呼啦”一声坍下去。

—简单地说，正当他这么坐着的时候，叩门声惊醒了他。

“谁？”他问道，“进来！”

可以肯定的是，刚才并没什么人靠在他的椅背上，也没什么脸蛋儿从椅背上面朝前张望呀。当他吃了一惊，猛抬头来说那句话时，也确实没什么脚步溜过这块地板呀。可是屋子里又没有镜子，可以让他自身的影子向镜面投去一刹那呀。然而，刚才是有样什么东西，朦朦胧胧地一晃而过，又不见了。

“我很担心哪，先生，”一个脸色红润、神态忙碌的人说，他用一只脚顶住打开的房门，让自己的身子和端着的木托盘进屋来，待至进了屋子，他生怕关门声太响，又小心翼翼地让房门轻轻地慢慢地关上，“我很担心今天晚饭开得过迟了。可威廉太太总是走得精疲力竭的—”

“是因为刮风吗？对了，我刚才已经听到起风了。”

“—是因为刮风，先生—而且侥幸她居然还能回到家来。哎呀！是的，是因为刮风，雷德劳先生，是因为刮风。”

这时他已放下晚餐托盘，正在点灯，接着去铺桌布；突然又转身去拨火添煤；然后又回来摸摸灯，弄弄桌布，忙得不可开交。他点着的灯和他拨旺的火焰，使屋子的面貌立刻变了个样儿，仿佛全靠他那红扑扑的脸蛋儿和那生龙活虎的劲儿，他一进了屋就产生了这个愉快的变化似的。

“当然啰，威廉太太总那么容易叫自然界的四元素¹⁷²给弄得心慌意乱。本来嘛，老天爷就并没有把她造得高过它们一等的。”

“对！”雷德劳先生的回答虽然不够温文，可是还是和蔼的。

“对，先生。威廉太太会让土给弄得心慌意乱的。举个例子说吧，上星期天地上到处是水潭，泥泞不堪，她们出门到她的新嫂嫂那儿去吃茶点，看她那副自鸣得意的模样儿，尽管一路走着去，竟还一心希望不溅到丝毫泥污！威廉太太会让风给弄得心慌意乱的，就如有一次一个朋友硬劝她在佩格哈姆市集上试打秋千，哪里知道对她的体质的反应像是把她送上了轮船，顿时晕头转向了起来！威廉太太会让火给弄得心慌意乱的，她有一次在娘家遇上虚报的火警，使她慌乱得睡帽也没摘，一口气奔了整整两英里路！威廉太太也会让水给弄得心慌意乱的，说到她的小孩儿小查利·斯威杰才十二岁，连船是个什么玩意儿都摸不着头脑，她却叫他为她划船，结果照直划进了桥脚柱里边去了。不过，话还得说回来，这些是自然界的四元素罢了。我们得把威廉太太从这四元素中拉出来，那一来她的性格所包含的力量就可以发挥作用了。”

他停下来等待应答，而听到的仍旧是跟刚才同样腔调的一声“对！”

“对，先生。哟，哎呀，对！”威廉·斯威杰先生说着，仍旧继续着手晚餐的准备工作，一边嘟嘟囔囔地查对着一样样东西，“就是这么回事，先生。我自己也老这么说的呢，先生。我们斯威杰这家人可真多啦！—胡椒。就拿我的爸爸来说吧，先生，他是本学院已过了服务年龄的看门人兼管理人，今年八十七岁了。他哪，就是一个斯威杰家的人！—匙子。”

“不错，威廉。”他又停下来的时候，雷德劳先生耐心地，却又心不在焉地这么应答了。

“是的，先生，”斯威杰先生说，“我就老是这么说的呢，先生。您简直可以管他叫作一棵树的树干啦！—面包。再说他的后继人，也就是这个一无可取的我—盐—连同威廉太太，我们两个也都是斯威杰家的人—刀子，叉子。还有我的所有兄弟和他们的家属，男人、女人、男孩子、女孩子，统统都是斯威杰家人。啊，再加上堂兄弟、伯伯、叔叔、姑姑、婶婶、这方面又那方面的亲属、其他上代下代的、不管哪一代的、什么姻亲的，还有在产期内的妇女们，全部都是斯威杰家人呀—玻璃杯—如果我们手拉手站个圈儿，真可以把英格兰围在中间哩！”

威廉先生说了这么一大串话，到这会儿还没得到若有所思的那位对方的半句搭腔，于是他向他再挨近一些，假装偶然让玻璃盛水瓶碰上了桌子，要他清醒过来。这一着果然奏效，威廉见了马上继续唠叨下去，仿佛因为获得对方的默许而大为活跃起来了。

“是的，先生！我自己正是这么说的呢，先生。威廉太太和我常常这么说的。我们俩说：‘咱们俩没做出什么积极的贡献，尽管这样，斯威杰家的人也已经够多的了—黄油。其实呢，先生，光我爸爸一个人就等于一个需要照顾的家哪！—调味瓶—而我们夫妇俩刚巧没这个孩子，因此这也是老天爷的好意，只是不免又使威廉太太冷清了些。你准备好要吃鸡和土豆泥了吗，先生？刚才我离开门房的时候，威廉太太说，过十分钟她就要盛在盘子里啦。’”

“我已经完全准备好了。”对方好像从梦中醒来似的，说着在屋里慢条斯理地踱过来，又踱过去。

“威廉太太又忙于那事好一阵子了，先生！”看门人威廉站在炉旁烘盘子，得意地把盘子挡在脸前说道。雷德劳先生停下了步子，那模样儿显然是感兴趣了。

“我老是这么说的呢，先生。她就是非那么做不可哟！她的心窝里有一股一定得发泄，也一定会发泄的母爱哪！”

“她干了些什么事呢？”

“喏，是这样呀，先生，在咱们这所古老的基金学院里，从全国各地前来听你讲课的年轻先生们，没一个不是或多或少把她当作自己的母亲似的，可她就是还不满足—哎呀，真不可思议，像这样的大冷天，怎么这个石砌的烟囱还能吸收热气！”说着他把盘子翻个身，凉一凉他的手指。

“那又怎么样呢？”雷德劳先生说。

“我正是这么说的呢，先生。”威廉先生转过脸来说，好像高兴地即时同意似的，“就是这么个问题哪，先生！这儿的学生没有一个不是这样看待威廉太太的。在上课的日子里，他们天天一个接一个地把脑袋伸进门房来，大伙儿都总有些什么事，不是告诉她，就是问她。听说他们背地里一般都管她叫‘斯威奇’；不过我是这么说的呢，先生。我觉得呀，倘若光尊重你的名字而对你漠不关心，那宁可让人家把你的名字念得大大走了音，只要是出于真正的疼爱！因为，名字干什么用的？不就是凭借它来认识那个人的吗？所以如果人们凭借威廉太太的名字不如凭借她的别的什么来认识她—我指的是她的品德和气质，那么人家管她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虽然‘斯威杰’是正当的称呼！让他们管她叫‘斯威奇’、‘威奇’、‘布里奇’去吧—老天爷！假如他们高兴的话，就管她叫伦敦桥、布莱克弗拉尔斯、契尔西、巴特尼、滑铁卢或者海默史密斯吊桥，那也未尝不可哪！”

这番扬扬得意的演讲的话音一落，他便拿着盘子走到餐桌旁来，由于他对那盘子已经烘得热透热透再清楚不过了，因此他就半放半扔地把它搁到桌子上去。正在这当儿，他所夸奖的对象走进屋来了，端着另一个托盘，还提着一盏灯笼，身后跟着一位长着一头长长的白发的年高德劭的老人。

威廉太太和威廉先生一样，是一个头脑单纯、相貌天真的人。她那滑润的面颊上有着和丈夫那身悦目的红色制服同样的色调，十分可爱。然而，威廉先生的发色是淡的，而且根根竖立着，由于他干任何事都过分忙乱敏捷，就显得好像一双眼睛也叫头发给向上牵扯着。威廉太太的发色则是深褐色的，由她仔细地摩得平平的，在漂亮整洁的便帽下卷成波浪形，那样式是一个人所能想象到的最朴素又最一丝不苟的一种。威廉先生穿着的那条裤子，在他的脚脖子那儿自行扯起，好像正因为它是铁灰色的，自然而然一定要向四下里张望，否则就安不下心似的。威廉太太的裙子上面精致的印花有红有白，犹如她的漂亮脸蛋儿，白里衬托着红润，也同样显得又自然又肃静，仿佛此时正在户外咆哮的狂风都吹不动它的一个褶儿。威廉先生的上衣，在颈部和胸部仿佛要飞走，又像是已经半脱离了似的。可是威廉太太身上那件小小的紧身上衣呢，却那么平静，那么清爽，一旦她有需要的话，单凭这件上衣就该可以保护她免受最粗暴的人的侵扰了。是啊，有谁忍心叫这么平静的一颗心让忧伤胀满它，让恐惧震动它，让对耻辱的担忧去扰乱它呢？谁不愿意有这样一颗恬静安宁的心，如同一个孩子天真烂漫的熟悉睡一般，去抵制纷扰呢？

“准时来到啦，米莉！”她丈夫威廉说着伸过手去接托盘，“当然啰，不然就不像是你啦。先生，威廉太太来啦！—今晚他显得更加孤独，”威廉接过托盘时凑到太太的耳边低声说，“压根儿更加像个鬼了。”

米莉不慌不忙，她静悄悄地，甚至连她自己的存在也不让人觉察似的，把带来的菜肴一盘盘放到桌上。她是那么文静，那么温和！—而威廉呢，噼噼啪啪奔忙了一阵，可到头来只弄到手一碟子肉卤，站在一旁等待侍候。

“老人家抱着的是什么？”雷德劳先生坐下来孤单单地吃饭时问道。

“冬青树枝，先生。”米莉温和地答道。

“我正是这么说的呢，先生，”威廉插嘴说，同时倏地把肉卤端上来，“浆果在一年中这时令实在是再应时不过的了！—红烧肉卤！”

“又一个圣诞节来了，又一年过去了！”化学家凄惨地长叹一声后，嘟嘟囔囔地说起来，“我们在苦恼中无休止地计算着我们的记忆中那些事物不断增长的总数，现在又增加了更多的数字了！这呀，得等到哪一天死神懒洋洋地把这些数字搞个稀糟，来个一笔勾销，才算了事啦？嗨，菲力普！”他突然中止了牢骚，提高嗓门招呼老人。老人双臂搂着那闪闪烁烁的冬青，站在稍远的地方。文静的威廉太太正从他的怀中拣出小枝，静悄悄地修剪了一番，着手用它们装饰起屋子来了。她年老的公公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圣诞节日的仪式，兴致十分浓厚。

“按说，先生，我的本分是刚才就该向你请安的，”老人回答说，“可是我了解你的脾气，雷德劳先生—我说这话感到很荣幸—所以才等你先开口！祝你圣诞快活，先生，祝你新年幸福！愿你还要度许多许多个快活的圣诞节和新年！我自己就度过许多许多个呀—呀，哈！所以才敢冒昧向你祝愿。我已经八十七岁啦！”

“你真的度过那么多都是快活幸福的圣诞节和年头吗？”雷德劳先生问道。

“啊，是的，就是那么多呀！”老人回答。

“他年纪这么大了，记忆力有没有衰退了？该衰退了吧？”雷德劳先生转过脸去放低声音问那个儿子。

“丝毫没有，先生，”威廉答道，“我正是这么说的呢，先生。从没见过谁有我父亲这么好的记忆力哪。可他真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哪！他根本就无法理解‘忘记’是怎么回事。先生，请相信我，这也正是我老是对威廉太太说的话。”

威廉·斯威杰先生讲究礼貌，要自己显得在一切事情上都是默默服从，所以他讲这席话时是随随便便地绝对附和，好像其中没有一丁点儿矛盾。

化学家把盘子一推，站起身来，走到屋子那头，老人站在那儿正端详着手中一小根冬青树枝。

“那么这根小树枝使你想起了那许多旧去新来的年头了吗？”他一边说，一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老人，摸了摸他的肩膀，“是不是？”

“噢，是的，许多许多！”菲力普说这话时还没完全从冥想中清醒过来，“我八十七啦！”

“很快活，很幸福，是吗？”化学家低声问道，“很快活，很幸福，是吗，老人？”

“据我的记忆，我最早见到这些树枝的时候，我大概就这么高吧，不会更高，”他把一只手压到比膝盖稍高一点儿的地方，带着回忆往事的神态望着化学家说，“记得那是个大晴天，可是很冷，我在户外溜达，有个人告诉我，说冬青是鸟儿的食物—那人就是我的妈妈呀，没错，肯定是她，就像现在站在这儿的是你一样肯定，虽然我记不得她有福气的脸庞儿是什么样儿了，因为就在那年圣诞节她得病死了。当时那个可爱的小家伙—那就是我啦，你明白—他心想怪不得鸟儿的眼睛那么亮，大概就因为它们冬天常吃的这些浆果是亮晃晃的吧。是的，我还记得这些事。我已经八十七啦！”

“快活！幸福！”化学家沉思着说，忧郁的眼睛呆呆地瞪着那驼背的老人，嘴边浮现一丝怜悯的苦笑，“快活！幸福！—还记得清清楚楚？”

“是啊！是啊！是啊！”老人抓住最后那句话又谈开了，“我做学生时候度过的圣诞节，我也记得很清楚，一年又一年，还有随之而来的笑闹欢乐我统统都记得。那时我是个棒小伙子呢，雷德劳先生；请相信我，踢起足球来，在方圆十英里之内没一个人是我的对手哪！我的儿子威廉在哪儿哟？威廉，我问你，在十英里之内没有一个人是我踢足球的对手，对吗？”

“我就老这么说的呢，爸爸！”儿子立即恭恭敬敬地回答他，“你真不愧是个斯威杰家的人！”

“哎呀！”老人重又望着冬青，摇摇头说，“他的母亲和我—你知道威廉是我最小的儿子—有许多年坐在这群孩子中间—有男有女，小乖乖和小宝贝儿们。那时候，像这样的浆果远没有围着我们的那些小脸蛋儿明亮哪。可是他们好多个已经死了，她也去世了，而我的儿子乔治如今已堕落得不像样了—他是我们的儿子，原是她最得意的宝贝儿。但是当我的眼睛落到冬青上时，我就能看见他们，都活着，都结实得很，和生前一模一样，感谢上帝，我也能看见我的乔治，仍是当年天真烂漫的模样儿。这对八十七岁的我来说，实在是一份福气哟！”

雷德劳先生热切地盯住老人的那锐利的目光，已经逐渐垂下，俯视着地面。

“后来我受了人家的骗，境况不如以前了，于是就跑到这儿来当看管人。”老人说，“啊，说来那已是五十多年以前的事啦—我的儿子威廉在哪儿呀？听着，威廉，已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事啦！”

“我正是这么说的呢，爸爸！”儿子和刚才一样立刻恭恭敬敬地说，“问题就在这儿。二乘零等于零，两个‘五乘十’就等于一百了。”

“我初来这儿时，咱们这个学院的一个创办人，”老人十分得意地提起这个话题来，同时对于自己晓得这个掌故感到光彩非凡，“他在遗嘱里指定好多东西捐赠给咱们学院，其中包括一笔专供购买冬青的款子，好在圣诞节用来装饰学院的门窗墙壁。当时我听了觉得非常高兴。咱们学院是在伊丽莎白女王登基之前创办的。因此，更确切地说，这位创办人是伊丽莎白女王时代给咱们学院捐助基金的学者之一。冬青这东西给人一种淳朴的亲切感。当时我们来到这儿人地生疏，正值圣诞时节，对他的肖像都很喜欢，那张肖像是早在那十位已故先生改捐年度现金津贴之前就已挂在咱们雄伟的餐厅里了—他是一位肃穆的先生，下巴上留着山羊胡子，脖子上围上一圈伊丽莎白时代流行的那种绉领子，肖像下方画着一个圈轴，上面用古体字写着：‘天父啊！愿您保佑我记忆永新！’雷德劳先生，关于他的事，你全都知道，是吗？”

“我知道那张肖像挂在那儿，菲力普。”

“当然、当然！就是挂在嵌板上面，靠右边的第二幅。我刚才正要说呢—是他帮助了我，使我的记忆力永远这么新鲜，我真感谢他！因为每年圣诞节，我都像今天这样，在这所房子兜它一遭，用这些冬青树枝和浆果，把一间间寂寥的屋子打扮个清清爽爽，于是我这寂寥的老脑筋也跟着有精神起来啦。今年的圣诞节勾起对去年的回忆，去年的又勾起前年的回忆，这样一年又一年地勾起了无数年的往事！忆到最后，仿佛我主基督的诞辰，就是我所心爱的、所哀悼的和所喜欢的一切人的生日—而这些人的数目可真不小哪，因为今年我已八十七了！”

“快活！幸福！”雷德劳嘟嘟囔囔地自语着。

房间开始古怪地暗下来了。

“所以你明白啦，先生。”老菲力普接着说下去。这时候他那冻冷了的结实脸盘儿已经暖和了，更加红光焕发。说话时，那双蓝眼睛炯炯发光。“我庆祝这个节日时，我总要想起许许多多的事哪。哎哟，我的安静的小耗子（指米莉）哪儿去啦？噜咕饶舌原是我这把年纪的人的罪过啊，又何况如果寒冷不先把我们冻僵，或者风不把我们卷走，黑暗也不把我们吞灭，我还有一半的屋子得收拾呢！”

他还没说完话，文静的“小耗子”已经在他身旁露脸，一声不响地挽住他的胳臂。

“好的，我们走吧，亲爱的，”老人说，“不然雷德劳先生没法定下心来吃饭啦，饭菜就会凉得跟冬天一样冰冷了。请原谅我絮叨个没完，先生，晚安！让我再一次祝你快活……”

“等一等！”雷德劳先生说，他回到桌边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从他的态度看，与其说是因为想起吃饭才回到桌边，不如说是为了要镇定老看管人的心，“请再匀出一会儿工夫，好吗，菲力普？威廉，你刚才不是要告诉我关于你这位杰出的贤惠的太太的什么光彩的事吗？她听你夸奖她，总不会觉得讨厌吧！说吧，是什么事呢？”

“哎呀，先生，问题就在这里呀，先生，”威廉先生十分窘迫地望着他的太太，“你瞧，她已经向我瞪眼了呢！”

“可是你是不怕威廉太太的眼睛的吧？”

“当然不怕，先生，”斯威杰先生答道，“我就是这么说的呢。她的眼睛生来就不是叫人怕的，不然就不会把它们造得这么温柔了。可是我不愿意—米莉！—他，你明白的。在那边楼里。”

威廉先生站在桌子后面，仓皇失措地把桌上的东西东摸摸，西抓抓，一边向威廉太太丢着眼色劝她，一边偷偷地冲着雷德劳先生使劲地点点头，又跷跷大拇指，暗示她对雷德劳先生说话。

“他呀，你明白，我的爱，”威廉先生说，“在那边楼里的呀。说吧，我亲爱的！你和我相比，你简直是莎士比亚的大杰作哩！在那边楼里的，你晓得，我的爱—学生。”

“学生？”雷德劳跟着也说道，抬起了头。

“我正是这么说的呢，先生！”威廉先生赞成道，兴奋得不得了，“如果不是大楼里的那个穷学生，你怎么能希望听到威廉太太亲自开口呢？威廉夫人，我亲爱的，大楼。”

“我不知道威廉已经把那件事告诉你了。我要是知道，就不会到这儿来啦。”米莉温和而又直率地说，样子一点儿也不慌张和急躁，“我原先是让他别告诉你的。是关于一个生病的年轻人，先生—恐怕也很穷—病得很重，所以这个假期回不了家。他在那边耶路撒冷大楼里租了一间普普通通的屋子，跟他的身份很不相称哪。没一个人知道他住在那儿。就是这么回事，先生。”

“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呢？”化学家急匆匆地站起身来说，“他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他的情况呢？生病！—给我帽子和斗篷。穷！—什么房子？门牌多少号？”

“啊，你不能去，先生。”米莉说着放开她的公公走了过来，平静地挡住他的去路，可爱的脸蛋儿十分镇静，双手合着掌。

“不能去哪儿？”

“哎呀，不能！”米莉摇了摇头说，好像再明显不过，这是一桩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似的，“这简直不能想象！”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为什么不能去？”

“你瞧，是这样，先生，”威廉·斯威杰先生开口了，他把话说得又巧妙，又亲密，“我就这么说的呢。请相信我，那位年轻人决不会把自己的境遇告诉任何一个男人的。威廉太太已经取得了他的信任，这就大不同啦。他们全都向她吐露心事，个个都信任她。一个男人，先生，是甭想掏出他半句话来的；可是，一个女人，先生，那就不同啦，而且又是威廉太太！—”

“你讲得很委婉，很有理，威廉。”雷德劳先生说，他注视着挨在他肩膀旁边的那个温柔而又恬静的脸蛋儿，接着伸出一根手指往唇上一按，悄悄地把钱包塞进威廉太太手中。

“哟，不行呀，先生！”米莉大声说，把钱包递还给他，“糟上加糟啦！这简直不能想象呀！”

她是一个非常稳重的、实事求是的家庭主妇，这一霎时的急促的拒绝，一点儿也没扰乱她的恬静。因此，紧接着她就把刚才整理冬青时，从剪刀口和围裙中间失散到地上的叶子，整整洁洁地捡起来了。

她直起腰、站了起来，发现雷德劳先生还在又疑惑又诧异地望着她。她一边四下里张望着，看看可还有漏掉没捡起来的叶子，一边平静地重复了她的话。

“哟，不行呀，先生！因为他对我说过，尤其不能让你知道他，也不能接受来自你的任何帮助—虽然他是你班上的一个学生。尽管我并没跟你相约过要保守什么秘密，可是我是完全信赖你的可敬的人格的。”

“他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实在不知道，先生，”米莉想了想说，“因为您是晓得的，我一点儿也不聪明；我只是想帮他点儿忙，把他的东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安排得舒舒服服的，我就是这么做了，但是我知道他很穷，很孤单，我还觉得不知怎的没人关心他—啊，天黑啦！”

屋子确是越来越黑下来了。有一种非常沉滞的幽暗和浓阴凝聚在化学家的椅子背后。

“他还有些什么情况？”

“他已经订婚，打算等到经济充裕些就结婚，”米莉说，“他现在念书，我想，就是要学一门本事，为将来谋个生活出路。很久以来，我就见他拼命用功，又省吃俭用的—啊，天已经很黑很黑啦！”

“也冷些啦，”老人搓着手说，“这屋子叫人觉得怪凄凉的，又冷得彻骨。我的儿子威廉在哪儿呀？威廉，我的好孩子，快把灯捻大些，把炉火拨旺些！”

又传来了米莉的说话声，好像轻轻地奏着的柔和的乐曲。

“昨天下午他睡得不踏实，咕哝了一些梦话，是在跟我谈过一番话以后，”她是自言自语说这句话的，“谈的是一个已死了的什么人，还有一件永远忘不了的什么大冤屈；但是，受屈的是他呢还是别人，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不是他冤枉别人，这我可以肯定。”

“而且呢，简单地说，威廉太太—雷德劳先生，你瞧，他就是待在这儿，一直待到明年的新春，她自己也不肯把这件事讲出来的—”威廉先生走到他跟前，挨到他耳边说，“她呀帮了他多大的忙呀！天呀，真是帮了天大的忙哩！同时呢，我们家里的一切事仍旧和以前一模一样—她把我的父亲还是侍候得很安乐很舒服—你就是肯出五十个金镑打赌，在我们家里也找不出一丁点儿的散乱东西—就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似的—可是事实上她却是去了又来，来了又去；奔上奔下没个停，简直像个母亲一样看顾着他。”

这会儿屋子里更暗，也更冷了，雷德劳先生椅子背后的幽暗和阴影儿也更加浓厚了。

“先生，就这样她还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哩。就在今天晚上回家的路上（也不过是两小时以前的事），她在一个人家门口的石阶上发现一个小东西，冻得直哆嗦。说他是个小孩儿，倒更像是头小野兽。威廉太太见了他怎么样呢？自然是把他带回家来啦，把他擦干净，喂饱，留在家里，直到圣诞节早晨我们那些储存的布施食物和布施法兰绒全部施舍完毕。如果他以前尝过那么点儿烤火的滋味的话，这回可真尝够啦，因为他老紧贴着我们门房的老烟囱坐着，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的眼睛，那双饿狼似的眼睛好像永远不会再闭上了。至少，他是坐在那儿，”威廉先生仔细一想又纠正道，“除非他已经逃走！”

“愿上帝保佑她幸福！”化学家大声说，“愿你也幸福，菲力普！还有你，威廉！这件事我得好好考虑一下该怎么办。我也许会想去看看这个学生。不再耽搁你们的时间了。晚安！”

“我谢谢你，先生，我谢谢你！”老人说，“为‘小耗子’，为我的儿子威廉，也为我自己，谢谢你呀！我的儿子威廉在哪儿？威廉，你打着灯笼走在头里，像去年一样，像前年一样，给我们带路穿过那些长长的、黑黑的走廊。哈，哈！我记得—虽然我已八十七！—‘天父啊，愿您保佑我记忆永新！’这个祈祷文确实不错啊，雷德劳先生，正是那位留山羊胡子，脖子上围绉领子的有学问的老先生的祈祷文。也就是那一位，他的肖像挂在咱们过去的雄伟的餐厅里的嵌板上—那还是咱们那十位已故先生改捐年金津贴之前的事哪！就是那靠右边的第二幅呀！‘天父啊，愿您保佑我记忆永新！’这确是又好又虔诚的祈祷文啊，先生，阿门！阿门！”

他们走出屋子时把沉甸甸的房门带上，不管他们多么小心地避免声响，在最后关上时，还是发出了轰隆隆的一连串回响声。这时，屋子里更黑了。

雷德劳先生在椅子里独自沉思起来了。原先新鲜挺拔的冬青在墙上枯萎了，掉了下来—成了死冬青枝。

原来凝聚在他身后的幽暗和阴影，这会儿已经很浓很浓了；就在那儿出现了一个酷似他本人的、骇人的幽灵！那是在人类感官所不能觉察的缓慢的进展中逐渐形成的，要不就是经过一种空幻的、虚无缥缈的演变过程产生出来的。

幽灵的面孔和双手毫无血色，像鬼似的，冷冰冰的；可是它的五官，它的炯炯目光，它的灰白头发，却和他一模一样，穿的又是和他衣服的阴影同色的衣服。它就是带着这么一副可怕的模样儿现了形，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当他的手臂靠在椅子扶手上，对着炉火遐思冥想时，它就倚在椅背上，紧紧靠近他的头上方，长相和他一个样儿，令人毛骨悚然，瞅着他所瞅的方向，摆出完全和他一样的表情。

啊！原来这就是刚才一晃而过就不见了的那个东西啦！这就是这个着了魔的人的可怕的伴侣啦！

有那么一会儿工夫，它似乎对他毫不留意；他呢，对它也同样漠然置之。这时，圣诞节的游唱队在远处演奏了，他似乎在沉思中倾听着那乐声。它呢，似乎也在倾听着。

他终于开口了，可是仍然一动不动，头也没抬起来。“又来啦！”他说。

“又来了！”幽灵答道。

“我在火里看见你，”着魔的人说，“在乐声中，在阵阵风中，在昨晚的死寂中听到你。”

幽灵的头动弹了一下，表示同意。

“你为什么来，为什么这样缠住我不放呢？”

“你叫我来嘛，我就来啦。”幽灵回答说。

“没有！我没叫你来。”化学家嚷了起来。

“就算没叫吧，”幽灵说，“别多啰嗦了。反正我已经来了。”

炉里的火光始终照着这两个面孔—如果椅子后面那个可怕的轮廓，也可以称作面孔的话—两个面孔也一开头就都是冲着炉火说话，彼此都不曾瞅对方一眼。可是这会儿，着魔的人蓦地转过身来，直瞪瞪地盯着那个鬼魂，那个鬼魂也同样蓦地走到椅子前面，直瞪瞪地盯着他了。

这个活人和那个栩栩如生的他死后的影像，就这样面面相觑着。多么可怕的注视啊！这是发生在一大幢空荡荡的古老房屋里的一个凄凉偏僻的处所。那是一个隆冬的夜晚，狂风在它神秘莫测的旅程上在此呼啸而过—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就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处和去处—数目多得无法想象的天上万千繁星从永恒的空间，透过狂风一闪一闪着。在这片永恒的空间中，体积硕大的地球犹如微小颗粒，年代悠久的世界犹如襁褓中的婴儿。

“看看我！”幽灵说，“我就是他，他年轻时没人照管，过的是一贫如洗的悲惨日子。他拼命奋斗，含辛茹苦；再拼命奋斗，再含辛茹苦；如此直到他砍开深埋着知识的矿藏，取得了学问，把它砌成嶙峋的台阶，好歇歇疲惫的双脚，好再拾级而上。”

“我就是你所说的这个人！”化学家说。

“没有无私的、自我牺牲的母爱帮助我，”幽灵继续说，“也没有父亲好让我遇事相商。当我还是个孩提时，一个陌生人就占据了我父亲的位子，母亲的心就这么跟我疏远了。把他们说得最好的话，也只是那样的父母；他们很早就不照管他们的孩子了，很早就卸下对孩子的责任，像飞鸟一样很早就抛开小儿不管了；如果他们的孩子后来混得好，他们就居功自夸；如果混得坏，就表示惋惜。”

幽灵说到这里停住，仿佛要用它的面部表情、它的谈吐态度和它的笑容来怂恿他，挑逗他似的。

“我就是他，”幽灵接下去说，“我在挣扎着往上爬期间，找到了一个朋友。是我争取他，赢得了他的友情，把他拉了过来紧凑在一起。我们俩并肩工作着。我把早期年轻时代所无处倾注的全部爱情和一切心事，都一股脑儿投向了他。”

“不，不是全部爱情和一切心事。”雷德劳说，他的嗓子嘶哑了。

“你说得对，不是全部、一切，”幽灵应声道，“我还有一个妹妹。”

着魔的人两手托着腮帮子回答说：“是的，我还有一个妹妹！”

幽灵露出恶毒的笑容，向他的椅子更挨近了些，把下巴靠在自己抱成拳头的一双手上，那双手搁在椅背上，瞪着似乎充满了怒火的锐利的眼睛，朝下直盯着他的脸，说道：

“我所体验的一丁点儿家庭亮光，都是从她那儿发射出来的。她是多么年轻，多么漂亮，多么忠实啊！在我的一生中头一回有了一间破屋子时，我就把她请去了，随后我又使那个家有了乐趣。她进到了我的生活的黑暗里，把黑暗变成光明—她现在就在我的眼前！”

“我刚才就已经在炉火里看见她。在音乐里，在风声里，在夜晚的死寂里我都听见她！”着魔的人做了这样的反应。

“他爱她吗？”幽灵附和着他那耽于冥想的语调说，“我想他曾经一度爱过她的，我可以肯定是这样。而她呢，如果她对他的感情淡一些—不把那份感情隐藏得那么严密，不那么深情，不那么专一，不把那份感情那么深地埋在心底里，那样的话，情况就好多了！”

“让我忘掉这一切吧！”化学家愤愤地把手一挥说，“让我把这一切从记忆里统统抹掉吧！”

幽灵一动不动，冷酷无情的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又往下说：

“于是我的一个梦，一个和她的梦同样的梦，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我的生活。”

“正是这样。”雷德劳说。

“一种和她的爱同样的爱，”幽灵继续说，“一种像我这样低人一等的天性所能抚育的爱，在我心中滋生了起来。可是当时我无法做出任何许诺或恳求，好让我心爱的人儿和我的命运联结在一起。因为我实在太穷了。我太爱她了，所以也没想要那么做。于是我更加努力奋斗了，比过去更努力地往上爬。哪怕只爬上一英寸，就更接近顶峰一英寸。我拼着命往上爬，往上爬！在那段日子里，每当我干得精疲力竭、到了深夜歇下来时—我的妹妹，我亲爱的伴侣，仍然一如往昔，和我一同分享渐渐熄灭的火炭、渐渐冷却的壁炉—那时曙光初显，在我眼前呈现的是一幅多么美丽的前景啊！”

“这些情景，刚才我在火里都看到了。”他喃喃地说，“在音乐里，在风声里，在夜晚的死寂里，在周而复始的岁月里，这些画面不停地涌入我的脑海。”

“—还有我的后期的家庭生活的画面，那时她和我住在一起，是她鼓舞了我艰苦奋斗。接着是我的妹妹门当户对地嫁给我那位好友的画面—尽管他有一些遗产，而我们没有—接着是我们晚年圆满的幸福的画面；再后就是那一串金链环的画面—它们伸展得多么远啊，它们该会把我们和我们的子子孙孙联结成一顶宝光四射的花冠。”幽灵说。

“那些画面都是些骗人的幻想妄念啊！”着魔的人说，“为什么命运竟如此注定要我把它们记得这么清楚啊！”

“骗人的幻想妄念！”幽灵响应了这句话，发出的仍然是老声调，直盯着他的那种眼神也没有丝毫变化，“因为我那位朋友—他是我的推心置腹、肝胆相照的朋友，在我的一切希望、一切努力的体系的中心和我之间，横插进来，赢得了她，把我的脆弱的宇宙整个儿给粉碎了。在我家里我的妹妹就加倍亲爱、加倍忠诚、加倍欢乐，她一直活着亲眼目睹我成了名，看着我的夙愿得偿，而我的夙愿却像一根发条，已经断了！然后……”

“然后，死了！”他插进来说，“死的时候是快乐的，和生前一样温柔，除了她的哥哥，一无牵挂。愿她安息！”

幽灵默默地注视着他。

“记得的！”着魔的人停顿了一下，又说，“啊，我记得清楚极了。直到今天，虽然时过境迁已许多年了，同时我又觉得老早以前那种孩子气的爱实在再无聊再空幻不过，然而每逢想起往事，我依然动了情，那份情感像是出自一个弟弟或儿子似的。有时我甚至还要纳闷，她的心究竟在什么时候第一次倾向于他的呢？在那以前那颗心对我的爱又究竟有多深呢？—曾经一度相当深啊，我想—可是那算不了什么。因为比这些幻想更使我痛心的，是那早年的不幸，是那从我所爱慕所信任的人的手受到的创伤，是那无法弥补的损失！”

“因此，”幽灵说，“在我的心底里有悲痛，有委屈。因此我也就老折磨着自己。这样，我对往事的记忆就成了我的灾殃。所以如果我能忘却我的悲痛和委屈，我是再高兴不过的了。”

“好一个嘲弄人的鬼东西！”化学家说着蓦地一跃而起，愤怒地举起手来，向另一个他自己的喉咙扑将过去，“为什么我该老听这些嘲弄？”

“小心！”幽灵喝道，那嗓音可怕极了，“你胆敢碰我一下，你就是死！”

化学家顿时缩住了手，仿佛幽灵的话使他瘫痪了。他站在那儿呆望着它。它已经从他身旁溜开，高高举起一只胳膊表示警告；它那黑乎乎的身躯耀武扬威地朝上一抬，在可怕的鬼脸上掠过一个微笑。

“如果我能忘却我的悲痛和委屈，我是再高兴不过的了！”幽灵说了又说，“如果我能忘却我的悲痛和委屈，我是再高兴不过的了！”

“我自己的邪恶灵魂！”着魔的人跟着说道，嗓子低沉而颤抖，“这个没完没了的低语声把我的生活搞得漆黑一片了！”

“这是回声啊！”幽灵说。

“如果这是我的思潮的回声—而现在我知道了，它的确是回声啊—那么，我又何必要受它的折磨呢？”着魔的人应声说道，“这并不是自私的思想，我允许这思想从我自身蔓延开去。是啊，所有的男的女的都有他们各自的悲痛—他们大多数有着委屈：忘恩负义、卑鄙的嫉妒、利害关系，这一切缠绕着社会上各阶层的人。又有谁会不愿意忘却自己的悲痛和委屈呢？”

“是啊！谁会不愿意呢？而且在忘却之后，谁不会快乐轻松些呢？”幽灵说。

“唉，这些流转不息的、我们所纪念的岁月呀！”雷德劳继续说，“它们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回忆！它们在谁的心头不唤醒悲痛和苦恼？今晚在这儿的那个老头儿，在他的记忆里有些什么呢？还不是一连串的悲痛和苦恼吗？”

“但是普通的人，”幽灵说，在毫无神气的脸上浮起了它那恶毒的笑容，“悟性差的，心灵平凡的，他们就不像那些修养较高、思想较深刻的人那样，对这些事有所感触或反复推究。”

“诱惑人的魔鬼，”雷德劳回答说，“你这空洞的眼神和嗓音，把我吓得没有话语可以形容；我现在一边说着话，一边有一种预示将有更大的恐怖临头的、朦朦胧胧的兆头正向我袭来啦！我又听见我自己的思想的回声了！”

“这就是我有本领的明证，”鬼魂反唇相讥道，“你得放明白些！听我说！忘掉你所受过的悲痛、委屈和苦恼吧！”

“忘掉它们！”雷德劳跟着说。

“我有本领抹掉对它们的记忆—只留下一点极其淡漠的、混淆不清的痕迹，而且过不了多久这些痕迹也将消失殆尽。”幽灵回答说，“喂，怎么样，是这么定了吗？”

“等一等！”着魔的人叫了起来，用一种恐怖的姿势抓住了幽灵扬起的手，“我因为不相信你、怀疑你，已经哆嗦个不停；你向我投来的那种恐惧又深化成莫可名状的惊骇，我简直受不了—我不愿意把那些对温存的往事的回忆，或对自己对别人都有益的同情心，统统抛弃。假如我同意你这个建议，我会失去什么？还有些什么我会回忆不起来的？”

“你的知识也好，你的研究心得也好，都不会回忆不起来；你所要忘却的只是那一连串相互纠缠不清的感受和联想。这些感受和联想是按各自的顺序，以那些从记忆中被驱逐了的事物为依据，从那些事物中滋生出来的。要失去的就是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很多吗？”着魔的人惊慌地想了想，问道。

“它们总出现在火里、音乐里、风声里、夜晚的死寂里和周而复始的岁月里。”幽灵讥讽地回答。

“在别的东西里不出现吗？”

幽灵保持缄默。

它默默地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以后，开始向炉火那边移动，然后停了下来。

“快决定！”它说，“要不然就错过机会了！”

“等一会儿，”那个人激动极了，说，“我请求老天爷给我做证：证明我从来没有憎恨过人—对周围的任何事物从来没有怄过气，没有漠不关心，也没有刻薄过。如果说，由于我在这儿独居孤寂的缘故，我对于一切往事想得太多，对于它们有可能会演变成怎样的事这些方面也过分捉摸了，而对眼前的事却又过于淡漠的话，那么应遭的恶果已经落到了我的身上，并没有落到别人的身上。但是，如果我的身体里已经有毒素，而我又有解毒的药，也知道怎么个用法，难道我不应该用它们吗？如果我的脑子里有毒素，而通过这个可怕的黑影儿，我可以清除这毒素，难道我不要把它清除掉吗？”

“喂，”幽灵说，“定了吗？”

“再等一会儿！”他急忙答道，“如果真办得到的话，我是愿意忘记的！只有我一个人有这个念头呢，还是成千上万、世世代代的人都有这个念头？在所有人的记忆里都隐藏着悲痛和苦恼，因此我的记忆是处于和他们同样的状态，所不同的只是他们没有这个可以选择的机会罢了。好吧，我就同意这笔交易了吧。好！我愿意忘掉我的悲痛，我的委屈，我的苦恼！”

“喂，”幽灵说，“定了吗？”

“定了！”

“定了。那么记住：从此我和你断绝关系了！今后无论你往哪儿去，也得把我给你的这种法术送给别人。你所放弃了的记忆力既然不能再恢复过来了，那么从今以后，对你所接触的人，你也得把他们和你相同的记忆统统毁掉。凭借你的智慧，你已经发现对于悲痛、委屈和苦恼的记忆是人类的共同命运，你也发现没有这些记忆，人类在其他的记忆中过得快活些。那么去吧！去当一名人类的恩人吧！从此刻起，你摆脱了这些记忆，你也就自然而然地到处带着这份自由的福气。这份福气将到处传播给别人，这已成了你自己既摆脱不了，他人又不能对你剥夺的一回事。去吧！为赢得这份福气，也为传播这份福气而欢喜快乐吧！”

幽灵说这番话时，始终把它那毫无血色的手高举着，举在雷德劳的头的上空，仿佛念念有词，在用咒语召唤恶魔似的，又像是在宣读什么教门的诅咒；它还把眼睛渐渐移近雷德劳的眼睛，这一来他可看到了这双鬼眼根本就没参与它脸上那副可怕的笑容，眼神是呆瞪瞪的，是始终毫无变化、毫不缓解的恐怖！这会儿幽灵从他跟前渐渐消散，终于无影无踪了。

他站在那儿，吓得呆住了，心中又惊讶不止，还觉得一遍又一遍地听到那句话“对你所接触的人，你得把他们和你相同的记忆统统毁掉！”的回声，那凄惨的声调愈变愈弱。正在这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声音并非来自门外的走廊，而是来自这幢古老建筑物的别的部分，听上去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迷了方向时的叫喊声。

化学家惶惶然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看自己的四肢，好像要弄清楚到底是不是他自己似的，接着就扯起嗓子应声狂叫起来，因为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和恐惧袭击了他，使他觉得自己好像也迷路了。

那尖叫声也答应了雷德劳的怪叫声，并且临近了。他连忙抓起灯，掀开墙上一块沉甸甸的门帘。他惯常是穿过这门帘出入隔壁的讲堂的。每当他跨进那讲堂，团团围着他的一张张脸蛋儿，像着了魔似的，顿时变得兴致勃勃。跟这种青春焕发、生气勃勃的气氛相形之下，现在这个讲堂死气沉沉，显得阴森恐怖，活像一个死神的象征，向他直瞪着眼了。

“喂！”雷德劳喊道，“喂！到这边来！朝灯光走来！”

他一手撩着门帘，一手举起了灯，向黑洞洞的讲堂仔细察看时，一个像野猫般的东西，刷地溜过他身旁，窜进他的屋子，蹲到一个墙角里去了。

“是什么呀？”他着了慌，急急问道。

即使他看清了那个东西，他还是可能这么发问的。这会儿他站在那儿，正朝着那个蜷缩在墙角里的东西望着，他已把那东西看得清清楚楚了。

那简直是一堆褴褛不堪的破布，由一只手抓成捆儿。那只手的形状和大小都几乎像是一个幼儿的手，可是从那死命抓住的贪婪模样来看，又像是一个坏老头儿的手。凭那光滑的圆脸的成熟程度，他约莫有六七岁，可是生活的磨难却连拧带扭，使他那衰瘦的脸完全变了样。眼睛是明亮的，可是神态毫不年轻。赤裸的小脚有着稚气的娇嫩美，可是上面的斑斑血迹和污秽把它弄得丑陋极了。简直是一个小野人，一个小怪兽，一个从来不曾是孩子的孩子。他以人的形象活着，可是不论活着或是死去，他内心只是牲畜的灵魂！

这孩子似乎已习惯于受欺担忧，习惯于被人当作牲畜一般见了就赶走，所以这会儿看见雷德劳瞅着他，就蹲了下去，还侧头也瞅着雷德劳，又唯恐挨打，所以朝前伸出一只胳膊防备着。

“你要打我，”他说，“我就咬你！”

在以前，而且是没几分钟以前，让化学家见到这么个景象，他是会非常心痛的。可是现在他冷冷地看着那孩子；不过他同时又竭力追忆着什么事—是什么事他不知道—接着他问孩子蹲在那儿做什么，又问他打哪儿来。

“那个女人在哪儿？”孩子这么回他的话，“我要找那个女人！”

“哪个女人？”

“把我带到这儿来，又把我安顿在大火炉旁的那个女人。她走开好大工夫了，我出来找她，却迷了路。我不要你！我要那个女人！”

他纵身一跃地逃窜，是那么快捷，待听到他赤裸的双脚着地那声混浊的声响时，他已到了门帘附近，雷德劳赶上前，一把抓住他的破衣服。

“嗨！松手呀！”小孩拼命挣扎着，咬着牙嘟囔道，“我又没有惹你。让我到那个女人那儿去，好不好？”

“不走那条路，有一条近路。”雷德劳说，仍然紧抓着他不放，仍然竭力追忆着原该跟这个怪东西有关的那个联想，但还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你住在哪儿？”

“住！这话什么意思？”

小孩摇了一下头，把披散在眼睛上的头发甩开，看了雷德劳一眼，接着便缠着他的两条腿和他扭将起来，不断嚷着，“让我去呀，让我去呀！我要找那个女人呀！”

化学家把他领到门口。“从这儿去。”他说，仍然迷茫地望着他，不过由于无动于衷，更增加了厌恶和回避的神态，“我带你到她那儿去。”

小孩的尖锐目光朝屋子四下里东张西望了一周，然后停留在摆着剩饭残羹的餐桌上。

“那些东西，给我吃一点！”他贪婪地说。

“她没给你吃过东西吗？”

“可是明天我又要饿肚子了，不是吗？我不是天天挨饿的吗？”

小孩发觉雷德劳已松了手，就像一头幼小的肉食兽似的，一蹦就来到了餐桌旁，把面包啊，肉啊都扒到怀中，和他破烂的衣襟揉成一团，紧紧搂住，说：

“好啦！现在带我到那个女人那儿去！”

这时在化学家心中产生了一种不愿接触他的憎恶感觉，于是就严肃地用手示意他跟在后面，可是刚要跨出房门，化学家顿时浑身打战，停住不动了。

“今后无论你往哪儿去，也得把我给你的这种法术送给别人！”

在风里响起了幽灵的这句话，那阵风冷透了他的心。

“今晚我不上那儿去了。”他有气无力地低声说道，“今晚我哪儿都不去了。孩子！你自己顺着这条圆顶长走廊笔直走去，再穿过那扇黑色大门走到外边院子里，你就可以看到那儿一个映着火光的窗子。”

“是那个女人的炉火吗？”

化学家点了点头，而那双赤脚板儿已经跳走了。化学家提着灯回到屋里，慌忙锁上房门坐下，两手掩住脸，仿佛自己害怕起自己来了。

因为现在他可真的孤零零一个人了。孤零零的，孤零零的啊！

第二章　扩散魔法

在一个小小的家庭起坐室里坐着一个小个子，由一小片一小片报纸裱糊的一个小屏风，把这个起坐室跟一个小店铺隔了开来。和这个小个子在一道的，是一群几乎可以随你说有多少的小孩子—至少看上去使人有这样的感觉。因为处于那么狭小的活动范围内，他们在数量方面给人的印象是十分可观的。

这群小家伙中，已有两个由强制的办法被迫爬上了墙角的一张床。他们原可在那儿舒舒服服地坠入天真的梦乡，却又迫于一种天生的癖好，不想睡觉，在床上床下扭打个不休，向没睡觉的天地进行掠夺冲锋；其原因是由于另有两个幼小的孩子正在一个角落里用牡蛎壳搭盖一道墙，床上的两个家伙就没完没了地骚扰袭击这座堡垒（正如大多数不列颠青年在研究英国古代史时，老看到可诅咒的皮克特人¹⁷³和苏格兰人一样），随后他们又撤退到自己的领土上去了。

侵略者的入寇，被侵略者的报复，穷追猛击，朝侵略者逃窜藏身其中的被窝乱戳，本来已闹得不可开交，这时，在另一张小床上的另一个小孩又抓起他的靴子扔到水面上¹⁷⁴，可谓对这场家庭纠纷，也出了一臂之力；换句话说，他把他的小靴子和其他小物件，朝那些扰得他不得安歇的捣蛋鬼们扔去—这些小物件本身虽然起不了攻击伤人的作用，可是质地坚硬，他也就把它们充当了弓箭—那些捣蛋鬼又马上还手，回敬了他，因而乱上加乱，吵得震天价响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孩，怀中抱着一个沉重的大娃娃，小孩的双膝被压得侧侧歪歪的，身子倾向一边，在屋里蹒跚地走过来、蹒跚地走过去。在这群孩子当中，数他年纪最大，可其实还小得很。乐观自信的家庭往往想象这样做，娃娃就可以给哄入睡的。但是，哎哟！哪知这会儿娃娃的一对小眼只是开始定下神来，从孩子那失去知觉的肩膀上，正瞧着这个没完没了的，又是策划又是戒备的大战场呀！

这娃娃真可谓是一个莫洛克神¹⁷⁵，她的这位小哥哥的整个生命，没有一天不成为她那贪得无厌的祭坛上的供品。对于她的个性，可以如此概括：她永远不会在一个地方连续安静五分钟；当你要她睡觉的时候，她就总是不肯睡。在附近一带，这个“台特北的娃娃”跟邮递员和啤酒馆侍者一样，为人们所共知。从星期一早上到星期六晚上，她都在小约翰尼·台特北的怀抱中，从这家门口的台阶儿逛到那家门口的石阶儿；每逢一群孩子跟在摔跤卖艺的或耍猴戏的后面奔跑时，就能看见小约翰尼抱着她，疲惫不堪地落在后头，待至赶到现场，娃娃的身子已歪倒一边，而且永远是迟了一步，精彩的把戏都已演过了。只要有一群孩子凑到一块儿玩耍，在那儿总有抱着小莫洛克神的、精疲力竭的约翰尼，无论约翰尼想在哪儿歇下来，小莫洛克神总是大吵大闹，死命要他走开。每当约翰尼想出门去，她总是睡个不醒，需要看守。每当约翰尼想待在家里，她又总是醒着，非要他抱出门去不可。然而约翰尼却真心相信她是个十全十美的娃娃，在英国任凭你走到天涯海角，再也找不到另一个这样的宝贝儿了。因而尽管他只能从她裙子后面，或从她那随风啪嗒啪嗒作响的软帽上面，对一般事物的大概状态逆来顺受地瞥那么一两眼；而且还像一个矮小的脚夫，扛着一个既没指定收货人又无处交货的偌大包裹，摇摇晃晃东奔西跑着，他却是十分心甘情愿的。

在这一片乱作一团的骚动当中，坐在那间小起坐室里的那位小个子，一再竭力使自己静下心来看报，可就是看不成。他是这群孩子的父亲，也就是这家小商店的老板。店面上方挂着一块题着“A.台特北报刊公司”的姓名和头衔的招牌。而事实上，严格地说，担当招牌上的名称的只有他一个人，“公司”两个字呢，仅是一个出于理想的抽象名词，压根儿无事实根据，也不代表任何人。

台特北公司是位于耶路撒冷大楼一个拐角上的铺子，它的橱窗里陈列着不少的文艺作品，主要的是过期的画报和写海盗啦拦路贼啦什么的连载小说。手杖和小孩玩的石弹子也是存货的一部分。这家铺子曾经一度扩充业务、兼营糖果点心生意，但是这类精美食品似乎非耶路撒冷大楼住户之需，因为橱窗里除了一个可以称作小玻璃灯笼的东西之外，这类货品已完全绝迹。在那个玻璃灯笼里盛着一堆疲疲沓沓的又圆又软的糖球。它们在夏天融化了，到冬天又凝结起来，现在你怎么也取不出来了，要吃它们就非得连玻璃灯笼一块儿吃下去不可。台特北公司曾经试干过几种生意，也以小本钱经营过玩具生意，因为在另一个玻璃灯笼里还乱七八糟地堆着好多蜡制的小洋囡囡，已经落入颠三倒四、全都粘到一起的可悲境地，这个囡囡的脚粘在那个头上，那个的头粘在这个的脚上，还有一大堆断臂残腿横在灯笼底上。对于女帽生意也动过脑筋，至今尚遗留在橱窗角落里的几个干巴巴的、由铁丝编成的女帽模型可以为此证。还幻想过也许在烟草买卖中可获谋生之道，于是就张贴了一张图画，上面画着大英帝国三个组成部分的三个土著人正在消耗这种芬芳的烟草，附着几行诗意盎然的文字，说明这三个人为一项事业同心协力，坐在一块儿，谈笑风生，一个嚼着烟草，一个闻着鼻烟，另一个吸着烟斗，但是从这份生意中似乎一无所获—除了图上的糨糊招来的苍蝇！也曾可怜巴巴地希望过做假珠宝买卖，因为在一块窗玻璃上还贴着一张廉价图章、一张铅笔盒子的广告，和一张意向难测、标价九个便士的黑色神秘的护符。但是直到目前，住在耶路撒冷大楼里的人什么也没去买过。简单地说，台特北公司如此绞尽脑汁，想尽各种办法，打耶路撒冷大楼的主意，一心要靠它吃饭，可是到头来落得个一事无成，而这家公司中处境最佳的显然就是“公司”这两个字，因为“公司”既然是一个无形体的创造，当然就不会为世俗的饥渴而忧心忡忡，既不必纳济贫捐，又无须缴什么财产税，更没有小儿小女要养活了。

然而，台特北这个人却如刚才所说的，这时正在他的小小的起坐室里，面对着这一大伙孩子，嚷啊闹得他再也没法置若罔闻了，也静不下心来看报，因而索性丢下报纸，疯狂似的在屋子里打了几个旋转，那模样活像一只未定飞向的信鸽，向一两个身穿睡衣、忽地在他跟前掠过的小东西猛冲过去，可又一再扑空，于是蓦地冲到那个全家唯一温顺无过的孩子面前，拉开手掌就给了小莫洛克神的看护人一记耳光。

“你这个浑小子！”台特北先生说，“在这样的大冷天，你苦命的爸爸一早五点钟就起来，累了一整天，愁了一整天，难道你一点儿也不心疼，非要使出你缺德的鬼把戏来，叫他不得安歇，对他安排在最后的智力活动也要捣蛋吗？我的小少爷呀，难道你还嫌不够吗？要知道你的哥哥道弗斯这会儿正在又湿又冷的寒风浓雾里受累受苦，而你呢，享尽了福，舒舒服服地抱着一个—一个娃儿，而且要什么有什么！”台特北先生把这句话也堆上去，简直说得小约翰尼的福气已经登峰造极了。“难道你非要把家里搞得一片荒凉，把爹娘逼疯不成？你非要这样吗，约翰尼？呃？”台特北先生每次发出这句话时，都摆出又要打他耳光的姿态，随即又改变了主意，放下手来。

“哎呀，爸爸！”约翰尼哭了，抽抽噎噎地说，“别的我真的什么也没干呀，我一直是好好看着萨莉，哄她睡觉的呀！哎呀，爸爸！”

“我希望我的小女人快快回来！”台特北先生的心软下来了，后悔了，说道，“我的小女人快快回来才好啊！我实在对付不了他们，他们闹得我头昏眼花，毫无办法了呀！唉，约翰尼！你的好妈妈给了你一个这么可爱的小妹妹；你还不心满意足吗？”他指的是小莫洛克神，“前头生的你们这七个都是男的，要有个女的却半点儿希望也没有。而你的好妈妈却忍受了那番苦难，还不是为了让你们大家有个小妹妹吗？难道你就这么没心肝，非闹得我晕头转向不可吗？”

接下来他和他那挨耳光的儿子彼此渐渐生了柔情，他自己呢，更是越来越心软，把儿子拥抱了一下，收了场，马上转身捉拿真正的罪犯去了。这下子可出现了一个相当好的开端啦。他只跑了没几步，可是步子麻利灵巧，又猛地床上床下蹦跳，施展了点儿越野赛跑本领，再在随处乱放的椅子中间绕来绕去了一阵子，总算大功告成，抓住了一个小鬼。他给了他该受的惩罚，随即把他撵上床去。这个儆戒对那个扔靴子的小孩确实起了强有力的影响，同时显然也发生了催眠作用，因为只不过片刻之前，他还是睁大着眼睛，意气扬扬，不可一世的，这会儿却马上呼呼入睡了。这个影响也波及了那两个小建筑师，他们偷偷地飞奔进隔壁的小房间，忽然一下子都上了床。那被袭击者的对方伙伴也同样战战兢兢地缩进了被窝。当台特北先生停下来喘口气时，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已经处在一派大好的和平气氛之中了。

“要让我的小女人亲自出马，”他擦抹着涨得通红的脸说，“恐怕也不见得能处理得更好吧！我可真希望我的小女人亲自试试，我可真希望哪！”

台特北先生转向那个屏风，要在裱糊在上面的报纸上找一段适合于此时此刻，让他的孩子们铭记于心的引文，接着就念了起来。

“‘千真万确的事实是，所有杰出的非凡人物都有出色的母亲，到了晚年都十分尊敬自己的母亲，把她们当作最好的朋友。’想想你们自己这位出色的母亲吧，孩子们！”台特北先生说，“趁她还活在你们中间的时候，好好地多多认识她的可敬可贵之处吧！”

他又回到炉火旁，坐在椅子上，定了一下神，盘起了腿，看报了。

“谁要再下床来，我可不管是谁，”台特北发表这一纲要性的宣言时，他的心肠已经完全软下来了，“‘将临到那位可敬的同时代的人的，必是极大的惊讶无疑！’”后面这句话是台特北先生摘自屏风上的报纸上的，“约翰尼，我的孩子，好好照料你唯一的妹妹萨莉吧！她可是你小小的额头上最闪亮的宝石哪！”

约翰尼就着一个小凳子坐下，无限忠诚地让莫洛克神重重地压在自己身上。

“啊！约翰尼，对你来说，这个娃娃是多么顶呱呱的礼物哪！”他的父亲说，“你真该谢天谢地才是呢！约翰尼啊！”说到这里，台特北又引用起屏风上的报纸上的话来了，“‘有一件不为一般人所知的有案可稽的事实是：根据精确的统计，不到两岁就夭折了的婴儿，占有如下的极大百分比，也即—’”

“哦！爸爸，请您别往下念了！”约翰尼哭着说，“想到萨莉，让我再听下去，我实在受不了啦！”

台特北先生停下不念了，而约翰尼对于自己所受的委托，更加强了责任感。他抹了抹水汪汪的双眼，便继续哄他的小妹妹了。

“你的哥哥道弗斯今晚可来迟了，约翰尼，”父亲边说边拨着炉火，“等他回到家，准成了个冰人儿了。你的宝贝妈妈也怎么啦？”

“来啦，来啦，妈妈来啦！我想，道弗斯也来啦！”约翰尼叫了起来。

“没错，没错！”父亲答道，一边侧耳听着，“是的，是我那小女人的脚步声！”

台特北先生究竟有过怎么样的一番归纳过程，才得出他太太是个小女人的结论，这可是他守口如瓶的个人秘密。因为他太太的个子可顶上他两个人那么大而绰绰有余呢。单独地看去，她已经是结实胖大非凡；跟她的丈夫一对照，她的体积更是魁梧可观；如果看了她，再看看她那七个小不点儿的孩子，不相称得准叫你触目惊心。然而总算萨莉让她的妈出了风头，对此再清楚不过的是牺牲品约翰尼，因为只有他一天到晚称了又称这尊要命的小偶像的体重，量了又量她的大小长短！

台特北太太刚才上街买了菜，这会儿挎着个篮子回家，她一进门就把帽子围巾一股脑儿往后一甩，累得往椅子上一摊，却又马上命令约翰尼快快把他怀中的宝贝儿抱过来吻吻。约翰尼立刻依从了，然后再回来坐在自己的小凳上，再把自己给重重地压在娃娃的下面。小少爷阿道弗斯·台特北这时候已经解开他那似乎长得没个尽头儿的红色大围脖，露出了他的身躯。他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约翰尼也照样依从了，然后又回来坐在自己的小凳上，再把自己给重重地压在娃娃的下面。不料台特北先生心血来潮，突然想到为父的也有权提出这要求。于是约翰尼也满足了这第三个愿望，可是如此疲于奔命，这个牺牲品已困顿不堪，几乎都回不到自己的小凳旁了；他坐下之后，又把自己给重重地压在娃娃的下面，冲着诸位亲人，呼哧呼哧地喘个不停。

“不管你干什么，约翰尼，”台特北太太晃着脑袋说，“都得把妹妹照管好，要不，就甭想再见你妈的面！”

“也甭想再见你哥哥的面！”阿道弗斯也这么说了。

“也甭想再见你爸爸的面！约翰尼！”台特北先生也凑了一句。

约翰尼听了这种附有条件的弃绝他的声明，心里非常难过，低下头去看莫洛克神的眼睛，觉得到目前为止，这双眼睛还好着呢，于是熟练地用手轻轻拍着她背脊的最上方部位，用脚把她左右摇晃起来。

“你身上湿了吧，道弗斯，我的孩子？”父亲说，“过来，坐在我的椅子上烤烤火吧！”

“不用了，爸爸，谢谢您，”阿道弗斯说着，用手平了平衣服，“我身上并不很湿，我不觉得湿。我的脸很亮吗，爸爸？”

“是啊，确实像是上了蜡似的，我的孩子。”台特北先生回答。

“是风吹雨打的，爸爸。”阿道弗斯一边说一边用短上衣的破袖子摩擦双额，“又是雨又是雨夹雪，又是风又是雪的，还有雾，这样我的脸就往往肿起来，有时还要烂哩。而且还发亮，就是要发亮—啊，不是吗？”

小少爷阿道弗斯操的也是报业；一家比他父亲的公司兴隆些的报馆雇他在火车站上叫卖报纸。在车站上，他那圆柱似的矮小身躯，活像穿得破破烂烂、化装出行的爱神丘比特，以及他那小尖嗓子（他刚过十岁），正和那些进进出出、喘声刺耳的火车头一样，为人人所熟悉。要不是幸亏他发明了一种自娱办法，让他这么点儿年纪就干这个行当，他的童年精力是难以得到无害的发泄的。他把漫长的一天工夫划分成几个有趣的阶段，同时又不玩忽职守、影响买卖。正如许多伟大的发明那样，他这个巧妙发明的出色之处就在于简单平易，只要在一天的不同阶段里，接着英文字母的排列次序，把“报纸”（paper）这个字的第一个母音字母轮流更换为所有其他的母音字母。因此，在冬天拂晓之前，他头戴油布小帽，身披油布斗篷，颈裹大长围巾，来回奔跑着，那时他那划破了阴沉空气的小尖嗓音喊的是“拍坡！拍坡！”（paper）及至午前十一点钟左右，他喊的是“排坡！排坡！”（pepper）到了午后两点钟前后，他改口喊了“劈坡！劈坡！”（pipper）这样喊了两个多小时，他又改口叫卖“跑坡！跑坡！”（popper）起来；然后随着夕阳的下沉，他也就降音为“爬坡！爬坡！”（pupper）了。这时候，这位小小先生的心情轻飘飘的，真是高兴得无可名状啦！

他那位有教养的妈妈台特北太太，像前面已经说过的那样，把帽子和围巾往后一甩，坐在那儿，她若有所思地捏着手上的结婚戒指，把它转了又转，这会儿她站起身来，脱下出门才穿的外衣，着手铺起晚餐的桌布了。

“哎呀，天哪！天哪！天哪！”她说，“世道敢情就是这么个样儿哟！”

“世道是怎么个样儿呢，亲爱的？”台特北先生朝四下里望了望，问道。

“噢，没什么！”台特北太太说。

台特北先生抬了抬眉头，重新折起报纸，眼睛瞪着报纸往上一扫，往下一扫，又横扫了一下，他茫茫然心不在焉，可不是在看报哪！

而台特北太太呢，这会儿正在铺桌子，可是与其说她在为一家子预备晚餐，不如说她在狠狠地虐待那张桌子。因为她抓起刀叉往桌上哗啦啦一摔，把盘子呀碟子呀砰砰往下放，那只盐缸更是几乎把桌面磕个凹痕，又把面包使劲朝桌上一扔。按说她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做呀！

“哎呀，天哪！天哪！天哪！”她又说，“世道敢情就是这么个样儿哟！”

“我的爱，”她的丈夫四下里环顾了一周，问道，“你刚才说过这句话了，世道是怎么个样儿的呢？”

“噢，没什么！”她说。

“索菲娅！”她丈夫苦苦劝说，“你说过这句话的呀！”

“好，你要听，我可以再说，”台特北太太说，“噢，没什么—听吧！还要听吗？噢，没什么—听吧！还要听吗，噢，没什么—嗨！”

台特北先生转过眼睛盯住他的心腹伙伴，他委实有点儿诧异了。

“我的小女人呀，什么害得你生气了？”

“我哪里知道？”她反诘道，“别问我。谁说我生气来着？我从来不生气的。”

台特北先生放弃了看报，就像它是一项倒霉活儿似的，背起手耸着肩，一步一顿地走到屋子那头—他的步态和他那无可奈何的神态完全吻合—对着他的两个最年长的后代说：

“你的晚饭马上就要好了，道弗斯，是你妈冒雨出去从小饭馆里买来的。你妈实在太好了。你一会儿也可以吃晚饭了，约翰尼！喂，你妈很喜欢你呢，因为你把你的宝贝妹妹照管得很细心周到哪！”

台特北太太并没有说什么，可是对桌子的憎恨显然已经消了些，这时已把桌子安排就绪，于是从她的大篮子里取出一大块用纸包着的热乎乎的豌豆布丁和一个盖着茶碟的盆子。她一掀开茶碟，立刻冒出一股香喷喷的气味，两张床上的三双小眼睛忽的睁得滚圆，紧紧盯牢那份筵席。台特北先生却没有注意到这个默默邀请就席的表示，仍然站在那儿慢吞吞地重复着说：“是啊，是啊，你的晚饭马上就要好了，道弗斯—是你妈冒雨出去从小饭馆里买来的，你妈实在太好了。”—他这么说着说着，而台特北太太则在他身后这般那般地表示自己已经翻悔，这会儿突然搂住他的脖子哭开了，这才打断了他的啰嗦。

“啊，道弗斯哟！”她说，“我怎么搞的，会变成这个样儿的呀！”

他们就这么言归于好了。这深深感动了小阿道弗斯和约翰尼，他俩不约而同地凄凄切切地哭开了。这下子可吓得床上的三双圆睁着的眼睛马上闭上，余下的两个小台特北刚从隔壁小屋悄悄溜出来，要看看有什么吃的喝的，也吓得拔腿往回跑。

“我呀，道弗斯！”台特北太太抽抽噎噎地说，“我呀，回家的时候，我呀简直像是个还没生下来的娃娃那样没有脑子—”

台特北先生似乎嫌恶这个比喻，当下就发表了自己的意见：“还是说‘婴儿’吧，我的爱！”

“—像是个婴儿一样没有脑子，”台特北太太说，“喂，约翰尼，别望着我，要望着她呀，要不然她就会从你的怀里掉下来摔死，你也就活该心碎惨死！—是啊，我回家的时候真像这小宝贝一样，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那么暴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道弗斯—”说到这里她打住了，又捏起手上的戒指，转啊转的了。

“我懂了！”台特北先生说，“我明白了！我的小女人是给害得生气了。本来嘛，艰苦的年代、艰苦的天气、艰苦的活儿是常叫人耐不住性子的。我明白了，啧啧！这也难怪你啊！道弗斯，我的孩子，”台特北先生接着说，一边用叉子拨着盆里的菜，“瞧，你妈从小饭馆买回来的不光是豌豆布丁，还有这香喷喷的红烧猪的整个儿蹄髈呢！瞧，上面的脆皮还不少，调味卤汁和芥末也真多哪！拿过你的盘子来，我的孩子，快趁热吃吧！”

小少爷阿道弗斯无须第二次召唤，就忙不迭地接过他的份儿，馋得一双眼润湿，几乎要淌下泪来，退回到自己的凳子上，猛的扑向他的晚餐。约翰尼没有被人忘掉，可是他的那份肉是搁在面包上，为的是避免肉汁淌开、滴到娃娃身上。还吩咐他把布丁放进口袋，等要吃的时候再掏出来，也为的是同样缘故。

猪的蹄髈上的肉原该比现在留在上面的要多一点儿的—毫无疑问，这是因为小饭馆的切肉师傅并没忘记，已经把那些肉切给捷足先登的顾客们了—然而加在上面的调味佐料可浇得一点也不吝啬，而这种辅助品确实使人朦朦胧胧地联想到猪肉，使人的味觉受到了蒙骗还乐滋滋的呢。豌豆布丁跟卤汁和芥末一样，也如同东方的玫瑰和夜莺两者之间的关系¹⁷⁶，虽然它们本身并非猪肉，可却是猪肉的近邻；因此，大致说来，扑上鼻来的倒确是一只中等个子的猪的香味。床上的小台特北们对这股香味可再也抗拒不了啦，他们虽则装出一副安睡的模样，可是一见爹娘没留神他们，就纷纷溜下床来，悄悄央求着两位哥哥，在吃食方面表示一下手足之情。那两个做哥哥的原本不是硬心人，也就依顺了，给了他们一点剩余的碎肉，这一来可惹得这队身穿睡衣的散兵分遣队满屋子飞奔个没停，闹了整整一顿晚餐的工夫。台特北先生给搅扰得忍无可忍，有一两回被迫不得不诉诸武力，冲锋陷阵，这伙小游击队员这才四面八方狼狈逃窜而去。

台特北太太并没有快快乐乐地吃她的晚饭。她好像有什么心事，一会儿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大哭，最后竟至又哭又笑，看那神态简直已经丧失理性，她的丈夫见状大惊失色。

“我的小女人，”台特北先生说，“如果世道是这个样儿，看来是不对头了，也害得你噎成这样儿！”

“给我一点水，”台特北太太挣扎着说，“暂时不要跟我说话，也不要理我。不要！”

台特北先生把水递给她以后，倏地转向满怀同情，可又倒霉的约翰尼，责问他为什么好吃懒做，迷了心窍，老待在那儿，还不赶快把小妹妹抱过来，让妈妈见了乐了好恢复元气。约翰尼哪敢耽搁，立即把小莫洛克神抱上前去，一路上被压得直不起腰来；但是台特北太太却伸手示意目下她受不了这种痛苦的情感波动，制止约翰尼再往前跨一寸，要是不听，就要遭受所有亲人的永久怨恨；约翰尼只得退回到他的小凳旁，和先前一样让自己又给重重地压在下面了。

歇了一会儿，台特北太太说她觉得好些了，说罢又笑了起来。

“我的小女人，”她的丈夫半信半疑地说，“你是不是真觉得好些了？还是又要朝一个新方向发作了，索菲娅？”

“不，道弗斯，不会再发作了，我现在很正常了。”她说着就整理一下自己的头发，接着用两个手掌蒙住眼睛，又笑了起来。

“我多坏多傻啊，竟然会转了一会儿那样的念头！”她说道，“靠近点儿，道弗斯，让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你，好宽一下我的心。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台特北先生把椅子搬过来，挨她近些坐下；台特北太太又笑了，把他拥抱了一下，揩着眼睛说：

“你知道，道弗斯，我亲爱的，我还是个闺女的时候，原来是有几个人可以选择的。曾经有一个时期，四个人同时追求我，两个还是马斯¹⁷⁷的儿子哩！”

“我们都是妈的儿子呀，亲爱的。”台特北先生说，“我们都是妈和爸两个人的儿子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太太说，“我指的是军人—是军士。”

“噢！”台特北先生应了一声。

“可是，道弗斯呀，我现在真的已经不想那些往事，也不后悔什么了；而且我真的相信自己是嫁了一个很好的丈夫，我要好好地对待他，来证明我爱我的丈夫，就如……”

“就如世界上任一个小女人那样，”台特北先生说，“很好！很好！”

说到台特北先生，如果他身高十英尺，他也不会因为台特北太太这仙女般的身材，而表示比目前更温柔的体贴；再说台特北太太呢，她如果身高只有两英尺，对于这样的体贴，她也不会因为自己的矮个子而感到比目前更合适，更该受得了。

“但是你要知道，道弗斯，”台特北太太说，“现在正是圣诞节日呀，所有玩得起的人都要玩玩，所有富裕的人都高兴花点儿钱。刚才我在街上的时候，不知怎的，觉得没精打采起来。街上到处有那么多东西出售—都是些好吃极了的东西，漂亮极了的东西，都是些可爱极了的该买的东西啊—可我呢，划算了又划算，斟酌了老半天才鼓起勇气，掏出了一枚六便士，买了一件最最平凡的东西。我的篮子那么大，需要放进篮子去的东西有那么多，而腰包里的钱又那么点儿，能买的东西真是少得可怜啊！—你恨我了，道弗斯，是不是？”

“现在还不怎么恨。”台特北先生说。

“好吧，我全都告诉你吧！”他的太太接着说下去，神情很悔恨，“那样你就可能会恨我了。刚才我在冷风里拖着沉重的两条腿，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的时候，见到许多别的也在打算盘的面孔，挎着的是他的大篮子，拖着的也是沉重的腿儿，我心里烦透了，不由得有了这么个念头：我会不会过得好点儿，会不会幸福点儿呢，假如—我—没有—”台特北太太又转起手指上的结婚戒指来，一边不住地摇着耷拉着的脑袋。

“我明白了，”她的丈夫很温和地说，“你是说：假如你根本没结婚，或者假如没嫁给我，嫁的是别人，对不对？”

“是的，”台特北太太哽咽着说，“我真的就是这么想来着。你现在可恨我了吧，道弗斯？”

“啊，不，”台特北先生说，“现在还不觉得恨。”

台特北太太满心感激地吻了他一下，又接着说下去：“虽然我恐怕还没有把最最糟的告诉你，道弗斯啊，可我已经开始希望你不会恨我了。我弄不懂究竟我受了什么影响。我不知道当时自己是不是病了，或是疯了，还是怎么的；当时我怎么也想不起是什么把我俩拴在一块儿结成夫妇，也记不起是什么使我乖乖地安于天命。我们所经历过的欢乐和享受—它们全都显得微不足道，毫无意思，我简直恨起它们来，恨不得把它们统统踩在脚下。除了我们的贫穷和家里等着吃饭的那么多张嘴以外，当时我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是的，是的，我亲爱的，”台特北先生握着他的手鼓励她说，“你说的总归是实情啊！我们确实是穷，家里也确实是有许多张等饭吃的嘴！”

“哎呀！可不是嘛，道弗斯啊道弗斯！”她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哭着说，“我的善良、有耐性的、体贴人的好老伴哟，可是我回到家只那么一会儿工夫以后—一切都变了！哦！道弗斯，亲爱的，变化可大极啦！我只觉得霎时间种种回忆汹涌澎湃地向我冲来，我那颗铁硬的心顿时软了下来，那些回忆把我的心填得满满的，眼看就要爆炸了。我们为谋生所作过的一切挣扎，我俩婚后的所有操劳和穷困，所有那些卧病的日子，所有那些彼此看护或者由孩子们看护我们的每个钟点，这一切好像都在向我说话，告诉我说，就是这一切把我们结合成了一个人；也告诉我说，我从来就不会，不能，也不愿意成为另外一个人，我只会、只能也只愿意做你的妻子和这些孩子的妈妈。刚才我竟然那么冷酷，要把它们踩在脚下的那些便宜的享受，现在我觉得宝贵极了—啊，宝贵极了！可爱极了！—刚才我竟然那样对待它们，现在想起来实在受不了啊！我已经说过，现在还要说上一百遍：刚才我怎么竟然会有那样的态度，竟然忍心抱着那样的态度啊，道弗斯！”

这位好女人贞洁而厚道，此时又痛悔地自责，哭得伤透了心，这时候，却忽然尖声喊叫一声，吓得猛跳起来，跑到丈夫身后躲着。她的喊声恐怖极了，已经入睡的孩子们都从梦中惊醒，统统爬下床来，团团把她围住，偎依着她。当她指向一个已走进屋来、身披黑斗篷、脸色苍白的男人时，她凝视的目光中的恐惧并不亚于她的喊声。

“看那个人！看呀！他来干什么呀！”

“亲爱的，”她的丈夫回答，“放开我，我要去问问他。怎么啦，瞧你哆嗦成什么样儿了！”

“刚才我出门的时候，在街上已经看见过他。刚才他瞅着我，站得很近，我很怕他！”

“怕他！为什么怕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别去！丈夫！”因为他正朝着那个陌生人走去。

她一只手按在前额上，另一只手按在胸口，顿时从头到脚出现一种古怪的颤抖，两个眼珠慌乱地翻转个不停，好像她丢失了什么似的。

“你病了吗，亲爱的？”

“什么又从我脑子里溜走啦？”她低声嘟哝着，“溜走的到底是什么呀？”

说完她又突然回答她丈夫的问话：“病？没有哇！我好着呢！”她站在那儿呆呆地望着地板。

她开头恐惧万状的模样所留给她丈夫的影响还没完全消除，此时她这副古怪的表情又弄得他惶惶不安。他对那个身披黑斗篷、脸色苍白的来客说话了，只见那人呆若木鸡，双眼低垂着盯住地板：

“先生，请问你来这儿有何贵干？”

“恐怕我吓了你们一跳了，因为我进屋时你们没有看见，”那个不速之客说，“不过也因为你们正在谈话，没有听见我走进屋来。”

“我的小女人说—也许你已经听见她说了，”台特北先生答道，“她说今天晚上你把她吓成这样子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很抱歉！我记得刚才在街上碰到她的时候，我只把她观看了一会儿工夫。我并不是有意要吓唬她。”

当他抬起眼来说话时，台特北太太也抬起眼来。这时，出现了一件离奇的事：看神情，台特北太太怕他是怕得要命，而他呢，见了她那么害怕他自己，也怕得要命—然而他瞅她的眼光却是多么严密、多么专注呀！

“我姓雷德劳，”他说，“我是从离此不远的那个古老学院来的。学院里的一位学生住在你们家里，是不是？”

“是丹海姆先生吗？”台特北问。

“是的。”

小个子台特北还没有再开口说话，却伸手把前额横抹一下，眼睛朝屋子里迅速地扫了一周，仿佛觉得空气里起了什么变化。这个动作十分自然，轻微得几乎觉察不出。化学家雷德劳立刻把瞅着他太太的那种害怕的眼神移到他身上，向后倒退了一步，脸色变得更苍白了。

“先生，那位学生的房间在楼上，”台特北说，“有一个更方便的由他独用的楼梯口；不过你既然已进屋来了，那就不必再走出去受冷，就从这个小楼梯上去好了，”他指着一个通向小起坐室的楼梯说，“如果你要看他，就打这儿上去吧！”

“是的，我要看他，”化学家说，“可以借给我个亮儿吗？”

他的眼神呆滞，死死地盯着台特北，又有一种费解的猜疑神情，使他的眼神益发阴沉。台特北先生踌躇不安，顿住了；接着也死死地回盯着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约莫有一两分钟，活像一个失去知觉的人，又像是着了魔。

最后他终于开腔了：“我给你照亮儿，先生，请跟着我走吧。”

“不，”化学家答道，“我不要人陪我去，也不要人向他通报我来看他。他并没想到我会来，所以我还是自己去的好。如果可以，还是请你借给我个亮儿，我会找到路的。”

他那么急切地表示借个亮的愿望，以致从报贩台特北手里接过蜡烛来的时候，在台特北的胸膛上碰了一下。他赶忙缩回手，几乎像是他在无意中已经伤害了他一样（因为他不知道他新近得到的魔力究竟藏在自己身上哪个部分，也不知道那股魔力是怎样传给人的，也不知道人们以怎样各异的方式接受这种魔力），然后转过身去，登梯上楼了。

不过当到达楼梯尽头时，他站住了，朝下边望着。这时台特北太太仍旧站在老地方，不停地转着手上的结婚戒指；她的丈夫则脑袋垂到胸前，绷着脸，闷闷不乐地沉思着；孩子们依然围住妈妈，怯生生地望着来客的背影，一见他回头朝下边望，倏地像一窝小鸟似的紧紧偎依成一团。

“嗨！”父亲粗暴地喝道，“够啦，够啦！还不快快给我滚上床去！”

“没有你们在这儿，这地方就已经够窄、够碍手碍脚的了，”母亲也附和着喝一声，“快给我滚上床去！”

那一窝吓坏了的、可怜巴巴的小鸟儿，忽的一窝蜂飞走了。小约翰尼抱着妹妹拖在最后。母亲用不胜轻蔑的眼光，把这间邋里邋遢的屋子扫了一周，抖掉身上的晚饭碎屑，正要着手收拾桌子，却又改变主意，坐了下来，垂头丧气、懒洋洋地陷入沉思默想。父亲走到炉边，不耐烦地把那一小堆炭火耙到一块儿，整个人趴在上面，仿佛有意要独占那份火。他们两人都不吭声，谁也不理谁。

化学家的脸色更苍白了，他像个贼似的悄悄溜上楼去，回头瞧见楼下所起的变化，吓得进退两难，既害怕往前走，又害怕往后退。

“刚才我干了些什么来着！”他心乱如麻地自言自语道，“现在我又要去干什么啦！”

“去当一名人类的恩人！”他觉得有一个声音这样回答他。

他四下里望了望，什么也没有；这会儿在他跟前是个过道，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已瞧不见楼下那个小起坐室了。他的眼睛只顾朝着瞅着自己所走的路，奔向前去。

“我独自一个人闷在屋子里，仅仅是从昨晚才开始的呀，”他悻悻地咕哝着，“可是怎么搞的，现在我觉得一切的一切都这么奇怪。我对自己也觉得奇怪。我在这儿，像是在梦中。我对这个地方又有什么兴趣呢？我对所有能够想得起的地方又有什么兴趣呢？我的脑子已经变得昏聩不堪了！”

一个房门出现在他的跟前了，他伸手敲了敲。从屋子里传出一个声音请他进去，于是他推门而入。

“是我的好心肠的看护吧？”那个声音说，“噢，我根本没必要问这句话，除了她没人会来这儿的。”

那声调有气无力，可却高兴愉快。雷德劳定睛望过去，看见一个青年人躺在一张已被拉到炉前的睡椅里，椅背朝着门。一个小里小气的火炉，又窄又矮，砖是砌在壁炉的中心，活像病人凹陷瘦削的面颊。那个小炉子里的火连壁炉都烤不暖，而青年人的脸就对着那团火取暖。那火离四面通风的屋顶很近，因此燃烧得很快，只听得连续不断的啪嗒啪嗒声，燃烧着的灰烬不住往下落。

“炭灰撒下来的时候就是这么啪嗒啪嗒响的，”学生微笑着说，“因为爱闲聊的那帮人总说它们不是棺材，而说它们是当当响的钱包呢，所以只要上帝觉得那样好，我将来总有一天会强壮起来、富裕起来，也许还会活得很久，那么我就能够去爱一个名叫米莉的女儿，借此来纪念一个世界上最仁慈的人，一颗世界上最善良的心！”

他朝上伸出一只手，像是期待那个好心肠的看护去握它，可是由于体弱乏力，仍然躺着一动不动，脸靠在另一只手上，没有转过头来。

化学家打量了一下整间屋子—望了望堆在屋角一个桌子上的书本和纸张，在那儿还有一盏熄灭了的、供学习用的油灯，如今已经禁止他使用、被收藏在一旁。这些东西足以说明这个学生病前是多么刻苦攻读，而且也许也正是这些书本和纸张累倒了他，使他卧床不起；望了望挂在墙上、久搁不用的户外行装，它们象征着他病前的健康状态和行动上的自由；望了望摆在壁炉架上那几个小巧的小画像和家乡的风景画，这些东西促使他追怀不像现在那么单独冷清的其他情景；化学家的眼光最后落到的是那个学生发奋好胜，也许也是自我欣赏的征象：一张装在镜框里的版画像，那是他本人，同时也是他发奋好胜的见证人。过去，而且就在昨天，要是让雷德劳见到这些和眼前这个活人有着即使只是间接又间接的联系的有趣物件，他也一定会看得出神入迷。可是现在呢，在他看来，它们只不过是些物体而已；再说，即使当他摸不着头脑，呆呆地站在那儿，四下里张望着的时候，有一丁点儿这种联想在他的心里闪过，那也只有使他更为困惑不解，他依然是怎么也无法领悟的。

那学生伸出手以后，见到半晌没人碰触，便抽回手去，从睡椅上欠起身子，扭过头来望望。

“雷德劳先生！”他大吃一惊，站起身来，喊道。

雷德劳伸出一只胳膊，说：

“不要走近我。我就坐在这儿。你得待在原来的地方！”

他在靠近房门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看到青年人一手撑在睡椅上，斜倚着站在那儿以后，他便把眼睛转开，望着地板说道：

“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听说我班上有一个学生病了，又是独个儿住着。至于是什么偶然的机会，就不必管它了。我只听说他住在这条街上，旁的一无所知。可是我走进这条街的头一所房子，一打听就找到了你。”

“先生，我已经病了些日子，”学生回答说，他不仅态度谦虚谨慎、迟迟疑疑，对他的老师还存着一种敬畏的心，“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一种热病—我想是脑炎—把我折磨得很衰弱，不过现在已经大大好转了。我不能说自己在病中是寂寞的，要那么说，那我就是把那位始终守在我身边、伺候我的好人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说的是学院看门人的太太。”雷德劳说。

“是的。”学生说着低下头去，好像在默默向她致敬似的。

化学家的心里一片冷酷，自始至终无动于衷。昨天他吃晚饭时一听说这个学生的处境，就跳将起来，可是现在他已经不像是还在呼啊吸啊的他本人，而简直像是死去了的他的坟墓上的一尊大理石像。这时候，他又望了一下把手撑在睡椅上斜倚着的学生，然后垂下眼望望地板，又抬起眼望望空中，仿佛在为他那一片混沌的脑子寻求一线光明。

“刚才楼下的人提到你的名字，那名字我是记得的，”他说，“我也想得起你的面孔。我们彼此很少有过个人的接触吧？”

“很少。”

“我想你比其他的学生更要躲避我，是不是？”

学生表示了同意他这句话。

“这是为什么？”化学家没有丝毫关心的表情，只是出于一种阴郁而任性的好奇心问道，“为什么呀？在这样大冷天，所有的学生都四散回家，唯独你偏偏有意不让我知道你躲在这儿，生病也瞒着我，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呃，我要知道为什么！”

那青年人越听越激动不安，抬起原先低垂着的眼皮望着化学家的脸，然后交叉起十个手指，至此他的情感突然爆发，嘴唇抖颤颤地嚷起来了：

“雷德劳先生啊！你已经发现了我，也知道我的秘密了！”

“秘密？”化学家粗声粗气地说，“我知道？”

“是的！你对那么多人非常关切，非常同情，因此大家都敬爱你；可是你这会儿对我的态度却完全不同；你对我说话的声音也变了；从你的表情、从你的每一句话也都可以察觉出你在抑制着自己—这一切都告诉我你是认识我的。而你呢，甚至事到如今了，还把真情隐瞒着我，故意装作不认得我。光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唉！上帝知道我是不需要这样的证明的！），就足以证明你生来就是仁慈的，同时也证明了在你我之间有着隔阂啊！”

来自化学家的回答只是一声轻蔑傲慢的空洞的笑声。

“但是，雷德劳先生，”学生说，“你既然是一位正直善良的人，你得想一想，我除了自己的姓和自己的血统之外，我实在是无辜的呀！是人家对不起你，使你忧伤，我可什么也没干呀！”

“忧伤！冤屈！这些对我又算得了什么呢？”雷德劳用嘲笑的口吻说。

“先生呀，请你看在上帝的分上，”学生害怕得畏缩了起来，苦苦哀求道，“千万不要就因为和我交谈了这么几句话，你就变成这个样子！从今以后请你仍旧只当不认得我，仍旧不要注意我吧！我也仍旧混在你那群学生中，待在那跟你保持着距离的地位上，跟别人也仍旧不多接触，请你仍旧只知道我的假姓，而不知道我实际上姓朗福特吧！……”

“朗福特！”化学家嚷了起来。

他举起两手紧紧抱住脑袋，他那张原本有理智、有思想、此刻似乎理解事情的脸关切地转过去对着青年人，盯了他一忽儿。但是犹如从云缝里透出来的阳光一闪即逝那般，他的脸也只闪了一下光，随即又让苦恼的阴影笼罩上来了。

“这是我母亲婚后用的姓，先生，”青年人结结巴巴地说，“其实她原可以嫁一个好丈夫，取一个比较体面的姓的。雷德劳先生，”他踌躇了一下，又接下去说，“我想我是知道那段历史的。凡是脱节的内容，我都可以凭猜想给它补全，而且不会离事实太远。我是一个双方不相配、不美满的婚姻的产儿。我从小就一直听到我母亲提起你来就深深地引以为荣，十分敬重—几达虔敬的程度。我听她谈论你是如何忠诚，既刚毅又温柔，如何在逼得人心灰意懒的坎坷困境中不屈不挠。因此自从我的幼小的心灵受到母亲这样的教诲之后，在我的脑海中，你的名字上就有着无比灿烂的光辉。那么，像我这样的一个穷学生不找你学习，还找谁呢？”

雷德劳听了这番话丝毫无动于衷，态度也一点儿没变，只是皱起了眉头瞪眼望着他，既不搭腔，又无任何表示。

“在我们学生当中（尤其是在出身最卑贱的学生当中），每逢提到雷德劳先生的大名，我们就产生一种深深感激、无限信任之感。你具有赢得我们这份感情的某种力量；而且从你的这股力量里，我发现了你过去那仁慈忠厚的痕迹，当时给我留下的印象和感动我的程度，实非语言所能表达，我无论如何是没法表达的啊！”学生接着说，“先生，你我的年岁和地位相差太大了，我对你又已经习惯于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因而不管什么时候接触到有关你的这个题目（哪怕只是稍稍接触一下），我就会对自己的冒昧自大感到诧异。但是，先生呀，虽然我回避着你，我对你是怀着无可言喻的感情的呀！这对于你—对于曾经一度非常关怀我母亲的你来说，该会感到还可以一听的吧，尤其是一切都已时过境迁了。我还要告诉你的是：我明知只是你说一句鼓励的话，我就可以大得益处，而我却始终疏远着你，不上前领受你的鼓励，我这么做是多么痛苦、多么勉强啊！然而我认为我还是应当坚持这样做下去，我应当满足于只要我知道你是谁，不必让你知道我是谁。因为这样比较适宜。”学生乏力地说，“雷德劳先生，我所要说的话都已说了，可是都没说好，因为我的身体还很弱。如果你觉得在我这番胡言乱语中有什么不足取之处，千万请你原谅。为了其他的一切，把我忘掉了吧！”

雷德劳一直皱眉瞪眼望着他，一点其他表情都没有，直到学生说最后这句话，向他走去似乎要握他的手时，他才急忙往后退，大喝一声：

“不要再走近我一步！”

他那么忙不迭地退缩，又那么严厉地拒绝学生和他接近，使学生大吃一惊，站住了，随后举起手来，在前额上横抹了一下，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像讨厌的畜生一样死去了。”化学家说，“谁在对我讲在我的生活中还留着往事的痕迹？他不是在胡说，就是在扯谎！你的病态的胡思乱想跟我又有什么相干？如果你要钱，给你就是。我是来给你送钱的，光为这事而来的，也不会有旁的任何事把我带到这儿来！”他嘟哝着，两手又把脑袋紧紧抱住，“根本不可能有旁的任何事，但是……”

他把钱袋往桌上一扔，他刚迷迷糊糊陷入一种恍惚的思考状态，学生就抓起钱袋，向他伸过手去。

“请你拿回去吧，先生。”他虽然并没有生气，可是却骄傲地说，“我希望你不但收回这个钱袋，也使我忘了你对我所说过的话和你给我送钱来这回事。”

“你当真不要？”化学家的眼睛冒着狂暴的怒火，用反诘的口吻问道，“当真？”

“当真！”

化学家向学生走去，他这还是头一次走近他，接过钱袋，拽着他的一只胳膊，把他的身子转将过来，两眼直瞪瞪地盯着他的脸说。

“在病中是有忧伤和烦恼的，对不对？”化学家好像追究什么似的一边发问一边笑着。

学生感到迷惑不解，茫然答道：“对！”

“得了病会觉得不安、焦躁、挂虑，在肉体和精神方面都受着连续不断的苦痛，在这一切之中都有忧伤和烦恼，是不是？”化学家发疯似的狂笑着说，那笑声听了令人毛骨悚然，“最好是把它们全忘掉，对不对？”

学生没有答话，只惶惶然地又用手把前额一抹。雷德劳还抓着他的袖子。正在这当儿，从门外传来米莉的说话声。

“行了，我现在已经能看清楚了。谢谢你给我照亮，道弗斯！”她说，“亲爱的，别哭啦，爸爸和妈妈明天就会又好起来的，一家子也都会好起来的。有一位先生在他的屋子里，是吗？”

雷德劳留心听着门外的声音，放松了抓住学生袖子的那只手。

“打一开头，我就怕见她。”他悄声儿地自言自语着，“她有一种极其坚定稳固的善良品质，我实在害怕她会受我的影响。我可能会成为扼杀她胸中那无比善良的、最最仁慈的东西的凶手！”

她敲门了。

“我该把这个想法当作一种无聊的预感，置之不理呢，还是仍然要避开她？”他一边嘟哝着，一边忧虑不安地东张西望。

她又敲门了。

“在可能到这儿来的所有人当中，”他转向学生，惊慌失措、嗓音嘶哑地说，“我最希望躲开的就是这个人。快把我藏起来！”

学生打开了墙上的一个不牢靠的门，这个顶楼的屋顶从那儿开始向地板倾斜，门里有一间小小的内室。雷德劳仓皇跨进屋去，随手急忙把门关上。

学生于是又躺到原来的躺椅上，招呼她进屋来。

“亲爱的埃德蒙先生，”米莉走进屋来，四下里一望说，“他们告诉我说来了一位先生。”

“除了我以外，这儿没有别人。”

“来过人的，是吗？”

“是，是啊，来过人。”

她把小篮子放在桌子上，然后走到睡椅的背后，像是要去握那只她料想已经伸出来的手—但是手不在那儿。她的态度仍和往常一样娴静，只是感到有些诧异，于是弯下腰去瞧瞧他的脸，亲切地摸摸他的额头。

“今晚你没什么不好吗？你的头可不如下午那么凉呀！”

“啧！”学生使性子地说，“没有什么不舒服。”

她走回到桌子的那一边，从小篮子里取出一小包针线活儿，脸上显出更诧异的表情，但毫无责怪之意。她想了一下，又把针线包放下，在屋子里轻轻地走来走去，把全屋子的所有东西都放回原位，整理得井井有条，连睡椅上的靠垫她也去摆摆好。她是那么轻手轻脚的，尽管学生依旧躺在睡椅上向着炉火发怔，却丝毫没有觉察到。她做完这些事并且把炉前打扫干净以后，就坐下来，马上忙忙碌碌然而又安安静静地做起针线活儿来，头上戴着她那顶无帽檐的系带小帽。

“这是新的细布窗帘，埃德蒙先生，”米莉边缝边说道，“虽然价钱便宜，可是挂在窗上又漂亮又清爽，也可以挡光，保护你的眼睛。我的威廉说你正在恢复健康，而且恢复得这么好，屋子里目前还不宜太亮，要不然你可能会眼花头晕的。”

他什么也没说，但是他那翻身变换位置的样子显得相当焦躁不安。她停下了她那双利落的手，很忧虑地望着他。

“这对枕头不太舒服，”她放下手里的活儿，站起身来说，“我马上就把它们摆好。”

“它们不是好端端的吗？”他说，“你别管它们好不好？你什么都小题大做！”

他抬起头来说这几句话，毫无感激表情地望着她，然后又重重地朝睡椅上一躺。米莉不由得愣住了，胆怯地站在那儿。随即她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活儿来，连一眼埋怨的目光也没向他投去，马上又像刚才一样，忙忙碌碌起来了。

“埃德蒙先生，近来我坐在你身旁的时候，常听你说你觉得‘逆境成良师’这句话再真实不过了，我老想起这事儿呢。是啊，经过这一场病，你一定会觉得健康格外可贵。而且许多年以后，在一年中这个季节又来到的时候，你记起自己怎样孤零零地躺在这个病榻上的这些日子，为的是不让你的亲人们知道，免得他们难过，那时你一定会觉得你的家加倍亲切，加倍幸福。你说，这不也是再好、再真实不过的事吗？”

她一心一意地忙着缝窗帘，说这番话时又是出于一番真心实意，再加上内心一片平静温和，因而根本就没去注意学生听了以后投向她的是怎么样的眼光。所以他那发自双目的忘恩负义的毒箭白白射在她身上，没有伤及她半根毫毛。

“啊！”米莉若有所思地歪着她那漂亮的脑袋，两眼朝下紧紧地瞅着忙个不停的手指说：“甚至连我这个人，自从你病倒以后，也因为这些事的见解受到极大感动，尽管我这个人是没法跟你相比的，埃德蒙先生，我既没有学问，又不懂得怎么思考问题。当我看到这儿楼下的那些穷人对你体贴入微的悉心照料，使你深深受到感动，那时我就意识到你甚至把你所体验的这一切看作是对于损坏健康的一种补偿；我也从你的神态看得清清楚楚，如果人间没有苦难和忧伤，我们恐怕就永远也不能觉察到我们周围是存在着善良的，恐怕连这种善良的一半都觉察不到哟！”

他从睡椅上起来了，这才打断了她的话，要不然她还有的说呢。

“我们没有必要夸大人家的长处，威廉太太，”他带着轻蔑的口气答道，“不管楼下的那些人给我当了什么额外的小差使，到时候我可能会给他们钱的；也许他们也就是指望这个。至于你，我同样也很感激喽！”

米莉听到这话，不由得停下手来看着他。

“你把事情横加渲染和夸张，并不能使我更感激，”他继续说，“你对我很关心，这我心中明白，我说我很感激你，你还要求什么呀？”

她手里的针线活儿噗地落到膝盖上，两眼依然看着他。他带着一副不耐烦的神态，在屋里走走停停地踱来踱去。

“好吧，我再说一遍，我很感激你。可是你为什么偏要向我提出种种庞大的要求，来使我觉察不到你原来就应尽的义务的？老提什么苦难啊，忧伤啊，烦恼啊，逆境啊！人家听了还以为我在这儿已经死过二十次咧！”

“埃德蒙先生，”她站起来走近他说，“你是不是以为我提楼下的穷人为的是影射我自己？是影射我？”她手按着胸口，脸上露出一副单纯天真的笑容，惊讶地问。

“啊，我倒没有这么想，我的好人儿！”他答道，“是的，我得过一场小病，多亏你牵挂我—听清楚，我说的是牵挂—可你却大惊小怪、啰里啰嗦，这一点小病根本就不值得这样；现在我的病已经好了，我们总不该没完没了地老记着它吧！”

他的态度冷冰冰的，说完拿起一本书，就着桌子坐下。

她注视了他一会儿，笑容渐渐消失，然后走回到她的小篮子旁边，柔声柔气地说。

“埃德蒙先生，恐怕你愿意独个儿安静安静吧？”

“我倒确是没有理由把你扣留在这儿。”他回答。

“除了……”米莉迟疑了一下说，拿起针线活儿给他看。

“噢，窗帘，”他傲慢自大地哈哈大笑着说，“我看不值得为了这个再留在这儿吧！”

她把小针线包重新捆好，放进篮子里，然后带着耐心恳求的神情站在他跟前，对他说话，那副神情使他没法不朝她望着。

“好吧，以后你什么时候再需要我，我会乐意再来的。过去你需要我，我也都是乐意来的，根本就没什么功劳可言；现在你的病渐渐好起来了，我想你一定是担心我也许会给你找麻烦；唉，过去我原不该那样惹你厌烦的，真不该哟！既然看见你已经强健起来，已经能够起床活动活动，我是不该再来的。你一点也不欠我的情；只是你应当把我当作妇女看待—甚至当作你所爱的妇女看待；事实上我只不过做了使你的病房舒适些的琐碎小事，如果你怀疑我卑鄙地借此大事夸张、自居什么功劳，那么你对不起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我难过的就是这个，这才是我非常难过的原因。”

如果她这时候的态度不是那么温和而是愠怒，急躁，不是心平气和而是怒气冲冲，她的面容不是那么温柔而是气呼呼的，如果她说这番话时，不是既细声细气，又清晰明了，而是大喊大叫，那么她离去之后就不会给学生留下什么感觉了。可是正因为她并没有勃然大怒、嘶声斥责，待她一走出房门，那个孤单寂寞的学生便立刻感到格外凄恻冷清。

他正在惨淡地呆望着她刚才站立的地方，雷德劳却从他适才藏身其中的小室里走出去，来到了门旁。

“下次病魔再袭击你的时候，”他恶狠狠地转过头来冲着学生说，“—但愿它快快来！—你就死在这儿，烂在这儿！”

“你干了什么好事啦？”学生一把抓住他的斗篷说，“你在我心里撺掇起了什么变化？你给我身上带来了什么灾祸？把我的原状还给我！”

“把我的原状还给我！”雷德劳像个疯子似的狂叫起来，“我已经染上了病！我这病要传染的！我身负把自己的脑子装满毒素，也给所有人类的脑子装满毒素的责任哪！凡是从前能使我感到关切、怜悯和同情的事物，如今我却变成石头，对之丝毫无动于衷，凡是我的摧残一切的脚步落下之处，自私自利和忘恩负义便立时发生。我把人们变成比我更卑鄙无耻的坏蛋，这样，一见他们开始蜕变，我就可以憎恨他们了。”

他说话时，那个青年仍然抓住他的斗篷不放，他使劲甩开他，打了他一拳，随即像个疯子似的飞奔到外面的黑暗中去；外面正刮着风，下着雪，浮云正一片又一片地掠过天空，月亮正朦朦胧胧地洒下微光；在那儿，夹在风声里响着的、和雪片一块儿飘下来的、和云朵一起游移的、在月光中闪着的、在黑暗中幽然浮现的，无不是那个幽灵的那句话：“今后无论你到哪儿去，都得也把我给你的这种礼物送给别人！”

往哪儿去呢？他不知道，也不在乎，只要能避开人们就行。他所感觉到的自己内心的变化，已经把热闹的街道，也把他自己变成了凄凉的荒野，把他周围的忍受着种种遭遇、过着各种生活的芸芸众生，变成了一大片茫茫沙漠，风又把它刮成一堆堆令人费解的、乱糟糟的废墟。当初幽灵告诉他“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殆尽”的那些往事的痕迹，至今还在他的心中，还没有完全消失，他不能知道自己过去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但知道自己把别人变成了怎么样的人，因而也还知道自己应该独个儿待着，别接近人。

这使他想起了一件事—他正走啊走着的时候，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冲进他屋里的那个男孩子。接着他又想起了：自己从幽灵消失以来，在他所接触过的人当中，唯独那个男孩子不曾现出一点儿被改变了的迹象。

尽管他觉得那个小野东西丑恶可憎，他仍然决心去寻找他，看看究竟他是不是没有起变化；同时为了他刚想起的另一目的，也一定要找到他。

因此，他在好不容易才弄明白这会儿自己是在哪儿之后，就转身向古老学院走去，来到了学院大门口那儿，唯有那儿的铺道给学生们的脚步磨损得最厉害。

一跨进学院的铁门就是门房，这个门房楹成了学院的主要四方庭院的一部分。门房外面是一个小走廊，他知道在这个隐蔽处，从他们那间普普通通的屋子的窗子往里望去，是可以看见屋子里有什么人的。铁门关着，但是他已摸熟那个门闩，所以他把手腕伸进铁栏杆使劲往回拉一下，铁门便开了，于是他轻轻溜了进去，随后关上了门，蹑手蹑脚走到窗跟前，一路上把地上已结成一层薄冰的雪踩得粉碎。

昨天晚上他给那小孩指点的那个火光，明亮地从窗玻璃照射出来，把窗下的地面照亮了一大片。他本能地避开这块地，绕着弯儿走过去，向窗里望。开头，他以为屋子里没有人，以为火焰只不过把天花板上的旧梁木和四面黑压压的墙壁照红；但是再仔细一看，这才瞅见他所寻找的人物正在炉前地板上蜷曲着身子酣睡着。他一下子就溜到房门前，打开门，走了进去。

那个孩子躺在那儿烤得非常之热，化学家弯下腰去弄醒他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也给烤得灼热难熬。化学家一碰那孩子，他便凭他那随时准备逃跑的本能，迷迷糊糊地一把抓起那一身破烂衣服，连滚带爬地跑到屋子最远的一个角落里，缩成一团，伸出一只脚，又蹬又踢地护卫着自己。

“起来！”化学家说，“你还记得我吧？”

“不要管我！”小孩还嘴说，“这儿是那个女人的家，不是你的！”

可是化学家的瞠目相对，对他多少产生了些支配力量，要不就是使他有所感悟，愿意顺从了，不管怎样，他就那么站起身来，听任化学家把他的脸细细端详了一番。

“谁给你洗过了？谁给这些擦伤和皲裂的地方绑上纱布了？”化学家指着孩子身上状态起了变化的各个部位问道。

“那个女人干的。”

“也是她把你的脏脸洗干净了吗？”

“是的，是那个女人。”

雷德劳问这些话，为的是要引小孩的眼睛朝他望着，现在也为了这同一目的，用手抬起小孩的下巴，把他披散在脸上的乱发往后一撩，虽然他极端厌恶去接触他。小孩用锐利的目光死盯着他，似乎认为既然自己摸不准对方下一步会有怎么样的行动，那么为了自卫，就有必要死盯着他；雷德劳看得清清楚楚，变化丝毫也没临到小孩的身上。

“他们哪儿去了？”雷德劳问。

“那个女人出去了。”

“我知道她出去了。那个白头发的老头儿和他的儿子哪儿去了？”

“你是指那个女人的丈夫吗？”小孩问。

“是啊！他们俩哪儿去啦？”

“都走了，不知道哪儿出了点什么事。他们是给人匆匆忙忙叫走的。临走时，叫我待在这儿。”

“跟我来，”化学家说，“我给你钱。”

“跟你上哪儿去？给多少钱？”

“我要给你从来没见过的那么多的先令，还会很快就带你回来。你从哪儿来的？认得那条路吗？”

“放开我！”小孩突然一扭身，从他的掌握中挣脱出来，“我不愿领你到那儿去，别碰我，要不，我就扔火烧你！”

小孩说着一下子已经蹲到火炉前边，野蛮人似的小手也已经伸出来，眼看就要去抓熊熊燃烧着的红炭了。

凡经化学家接触的人，无一不受他的魔力影响，对此他原已感到十分恐怖；如今见这个野兽一般的小孩竟然蔑视他的魔力至此地步，使他更感到一种阴森森的、莫可名状的恐怖。他目睹这个冥顽不化、神秘莫测、貌似小孩的怪物，那张狡黠恶毒的小脸向他仰着，一只小得几乎像是婴儿的手，这时候已经伸到炉栅前准备抓火了，不由得不寒而栗了。

“听着，孩子！”他说，“随你高兴把我带到哪儿去，只要那儿有非常悲惨地生活着的人或者有非常邪恶的人。我要去给他们行好事，并不是去伤害他们。刚才我已经告诉你，我会给你钱，也会把你再带回到这儿来。起来！快跟我走！”

他迈着急速的步子朝房门走去，生怕碰上米莉回家来。

“那么你答应让我自个儿走，你绝不拉我，甚至于也不碰我吗？”小孩说着慢慢地缩回他那原先威胁要抓红炭的手，一边站了起来。

“我答应！”

“不管我走在前头、走在后头，我要怎么走就怎么走，都随我高兴？”

“我答应！”

“那么先给我些钱，给了我就走！”

化学家把一些先令一个一个地放进他伸出来的手里。小孩还不会数数儿，因此根本就不知道有多少，但是化学家每给他一个，他就说一声“一”；每给他一个，他就贪婪地先瞅一下钱，再瞅一眼他的施主。他接过钱以后没处放，只有嘴巴可以盛它们，于是他就往嘴巴里塞了。

雷德劳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用铅笔写了几个字，说明小孩是他带走了；他把便条放在桌子上以后，便打手势叫小孩跟他走。小孩又像往常那样，一把抓起他的破衣服，听从了他，光着头，赤着脚，跟他走出屋子，进入冰冷的黑暗中。

化学家不愿意从刚才进来的那扇铁门走出去，因为在那儿有碰上米莉的危险，而他极力要避开她。于是他便领头穿过那几条昨晚小孩迷失方向的走廊，沿着这幢大楼中他的住房所在的附近走去，直到他有钥匙可以打开的小门前。他们来到了大街上，雷德劳便问他的小向导知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在什么街道上。小孩忽然朝后一退，躲开了他。

小野人东张西望了好一阵子，最后总算点头了，指出他所要走的方向。雷德劳马上朝那个方向走去，小孩跟在后边，不像方才那么疑虑重重了。小孩一边走着，一边把嘴里的先令吐到手里，又从手里塞进嘴里，这样塞进又吐出，吐出又塞进，忙个不停，又偷偷地用破衣服上的碎片把一个个先令擦得锃亮。

他们在行进中有过三次走得肩并了肩，也有三次肩并肩地停下步子来。化学家三次低下头来看一看小孩的脸，不禁顿时毛骨悚然，因为小孩也以与他自己一模一样的神态，咄咄逼人地反瞪他。

第一次是发生在他们穿过一个老教堂墓地的时候，当时雷德劳在一片坟墓中站住，对于如何把这些坟墓和任何仁慈温柔或亲切慰人的思想联系起来，他深深感到困惑不解。

第二次是发生在明月涌现、诱得他禁不住抬头向天空望去的时候，只见一轮皓月，光辉四射，群星环拱。人类科学所给予这些星辰的名称、所发现的这些星辰的历史，他仍旧都知道；但是在这银光闪耀的月夜，他抬头仰望的时候，除了那轮皓月，他看不见从前所熟悉的其他景象，也感觉不到从前所常有的情调了。

第三次是发生在他停下来倾听一曲如泣如诉的哀乐的时候，可是他听到的只是单调、只是那些干巴巴的乐器和他自己的耳朵的机械结构使他领会的音调，根本唤不起他内心半点儿神秘感，从音调中也没能听到勾起往昔或未来信息的窃窃私语声。这曲枯燥乏味的乐声，正如去年的水流潺潺声和阵风瑟瑟声一样，对他没有丝毫力量，他压根儿就无动于衷。

在这三次之中，他每次都吓得直发抖，因为尽管他和小孩在知识方面有着天渊之别，在身体的各方面彼此也无半点相同之处，可是他看见小孩脸上的表情却跟他自己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他们往前走了一阵—有时是穿过挤满了人的地方，他不得不老是回头看看，以为已经丢失他的向导了，可是总看见小孩在旁边他的身影里走着；有时又走上了非常僻静的小路，以至他都能数起跟在他身后的、又短促又敏捷的光脚板声。当他们最后来到一个满是破烂屋子的地区时，小孩伸手触了他一下，便停住了。

“在那所房子里！”小孩指点着说。只见那房子的几个窗子里灯光疏疏落落，门廊里有一盏半明不暗的灯笼。门口漆着“旅客公寓”四个字。

雷德劳环视了一周，从一所所的房子望到那片荒地，与其说那些房子是建在那块荒地上，不如说是给歪歪斜斜地安在上面，眼看就要倒下来了，什么篱笆、土墙和木栅一概没有，也没有排水设施，更没有路灯，还有一道水流缓慢的沟渠为荒地的界线；从那儿再望到从高处向下延伸的一排半圆形的桥洞，它们是附近环绕着这片荒地的哪个旱桥或其他什么桥的一部分，那些桥洞朝他们这方向延伸过来，一个小过一个，倒数第二个桥洞已经小到像个狗窝，最后那个里面堆着一小堆偷来的砖头；再从那儿望到自己身边的小孩，尽管他已冻得拱肩缩背直打哆嗦，用一只小脚一瘸一拐地走着，把另一只小脚盘到腿上取暖，可却依然大张着眼呆望着周围这一切；雷德劳见那张小脸上的表情和他自己的表情相像到了极点，不由得吓了一跳，离开了小孩的身旁。

“就在那里面！”小孩又指着那所房子说，“我会等你的。”

“他们会让我进去吗？”雷德劳问。

“就说你是医生好了，”小孩点了点头说，“这儿病人可多呢！”

雷德劳朝那个门口走去时回头一望，看见小孩趴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拖着自己的身子，活像一只耗子似的爬进了那个最小的桥洞，躲在里面，他并不可怜这个小东西，而是很怕他。小孩从洞里向外望着他时，他急忙朝那所房子走去，简直把那房子当作避难的场所了。

“悲痛、委屈、烦恼，”化学家拼命在自己的记忆中搜寻一件记得比较清楚的事，“它们至少是暗中纠缠着这个地方的。因此，一个把忘掉这些东西的本领带到这儿来的人，总不会危害他们的！”

他嘟嘟哝哝着这些话，一边伸手推门，那扇门一推即开，于是他便走了进去。

有一个女人坐在楼梯上，她的脑袋耷拉到手和膝盖上，看样子像是在打瞌睡，不然就是被人孤零零地遗弃在这儿。要不踩她的身子走过去是很困难的，而她又完全不理会他已经走近了，雷德劳只好停下脚步，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抬起头来了，面庞虽是年轻的，可是青春的娇嫩艳丽已消失殆尽，消沉绝望，仿佛蛮横凶悍的严冬有违天理地把春天给摧残了。

她不很理睬或者根本就不理睬雷德劳，只是把身子向墙边移过一些，让出一条宽些的通路。

“你是什么人？”雷德劳一手按在破旧的楼梯扶手上，停住脚步问道。

“你想我是什么人？”女人又一次仰起脸来说。

雷德劳望着这座毁坏了的上帝的圣殿¹⁷⁸才盖起不久，竟然这么快便破烂不堪，顿时有一种并非怜悯，然又近似怜悯的莫可名状的情感涌上心头，略微软化了他的心，使他再开口说话的时候，语调也温柔了一些。尽管这样的苦难所能引起的真诚的怜悯的恻隐源泉，在他的胸中已经干涸，可是这会儿他的这份情感，较之近来拼命挤进他那日渐昏暗，但尚未全然昏暗的心中的那些情感，还是最接近怜悯的。

“我到这儿来是要救济人，如果我做得到的话。你是在想什么受委屈的事？”

她皱起眉头望了望他，笑了起来；接着她的笑声拖长了，变成颤抖的叹息；她又垂下头去，把手指插进满头的乱发中。

“你是不是在回忆被人亏待了的事？”他又问。

“我在想我的一生。”她瞥了他一眼说。

对这件事他有这样的看法：他看出她是许多受苦受难的人当中的一个；又认为当他看见她意气消沉地缩在他的脚旁时，他看见了千百人的一个典型。

“你的父母是干什么的？”他追问道。

“我曾有过一个很好的家，我的父亲曾经当过园丁，在很远的乡下。”

“他已经去世了吗？”

“对我来说，他已经死了，所有这样的东西，对我来说，都已经死了。难道像你这样一位先生，对这个都不知道！”她又抬眼看他，嘲笑他。

“女孩子！”雷德劳厉声喝道，“在你的父亲对你来说已经死去之前，在所有这样的东西对你来说全都已死去之前，你没有受到过什么冤屈吗？是不是不管你怎么挣扎，你对那个冤屈的记忆却依旧老是缠着你不放？那个记忆是不是没完没了地折磨得你好苦？”

她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从她的外貌看，几乎一点儿女人的性情都已经没有了，因此她这一哭可使雷德劳诧异得呆瞪瞪地站在那儿。但是使他在更其惊讶之余还大感惶恐不安的是，他看到了她对冤屈的记忆被唤醒之后，她过去的性情和她那封冻了的温柔全部初步现出了痕迹。

他稍稍倒退了一下，这才看见她的胳臂青肿，面庞上有被砍的伤痕，胸膛上也有淤伤。

“是哪个恶棍把你打成这个样儿的？”他问。

“是我自己的手打的，我自己打的！”她很快地答道。

“不可能！”

“是我自己打的，我可以发誓！他没有碰我。我是在大发脾气的当儿把自己打了，还把自己扑倒在这儿的。他并不是在我近旁。他从来没有碰过我一下！”

女人对他说这句谎话时，她的脸色苍白，神态坚决。他很清楚她这样做是最后一次滥用和曲解了还残存在她那悲伤的心灵中的“善”，因此他非常难过，深深懊悔自己刚才走近她的身边。

“悲痛，委屈，烦恼！”他急忙把恐惧地凝视着她的目光移开，嘟哝着说，“她所以会从过去的状态堕落，究其祸根，还不就是这些东西吗？唉，凭上帝的名，让我快快离开她吧！”

他不敢再看她一眼，不敢去碰她，也不敢去想自己已经把她紧抓住上帝慈悲的最后一根线给割断了。他把斗篷往身上一裹，飞步上了楼梯。

在楼梯平台上，迎面是一扇半开着的房门。当他往上走的时候，有一个人手擎蜡烛，正从房里向房门走来，打算把门关上，可是一看见他，就非常激动地缩回手朝后退，而且好像是出于一时的冲动，大声喊出了他的名字。

怎么在这儿居然有人认得他？他大为惊愕，站住了，一边拼命要想出这个神情惊慌、面色苍白的人究竟是谁；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搜索枯肠，老菲力普已经走出房门，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更把他惊吓得非同小可。

“雷德劳先生！”菲力普说，“这就是你的本色，你就是这样的人哪！先生！你听说了这回事之后就找我们来了，你就是要尽力帮助我们。唉，可是太晚了，太晚了！”

惊慌失措的雷德劳只好听任他把自己领进屋去。屋里有一个人躺在一张带脚轮的卧床上，威廉·斯威杰站在床边。

“太晚了！”老人嘟哝着，他那渴望的目光紧盯着化学家的脸，不觉两行老泪流下了双颊。

“我就是这么说的呢，爸爸，”儿子轻声插嘴道，“问题就在这儿，在他打盹儿的时候，我们要越安静越好，别的没有什么办法。你是对的，爸爸。”

雷德劳在床前站住，低下头来看那个直挺挺地躺在床垫上的人。看样子，那个人应当还是精力旺盛的壮年汉子，可是恐怕太阳再也不会照着他了。四五十年的邪习恶行，已经在他的脸上打下了重重的烙印。诚然，岁月的严厉的手也正望着他的那老人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可是两相比较，岁月的手却是仁慈的，却是美化了老人。

“他是谁呀？”化学家茫然四顾，问道。

“是我的儿子乔治，雷德劳先生。”老人悲伤得使劲扭着双手说，“就是我的长子乔治呀！也就是他妈妈当年最得意的孩子！”

正在老人把头伏到床沿上的时候，雷德劳的眼睛从老人的白发苍苍的头转向刚才认出他的那个人的身上。那人有意避开他，已经站在最远的屋角里了。那人的年龄看上去和他自己差不多。虽然雷德劳并没见过像这样潦倒败落的人，可是看到他刚才把背向着他站着和这会儿走出房门那种转过身子的姿势，似乎又有点眼熟，他不由得不安地举起手横抹了一下额头。

“威廉，”雷德劳心境阴郁，低声问道，“那个人是谁？”

“唉，你瞧，先生，”威廉答道，“我就是那么说的呢。一个人为什么要成天赌博，或者干那一类劳什子，弄得自己一寸一寸地往下沉，而且非沉到底不可！”

“他是这个样的吗？”雷德劳目送着那个人走出房门，又不安地横抹一下额头问道。

“就是，先生，”威廉·斯威杰答道，“人家就这么告诉我的。他好像还懂一点医道呢，先生。他本来是和我的哥哥一同徒步去伦敦的，就是你看见在这儿的我的这个可怜的哥哥，”说到这儿，威廉用袖子揩了揩眼睛，“他们在这儿楼上投宿过夜—我说呀，先生，你瞧，稀奇古怪的伙伴儿们有时候就是一块儿来到这儿的—他进了屋，于是就照料了我的哥哥，我的哥哥便打发他把我们叫了来。这景况多惨呀，先生！问题就在这儿！可真够我的老爸爸受的了！”

雷德劳听到这儿，抬起眼睛来，这才想起自己这会儿是在什么地方，是和什么人在一起，也想起了他随身带着的那蛊惑人的魔力。那魔力方才受到他吃惊的影响，暂时黯淡了些。他想到这些，不由得急忙倒退了一步，心里盘算着：要马上避开这所房子呢，还是继续留在这儿？

他终于屈从于一种愠怒的执拗，而继续逗留下来了。服从这种执拗似乎也是幽灵向他提出的必须进行斗争的条件之一。

“我认为留在这个老头儿的记忆中的，是一连串悲痛和烦恼，这岂非仅仅是昨天的事吗？”他自言自语道，“那么难道今天晚上我对动摇这种记忆就害怕起来了？难道我所能驱除的那些记忆中的事，对于这个垂死的人是那么宝贵，使我有必要为他担心吗？不！我一定要留在这儿！”

尽管他拿这一席话来为自己辩解、开脱罪责，可是勉强留下来的时候，还是胆战心惊，浑身上下颤抖着；他畏缩在黑斗篷里，转脸不看他们，站在离开床铺稍远的地方，留心听着他们之间的谈话，好像觉得自己在这儿是个恶魔。

“爸爸！”病人从昏迷中略微醒过来的时候喃喃叫道。

“我的孩子！我儿乔治！”老菲力普应声道。

“你刚才说很久以前妈妈最疼我。唉，现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事，真可怕啊！”

“不，不，不！”老人说，“你尽管想吧，不要说过去的事是可怕的。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可怕，我的孩子！”

“这种回忆伤透了你的心了，爸爸！”他说，因为老人的泪水此刻正滴到他的身上。

“是啊，是啊！”菲力普说，“是伤透了我的心了，不过这样对我是有好处的。回想那时候的一些事，确实叫人非常难过，可是对我很有好处，乔治！你也回想吧，也回想一下吧，那样你的心就会越来越软了！我的儿子威廉在哪儿呀？威廉，我的儿子！你妈妈爱他爱到自己临终的最后时刻，快咽气的时候还对我说：‘告诉他吧！说我原谅他，我祝福他，我也为他祈祷。’这是她对我说的话。我从来没有忘记这些话，而我今年已经八十七岁啦！”

“爸爸！”床上的病人说，“我就要咽气了，我知道。我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说话也困难了，就连心里最常想的事情也说不成了。我死后还有什么希望吗？”

“凡是心变得温柔而又忏悔了的人都有希望的！所有这样的人都有希望的！啊！”他交叉起十个指头、两眼朝上仰望着大声嚷道，“那只是昨天的事情呀，我为自己还能记起我这个不幸的儿子年幼时天真烂漫的模样儿而感谢上帝！现在我想到连上帝都还记得他，这可真是对我的一个莫大的安慰啊！”

雷德劳举起双手把自己的脸掩住，往后退缩着，仿佛是个杀人的凶手。

“啊！”床上的病人发出微弱的悲叹，“从那以后我对自己那般糟蹋，从那以后我对自己的生命那般糟蹋啊！”

“但是他曾经是个孩子，”老人说，“那时他和别的孩子一块儿玩耍。到了晚上，在上床之前，在天真无邪地熟睡之前，他总是在他的可怜的妈妈的膝前做晚祷。我亲眼看见过他这样晚祷不知多少次，也亲眼看见过不知多少次妈妈把他的小脑袋按在自己胸脯上吻他的小脸蛋。后来他走错了路子，我们对他所抱的希望和为他所安排的计划都落了空，尽管妈妈很伤心，我也很伤心，可是想到他童年时的这些情景，我们的心却仍旧让他给抓住，别的不论什么都不能像这样抓住我们的心。啊！天父啊！您比人间所有的父亲都好得无可估量！啊！天父啊！您为您的儿女的过失和罪过，比人间所有的父亲都忧伤得无可比拟！请您把这个浪子领回去吧！不是看在他现在所处的状态的分上，请看在他过去的状态的分上，把他领回去吧！让他向您痛哭流涕吧！正如他常常好像向我们痛哭一样！”

当老人举着颤抖的双手，为儿子祈求神的恩典的时候，那儿子把下垂的脑袋靠到父亲的身上，让父亲的身子支住他，寻求父亲的安慰，好像是自己真是父亲所说的那个孩童似的。

随即屋子里一片寂静，只见雷德劳简直颤抖得不成个样儿了。什么时候有人像他这样颤抖过呢！他晓得自己的魔力一定会传到他们的身上，而且晓得马上就要传到了。

“我不能活多久了，我的呼吸更短促了，”病人一只手臂支着身子，另一只手臂在空中乱摸索着说，“可是我记得我的心里有件事，是和刚才在这儿的那个人有关系的什么事。爸爸！威廉！—等一等—在那外边真有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什么东西吗？”

“是的，是的，真的有。”他的老父亲说。

“是个人吗？”

“我呀是这么说的，乔治！”威廉插嘴道，他体贴地向乔治弯下腰去，“那是雷德劳先生。”

“我以为我梦见过他。请他到我这儿来。”

化学家走到他跟前了，他的脸色比这个奄奄一息的病人还要苍白。病人挥手向他示意，他便顺从地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先生，今天晚上看到我的可怜的老父亲，想到由我引起的一切烦恼，再想到应归咎于我的一切过错和悲痛，我的心哪，像撕裂了一样！”病人一只手按在胸口，眼睛里凝聚着对于自己的景况的一种默默地哀求着的苦痛，“因此……”

是苦痛达到了顶点，使他说不下去呢，还是由于另一种变化的肇端，使他顿住了？

“……因此尽管我的脑子想得那么多，转得那么快，只要我能做的好事，我一定去做。刚才这里还有一个人，你看见了没有？”

雷德劳任何话也答不出来。因为他看见病人把手举到前额上恍恍惚惚的样子，他如今已熟悉这是那不祥的征象，因此他的声音还没有溜出口便消失了。但是他点了点头，表示他看见了那个人。

“他一文不名，挨着饿，困顿潦倒。他已经完全绝望，山穷水尽了。请你照料照料他！越快越好！我知道他已经有自杀的念头了！”

魔力开始发作了。在他的脸上显出来了。他的脸在起变化，变冷酷了，变阴沉了，悲痛的神情已经无影无踪。

“难道你不记得了？难道你不认得他了？”他紧接着问道。

他又举起手茫茫然在前额摸摸，然后把脸蒙住一会儿，接着鲁莽地、恶狠狠地颦眉蹙额对着雷德劳，显出毫不留情的一副凶相。

“怎么了，你该死的—”他怒目环视一周，说道，“你刚才在这儿对我捣了什么鬼了？我莽撞地活了一辈子，我也要莽撞地结束我的一生！你快给我滚！”

于是他在床上躺下，伸出两个手臂，蒙住脑袋和耳朵，表示决定从此不再接触外界，要冷漠无情地离开人世。

如果雷德劳让雷给劈了，也不会比这会儿更猛地让它震离了床边。刚才乔治和他谈话时，老父亲离开了病榻，这会儿走回来了，可是他也同样急忙避开病榻，带着厌恶透顶的神情。

“我的儿子威廉在哪儿呀？”老人匆忙地说，“威廉，咱们走吧，回家去吧！”

“回家？爸爸！”威廉说，“你要丢下自己的亲儿子不管了？”

“我的亲儿子？在哪儿？”老人问。

“怎么？不就在这儿吗？”

“那不是我的儿子！”菲力普又气又恨，激动得直发抖，说着，“像这样的坏蛋，根本就不配做我的儿子！我的孩子个个叫人看了顺眼，个个服侍我，个个给我预备肉呀酒呀的，个个对我有用。我有权利要求这些！我已经八十七岁啦！”

“你已经老得到了头了，”威廉两手插在口袋里，满腔怨气地望着他咕哝着，“我呀就不知道你有什么好处。要是没有你，我们可以过得快活得多呢！”

“你瞧，雷德劳先生，这是我的儿子呀！”老人说，“这个也是我的儿子！他还向我提到我的儿子！呸，他给过我什么快乐，我倒要问问看？”

“我也不知道你做过什么使我快活！”威廉绷着脸说。

“让我想想看，”老人说，“连接有多少次圣诞节日，我是坐在我那个暖烘烘的位子上，而完全没有必要在冰冷的黑夜里还要走出门来的？也没有像那边那个叫人看了浑身不舒服的、邋遢得要命的人来打搅我，而我是快快活活地过了这个佳节的？到底有多少次呀？有二十次吗，威廉？”

“好像有四十次左右吧！”威廉嘟哝着说，“唉，当我看着我的爸爸，再仔细地想一想的时候，先生呀，”他冲着雷德劳说，态度从来没有这么暴躁和激怒，“我觉得他简直就是一本许多许多年不断地吃呀喝的，只图自己享乐的老日历，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想不出来，无论如何想不出来！”

“我—我八十七了！”老人像个孩子似的愚钝地胡乱扯开了，“我从来不曾让什么惹得发过脾气，我现在也不会因为他自称是我的儿子而发脾气。他根本不是我的儿子！我自己呀可着实过过好多快活的日子哪！我记得有一次—不，我记不得了—不，打断了。那是关于一局板球游戏和我的一个朋友，可是怎么搞的，再也想不起旁的什么了。不知道那个朋友是谁—我想我总很喜欢他的吧？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我想是死了吧？我可不知道。我也不在乎他后来怎么样了，我才一点儿也不在乎呢！”

他困倦地咯咯笑着，摇晃着脑袋，一边把两手伸进背心的口袋，在其中的一个口袋里摸到一小枝冬青，大概是昨晚留下在口袋里的，他取了出来，朝它瞅着。

“浆果，呃？”老人说，“唉！多可惜它们是吃不得的。我记得我还是个约莫这么高的小家伙的时候，有一次出去溜达，是和—让我想想，是和谁一同出去溜达的？—不，记不清是怎么回事了。我记不起具体和什么人一同溜达过，也记不起我关心过什么人，或者什么人关心过我。浆果，呃？有浆果的时候，就必有乐事。是啊，我应该有享乐的份儿的，应该有人服侍我，应该把我伺候得暖暖和和、舒舒服服的，因为我已经八十七，而且是个可怜的老头儿，我今年八十七了哇，八—十—七！”

他重复这句话的时候，那副淌着唾沫咬了一口冬青叶子又吐了出来的可怜巴巴的模样儿；他那也起了变化的最小的儿子威廉漠不关心地冷眼看着他；他那最大的儿子乔治躺在床上心如铁石，罪恶已使他冷酷得无可救药—这一切都不再引起雷德劳任何感应了，因为他已经从刚才呆若木鸡站立着的地方蹦开，猛冲出去，离开了那所房子。

他还没到达那些桥洞前面，他的向导已经从他藏身之处爬出来等候他。

“回到女人的家去吗？”孩子问。

“是的，快走！”雷德劳答道，“路上哪儿也别停！”

小孩领头走了一小段路。可是在这回头走的一路上，他们不像是走路，简直像是在飞；小孩的一双赤脚拼命追赶，才勉强跟得上雷德劳的又快又大的步子。雷德劳一路上躲闪着所有在他身旁走过的行人，畏缩在裹得紧紧的斗篷里，仿佛只要他的衣服飘拂到别人身上，便会产生性命攸关的传染力似的。他们只顾往前走，一停也不停，一直来到了他们刚才走出去的那个小门。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和小孩一同走了进去，匆匆穿过昏暗的走廊，直奔自己的住房。

他把门牢牢关上的时候，小孩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一转过身张望，小孩就连忙退到桌子后边去。

“喂，别碰我！”小孩说，“你领我到这儿来是要夺走我的钱吗？”

雷德劳又掏出几个先令扔到地上。小孩倏地全身扑倒在上面，仿佛要把它们藏起来，免得让化学家看见了反悔要收回去；直到看见他坐到灯旁，双手掩住脸，小孩才抬起身子，贼头贼脑地把那些先令挨个儿拾起来。然后他爬到炉火跟前，坐到一张大椅子上，从怀里掏出一些剩菜冷饭，开始大声咀嚼起来，两眼盯住熊熊的炉火，不时向在一只手中紧抓成一堆的先令瞟上一眼。

“而这个呀，”雷德劳越来越憎恶、越来越害怕地望着小孩说，“这个就是我在人间剩下的唯一的伴侣了！”

化学家呆呆地望着小孩，沉入了深深的冥想，这个小孩简直把他给吓坏了。他这样出神了多久才惊醒过来—半个钟头，还是直到半夜？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可是屋里的沉寂一下子给小孩打破了，他刚才就瞧见小孩竖着耳朵在听什么，这会儿只见他一下子惊跳起来，直向房门奔去。

“那个女人来啦！”小孩子叫道。

化学家半路截住了他，米莉在外面敲门了。

“让我到她那儿去，好不好？”小孩说。

“现在不行。”化学家回答，“待在这儿！现在谁也不许进屋来，谁也不许出屋去！—喂，外边是谁呀？”

“是我呀，先生！”米莉嚷道，“求求你，先生，让我进来吧！”

“不，绝对不行！”他说。

“雷德劳先生，雷德劳先生，求求你让我进来吧！”

“有什么事？”他仍然紧紧抓着小孩，问道。

“你看见的那个可怜的人现在更糟了。我说什么也不能把他从可怕的昏迷中唤醒过来。威廉的爸爸忽然变得像个孩子。威廉也变了。这个震惊对他太突然了。我简直弄不懂他，他一点儿也不像他原来的样子了。啊，雷德劳先生呀，求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求你帮助我！”

“不行，不行，不行！”他答道。

“雷德劳先生，亲爱的先生呀！乔治在昏睡中一直嘟哝着你在那儿看见的那个人，乔治担心那个人会自杀！”

“他自杀好啦，那样也比走近我强！”

“乔治在昏迷中说你认识那个人，说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是你的朋友；还说他是这里一个学生的潦倒的父亲—我怀疑他说的那个学生，恐怕就是生病的那个青年。你看怎么办呢？我们该怎么看住他不让他自杀呢？雷德劳先生呀，求求你，啊，求求你告诉我！帮助我！”

这样说着的时候，雷德劳始终抓住小孩不放，小孩则疯也似的要打他身旁硬挤过去开门让米莉进屋来。

“幽灵们哟！邪恶思想的惩罚者哟！”雷德劳痛苦地四下里环顾着，搜寻着，大声呼喊道，“求你们看看我吧！让那一线悔悟的微光透过我昏黑的脑子照出来，照见我的苦痛吧！我知道我的脑子里有着那一线微光的。正如我多少年来给学生们讲授的，在物质世界中没有一样省略得了，在天地的奇妙的结构中，如果缺一个步骤，或者少一个原子，在这个巨大的宇宙中势必出现一个空白。我现在也明白了：在人们的记忆中，善和恶、快乐和悲痛同样也是一个都不可丢掉。幽灵们哟，可怜可怜我吧！快快搭救我吧！”

对他的苦苦哀求毫无反响，只听得米莉的“帮帮我，帮帮我哟，让我进来哟！”的喊叫声，一方面小孩拼命挣扎着要冲出门去找她。

“我本人的影子哪！我邪恶时刻的鬼魂呀！”雷德劳已经心烦得发狂，嘶声喊道，“回来吧！再回来日日夜夜缠住我好了，但是快把这个魔法拿走！如果这个魔法非得留给我，那么就请你们剥夺掉我能把它送给别人的权力吧！挽回我的所作所为，使一切恢复原状。让我继续陷在黑夜里好了，可是请把白昼归还给我所糟蹋的那些可怜的人！既然我打一开头就饶了我这个女人，既然我从此不再出去，决心死在这儿，那么除了这个小孩的沾染不上我的魔力的那双手以外，我也不要其他人来照顾我—求求你们答应我的要求吧！”

对此依然得不到反响。仍然只听得小孩拼命要冲出门去找米莉的挣扎声，而他也仍然紧抓住小孩不松手，门外米莉的喊叫声越来越声嘶力竭：“帮帮我呀！让我进来呀！他有一阵子曾经是你的朋友哟！我们该怎样看住他不让他自杀，怎样搭救他呀？他们全都变了，还有谁能帮我的忙呢？求求你，求求你呀！让我进来吧！”

第三章　收回魔法

天空里依然是阴沉沉的夜色。在一片片开阔的原野上，从一个个山顶上，从海面一艘艘孤舟的甲板上，一道在远处低悬着的线条，已经在朦胧的地平线上出现，它带来了不一会儿就会转变为亮光的希望；但是这个希望是渺茫的，是令人发生疑问的，月亮正忙于和夜空的云朵竞争呢。

笼罩着雷德劳脑子的那些黑影，急如雨下地接二连三浮现出来，遮蔽了他脑中的那线微光，恰如夜空的云朵也正在月亮和大地之间徘徊，把整片的土地给掩藏在昏暗之中。云朵投到大地上的影子飘忽不停，雷德劳脑中的影子也同样一会儿隐匿起来，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向他显露；也正和那些云朵一样，即使亮光能够豁然闪现那么一会儿，可是也只是为了好让夜晚的云朵横扫过来，使得那片昏暗益发浓厚。

在屋外，有一种深沉的、严肃的静寂，笼罩着这一大堆古老的建筑。它们的扶壁和墙角在地上投下了许多神秘的、奇形怪状的黑影。随着月亮的时隐时现，这些黑影似乎一会儿退隐到平滑的白雪下面去，一会儿又从雪地里钻了出来。在屋里，化学家的灯火快要熄灭了，到处朦朦胧胧，一片黑乎乎的。外边的敲门声和喊叫声停止以后，接下来就是阴森可怕的静寂；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炭火的白烬仿佛在咽最后一口气似的，不时啪嗒啪嗒作响。那个小孩正躺在炉前的地上呼呼酣睡。化学家自从敲门声停止以后就一直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活像一个已经变成一尊石像的人。

正在这时候，他以前听到过的圣诞音乐奏起来了。起初，他倾耳听着，正如他以前在教堂墓地上那样倾听着一样；但是过了不一会儿工夫，他站起身来，伸出两只手，看那样子好像一个朋友已经走到他的跟前，他那双孤寂凄凉的手可以安放到他的身上而不会伤害他似的。音乐还在奏着。夜风送来了一个低沉的、甜蜜而又悲哀的曲调。他这样伸着手的时候，他的脸变得不那么僵硬呆板，也不那么茫然了。一股微弱的颤动震撼着他的全身；到后来他的眼睛里涌上了泪水，他缩回双手挡在眼前，垂下了头。

他对于悲痛、委屈和苦恼的记忆还没有恢复过来；他知道没有恢复；对于这方面记忆的恢复，目前他也不敢相信或抱什么希望；但是他的心坎里发生了一种模糊不清的感动，使得他的心弦又能为蕴藏在远处音乐里的情感所拨动了。即使那乐声只是把他所丢掉的记忆的价值，悲悲切切地告诉了他，他也是热诚地感谢上帝的啊！

音乐的最后一个谐音终止了，他抬起头来倾听那久久荡漾于空中的乐声余韵的颤音。这时，那个幽灵出现了，站在沉睡着的小孩的身子的那边，呆呆地木然不动，一双眼睛直瞪着他。小孩正躺在它的脚旁。

尽管它的神色仍然和以前同样阴森骇人，可是当他浑身颤抖个不停地向它望去的时候，见它的容貌却不像以前那么狰狞残酷了—也许这只是他自己这么想着或希望着罢了。它并非独个儿站在那儿，因为它那朦朦胧胧的手正牵着另一只手。

那是谁的手呢？站在它身旁的那个形象难道真是米莉吗？还是只是她的灵魂或画像呢？那个文静的头微微垂着，正和她的举止一样，两只眼睛向下瞅着，仿佛在怜悯那个正熟睡着的小孩。一道辉煌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可是并没有照到幽灵身上，因为，虽然它紧靠在她的身边，它仍然和以前一样，朦朦胧胧，什么色彩也没有。

“幽灵！”化学家见状又心慌意乱起来了，说道，“我对米莉始终没有执拗过，也没有傲慢过。啊，请你不要把她带到这儿来。这件事请你饶了我吧！”

“这不过是个影子罢了，”幽灵说，“明天一早，你就去找我这会儿带到你跟前来的这个形象的真人去！”

“难道我的无情命运注定我非去找她不可吗？”化学家叫了起来。

“是的！”幽灵答道。

“去破坏她的安静，去毁掉她的美德，去把她变成我这个样子，去把她变成我把别人变成的那种样子！”

“我说的是‘找她去’，”幽灵申辩道，“旁的我什么也没说。”

“啊，那么告诉我，”雷德劳听了幽灵这句话觉得可能有希望了，连忙抓住不放，大声嚷道，“我能够取消我所做过的事情吗？”

“不能！”幽灵答道。

“我并不要求恢复我本来的状态，”雷德劳说，“我所抛弃的东西是我自己心甘情愿抛弃的，失去它们是公正和合理的。可是对于我已经把那种不祥的魔法转送给他们的那些人，难道我不能帮助他们吗？他们自己并没有想要这种魔法，完全是不知不觉地接受了那个诅咒，事先没有得到任何警告，自己又没有闪避的能力！”

“不能！”幽灵说。

“如果我不能，那么有谁能吗？”

幽灵站在那儿，活似一尊雕像，两眼直瞪瞪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接着忽的转过脸去，朝它身旁那个影子望着。

“啊！她能够吗？”雷德劳说，两眼仍旧望着那阴影。

幽灵松开了它始终紧抓着的米莉的那只手，缓缓地举起手来做了一个打发她走的手势，于是保护着原来态度的那个米莉的影子，开始移动或是开始逐渐消散了。

“别走！”雷德劳嚷叫了起来，他这会儿的热忱是怎么也无法形容的，“请再待一会儿！请发发慈悲，再待一会儿吧！刚才乐声荡漾在空中的时候，我知道有一种变化已经临到我的身上了。告诉我，我是不是已经没有伤害她的力量了？我是不是可以不用担心而尽管走近她了？啊，请你让她给我一个表示有希望的任何信号吧！”

幽灵仍然像刚才一样一直望着米莉的灵魂—一眼也不看他—对他的问话不予答复。

“请你至少告诉我—她是不是打现在起就能意识到一种可以纠正我所做过的一切事的力量？”

“她不能。”幽灵回答说。

“那么有没有一种她自己意识不到的力量授给她呢？”

“去找她！”幽灵用这句话作为答复。于是米莉的影子逐渐逐渐地消失了。

他们俩又和当初传授那份法术时一模一样，面面相觑，隔着那个靠近幽灵脚旁躺在地上的小孩，以骇人的眼光相互凝视着。

“可畏的导师哟！”化学家以祈求的态度跪倒在幽灵脚前，“当初你弃绝了我，而今你又访问了我。从你的再次来访，从你这温和了些的神色，我愿意相信我已经获得了一线希望。因此我决定不问情由绝对服从你了。我伤害了许多人，他们所蒙受的损失是人的力量所无法补偿的。为了他们的缘故，我祈求我在良心受谴责的极度苦痛中所发出来的呼声已蒙垂听，或者是将蒙垂听了，但是有一件事……”

“你要对我说的是躺在这儿的这个小东西。”幽灵指着小孩，插嘴说道。

“正是，”化学家说，“你知道我要问什么了。为什么只有这个小孩能顶住我的影响？为什么，为什么从他的思想，我发觉我自己和他是惊人地志同道合的？”

“对于失去像你所抛弃的那种记忆的人来说，他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不折不扣的例证了。能使人心软肠柔的、对悲痛委屈或者苦恼的那些回忆，从来就没有进入过他的心，因为这个苦小子一生下来，便被弃置在比畜生的景况还要悲惨的景况之中，在他的记忆中，没有什么可以让他来相互对比，他也从来没有接触过可以受教化的事物，所以在他那块硬邦邦的心田上，也就没有这种记忆的种子可以萌芽、生长。这个孤儿的心是一整片不毛的荒原。凡是失去你所抛弃的那种记忆的人，他们的心也同样是一整片不毛的荒原。像这样的人活该受苦受难！凡是有着成千上万、像躺在这儿的这个小孩这样的怪物的国家，更是活该受上十倍的苦难！”

雷德劳听了这一席话，吓得畏缩了起来。

“在这样的人之中没有一个—一个也没有—不是播下了人类非收获不可的庄稼。这个小孩身上的每一颗罪恶的种子，都要长成一大片田地，人们去收割，贮入仓库，然后再播种到世界上许多地方，直至到处都布满了邪恶，激怒了上帝，再发一次淹没一切的大洪水¹⁷⁹才算了结。在一个城市中的街道上，每天为人们所习以为常、不受惩处的、公开的凶杀行径，都及不上这样的惨状罪孽深重。”

幽灵好像低头望着呼呼熟睡着的小孩，雷德劳也低下头望着他。可是雷德劳这会儿是怀着与前迥异的情感望着。

“凡是身为父亲的人，不论他们每天白昼或是夜间行路，都会有这一类家伙走过他们的身边，凡是在这块土地上的慈爱的母亲，不管她属于哪个阶层，凡是从幼年状态长大成人的人，这些人统统都要对这种滔天罪恶担负各自不同程度的责任。这种邪恶给地球上所有的国家都要带来灾祸，世界上不论哪一门宗教都要受到它的摈斥，它要使所有的世人蒙受羞辱。”

化学家交叉着十个指头，浑身抖个不停，既因畏惧又出于怜悯之情，他望望睡着的小孩，又望望站在那儿指着小孩的那个幽灵。

“喂！”幽灵紧接着又说道，“瞧瞧你甘心选择的这个不折不扣的典型吧！你的魔力在这儿是一无用武之处的，因为在这个小孩的心里，压根儿就没有你能够驱逐的东西。他的思想和你的思想正如你所说的，是‘可怕地志同道合’，这是因为你已经堕落到他那个违背天理、不合人情的水平了。他是人类之‘冷酷’的产物，你是人类之‘自矜’的产物；在你们两个人的身上，上帝的仁慈的意旨已经被彻底破坏，而从精神世界的两极，你们俩凑到一块儿来了。”

化学家靠近小孩的身子弯下腰来，怀着和怜惜自己一样的凄切心情，给他盖上了一点儿东西，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又冷酷又嫌恶地避开他了。

这时候在地平线上那道遥远的线条，一下子亮开了，黑暗退避了，一轮红日升了上来，顿时金光四射，在清爽的空气中，古老建筑的一堵堵山墙和一个个烟囱都闪着光，城市的烟雾和蒸汽都变成了金色的云彩。蜷伏的阵阵阴风经常在那儿肆无忌惮地打旋儿的、阴暗角落里的那个日晷，这时候抖掉了夜间堆积在它那呆钝的面庞上的细小的雪粒，瞅着围着它把旋涡打得正欢的漫天飞舞的小小白雪花环。毫无疑问，晨光已经一路胡乱摸索着来到了那个久被遗忘了的地窖里，那儿阴冷阴冷的，到处散发着泥土的臭气，诺尔曼拱门半埋在那儿的泥土里；晨光激起了懒洋洋地紧粘在墙上的那些植物的呆滞的液汁，加速了在那儿的那些奇妙娇嫩的小小生物世界里的、缓慢的生命机能，使它们也隐隐约约地领会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台特北全家都起床了，都干起活儿来了。台特北先生逐一卸下了店铺的一块块狭长的门板，橱窗里陈列着的宝贝东西跟着也就一一呈现在耶路撒冷大楼的住户们的眼前，尽管那些物件丝毫诱惑不了他们。小阿道弗斯早已走出家门，这会儿已经卖他的“排坡”卖到一半的时间了。五个小台特北正在后厨房里由妈妈指挥着经受凉水浴的酷刑，十只圆眼睛让肥皂和摩擦给弄得又红又肿。小莫洛克神正使着性子大吵大闹（遇上这样的情况，她总是如此），因而小约翰尼就被急急忙忙推到水里，马马虎虎冲了一下便上来，抱起妹妹，比往常更吃力地蹒跚在店门口了—小莫洛克神的体重又增加了好多，因为她加添了繁多的御寒衣物，诸如针织绒线衣裤啦，头巾啦，蓝色的绑腿啦，简直是给她穿上了一整套盔甲了。

这个小婴孩的一个特点就是老在长牙齿。究竟牙齿从来就没有长出来过呢，还是长了出来又缩回去，这可是谁也搞不清楚；但是根据台特北太太的表现，小婴孩的牙齿已经长得可以配备为数可观的牙科设备，简直已经够格好挂上一块“公牛与嘴”的招牌了。为了摩擦她的牙床，在她那紧连在她的下巴下面的腰里，总吊着一个骨制大环，摇呀晃的没个停。这个环子很大，足足抵得上一个年轻尼姑的大串念珠。可是这还不够。为了摩擦她的牙床，台特北太太还征集了大批形形色色的家伙—刀柄啦，伞尖头啦，从存货里拣出来的手杖头啦，肉豆蔻擦子啦，甲壳啦，门把儿啦，火钳上的木手柄啦，等等，连全家人的手指头也普遍都用上了，特别是约翰尼的手指头，而且这一切还只是用来减轻这个小婴孩的痛苦的最普通的工具的一部分哩。至于这一星期之内，从她的牙床里必然已经摩擦出多少电来，那就不要去算它了。可是台特北太太仍然总是这么说：“牙齿这就快钻出来啦！这个孩子就要像个样儿啦！”然而她的牙齿仍然就是不钻出来，因而这孩子也就老不像个样儿。

在几个钟头之内，这群小台特北的脾气全都变坏了。台特北老两口子也不比他们的儿女好一点。他们原都是不自私、好性格、互相谦让的那种可爱的人儿，碰上粮食不充足的时候（而事实上是常常不充足），大家总是心满意足地分享着，甚至慷慨地互相推让，有了一丁点儿的肉食就感到是很大的享受。可是现在他们却互相厮打起来，不但争肥皂，争凉水，甚至还争着尚没做好的早饭。每个小台特北都在打另一个小台特北；就连一向任劳任怨、一向忠心耿耿的约翰尼对小妹妹都动起武来了！是的，台特北太太偶然走到门口，见他恶狠狠地在妹妹盔甲上找了一处比较单薄、可以打疼的地方，啪嗒一声给这个遭殃的宝贝儿一巴掌。

在同一瞬间，台特北太太一把抓住他的领子，一下子就把他拖进了起坐室里，像高利贷的暴利那样更重地惩罚了他的暴行。

“你这个畜生！你这个小杀人犯！”她说，“你竟然忍心打她？”

“谁叫她牙齿老不钻出来？”约翰尼简直造反了，扯起嗓门反驳了，“谁叫她老烦我？你自己会高兴她这样吗？”

“高兴？我的小爷爷！”她一手抢过他那个被侮辱了的妹妹说。

“是的，高兴？”约翰尼说，“你会吗？我敢说你一点儿也不会高兴的！而且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一定会当兵去的。我也要当兵去。因为军队里没有娃娃！”

台特北先生刚才已经赶到吵吵闹闹的现场，这会儿若有所思地用手擦起下巴来了，他非但不去斥责那个小叛徒的不是，反倒对约翰尼这种关于军队生涯的见解仿佛深有感触似的。

“如果这个孩子的话是对的，我可真希望自己是在军队里，”台特北太太望着她的丈夫说，“因为在这个家里我根本就得不到一点儿安静。我是一个奴隶—一个弗吉尼亚州¹⁸⁰的奴隶。”大概过去他们曾经一度落魄到经营烟草买卖的地步，这会儿模模糊糊地引起了她的联想，也就想出了这句言过其实的话来了，“一年到头，我从来没有过一天假日，也没有过一点儿娱乐！唉，愿上帝赐福保佑这个娃娃吧，”说着她按捺不住满肚子的怒气，狂摇着怀里的娃儿，这可跟她所表示的那么虔诚的愿望太不相称了，“哎哟，这个小鬼现在怎么也闹得不成话啦？”

既然找不出原因，摇了半晌也摇不出什么名堂来，她就索性把孩子往摇篮里一扔，交叉起胳膊坐在那儿，怒气冲冲地用脚蹬着将摇篮摇起来。

“瞧你老站在那儿干什么呀，道弗斯！”她对丈夫说，“你为什么不干点儿事哟？”

“因为我什么也不愿干！”台特北先生答道。

“我可真不愿干哪！”台特北太太说。

“我敢起誓说我不愿干！”台特北先生说。

这时，约翰尼和他的五个弟弟忽然发动了一场牵制战。原来他们六个在布置早餐桌子的时候，为了暂时争占一个面包，竟然发生了冲突，于是你敬我一拳我回敬你一巴掌，打得可带劲儿啦！倒是最小的那个小弟弟具备一种早熟的谨慎态度，始终在打得乱成一团的战士们的外缘，闪过来又闪过去的，搬搬这个腿，踢踢那个脚。台特北夫妇见状猛冲到混战的中心，仿佛这是他们俩目前唯一的共同立场似的。这时候，他们往常的做父母的柔肠已无影无踪，只见他们朝四面八方乱杀乱砍了一阵，果奏奇效，于是他们重又恢复了原先的相互关系。

“你可以看看报嘛，总比一事不干强呀！”台特北太太说。

“报上有什么好看的？”他极度不满地反问道。

“说什么？有什么好看的？”她说，“治安的新闻嘛！”

“那关我屁事！”他说，“别人干什么，被怎么发落，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那么，自杀的案件呢？”她提醒他。

“与我无关！”她的丈夫答道。

“再说，出生、死亡、婚姻呢？难道这些事也与你无关不成？”她说。

“如果说一切出生都永远了结了，今天都了结了；如果说一切死亡明天就要发生，我也看不出和我有什么关系，除非我认为快要轮到我死啦，”他怨天尤人地喃喃说着，“至于说到婚姻，我本人已经结婚，因此关于婚姻的事我可知道得够多的咧！”

从台特北太太不满的表情和态度来判断，对于婚姻的看法，她倒似乎和她的丈夫没有分歧；但是为了要满足自己和他吵架的愿望，她偏偏和他闹对立。

“嗨，你是一个始终如一的人，不是吗？”她说，“你，还有那个你自己做的、整个儿由碎报纸裱糊起来的屏风。你不是老是坐在那儿，一连半个钟头不停地给孩子们读报吗？”

“喂，请你说过去我老是给他们读，好不好？”他说，“从今以后你再也不会看见我那么做了。现在我可变得聪明些啦！”

“呸！变得聪明些了？哼！”她说，“你是不是也变得好些了呢？”

这个问题在台特北先生的心中引起一个不和谐的调子，他闷闷不乐地左思右想了一会儿，用手抹着前额，抹了又抹。

“好些了？”他嘟哝着说，“我不知道我们中间哪一个好些了，或者快活些了。你说的是好些了，是吗？”

他转过脸去朝着屏风，伸出一根手指在碎报纸上划来划去，终于找到了一段他所要找的文字。

“我记得这一段是过去全家最喜欢的文字之一，”他心灰意懒、麻木不仁地说，“过去每逢孩子们有点儿拌嘴，或者有什么不满意，只要我一念这段文字，他们就掉下眼泪，确实对他们有好处，效果仅次于林中知更鸟的故事¹⁸¹：‘凄惨的贫困事件：昨天有一位小个子，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身边跟着六个衣衫褴褛、从两岁到十岁的、显然已经饿得要死的孩子，来到了可敬的法官跟前。做了如下的申述—’哈！我不明白这说的是什么，简直不明白！也看不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哎呀，他多老、多寒酸呀！”台特北太太注视着她的丈夫说，“我从来没有见一个人竟然会变成这副模样儿。哎呀！天哪！天哪！天哪！这真是一项牺牲呀！”

“牺牲什么了？”她的丈夫紧绷着脸问。

台特北太太只顾摇头，一声不吭，非常激动地使劲摇着摇篮，弄得那个娃娃简直是经受着一场海上的风暴。

“如果你指的是你的婚姻是一项牺牲，那么，我的好女人，那么—”他说。

“是的，我指的正是这事！”她说。

“那么，我的意思是，”他和她同样使气地说下去，“这件事有两个方面，做了牺牲的是我，我但愿你当初没有接受这个牺牲才好。”

“台特北，我向你保证，我实实在在希望当初没有接受这个牺牲，”她说，“你是不可能比我希望得更心切的了，台特北！”

“我真不明白当初我看中了她什么来着，”那个报商嘟哝着说，“我真不明白哪！—当然啰，如果当初她有什么让我看中的话，现在可没有啦！昨天吃过晚饭，我坐在火炉旁就这么想过的：她又胖又上了年纪，怎么也比不上大多数的女人了。”

“他呀，相貌平平，一点儿气派都没有，个子既小又矮，已经开始驼背了、秃顶了！”台特北太太抱怨着说。

“我当初居然娶了她，我一定是差不多疯啦！”他嘟哝着说。

“我当初居然嫁了她，我的脑筋一定糊涂了，”她煞费苦心地推敲着原因说，“这事也只有这样来解释了。”

他们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坐下来吃早餐的。可是那几个小台特北们不习惯于把这顿饭看作是要坐下来的玩意儿，却把它当作一场舞蹈或小跑步来寻欢作乐。他们一忽儿像发酒疯似的尖声喊叫，同时抓起面包和牛油在空中挥舞，一忽儿又作为附带的把戏，排成乱七八糟的队伍走到街上，又回进屋里，在门口台阶上用一只脚跳上跳下，他们活像是在举行什么生番的典礼。目前他们争执的焦点是摆在桌上的那个为大伙儿所共有的、盛着掺水牛奶的缸子。个个争得面红耳赤、怒不可遏，此情此景，令人可叹，委实是对瓦茨博士¹⁸²身后名誉的凌辱。直到台特北先生把这群小鬼一股脑儿赶出前门以后，才算有了片刻的安静。可是不一会儿又听得呃嗝呃嗝的声响，这才发现原来约翰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偷偷地溜了回来，正端着牛奶缸子贪婪地喝着，因为慌忙得不像个样儿，噎得他发出那种声响来，仿佛一个有腹语术的人在说话呢。

“这些小鬼早晚要把我给气死！”台特北太太把小罪犯赶走以后说，“也好，早点把我气死更好！”

“穷人根本就不该生男育女，他们一点儿乐趣也给不了我们！”台特北先生说。

这时候他正在把太太没好气地推搡给他的杯子举起来，他的太太也正在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来往嘴边送，忽然他们俩都停住不动，呆若木鸡。

“啊！妈妈！爸爸！”约翰尼叫嚷着奔进屋来，“威廉太太从街上走过来啦！”

如果说自从开天辟地以来，曾经有个小男孩儿，像个老练的护士一样，小心谨慎地从摇篮里抱起一个娃娃，温柔亲切地哄着她，摇摇晃晃地把她抱走；那么，约翰尼就是这个男孩儿，小莫洛克神就是这个娃娃，他们俩一块出去了。

台特北先生放下了他手中的杯子，台特北太太也放下了她手中的杯子。台特北先生抹了抹自己的前额，台特北太太也抹了抹自己的前额。台特北先生的脸开始柔和起来，发亮起来，台特北太太的脸也开始柔和起来，发亮起来。

“啊！求主宽恕我！”台特北先生自言自语道，“刚才我发的是多么坏的脾气呀！这倒是怎么回事啦？”

“在我昨晚说了那番话、有了那种感触之后，我怎么可以再待他不好呢？”台特北太太抓起围裙揩着眼泪，呜呜咽咽地说。

“难道我是一个畜生吗？”台特北先生说，“我的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一丁点儿的善良呢？索菲娅，我的小女人哟！”

“道弗斯，我的亲人哟！”她说。

“刚才我的心情竟然变成那样儿，”他说，“我现在想了实在难过哪，索菲娅！”

“啊，跟我刚才的心情比起来，那算得了什么哟！”他的太太在一阵极度伤心中突然大声哭着说。

“我的索菲娅呀，别这么难过哟！”台特北先生说，“我永远饶不了我自己啦，我知道我一定深深伤了你的心了。”

“没有，道弗斯呀，你没有哟！是我伤了你的心！是我呀！”台特北太太哭道。

“我的小女人！”她的丈夫说，“别这么说！瞧你有这么高尚的气概，我实在不知道怎样来责备自己了！索菲娅，我的爱！你不晓得我刚才想了些什么咧！当然，刚才我的态度已经够坏够坏的了，可是，我的小女人呀，我刚才所想的更……”

“啊，亲爱的道弗斯，还是别说吧！别说了！”她哭着说。

“索菲娅呀！”台特北先生说，“不行哪，我非得说出来不可；要是不说出来，我的良心实在过不去！我的小女人呀！—”

“威廉太太走近啦！”约翰尼在门口尖声喊叫道。

“我的小女人，我刚才心里纳闷着怎么—”台特北先生这时候全靠椅子支撑着自己的身子，气喘吁吁地说，“纳闷着怎么自己当初竟会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把你给我生了这些宝贝心肝这回事也忘得精光，一味嫌你长得够不上我理想的那么苗条。我—我根本就没有回想，”他严厉地自我责备着，“没有回想到这些年来由于你嫁给了我而操了多少心，又如何照看我和孩子们！而如果你嫁了别人，就可能什么心也不用操，那个人也许比我混得好，比我幸运。而且任何女人都不难找到那样的男人的，这我确实知道。在这些年的艰苦日子里，你给我安慰，为我操劳，你因为受苦而衰老了一些，我却嫌你老而跟你吵闹。你能相信竟有这等事吗，我的小女人？连我自己都几乎没法相信哪！”

台特北太太像刮旋风似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两手捧住丈夫的脸不放，嚷道：

“啊！道弗斯！我真高兴你刚才这么想，我很感谢你刚才这么想！因为我刚才想你的相貌很平凡，道弗斯；而事实上你的相貌也确是平凡得很的，我的爱；可是我但愿你是我所见到的相貌最平凡的人，直到你用你那双好手把我的眼睛合上，让我安然死去。我刚才想你的个子矮子；而你也确实矮小，可是我宝贝你，因为你是我的丈夫；又因为我爱我的丈夫，所以我更宝贝你。我刚才想你开始驼背了；而你也确实是这样，也因此我一定要你靠在我身上，我要尽力把你撑住。我刚才想你没有气派；可是你有呀，你使人感到家庭的舒适自在，这才是再纯洁、再好也没有的气派呀！啊，愿上帝再保佑这个家和所有属于这个家的人，道弗斯！”

“啊哈！威廉太太来啦！”约翰尼嚷道。

她果真来了，所有的孩子也跟着来了；她进了屋子以后，孩子们都拥上前去吻她，又互相吻着，也吻那个小妹妹，也吻他们的爸爸和妈妈。吻完以后，又纷纷跑回来围着她跳起舞来，乐得不可开交地跟着她转动。

台特北夫妇不甘落后，也热情洋溢地欢迎着米莉，简直跟自己的孩子们一模一样地让她给吸引住了。他们俩跑上前去吻她的双手，紧紧把她围住，觉得怎么招待她都不够热情，都不够热烈。她像是一位完美无比的神，慈爱的神，温柔体贴的神，仁慈的神，家庭的神，翩翩地降临到他们一家人中间来。

“怎么，在这明朗的圣诞节早晨，你们大家都这么喜欢看见我吗？”米莉交叉起十根手指头，愉快而诧异地说，“哎呀！这太叫人高兴了！”

孩子们叫嚷着更热闹了，大家又吻她，又围着她打转，在她的周围洋溢着快乐，热爱，欢欣，敬意，使她快乐得简直受不了。

“哟！”米莉说，“你们使我流出了多么甘甜的眼泪来啦！我哪里配受你们这样的对待哟？我做了些什么值得你们这样爱我呢？”

“又有谁能不爱你呢？”台特北先生大声喊道。

“又有谁能不爱你呢？”台特北太太大声喊道。

“又有谁能不爱你呢？”孩子们欣然异口同声地也跟着喊了起来。他们又跳舞了，又围着她打转了。他们抱住她，把玫瑰似的小脸蛋贴在她的衣服上，又吻又抚摸着她的衣服，又爱抚了她，可是把她摸了又摸，把她的衣服也摸了又摸，就是怎么也摸不够。

“我从来没有像今天早晨这么感动过，”米莉揩着眼泪说，“我简直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啦，我一能说话，就得马上告诉你们一件事。今天早晨太阳一出来，雷德劳先生就来找我。他的态度温柔极了，好像他见到的不是我，而是他的宝贝女儿似的。他恳求我和他一同到威廉的哥哥乔治卧病的地方去。我就和他一同去了。一路上，他那么体贴，那么柔顺，那么信赖我，对我抱着那么殷切的希望，使我情不自禁地高兴得哭了。我们俩到了那座房子的时候，在门口遇上一个女人—她身上有青肿块儿，怕是让人打过的。她抓住我一只手，我从她身旁走过去的时候，她祝福了我。”

“她做得对！”台特北先生说。台特北太太也说那女人做得对。所有的孩子都嚷着说那女人做得对。

“啊！还不止这件事呢！”米莉说，“我们上了楼，进到屋里的时候，只见躺在那儿一连几小时怎么也唤不醒的病人，忽然从床上坐起来，哇的一声哭了。他向我伸出两只胳膊，说他自己白白糟蹋了一生，说想到过去非常难过，自己现在是真正懊悔了。又说对于他自己的过去，现在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片奇妙的景色，原先密布空中的乌云已经消散了。他还要我请求他的老爸爸宽恕他、祝福他，还要我在他的床边为他祈祷。于是我为他祈祷了，雷德劳先生也热情地参加了祈祷，接着向我谢了又谢，然后也向上帝谢了又谢，澎湃在我心中的喜悦像洪水似的满溢，要不是病人求我坐在他的床沿上，我真会兴奋得又是哭又是叫嚷的。而坐在他的身旁，我当然就得安安静静的。我坐在那儿，他一直握住我的手不放，后来打起盹儿来了，于是我把手轻轻抽出来，打算离开他到这儿来，因为雷德劳先生非常热切地希望我来这儿。可是他甚至在瞌睡中还伸出手来摸索找我的手，因此只好由别人坐在我的位子上来，由那人把手递给他，让他当作是我的手。啊！啊！”米莉抽抽搭搭地说，“我该怎样感激这一切，为这一切而高兴啊！对于这一切我真是太感激，太高兴了！”

她说着的时候，雷德劳已经进了屋子。他是先站住把这群以她为中心的人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以后，才悄悄地走上楼去的。现在他又出现在那些梯级上了；这时候，那个青年学生从他的身边擦过，从楼上跑了下来，而他就停留在梯级上。

“仁慈的护士，最和蔼最善良的人哟！”学生跪倒在米莉的脚下，抓住她的手说，“请你宽恕我的无情，我的忘恩负义吧！”

“哦！哦！”米莉天真地嚷起来，“瞧呀，这儿又是一个！哦！这儿又是一个喜欢我的人！哦！这可叫我怎么办呀！”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表情真挚淳朴，又把两手举到眼前，纯然由于喜悦而潸然泪下，那模样儿动人极了，可爱极了！

“我失常了，”学生说，“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也许是神经错乱的影响—我像是疯了。但是我已经好了。几乎在我开口说话的同时，我就恢复正常了。刚才我听见楼下那些孩子喊你的名字，你的名字一经传出，那个阴影就立刻脱离了我。啊，别哭了！亲爱的米莉！如果你能看到我的心，你只要知道我的心是因为多么深的情感和多么感激的敬意而燃烧着，你就不会叫我看你掉泪了。你的眼泪对于我是多么重的责备啊！”

“不，不，”米莉说，“我并不是为责备人而哭。绝不是呀！我是快活得哭了。你竟然因为这么一丁点儿的小事觉得非要我宽恕不可，这实在叫我惊讶，然而也太叫我高兴了！”

“那么你是不是愿意再回来呢，你是不是愿意把那个小窗帘做好呢？”

“不，”米莉把眼泪擦干了，摇摇头说，“今后你不会再在乎我的针线活儿了。”

“你说这句话是宽恕我了吗？”

她使了个眼色把他叫到一旁，凑到他的耳朵轻声说：

“埃德蒙先生，你家里有消息来啦！”

“消息？哪儿来的？”

“不晓得是因为你病重时没有写信呢，还是因为你的病刚刚好转时，你的字体走了样儿，反正使人对你的真实情况产生了疑虑。总之，不管是什么原因—喂，你有把握，不管是什么消息都不会给你的健康带来不利吧—如果不是坏消息的话？”

“肯定不会的。”

“好吧，那么我告诉你，来了一个人啦！”米莉说。

“我的母亲吗？”学生问道，他无意中转过头去望了望已经下楼来的雷德劳。

“嘘，轻声点儿！不是的。”米莉说。

“不可能是别人！”

“真的吗？”米莉问道，“你敢断定吗？”

“不会是—”他正要往下说，米莉伸手按住他的嘴。

“是的，正是她！”米莉说，“那位小姐—她的相貌呀跟那帧肖像可真像呢，不过更漂亮些，埃德蒙先生—那位小姐对你的情况疑虑重重，要是不弄个明白就怎么也放不下心，于是昨天晚上就带了一个小女仆一同来了。因为你在信上总是写发自学院的年月日，所以她就上那儿找你去了；今天早晨我看见雷德劳先生之前，先见到了她，她也喜欢我呢，啊，又一个喜欢我的人！”

“今天早晨！她现在在哪儿？”

“哟！她呀，现在呀，”米莉又趋前凑着他的耳朵说，“就在我们门房的小起坐室里，正等着见你哩！”

他紧握了一下她的手，正要飞奔而去，却让她给拦住了。

“听着！雷德劳先生大大变了，今天早晨他告诉我说他的记忆力受到了损伤。对他要多多体谅，埃德蒙先生。他需要我们大家的体谅哪！”

青年学生用眼神示意，请她放心，向她表示她的这一慎重态度不会是白费心机、徒劳叮嘱的。于是当他往外走去，经过那位化学家的身旁的时候，恭敬地向他弯了弯腰，可是他的兴趣显然不在他的身上，而是在前面。

雷德劳很客气地，甚至很谦卑地还了礼，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然后垂下头来用手支着，好像是在追忆已丢失了的什么东西，可是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自从圣诞音乐感动了他，接着幽灵再次出现以来，一个持久的变化已经临到他的身上，他这才真正感觉到自己丢失了多么多的东西，使他现在能够对自己的境况觉得可怜，能够把自己的境况和周围人们的自然状态作一鲜明的对照。这一来，他对周围人们的兴趣也就恢复了，对自己的不幸遭遇的一种谦恭柔顺的感觉也滋生了。人们上了年岁，脑力衰退，可是虽然身体虚弱却并没有麻木不仁或郁郁寡欢等状况的时候，往往也有这种感觉。雷德劳的情形正与此相仿。

他觉察到，他是通过米莉来弥补自己一个又一个的过失，自己越来越常常跟她在一起，在这一过程中，这个变化在他的内心逐渐自行成熟了。因此，同时也由于米莉激起了他的依依不舍的情感（但他并不存其他的心），这样就使他总是觉得很离不开她，觉得她是他在忧患中的支柱。

所以当米莉问他说，他们俩是否应该就回家去看看她的老公公和丈夫时，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是，是！”—而他自己原也急于要看看他们。于是他挽起米莉的手臂傍着她走了。他看上去根本就不像那个对于自然界的奥秘一目了然的聪明渊博的学者，她也不像那个不怎么读书识字、没有多大文化教养的女人；仿佛两个人的位置已经对换了一下，他倒一无所知，而她却无所不晓了。

他们俩手臂挽着手臂走出那座房子的时候，他看见孩子们蜂拥而上，爱抚着她；他听到他们的咯咯咯的笑声和愉快的说话声；他看见孩子们快活的小脸，像一簇鲜花似的把她紧紧围住；他看见他们的父母恢复了相互的恩爱，又怡然自得了；他呼吸到这个恢复了平静的贫寒家庭的淳朴气息；他想到了自己给这个这庭散播的毒菌，要不是米莉，他还会继续扩散这些毒菌的；也许这就难怪他这么恭顺地走在她的身旁，把她那温柔的胸膛揽得更贴近自己一些了。

他们到达学院门房的当儿，老公公菲力普正坐在他那烟囱旁边的座位上，呆呆地望着地板，他的儿子威廉正靠在壁炉的那一头瞅着他。米莉一跨进房门，他们两人都吃了一惊，都转过脸来向着她，刹那间他们的脸发生了璀璨的变化。

“啊！啊！啊！他们像别人一样，见到我也这么高兴！”米莉突然停下步子，狂喜地拍手嚷道，“这儿又是两个喜欢我的人！”

见到她很高兴！“高兴”这个词儿还不够味儿呢！只见她丈夫大张着两条胳膊欢迎她，她飞扑到他的怀抱中去了。他原是多么愿意在这短促的冬日里，一整天这样搂着她，让她的头一直这样靠在他的肩膀上啊！可就是老公公也放不过她，也伸出两只胳膊把她紧紧地搂在怀抱中。

“唉，我的安静的小耗子这老半天可上哪儿去了啊！”老人说，“她离开家好久啦。我发觉，没有小耗子，我简直就没法过日子哪！我—我的儿子威廉在哪儿呀？—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威廉！”

“我正是这么说的呢，爸爸！”儿子回答道，“我觉得我做了一场噩梦！—你好吗，爸爸，你很好吧，爸爸？”

“挺结实，挺硬朗，我的孩子！”老人说。

这是多么动人的一个场面啊！只见威廉先生握握父亲的手，又拍拍他的背，接着轻轻地、缓慢地顺着他的脊骨往下抚摸着，好像觉得怎么做也表达不了他对爸爸的关切。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爸爸！—你好吗，爸爸？你真的很健旺吗，爸爸？”威廉说着又握握他的手，又拍拍他的背，又往下抚摸着。

“我生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爽快，这样强壮，我的孩子。”

“你是多么了不起的人啊，爸爸！说的正是呢！”威廉先生热情洋溢地说，“我一想到爸爸一生中的种种经历，种种意外和变化，种种悲痛和苦恼，再想到在这漫长的年月里他的头发变白了，而且年复一年种种遭遇仍然向他的白发苍苍的头上堆去，想到这一切，我就觉得我们怎样也表达不尽我们对这位老人的敬意，怎么也不能使他的晚年过得足够舒服—你好吗，爸爸？你真的很好吗，爸爸？”

要不是老父亲一眼瞥见了刚才他一直没有觉察到的雷德劳先生，威廉一定会无休止地问了又问他的健康如何啦，握握他的手、拍拍他的背啦，又顺着背脊往下抚摸着。

“对不起，雷德劳先生，”菲力普说，“我不知道你在这儿，否则我真不敢这么放肆的！先生，这会儿见你在这儿使我想起有一年圣诞节早晨也看见你在这儿。那时候你还是个学生，念书可真用功咧，甚至在圣诞节的几天节日里还在我们的图书馆里前前后后地到处转悠。哈！哈！也只有活到我这把年纪的人，才能想起这件事；而且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确实记得清清楚楚的啊，虽然我今年已是八十七啦！是在你离开这儿以后，我的可怜的老婆死了。你还记得我那可怜的老婆吧，雷德劳先生？”

化学家回答说他记得。

“是啊！”老人说，“她真是个可爱的人儿哪！—我记得在一个圣诞节早晨你和一位年轻的小姐一块儿来这儿—对不起，雷德劳先生，我想她是你非常疼爱的妹妹吧，是吗？”

化学家看了看他，摇摇头。“我有过一个妹妹。”他茫茫然地说。除此以外，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个圣诞节的早晨，”老人继续说下去，“你和她一块儿到这儿来—当时天开始下起雪来，我的老婆就请那位小姐进屋来，在我们当年那个雄伟的大餐厅里的炉火旁坐下，因为在圣诞节那天，那里总是生火的。那间屋子在我们那十位可怜的改捐年度现金津贴之前是充当餐厅的。当时我也在餐厅里。我记得当我把炉火拨得旺些，好让小姐暖和一下她那双美丽的脚的时候，只听得她大声念着写在那张肖像下方画着的一个圆轴上的字句：‘天父啊，愿您保佑我记忆永新！’接着她和我那可怜的老婆谈论起这个祷词来。现在想来，真是稀奇的事，因为当时她们两个都不像快要死的人，却居然都说那是一个上好的祷词，都说如果她们年纪还轻的时候就被上帝召去，她们一定会极其热切地用这个祷词为她们最心爱的人们祷告。那位小姐说‘我要为我的哥哥这样祷告’，我那可怜的老婆说‘我要为我的丈夫这样祷告’，‘天父啊，愿您保佑他对我记忆永新，不要让他忘记我！’”

两行热泪从雷德劳的双颊流了下来—这是他一生中所流的最辛酸最苦痛的眼泪！完全沉浸在对这个故事的回忆中的菲力普，只顾谈着谈着，没注意他，直到这会儿才见他在掉眼泪，也直到这会儿才注意到米莉的忧心忡忡的神态，才知道自己不该再往下说了。

“菲力普！”雷德劳伸手按在他的胳膊上说，“我是一个受了打击的人。老天的手已经重重地打击了我，而我也确是罪有应得的。我的朋友啊，你讲的这些事我摸不着头脑，我的记忆力已经完全丧失了。”

“慈悲的主啊！”老人大声喊了起来。

“我已经失去对悲痛、委屈和苦恼的回忆，”化学家说，“可是我连带也失去了凡是一个人所能记得的一切！”

只要你看到菲力普对他是如何地怜悯，如何把自己的大椅子推过去请他坐下，如何同情他的损失、心情沉重地望着他，你就可以知道这样的回忆对于老年人是多么宝贵了。

这时候那个野孩子跑进屋来，直奔向米莉。

“这就是那间屋子里的那个人，”小孩说，“我不要他！”

“他说的是谁？”威廉先生问。

“嘘！”米莉叮嘱他勿作声，又使了一个眼色，于是威廉父子俩悄悄地溜出了屋子。

当他们这样没有让雷德劳觉察地溜出屋子之后，雷德劳向小孩招招手，叫他过去。

“我最喜欢这个女人。”小孩抓住米莉的裙子说。

“你是对的，”雷德劳微微一笑说道，“不过你也不必害怕到我这边来。我现在比以前温和了。对所有的人，特别是对你，我是温和些了，可怜的孩子！”

开头，小孩仍然踌躇不前，可是一点一点地听从了米莉的催促，同意朝他走近，甚至在他的脚旁坐下了。雷德劳伸出一只手按在小孩的肩膀上，怜悯地、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神态望着他，伸出另一只手给米莉。米莉在他的另一边的身旁弯下腰去，这样她就可以定睛看着他的脸，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雷德劳先生，我可以和你说句话吗？”

“可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说，“对于我，你的声音和音乐一样。”

“我可以向你发问吗？”

“请随便问吧。”

“你还记得昨晚我敲你的门的时候说些什么吗？我说的是关于一个过去曾是你的朋友，如今正站在毁灭的边缘上的人，记得吗？”

“记得。我记得。”他有点支支吾吾地说。

“你明白是怎么回事吗？”

雷德劳一面抚摸着小孩的头发，一面呆呆地望着她，摇了摇头。

“过后没多久我找到了这个人，”米莉的嗓子原本是既清晰又柔和，而她这会儿望着雷德劳的那和蔼的目光，使她的嗓子显得格外清晰柔和了，“我回到了那所房子，多谢上帝的帮助，我找到了他。我到得不算太早，再迟一会儿就太晚了！”

雷德劳从小孩的头上抽回他的手，按在米莉的手背上，更凝神地注视着她。而她由于对他那怯生生的，然而又出自至诚的抚摸的感动，她的嗓子和眼神也同样深深地感动了他。

“那个人就是埃德蒙先生的父亲—埃德蒙就是我们刚才看见的那个学生。他的真姓是朗福特—你想得起来这个名字吗？”

“我记得起来。”

“那个人呢？”

“记不起，记不起那个人了。他亏待过我没有？”

“亏待过呀！”

“啊！那就没有希望了—没有希望记得起他了！”

他摇摇头，轻轻地拍拍自己握住的她的那只手，好像默默地求她怜悯似的。

“昨天晚上我没有上埃德蒙先生那儿去，”米莉说，“你只管听我说下去，只当你自己对所有的事都记得那样，好不好？”

“好，我会仔细听着你说的每一个字。”

“昨天晚上我没有上埃德蒙先生那儿去，一则是因为当时我还不知道那个人真是他的父亲；二则是因为我担心万一真是他的父亲，他在久病初愈的时候获悉这样的消息，对于他将会发生怎么样的影响。至于那个人，自从我知道他是谁以后，我也没有上他那儿去过，可是这是另有原因。因为他早就跟他的妻子和儿子分开了—几乎自从他的这个儿子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他跟他的家人就视同陌路，这我是听他本人说的—他甩掉了、遗弃了他原该最心爱的人。打那以后，他就不断地堕落，每况愈下，从原来的高尚人士的品格一直堕落成……”说到这儿，她忽然站起身来，往外走去，不一会儿工夫，她又回到屋里来，带着雷德劳昨天晚上见到的那个落魄的人。

“你认识我吗？”化学家问那人道。

“如果我能够答复你说我不认识你，那我就高兴了，而‘高兴’这个词儿在我实在是难得用它的。”

化学家直瞪瞪地盯着这个站在他的面前、自卑又气馁的人。要不是米莉又跑过来站在他身边那个老位置上，又把他的注视的目光吸引到她的脸上来，那么他一定会继续呆望得更久，拼命搜索枯肠，做着徒劳的追忆。

“你瞧他已经沦落到什么地步，落魄成什么样儿了！”她向化学家伸出一只胳膊，始终盯着他的脸，轻声说道，“如果你能想起全部与他有关联的事，你会不会因为这个你曾经爱过的人竟然沦落到这般田地而深受感触，并且动了怜悯之情呢？—让我们姑且不管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也不管他所丧失的是怎么样的一种信任吧。”

“我希望我会怜悯他，”化学家回答，“我相信我会。”

他的目光恍恍惚惚地飘到靠门站着的那个人的身上，又马上回到米莉身上，仿佛竭力要从她的每一声语音和每一次顾盼的眼神中领受什么教诲似的。

“我没有学识，而你是那么渊博，”米莉说，“我不习惯动脑筋，而你总是思考着什么。我认为我们记住别人对不起我们的事，是有好处的。我可以告诉你这个道理吗？”

“请你说吧！”

“因为那样我们就可以宽恕人家。”

“宽恕我，伟大的上帝哟！”雷德劳抬起眼睛向上望着说，“宽恕我抛掉了你那高贵的特性！”

“如果，”米莉说，“如果正如我们所希望，所祈求的，有一天你的记忆恢复过来了，你一想起一桩冤情，同时也想到你已经宽恕那个亏待你的人，那样岂不使你感到幸福欢快吗？”

雷德劳看了看站在门旁的人，转瞬间又一眼不眨地盯着她；这时候他只见一线更清澈的光，从她那明亮的面庞射进了他的脑子。

“他不能重返他所遗弃了的家庭，他也不想回去，因为他知道那样只能把耻辱和苦恼带给他那么狠心遗弃了的人；他知道他现在所能给那些人的最好的补偿是躲开他们。只要有谁能谨慎地暗地里给他一点点钱，他就可以出走远方，在那儿过活，不再犯错误，并且竭尽所能地赎回过去的种种罪行。而对于那个不幸的女子（也就是他的妻子）和他的儿子来说，这笔赠款是他们最好的朋友所能给予他们的最上好的、最仁慈的恩惠—也是他们俩永远无须知道的一种恩惠；对于他本人—这个身心惨遭摧残的身败名裂的人来说，那简直是一种再生之恩了。”

雷德劳伸出双手捧住她的手，吻了吻说：“好，就这样吧，这事我托付你替我办，现在就办，悄悄地办；同时也请你告诉他：如果我能懂得为什么要这么做，从而得到幸福，我一定会宽恕他。”

米莉站起身来，把喜形于色的脸转向那个落魄的人，向他暗示她的调解已经成功。那人随即向前迈了一步，垂下了双眼向雷德劳说道：

“你的度量这么豁达—你一向就是这样的—豁达得还要极力驱除掉你眼前这个冤屈你到了极点的人在你胸中所激起的报复心情！可是，雷德劳，我并不想把这种心情从自己身上驱逐掉。如果你能够的话，请相信我。”

化学家做了个手势，恳求米莉再向他自己靠近一些。他一面听着那个人说话，一面望着她的脸，好像要从她的脸上找出他所听见的那番话的来龙去脉似的。

“我是个败坏得透顶的坏蛋，根本不配作什么表白；而且由于我对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记得清清楚楚，我也就实在害怕在你面前作任何表白。但是我可以说，打从我欺骗了你，跨出头一步的堕落步子起，我就毫不犹豫地、不停顿地直往下溜向毁灭的深渊。这就是我所要说的。”

雷德劳把米莉拉过来紧挨在他自己的身旁，转过脸去望着那个说话的人，显出悲痛的表情，还有一种认出那人是谁似乎觉得很伤心的样子。

“假如当初我避免了那致命的头一步，我就可能成为另一个人，我的一生也可能是另一个样儿。可是我实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准会那样，就算可能，我也没什么可夸的。你的妹妹已经归天了，这样倒比跟我一块儿过活来得强，即使我的为人一直像你当初所认为的那样，即使我是一度自认为的那样一个人。”

雷德劳急忙挥了一下手，像是希望把这个话题撂在一边不再提起。

“我像是一个被人从坟墓里拉出来的人在说话，”那人接下去说，“因为要不是这位好心肠的太太拉我一把，昨天晚上我就为自己掘了个坟墓了。”

“哎呀，他也喜欢我！”米莉轻声哽咽着说，“又是一个喜欢我的人！”

“本来嘛，”那人又说道，“我就是讨饭，昨天晚上也不会自动冲到你跟前来讨的。可是今天，我对往事的回忆猛然给唤醒了，我也弄不懂怎么搞的，那些情景竟然栩栩如生地显现在我的眼前，因此经这位好心眼的太太一提议，我就有了勇气前来领受你的施舍，来向你道谢，我还要恳求你，雷德劳，恳求你在临终时，要在心里宽恕我，正如你现在在行动上宽恕我一样！”

说完他就转身朝门口走去，刚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希望为了他的母亲的缘故，你会关心我的儿子。我希望他能值得你的关怀。除非我还会活很久，同时也确知自己没有辜负你的帮助，我将再也不会看见他了！”

在往外走去的时候，他这才头一次抬眼看了看雷德劳。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的雷德劳，像在睡梦中似的，伸出了一只手。那人回过来伸出两手触了一下他的手—只是轻轻一触；随即垂下了头，一步一顿地走出去了。

米莉静悄悄地把那人领到大门口去，化学家有气无力地坐了下来，两手掩住了脸，过了一会儿工夫，米莉和她的公公、丈夫（他们父子俩也非常关心他）一同回到屋里来。见他这般模样，她不敢打扰他，也不让别人打扰他，只是在他坐着的椅子近旁跪下来，给睡在地上的小孩盖上一点暖和的衣物。

“问题就在这儿，我总是这么说的呢，爸爸！”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的丈夫大声说道，“威廉太太的心里就是有着一股非发泄不可，也必定会发泄出来的母爱啊！”

“是啊，是啊！”老人说，“你说得对！我的儿子威廉说得对！”

“毫无疑问，亲爱的米莉，”威廉先生温柔地说，“我们没有孩子是出于天意的；可是有时我又巴不得你也有一个孩子，好让你爱他，抚育他。我们死去的那个娃娃，那个你对他有过那么多指望的娃娃，那个半口活气也没有呼吸过的孩子—是他使你这么安静温柔的，米莉。”

“每逢想起他，我就非常快乐，亲爱的威廉，”她说，“我每天都想他。”

“我老是担心你把他想得太多了。”

“别说担心，他对我是个安慰，他用很多方式对我说话。这个一无瑕疵的小乖乖在世间一天也没有活过，对我实在是个小天使哪，威廉。”

“你对父亲和我来说，也是个天使哪，”威廉先生柔声柔气地说，“这我很清楚。”

“每逢我想起自己对那个娃娃怀有的那么多的指望，想起有许多次，我坐着，想象躺在我怀里的那个笑眯眯的小脸蛋（而事实上他从来没有躺在我怀里），想象盯着我眼睛望着的那对逗人喜爱的小眼睛（而事实上那对眼睛从来没有见过阳光），”米莉说，“我就对一切受了挫折的、无邪的愿望，能够感到更深的怜悯。每逢我看见慈爱的妈妈怀中抱着一个美丽的娃娃，我就更爱他，因为我想到我的小乖乖或许也像那个样儿，他或许也会使我的心和那位妈妈同样骄傲，同样幸福。”

雷德劳抬起头来，向米莉望去。

“在我的一生中，我的小乖乖始终在对我说这说那的。”米莉接着说，“我的小宝贝仿佛还活着，在为一切没人照管的可怜的孩子们求情，用的是一种我所熟悉的嗓音。每逢我听说有哪个青年受苦蒙羞，我就想到我的孩子也可能会有这样的遭遇，幸亏上帝向他发慈悲，及早把他领了回去。甚至通过像爸爸这样的苍苍白发的老人家，他也向我显现，对我说，在你我去世以后，他也可能活到一大把年纪，需要年轻一辈的尊敬和爱护。”

她拉起丈夫的手臂，把脑袋靠在上面，温和的嗓子比以前更温和了。

“所有的孩子都那么爱我，这使我有时候激起了一点儿幻想—那是傻念头，威廉，我想他们都有一种我所不懂得的、对我和我的小乖乖的感情，他们仿佛也都明白，为什么他们的爱对我是那么宝贵。如果说，自从小乖乖死后，我变得温和了，那么我在许多许多方面也变得愈益快活了，威廉，而且，亲爱的，甚至在我的小宝贝儿刚生下不久就死去的那几天里，我又衰弱又悲伤，难免有些难过，可是就在那时，我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我想如果我一生好好做人，死后就会在天堂里看到一个可爱的小东西招呼我，叫我‘妈妈’！这样一想，我也感到快活了。”

雷德劳大喊一声，跪了下来。

“啊，神啊！”他说，“您借着对于纯洁的爱的宣扬，满有恩惠地恢复了我对在十字架上的我主基督的记忆，也恢复了我对所有为我主而丧命的善良的人们的记忆！请您接纳我的感谢！请您赐福给米莉！”

说完他把米莉紧紧抱在怀里；米莉比以前啜泣得更厉害了，接着她忽然破涕为笑，大声嚷起来：

“啊，雷德劳先生恢复正常了！真的，他也非常喜欢我呀！啊，天哪！天哪！又是一个喜欢我的人！”

这时候，那个青年学生走进来了，手搀着一个羞怯怯不敢进屋来的美丽姑娘。雷德劳对那个学生的态度完全变了，他从这个青年学生和他年轻的情人身上，看到自己生活中那段受惩戒的经历的影子，而那影子已变得柔和了。如今在他那孤零零的方舟里囚禁已久的这只鸽子¹⁸³可以飞向这个柔和的影子，正如飞向一棵浓阴覆盖的树一样，寻求栖息，寻求伴侣了。他猛然走上前去搂住那个学生的脖子，央求他们俩做他的子女。

在一年之中，为了大家好，圣诞节日正是我们最应当记起人间一切可以补救的悲痛、委屈和苦恼，并且记起这些事来应当要和记起自己的亲身经历同样积极。因此雷德劳便把一只手放到野孩子的身上，默默祈求上帝做证，他发誓要保护这个野孩子，要教育他，使他弃邪归正。

接着雷德劳愉快地伸出自己的右手和菲力普一握，告诉他当天就要在学院那十位已故先生改捐年度现金津贴之前作为大餐厅的那间屋子里举行圣诞节宴会。威廉以前说过斯威杰家的人口多得如果他们手拉手站个圈儿，可以把英格兰围在中间。现在他要他们去邀请凡是通过这么仓促的通知能够请到的全部斯威杰家的人来聚餐。

那天，事情就这样办了。斯威杰家应邀前来赴宴的，有老有少，人数真可观；如果要约莫提一下那数字，很可能会引起好猜疑的人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因此就甭提它算了。反正他们十个二十个地拥挤在那儿，而且他们一到达就都听到了关于乔治的好消息和满有希望的前途。老父亲、弟弟威廉和米莉又去看了乔治，见他安然入睡了，又离开他回到大餐厅里来。参加这个盛宴的还有台特北全家人，包括小阿道弗斯也在内，他围着他那条七彩长围脖来了，正好赶上吃牛肉。约翰尼和小莫洛克神自然照例晚了一步，两人都歪倒在一边进了屋子，一个已筋疲力尽、困顿不堪，一个依然被认为又在出牙；但这已经是司空见惯、不足为怪的事了。

叫人见了伤心的是：那个无姓无名、来历不明的野孩子双目紧盯着那些玩呀闹呀的孩子们，既不知道怎样和他们说话，又不晓得怎样和他们玩耍，他对于孩童时代的所有习惯和作风一无所知，而一条粗野的狗对此比他还要了解些。另一种情景叫人见了也感到酸鼻的是：这儿最年幼的孩子们都有一种出于本能的理解力，知道这个野孩子和其余的孩子们不一样，他们怕他不快活，就用温柔的话语、轻轻地触摸、小小的礼物腼腆地接近他。但是他紧靠在米莉身旁，寸步不离，而且开始爱上米莉了—正如她所说的，又是一个喜欢她的人！因为大家都非常爱米莉，见到这个孩子也爱米莉，大家也就都很高兴。他们见到这个孩子从米莉的椅子后面偷偷地瞧着他们，他们又都为他这么紧挨着椅子而高兴。

雷德劳、学生和学生的未来新娘三人坐在一块儿，他们都看见了这情景，菲力普和其余的人也都看到了这一切。

后来，有些人说，这里所记下的这个故事只是雷德劳凭空想出来的；另一些人说，是他在一个冬夜的黎明时分，在炉火里看到的；又有一些人说，那个幽灵只不过是雷德劳的忧郁的思想的表象，而米莉则是雷德劳的较强的智慧的化身。我呢，什么也不说。

—我所要说的只是：当他们在古老的餐厅中这样欢聚着的时候，除了一只大火炉的火光之外，别无其他亮光（因为他们很早吃酒席），黑乎乎的影子又从它们隐藏着的处所偷偷地溜了出来，满屋子摇来晃去，让孩子们看见墙上出现许许多多奇形怪状的物像和面孔，把屋子里原是真实而熟悉的东西，渐渐变成仿佛中了魔术的各种荒诞形象。但是大餐厅里有一件东西没有让那些黑影弄得黯然无光或者变了形，而且雷德劳、米莉和她的丈夫威廉、老人菲力普、那个青年学生和他的未来新娘都对那东西看了又看，望了又望，那就是学院创办人之一的那张肖像—下巴留着山羊胡子、脖子上围着绉领子。大家抬头仰望时，只见那肖像在炉火的辉映中显得格外端庄了，那肃穆的脸从嵌板墙壁的暗处，从装饰在肖像四周的翠绿葱茏的冬青花圈中，栩栩如生地朝下瞅着他们。在肖像下方写着这样几个字，再清楚明白不过，宛如有一个声音在朗读：

“天父啊！愿您保佑我记忆永新！”

[1]切斯特顿（1874—1936）：英国小说家。

[2]见阿尼克斯特著《英国文学史纲》。

[3]节，原文为Stave，是诗或歌曲的一节的意思。作者故意用这个字代替Chapter（章），以表明这是一本“用散文写的圣诞颂歌”。

[4]原文为Scrooge，英语通俗口语中原是“挤榨”的意思。作者选用这个词作为人物姓名，带有讽刺的意味。后来英语中即作“吝啬鬼”解。

[5]指“伦敦交易所”，是英国金融中心。

[6]出于英国古代民谣。莎士比亚在他的历史剧《亨利四世》、《亨利六世》中也有这种比喻。

[7]哈姆莱特，莎士比亚著名悲剧《哈姆莱特》中的主角名。他是丹麦王子，其父被叔父毒死。剧中第一幕第一场就是故王鬼魂出现在城堡上。

[8]英国著名教堂，在伦敦中区，卢盖山顶上，教堂高达365英尺，始建于1675年。墓地早已拆除，并已形成一条围绕这一教堂的不规则的街道。

[9]原文为a tight-fisted hand at the grindstone（在磨石上握得紧紧的手）。tight-fisted又有“吝啬的”之意。

[10]原文为dog-days，指从7月3日至8月11日，一般来说是英国每年最热的时候。此时天狼星（the dog star）与太阳同起同落。

[11]按照外国迷信的说法，有一种人，比如女巫，生有一种超自然的凶眼，凶眼一瞧就能带来巨大的灾害。

[12]欧洲中世纪风俗，把杀人犯埋葬在十字路口以后，用一根柱子刺穿其心脏，插在那儿。冬青在圣诞节常作为室内装饰，并在进餐时插在葡萄干布丁上。

[13]白德兰是伯利恒的讹误。指英国伦敦的伯利恒圣马利亚医院，是一所精神病医院。

[14]英国根据1834年的《贫民法》所设立的救济贫民的场所。由两个以上的教区联合设恤贫局，办理救济贫民等事务。贫民习艺所是其工作的一部分。习艺所中工作及生活条件都很艰苦，贫民多不愿进入。

[15]起源并形同于中国的水车。英国于1817年起在监狱中设置，令囚犯踩踏，作为刑罚。后来已废止。

[16]英国议会中通过的所谓救济贫民的法案。初次施行于1601年，后经多次修正。

[17]一种建筑式样的名称，始创于法国北部，以尖拱形结构为其特征。

[18]圣邓斯坦（924—988）：英国修道士、宝石匠、铁匠、画家和政治家，曾担任国王埃德莱德和埃德加的首席顾问。后者曾任命他为坎特伯雷大主教。

[19]英国货币，值五先令，现已不用。

[20]原在伦敦郊区，居民多为贫民。狄更斯幼年时曾住在此处。现已属伦敦市区。

[21]指旧伦敦市区，面积约一平方英里。伦敦交易所、市长官邸、康赫尔大街，以及圣保罗教堂均在这一区域内。

[22]19世纪初叶西欧国家的男子还有扎单根短辫子的习俗。

[23]由于英国国会法案中常有措辞不严密之处，有许多空子好钻，当时的爱尔兰民族主义者，政治家丹尼尔·奥康纳尔（1775—1847）曾经宣称，他能够赶着一辆六匹马拉的马车穿过任何此种法律。此处，狄更斯借用了这句话。 史刻鲁挤往楼上走，对此毫不介意：黑暗很便宜，史刻鲁挤喜欢它。不过他在关上自己的厚重的房门之前，还是先巡视了各个房间，看看一切是否都安然无恙。那张脸给他的印象尽够促使他这样做了。

[24]常用来堆放弃置不用的家用品，有时也堆放木柴等物。

[25]一种老式壁炉的炉栅。是用铁或石在壁炉两边做成的架子，上面可以烘烤食物。

[26]该隐和亚伯是亚当和夏娃所生的两个儿子。该隐嫉妒其弟亚伯得到上帝宠爱，杀死了亚伯。事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四章。

[27]“法老”是古埃及国王的称谓。有一个法老的女儿曾在尼罗河边收养了一个被抛弃的希伯来婴儿，取名摩西。参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三章。

[28]示巴为古代住在阿拉伯西南的也门国内的一个民族。示巴女王曾经因为听说以色列王所罗门聪敏过人，专门前去拜访他。事见《圣经·旧约·历王志下》第九章。

[29]犹太民族的祖先之一。他曾经受到上帝的考验，而愿意把亲生子以撒作为牺牲，献给上帝。事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二十二章。

[30]古代巴比伦的末代国王。有一天，他宴请一千个大臣时，忽见墙上出现神秘的手指，写着预言巴比伦国覆灭的文字。当夜巴比伦即被玛代人大利乌征服。事见《圣经·旧约·但以理书》第五章。

[31]指耶稣的十二个门徒：彼得、约翰、雅各、安德烈、腓力、多马、巴多罗买、马太、雅各（亚勒腓之子）、西门、犹大和马提亚。后来一些信奉耶稣、传扬福音的人，亦称使徒，比如保罗、提摩太等。他们曾航海到小亚细亚各地传道。此处奶油碟是形容花砖上拼出的船只之小。

[32]据《圣经》记载，摩西和亚伦二人遵奉耶和华晓谕往见法老行奇事以显神迹。亚伦将杖掷地变成了蛇。法老召了术士们来，也都将杖掷地，变成了蛇。然而，亚伦的杖把术士们的杖全部吞了下去。事见《旧约·出埃及记》第七章。

[33]原文for a shade（对于阴魂来说）和to a shade（到某种程度）只一字之差。

[34]英美长度单位，合6英尺或1.828米。

[35]伦敦曾划分为26个区域，选派监护人担任区域内的保卫工作。1829年建立警察制度以后，保卫工作开始由警察担任。

[36]据《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二章记载，耶稣降生以后，有几个东方的博士依照一颗星的指引，找到耶稣降生的贫穷的家庭。“神圣的星”亦称“伯利恒的星”。

[37]雪貂，鼬鼠类动物，生有一双敏锐的红眼睛。英国农村利用雪貂驱逐地洞中的野兔和田鼠。

[38]过去伦敦居民一般在早晨六点钟起床。

[39]打簧表，约在1676年发明的一种钟表，摁动弹簧可敲响时刻。

[40]19世纪30年代，美国一些州在没有联邦政府担保的情况下，向外国，特别是英国资本家大量借款，投资于公共工程。1837年美国发生经济危机，许多州拒付债款，因而信誉下降。 “叮，当！”

[41]原指古代罗马人穿的一种外衣。通常是短袖，束腰。男式长及膝部，女式长及脚背。

[42]熄灯器，一种圆锥形器具，用以熄灭灯烛。

[43]《一千零一夜》中的一篇故事《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中的人名。他是一个樵夫，发现了四十个大盗在山洞中的藏金窟，得到了钱财。他的哥哥高西睦逼他说出开启洞门的暗号，也去搬取财宝，却被强盗杀死。后来阿里·巴巴的女仆马尔基娜设计杀死了四十个大盗，为他报了杀兄之仇，并且使他得到了宝藏。

[44]瓦朗蒂纳和奥孙是法国中世纪传奇小说《瓦利昂特两兄弟瓦朗蒂纳和奥孙的历史》（1496）中的人物名。他们是君士坦丁堡的皇帝的双生子，诞生在森林中，奥孙被一只熊带走，成为一个野人。瓦朗蒂纳则在其叔父国王丕平的教养下长大，成为法国宫廷中的骑士。

[45]见《一千零一夜》中的一篇故事《开罗的诺莱定·阿里和他的儿子白莱定·哈桑》。埃及苏丹欲娶某大臣之女，大臣以女业已许人，不允。苏丹怒，命其将女嫁给驼背马夫。结婚之夜，妖怪将马夫倒立门外；将新娘的情人白莱定·哈桑送来完婚。黎明前，妖怪又把睡梦中的白莱定·哈桑送往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的城门外。

[46]鲁滨孙·克鲁苏是英国作家丹尼尔·笛福（1660—1731）所作小说《鲁滨孙漂流记》中的主角。他漂流到荒岛上，饲养了一只鹦鹉，取名“波儿”。他还收留了一个土人。土人是在被别的土人欲加杀害的时候，逃向他的住处的。那天正是星期五，他就为土人取名“星期五”。

[47]圣诞节假期，在狄更斯当时，英国圣诞节假期历时12天，从12月25日到第二年的1月5日。

[48]按当时英国寄宿学校中的习惯，学生离别时，师长用酒和糕饼款待他们。

[49]一种羊毛或者绒线织成的帽子，原来主要生产于英国威尔士的蒙哥马利城。

[50]当时英国一般商号在晚上9点钟打烊。这里表明费兹威格打算提前下班。

[51]19世纪欧洲曾经流行一种“颅相学”，认为人的道德和智慧是由头颅的大约40个不同部位分别决定的。“管仁慈的部位”被认为在前额的上面。

[52]这是一句过去流行的口头语。源出一首著名的滑稽歌曲，歌曲最后一句是“他还没来得及说，杰克·鲁滨孙，他已经走了。”据说，鲁滨孙是一个老头儿，他访问朋友的时候，人家还来不及叫他的名字，他已经走了，他以这一习惯而出名。

[53]一种游戏，输者须受处罚，如罚钱，罚唱，罚吻，罚模仿动物动作或叫声等。过去常常于圣诞节时在室内举行。

[54]一种用葡萄酒、热水、糖、肉豆蔻和柠檬汁调制的酒，是英国法兰西士·尼格斯上校（？—1732）创制的，因而得名。

[55]一种乡村集体舞蹈及乐曲的名称，很早以前由诺曼底人传入英国。

[56]一种瑞典舞蹈动作。由男女舞蹈者各排成一行，面对面，双手高举与对方相握。领头的一对，女先男后，钻过这条通道，直到最末端站好，同样举手与对方相握。其余各对紧跟领头的一对，循环下去。

[57]一种舞蹈动作。跳舞的一对互相握住一只手并高举，女方从男方的一只手臂下穿过去。

[58]一种花式舞蹈动作。舞者腾空跳起，在落地前双脚急速前后踢动。

[59]指英国诗人威廉·华兹华斯（1770—1850）的一首诗《三月试笔》，其中几句是：最年长的和最年幼的同最强壮的一起操劳；牛群在吃草，低头静悄悄；四十条，却像是一条！

[60]一种街头赌博游戏。游戏者把便士投掷到一个记号所在，然后向空中抛掷。凡是投掷到最接近记号的人，有权把余下的便士抛向空中，落地后，凡是正面朝上的便士即归他所有。

[61]19世纪初流行的一种医学方面的神话，说是人体的化学成分能够生来就产生在邪恶的躯体的腐烂的体液之中，而一个个体能够在一场自发的大火中突然焚毁。

[62]槲寄生，欧洲所产的一种寄生植物，叶厚，绿色，花色黄而小，结白色浆果。西俗用作圣诞节的装饰物。

[63]圣诞节后的第十二天，即庆祝这一节期的最后一天。主显节蛋糕常在这一节日的前夕食用。

[64]用果汁、香料、茶、糖和葡萄酒等混合调制的饮料。

[65]据希腊神话，宙斯神系由克里特王之女阿玛芝雅以羊乳哺育而生。及长，宙斯赠一羊角给阿玛芝雅，以报其恩惠。持有这一羊角，可以获得心中所欲的一切东西。古罗马庆祝农神节的时候，女神色拉斯的左手就擎着这种“丰饶的羊角”。

[66]根据13世纪英格兰—诺曼底的有关传说，圣诞节之父常常被画成戴着头盔，穿着罩在铠甲上的外衣，手执当时的盾牌，佩着体育优胜的勋章，环绕着冬青和常绿植物，作为正在来临的基督战胜黑暗势力的胜利象征。作者狄更斯在这里暗示，在基督来临的时候，基督教的友善的情谊教育了军阀，征服了穷兵黩武的暴君。

[67]《圣诞颂歌》初版于1843年，写作于1842年。这里是说“圣诞节精灵”每年一个，这时共有1842个。

[68]据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1783—1859）在《见闻札记》中记载，圣诞节的时候，农舍和厨房中悬挂着槲寄生，青年小伙子可以去吻站在槲寄生下面的姑娘，并且每一次摘去一粒红浆果。等到红浆果全部摘完，就不可再去接吻。

[69]英格兰东部的一个郡，出产多种烹调用的苹果，果皮呈赤赭色。烹调时用煤火慢慢烘烤，然后用两块铁板把它压碎成圆饼，再用稻草包装。

[70]即原产于中国的金鱼，大约在1690年从葡萄牙传至英国，成为英国家庭中的宠爱物。

[71]当时在每个星期日或者圣诞节日，面包师按规定不可烤面包，于是穷苦的人们便带着饭食到面包房去烧，这样，他们至少每星期可以吃到一次热的饭食。

[72]撒香料原是东方三贤士作为给生于贫穷人家的基督儿童祝福的一种礼物。

[73]基督教教友派和主张礼拜六为安息日的教派的礼拜六。即以星期日为一周的第一日，星期六为一周的第七日。

[74]1832年至1837年之间，英国议员安德鲁·阿格纽爵士几次以教会的名义，在下议院提出《星期日守则法案》，规定中不但要求面包房打烊，而且限制其他“清白无辜的享乐”。狄更斯故意在这里加以讽刺。

[75]克拉契，原文为Cratchit，与scratch曲（用钢笔在纸上写字时的沙沙声）一字相近。狄更斯为这个人物取这个姓氏暗示这是办事员的工作。

[76]鲍伯（Bob）这个名字同时又是伦敦方言先令（值12个便士）的意思，来源于苏格兰詹姆士六世时发行的值英国半便士的苏格兰铜板，叫作baubee。

[77]又译鼠尾草，叶芳香，带灰绿色，是烧烤肉食的调味品。

[78]铜锅，煮东西的容器。在平常的日子里克拉契太太用它来煮要洗的衣服。

[79]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五章第一至第九节：“……犹太人的一个节期，耶稣就上耶路撒冷去。……旁边有五个廊子。里面躺着瞎眼的，瘸腿的，血气枯干的，许多病人。在那里有一个人，病了三十八年。……耶稣对他说，起来，拿你的褥子走吧。那人立刻痊愈，就拿起褥子走了。”

[80]见《圣经·新约·马可福音》第八章第二十二至第二十五节：“……有人带一个瞎子来，求耶稣摸他。耶稣……就吐唾沫在他眼睛上，按手在他身上，问他说，你看见什么了。他就抬头一看，说，我看见人了。……随后又按手在他眼睛上，他定睛一看，就复了原，样样都看清楚了。”

[81]当时英国家庭中规定洗衣的日子，一般在星期一。葡萄干布丁用布包着蒸煮，此处又是放在平时洗衣用的铜锅里蒸煮的，所以说带着洗衣日的气味。

[82]罗伯特是鲍伯的正规的称谓。

[83]英国当时使用煤气街灯，每天要由点灯夫点亮。

[84]此处实指英国西南部的半岛康沃尔的地之角，该处有锡矿，深入海底。

[85]里格，长度名，在英美约为三英里，或三海里。

[86]用朗姆酒或其他的酒掺水，一般给水手喝，作为纯酒的代用品。

[87]过去外国木船船头常雕饰人像或破浪神像。

[88]是欧洲17、18世纪妇女衣领部分的装饰，用花边或其他精致的料子制成。

[89]用樟脑、丁香油、桂皮油、英国薰衣草油及醋酸制成的药品，过去欧洲妇女常用作治头晕。

[90]教堂司事，担任管理教堂、敲钟、挖掘墓地等工作的教堂工作人员。

[91]狄更斯在这里指的不仅是这场游戏中另一个扮盲人的人，而且也是指希腊神话中盲目的爱神丘比特。

[92]英美都曾流行过一种客厅游戏，叫作“我爱我所爱的带一个A字”，由参加者依次说出他所爱的后面必须带一个以A或B或C……为首字母的字来做成一个句子。这也是一种罚物游戏。

[93]参加游戏的人必须轮流问：“你如何喜欢这个？”“你何时喜欢的？”以及“你在何处喜欢的？”

[94]伦敦东面的一区，许多大型针厂设在此区内，一般即用这一名称指此处生产的针。

[95]狗熊，原文bear又作“粗鲁的人”或“笨拙的人”解。

[96]第十二夜，即1月5日，主显节（1月6日）的前夜。狄更斯的儿子查尔斯·鲍兹·狄更斯在这一天出生。狄更斯家中常常聚会欢庆。此处所述当和这事有关。

[97]按照英国葬仪的规矩，多数向参加吊唁的人赠送一副黑手套，这种手套在别种场合同样可以使用。

[98]原文Old Scratch是“魔鬼”的意思。Scratch又是“抓、扒”的意思，和Scrooge（史刻鲁挤）的读音相近。

[99]指当时在英国通常称作“破布旧瓶店”的店铺。店中收购并出售各种废旧物资，包括把油脂转售给蜡烛或肥皂制造商；把烧肉的油滴转售给穷人作为黄油的代用品。这种商店有时用显眼的颜色把门前漆成“红房子”或“蓝房子”。圣诞节时则挂出大布丁的广告画，以吸引穷人把废旧品换成买过节食品等的钱。

[100]把楼梯上用的地毯固着在楼梯上的一种细铜棒。

[101]《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十八章第二至第四节为：“耶稣便叫一个小孩子来，使他站在他们当中，说，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得进天国。所以凡自己谦卑像这小孩子的，他在天国里就是最大的。

[102]狄更斯的手稿上原来写的是“黑颜色”，后来删去“黑”字。意指黑色的丧服。

[103]羊毛围巾的原文为comforter，也可以作“安慰者”解。

[104]这句意为繁茂的青草和杂草使其他植物死去了。

[105]据希腊神话，拉奥孔是特洛伊地方阿波罗的祭司，曾由于劝阻市民，不让敌人用以陷城的木马进城，而触怒女神雅典娜，使两条巨蟒出自海中，将他和他的两个儿子缠死。

[106]礼拜天服装，指最好的衣服，常在星期日穿着到教堂去。

[107]纠·密勒即约瑟夫·密勒（1684—1738）：英国通俗滑稽演员。

[108]或称火漆，是用松脂和石蜡加颜料制成，加热即化，一般作封信件或瓶口之用。

[109]是一种金属制成的紧身衣，用以拘束狂暴的疯人或犯人。

[110]有抄写得一丝不苟的意思。

[111]是英国享有派议员到议会等特权的自治城市。

[112]精灵们，原文Spirits，亦作“烈酒”解。这里“绝对戒酒主义”是双关语，即可以照字面理解，也暗含和精灵们断绝关系的意思。

[113]原文First Quarter，意为第一刻钟。作者用《教堂钟声》作为书名，教堂钟声是每一刻钟敲一次，因此，在这里，作者用“Quarter”（一刻钟）代替一般的“Chapter”（章）。以后各章同此。

[114]教堂墓地就在教堂的围墙之内，围墙门可以上锁。

[115]上帝吩咐摩西的十诫的内容是，“我是耶和华你的上帝，曾将你从埃及地为奴之家领出来。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别的神。不可为自己雕刻偶像，也不可作什么形象……不可跪拜那些像，也不可侍奉他……不可妄称耶和华你上帝的名……当纪念安息日，守为圣日。……当孝敬父母，使你的日子在耶和华你上帝所赐你的地上，得以长久。不可杀人。不可奸淫。不可偷盗。不可做假见证陷害人。不可贪恋人的房屋，也不可贪恋人的妻子、仆婢、牛驴并他一切所有的。”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二十章。

[116]亨利八世（1491—1547）：英国国王，1509年登基。

[117]托比是托拜厄斯的简称。

[118]托罗蒂，原文为Trotty，来自Trot（意为小跑）。

[119]海格立斯，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

[120]一品脱合中国0.5683升。

[121]重量名，为二十分之一盎司，约合中国四分之一钱。

[122]据《圣经·旧约·创世记》第五章记载，玛土撒拉是诺亚洪水时代的族长，享年969岁。

[123]1英镑为20先令，1先令为12便士。

[124]这一段的原文中的Porter一字有听差、脚夫等不同的意义。托比是脚夫。

[125]所罗门，公元前10世纪以色列王国的国王，以贤明著称。

[126]这种游戏是将一木制圆球扔出，使之滚向前方21英尺处布成菱形竖立的9个小木柱，以击倒木柱数量多少计胜负。

[127]老国王哈尔，指英国国王亨利八世，他先后娶过六个妻子，并把其中两个杀害了。

[128]但以理，古希伯来的大预言家，曾为尼布甲尼撒王圆梦。《圣经·旧约·但以理书》中就记载着他的预言。

[129]即约瑟夫爵士。

[130]梅格是玛格丽特的爱称。

[131]《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七章中谈到，耶稣在迦百农时，有一个女的罪人挨着耶稣的脚哭，眼泪湿了耶稣的脚，就用自己的头发擦干，又用嘴连连亲他的脚，把香膏抹上。于是耶稣赦免了她的罪。

[132]传说这种甜饼最早是由一个名叫萨利·伦恩的妇女做出来并沿街叫卖，故名。

[133]据《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十五章记载，耶稣在加利利海边的山上传道时，曾让门徒把仅有的七个饼和几条小鱼掰开给众人吃，结果让4000人吃饱了。

[134]由两根细长的骨、象牙或木棍制成，是人们用来夹在手指中间击拍的乐器。

[135]即欧几里得定理：两点决定一条直线。

[136]英国军舰，1792年8月于修理时在斯必特海德附近沉没。1839年至1842年之间部分舰体被打捞出海。

[137]指北非摩洛哥人建筑式样的宫殿。

[138]小不点儿（Dot）是皮瑞彬格太太的名字。打点进位（a dot and carry）是算术加法用语。这里作者利用“dot”这个词作了文字游戏。

[139]“无味的”原文是“prose”，也可作“散文”解。这里作者用“prose”这个含义双关的词和上面“Poetry”（诗意）相对应。

[140]“老先生”原文是“Old Gentleman”。在英文中，“Old Harry”，“Old Nick”，或“Old Scratch”都是“魔鬼”的意思。这里是说，施罗博埃小姐觉得“老先生”有暗指“魔鬼”之意。

[141]据东方传说，3世纪时，以弗所国有七个基督教徒因为罗马皇帝迪修乌斯的宗教迫害，逃到山洞里睡了两百年之久。他们被称为“七眠子”。

[142]这是Gruff and Tackleton（古卤夫和特克尔顿商号）的缩写。

[143]据《圣经》故事：耶和华看见人的罪恶很大，降雨四十个昼夜，要把各种生物消灭，唯独吩咐诺亚带领儿子闪和含等全家人和一些生物，在洪水泛滥时避入方舟。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六章至第七章。这里是指根据这个故事制造的玩具。

[144]“注意安全”原文是With Care，对方把Care看成Cash（现金）了。

[145]“古卤夫”原文为Gruff，做形容词是“粗鲁的”之意。

[146]一种玩具。用下装弹簧的各种头像置于盒中，揭开盒盖，就会弹跳起来。

[147]一种海洋中的甲壳动物，常密集附着在船底上或岩石上。

[148]英国王室的官吏，担任侍奉国王加冕、贵族封爵、主教宣誓等职务；负责照看威斯敏斯特宫，在举行会议和盛典时布置国会大厦和威斯敏斯特大厅。

[149]酒神的信徒，原文为Bacchanalian，这个词来源于希腊神话中酒神巴克斯〔Bacchus，即Dionysus（狄俄尼索斯）的别名〕。酒神的信徒之歌是宴乐饮酒时唱的歌。

[150]指蒙住疯人的嘴以掩盖其喊叫声的东西。

[151]向过往行人、赶牛人和各种车辆驾车人收税以养护公路的公司。

[152]蕈类在草地上形成的环状斑纹，民间传说是因为仙女在草地上跳舞所致。

[153]“牛槽里的狗”，是《伊索寓言》中的一个故事。一只狗在盛满干草的牛槽里午睡，牛问狗是否要吃草，狗回答说不吃，但是也不让牛来吃。

[154]英国古代儿童故事《屠巨怪者杰克》中所说的一个巨怪。这个故事是说亚述王时代有一个农民的儿子叫杰克，他初次用掘陷阱的办法消灭一个巨怪。又穿上特制的隐身衣、快靴并用魔力剑战胜了所有的巨怪。威尔士巨怪当是头一个被消灭的巨怪。

[155]《圣经》中的人物，以身强力大著称。见《旧约·士师记》第十四章至第十六章。

[156]一种二至四人玩的用木板记分的扑克牌游戏。

[157]圣维特斯，早期罗马天主教的圣徒，殉教而死。德国有些地方相信，6月15日，他的节日那天，在他的像前跳舞，并且奉献礼物，可以一年内使人身体健康。后来，圣维特斯的舞蹈被人与一种神经错乱的病症相混淆。

[158]指动物界、植物界、矿物界。

[159]迈尔斯是《修道士培根和修道士本盖》一书中修道士培根的男仆。该书的作者为英国剧作家、小说家和诗人罗伯特·格林（1560—1592）。

[160]旧时出售牲口的人在成交后为求吉利还给买主的钱。

[161]指大不列颠（英格兰、威尔士和苏格兰的总称）。

[162]原文Pantaloons，该词作“马裤”解时，是一个没有单数形式的名词；而斯尼奇（Snitchey）这个姓是单数形式的，克雷格斯太太却把这个姓变成复数形式，成为“斯尼奇们”了。

[163]《圣经》中的一个故事，是关于一个离开父家的浪子，饿得去吃猪食豆荚，沃顿以此比喻自己的处境。

[164]原文and cetrer：克莱门希没有文化，把拉丁文et cetera（诸如此类）念成and cetrer。

[165]原文as bold as brass，意“极其无耻”，在此为不列颠误作“非常勇敢”之意。

[166]原文为Better haIf，直译为“较好的一半”，是英语中“妻子”的谑称。

[167]原文dog's-ears按字面译是“狗耳朵”，实际上是“书页的折角”的意思。但是原文中又用了Kennel（狗窝）一字，是一种文字游戏。因此这里按字面翻译dog's-ears为“狗耳朵”。

[168]原文为from yours and cetrer：from yours是与truly, sincerely等单词同用于信尾具名前的客套语。and cetrer则是克莱门希对拉丁文et cetera（等等）之误用。

[169]原文为“What wind has blown—”He was so blown himself, that he couldn’t get on any further。作者在此幽默地用两个blown，为了忠实于原文，就将后一个blown也译作“吹”，而实际上在此句中的“was blown”意指“气喘”。

[170]这里指修道院里的修女。

[171]英文中“把手给别人”指的是接受对方的爱情。

[172]指旧说土水火风四大元素。

[173]皮克特人，古时住在苏格兰东部的民族。

[174]“抓起他的靴子扔到水面上”这是一句玩笑的比喻，引用《圣经·旧约·传道书》第十一章第一节的话“当将你的粮食撒在水面，因为日久必能得着……”，意思是：既然撒粮食于水面这个善行能得善报，那么把靴子扔到水面上（实际上是扔到别人身上）这个恶行就必得恶报，因此扔靴子的那个孩子立刻就得到对方的回敬。

[175]莫洛克神是位于叙利亚沿岸的一个古国腓尼基人的火神，专以儿童为祭品。

[176]近东诗人常把玫瑰与夜莺相提并论，作为美的象征。

[177]马斯是罗马的战神，台特北太太意指军人，而台特北把“马斯”误听成“妈”。

[178]《圣经》上说，上帝把他的圣灵存在基督教徒的身中，因此他们的身体就好比是上帝的圣殿。此处指那个女人的身体。

[179]据《圣经·旧约·创世记》记载，上帝创造世界以后，“见人在地上罪恶很大”，感到后悔，便降雨四十天，使洪水泛滥，将人和飞禽走兽“都从地上除灭”。只有诺亚事先得到上帝的吩咐，带了全家和一些动物避入“方舟”，因而得救。

[180]美国东部一州，以产烟叶著称。

[181]相传知更鸟在树林中见无人掩埋的尸体，便衔树叶覆盖之。

[182]指伊沙克·瓦茨（1674—1748），一位新教教徒校长的儿子，曾在1715年写过《儿童圣歌》，其中包括著名的句子：狗爱叫，爱咬，让它去吧，因为上帝把它们造成这样子。

[183]根据《圣经·旧约·创世记》记载，诺亚的方舟在洪水中漂荡多时，后来诺亚开了方舟的窗户，放出一只鸽子，侦察洪水从地上退了没有。

版权信息

匹克威克外传

作者：[英国]查尔斯·狄更斯著　莫雅平译

目录

版权信息

译本序

作者序

第一章 匹克威克俱乐部诸君

第二章 第一天的旅行；第一晚的遭遇；及其结果

第三章 一个新相识。江湖戏子的故事。一次讨厌的打扰和一场不快的遭遇

第四章 野外活动与露营。更多的新朋友。下乡的邀请

第五章 本章不长——除了别的事情，主要讲匹克威克先生如何驾车，温克尔先生如何骑马，以及他们俩做得如何

第六章 旧式牌局。牧师的韵文。归囚的故事

第七章 温克尔先生不是打鸽子而杀了乌鸦，而是打乌鸦而伤了鸽子；丁格莱谷板球队大战“全玛格尔顿”，“全玛格尔顿”大吃“丁格莱谷”；附带其他有趣又有益的事情

第八章 本章有力地证明：真正的爱情的道路不是铁轨

第九章 发现与追逐

第十章 对金格尔先生性格中的公正无私的所有疑问（假如它存在的话）被彻底扫光

第十一章 另一趟旅行和一次考古学发现。说到匹克威克先生决定去参加一次选举；还包括一位老牧师的手稿

第十二章 描写匹克威克先生本人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举动；这既是他人生的一个新纪元，对这部传记也是如此

第十三章 关于伊坦斯维尔；关于那里的政党情况；关于为这个古老、忠诚、爱国的市镇选一位国会议员的一次选举

第十四章 包括对集合在孔雀旅馆的一伙人的简单描述，以及一个行脚商讲的故事

第十五章 本章有两位杰出人物的忠实画像；还有对在他们府上举行的早餐联欢会的精确描写；早餐导致与一位老相识相遇，于是开始了新的一章

第十六章 奇遇太多，无法简述

第十七章 说明在某些情况下风湿病的发作具有刺激创造才能的作用

第十八章 简要说明两点——第一，歇斯底里的威力；第二，环境的力量

第十九章 欢快的一天，以不快收场

第二十章 从本章可以看出道森和福格是怎样的生意人，他们的办事员如何会寻欢作乐；以及威勒先生和他失散已久的父亲一场感人的相见；还可以看到“喜鹊与树桩”聚集的是何等高贵的精灵，以及下一章将是何等地美妙

第二十一章 老头子大谈他偏爱的话题，并讲了一个古怪的诉讼委托人的故事

第二十二章 匹克威克先生旅行至伊普斯威奇，并与一位戴黄色卷发纸的中年女士有一段浪漫奇遇

第二十三章 威勒先生开始专心致力于他本人和特洛特尔先生之间的复仇斗争

第二十四章 彼得·麦格纳斯妒火中烧，中年女士忧心忡忡，致使匹克威克分子们落入法网

第二十五章 乐事众多，显示纳普金斯先生是多么威严而公正；说明威勒先生如何同样有力地和约伯·特洛特尔先生扯平了。还有一件事，读下去自见分晓

第二十六章 关于巴德尔诉匹克威克案的进展的简要描述

第二十七章 塞缪尔·威勒赴多尔金朝觐，见到了他的继母

第二十八章 有关愉快的圣诞节的一章，记叙了一场婚礼和其他的娱乐；那些娱乐本身是一些甚至像结婚一样好的习俗，但在这堕落年代，它们却没有被同样虔诚地保存下来

第二十九章 妖怪抓走教堂司事的故事

第三十章 匹克威克同仁们如何结识了两位自由职业的好青年；他们如何在冰上自娱自乐；以及他们的第一次访问如何结束

第三十一章 本章完全是有关法律的；各种精通法律的伟大权威亮相其中

第三十二章 比历来的宫廷记者远为详尽地描写一次单身汉聚会——鲍勃·索耶在其位于鲍洛的寓所款待宾客

第三十三章 老威勒先生对文章的作法提出一些批评意见，并且在儿子塞缪尔的协助下，把可敬的红鼻子绅士的旧账付了一点点

第三十四章 本章完全用于详尽而忠实地报道巴德尔太太诉匹克威克案的值得铭记的审判

第三十五章 匹克威克先生觉得还是到巴斯去的好；于是他就去了

第三十六章 本章主要是关于布拉都德王子的传说的可靠记载，以及温克尔先生遭受的无妄之灾

第三十七章 如实说明威勒先生不在场的原因，因而描写他应邀参加的晚会；并且叙述他受匹克威克先生之托去办的一件微妙而重要的差事

第三十八章 温克尔先生怎样爬出油锅，而后又斯斯文文、舒舒服服地跳进火坑

第三十九章 塞缪尔·威勒先生受托去完成爱情使命，开始履行，至于结果如何，下文自见分晓

第四十章 把匹克威克先生引入人生的伟大戏剧中全新却并不乏味的一幕

第四十一章 匹克威克先生进入弗里特后遭遇了什么；他看见些什么犯人；以及他如何度过第一夜

第四十二章 本章像前章一样，说明了一句古谚：灾难使人结识共患难的陌生人；还包括匹克威克先生对塞缪尔·威勒先生的奇特而惊人的宣告

第四十三章 叙述塞缪尔·威勒先生如何自找麻烦

第四十四章 讲述弗里特监狱里发生的各种小事，以及温克尔先生的神秘行为；并说明那个可怜的高等法院囚犯如何最终获得解脱

第四十五章 描写塞缪尔·威勒先生和家人的感人会见。匹克威克先生在他所住的小世界巡游一番，并决定将来要尽量少和它混为一体

第四十六章 记叙微妙感情的动人的一幕，同时涉及道森和福格两位先生所做的趣事

第四十七章 主要是关于公务，以及道森和福格的暂时获利。温克尔先生在离奇情形下重新出现。事实证明匹克威克先生的仁慈强于他的固执

第四十八章 叙述匹克威克先生如何在塞缪尔·威勒的帮助下试图软化本杰明·艾伦的心，并缓解罗伯特·索耶先生的愤怒

第四十九章 行脚商的伯父的故事

第五十章 匹克威克先生如何加速完成其使命，以及他如何一开头就得到一位极其意外的助手的增援

第五十一章 匹克威克先生与一个老相识不期而遇。主要是由于这次偶遇，读者才有幸能读到本章记载的有关两位有权势的大名人的激动人心的趣事

第五十二章 涉及威勒家的严重变故，以及红鼻子斯狄金斯先生过早的垮台

第五十三章 包括金格尔先生和约伯·特洛特尔的最后退场；还有一大早在格雷院广场所忙的正事；以佩克尔先生家门口的两声敲门声结束本章

第五十四章 包括与敲门声有关的一些详细情况及其他一些事情，其中某些关于斯诺格拉斯和一位年轻女士的有趣的介绍绝不是与这部传记毫不相干的

第五十五章 所罗门·佩尔先生在一个马车夫特别委员会的协助下，安排老威勒先生的事务

第五十六章 匹克威克先生和塞缪尔·威勒之间进行了一次重要会谈，后者的父亲参与其中。一位穿鼻烟色衣服的老绅士意外地光临

第五十七章 匹克威克俱乐部终于解散，诸事如愿且皆大欢喜

译本序

译完《匹克威克外传》，确有登完一座万仞高山之感。近万次查阅词典，历时三年有余，终于译出这七十来万字，真不容易。然而就整体而言，翻译此书却并不是一桩苦役，因为在翻译过程中，这部洋洋洒洒、妙趣横生的巨著让我开心地笑了不止一千次。一想到有可能以一个新的译本给广大读者带去同样的欢乐，我从心底里感到欣慰，与之相比，译事的苦辛和翻译者鹦鹉学舌的尴尬算得了什么呢？为了这种共同的欢乐，我要衷心感谢狄更斯先生，因为他通过这部独具英国特色的幽默与讽刺巨著，给越来越一本正经的现代人提供了一次又一次笑的机会，使我们欣喜地发现自己有幸还残存着一点儿笑的潜能（据研究，儿童平均每天笑四百次，而成人平均每天只笑十五次）。

一　也许任何一顶单色的“帽子”都不适合狄更斯

说到查尔斯·狄更斯，国人并不陌生，他是十九世纪英国杰出的小说家，也是举世闻名的幽默大师。早在一九〇八年，林纾和魏易就用文言文把他的半自传体小说《大卫·科波菲尔》（当时译为《块肉余生述》）等译介到了中国，可以说他是最早为国人所了解的少数外国大作家之一。由于历史的原因，狄更斯作为“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在中国享有极高的地位。不过我觉得仅仅以“批判现实主义”来概括狄更斯是远远不够的。理由有三，首先，狄更斯的早期作品，如《匹克威克外传》，充满对田园生活的向往，颇具浪漫情怀，因此，至少可以说早期的狄更斯是一个或半个浪漫主义者；其次，尽管从《匹克威克外传》到《董贝父子》、《荒凉山庄》再到《双城记》和《远大前程》，狄更斯的风格越来越沉郁，但即使是在他后期的作品中，都不时可见幽默与机智的闪光，而幽默的心理基础恰好是喜剧精神与浪漫情怀；最后，狄更斯始终没有放弃宽恕与仁爱的基督教信念，坚信爱能感化人并消除仇恨，这说明他同时又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或幻想主义者。

我认为，在文艺领域赋予某种主义以独尊地位是失之偏颇的。同样，以既定概念来框定一个作家也是机械的、狭窄的。再说，过分强调“批判现实主义”，还有可能误导读者，让人误以为只有现实主义作家才具有批判性。其实，优秀的作家大多是直面现实人生并具有批判精神的，以《巴黎圣母院》和《悲惨世界》等闻名的法国浪漫主义大作家雨果便是例证。在狄更斯的作品中，浪漫主义因素与现实主义因素是相互交融的，这无疑显示了文学风格的复杂性和多样性。因此，我怀疑任何一顶单色的“帽子”都不合适狄更斯，或者，也许他根本就不喜欢“帽子”。

狄更斯出身于小职员家庭，父亲嗜酒成性且挥霍无度，结果负债累累，导致全家人被迫住进负债人监狱。狄更斯十二岁便开始为家里的生计操劳了，当过皮鞋油作坊学徒、打包工、律师事务所抄写员和报社见习记者等。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当学徒时他曾被雇主安排在橱窗里当众表演，作为广告任人围观，这种遭遇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永久的创伤，也对他日后的创作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因此可以说，狄更斯在儿时是一个苦孩子。诚然世界上的苦孩子很多，但狄更斯的不同凡响之处在于，他没有被苦难压倒，而是通过坚忍与努力战胜了它（他是自学成才，“毕业”于伦敦的贫民窟），他把它化成了艺术素材并因此赢得了荣誉与财富。

走笔至此，我不由想起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美国作家马克·吐温、加拿大作家李柯克和捷克作家哈谢克，这几位幽默大师和狄更斯一样是“苦孩子”：塞万提斯出身于一个终生潦倒的医生之家，儿时曾随父亲四处颠沛流离；马克·吐温十二岁丧父，从小就尝遍了人生苦辛；李柯克也出身贫寒，未成年就被落魄的父亲抛弃了；哈谢克则十三岁丧父，儿时他与母亲和弟妹主要靠别人的施舍和乞讨活命。这种惊人的相似，让我莫名其妙地感到幽默是植根于苦难的，或者至少与苦难有关——这种说法或许有以偏概全之嫌，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上述几位幽默大师的作品，都不同程度地体现了喜剧精神与悲剧意识的交融，在让人忍俊不禁或捧腹大笑的同时，常常感到悲从中来。难怪果戈理说：真正优秀的幽默往往以“有目共睹的笑”揭示“世人觉察不到的泪”。狄更斯的作品往往也是如此。

二　《匹克威克外传》：英国版《堂吉诃德》

《匹克威克外传》是狄更斯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他的成名作。这部既富于浪漫奇想又紧贴社会现实的幽默与讽刺小说，主要讲述的是天真善良、不谙世事的有产者匹克威克带领其信徒们在英国各地漫游的奇趣经历与所见所闻。全书情节分为两条主线：一是匹克威克与骗子金格尔的一次又一次较量；二是巴德尔太太诉匹克威克毁弃婚约的诉讼。在这两条相互交织的主线之外，匹克威克信徒们的故事以及旅途听到的故事（故事中的故事）则构成一条条副线。其中故事套故事的结构，显然受益于《一千零一夜》、《十日谈》、《堂吉诃德》和《坎特伯雷故事集》。而通过漫游纪事对英国社会作全景式的透视，则无疑受了流浪汉小说的影响。事实上，《匹克威克外传》历来被视为英国流浪汉小说的代表作。

流浪汉小说最早流行于十六七世纪的西班牙，其主角通常是破产后沦为流浪者的农民或手工业者（流氓无产者），他们以欺骗、偷盗为业，常常玩世不恭，放浪形骸，并以恶作剧报复社会。流浪汉小说一般都是由主角自述其不幸遭遇，其中不乏对贵族、教士及有钱人的冷嘲热讽，在让人发笑的同时，也让人对世道的不公和人世的苦辛感慨万千。《匹克威克外传》中的金格尔就是这样一个以坑蒙拐骗为业的典型的流氓无产者。不过，狄更斯没有落入传统流浪汉小说的窠臼。他不仅让匹克威克等有产者做了暂时的流浪汉并与真正的流氓无产者展开了针锋相对的较量，而且以浓墨重彩塑造了山姆这个诚实无产者的形象，让这个小人物在整个小说中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正是在众多小说中对中下层小人物的大书特书，为狄更斯赢得了伟大的文学革新家的称号。而更重要的是，狄更斯以幽默与讽刺的妙笔，完成了当时英国社会的一幅世相巨画，从而使流浪汉小说突破了主人公个人生活的局限，具有了广泛的社会意义。

由于其与西班牙流浪汉小说经典《堂吉诃德》的种种相似，我觉得在某种意义上《匹克威克外传》可以说是英国版的《堂吉诃德》。光是粗略地比较一下两位主人公的特点，就可以发现此说不无道理。两人在人格实质上是一致的：纯洁善良、和蔼可亲、学问渊博、崇尚正义。两人都是颇具理想主义色彩同时又有点可笑的偏执狂：堂吉诃德痴迷于骑士伟业，做出了与风车大战的可笑之举；匹克威克则痴迷于知识，对各种荒诞不经的见闻孜孜以求；匹克威克把一块普通石碑视为至宝并对其进行苦心研究，这种荒唐之举与堂吉诃德把铜盆当成魔法师的头盔一样可笑；两个人都怀着美好的愿望去做自认为该做的事，可结果却常常是事与愿违，闹出一个又一个笑话。他俩是可笑的喜剧人物，然而另一方面却又都是疾恶如仇、爱打抱不平和救苦济贫的精神可嘉的斗士：堂吉诃德误以为乘马车赶路的贵妇是被强盗劫持的公主，不分青红皂白就对随行的教士大打出手，并为自己救了“公主”而感到无比自豪，弄得别人哭笑不得；匹克威克呢，他每次发现金格尔都穷追不舍，有一次他怀着义不容辞的激情夜赴女子学校阻止金格尔拐骗少女，结果却是中了诡计，不仅使全校师生虚惊一场，而且自己还落了个风湿病复发。另外，在同情弱者、嘲讽社会丑恶等方面，《匹克威克外传》与《堂吉诃德》也有许多异曲同工之处，限于篇幅，不再赘述。

三　喜剧精神与悲剧意识的交融

《匹克威克外传》洋洋七十来万字，读来却并不让人感到厌烦，相反倒是经常让人忍俊不禁，甚至拍案称快。这主要是因为狄更斯挖掘了生活本身的喜剧性，为我们营造了一个又一个精彩的喜剧情节：如匹克威克不知道女房东巴德尔太太对他暗恋在心，一不小心让她误以为他要娶她，致使她因过度兴奋晕倒在他怀里，而且刚好又被人撞见，结果他莫名其妙地陷进了巴德尔太太诉他毁弃婚约的诉讼之中。又如匹克威克满腔热情地为一位正准备相亲的绅士提忠告，被那位绅士尊为良师益友，不料准新娘竟然是匹克威克深夜误入其卧室的那位女士，由此而生的惊讶与尴尬立即使一切都砸了锅……

人生在世，事与愿违的尴尬是常有的。在事物的本来面目与我们认为它们应该表现的模样之间，有时存在相当大的反差，而这种反差所蕴含的喜剧性，恰好是幽默赖以成长的沃土。世上可笑可乐之事可谓比比皆是，关键是我们是否有足够的敏感和灵性去发现。在狄更斯的生花妙笔下，匹克威克在众目睽睽之下追自己那顶被风吹走的帽子的情景，实在是有趣透顶：风像开玩笑似的吹吹停停，时大时小，匹克威克时追时停，气喘吁吁，尴尬之态可想而知——追扑得太急会把帽子弄坏，追得太慢则会永远失去它；除了足够体力之外，追帽子需要大量的冷静和特别的判断力。当帽子在风中滚滚向前，匹克威克在后面手足失调地拼命追逐时，追帽子简直就成了一场痛苦的人生角逐。一个小小的细节居然能折射如此微言大义！我们不能不佩服狄更斯的喜剧敏感、幽默心境和非凡笔力。读《匹克威克外传》，我们首先要感受的是狄更斯把人生当作一场趣味喜剧去细细观看和品评的喜剧心态。有道是：“人生如戏。”我们既要学会当演员，也要学会当看客。

读《匹克威克外传》的很多章节，在笑过之后我们常常会有所感悟，有时甚至会感到某种酸楚。由此可见，狄更斯的幽默与讽刺和肤浅的插科打诨是有所不同的，它是一种浓缩着人生体验与思考的有一定深度的幽默与讽刺。其深刻性最集中地体现在他的作品所蕴含的人生悲剧意识上。人生无疑是有悲剧性一面的。这一点尽人皆知，不必多言。《匹克威克外传》在展示人生的悲剧性方面，的确有不少可圈可点之处。比如说，在那个虚华的化装早餐会上，贵妇人莱奥·亨特尔夫人为排遣无聊和满足虚荣心而大宴各路名流。她自命不凡地扮演智慧女神，可是在面对大骗子金格尔时，她不仅毫无鉴别力，相反还得意地把他引为贵宾。她把她那首无病呻吟的诗《奄奄一息之蛙》一连朗读了两遍，虽然博得了众多马屁精的赞扬，可是在行家眼里却不免有几分可笑。她不知道大家不再请她朗读第三遍的原因，更不知道她提供的早餐比她的歪诗更合来宾们的胃口。在亨特尔夫人那颇具喜剧色彩的自命不凡后面，的确隐藏着某种具有悲剧意味的东西。正是由于揭示了生活的喜剧性所掩盖的悲剧性，狄更斯的幽默作品才能在让读者发笑的同时，让他们感到某种幽幽的涩味。

正如前面所说的，优秀的幽默作品大多在某种程度上体现了喜剧精神与悲剧意识的交融，因此，真正优秀的幽默作家在骨子里是严肃的，有时甚至是沉痛的。狄更斯也不例外。比如说，在《匹克威克外传》中，那个哑剧演员因经常无角色可演而陷入贫困，生存的重压与酗酒的恶习使他早衰并病倒了，他在病床上被高烧弄得心智狂乱，呓语连篇，到死都不得安宁。回光返照之际，他从床上挣扎起来，抬起枯槁的四肢，用古怪的动作扭来扭去，还以为那是在戏台上演戏！一个临终之人在病床上扭来扭去，以为自己正在演戏，那情景的确滑稽可笑，同时又非常令人心酸。这样的一幕无疑是熔喜剧性与悲剧性于一炉的，让人看了怎能不为之动容。

四　批判精神与仁爱理想并行

狄更斯的批判精神是众所周知的。在《匹克威克外传》中，他犀利的笔锋戳向了当时英国社会的各个阶层，刻画了一幅英国社会的百丑图：翻云覆雨的市长、卑鄙无耻的议员、虚伪贪婪的教士、虚荣肤浅的贵妇、唯利是图的律师、见利忘义的经纪人、睚眦必报的政治鼓动家、招摇撞骗的流浪汉、好发雌威的悍妇、愚昧轻信的信徒，等等，不一而足。狄更斯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并不以直抒胸臆表达他对社会群丑的批判，而是把他的针砭隐含在生动的情节之中。不妨再举一个小例。股票经纪人弗莱舍尔老爷和西默瑞老爷得知曾请其享用大餐的鲍弗尔破产了，他们不但没有半点同情与关爱，相反还就鲍弗尔是否会自杀以及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自杀打起赌来，两人都是一副其乐陶陶的模样。瞧，世态炎凉到了何等的地步！狄更斯描写这一切的语言是幽默而貌似轻松的，但他的鄙弃之情的确流溢于字里行间。

狄更斯的批判之笔所插入的社会生活领域很多。他对负债人监管制度的不公、司法制度的腐败、所谓的民主选举的虚假以及教会统治的黑暗等，都进行了有力的嘲讽与鞭挞。比如说，在狄更斯笔下，伊坦斯维尔的议员选举不过是一场闹剧和阴谋而已：为了拉选票，浅黄党以请酒收买男人；蓝党则以送阳伞收买女人，还企图通过她们控制她们的丈夫与兄弟。双方甚至还有人通过收买酒吧女招待往对方的选民的酒里放鸦片酊，使他们无法投票！除了这些阴招，双方还彼此公开谩骂，甚至大打出手，以拳头进行“雄辩”。如此选举，岂有公正可言！

在《匹克威克外传》中，与批判精神并行的，是狄更斯的仁爱理想。正如他本人在该书前言中所说，他揭批负债人监狱的黑暗和司法的腐败等，旨在匡扶正义，建立一个以仁爱统领人心的美好世界。狄更斯历来相信宽恕与爱能感化人和改造人，因此他主张阶级和解。这一点最突出地表现在匹克威克最后对金格尔的宽恕与救助上。匹克威克对金格尔本来恨之入骨，但当金格尔落魄不堪、嗷嗷待哺时，他却又发了善心，不仅宽恕了这个宿敌，而且还接济他的生活，花钱保释他出狱，替他找到了正经的工作。金格尔呢，在匹克威克的感化之下，居然下了决心改过自新，最后成了一个好人。在这里狄更斯宣扬了“爱你的仇敌”的基督教教义。至于在现实生活中，这种教义是否能真正实现，那只有天知道。在金格尔的浪子回头上，无疑寄托着狄更斯美好浪漫的仁爱理想（或幻想）。这种仁爱精神致使狄更斯主张阶级和解，这一点在我国曾经是被当作阶级和时代局限受到批判的。其实，我们没有必要以现在的认识标准去苛求古人。除了狄更斯，其他很多西方作家都有类似的倾向，如在《悲惨世界》中，雨果也让冉·阿让最后宽恕了仇敌沙威。我认为，我们更应该看重的是这种宽恕所折射出来的仁爱理想。

五　平民意识与心灵的归属

狄更斯出身贫寒，自幼饱尝人世辛酸，这样一个平民子弟、一个富于人文精神的作家，他具有平民意识是顺理成章的。狄更斯的平民意识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对权贵者尤其是为富不仁者的无情嘲讽与鞭笞，关于这一点前面已经论及，不再赘述。二是对弱小人物的同情，比如说他饱蘸同情地描写了负债人监狱中的囚徒们家破人亡的悲惨遭遇，表现了贫苦当事人在法律机器面前的无助，等等。即便是对金格尔那种以坑蒙拐骗为常业的流氓，狄更斯也不是绝对无情的，比如说在金格尔彻底落魄并入狱之后，狄更斯对他的描写不乏怜悯。三是对平民的优秀品质的赞扬。在以往的多数作品中，平民要么平庸愚昧，要么奸诈卑劣。而狄更斯突破窠臼，大胆地表现了优秀的平民身上常被人忽略的可贵品质，如朴实、忠诚、无私等，从而丰富了平民形象的内涵。

在《匹克威克外传》中，狄更斯的平民意识最成功的表现是对匹克威克的仆人——山姆这个平民青年的形象塑造上。山姆心地善良、风趣幽默、机智勇敢并且忠诚可靠，在小说中占据了前所未有的突出地位。比如说，在法庭上诙谐地叫凶狠的布兹弗兹大律师尴尬地输掉一个回合的人是他，利用偶然的发现揭穿金格尔的阴谋从而使匹克威克一行摆脱羁押的人是他，为了能在狱中照顾匹克威克而故意欠父亲的债以便正当入狱的人也是他，在讼棍道森和福格因得不到诉讼费而拿巴德尔太太开刀时及时促成巴德尔太太与匹克威克和解的人还是他，就连促成有情人温克尔和艾拉贝拉私奔的人都是他。为了展示山姆的风采以及狄更斯刻画人物和营造喜剧氛围的功力，现简述山姆在法庭的出众表现如下：

温克尔、图普曼和斯诺格拉斯三位绅士都在布兹弗兹大律师的诱供性质询下败下阵来，布兹弗兹接着开始向山姆发起进攻，企图诱使山姆证明自己目睹了巴德尔太太晕倒在匹克威克怀里的情况。布兹弗兹问山姆在他受雇的第一天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山姆说：“我得到一套全新的衣服。”在法庭引起哄堂大笑。法官生气地冲着他警告说：“你最好当心点儿，先生。”山姆答道：“我对那套衣服很小心呀；真的很小心，大人。”法官气不打一处来，可是对镇定自若的山姆又无可奈何。布兹弗兹因无法诱使山姆按自己的诱导做证，因此恼羞成怒，对山姆进行侮骂性地提问：“你有眼睛吗，威勒先生？”山姆答道：“有啊，我是有眼睛呀，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假如它们是一对获得专利、放大两百万倍的威力特别大的气体显微镜，那也许我就可以看穿一段楼梯和一扇松木板门了；可是，如你所见，它们只是眼睛，因此我的眼界是有限的。”这一答复使法官都微笑起来，同时也使布兹弗兹显得特别愚蠢。在接下来的较量中，山姆通过引述原告的话揭露了整个诉讼的阴谋实质，即道森和福格两个讼棍企图利用巴德尔太太从匹克威克身上榨出钱来。至此，布兹弗兹大律师尴尬万分，只好休战。

这场冤枉的诉讼使匹克威克颇有心力交瘁之感，幸亏有山姆、老华德尔、老威勒这些忠实朋友的帮助，他才开始了新的生活。在小说的末尾，历来是租房居住的匹克威克在伦敦郊外的林间买了房子定居下来，他的信徒温克尔和斯诺格拉斯都结了婚，山姆也和他心爱的玛丽结了婚，生了儿子，可谓诸事如意，皆大欢喜。匹克威克在田园之中找到了最好的安身之地，这无疑也表达了狄更斯对田园生活的向往，足以说明这一点的是，小说中有关田园的各章节比涉及大都市的章节轻松明媚得多。而最意味深长的是，狄更斯让匹克威克与地位和财富都不如他的山姆最后成了生死不渝的知音。《匹克威克外传》以大团圆结局，这不能不说有点落俗套，不过，这样的结局倒是挺合平民百姓的口味——平民百姓在现实中难以获得生活的美满，能让他们在小说的幻觉中找到暂时的心灵归宿或寄托，也不失为一件仁慈的事。让我们谅解狄更斯的这种俗气吧！

瞧，胡乱这么一侃，就到了七千多字。企图以七千多字说清狄更斯这样一位著述甚丰、内涵复杂的大作家是不可能的，但是一个明智的人应该知道该歇手时就歇手的好处，因此我最好是就此停笔。诚然，关于狄更斯和《匹克威克外传》还有很多话可说，比如说《匹克威克外传》结构有点松散，有些章节语言有点啰唆冗长，但限于篇幅，在此就不再赘述了。英谚有道是：“一百个人有一百个哈姆莱特。”本文所展示的仅仅是本译者个人对狄更斯及其《匹克威克外传》的粗浅理解，也许我为狄更斯量身制作的“帽子”一点都不合适他。相信读者朋友在亲自读完《匹克威克外传》这部熔浪漫情趣与现实关怀、喜剧精神与悲剧意识于一炉的巨著之后，会对本书及狄更斯有更深的理解，会对世事人生有更透彻的感悟。

现在，在下已把锣鼓敲响，把帷幕拉开，一群奇特的演员即将登场，朋友们，请好好观赏眼前这一出人生大戏吧！

作者序

在初版前言里我已说过，《匹克威克外传》的创作旨在对一些趣人趣事做点介绍，并不企望有什么精巧的布局，甚至在当时笔者都不认为那是很可行的，因为本书原本就是以散漫的形式问世的。而“匹克威克俱乐部”这一组织，由于在小说的创作进程中发现难以处理，因此也就渐渐被弃之一旁了。虽然就某一点而言，经验和研究后来使我有了长进，而且现在我或许可以指望用一条总的线索把各章节更紧密地连成一体了，但是目前的各章节仍然还是保持原貌，体现原来的意图。

我见过各种有关《匹克威克外传》来历的文章，无论如何，对我来说，它们都是极富奇谈魅力的。既然探讨本书缘起的文章时有出现，我或许可以推断读者诸君对此事也有点儿兴趣，因此我想在此说一说来龙去脉。

在我还是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小伙子的时候，查普曼和霍尔两位先生迷上了我当时在《记事晨报》上撰写的或是刚发表于《每月杂志》的某些文章（其中一些最近已分两卷结集出版，由乔治·克鲁克山克先生插图），跑来约我写点东西以“先令月刊”的形式出版。这种刊物当时对我来说——我相信对其他任何人也是如此——只不过是模糊记忆中的某种冗长小说的连载小册子而已。当年小贩们带着它们到全国各地兜售，而我在做人生学徒期满之前，还曾为其中一些洒过不少的眼泪呢。

当我打开我在弗尼佛尔旅馆的房门接待那位代表出版公司的经理时，我发现他不是别人，两三年前我正是从他手里买下了那本赫然登有我的处女作的杂志，而在那之前或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那篇登载在《小品文》上的文章题为《明斯先生及其表弟》，我是在一天的黄昏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地把它偷偷投进弗里特大街一条漆黑弄堂里的一家漆黑邮局的漆黑信箱的。投寄完之后，我便向威斯敏斯特会堂走去，钻进里面待了半个小时之久，因为我实在已因欢乐与自豪而泪眼模糊了，既看不清街上的一切，也不宜让人在街上看见那副尊容。我把不期而遇的巧合告诉了客人，我们俩都欣然认为是一个好兆头，接着便开始言归正传。

客人向我提供的一个主张是，那个月刊什么的应便于西摩先生插图；另外还有一个主意——不知是那位可敬的幽默艺术家的点子，还是我的客人自己的——那就是，最好是写一个“猎迷俱乐部”的活动来与插图匹配：该俱乐部的成员将四出渔猎，因缺乏娴熟技巧而频频陷入困境。我提出了异议，因为考虑到我本人虽然生于乡间并有一部分乡村教养，但除了对各种运动略知一二之外，绝不是什么渔猎行家；再说，渔猎题材也并不新颖，早已被写滥了，还不如顺其自然，根据作品需要去插图，那样将会好得多；我乐意自己去自由发挥，在更广的范围内描写英国的风土人情；而且，不管开头时我给自己规定了什么样的路子，到最后我恐怕还是要从心所欲的。我的想法被采纳了，于是我想到了匹克威克先生，写出了第一期的文章；西摩先生根据校样画了一幅“匹克威克俱乐部”图，还画了其创始人的欢快肖像，后者是依据爱德华·查普曼先生对他经常见到的一个真实人物的衣着和举止的描述画成的。鉴于公司最初的提议，我让匹克威克先生和一个俱乐部联系了起来，还特意加入了温克尔先生这一人物，以备西摩先生之用。我们以二十四页而不是三十二页开始了第一期，用了四幅而不是两幅插图。第二期尚未出版，西摩先生便不幸突然逝世了，这就使一直议而未决的问题立即有了一个了断：每期改为三十二页，只用两幅插图，这样一直出到底。

我的确是极不情愿地注意到，有那么一些语焉不详、东拉西扯的说法被提了出来——声称是为了西摩先生着想——断言他在本书或其中的任何东西的创作中占有一份。前面的段落对此没有进行翔实的描述。鉴于对一位艺术同僚的缅怀与敬意，也出于我的自尊心考虑，我谨以自我克制的态度心平气和地把一些事实记录于此：

凡在本书中能找到的情节、短语或字词，没有任何一个是由西摩先生创作或提议的。在本书才刊印二十四页，而四十八页的确尚未写出之际，西摩先生就去世了。我相信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西摩先生的字迹。我除了一次之外再没有见过西摩先生，那仅有的一次是在他去世的前一天晚上，那次他当然没有提任何建议。我是在有另外两人在场的情况下见到他的，那两人还活着，对所有这些事实一清二楚，而且我还持有他们对这些事实的书面证明书。最后一点是，爱德华·查普曼先生（起初的查普曼-霍尔公司的尚在世的那位创始人），出于类似的保存真相的目的，以书面形式记录下了他本人所知的本书缘起的情况，以及有关的各种毫无根据的臆断，甚至还向我们表明那些臆断是毫无真实可言的——依所记录的细节来看，这一点不言自明。由于我已决定采取的自制态度，我在此不再引述爱德华·查普曼先生对他那位已过世的搭档曾在某个场合认可那些臆断的记录。

我在《记事晨报》和那本老月刊杂志上署名为“博兹”，它不仅署在本书的第一期的封面上，而且以后还沿用了很久。这一笔名其实出自我所宠爱的小弟弟的绰号——出于对《威克菲尔牧师传》的敬意，我把他叫作“摩西斯” [1]，将鼻音戏谑地变一下，“摩西斯”的发音便成了“博西斯”，再缩短一点，则成了“博兹”。远在我成为一名作家之前，我对“博兹”已熟悉到如数家珍的地步，因此采用它做了笔名。

有人说，随着小说的进展，匹克威克先生的性格发生了确确实实的改变，他变得更善良、更明智了。我认为读者诸君只要仔细想一想，就不会觉得这种改变是牵强和不自然的：在现实生活中，凡是有几分幻想气质的人，首先给我们留下深深印象的是他那些异乎常人的怪癖，常常非要等到和他更熟了，我们才开始透过表层特征而发现他更好的一面。

我唯恐好心的人们不能明察（正如《清教徒》 [2]当初问世时好心人不能明察一样），弄不清宗教与宗教口头禅截然不同，虔诚与虔诚外衣截然不同，弄不清谦恭地敬奉《圣经》的伟大真理迥异于抹杀其精义，只是将其字句大胆地乱用在最鄙俗的纷争和最卑微的生活琐事上，致使愚昧无知者为之大惑不解。鉴于诸如此类顾虑，我希望人们能够理解，在本书中被讽刺的永远是后者，而不是前者。更进一步说，讽刺后者乃是讽刺它与前者无法谐调，不可能与前者融为一体（所有的经验足以说明这点），乃是讽刺它是社会存在的最邪恶、最有害的谬误之一——就当前而论，不管其大本营是设在艾克塞特尔大会堂，还是艾贝内泽小教堂，还是两处兼而有之。对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似乎无需赘述了。但是，对那种亵玩神圣事物，嘴上头头是道，心里却不把它当回事的行径，或是那种把基督教与某种人混为一谈的做法，提出抗议是永远不过时的——用斯威夫特的话来说，这类人所理解的宗教只足以使他们相互怨恨，而不是彼此相爱。

在翻阅本书重印本的时候，令我感到奇特而有趣的是：从本书开笔之初至今，几乎是在不知不觉之中，一系列重要的社会进步已在我们周围发生。虽然律师的许可证问题有待解决，陪审团微妙而尴尬的处境有待改观，国会选举的运作方式（也许甚至国会本身）也仍然有待改善，但是法制的改良已斩断了道森和福格先生之流的爪子，在他们的办事员中，一种自我尊重、相互容忍、教育与合作的精神已广泛传播开来，旨在达到上述良好目的；巨大的隔阂已被消除，公众于是得以享受现有的方便与利益，而历来使公众独受其害的诸多无谓的嫉妒、盲目与偏见，无疑也适时地被废止了；有关欠债入狱的法律被修改了；弗利特监狱也已经被拆除！

谁知道呢？等到一系列改良达到其目的之日，我们将会发现，就连城乡的长官们都得学会每天同“常识”与“正义”握手；就连《济贫法》都会怜惜老弱和不幸者；而学校，在基督教的普遍原则之下，将成为遍及这个文明国度的最美的装饰；就连监狱的大门也不仅外面被牢牢地封住，里面也牢实稳妥地拴紧了门闩；维持体面、健康生活所必需的一般财富将被普遍地分享，不仅富有者及国家将因此获得安全，就连最贫困者也能享受这种权利；还有那些微不足道的董事会和团体——与在它们四周怒吼的人类的海洋相比，它们比小水滴还要渺小——它们也将不再永远放任“热病”和“肺痨”肆意摧残上帝创造的众生，或是无休无止地拉起小提琴为“死亡之舞”伴奏！

一八六八年

第一章　匹克威克俱乐部诸君

照彻幽暗，使不朽的匹克威克的显赫生涯的早期历史从晦暗中凸现并显露其夺目光辉的第一缕亮光，来自于研读匹克威克俱乐部的下列文献记录；编者把这些记录呈献给读者，感到莫大的快乐，因为这足以证明，他在钻研交托给他的浩繁文献时是多么专心致志、勤奋刻苦，而且还具有不凡的眼力。

一八二七年五月十二日。匹克威克俱乐部终身副社长约瑟夫·史密格斯老爷主持。一致通过以下决议：

本会聆听了俱乐部总主席塞缪尔·匹克威克老爷提交的论文的宣读，论文题为《关于汉普斯德诸池塘水源之臆断及有关刺鱼 [3]理论之若干意见》；本会感到纯粹的满足，并完全赞同其高见；为此，谨在此特向总主席匹克威克老爷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因本会成员深知，这一著述——亦即俱乐部总主席匹克威克老爷在霍赛、海格特、布里克斯顿及坎伯威尔诸地所做之不懈研究——必然对科学事业大有裨益，故而他们自然而然地相信，假如延长这位学者的旅程，拓展其观察的范围，从而使其学说涉及更广阔的领域，那对知识的提高和学术的传播必然会有不可估量的贡献。

鉴于上述认识，本会认真考虑了由前面已说过的总主席塞缪尔·匹克威克老爷及下面就要提到名字的另外三位匹克威克同仁提出的议案，即成立匹克威克同仁会的一个新的分支，定名为“匹克威克俱乐部通讯社”。

上述提案得到了本会的赞同和批准。

因此，“匹克威克俱乐部通讯社”正式成立，俱乐部总主席塞缪尔·匹克威克老爷及俱乐部成员屈赛·图普曼老爷、奥古斯都·斯诺格拉斯老爷、纳撒尼尔·温克尔老爷等四位被提名并聘任为通讯社成员，他们的职责是如实记录其旅行和考察，把对风土人情的观察、一路的各种奇遇以及有关各地景色或社团的全部故事和文件一一记录在案，随时向设在伦敦的匹克威克俱乐部汇报。

本会诚挚地认可通讯社成员的准则，即各人支付自己的旅费，在此条件之下，绝不反对该社成员随意延长旅行时间以从事其考察。

在此，理所当然，本会还要告知该通讯社各成员，对他们提出的自付信件邮资和包裹运费的提议，本会已加以认真考虑。本会认为这样的提议与提出它的那些伟大心灵是相配的，故而本会表示完全同意。

会议秘书还补充了以下使我们深受其惠的记述——对一个临时旁观者来说，在上述决议的宣读过程中，那个光秃的脑袋以及那副热切地转向他（秘书）的脸的圆眼镜，看上去或许毫无不同凡响之处，然而对那些知道匹克威克的伟大头脑正在那一额头下工作，知道匹克威克炯炯有神的双眼正在那副眼镜后闪烁的人们，那一场景的确是引人入胜的。那个穷究了汉普斯德诸池塘之源头，并以其刺鱼理论轰动科学界的非凡人物就坐在那儿，冷静、沉稳地坐着，既像汉普斯德霜冻天的一池深水，又像潜伏在陶罐最隐秘处的一条孤独的刺鱼，而当信徒们异口同声地欢呼“匹克威克”时，那位显赫人物大感振奋，慢慢爬上他所坐的温莎宫椅，站在上面开始对他亲手创建的俱乐部发表演说，当时的情景是何等地引人入胜啊！那一激动人心的场面为艺术家提供了一个多好的研究课题！口若悬河的匹克威克，一只手优雅地背着藏在燕尾服的燕尾里，另一只手在空中挥舞着，为他慷慨激昂的演说平添了几分雄辩的力量。由于站到了椅子上，他的紧身裤和绑腿显露出来，它们假如是穿在一个平常人身上，或许会被人们忽略过去，可它们是穿在匹克威克身上，这就激起了一种——我们或许可以这么说——一种不由自主的敬畏。簇拥在他四周的，是自告奋勇分享他的旅途艰辛，从而也注定要分享其发现的荣耀的人们。他右边是屈赛·图普曼先生——这位过于多情善感的图普曼，除了年长者的智慧和经验之外，在最有趣又最情有可原的人性弱点——爱情方面，还具有男孩子的那种激情与冲动，虽然年岁与食物把他那一度风流潇洒的身材扩大了——黑色的丝绸背心已越变越大，它下面的金表链已一英寸一英寸地退出他的视野，他宽阔的下巴也渐渐侵占了白色领带的边界——但是图普曼的灵魂却始终未变——对女性的崇拜仍然是他的精神支柱。在他的伟大领袖的左边，坐着富于诗意的斯诺格拉斯，再往左则是好运动的温克尔，前者富于诗意地裹在一件带有狗皮领的神秘的蓝外衣里，后者则使新的绿色猎装、方格呢围巾和褐色厚呢紧身裤焕然生辉。

匹克威克先生在这次会议上的演说，以及当场引发的辩论，一并记载在俱乐部的会议录里。两者都与其他著名团体的辩论极其相似。由于在伟大人物的言行之间寻找相似总是一件趣味无穷的事，因此我们不妨把有关记载抄录于此。

匹克威克先生认为（秘书说），荣誉是每个人心中最宝贵的。诗名远扬是他的朋友斯诺格拉斯最看重的；征服异性的荣誉对他的朋友图普曼同样重要；而他的朋友温克尔，最大的雄心壮志则是从田野、空中和水域的游艺中赢得荣名。他（匹克威克）不否认，他也受着人类情欲和人类情感的影响（阵阵喝彩）——可能还受制于人性的弱点——（一连串“不”的高呼。）不过他要说，假如他的胸中曾蹿起妄自尊大的火苗，一种首先为人类福利着想的欲望已有效地扑灭了它。人类的赞美是令他心驰神往的“韵律”；博爱是他的保险公司。（热烈的喝彩。）他感到有点儿骄傲——他坦率地承认这点，让他的仇敌们对此大做文章好了——在他把他的刺鱼学说公之于世的时候，他感到有点儿骄傲；那一理论也许会出名，也许不会。（一声“出名了”的高呼和热烈的喝彩。）他不妨认可他刚听到的那位匹克威克同仁的宣告——是出名了，但是，即使那篇论文的声名已远播到已知世界的最偏僻的角落，他作为论文作者将感到的骄傲，与眼下他环顾四周时所感到的骄傲相比，也是不足挂齿的——此时此刻才是他有生以来最引以为自豪的。（阵阵喝彩。）他是一个卑微的人。（不，不。）但他还是禁不住感到他们选他出来，是要担负一项极其光荣，也有点儿危险的任务。旅行是一件麻烦事，马车夫们的头脑不清不楚的。大家不妨去外面看看，仔细瞧瞧周围上演的一幕幕活剧。到处有马车翻车、马儿脱缰、船只倾覆、锅炉爆炸。（喝彩——一声“不”。）不吗？（喝彩声。）请那位如此大声说“不”的可敬的匹克威克同仁出来说说到底是怎么个“不”法，假如他能说出来的话。（喝彩声。）是谁在说“不”？（热烈的喝彩声。）是不是某个失意落魄的人——他不愿用“杂货贩子之流”——（大声喝彩。）——因嫉妒他（匹克威克先生）的研究所赢得的——或许是受之有愧的——赞扬，同时为自己可怜的争雄企图受到成堆的斥责而倍感痛苦，因而生出这卑鄙和诽谤的——

布洛顿先生（他来自艾德格特）站起来发言。那位“可敬的匹克威克同仁”是不是影射他？（“秩序”，“主席”，“是的”，“不是”，“说下去”，“别说了”，诸如此类呼声不一而足。）

匹克威克先生是不会被喧嚷封住嘴巴的。他是影射了那位可敬的绅士。（非同寻常的群情激动。）

布洛顿先生接着说，他以最大的轻蔑拒斥这位可敬绅士的下流无礼和不正当的责难。（大喝彩。）这位可敬的绅士是一个骗子。（极大的骚乱以及大喊“主席”和“秩序”的叫唤。）

奥·斯诺格拉斯先生站起来发言。他站到了椅子上。（听呀。）他想知道是否该任由两位同仁之间的这场不体面的争执持续下去。（听呀。听呀。）

主席深信那位可敬的同仁会撤销他刚才所用的字眼。

布洛顿先生虽对主席怀有一切可能的敬意，却深信自己不能撤销。

主席感到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质问这位可敬的绅士，他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个字眼是否是在通常意义上使用的。

布洛顿先生毫不犹豫地说不是——他是按匹克威克同仁的意义说的。他理所当然要承认，就个人而言，他对那位可敬的绅士怀有最崇高的敬意；他只是按匹克威克同仁的观点认为他是一个骗子。（听呀。听呀。）

匹克威克先生对他可敬的朋友这一公正、坦白而充分的解释非常满意。他恳请得到谅解，他本人所说的话只是想得到一种匹克威克同仁式的解释而已。（喝彩声。）

会议记录到此结束；我们深信不疑，既然达到了如此令人满意的、可以理解的地步，争执也就自然到此为止了。读者诸君在下一章将读到的事实没有正式的记载，但它们是从信件和其他权威手稿中认真校勘整理的，其真实可信毋庸置疑，故而让它们汇集成连贯的形式出现也无妨。

第二章　第一天的旅行；第一晚的遭遇；及其结果

太阳，各行各业最守时的仆人，刚刚升起，开始照亮一千八百二十七年五月十三日的早晨。这时，匹克威克先生也像另一轮太阳一样，从睡眠中苏醒过来了，他推开卧室的窗户，开始俯视外面的世界。高斯维尔街就在他的脚下，在他的右手边——再放眼远望，高斯维尔街延伸到了他的左手边；高斯维尔街的另一面则隐在了道路那边。“这便是那些哲学家的狭隘视野啊，”匹克威克先生想，“他们满足于观察摆在他们眼前的东西，却忽略了隐藏在视界之外的真理。至于我嘛，恐怕也未能免俗，也会满足于永远盯着高斯维尔街，丝毫不努力让目光穿过街道，深入到环绕在四周的无边乡野去。”在发了如此一番妙想之后，匹克威克先生开始把自己的身子塞进衣服，又把些衣服塞进皮箱。伟大人物在这方面是很少拘于小节的；刮胡子、穿衣服和喝咖啡很快就完成了；一个钟头之后，匹克威克先生手里提着旅行箱，大衣口袋里放着望远镜，背心里揣着随时准备记下值得一记的发现的笔记本，来到了位于圣马丁广场的驿马车停车场。

“马车！”匹克威克先生叫道。

“来啦，先生。”一个模样古怪的人叫道，他穿着粗麻布上衣，系着同样料子的围裙，脖子上挂着一个带号码的铜牌，仿佛他是一件被分类收藏的什么稀罕之物似的。这是一个饮马的人。“来啦，先生。瞧，有了，第一辆车！”那第一辆马车被饮马人从他刚才抽这一天的第一袋烟的酒店里叫了过来，匹克威克和他的皮箱一股脑儿进了马车。

“去金十字。”匹克威克先生说。

“不过一个子儿的小买卖，汤米。”在马车开动的时候，马车夫悻悻然地叫道，是说给他的朋友——那个饮马人听的。

“这匹马有几岁了，朋友？”匹克威克先生问道，同时把他准备用来付车费的那个先令在鼻子下擦来擦去。

“四十二岁。”车夫一边回答，一边斜眼瞟了他一下。

“什么！”匹克威克先生脱口惊叫道，同时伸手去摸他的笔记本。车夫把他的答复重复了一遍。匹克威克先生紧盯着那个人的脸，那张脸一副坚定不移的样子，于是他立即记下了车夫的话。

“你每一次让这马出来拉多长时间的车呢？”匹克威克先生问道，想了解更多的情况。

“两三个星期。”车夫回答说。

“几个星期！”匹克威克先生惊叫道——笔记本再次掏了出来。

“它要是回家，就是到它住的潘顿维尔去。”车夫冷冰冰地说道，“但我们很少拉它回去，因为它太虚弱了。”

“因为它太虚弱！”大惑不解的匹克威克先生重复道。

“把它从马车上解下来时，它总是跌倒在地上，”车夫继续说，“但只要把它套进车里，我们就把它拴得牢牢的，拉得紧紧的，这样它就不大容易跌下去了。另外我们还有一对很大很大的轮子，只要它真的走动起来了，轮子就在后面赶着它，它就得往前跑——它不得不跑。”

匹克威克先生把听到的情况一字不差地记在了笔记本上，打算把它汇报给俱乐部，作为马儿在恶劣条件下倔强坚忍的一个非凡例证。记录刚好做完，他们已到达金十字。车夫跑下马车，匹克威克先生也钻出了座厢。一直在焦急地等待他们的杰出领袖的图普曼先生、斯诺格拉斯先生和温克尔先生一齐拥上来接驾。

“给你车费。”匹克威克先生说，把那一先令递给车夫。

令这位饱学之士大感惊讶的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居然把钱扔在人行道上，而且还暗示说希望能有幸向他（匹克威克先生）讨教几招，谁决斗获胜钱就归谁。

“你疯了吧。”斯诺格拉斯先生说。

“要不就是喝多了。”温克尔先生说。

“或者兼而有之。”图普曼先生说。

“来呀！”马车夫说着，挥开双拳，样子犹如一座机械钟，“上呀——你们四个一齐上。”

“有好戏啦！”半打的马车夫喊道，“动手呀，山姆！”——他们怀着极大的兴致围住了较量的双方。

“吵什么呀，山姆？”一个戴黑色印花布袖套的绅士问道。

“吵什么！”马车夫回答说，“他要我的号码干什么？”

“我没要你的号码呀。”吃惊的匹克威克先生说。

“你记下我的号码干什么，嗯？”车夫问道。

“我没有记。”匹克威克先生愤慨地说。

“谁会相信呢？”车夫继续向围观的人申斥，“谁会相信呢？明明是一个告密者，坐上人家的车子，一路上不只记下人家的号码，还记下人家所说的一字一句。”（匹克威克先生脸上闪过一缕亮光——原来与笔记本有关。）

“他到底记了没有？”另一个车夫问道。

“记了，没错。”第一个车夫说，“在激怒我和他决斗之后，他又找来三个人替他做证。但我也豁出去了，哪怕蹲上个六个月局子。上呀！”马车夫一点也不顾惜自己的私人财产，他把帽子往地上一扔，接着一拳打掉了匹克威克先生的眼镜，紧接着又朝匹克威克先生的鼻子打了一拳，第三拳打在斯诺格拉斯的一只眼睛上，第四拳则变了花样，击中的是图普曼先生的腰部，然后他蹦到马路上，接着又跳回人行道，最后把温克尔先生体内暂存的一点士气打了个烟消云散；所有这一切都是在五六秒之内完成的。

“警官在哪儿？”斯诺格拉斯先生问道。

“把他们弄到水龙头下浇一浇。”一个卖热饼的人提议说。

“你们会受罚的。”匹克威克先生气喘吁吁地说。

“告密的家伙！”围观的人们在大喊。

“来呀。”那个始终在舞拳弄脚的车夫叫道。

迄今为止，围观的群众还只是一些看热闹的被动看客，但随着匹克威克一干人是告密者的消息传开，众人已开始热烈地讨论把那个已来劲的卖饼人的提议付诸实施是否适当的问题了。若不是半路杀出一个人来调停，致使骚乱出人意外地告终的话，众人会造成什么样的人身侵害就难说了。

“什么好事？”一个个子很高、穿一件绿色外套的瘦瘦的年轻人开了腔，他从停车场突然冒出头来。

“一些告密的家伙！”群众再次喊道。

“我们不是。”匹克威克先生吼叫说，他那种语调在任何一个冷静的人听来都是令人信服的。

“不是，嗯——到底是不是？”青年人看着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指挥若定似的用手肘支开围观者们的脸庞挤了进来。

那位饱学之士以匆匆数语说清了事实真相。

“那么跟我来。”那个穿绿上衣的人说，他用力拖着匹克威克先生跟在他身后，一边不停地往下说，“喂，九百二十四号，把车钱拿去，走你的路——可敬的绅士——我和他很熟——你们别胡扯——这边走，老爷——你的朋友们在哪儿？——纯属误会，我知道——别在意——意外是难免的——最有教养的家庭——不要丧气——倒霉呗——拉他起来——给他烟斗里塞点儿——喜欢那种味儿——那些该死的恶棍。”那个陌生人一边口若悬河似的说着诸如此类的一长串不连贯的短句，一边领着路向候车室走去，匹克威克先生及其信徒紧紧地跟在后面。

“喂，招待！”陌生人叫道，一面使劲打铃，“每人来一杯——兑水的白兰地，要热的，浓的，要甜，要满——先生，眼睛伤着了？招待，拿生牛排来给这位老爷治眼睛——治淤伤没有比生牛排更好的啦，先生；冰冷的路灯柱子固然也很好，只是怪不方便的——在空荡荡的街上站他半个小时，把眼睛贴在路灯柱子上。真是怪别扭的——啊——太好了——哈！哈！”紧接着，陌生人连气都没歇一口，就一口灌下了半品脱热气腾腾的兑水白兰地，然后他一屁股坐进椅子惬意无比地靠着，好像没发生过任何不寻常的事儿似的。

在三位伙伴忙于向他们的新相识大致其谢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偷闲观察了一下那位新相识的外貌与打扮。

他大概是中等身材，但身体的瘦削和长长的双腿使他看上去比实际高度高得多，他那件绿上衣，在流行燕尾服的岁月是一件漂亮时髦的礼服，但在当时显然是由一个比陌生人矮得多的人穿的，因为那对已弄脏并褪色的衣袖几乎还够不着他的手腕。他的衣服扣得紧紧的，一直扣到下巴，绷得那么紧，简直有马上从背后裂开的危险；领口处看不见衬衣领的踪影，只围着一条旧的宽领带。他窄小的黑裤子到处露出磨得发亮的补丁，表明裤子很有些年月了；裤管被紧紧地扎在一双打有补丁的鞋子上方，仿佛想拦住脏兮兮的白袜子，但袜子还是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来。他的长发从皱巴巴的旧高顶帽两边蓬乱地逸出，有如浊浪！在手套口和衣袖口之间，还可以瞥见他光光的手腕。他脸庞瘦削，一脸沧桑，但是有某种难以言传的神气贯穿在他全身——生气勃勃的厚颜莽撞加不折不扣的泰然自若。

这就是匹克威克先生透过眼镜凝视的那个人（匹克威克先生幸运地找回了他的眼镜），在他的朋友们倾尽了感激之词之后，他接着又以精心选择的措辞对这个人刚才的援救表达最热忱的谢意。

“别在意，”陌生人说道，有点唐突地打断了匹克威克先生的话，“说够了——别再说了；那个车夫可真不赖，五拳打得真漂亮；可我要是你那位穿绿大衣的朋友——见鬼——捶他的脑袋瓜子好了——毫不客气——只要出一口气的工夫——还有那个卖饼的——不是瞎吹的。”

这一有条有理的讲话被开往罗彻斯特的马车的车夫突然打断了，车夫宣布说，“海军司令号”马上就要开了。

“海军司令号！”陌生人说着跳了起来，“我的车——座位订好了——外面的位置——只好让你们付酒账——得有五块零钱——冒牌银子——假币——没用——不走吧——呃？”他极其世故地摇了摇头。

说来也巧，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三个伙伴也决定把罗彻斯特作为他们的第一站。在向新相识说明了他们也要前往同一个城市之后，大家都同意坐到马车背后的座位，这样就可以坐到一起了。

“上吧。”陌生人说着，毛手毛脚地帮助匹克威克登上车顶，他的动作是那么莽撞，大大损害了那位绅士的举止的庄重。

“有行李吗，先生？”车夫问道。

“谁——我吗？就这个棕色纸包，没别的——其他行李走水路——几个箱子，钉好的——像屋子那么大，很重，很重，重得要命。”陌生人回答道，一面把棕色纸包尽可能往口袋里塞，这足以让人疑心里面不过装了一件衬衫和一块手绢而已。

“脑袋，脑袋，当心脑袋。”在他们从低矮的拱门下经过时，那个喋喋不休的陌生人叫道。在那年月，停车场的入口便是那种小拱门。“可怕的地方——危险买卖——几天前——五个孩子——母亲——高个儿的女人，在吃三明治——忘了拱门——咔嚓——撞击声——孩子们回头一看——妈妈的头没了——三明治还在她手里——只是没嘴可吃它了——一个家庭的脑袋没啦——吓人，吓死人啦！在看白厅吗，先生——好地方——小窗户——那儿另一个人的脑袋搬了家，是吗，先生？——他也不够留神儿——是吗，先生，呃？”

“我在沉思，”匹克威克先生说，“在想人间世事的变幻无常。”

“啊，我明白了——头一天从王宫的大门进去，第二天从窗户出来。你是哲学家吧，先生？”

“是人性的观察者，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

“噢，我也是。多数人在没啥可做也没啥可获时都是这样的。是诗人吗，先生？”

“我的朋友斯诺格拉斯先生倒是颇有诗才。”匹克威克先生说。

“我也有，”陌生人说，“史诗——一万行——七月革命——当场写成的——白天是马尔斯，晚上是阿波罗 [4]——野战炮轰响，七弦琴高唱。”

“你亲自参与了那一壮烈场面吗，先生？”斯诺格拉斯先生问道。

“亲临其境！那当然 [5]。拿着滑膛枪开火——心中也闪出火花——立即冲进酒馆——把灵感写下——再回去开火——嘶，砰——又有新的灵感——再回酒馆——笔呀墨呀——再回去——连杀带砍——高贵的时代，先生。是游猎家吗，先生？”他突兀地转头对温克尔先生。

“虚有其名，先生。”那位绅士回答说。

“好的消遣，先生——好消遣——养了狗吗，先生？”

“目前还没有。”温克尔先生说。

“噢！你该养几条狗——挺好的动物——伶俐极了——我从前有条狗——短毛猎狗——本能惊人——有一天围猎——进入围场——哨子吹响——狗立定不动——再吹——庞托——还是不动；木头似的僵立着——喊它——庞托，庞托——照样不动，一副惊呆样儿——狗盯着块牌子——我抬头一看，见上面写有告示——‘猎场看守奉令行事，凡入本猎场之狗格杀勿论。’——去不得呀——多棒的狗——多可贵的狗——太可贵啦。”

“非同寻常的事儿。”匹克威克先生说，“能允许我把它记录下来吗？”

“当然，先生，当然——这同一动物的趣事还有百多件哩。——漂亮姑娘啊，先生。”（这是对屈赛·图普曼先生说的，他在朝路边的一位年轻女士投去各种各样的非匹克威克做派的目光。）

“非常漂亮。”图普曼先生说。

“英国姑娘不如西班牙姑娘漂亮——高贵的尤物——黑玉般的头发——乌黑的眸子——可爱的身段——甜蜜的可人儿——真漂亮。”

“你在西班牙住过吗，先生？”屈赛·图普曼先生说。

“住过——很长时间。”

“韵事不少吧，先生？”图普曼先生问道。

“韵事！数以千计。博拉诺·费茨基格老爷——大公爵——独生女儿——克里斯蒂娜小姐——绝色美人——爱我爱得神魂颠倒——嫉妒的父亲——灵魂高贵的小姐——英俊的英国男子——克里斯蒂娜小姐陷入绝望——喝了氢氰酸——我皮箱里有洗胃器——做了手术——老博拉诺神志恍惚——同意我们结合——握手言和，泪如泉涌——好浪漫的故事——太浪漫了。”

“那位女士现在在英国吗，先生？”图普曼先生问道，有关那位女士的魅力的描绘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死啦，先生——死啦。”陌生人说，一边掏出一块残缺不全的很旧的麻纱手绢擦拭右眼，“洗胃也没用，再没有康复——毁了体质——成了牺牲品。”

“她父亲呢？”充满诗意的斯诺格拉斯先生问道。

“后悔不迭，悲苦万分，”陌生人回答说，“他突然失踪——轰动了全城——到处找遍了——白费力——大广场的喷泉突然不喷了——九星期过去——还是堵着——请来工人通管道——抽干水——发现了岳父，他的头塞在大水管里，右边的靴子里有一份完整的忏悔书——把他拉了出来，水管又喷水了，与往常一样。”

“允许我把这小小的浪漫情事记录下来吗，先生？”斯诺格拉斯先生说，他已深受感动。

“当然，先生，当然——你要是想听，还有五十多个哩——我的生活可奇啦——够奇的——不是说了不得，只是少有。”

陌生人以这种口气侃了一路，只是在换马的时候来上一杯啤酒做插曲，等马车到达罗彻斯特桥时，匹克威克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两个人的笔记本，都已记满了他的奇遇的精彩选段。

“多棒啊！”当罗彻斯特古堡进入视野的时候，奥古斯都·斯诺格拉斯先生带着他不同凡俗的盎然诗兴说道。

“考古学家的好课题！”匹克威克先生在把望远镜罩到眼睛上时这样说。

“啊！多好的地方，”陌生人说，“荣耀——皱着眉头的墙壁——摇摇欲坠的拱门——幽黑的角落——崩溃的楼梯——还有古老的教堂——泥土气味——被香客们的脚磨损的台阶——撒克逊风格的小门——忏悔室像戏院的售票房——僧侣就是古怪的顾客——教皇们，财政大臣们，以及各种各样的老家伙们，红红的宽脸，残缺的鼻子，每天都来露面——还有软皮短上衣——火绳枪——雕花石棺——好地方啊——还有古老的传说——稀奇的故事，第一流的。”陌生人就这样不停地自言自语，直到马车到达高街，在公牛旅馆门前停下。

“你住这儿吗，先生？”纳撒尼尔·温克尔先生问道。

“这儿嘛——我不住——不过你们住这儿倒最好——房间不错——床铺挺棒——仅次于赖特旅馆，可贵啦——非常贵——光叫一叫招待就要你半克朗 [6]——你要是在朋友家用餐而不在咖啡间，宰的钱还要多——全是些要命的家伙——真要命。”

温克尔先生转向匹克威克先生，嘟哝了几句；匹克威克先生又和斯诺格拉斯耳语，后者又和图普曼先生说悄悄话，然后大家相互点了点头。接着匹克威克先生对陌生人开了腔：

“今天早上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先生，”他说，“为聊表谢意，我们恳请你与我们共进晚餐，能赏脸吗？”

“非常乐意——不敢冒昧点菜，不过烤鸡和香菇嘛——好极了！什么时候？”

“让我想想，”匹克威克先生一边回答，一边看了看手表，“现在差不多三点。五点钟怎么样？”

“正合我意。”陌生人说，“五点整吧——回头见——多保重。”陌生人把他那顶皱巴巴的高顶帽抬起几英寸，又把它随意地歪戴在头的一边，然后匆匆走出院子上了大街，他那个棕色纸包有半截露在口袋外面。

“显然是一个周游列国见过世面的人，对人类和世事观察入微。”匹克威克先生说。

“我真想读读他的诗。”斯诺格拉斯先生说。

“我要是能见到那条狗多好。”温克尔先生说。

图普曼先生没有吭声；但他念念难忘克里斯蒂娜小姐，那个洗胃器，还有那个喷泉；他的双眼盛满了泪水。

在订了一间专用的会客室、看了房间并点了晚餐之后，他们一行人走出旅馆，在市区和附近郊区开始散步观光。

细读匹克威克先生有关斯特劳德、罗彻斯特、查特姆和布朗顿这四个市镇的记载，我们发现他对它们的印象与其他到过这些地方的人的印象没有多大区别。他的概括性描述可以轻而易举地摘录如下。

“这些市镇的主要产品，”匹克威克先生说，“好像是士兵、水手、犹太人、白垩、虾米、官吏和船坞工人。在闹市出售的主要商品有船舶用品、杏仁糖、苹果、比目鱼和牡蛎。街上显出一派生气勃勃的景象，主要是军人们的饮酒欢宴所致。这些英勇的男儿在自身的火气与烈酒的作用下踉跄走在街上，这在一个慈爱厚道的人看来实在是赏心悦目；追随他们、和他们打趣给男孩子们提供了廉价而无邪的娱乐，一想到这一点我们就尤其感到开心。无论什么（匹克威克先生补充说）都扫不了他们的兴。就在我们到达的前一天，他们中的一员在一个酒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酒吧女招待执意拒绝再给他添酒，为此，他掏出刺刀（仅仅为好玩儿）并扎伤了那个姑娘的肩膀。而第二天早上，这位好汉照常又去了那家酒店，而且是头一个到的，他表示他是不计前嫌的，已经忘记头晚发生的事儿。

“这些市镇的烟草消耗量（匹克威克先生补充说）一定非常之巨，弥漫于大街小巷的那种烟味对极其好烟的人来说一定极其沁人心脾。这些市镇的最令人注目的特点是尘土飞扬，这或许会令一个走马观花的游客感到讨厌，但在那些把它视为交通繁忙、生意兴隆的人来说，那的确是妙不可言的。”

快到五点的时候陌生人来了，不久晚饭也来了。他已卸掉那个棕色纸包，但是衣服没换；另外，他的话比先前更多了——如果还有这种可能的话。

“那是什么？”当侍者揭开一道菜的盖子的时候，他问道。

“鲽鱼，先生。”

“鲽鱼——啊！——好鱼呀——可都是伦敦货啊——马车公司的股东们举行政治宴会——一车一车地装鲽鱼——篓子几十个——这些家伙够精的。来杯酒吧，先生？”

“乐意奉陪。”匹克威克先生说。于是陌生人喝起酒来，先是和匹克威克先生干杯，接着和斯诺格拉斯先生，然后和图普曼先生，再往后是和温克尔先生，最后是和大家，他喝酒的速度几乎和他说话的速度一样。

“楼梯间乱哄哄的，招待，”陌生人说，“人影上去——木匠下来——灯呀，玻璃杯呀，竖琴。准备干什么？”

“舞会，先生。”招待说。

“集会，呃？”

“不，先生，不是集会，先生。是为慈善目的举办的舞会，先生。”

“这个城市有很多的漂亮女人，你知道吗，先生？”图普曼先生问道，表现了十足的兴趣。

“绝色——太棒了。肯特郡，先生——人人都知道肯特郡——苹果、樱桃、蛇麻和娘儿们。喝一杯吗，先生？”

“乐意奉陪。”图普曼先生回答说。陌生人倒满酒，一饮而尽。

“我很想参加，”图普曼再次回到舞会的话题，“非常想去。”

“票在吧台有售，先生，”招待插话说，“每位半个基尼 [7]，先生。”

图普曼先生再一次表示渴望参加，但由于从斯诺格拉斯先生暧昧的目光或匹克威克先生心不在焉的凝视中找不到回应，他只好把极大的兴趣倾注到红葡萄酒和刚上桌的餐末甜点心上。招待退下了，留下这群食客饱享餐后的惬意时光。

“劳驾，先生，”陌生人说，“酒瓶不动了——转一圈——太阳的线路——一口闷——别留尾巴。”他一口喝完了大约两分钟前才倒的酒，接着又倒了一杯，整个儿一副老于此道的派头。

酒喝完了，又上了一瓶新的，来客神侃，匹克威克们倾听。图普曼先生越来越渴望参加舞会了。匹克威克先生满脸闪耀着博爱的仁慈之光，而温克尔和斯诺格拉斯先生则不胜酒力沉睡过去了。

“他们在楼上开始了，”陌生人说，“你听听乐队——小提琴在调音——现在是竖琴——跳舞开始了。”传至楼下的各种声音宣告了第一轮四组舞的开始。

“我好想参加。”图普曼先生说。

“我也是，”陌生人说，“该死的行李——笨重的船——没有礼服参加——别扭，不是吗？”

广泛行善本是匹克威克信条的主要特征之一，而图普曼先生遵循这一高贵信条的热忱更是谁也无法攀比的。这位杰出人物指引施舍的对象去别的会友家弄旧衣服或救济金的例子，在通讯社的记事录中多得简直不可思议。

“我倒很乐意借一套衣服给你去参加舞会，”屈赛·图普曼先生说，“只可惜你那么瘦，而我——”

“太胖——长大的巴库斯 [8]——摘了叶冠——跌下酒桶，穿了粗衣，呃？——不是蒸馏了两次，倒是稀释成了两倍——哈！哈！——递酒来。”

到底图普曼先生是为陌生人叫他递酒时所用的专横口气感到有些愤慨——陌生人喝酒够快的，还是作为匹克威克俱乐部要员被可耻地比作跌下宝座的巴库斯使他理所当然感到受了侮辱，其中的真相不能完全肯定。他把酒递了过去，干咳了两声，严厉地盯了陌生人几秒钟，但由于那位先生泰然无事，在他探究的目光下非常镇静，因此他渐渐也心平气和了，重回到了舞会的话题上。

“我刚才想告诉你，先生，”他说，“虽然我的衣服太大了，不过我的朋友温克尔的衣服或许能合你的身。”

陌生人瞟了一眼温克尔先生的身材，脸上闪耀出满意的亮光，当即说——“妙极了！”

图普曼先生看了看周围，此前已在斯诺格拉斯先生和温克尔先生身上显示其催眠作用的酒，如今已在匹克威克先生的感官上悄然生效。这位先生已逐步经历了由饱餐及其结果产生的昏睡的各个先期阶段，已经历那常见的沉浮——从欢乐的顶峰坠入不幸的深渊，再由不幸的深渊飞升到欢乐的顶峰。就像街边的一盏煤气灯，管子里冒着气，这会儿闪出一阵不自然的光辉，接着又暗下去了，弱得简直看不见，而过一会儿，又会再次照耀片刻，然后随着一阵摇晃不定的闪烁，最后以彻底熄灭告终——匹克威克先生的头垂在胸口，表明这位伟人的生命存在的唯一可听见的迹象，便是他那持续不断的鼾声以及偶尔夹杂其中的局部哽咽。

参加舞会并一睹肯特郡美人们的芳容，这对图普曼先生是极具诱惑力的。而带陌生人一道去赴会也具有同样的诱惑力。他对这个地方及其居民完全不熟悉，而那个陌生人好像对这两者都了如指掌，仿佛他从小就在此地土生土长。温克尔先生在沉睡着，图普曼先生凭其丰富经验断定，一旦他醒过来，按很自然的规律，他会昏昏沉沉往床上一滚便蒙头睡去。他在犹豫不决。“你自个儿斟满，再把酒递过来。”那位不屈不挠的来客说。

图普曼先生照办了，追加的最后一杯兴奋剂使他下定了决心。

“温克尔的卧室在我的里间，”图普曼先生说，“我要是现在喊醒他，没法让他明白我需要什么。我知道他有一套礼服，放在一个毡呢旅行箱里，你要是穿着它去参加舞会，回来时再脱下来，我可以把它放回原处，根本不用麻烦他。”

“棒极了。”陌生人说，“妙计——该死的别扭处境——十四件上衣锁在那些箱子里，不得不穿另一个人的衣服——倒是一个好想法，是的——好极了。”

“我们得去买票。”图普曼先生说。

“犯不着把一个基尼兑开，”陌生人说，“依我看，猜硬币决定谁做东好了。你旋——第一次——女人——女人——迷人的女人。”金币停了下来，“龙”在上（“龙”是对女人的恭维叫法）。

图普曼先生打了铃，买了票，还要了卧室的烛台。不出一刻钟，陌生人已用纳撒尼尔·温克尔的整套礼服全副武装起来了。

“崭新的衣服，”当陌生人在一面穿衣镜前扬扬自得地自我欣赏时，图普曼先生说，“是第一件钉上本会特制纽扣的衣服。”他叫他的伙伴注意那颗大大的镀金纽扣，扣子中央是匹克威克的半身像，两边都有“P.C.”两个字母。

“P. C.，”陌生人说，“古怪图案——老人头，还有P.C.——P.C.代表什么——特制上衣吗 [9]，呃？”

图普曼先生带着越来越强的愤慨和巨大的自豪对纽扣的神秘设计做了解释。

“腰身短了些，不是吗？”陌生人说着，旋了旋身子，以便从镜中瞥见腰带处的纽扣——它们在他的后背的中间部位。“多像邮差服啊——那些邮差服怪模怪样的——承包制作的——根本不量尺寸——老天的安排真是神秘难测——所有的矮个子都穿着长衣服——所有的高个子都穿着短衣。”就这样，图普曼先生的新伙伴一边不停地唠叨，一边调整好了他的衣服——或者不如说温克尔先生的衣服，然后在图普曼先生的陪同下走上了去舞厅的楼梯。

“尊姓大名，先生？”门口的仆人问道。屈赛·图普曼正准备上前亮出名号，陌生人突然阻止了他。

“无须通名报姓，”说完他便对图普曼先生耳语起来，“姓名报不得——不够出名——虽说名号挺不错，可毕竟不是大名鼎鼎——在小圈子里顶呱呱的名字，在公共集会却留不下什么印象——隐名埋姓倒还好些——就说伦敦来的绅士——尊贵的外宾——怎么说都行。”门被打开了，图普曼先生和陌生人进了舞厅。那是一个长长的房间，摆着些带深红色椅套的长椅子，还吊着一个玻璃做的点有蜡烛的枝形吊灯。乐师们安安稳稳地集中在一个比舞池高的凹处，舞池里有两三对跳舞者在有板有眼地跳着四组舞。隔壁的牌室里有两个牌局，两对老太太和两对胖绅士正在玩“惠斯特”牌戏。

舞曲的最后一节结束，舞客们在房间里散步，图普曼先生和他的伙伴待在一个角落里，好观察场上的人们。

“等一会儿，”陌生人说，“好戏待会儿才上场——贵人还没驾到哩——奇怪的地方——同是造船厂的人，地位高的不认识地位低的——造船厂地位低的人，又不认识一般的乡绅，一般乡绅又不认识生意人——地方长官则不认识任何人。”

“那个浅色头发、粉红眼睛、穿奇装异服的小男孩是谁？”图普曼先生问道。

“嘘，别出声——什么粉红眼睛——奇装异服——小男孩——胡说八道——是第九十七团旗手——威尔莫特·斯耐普大人——出身名门——斯耐普家族——非常——”

“托马斯·克拉伯爵士、克拉伯夫人、克拉伯小姐到！”守门的仆人以洪亮的声音叫道。一阵巨大的轰动传遍全场，因为进来了一位穿着钉有亮闪闪的扣子的蓝衣服的高大绅士，一位穿蓝缎子的块头可观的太太以及两位块头相似、穿着同样颜色的时髦服装的小姐。

“是长官大人——造船厂的头儿——大人物——了不得的大人物。”在慈善委员会把托马斯·克拉伯爵士及其家人引领到房间的首席时，陌生人凑在图普曼先生的耳边低声说道。威尔莫特·斯耐普大人和其他显贵们簇拥在克拉伯小姐们周围表示敬意，托马斯·克拉伯爵士则笔直地站立着，从他的黑领带上方威严地看着与会的众人。

“史密西先生、史密西夫人和史密西小姐们到。”这是第二项宣告。

“史密西先生是什么人？”屈赛·图普曼先生问道。

“造船厂的一个什么官。”陌生人回答。史密西先生谦恭地向托马斯·克拉伯爵士鞠躬致敬，托马斯·克拉伯爵士故作谦和地接受了敬意。克拉伯夫人通过望远镜对史密西太太和小姐打量了一番，而史密西太太则对另一位某某太太瞪眼盯了几眼，这位太太的丈夫根本不是造船厂的。

“布尔德上校、布尔德上校夫人和布尔德小姐到。”这是接下来的宣布。

“要塞驻军的头儿。”陌生人说，以回应图普曼先生询问的目光。

布尔德小姐受到了两位克拉伯小姐的热情欢迎；布尔德上校夫人和克拉伯夫人之间也互致了最亲切的问候；布尔德上校和克拉伯爵士相互递了鼻烟壶，他们俩活像一对亚历山大·塞尔科克 [10]——“他们所视察的一切的君王”。

当地的贵族——布尔德一家、克拉伯一家及斯耐普一家——在房间的首席区域如此这般地维持他们的尊严的同时，其他阶层的人们也在房间的其他区域学着他们的样儿。第九十七团那些相对不够尊贵的军官们在对造船厂那些不那么重要的官吏们的家眷大献殷勤。律师们的妻子和酒贩的妻子领导着另一阶层（酿酒商的妻子拜访布尔德一家去了）；汤姆林森太太，邮局代办，看来是经双方同意被选做了生意人一行的领头人。

还有一位在他自己的圈子里颇受欢迎的人物，一个小胖子，他脑袋周围直竖着一圈黑发，中间是一大片光秃的平原——这就是斯拉默大夫，第九十七团的军医。这位大夫与每个人都共享鼻烟，跟每个人都交谈，他大笑呀，跳舞呀，说笑话呀，玩惠斯特牌戏呀，可谓无所不做，无处不在。这一切本来已花样够多的了，可是这位小个子医生还有一件比什么都更重要的事情——孜孜不倦地向一位矮小的老寡妇奉献他最坚决、最热烈的殷勤，这位寡妇的富丽衣着和堂皇饰物，表明她对有限的收入来说是一个极其中意的补助。

图普曼先生和他的同伴都盯了医生和寡妇好一阵子，然后是陌生人打破了沉默。

“有的是钱——老姑娘——哗众取宠的医生——主意不错——不乐白不乐。”这些话清清楚楚从他嘴里说了出来，图普曼先生以探询的目光看着他的脸。

“我要和那个寡妇跳舞。”陌生人说。

“她是谁呀？”图普曼先生问道。

“不知道——这辈子从没见过——赶走医生——这就干。”于是陌生人走到房间的那一边，靠在壁炉台上，开始带着饱含敬意与忧郁的仰慕的神情盯着那位小个子老妇人的胖脸。图普曼先生看在眼里，目瞪口呆。陌生人进展神速；小个子大夫在和另一位女士跳舞；寡妇把扇子跌落在地，陌生人把它捡起来并呈了上去——一个微笑——一个鞠躬——一个行礼——几句交谈。陌生人大胆地走向司仪，然后和他一起走了回来；几个介绍的手势之后，陌生人就和布吉尔太太进入了四组舞的行列。

如此的速战速决固然令图普曼先生大感惊讶，然而它与那位大夫的惊恐相比就不足挂齿了。陌生人年纪轻轻，寡妇颇感得意。大夫的所有殷勤都没被寡妇看在眼里，而他的满腔愤慨对他那位泰然自若的情敌来说整个儿是徒劳而已。斯拉默大夫呆若木鸡。他，第九十七团的斯拉默军医，顷刻之间居然败在一个无名小辈手下，这个人不仅以前无人见过，而且到现在都还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斯拉默大夫——第九十七团的斯拉默大夫被遗弃了！不可能！怎么能这样！然而这是事实；他们正在那儿起舞。什么！还介绍给他的朋友！简直难以相信他的眼睛！他再次定睛细看，不得不痛苦地承认他的视觉的准确性；布吉尔太太正在和图普曼跳舞，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那寡妇就在他面前，她蹦过来蹦过去，那股活泼劲儿非比寻常；而图普曼先生也在跳来跳去，他一脸的庄严肃穆（像很多跳舞的人一样），仿佛四组舞根本不是什么可笑可乐之事，而是一种对情感的严峻考验，非有不屈不挠的决心才能胜任。

大夫沉默而坚忍地忍受了这一切，以及随后的所有端饮料、斟酒、找饼干和献殷勤；但是当陌生人走出去送布吉尔太太上马车的时候，他等了几秒钟就迫不及待地冲出了房间，压抑至今的所有愤懑从他脸庞的各个部位迸发出来，而且他还激动得浑身是汗。

陌生人正往回走，图普曼先生跟在他身旁，他在低声说话，而且有说有笑哩。小个子军医真想要他的命。他在得意呀。他胜利了。

“先生！”大夫以严厉的声音说道，一边递上一张名片并退到过道的一个角落里，“我叫斯拉默，斯拉默军医，先生——第九十七团——查特姆兵营——我的名片，先生，我的名片。”他本想再说些什么，可是愤懑哽住了他的喉咙。

“啊！”陌生人冷漠地答道，“斯拉默——多谢——承蒙关照——可我现在没病，斯拉默——等我什么时候有病了——再找你讨教 [11]。”

“你——你是一个瞎搅和家伙，先生！”气疯了的大夫气喘吁吁地说，“一个胆小鬼——一个懦夫——一个说谎的骗子——一个——一个——难道什么都不能使你把名片给我吗，先生？”

“噢！我明白了，”陌生人说道，侧目而视，“这儿的饮料太冲——慷慨的东家——真愚蠢——太蠢了——柠檬汁好得多——闷热的房间——上年纪的老夫子——明儿早上可有罪受——残酷——残酷。”他往前走了一两步。

“你就住在这家店里，先生，”那个愤懑的矮个子说，“你现在喝多了，先生；明早等我的信好了，先生。我会把你找出来的 [12]，先生，我会把你找出来的。”

“你会发现我出门了，没在屋里待着。”

斯拉默大夫一脸难以名状的凶相，愤然地把帽子扣在头上。陌生人和图普曼先生一道上楼去后者的卧室，以便把借来的“羽毛”还给毫无所知的温克尔先生。

那位绅士睡得很沉，衣服很快就放回了原处。陌生人极其诙谐有趣；被葡萄酒、混合饮料、灯光和女人们弄得神魂颠倒的屈赛·图普曼先生觉得整个事件便是一个妙不可言的笑话。新朋友告辞之后，图普曼先生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睡帽的开口，他本想把脑袋套进去，却在折腾的过程中打翻了烛台。戴上睡帽之后，他又经历了一番繁复的手续才得以上床，过了不久便沉入了睡乡。

第二天清早七点的钟声刚落，便有响亮的敲门声响起，把匹克威克先生博大的心灵从睡眠使之陷入的无意识状态中唤醒了。

“谁呀？”匹克威克先生说着从床上惊坐起来。

“擦靴子的，先生。”

“你要干吗？”

“打搅了，先生，请问你们之中穿鲜艳的蓝色礼服、礼服上钉有P.C.字母的镀金纽扣的先生是哪一位呀？”

“想必是拿衣服去刷灰尘，”匹克威克先生心想，大概那人忘记是谁的衣服了——“是温克尔先生。”他叫道，“过去第二间，右边。”

“谢谢你，先生。”擦靴子的仆人说，然后他就走开了。

“什么事呀？”当响亮的敲门声把图普曼先生从他忘却一切的安眠中惊醒时，他大声喊道。

“我能和温克尔先生说几句话吗，先生？”擦靴子的仆人在门外说。

“温克尔——温克尔！”图普曼先生对里间卧房大叫道。

“哎！”一个从被窝里发出的微弱声音答道。

“有人找你——在门口。”在勉强说完这么多话之后，图普曼先生一翻身又再次沉睡过去。

“有人找！”温克尔先生说着，匆匆跳下床，胡乱穿上几件衣服，“有人找！在如此偏远之地——到底会有谁找我呢？”

“有位绅士在咖啡屋等你，先生，”温克尔打开门与仆人照面的时候，仆人说，“他说费不了你多少工夫，但是他非见你不可。”

“这就怪了！”温克尔先生说，“我马上就下楼。”

他赶紧用一条旅行围巾和一件晨衣把自己包裹起来，然后就下了楼。一个老妇和两位招待正在清扫咖啡室，一个穿军用便服的军官正在看着窗外，当温克尔先生进去的时候，他转过身来，动作僵硬地点了一下头。在吩咐仆人们离去，并很小心地把门关上之后，他开了腔：“我想，是温克尔先生吧？”

“你不会感到意外吧，先生，告诉你，我今早来拜访你是为了我的朋友，第九十七团的斯拉默大夫。”

“斯拉默大夫。”温克尔先生说。

“斯拉默大夫！他请我转达，你昨晚的行为远非任何绅士所能忍受，而且（他还说）也绝非任何绅士对另一位绅士的行为。”

温克尔先生的惊讶是如此真切，如此明显，逃不过斯拉默大夫的朋友的眼睛，因此他继续说：“我的朋友，斯拉默大夫，还要我告诉你，他深信你昨晚是喝过了头，可能没有意识到你对别人的侮辱到了何等地步。他托我转达，假如醉酒能成为替你的所作所为辩解的理由，那么他同意接受你的书面道歉，由我口授，你亲笔写下。”

“书面道歉！”温克尔先生重复道，语气是如此之重，足见惊讶到了极点。

“你当然知道另一种选择。”来客冷漠地说。

“你是受人之托把这一信息指名道姓传给我吗？”温克尔先生询问道，他的头脑已被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彻底弄糊涂了。

“我本人当时不在场，”来客回答说，“由于你坚决拒绝把你的名片给斯拉默先生，因此这位绅士请我找出那个穿着很不寻常的上衣的人——一件鲜蓝色礼服，上面钉着一颗带半身像的镀金纽扣，纽扣上还有P.C.字样。”

听到他本人的衣服被如此精确地描绘出来，温克尔先生的确惊讶到了张口结舌的地步。斯拉默大夫的朋友继续说：“根据我刚才在酒吧做的询问，我深信穿上述衣服的人是昨天下午和三位绅士一块儿入住这里的。我马上叫人去找那位据描述是这些人的头儿的人，而他马上就叫我找你。”

即使是罗彻斯特城堡的主塔突然离开其基脚，而到咖啡室的窗户前耸立着，它在温克尔心中引起的惊讶也根本无法与他听到这一席话时感到的惊愕相比。他的第一感觉是他的上衣被人偷了。“你能不能等我一会儿呢？”他说。

“当然。”那位不受欢迎的来客说。

温克尔先生急忙奔上楼去，用颤抖的手打开了旅行袋。那件衣服依然在老地方，但是仔细查看可发现，上面留有它头天晚上被穿过的明显痕迹。

“一定是这样，”温克尔先生说，任由衣服从他手中滑落在地，“我饭后喝酒太多了，很模糊地记得后来还抽着雪茄在街上乱走一气。事实是，我喝得太醉了——我一定换掉了衣服——去了某个地方——还侮辱了某一个人——毫无疑问；而送来的口信便是其可怕的后果。”温克尔先生说着这些话，转身向咖啡室方向走去，他抱定了阴郁可怕的决心，准备接受好斗的斯拉默大夫的挑战，并承受可能发生的最坏的后果。

温克尔先生做此决定是基于多种考虑。首先是他在俱乐部里的名声。在所有娱乐和竞技活动中——无论是进攻性的，还是防御性的，或是无伤大雅的——他历来都被视为至高权威；倘若在这第一个一决雌雄的场合临阵而逃，就在他的领袖的眼皮子底下退缩的话，那么他的名声和地位也就永远丧失了。再说，他记得常常听到一些在决斗方面其实是门外汉的人的猜测之词，说由于副手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安排，手枪极少是真的上了子弹的。更何况他还想到了一点，假如他请斯诺格拉斯先生当他的副手，并以火爆之词对危险渲染一番，这位绅士有可能把情况汇报给匹克威克先生，而后者准会立即向地方当局报告，从而阻止他的信徒被杀害或伤成残废。

他这样想着回到咖啡厅，表明了他愿意接受医生的挑战。

“你可以委托一位朋友来商量会面的时间和地点吗？”

“完全犯不着，”温克尔先生回答说，“你先把时间和地点告诉我，然后我找个朋友奉陪就是了。”

“我们可不可以定在——今日日落的时候？”那位军官以随意的语气问道。

“很好。”温克尔先生说，而在内心里，他却觉得糟透了。

“你知道皮特堡垒吗？”

“知道。我昨天见到了。”

“那就请你上那儿去，到达堡垒一角的时候就拐进沿战壕的田地，再走左边那条小路，一直往前走，直到找到我，我会把你带到一个隐秘的地方，在那里我们可以放心大胆地办事儿，不用担心被人打断。”

“担心被人打断！”温克尔在心里想。

“没有什么需要安排了，我想。”那位军官说。

“我想不起还有什么不妥。”温克尔先生回答，“早上好运。”

“早上好运。”军官大步离去的时候口中吹起了轻快的小曲。

那天早上的早餐吃得很沉闷，图普曼先生在经历了头天晚上不寻常的放纵之后显出一副老大不愿起床的样子；斯诺格拉斯看来也处在一种富于诗意的精神压抑之中；就连匹克威克先生都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对沉默和苏打水的依恋。温克尔先生心情急切地等待着机会，不久它便来了。斯诺格拉斯先生提议去城堡一游，由于温克尔先生是大伙中唯一愿去散步的人，因此他们俩就结伴出行了。

“斯诺格拉斯。”当他们走出热闹的大街之后，温克尔先生说，“斯诺格拉斯，我亲爱的伙伴，你能够替我保守秘密吗？”说这话的时候，他极其热切而诚挚地希望对方不能够。

“能够，”斯诺格拉斯先生答道，“我可以发誓——”

“不，不用，”温克尔先生急忙打断，生怕他的朋友因一句无意间说出的誓言而真的保守秘密，“不用发誓，不用发誓，根本没有必要嘛。”

在声言要发誓的时候，斯诺格拉斯先生已诗意盎然地把一只手举向了云天，这会儿他把手放了下来，摆出了倾听的架势。

“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亲爱的朋友，事关本人的荣誉。”温克尔先生说。

“你放心吧。”斯诺格拉斯先生说着，紧握住朋友的手。

“是和一个医生——第九十七团的斯拉默军医。”温克尔先生说，一心想使事态尽可能显得严重，“跟一个军官决斗，他的副手也是一个军官，今天日落时分，在皮特堡垒那边的荒郊野地。”

“我愿陪你去。”斯诺格拉斯先生说。

他感到意外，但丝毫没有惊慌。在诸如此类的事情上，除了决斗者本人，任何别的人都会异常冷静的。温克尔先生忘了这一点。他满以为他的朋友也像他一样惶恐。

“后果也许会很可怕。”温克尔先生说。

“但愿不会。”斯诺格拉斯先生说。

“我相信那个军医枪法很好。”温克尔先生说。

“军队里的人一般枪法都好，”斯诺格拉斯先生镇静地说，“不过你的也不错，不是吗？”

温克尔先生做了肯定的回答；由于发觉没有引起他的伙伴足够的警觉，他改变了策略。

“斯诺格拉斯，”他用因激动而颤抖的声音说，“假如我倒地身亡，你会在我准备交托给你的一个包里找到一封信，是留给我的——我的父亲的。”

这一出击同样以失败告终，斯诺格拉斯先生受了感动，但是他欣然答应转交那封信的架势无异于一个普通邮差。

“要是我死了。”温克尔先生说，“或者那个医生死了，你，我亲爱的朋友，将会被当作同案犯受审。我岂不是要连累好友遭流放之灾——说不定还是终生流放哩！”

这话使斯诺格拉斯先生稍微畏怯了一点点。但是他的英雄主义精神是不可战胜的。“为了友谊的缘故，”他慷慨激昂地宣告说，“无论什么危险我都在所不辞。”

他们俩肩并肩默默无声地走了几分钟，各自在想自己的心事，这时候温克尔内心里是多憎恨他的同伴那忠诚的友谊啊！早上在逝去，他开始感到失望了。

“斯诺格拉斯，”他说，突然停住了脚步，“不要阻止我做这件事——不要去报告地方当局——不要叫治安官什么的来把我或斯拉默大夫——现驻扎在查特姆兵营的第九十七团的军医——扣留起来，从而阻止这场决斗——喂，可不要那样啊！”

斯诺格拉斯先生热烈地握住朋友的一只手，热情地说，“无论如何都不会的！”

一阵震颤掠过温克尔先生全身，令他难以招架，因为他确信已无法指望让他的朋友害怕，而他注定要成为一个活靶子。

在对斯诺格拉斯正式说明了事态之后，他们又向罗彻斯特的一个制造商租借了一套中意的手枪，以及火药、子弹、火帽等中意的配件，然后两位朋友返回了旅馆。温克尔先生开始为将临的决斗做思想准备，斯诺格拉斯先生则在摆弄决斗用的武器，以便它们随时可用。

沉闷的黄昏时分，他们再次走出旅馆，去履行那倒霉的差事，温克尔先生用一件大大的披风裹着身子，以免被人认出，斯诺格拉斯先生也把那些杀人器械藏在他的披风下面。

“你什么都带齐了吗？”温克尔先生问道，声音很激动。

“带齐了。”斯诺格拉斯先生回答说，“有足够的火弹，万一碰到臭弹也没事儿，箱子里有四分之一磅火药，我口袋里还带了两张报纸，可以用来灌火药。”

这些可都是友谊的例证，任何人都会理所当然打心底里感激的。温克尔先生的感激大概是太强烈了，到了难以言传的地步，因此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得相当慢。

“我们来的时机真好。”翻过第一片田地的篱笆时斯诺格拉斯先生说，“太阳刚好落下去。”温克尔先生抬头看着落日，悲苦地想到过不了多久他本人也有“落下去”的可能。

“军官就在那儿。”走了几分钟之后，温克尔叫道。

“在哪儿？”斯诺格拉斯先生说。

“那儿——那个穿蓝披风的绅士。”斯诺格拉斯先生朝他的朋友的食指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个如朋友所说裹着披风的人。那位军官微微招了招手，表示他看见他们了。军官转身向前走，那两位朋友隔着一小段距离跟在后面。

黄昏越来越昏暗，忧郁的风呼啸着掠过荒凉的田野，有如一个远处的巨人在吹口哨呼唤他的看门狗。景色的凄凉给温克尔先生的心绪抹上了阴郁的色彩。越过战壕拐角的时候他心寒胆战——那就像一个巨大的坟墓。

军官突然偏离小路，爬过一道栅栏，越过一道篱笆，进入一片隐秘的田地。有两位绅士正等在那儿；一个是个子很矮的胖子，长着黑头发，另一个——一个穿着紧身长外套的大个子——非常安然地坐在一个野营凳上。

“那就是对手，还是个外科医生吧，我想。”斯诺格拉斯先生说，“喝一口白兰地吧。”温克尔先生抓住他朋友递过来的有柳条花纹的酒瓶，把那兴奋饮料大大喝了一口。

“先生，这是我的朋友斯诺格拉斯先生。”那位军官走来时温克尔先生介绍说，斯拉默大夫的朋友鞠了一躬，亮出一个与斯诺格拉斯先生所带的相似的箱子。

“我想我们没什么多话要说的了，先生，”他冷冰冰地论述道，一边打开了那只箱子，“道歉已被坚决拒绝。”

“没什么要说的，先生。”斯诺格拉斯先生说，他开始自己感到很不自在。

“请你走过来好吗？”

“当然。”斯诺格拉斯先生答道。距离测量好了，所有准备都做好了。

“你会发现这些玩意儿比你自己的好。”对方的副手一边说，一边拿出两支手枪来，“你们看见我装弹药的。你反对用它们吗？”

“当然不。”斯诺格拉斯先生回答说。这一提议省去了他许多尴尬，因为他以前对装弹药只有一个非常模糊不清的概念。

“那么，我想，就让各自的人各就各位吧。”那位军官说，听他那漠然的口气，仿佛决斗双方不过是棋子，两位副手才是玩棋者似的。

“我想是可以了。”斯诺格拉斯先生回应道；他对任何提议都会同意的，因为他对决斗这种事一无所知。军官走向斯拉默军医，斯诺格拉斯先生则走向温克尔先生。

“全准备好了。”他说，一边把枪递给温克尔，“把你的披风给我。”

“小包就托付给你了，我亲爱的朋友。”可怜的温克尔说。

“没问题。”斯诺格拉斯先生说，“坚定一点，打败他。”

在温克尔先生听来，这很像旁观街头斗殴的人们对最小的男孩说的千篇一律的话——“上呀，打他个胜仗！”打胜仗固然值得称道，只是你得知道怎样取胜才行。不过，他还是默默地脱掉了披风——这件披风总是要花好长时间才能脱掉——并且接过了手枪。两位副手退到了一边，那位坐在野营凳上的绅士也一样，决斗的双方彼此走近。

温克尔先生向来是以极其仁慈著称的。据估计，他走到那个致命的地点时双眼紧闭，那是因为他不忍心故意伤害自己的同类；而且由于双眼紧闭，他没有看到斯拉默大夫那极其不同寻常而且不可思议的举动。那位绅士先是一惊，瞪大了眼睛，后退几步，揉揉眼睛，瞪大双眼细看，最后大叫起来：“停止，停止！”

“到底是怎么回事？”斯拉默大夫说，同时他的朋友和斯诺格拉斯先生跑了上去，“不是他！”

“不是他！”斯拉默大夫的副手说。

“不是他！”斯诺格拉斯先生说。

“不是他！”手拿野营凳的那位绅士说。

“当然不是。”小个子医生回答说，“这不是昨晚侮辱我的那个人。”

“太奇怪了！”军官叫道。“是奇怪。”拿野营凳的绅士说，“不管眼下这位绅士是否真的是昨天晚上侮辱我们的朋友斯拉默大夫的那个人，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是否不该把这位绅士认定为那个人，即便是作为一种形式。”带着睿智而神秘的神气发表了这一高见之后，拿野营凳的人吸了一大撮鼻烟，高深莫测地环视四周，露出一副精于此道的权威的派头。

听到对手喊停止交手，温克尔先生睁开了双眼，也张开了耳朵；从对手后来说的话他觉察出一定有某种误会，于是他马上预见到，假如他把前来决斗的真正动机隐瞒起来，那他必定会获得更大的声誉，因此他勇敢地走上前去，说——

“那人不是我，我知道。”

“那么，这就是一种侮辱，”拿野营凳的人说，“是对斯拉默大夫的侮辱，光凭这一点就有足够的理由让决斗立即继续下去。”

“请别说了，佩恩。”军医的副手说，“你今天早上为什么不把这一事实告诉我呢，先生？”

“是呀——是呀。”拿野营凳的人愤慨地说。

“我请你别说话，佩恩，”另一个说，“要我把问题再重复一遍吗，先生？”

“因为，先生，”温克尔先生回答道，他已抓紧时间对他的答案进行了审慎的考虑，“因为，先生，你描述有一个有失绅士体统的醉汉穿了一件特别的衣服，而这种衣服，我本人不仅有幸穿用它，而且还创造了它——准备用来做伦敦的匹克威克俱乐部的会员服哩，先生。我觉得维护这一制服的荣誉乃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正因为如此，我问都不问便接受了你提出的挑战。”

“我亲爱的先生，”善良的小个子军医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走上前来，“我敬慕你的豪侠精神，请允许我说一声，先生，我钦佩你的行为；而且，这么莫名其妙地麻烦你来这儿，我为此深感抱歉。”

“恳请你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先生。”温克尔先生说。

“要是能够与你交朋友，我会感到莫大的自豪，先生。”小个子军医说。

“与你相识我也是求之不得啊，先生。”温克尔先生回答说。于是军医和温克尔先生握手，接着温克尔先生和泰普尔顿中尉（军医的决斗副手）握手，然后是温克尔先生和那个拿野营凳的人也握手，最后是温克尔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握手——最后提到的这位绅士对他的英勇的朋友的高贵行为佩服得简直五体投地。

“我想幸会可以告一段落了。”泰普尔顿中尉说。

“当然。”军医说。

“除非，”拿野营凳的人说，“除非温克尔先生仍然对挑战耿耿于怀；若是那样，我认为，他有权满足自己的心愿。”

温克尔先生以极大的克己精神表白说他已心满意足。

“或者，也有可能，”拿野营凳的人说，“这位绅士的副手为我先前说过的什么话感到受了侮辱，假如是这样，我很乐意马上让他得到满足。”

斯诺格拉斯先生连忙表白说，他对最后说话的绅士的慷慨提议深表感激，但是他只能谢绝了，因为他已对整个事态感到完全满意。两位副手整理好武器箱，大伙儿开始打道回府，神情比来时活泼得多。

“你在这儿逗留的时间长吗？”斯拉默大夫问温克尔先生，他们俩非常友善地走在一起。

“我想我们后天要离开这里。”温克尔先生回答道。

“我希望能请你和你这位朋友光临寒舍，在犯了令人如此尴尬的错误之后，我希望能有幸陪你们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小个子医生说，“你们今晚没什么事吧？”

“我们还有些朋友在这里。”温克尔先生回答，“今晚我不想抛下他们，也许你和你的朋友可以到公牛旅馆来看我们。”

“太好了。”小个子医生说，“十点钟去拜访半个钟头，不算太晚吧？”

“噢，不晚。”温克尔先生说，“我非常高兴把你介绍给我的朋友们，匹克威克先生和图普曼先生。”

“那会带给我莫大的快慰，真的。”小个子医生说道，根本不去猜疑图普曼先生是谁。

“你们肯定会来吗？”斯诺格拉斯先生说。

“噢，当然。”

这时他们已到达大路。在相互热忱地道别之后，大家分了手。斯拉默大夫和他的朋友们奔营房而去，温克尔先生则在他的朋友斯诺格拉斯的陪伴下返回旅馆。

第三章　一个新相识。江湖戏子的故事。一次讨厌的打扰和一场不快的遭遇

两位朋友的不寻常的失踪使匹克威克先生产生了几分忧虑，他们俩整个早上的神秘行为无论如何只能使他的疑虑有增无减。因此，当他们再次走进门来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带着比平常大得多的欢欣起身去迎接他们，并且怀着远胜于平常的兴趣询问是什么事使他们逗留在外。针对他的询问，斯诺格拉斯先生正准备以史家笔法对刚发生的事做一番描述，但是他突然打住了，因为他发现除了图普曼先生和头一天与他们共乘马车的那个人之外，还有一个外貌同样古怪的人在场。这位男子看上去形容憔悴，蜡黄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本已是天生的惊人相，再加上那乱七八糟耷拉到脸庞中部的直长头发，就更令人惊异了。他的双眼明亮和锐利到了简直不自然的地步；他的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他的下巴又瘦又长，要不是半开的嘴和不动的表情表明那是他通常的脸相的话，别人会认为他暂时缩紧了肌肉，把脸颊上的肉吸了进去。一条绿色围巾绕着他的脖子，围巾大大的两端贴胸乱塞在胸口，不时从他的旧背心的破纽扣孔下面显露出来。他的上衣是一件长长的黑色紧身服；下面穿着一条宽大的土黄色裤子，还有一双快要散架的大靴子。

温克尔先生的目光盯住的正是这位古怪人物，匹克威克先生也正是一边指着他，一边做了以下说明：“这是我们的朋友的朋友。我们今早才发现我们的朋友与这儿的戏院有关，尽管他不太愿意大家知道这一点，而这位绅士正好是干这一行的。在你们进来的时候，他正准备给我们讲一段有关这一行业的小逸事哩。”

“逸事多的是。”头一天那个穿绿上衣的陌生人走向温克尔先生，以推心置腹的口气低声说，“古怪人——干的全是苦差——不是演员——怪人儿——什么苦都尝过——我们圈子里称他作‘忧郁的杰米’。”温克尔先生和图普曼先生对这位被优雅地指称为“忧郁的杰米”的绅士彬彬有礼地表示了欢迎，还叫了兑水白兰地，像其他人一样在桌子边坐了下来。

“好了，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劳驾你把刚才正准备说的故事告诉我们，好吗？”

那个忧郁的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卷脏兮兮的纸，转向刚拿出笔记本的斯诺格拉斯先生，用与他的外貌完全匹配的沉重的声音问道：“你就是那位诗人吗？”

“我——我和诗歌沾点儿边。”斯诺格拉斯先生说，他被发问的突兀弄得有点儿措手不及。

“啊！诗歌对于人生就像灯光和音乐对于舞台——假使剥去前者的虚假装饰，以及后者的虚幻隐喻，那么，两者还有什么东西是真的，值得人为它活下去或在意它呢？”

“对极了，先生。”斯诺格拉斯先生说。

“站在脚灯之前，”忧郁的人继续说，“就像坐在宫廷里看堂皇的演出，有俗艳之众的绫罗绸缎让人观赏不尽——而在脚灯后面，却是那些缝制这些艳服的人，没有人关心也没人知道，是沉是浮，是死是活，全然听天由命。”

“没错。”斯诺格拉斯先生说，由于忧郁的人的深陷的眼睛盯在他身上，他觉得有必要说点什么。

“继续说吧，杰米，”那个西班牙旅行家说，“像黑眼睛的苏珊那样——全都在锚地 [13]——别哀哀怨怨的——说吧——打起精神来。”

“在开始之前你要先来一杯吗，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

忧郁的人接受了这一暗示，他拿起一杯兑水白兰地，慢慢地吞了一半，然后打开那卷纸，以半念半讲的方式叙述了以下故事，我们发现它被记载在俱乐部纪事录里，题为《江湖戏子讲的故事》。

江湖戏子讲的故事

“我要讲的故事没什么了不起的，”忧郁的人说，“说不上有什么不平常。贫困与疾病原本是人生中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除了被视为极为普通的人事盛衰，不足以引起更多的注意。我把这些个记录汇集起来，是因为所涉及的人是我多年来的老相识。我一步接一步地追踪他往下的发展，直到他逐步陷入极端的贫困，从此一蹶不振。

“我所说的是一个末流的哑剧演员。像他那个阶层的很多人一样，他嗜酒如命。在他情况还算较好的那些日子，在他还没有因放纵而衰弱、因疾病而憔悴之前，他的薪水还不错，假如他小心谨慎点的话——这一薪水他还可以拿上几个年头——不是很多年；因为这些人不是死得早，就是因为不自然地滥用体能未老先衰，过早地失去他们唯一能赖以生存的体魄。由于那无法摆脱的罪孽对他的戕害太深太快，致使他在其实对戏院还有用的情况下就不可能被聘用了。酒馆对他有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假如他死脑筋走老路，那么，他的命运除了放任不医的疾病和无望摆脱的贫困，也就只有死路一条了；而他竟然真的死不改悔，结果是猜想得到的。他找不到任何工作，他没有面包。

“每一个熟悉演戏这一行当的人都知道，堂皇的戏台四周总是有一大群衣衫破烂、贫困不堪的人在围着转——不是正式被雇用的演员，而是些凑数伴舞的人、跑龙套的人、翻跟斗的人，等等，他们在演一出大哑剧或是复活节大戏时被录用，完了又全被解雇，要等到下一次再演什么大戏时才有他们的活路。这个人就是被迫走上这样一条谋生之路的，另外他还天天晚上到某个下等戏院去任主持，每个星期能够多赚几个先令，从而使他得以过过他的老瘾。可是不久，就连这一活路也断了；他的行为太不检点，以致使他连这么微薄的薪水都难以挣到了，实际上他落入了快要饿死的境地，只能靠偶尔向某个老伙计借几个小钱活命，或是偶尔在某个最普通的小戏院凑几个角儿挣几个子儿；而无论弄到什么，他总是按老习惯把它花个一干二净。

“他在谁也不知道他怎么个活法的状态下过了一年多，那时我和萨里岸那边的一家戏院签了个短期合同，我在那里见到了他。我已有好久没见过他了，因为我一直在各个郡四处旅行，而他则藏匿在伦敦的大街小巷。当时我穿好衣服准备离开戏院，正当我穿过舞台走出去时，他突然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我永远也忘不了回头时看到的那副恶心相。他穿着演哑剧的戏装，是荒唐透顶的小丑服。死亡之舞中的鬼怪角色，最能干的画家在画布上描绘的最可怕的形象，也绝不会有那一半的恐惧。他那浮肿的身体和萎缩的双腿——它们的畸形被那古怪的服装增强了一百倍——呆滞的眼睛，以及与之形成可怕对比的涂在脸上的厚白粉，因麻痹症而颤抖的装饰得古怪花哨的脑袋，以及涂抹了白粉的瘦骨嶙峋的长手——所有这一切使他显出一副丑恶可憎的不自然的模样，不仅语言难以恰如其分地描绘它，而且到如今我只要想到它就会打寒战哩。他把我拉到一边，以不成句的话语罗列了一大通疾病和贫困，声音空洞而发抖，最后他照旧是迫切要求借一小笔钱。我把几个先令放入他手中，转身走开的时候，我听到了他踉踉跄跄走上舞台时招来的哄堂大笑。

“几夜之后，一个童仆交给我一张脏兮兮的纸片，上面乱涂着一些铅笔字，号称那人已病危，乞请我在演出完毕后去某街他的住处看他——现在我已忘记街名——那里离戏院不远。我答应一有空就马上前去，而且，在幕落之后，我如约赶去办了那桩忧郁的差事。

“当时已经很晚了，因为我演的是最后一个节目，而且由于那天是义演，所以特别延长了表演时间。那是一个又黑又冷的夜晚，潮湿的寒风乱吹，把雨点重重地打在窗户和屋檐上。狭窄冷清的街道上积着一汪又一汪的水，稀稀落落的油灯有很多已被狂风吹灭，因此走在路上不仅不舒服，而且让人觉得很没有把握。不过我幸好还走对了路，在费了一点儿周折之后总算找到要我去的地方——一个煤屋，它上面有一层楼，我要找的人就躺在楼上的后房里。

“一个模样可怜的妇人，那个人的妻子，在楼梯上迎接我，一边告诉我他刚刚昏睡过去，一边领着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还搬了一把椅子让我在床边坐下。病人脸冲墙躺着，由于他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我才有空闲观察置身其中的那个地方。

“他躺在一张旧床上，它在白天是要翻起来的。一块破烂的格子布帘子被拉在床头挡风，然而风从门上的无数条缝里吹进冷冷清清的房里，把帘子吹得荡来荡去。在一个生锈的可移动的炉子里烧着一个火势微弱的煤渣火，它的前面放着一张旧旧的、有污斑的三角桌子，上面放着一些药瓶、一个破杯子和几件其他的家用物品。一个很小的孩子睡在临时铺在地板上的床上，那个女人坐在旁边的一把椅子里。墙上有两块搁板，上面放着几个盘子、杯子和碟子，在它们的下方则挂着一双戏鞋和两把道具剑。除了乱丢在房间的各个角落的几小堆破布和包裹之外，这些便是房间里仅有的东西。

“我有足够的时间看清房间一五一十的摆设，并注意到病人沉重的呼吸以及高烧之下的惊悸不安，然后他注意到我来了。在不安地想把头枕得舒服点的过程中，他把手胡乱伸出床外，他的手碰着了我的手。他吃惊地撑起身子，热切地盯着我的脸。

“‘是哈特利先生，约翰，’他妻子说，‘哈特利先生，你今晚请他来的，你知道。’

“‘啊！’病人说，用手摸了摸额头，‘哈特利——哈特利——让我想想。’他好像竭力思索了几秒钟，然后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腕，说，‘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老朋友。她要谋杀我；我知道她会的。’

“‘他这样已有很久了吗？’我问他那在啜泣的妻子说。

“‘昨夜开始的。’她回答说。‘约翰，约翰，你不认识我了吗？’

“‘别让她靠近我。’她向他俯下身子的时候，他颤抖着说，‘把她赶走；我受不了她靠近我。’他狂乱地盯着她，面带极度的恐惧，然后他凑到我耳边低声说，‘我打了她，杰姆，我昨天打了她，以前还打过很多次。我饿她，还有孩子，现在我虚弱了，无可奈何了，杰姆，她会为此谋杀我的，我知道她会的。假如你像我一样见过她哭，你就会明白。别让她靠近。’说完他松开了手，精疲力竭地倒在枕头上。

“我很清楚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如果说有那么一个片刻我还有点儿怀疑的话，看一眼那个女人苍白的脸和消瘦的身体就足以明白事态真相了。‘你最好是站开些，’我对那个可怜的女人说，‘你什么也帮不了他。要是看不见你，他也许还会平静一些。’她退到了她男人看不到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焦急地向四周张望。

“‘她走了吗？’他迫切地问道。

“‘是啊——是啊，’我说，‘她不会伤害你的。’

“‘我告诉你吧，杰姆，’那人低声说，‘她真的想伤害我。她眼中有某种东西能在我心中唤起可怕的恐惧，逼得我简直要发疯。昨天一整个晚上，她那瞪得大大的眼睛和苍白的脸就凑在我面前；我转向哪里，它们就跟向哪里；无论我何时从睡眠中惊醒过来，她都坐在床边看着我。’他把我拉得更近，用深沉的，惊恐的耳语说，‘杰姆，她一定是邪恶的精灵——一个恶魔！嘘！我知道她是。假如她是一个妇人，她早就死掉了。没有哪个女人能承受她所承受的那些东西。’

“一定是长期的虐待和忽略给这个男人留下了这样的印象，一想到这点我就感到厌恶。我说不出任何话来作答，因我眼前这个可怜人，谁都无法给他提供希望或安慰。

“我在那儿坐了两个多小时，他一直在床上左右折腾，喃喃地发着痛苦和焦躁的叫喊，不安地把双臂到处乱舞，不断地翻过来滚过去。最后他陷入了部分失去知觉的状态，心灵从一个场景到另一个场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不安地流浪着，失去了理性的控制，但依然无法摆脱那种对眼下的痛苦的难以言传的感觉。从他不连贯的胡言乱语看出他的病情就是如此，而且也知道这一热病不大可能马上恶化，于是我离开了他，答应他那不幸的妻子我第二天晚上还会再来，而且，如果有必要，可以整夜守护病人。

“我信守了我的诺言。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出现了可怕的病情变化。病人的双眼，虽然已深深凹陷而且沉重呆滞，但它们却闪耀着一种看上去可怕的亮光。嘴唇是焦干的，很多地方裂开了——干枯发硬的皮肤烧得滚烫；他的脸则显露出一种几乎是非人间的焦躁欲狂的神情，更有力地表明疾病对他的进一步危险。热病正处在高峰期。

“我在头天晚上坐过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在那里坐了好几个小时，听着足以深深打动人类中最铁石心肠的人的那些声音——一个临死之人的可怕妄语。根据我听到的医务人员的看法，我知道他没救了；我正坐在那儿替他送终啊。我看见他枯槁的四肢在燃烧一般的高热的折磨下扭动——不久之前，它们还在扮着鬼脸取悦嘻嘻哈哈的观众哩——我听到了小丑的尖声怪笑，它与临终之人的低声呻吟混杂在一起。

“看到一个人的心灵回归于健康时正常的工作和追求，而其身体却病弱无助地躺在你面前，那场面是非常感人的。但如果那些工作和追求与我们认为严肃或庄严的任何东西都是水火不容的，那么造成的印象就更是无限地强烈了。戏院和酒是这个可怜人的胡言乱语的主要话题。他幻想是在一个晚上；当晚他有角色要演；时间不早了，他必须马上出门。他们为什么拉住他，不让他去呢？——他会失去那笔钱的——他必须去。不！他们不让他去。他把脸埋在滚烫的手中，无力地悲叹着自己的虚弱和迫害者的残酷。暂歇片刻之后，他唱出几句拙劣的韵文——这是他最后学到的东西了。他从床上爬起，抬起他枯槁的四肢，做着各种古怪的动作扭来滚去；他是在演戏——他是在戏台上。几分钟的沉寂，然后他不堪重负地喃喃唱起一首原本应是很高亢喧闹的歌。他终于到了那家他常去的酒馆——馆子里可真热。他刚生完病，病得很厉害，但现在他好了，而且挺快活。把杯子斟满。是谁干的好事，竟把酒杯从他唇边打掉？原来是一直在跟着他的那同一个迫害者。他倒回到枕头上，大声地呻吟，一段短暂的遗忘，然后他又钻进了一个由无数间带低矮拱门的房间构成的没有尽头的迷宫——那些拱门是那么低，有时他必须手脚并用地爬行才能通过；通道又窄又黑，无论他转向哪里，都有某个障碍物挡住他的去路。里面还有虫子，那些用眼睛瞪着他的可恶爬虫，四周的空中到处都是它们的眼睛，在迷宫的漆黑中闪着可怕的亮光。墙壁和天花板上爬满了爬虫——天顶扩张得巨大无比——可怕的人影在飞来飞去——还有他熟悉的人从这些东西之中探出脸来，他们嘲笑和做鬼脸的样子真可怕；他们用烧红的烙铁烫，用绳子绞他的头，直到流出血来；而他则在为生命疯狂地挣扎。

“他发作了一次又一次，在一次发作接近尾声时，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把他按到床上，他陷入一种好像是睡眠的状态。我因守候和用力累坏了，把眼睛闭了几分钟，可是突然我感到一边肩膀被猛烈地抓住了。我立即惊醒过来。他已经爬起来，想坐在床上——他的脸出现了可怕的变化，但是神志已经清醒，因为他显然认得我。那个一直被他的呓语搅得不得安宁的小孩，从小床上爬了起来，惊恐地尖叫着向父亲奔去——那位母亲连忙把孩子搂进怀里，生怕病人在精神错乱的狂暴中伤害孩子；母子俩被病人的脸相变化吓坏了，愣愣地在床边站着。他痉挛地抓住我的肩膀，用另一只手捶着胸部，绝望地挣扎着要说话。但那是徒劳——他向那对母子伸出手，再次挣扎着想说出话来。喉咙咕噜响了一下——眼睛瞪了一下——一声短促的窒息的呻吟——然后他倒回床上——死了！”

假如能记录下匹克威克先生对上述逸事的看法，那一定会让我们感到最大的满足。要不是发生了一件极其不幸的事的话，我们无疑是能够把它奉献给我们的读者的。

在故事说到最后几句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把端在手中的杯子放到了桌上，刚好已打定主意开口说话——的确，据斯诺格拉斯先生的笔记本的权威记载，他其实已经把口张开了——这时招待突然走了进来，说——

“有客人，先生。”

匹克威克先生正准备发表一番高见，却在节骨眼上被如此这般地打断了。据猜测，他的高见本来是会给全世界带来启迪的，假如不是启发泰晤士河的话。他严肃地盯着招待的脸，然后又环视了一下在座的各位，好像是在看是否与新来的客人有关。

“噢！”温克尔先生站起来说，“是我的几位朋友——请他们进来吧。都是些使人愉快的人。”招待退下后温克尔先生补充说，“第九十七团的几位军官，我今天早上很古怪地结识了他们。你们会很喜欢他们的。”

匹克威克先生立即恢复了镇静。招待又回来了，把三位绅士领进了房里。

“这是泰普尔顿中尉，”温克尔先生说，“泰普尔顿中尉，匹克威克先生——潘恩大夫，匹克威克先生——斯诺格拉斯先生，你们已见过了，这是我的朋友图普曼先生，潘恩先生——斯拉默大夫，匹克威克先生——图普曼先生，斯拉默医——”

说到这儿温克尔先生突然打住了，因为从图普曼先生和大夫两个人的脸上都可看出激烈的情绪。

“我以前见过这位绅士。”医生以明显的强调语气说。

“是嘛！”温克尔先生说。

“还有——还有那个人，如果我没搞错的话，”那个医生说，一边仔细打量了一下穿绿衣的陌生人，“我记得我昨天向那个人发出一项迫切的邀请，而他却认为应该拒绝。”说这话时大夫冲着陌生人大度地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就对他的朋友泰普尔顿中尉耳语起来。

“不会吧。”在耳语结束的时候那位绅士说。

“是的，千真万确。”斯拉默大夫回答说，“你应该当场踢他一顿。”野营凳的所有者神气十足地咕哝着。

“请别说话，潘恩。”中尉插话说。“请允许我问你一下，先生。”他对匹克威克先生说，后者已被这一很不礼貌的插曲弄得大惑不解，“请允许我问一下，那个人是不是你们一伙的？”

“不是，先生，”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他是我们的客人。”

“他是你们俱乐部的一员，还是我弄错了呢？”中尉刨根问底地说。

“当然不是。”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

“从没穿过带贵社社徽的扣子的衣服吗？”中尉说。

“没有——从来没有。”匹克威克先生吃惊地说。

泰普尔顿转向他的朋友斯拉默大夫，令人难以察觉地耸了耸肩，仿佛对后者的记忆的准确性表示怀疑。小个子医生气不打一处来，但又有点不知所措；潘恩先生则恶狠狠地盯着不明就里的匹克威克先生那张容光焕发的脸。

“先生，”医生对图普曼先生说，那语调使后者明显地惊跳了一下，仿佛有一根针被偷偷扎进他的小腿似的，“昨晚的舞会你在场！”

图普曼像在喘气一样低声地做了肯定的回答，并且眼睛一直牢牢注视着匹克威克先生。

“那个人和你一起去的舞场。”医生说，用手指着那个仍然不动声色的陌生人。

图普曼先生承认那是事实。

“好了，先生，”医生对陌生人说，“当着这些绅士的面，我再一次问你，你是选择把你的名片给我并接受一个绅士的待遇呢，还是硬要我当场惩罚你一顿？”

“且慢，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假如不把事情解释清楚，我真的不能让事态发展下去。图普曼，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严令当头，图普曼先生三言两语叙说了事情的原委。轻描淡写地提了一下借上衣的事，一再说明那是在“饭后”做出来的；然后就让陌生人尽可能地做自我辩护了。

他显然想那么做。这时，一直在很好奇地打量他的泰普尔顿中尉极轻蔑地说：“我不是在戏院见过你吗，先生？”

“没错。”脸无愧色的陌生人说。

“他是一个走江湖的戏子。”中尉轻蔑地说，然后他转向斯拉默大夫，“他将在第五十二团明晚在罗彻斯特主办的节目里担任角色，这事你不能进行下去了——斯拉默——不可能的。”

“完全不可能。”一脸尊严的潘恩说。

“很抱歉使你处于如此令人不快的境地。”泰普尔顿中尉对匹克威克先生说，“允许我提个建议，避免以后再发生这种事的最好办法，就是在选择朋友的时候更加慎重一些。晚安，先生！”说完，中尉便蹦出了房间。

“也允许我说一句，先生。”急躁易怒的潘恩医生说，“假如我是泰普尔顿，或是斯拉默，我就要揪你的鼻子，先生，还有这伙人里每个人的鼻子。我肯定揪，先生，每一个人。我叫潘恩，先生——第四十三团的潘恩军医。晚安，先生。”如此结束了他的讲话，并且用很高的声调说完最后一句之后，他跟在他的朋友后面威风凛凛地高视阔步而去，紧跟其后的是斯拉默医生——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向那伙人投去了使他们羞愧难当的一瞥。

在受到上述挑战的过程中，勃然的怒气和极端的狼狈使匹克威克先生高贵的胸膛膨胀起来，几乎要把他的背心胀破了。他木然地站在原地，凝视的眼神里一片茫然。房门关上的声音使他回过神来。他猛地向前冲去，脸上带着狂怒，眼中冒着怒火。他的一只手已抓住门锁；要不是斯诺格拉斯先生抓住他尊敬的领袖的燕尾服的燕尾并把他拉了回来的话，那只手马上就要掐住第四十三团的潘恩军医的喉咙了。

“拦住他，”斯诺格拉斯先生大叫道，“温克尔、图普曼——他犯不着用他卓越的生命，去为这点事儿冒险。”

“放开我。”匹克威克先生说。

“抓紧他。”斯诺格拉斯先生高喊道。由于大家的一致努力，匹克威克先生被迫坐进了一把椅子里。

“让他自个儿歇会儿。”穿绿衣的陌生人说，“兑水白兰地——令人高兴的老绅士——胆量不小——把这个喝下去——啊！——好东西。”陌生人把那个忧郁的人调出来的酒先尝了一口检验其效力，然后把杯子凑到了匹克威克先生唇边；杯子里剩下的酒很快就消失了。

短暂的停顿。兑水白兰地起作用了，匹克威克先生那张和蔼的脸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表情。

“他们不值得你介意。”忧郁的人说。

“你说得对，先生。”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不值得。我很惭愧居然动了如此火气。把你的椅子拉到桌边来吧，先生。”

忧郁的人欣然照办了：桌边再次围成了一个圆圈，和谐再一次弥漫于整个房间。只是温克尔先生的胸中好像还有一丝不快萦绕不去，也许是由他的外衣被暂时借用造成的——虽然几乎难以设想，如此一点小事竟能在一个匹克威克信徒的胸中激起暂时的愤怒。除了这一例外，他们大伙儿的兴致完全恢复了；这一夜以开始时的欢快而告终。

第四章　野外活动与露营。更多的新朋友。下乡的邀请

很多作家都不愿承认他们获得的很多宝贵材料的来源，这不仅是愚蠢的，而且也的确不诚实。我们可不是这样。我们只是正直地去努力履行我们作为编辑的应尽职责。就算在其他情况下我们可能会有什么野心，想声称自己是某些故事的作者，但是对真理的尊崇使我们不敢贪他人之功为己有，而只是说我们的功劳仅在于对素材的明智处理和不偏不倚的叙述。匹克威克通讯社的文件是我们的新河水源，而我们则可以比作新河自来水公司。他人的劳动已为我们建起一个重要素材的大水库。我们只是以这些章节为载体，把素材变成清亮的涓涓水流，输送给渴望匹克威克同仁们的学问的世界。

本着这一精神，为毅然贯彻我们的决定，公开承认在获得素材方面受惠于哪些权威人士，我们坦白地说，本章和下一章所记载的详情细节，均得益于斯诺格拉斯先生的笔记本——而既然我们已卸掉良心上的负担，那么现在我们就把这些情节细细道来，而不再进一步注明了。

第二天大清早，罗彻斯特和附近一些市镇的全体居民便已起床，一个个匆匆忙忙而且兴奋异常。操场上将举行大阅兵。有半打团队要进行演习，接受目光如鹰的总司令大人的检阅；临时炮台已经竖起，堡垒将受到进攻并被占领，还有一个地雷要爆炸。

匹克威克先生对军队是情有独钟的，读者诸君或许可以从前面摘录的匹克威克先生对查特姆的描写中猜出这点来。没有什么比演习更令他感到欢快的了，也没有什么更能契合他的每一个同伴各自不同的情感。因此，他们很快就朝阅兵地点走去，无数的人正从四面八方拥向那里。

阅兵场的一切都表明即将举行的仪式是无比壮观和隆重的。哨兵们站在岗上替部队守场子，仆人们在炮台上为女眷们安排座位，中士们腋下夹着皮封面的书跑来跑去，布尔德上校则全副武装骑在马背上，一会儿跑到这里，一会儿又跑到那里，不是在人群中勒住马，就是信马由缰而行，又蹦又跳的，还以极其惊人的样子大声叫喊，弄得自己嗓子非常沙哑，脸庞异常之红，如此劳神费劲其实也找不出确切的原因或理由。军官们前前后后跑来跑去，先是和布尔德上校交谈，然后是向中士们发号施令，再后来就全部跑开了。就连那些列兵都在他们那亮闪闪的枪托后面显出一种神秘的庄严神情，充分说明这一场合是何等地不同寻常。

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三位伙伴站在观众的最前面一排，在耐心地等待演习的开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在接下来的两个钟头里，他们不得不耗费全副精力维持他们业已获得的好位置。有一次后面的人突然挤压过来，匹克威克被猛然撞出去好几码远，那种速度与弹性与他惯常的庄重风度极不协调；而另一次是前面传来“退后”的命令，紧接着枪托子落到匹克威克先生的脚趾上，以提醒他执行命令，或是戳在他的胸口上，以保证命令得到服从。然后是左边的几位诙谐的绅士合伙胡推乱挤过来，把斯诺格拉斯先生挤到了人类惨境的极致，而他们还在说“他到底要往哪儿钻”；温克尔先生目睹这种无端的攻击，刚刚表示出极度的愤慨，后面便有一个什么人把他的帽子往下按得罩住了眼睛，说是劳驾他把脑袋塞进口袋。所有这一切，以及其他的俏皮调侃，再加上图普曼先生莫名其妙的下落不明（他突然失踪了，哪儿都找不到），使他们的处境总的来说与其说是愉快或惬意的，不如说是不舒服的。

终于，一阵由很多声音组成的低沉哄闹从观众中传来，这种声音通常都表明他们在盼望的什么东西来临了。所有的眼睛都朝堡垒的出击口方向望去。在望眼欲穿地等待了一会儿之后，便看见彩旗在空中欢快地飘扬起来，武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队接一队的士兵拥进了检阅场。队伍停下来并整好了队形；号令传遍队列，随着一声整齐的咔啦声，所有的士兵都举枪行礼；总司令在布德尔上校和很多军官的陪同下，骑着马缓缓来到队伍前面。军乐队全体演奏起来，所有的马都立起双腿，慢慢后退，还把它们的尾巴扫来扫去；狗在吠叫，观众在尖叫，军队举枪致意完毕，恢复了常态；这时，目光所及之处，无论哪一边都看不见别的，只有由近而远由红衣服和白裤子组成的一派壮观景象，一动不动地固定在那里。

匹克威克先生一直一门心思地在忙于闪避，从马的双腿之间奇迹般地脱险，因此他没有足够的闲暇来观赏眼前的壮观场面，直到它变成我们刚才描述的模样。当他最后能站稳脚跟的时候，他真是感到无限的满足和欢快。

“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妙、更欢快呢？”他问温克尔先生。

“没有了。”那绅士回答说，此前已有一个矮小的男人踩在他的两只脚上站了一刻钟之久。

“真是一派高贵而壮丽的景象。”斯诺格拉斯先生说，他的胸中有一团诗意的火在快速迸发，“瞧这些保卫祖国的英勇儿郎，在爱和平的市民们面前摆出的阵容多么堂皇；他们的脸容光焕发——不是带着好战的凶猛，而是表现出文明的温文尔雅之风，他们的眼睛炯炯有神——不是带着劫掠或报复的粗野之火，而是闪耀着人道与智慧的温柔之光。”

匹克威克先生完全认同这一颂扬的精神，但他没法再很好地回应它的字句了。因为随着一声“向前看”的命令，战士们眼中那柔和的智慧之光已黯淡下去，所有的观众看见的只是几千双直视前方的眼睛，它们完全丧失了任何表情。

“我们现在的位置好极了。”匹克威克先生说，同时看了看四周。他们附近的群众已渐渐散开，差不多就剩他们几个在那儿了。

“好极了！”斯诺格拉斯先生和温克尔先生回应道。

“他们现在都在干什么？”匹克威克先生问道，一边调整了一下眼镜。

“我——我——我看，”温克尔先生说，渐渐变了脸色——“我看他们马上要开枪了。”

“胡说！”匹克威克先生慌忙否认。

“我——我——我看是真的。”斯诺格拉斯先生急迫地说，有点儿惊慌了。

“不可能的。”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他的话差不多还没有说完，半打团队的所有士兵都已端平了枪，好像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而这个目标正是匹克威克一伙；紧接着，威力无比、极其可怕的射击开始了，它足以把大地震得心都发抖，也足以使一位上年纪的绅士的心抖出来。

面对这样的考验场面，暴露在演习空弹令人恼火的火力之下，还受着部队演习的困扰——已有一队新的人马在对面布阵，匹克威克先生表现出伟大人物必不可少的充分的冷静与镇定。他抓住温克尔的胳膊，置身在这位绅士和斯诺格拉斯先生之间，热切地请求他们记住，除了被隆隆炮声震聋的可能性外，对射击没有什么迫在眉睫的危险可以担忧。

“但是——但是——假如某士兵恰巧错用了实弹……”温克尔先生争辩说，他被自己想到的假设吓得脸都变了色，“我刚刚听到有什么东西呼啸着从空中飞过——声音清清楚楚，就从我耳边擦了过去。”

“我们最好是趴下，好吗？”斯诺格拉斯先生说。

“不，不用——马上就结束了。”匹克威克先生说。他的嘴唇或许会发抖，他的脸颊或许会苍白，但那个不朽的人的嘴里永远不会吐露出畏惧或忧虑的字句来。

匹克威克先生是对的，开火停止了。但是他几乎还来不及庆贺自己的判断的准确性，士兵队伍已明显地迅速运动起来，一声沙哑的命令沿队伍传开，匹克威克一行还没有任何人能猜出这一新的行动的意义是什么，六个团的士兵已端起上好刺刀的枪，快速地朝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们站立的地点冲过来了。

人毕竟是血肉之躯，人类的勇气也是有一定限度的。匹克威克先生透过眼镜对那直冲过来的士兵凝视了一会儿，然后便老老实实地掉转身子并且——我们不是说逃跑，一是因为这个字眼不体面，二是因为匹克威克先生的身材根本不适应那种方式的撤退——而是以他的双腿所能运载他的最高速度小跑步跑开了。的确跑得够快的，以致他没有充分觉察出自己的处境是多么不雅观，而等到他觉察到时却已太晚。

对面的部队，也就是几秒钟以前以其溃散使匹克威克先生大惑不解的队伍，现在已摆开阵势准备迎击佯装攻城的军队。结果是，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两位伙伴发现自己突然陷入了两大队人马的包围之中，其中一队人马在急速向前推进，另一队人马则摆开敌对的阵势坚定地等待着冲击的来临。

“嗬！”发起冲锋的队伍中有几位军官喊道。

“我们往哪儿跑呀？”匹克威克分子们尖叫道。

“嗬——嗬——嗬！”是唯一的回答。一瞬间的极度狼狈，一阵沉重的践踏，一阵猛烈的冲撞，一声憋住的笑！六个团队已过去五百码远了，匹克威克先生的鞋底朝了天。

斯诺格拉斯先生和温克尔先生两个人都以不同寻常的敏捷演了一场迫不得已的翻跟斗杂技，当后者坐在地上，用一块黄手绢止住鼻子流出的生命之流时，他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他可敬的领袖正在不远处追自己的帽子，而那帽子，像恶作剧似的在滚跳着，由近而远。

在人的一生中，难得有几个难堪时刻能和追自己的帽子的时刻相比，在追自己的帽子时，你经历的荒谬可笑的尴尬是那么多，而得到的仁慈的怜悯却少得可怜。大量的冷静，还有特别的判断力，是抓帽子时必不可少的。你不能太急躁莽撞，不然就踩着它了，也不能走另一个极端，否则你就彻底失去它了。最佳办法是，文雅地跟踪你的目标，小心而谨慎，随时等待机会，渐渐走到它前面，然后迅速扑上去，一把抓住帽顶，把它牢牢扣在头上，并且始终要面带微笑，就好像你也跟别人一样把这视为一件逗趣的事儿。

当时正刮着不大不小的风，匹克威克先生的帽子开玩笑似的在风前面滚着。风一阵接一阵地吹，匹克威克先生也一口接一口地喘大气，而那顶帽子则欢快地滚滚向前，犹如急流中一条活跃的小海豚；它本来是会永远滚下去，令匹克威克先生望帽而兴叹的，有幸的是，就在这位绅士准备把它托付给命运的时候，它的去路被阻挡住了。

说真的，匹克威克先生已筋疲力尽，正打算放弃追逐，谁知那顶帽子却突然被猛地吹堵在一辆马车的轮子上，原来他追过去的那个地方停着六七辆马车。匹克威克先生发现了可乘之机，便敏捷地冲了过去，保全了他的财产，把它扣在头上，然后停下来喘粗气。他站定还不到半分钟，便听见有一个声音在热切地喊他的名字，他立即听出那是图普曼先生的声音，于是抬头张望，看到的情景令他又惊又喜。

在一辆敞篷四轮马车里——为更好地适应拥挤的场面，马匹已被卸下——站着一位肥壮的老绅士，他穿着蓝色上衣，纽扣亮锃锃的，还穿着灯芯绒裤子和高筒靴；旁边还站着两个戴着披巾和羽饰的女士、一位显然倾心于戴披巾和羽饰的年轻女士之一的年轻绅士、一位也许是两位女士的姑妈的年龄难说的女士；还有图普曼先生，瞧他那自在逍遥的模样，就好像他从一出生就属于那个家庭似的。马车的后部拴着一个大而又大的有盖的篮子——就是那种永远让一个爱沉思的人想到冷鸡、舌头和酒的篮子——车子前的驾驶座上则坐着一个昏昏欲睡的红脸胖男仆，任何一个善于推断的人都可以看出，一旦到了消受篮中美味的时候，他就是正式的膳食大员。

匹克威克先生刚刚对这些有趣的东西匆匆瞟了一眼，他那位忠实的信徒又招呼他了。

“匹克威克——匹克威克，”图普曼先生说，“上这儿来吧，快点。”

“来吧，先生，请上车，”那位胖绅士说，“乔！——该死的孩子，他又睡着了。——乔，放下踏板。”那个胖男仆慢吞吞地翻下驾驶座，放下脚踏板，邀请地打开了车门。斯诺格拉斯先生和温克尔先生走了过来。

“你们全有地方，绅士们。”那个胖子说，“两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好了。乔，让一位绅士坐到驾驶座上。喂，先生，上来吧。”胖绅士伸出手臂，用力先把匹克威克先生拉进了马车，然后是斯诺格拉斯先生。温克尔先生爬上了驾驶座，胖男仆也笨手笨脚爬了上去并立即又沉睡过去了。

“噢，先生们，”那胖子说，“真高兴见到你们。我对你们挺熟悉，先生们，虽然你们也许记不起我了。我去年冬天在你们的俱乐部待过几个晚上——今天早上在这儿碰上我的朋友图普曼先生，真高兴。噢，先生，你好吗？你看上去气色好极了，真的。”

匹克威克先生接受了这一番恭维，并和那位穿高筒靴的胖绅士热忱地握了手。

“那么，你呢，先生？”胖绅士以父兄般的关切问斯诺格拉斯先生，“挺迷人吧，呃？噢，不错——不错。你怎么样啊，先生（对温克尔先生说）？好，听你说好，我真高兴；非常高兴，真的。我的女儿，先生们——这是我的两个女儿；那是我的妹妹，拉切尔·华德尔小姐。她是一位小姐，是的；但她又不是小姐了 [14]——呃，先生，呃？”胖绅士戏谑地用手肘戳了戳匹克威克先生的肋骨，很开心地大笑起来。

“哟，哥哥！”华德尔小姐说，面带嗔怪的微笑。

“没错呀，没错呀。”胖绅士说，“谁也不能否认啊。先生们，劳驾听我说，这位是我的朋友特伦德尔先生。现在反正大家都认识了，那就让我们舒舒服服、快快乐乐地看下面有些什么好戏吧。就这么着。”于是胖绅士戴上了眼镜，匹克威克先生也掏出了自己的眼镜，大家都在马车上站了起来，越过别人的肩膀观看别人的演习。

真是震撼人心的演习啊，一队人马朝另一队人马的头上方开枪，开完就跑；另一队人马又朝第三排人马的头上方开枪，放完也跑开了；然后是排成许多方阵，军官们处在中央位置；再往后是用云梯从一边爬下壕沟，又从另一边用同样的手段爬上去；士兵们还突破了由篮子筑成的工事，最大限度地表现出了英雄气概。然后炮台上的大炮被用放大的拖把似的器械牢牢实实地塞满了火药；开炮之前的准备工作做得那么认真，开炮的时候发出的轰隆声实在是吓人，以致空中回荡起了女士们的尖叫声。两位年轻的华德尔小姐被吓得够呛，致使特伦德尔先生不得不抱住其中的一位使她能在车中站稳，而斯诺格斯先生则扶住另一位；华尔德先生的妹妹同样受到了可怕惊吓，致使图普曼先生发现他完全有必要搂住她的腰才能使她站稳脚跟。所有的人都激动万分，除了那个胖男仆——他睡得那么沉，仿佛那隆隆炮声不过是他平常的催眠小曲似的。

“乔，乔，”堡垒被占领之后，当攻城者和守城者都坐下来吃饭的时候，胖绅士说，“该死的家伙，他又睡着了。请你行个好拧他一下，先生——在腿上，劳驾；除此之外是弄不醒他的——谢谢你。把篮子解开，乔。”

胖孩子被有效地唤醒，因为他的腿的一部分被温克尔先生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他再一次翻下驾驶座，开始解那个大篮子，速度比根据他先前的恹恹惰怠预料的要快一点。

“对了，我们得坐拢一点。”胖绅士说。先是一大堆关于扎紧女士们的衣袖的笑话，接着是使女士们的脸红了又红的、让她们坐到绅士们膝盖上的诙谐提议，然后大伙儿在马车里挤着坐了下来。胖绅士开始从胖男仆（他已特地爬到车后面）手里接吃的东西进来。

“现在，乔，把刀和叉子拿来。”餐刀和餐叉被递进了马车，于是车里的女士们和先生们，以及坐在驾驶座上的温克尔先生，每个人都装备好了这些有用的工具。

“盘子，乔，盘子。”这种陶器也用相似的方式分发了。

“好了，乔，拿鸡来。该死的家伙，他又睡着了。乔！乔！”（一根手杖在胖小子头上敲了几下，他勉勉强强从昏睡中醒了过来。）“快点，把吃的东西递进来。”

“吃的东西”这几个字眼里有某种东西使那个油腻的孩子振作了一点儿。他跳起来，从篮子里拿出食物，他那双原本疲乏无神的眼睛，如今在他那山包一样的两颊后面眨巴起来，贪婪得可怕地瞅着那些食物。

“快点。”华德尔先生说道，因为胖孩子恋恋不舍地拿着一只阉鸡，好像根本不能和它分离似的。胖孩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热切地凝视了一下鸡的肥硕，然后老大不情愿地把它递给了主人。

“这就对了——打起精神来。现在拿舌子来——再拿鸽肉馅饼。当心小牛肉和火腿，——小心龙虾——把色拉从布里拿出来——把佐料给我。”华德尔先生嘴里发着这一连串急促的命令，一边把所说的食物一盘接一盘地递到每个人手里，放到每一个人膝上，一道一道地没完没了。

“不是挺棒的吗？”当大扫荡开始的时候，那个欢快的人说。

“真棒！”坐在驾驶座上切鸡肉的温克尔先生说。

“来杯酒吗？”

“再好不过了。”

“你最好是单独拿一瓶在上面喝，好不好？”

“太感谢了。”

“乔！”

“哎，先生。”（这回他没有睡去，他刚刚愉快地扣下一块小牛肉馅饼。）

“给驾驶座上的绅士拿瓶葡萄酒。为幸会喝一杯吧，先生。”

“多谢。”温克尔先生干了杯，把杯子放在身边。

“能赏光和我干一杯吗，先生？”特伦德尔先生对温克尔先生说。

“乐意奉陪。”温克尔先生回答特伦德尔先生。于是两位绅士喝了葡萄酒，紧接着他们又和其他几位轮流干了杯，包括女士们在内。

“瞧，亲爱的艾米莉在向那位陌生绅士挤眉弄眼哩！”那位老处女姑妈带着地道的老处女的妒忌对哥哥华德尔先生说。

“噢！我不知道。”那个欢快的老绅士说，“这非常自然，我敢说——没什么不寻常的。匹克威克先生，来点葡萄酒吗？”正在探究鸽肉馅的内部奥秘的匹克威克先生欣然同意了。

“艾米莉，亲爱的，”老处女姑妈以监护人的口气说，“说话别那么大声，宝贝。”

“哎呀，姑妈！”

“我想呀，姑妈和那个矮个子绅士只想他们自己说话。”伊莎贝拉·华德尔小姐低声对她姊妹艾米莉说。两位年轻女士很开心地大笑起来，上年纪的那位女士努力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可是却装不好。

“年轻女孩就是这么活蹦乱跳的。”华德尔小姐对图普曼先生说，脸上带着温柔的怜悯神情，仿佛勃勃生机是一种违禁品，未经许可而拥有它是一桩莫大的罪过。

“噢，她们是那样的。”图普曼先生回答道，与对方的期待相去甚远，“蛮讨人喜欢的。”

“哼！”华德尔小姐很暧昧地说。

“允许我吗？”图普曼先生以最殷勤的口气说，他用一只手抚摸着迷人的拉切尔的手腕，用另一只手文雅地举起了酒瓶，“允许我吗？”

“噢，先生！”拉切尔说。图普曼先生的神情是极其感人的；而拉切尔则表示，她担心等一会儿还会放炮，在那种情形之下，她当然还需要有人搀扶。

“你觉得我亲爱的侄女们漂亮吗？”那位慈爱的姑妈贴着图普曼先生的耳边说。

“假如她们的姑妈不在场的话，我觉得是的。”那位早已有准备的匹克威克俱乐部成员回答道，热切地瞟了她一眼。

“噢，你这个顽皮的家伙——不过说真话，假如她们的长相稍微好一丁点儿，你不觉得她们还算是漂漂亮亮的女孩子吗——在烛光下看起来？”

“是的，我想是的。”图普曼先生说，露出一丝冷漠的神情。

“噢，你这个刻薄鬼——我知道你想要说。”

“什么？”图普曼先生问道，他显然根本没打算说什么。

“你想说，伊莎贝拉背有点驼——我知道你想说——你们男人就是这样眼尖的。没错，她是驼背，这没法否认；而且的确是，假如有什么缺陷比任何东西都更能使一个女孩子难看，那就是驼背。我经常对她说，等她更大点的时候，她那样子会很吓人的。哪，你真是个刻薄鬼。”

图普曼先生对如此便宜得到的名声并不反对，因此他显出一副完全心知肚明的样子，而且还神秘地微笑一下。

“好一个讽刺的微笑，”佩服的拉切尔说，“我承认我很怕你。”

“怕我！”

“噢，你什么也瞒不了我——我很清楚那微笑是什么意思，我清楚得很。”

“是什么呢？”图普曼先生说，连他自己都根本不清楚。

“你的意思是，”那位和蔼的姑妈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你的意思是，你并不觉得伊莎贝拉的驼背有艾米莉的厚脸皮那么坏。可不，她是厚脸皮！你想不出有时候它把我弄得多么可怜。我敢说我为这种事足可哭上好几个小时哩——我的哥哥太好了，太少猜疑了，所以他根本就看不出来。要是看出来的话，我敢肯定那会叫他心碎的。我但愿我能认定那只是一种姿态——我希望我能认定那只是一种姿态——我希望那是——”（说到这里，这位满怀挚爱的亲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沮丧地摇了摇头。）

“我相信姑妈正在说我们，”艾米莉·华德尔小姐对她的姊妹说——“我敢肯定是的——她那样子够恶毒的。”

“是吗？”伊莎贝拉回答说，“哼！姑妈，亲爱的！”

“哎，我亲爱的宝贝！”

“我真担心你着凉啊，姑妈——拿块丝手帕把你那上了年纪的头围一围吧，你可真得自己保重啊——想想你的年纪吧！”

受这番报复的人或许是罪有应得，不过这样的以牙还牙也的确是复仇心切了一点。要不是华德尔先生大声地叫唤乔，从而无意中岔开了话题的话，那位姑妈的气愤会以什么形式发泄出来就谁也说不准了。

“该死的小子，”老绅士说，“他又睡着了。”

“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匹克威克先生说，“他是不是总是这样睡呢？”

“睡！”老绅士说，“他没有哪一刻不在睡。做事的时候他会马上睡去，叫他侍候用餐他就在那儿打鼾。”

“太古怪了！”匹克威克先生说。

“啊，真是古怪啊，”老绅士回答说，“有这么个男仆，我得意得很哪——无论如何我都不愿辞掉他——他可是天然奇物！喂，乔——乔，把这些东西收拾掉，再开一瓶酒——听见没有？”

“胖孩子爬起来，睁开眼睛，咽下他睡去之前还在嚼着的一大块馅饼，慢慢开始执行主人的命令——他没精打采地垂涎于那些残食，一边把盘子收拾起来放进篮子。又拿来一瓶酒，瓶子很快就空了；篮子重新被拴到了老地方——胖孩子再一次爬上了驾驶座——眼镜和袖珍镜重新被戴上，部队的演习又开始了。枪炮的咝咝声和轰隆声猛烈地响了一番，女士们也大大地惊恐了一番——然后是一颗地雷爆炸，令所有的人都感到满意——在地雷一轰而散之后，军队和观众也效仿着一哄而散了。

“好了，记住，”老绅士说——他和匹克威克先生在演习结束的时候断断续续地谈了谈话，现在是最后握手告别了——“明天请你们全都去。”

“一定，一定。”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

“地址记下来了吗？”

“迈诺庄园，丁格莱谷地。”匹克威克先生说，同时查了查笔记本。

“没错，”老绅士说，“不到一个星期我是不会放你们走的。担保你们看到所有值得一看的东西。你们若是想体验一下乡下生活，找我没错，我会让你们大饱眼福。乔——该死的家伙，他又睡过去了——乔，帮汤姆把马套上。”

那些马被套上了——车夫爬了上去——胖孩子爬到了他旁边——互相说再见——然后马车就吱吱嘎嘎开动了。当匹克威克一行回头朝马车投去最后一瞥的时候，落日把灿烂的光芒投射在他的款待者们的脸上，也照在那个胖孩子的身上——他的脑袋耷拉在胸口上，又睡过去了。

第五章　本章不长——除了别的事情，主要讲匹克威克先生如何驾车，温克尔先生如何骑马，以及他们俩做得如何

天空晴朗，空气芬芳，周围的一切都显得美丽无比，匹克威克先生倚着罗彻斯特桥的栏杆，正在冥想大自然并等待早餐。如此迷人的景致，即使对一个悟性比眼下这位逊色得多的人，都是极具诱惑力的。

这位观察者的左边是城墙的断垣残壁，很多地方已经坍塌，另一些地方则还有粗糙而沉重的残壁巍然俯临狭窄的河岸。纠缠在一起的大团大团的海草挂在嶙峋参差的石头上，在一阵接一阵的风里抖动；绿色的常春藤悲哀地攀缘在颓败的黑色雉堞上。雉堞后面耸立着古堡，它所有的塔都没有了顶，它的厚墙也坍塌了，但它仍然在自豪地向我们讲述它昔日的威风与力量——七百年以前，它里面响彻的不是武器的铿锵声，就是宴饮狂欢的喧闹。两边，麦德威河的两岸，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和牧场，上面点缀着一架又一架的风车，或是一个遥远的教堂；稀薄的半定形的云朵在朝阳的光辉下掠过，它们在大地上投下的变幻莫测的云影快速地拂过，使这一派丰富多彩的风景更加美丽迷人。河水静静地流淌，映照着天空的湛蓝，还闪耀着太阳的光芒；渔夫们的桨划着河水，发出清脆的声音，沉重却美丽如画的船只顺流缓缓而下。

匹克威克先生被眼前的美景迷住了，陷入了美丽的遐想，突然，一声深深的叹息和肩膀上的触碰使他回过神来。他回头一看，发现那个忧郁的人站在他身旁。

“在对景出神呀？”忧郁的人问道。

“是的。”匹克威克先生说。

“庆祝自己起了这么个大早？”匹克威克先生点头表示同意。

“啊！人应该早起，好看看辉煌无比的太阳，因为它的光辉是持续不了一整天的。一日之晨和人生之晨是多么相似啊。”

“你说得对，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

“常言说得好啊，”忧郁的人继续说，“‘良辰美景难再。’这话用来形容我们每天的生活是多么恰当。天哪，要是能够恢复儿时的好时光，或是把它们永远忘掉，我有什么代价不能付出！”

“你饱尝人间苦辛吧，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语带同情地说。

“是呀，”忧郁的人急匆匆地说，“是呀。多得让现在见到我的人认为是不可能的。”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又突兀地说——

“你是否曾想到过，在如此美丽的一个早晨，在水里淹死会是一种幸福与安宁？”

“天哪，没有！”匹克威克先生说，同时离开栏杆远了一点儿，因为他不由自主地担心忧郁的人有可能把他推下水去验证一下。

“我可是想过的，常常这样想，”忧郁的人说，他没有注意到匹克威克的动作，“宁静清凉的河水好像在对我喃喃细语，邀请我去那里安息。纵身一跳，水花一溅，短暂的挣扎；片刻之中会有一个旋涡，它渐渐会平息成涟漪；水把你的头淹没了，世界也就永远淹没了你的悲苦与不幸。”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忧郁的人沉陷的眼睛闪耀着亮光，但这短暂的兴奋很快就消失了；他平静地转过脸去，说——

“哎——够了。我愿和你谈别的话题。前天晚上你请我读那篇故事，你听得挺用心的。”

“我是用心，”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我当然觉得——”

“我没有问你的意见，”忧郁的人打断说，“我不需任何意见。你旅行是为了获得快乐和教益。假如我给你一份奇特的手稿——注意，说它奇特，不是因为它胡说八道或异想天开，而是因为它是真实的人生戏剧的一页。你会把它拿到你常常说起的那个俱乐部去汇报吗？”

“当然会。”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只要你愿意，它还会被记载在俱乐部的记事录里。”

“那就给你吧，”忧郁的人回答说，“告诉我投寄的地址！”匹克威克先生说明了他们可能采纳旅行线路，忧郁的人小心地把这记在一本油腻腻的记事本上，但是他谢绝了匹克威克先生请他共进早餐的恳切邀请，在旅馆门口离开了这位绅士并慢吞吞地走开了。

匹克威克先生发现他的三位伙伴已经起床，正在等着他吃早餐，而早餐已经诱人地摆在了桌上。他们坐下来开吃，烤火腿、鸡蛋、茶和咖啡，等等，很快就无影无踪了，那种速度立即证明食物是多么精美，食客们的食欲是多么旺盛。

“那么，说说去迈诺庄园的事吧，”匹克威克先生说，“我们怎么去呢？”

“也许我们最好是问问招待。”图普曼先生说，于是招待马上被叫来了。

“丁格莱谷地，绅士们——有十五英里远，绅士们——有岔路——叫驿马车吗，先生？”

“驿马车只能坐两个人。”匹克威克先生说。

“没错，先生——对不起，先生。——呱呱叫的四轮马车，先生——后面有双人座——前面坐一位绅士赶车——噢，对不起，先生——还是只能坐三个人。”

“那怎么办呢？”斯诺格拉斯先生说。

“也许有哪位绅士乐于骑马吧，先生？”招待提议道，一边看着匹克威克先生，“非常好的备有鞍子的马，先生——可以让华德尔先生的任何一个仆人来罗彻斯特的时候带回来，先生。”

“只好这样了，”匹克威克先生说，“温克尔，你骑马去好吗？”

温克尔先生对自己的骑马技术，在内心深处是颇有几分忧虑的，但是他无论如何不愿别人对这一点有任何怀疑，于是就立刻硬着头皮答应了：“当然。那是我再乐意不过的了。”

温克尔先生只好听天由命了，毫无办法。“让他们十一点的时候在门口等着好了。”匹克威克先生说。

“很好，先生。”招待说。

招待退下，早餐结束；旅行者们上楼回到各自的房间，为即将进行的远行准备要带的换洗衣服。

匹克威克先生做完了基本的安排，正从咖啡间的百叶窗上方看着街上的行人的时候，招待进来了，说马车已经准备好——马车本身证实了这一点，它已出现在上面所说的咖啡间的百叶窗前面。

那是一个安装在四个轮子上的奇怪的绿色小车厢，后面有像酒箱一样的低矮的两人座位，前面有一个抬高的单人座，拉车的是一匹高大的褐色马，它粗大的骨架对称地显露出来。一个马夫站在旁边，正抓着另一匹大马的缰绳——这匹马显然是拉车的那匹的近亲——它已配好鞍子等着温克尔先生去骑。

“天哪！”匹克威克先生说这话时他们已站在人行道上，换洗衣服正被放进车内，“天哪！谁来驾车呢？我可从没想到这一点。”

“噢！当然是你啰。”图普曼先生说。

“当然嘛。”斯诺格拉斯先生说。

“我！”匹克威克先生叫道。

“一点儿也不用怕，先生，”马夫插话说，“保证它乖乖的，先生；抱在怀里的娃娃都能赶得了它。”

“它不会受惊吧，不会吧？”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受惊，先生？——就算是遇上一大车子烧掉尾巴的猴子，它也不会受惊的。”

最后这句美言是无可辩驳的。图普曼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进了车厢；匹克威克先生上了驾驶台，把脚放在座位下面的蒙了布的踏板上。

“好了，发光的威廉，”马夫对助手说，“把缰绳交给先生。”“发光的威廉”——这一雅号也许要归因于他那光滑的头发和油光发亮的脸——把缰绳放在匹克威克先生的左手里，马车夫则把一根鞭子塞进他的右手。

“噢——噢！”匹克威克先生叫道，因为那头高大的四脚兽坚决表示要退进咖啡间的窗子里去。

“噢——噢！”图普曼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也在车厢里呼应着。

“它只是闹着玩的，先生，”马车夫鼓气说，“抓住它，威廉。”助手制住了马的烈性，马车夫跑去帮助温克尔先生上马。

“那一边，先生，请从那边上。”

“要是那位先生没上错边的话，我情愿挨一顿揍。”一个露着齿笑的邮差对那个乐得无法形容的招待耳语说。

温克尔经过一番指点，总算爬上了鞍子，艰难得简直就像是爬上一艘超级军舰一样。

“一切都准备好了吧？”匹克威克先生问道，可他心里却预感到一切都糟透了。

“好了。”温克尔先生怯生生地回答说。

“让他们走吧，”马夫叫道，——“拉住它一点，先生。”于是，马车和马都出发了，匹克威克先生坐在马车的驾驶座上，温克尔先生坐在马背上，令整个院子的人看了既快活又满意。

“它怎么斜着走呀？”车厢里的斯诺格拉斯先生对马鞍上的温克尔先生说。

“我怎么知道。”温克尔先生回答说。他的马以极其神秘的姿态在街上晃荡——先是斜着身子，把头对着街的一边，尾巴则对着另一边。

匹克威克先生根本没有闲工夫观察这一情况或其他任何情况，他的全副精力已倾注到对付那头套在车上的牲口上去了，它耍出了各种各样的古怪招数，那在一个旁观者看来十分有趣，可是对坐在它后面的人来说却绝不是好玩的。除了以非常令人不快和不舒服的方式把头高高昂起，并且把缰绳绷得令匹克威克先生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拉得住，它还显示出一种古怪的嗜好，那就是，时不时地向路边冲去，接着又突然停住，然后又向前猛冲一会儿，速度快得压根儿没法控制。

“它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在马儿第二十次玩这种花招的时候，斯诺格拉斯先生说。

“不知道，”图普曼先生说，“它真像是受惊了，不是吗？”斯诺格拉斯先生正准备回答，突然被匹克威克先生的一声叫喊打断了。

“噢！”那位绅士说，“我的鞭子掉了。”

“温克尔，”斯诺格拉斯先生叫道，这位骑师正骑在那匹高头大马上小跑过来，他的帽子罩住了两只耳朵，浑身上下都在颤抖，好像剧烈的颠簸要叫他骨头散架似的，“把鞭子拾起来，好样的。”温克尔先生使劲拉高头大马的缰绳，自己的脸都绷青了；终于使马停了下来，他跳下马，把鞭子递给匹克威克先生，然后又抓紧缰绳，准备重新上马。

现在那匹高头大马，到底是出于其爱嬉闹的天性，想和温克尔先生来点天真无邪的小消遣，还是突然想到，与其让一位骑手驾驭着旅行，还不如自个儿漫游来得惬意，关于这一点我们当然找不出确定而明白的答案。不管那畜生是受什么动机驱使，总之事实是，温克尔先生一触到缰绳，它就让缰绳从头上滑开，并且猛然后退，把缰绳拉到最长限度。

“可怜的家伙，”温克尔先生抚慰地说，——“可怜的家伙——多好的老马。”可那个“可怜的家伙”却对恭维毫不买账，温克尔先生越是努力接近它，它就越是闪避到一边去；各种各样的哄骗和劝诱全然是徒劳，温克尔先生和那匹马彼此兜圈子达十分钟之久，可到最后彼此的距离还是和开头一样远——这种情形在任何场合都是令人不满意的，而在一条无处求助的偏僻的街上尤其如此。

“该怎么办呢？”在这场躲避延长了相当长的时间之后，温克尔先生叫了起来，“怎么办呢？我骑不上去。”

“你最好是牵着它走，等到了某个收过路费的卡子再说。”匹克威克先生从马车上回答说。

“可是它不肯走！”温克尔先生吼叫似的说，“来呀，来抓住它。”

匹克威克先生是仁慈与博爱的化身；他把缰绳丢在马背上，从驾驶座上跳下，小心地把马车拉进篱笆里面，生怕有什么东西要路过，然后走回去帮助他那个遇到麻烦的伙伴，把图普曼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留在车厢里。

那匹马一看见匹克威克先生拿着赶马车的皮鞭朝它走去，便立即一改它先前迷恋的旋圈运动，而代之以毅然决然的疾速后退，把仍旧抓着缰绳那一头的温克尔先生拖着就朝他们刚刚来的方向跑，速度比快步走还要快。匹克威克先生跑上去帮忙，但匹克威克先生往前跑得越快，马就往后退得越疾。

一大阵脚步声和一大片扬起的飞尘；最后，双臂差点儿被拉脱了臼的温克尔先生彻底松开了手。那匹马停住了，瞪着眼睛，摇摇头，掉转身子，静静地小跑着朝罗彻斯特走去，留下温克尔先生和匹克威克先生面面相觑，惊魂甫定。不远处的一阵吱嘎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们抬头望去。

“天哪！”痛苦的匹克威克先生叫道，“另外那匹马也跑了！”

这是再真实不过的。那匹马受到了喧闹声的惊吓，而缰绳又是在它背上。后果是可想而知的：它拉着后面的四轮马车直往前冲，车厢里坐着图普曼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狂奔持续的时间不长。图普曼先生跳进了树篱之中，斯诺格拉斯先生也学了他的样，那匹马则把四轮马车撞在一座木桥上，使轮子和车身分了家，使车厢和驾驶座脱了节，最后它静静地站在那儿，愣愣地注视着它造成的一团糟。

那两位没有翻车的朋友的第一要务，是把他们的不幸伙伴从树丛里解救出来——这一过程令他们感到说不尽的满意，因为发现脱险的两位没有受伤，只是衣服被荆棘挂烂一些地方，身上被划破了点皮。接下来要做的是，把马卸下来。在做完这项烦琐的工作之后，大家又慢慢往前走，把马儿牵在身边，而丢下破车听天由命去了。

经过一个小时的步行，旅行者们到达一个路边酒店；酒店前面有两棵榆树、一个马槽和一个路牌；酒店后面有一两个已变形的干草堆；旁边还有一个菜园子，园子周围则是一些乱七八糟混杂在一起的已腐烂发霉的小偏屋。一个红头发的男子正在菜园子里干活儿，匹克威克先生朝他大声地叫唤——“哈啰！”

红发男子直起身子，把一只手罩在眼睛上方，对着匹克威克先生及其伙伴们漠然地看了好长一会儿。

“哈啰！”匹克威克先生重复道。

“哈啰！”红发男人回答说。

“到丁格莱谷地还有多远？”

“七英里多吧。”

“路好走吗？”

“不好走。”做了这一简单的回答，在又对他们打量了一番之后，红发男子又干自己的活儿去了。

“我们想把马寄放在这里，”匹克威克先生说，“我想我们可以吧，是吗？”

“要把马放在这儿，是吗？”红发男子重复了对方的话，倚在铲子上。

“当然是的。”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这时他已牵着马走到园子的栅栏前面。

“太太，”红发男子吼叫似的喊道，说着走出园子，对那匹马死死地盯着看——“太太！”

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应声而来——从上到下笔直的，没有一点曲线，穿着一件粗蓝布上衣，衣服的腰身吊在腋下一两英寸的地方。

“我们可以把这匹马寄放在这儿吗，好心的女士？”图普曼先生走上前去，以他最富于诱惑性的语调说。那个女人对他们大家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番，红发男子对她耳语了几句。

“不行，”那个女人在稍加考虑之后回答说，“我怕这种事情。”

“怕！”匹克威克先生叫道，“她怕什么呢？”

“上次这种事已叫我们吃过苦头了，”那个女人说，转身就朝屋里走，“我不想再和他们啰唆。”

“这辈子都没碰到过这么离谱的事。”感到吃惊的匹克威克先生说。

“我——我——我真相信，”温克尔低声说，他的朋友朝他围拢过来，“他们以为我们这匹马是以不诚实的方式弄来的。”

“什么！”匹克威克先生叫道，愤慨不已。温克尔先生谨慎地重复了一遍他的看法。

“喂，你这家伙！”愤怒的匹克威克先生说，“你认为这马是咱们偷来的吗？”

“我担保是的。”红发男人一边说，咧嘴一笑，他的脸从这边耳朵到那边耳朵都搐动起来。他一说完话就转身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真像一场梦，”匹克威克先生脱口说道，“可怕的梦。想想看，一个人一整天都在走路，还牵着一匹怎么也丢不开的马！”沮丧的匹克威克同仁们郁郁不乐地走开了，那头令他们大家都感到无比厌恶的高大的畜生慢慢地跟在他们身后。

当四位朋友和他们的四足伙伴走上通往迈诺庄园的小路时，天色已晚，黄昏将近；虽然他们离目的地已如此之近，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古怪模样和荒唐处境，他们那本来应该很高的兴致大大地打了折扣。撕烂的衣服，划破的脸，满是尘土的鞋子，精疲力竭的模样，尤其糟糕的还有那匹马。噢，匹克威克先生多么恨那匹马啊，他时不时地对那头高贵的动物盯上一眼，脸上充满仇恨与复仇的表情；不止三次，他在心里盘算割断那畜生的喉管会使他破费多少钱；而现在，把它干掉或丢开它让它自生自灭的想法，更是以十倍的冲劲在他心头翻腾。小路拐弯处突然出现两个人影，这使匹克威克先生从他那可怕的想入非非中回过神来。那是华德尔先生和他的忠实仆人，那个胖孩子。

“嘿，你们都上哪儿去了，”那位好客的老绅士说，“我等你们一整天了。瞧，你可真累坏了。什么！破了皮！但愿没受伤——呃？好，听这么说我就高兴了——非常高兴。就是说你们翻了车，呃？不要介意。在这一带是常有的事。乔——他又睡过去了！——乔，替这位先生把马牵走，牵到马房去。”

胖孩子牵着马跟在他们后面昏昏沉沉地荡着，老绅士拉家常似的抚慰着宾客们——他们把一天的遭遇改头换面说了一番——领着大家朝厨房走去。

三四个丰满的女仆迅速分头去找各种所要求的东西，同时两个大头圆脸的男子从火炉所在角落的座位上站了起来（虽然这是五月的黄昏，他们对柴火的依恋却是那么热烈，仿佛现在是圣诞时节似的），钻进一个什么黑暗角落，然后很快拿来一瓶黑鞋油和半打刷子。

“赶快！”老绅士再一次说，不过这一告诫是多余的，因为女仆之一倒出了白兰地，另一个拿来了毛巾，男仆之一突然抓住匹克威克先生的腿——险些使他失去了平衡——在他的靴子上猛擦起来，直到他脚上的鸡眼火烧火燎的；另一个男仆则拿着一把沉重的衣刷在刷温克尔先生，从始至终都在自得其乐地发出嘶嘶声，就像马夫们在刷马的时候常常发出的一样。

斯诺格拉斯先生在洗涤完毕之后，对房间观察了一番，然后背对火炉站在那里，心满意足地啜饮着樱桃白兰地酒。根据他的描写，那是一间大大的房间，地上铺着红砖，有一个大大的烟囱；天花板上装饰着火腿、大块的熏肉和一串一串的葱头。墙上装饰着几根猎鞭、两个马笼头、一副马鞍和一把生锈的旧的大口径枪，枪下面的说明文字说枪是“上了弹药的”——根据斯诺格拉斯先生的记载，弹药是至少半个世纪以前就装好了的。一座一次能走八天的仪态庄严安详的旧钟在一个角落沉稳地嘀嗒作响；一只同样古老的银表垂挂在装饰着餐橱的很多钩子中的一个下面。

“准备好了吗？”在客人们洗好、补好、刷好和喝好之后，老绅士问道。

“全好了。”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

“那就跟我来。”于是，大伙儿穿过几条黑黢黢的走廊来到客厅门前，逗留在后面的图普曼先生也跟了上来——他在后面偷吻了爱玛一下，因而被理所应当地回敬了几推和几抓。

“欢迎，”他们的好客的主人推开大门，迈上前去宣告他们的到来，“欢迎，绅士们，欢迎光临迈诺庄园。”

第六章　旧式牌局。牧师的韵文。归囚的故事

聚集在古老客厅里的几位宾客，都站起来迎接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们；在履行那一大套繁文缛节的介绍手续的过程中，匹克威克先生偷闲观察了他周围那些人的外貌，还对他们的性格和职业揣摩了一番——这是他和很多伟人所共有的一种嗜好。

一位年纪很大、戴着高帽子、穿着褪色的丝绸袍的老太太——她不是别人，正是华德尔先生的老母——坐在壁炉右角的上座；表明她年轻时接受、年老时仍拥有的教养的各种证明书都装饰在墙上，那就是古老的刺绣花样、同样古老的丝绒风景画和比较新式的深红色丝质茶壶套。姑母、两位年轻的小姐和华德尔先生，竞相热烈而不间断地向老太太表示孝心，挤在她的安乐椅周围，一个拿着她的听筒，另一个拿着一个橘子，第三个拿着一个香气瓶，第四个则在忙着拍打给她靠的几个枕头。她的对面坐着一位秃头老绅士，他长着一张和蔼善良的脸——他是丁格莱谷地的牧师；坐在他旁边的是他的妻子，一个肥胖而且精力充沛的老太太，看样子她不仅精通酿造使别人大为满意的家酿美酒的技术和秘方，而且还善于不时自得其乐地大量品尝它们。在一个角落里，一个利伯斯顿苹果脸的精明的小个子男人正在和一位肥胖的老绅士交谈；还有两三个年纪更大的老绅士和两三个年纪更大的老太太，他们一动不动笔直地坐在各自的椅子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们。

“是匹克威克先生，妈妈。”华德尔先生以他最高的嗓音说道。

“啊！”老太太说，摇着头，“我听不见。”

“是匹克威克先生，奶奶！”两位小姐一齐尖声说道。

“啊！”老太太喊道，“罢了！没什么关系。他不会在意我这么个老太婆的，我敢说。”

“放心吧，老夫人。”匹克威克先生抓住老太太的手大声地说，为提高声音他把他那仁慈的脸都涨红了，“我告诉你，老夫人，看见你这样年岁的老人家领导着这么好的一个家庭，而且看上去那么年轻健康，没有比这更让我快乐的了。”

“啊！”老太太说，停顿了一下，“非常好，我敢说；可是我听不见。”

“奶奶现在有点摸不着头脑，”伊莎贝拉·华德尔小姐低声说，“不过她很快会和你谈话的。”

匹克威克先生点头表示他乐意迁就老年人的弱点，然后就和在座的大伙儿闲谈起来。

“这儿环境挺好的。”匹克威克先生说。

“挺好！”斯诺格拉斯、图普曼和温克尔三位先生呼应道。

“可不，我觉得也是。”华德尔先生说。

“肯特郡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先生，”长苹果脸的精明男子说，“真的没有，先生——我敢肯定没有，先生。”精明男子扬扬自得地看看四周，那神气好像是有人和他争辩结果却被他驳倒了似的。

“整个肯特郡没有比这儿更好的地方了。”精明男子停顿了一会儿后再一次说。

“除了穆林牧场。”那个胖胖的人庄严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穆林牧场！”精明男子脱口而出，一副极其不屑的样子。

“哎，穆林牧场。”胖子重复说。

“那真是个好地方。”另一个胖子插话说。

“是这样，没错儿。”第三个胖子说。

“那是众所周知的好地方。”肥胖的主人说。

精明男子暧昧地看看四周，发现自己是少数，于是也就摆出一副怜悯他人的神气不再多说了。

“他们在谈些什么呀？”老太太用很高的声音问她的孙女之一，像很多聋子一样，她好像从来没考虑过别人会听到她的话的可能性。

“谈这块土地，奶奶。”

“这块土地怎么啦？——没什么问题吧，是吗？”

“没有，没有，米勒先生说我们这块地比穆林牧场要好。”

“他怎么知道的？”老太太愤慨地说，“米勒是一个自以为是的花花公子，你告诉他这是我说的。”老太太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比耳语高很多，而且她一说完就撑直身子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那个精明的罪人。

“来来，”在忙于张罗的主人说道，自然而然地带着想马上改变话题的焦急神情——“你觉得打牌怎么样，匹克威克先生？”

“我再喜欢不过了，”那位绅士回答说，“但是请不要因我之故而开牌局。”

“噢，跟你说吧，母亲是非常喜欢打牌的，”华德尔先生说，“不是吗，妈妈？”

老太太在这个话题上比对别的话题耳灵得多，她做了肯定的答复。

“乔，乔！”老绅士说，“乔——该死的——噢，他在呀；把牌桌摆好。”

那个害昏睡症的年轻人居然不用进一步督促就摆好了两张牌桌；一张用来玩“琼教皇”，另一张用来玩“惠斯特”。玩“惠斯特”的对家是：匹克威克先生和老太太，米勒先生和胖绅士。圆圈牌戏则囊括了其他所有在场的人。

对家牌戏玩得举止庄重、神情肃穆，称之为“惠斯特”的确是实至名归 [15]——那简直是一种庄严仪式，在我们看来，称之为“玩牌”根本就是一种亵渎和污蔑。而另一方面，围成一圈的那一桌则玩得如此喧闹和欢快，以致实质上打断了米勒先生的深思熟虑，使他没法保持应有的专心，存心犯下了各种罪大恶极的过错，惹得胖绅士大为光火，却相应地使老太太大为开心。

“瞧！”在一局的末了抓到决定胜负的一手好牌时，罪行累累的米勒得意扬扬地说，“打得再好不过了，我不妨自吹一下；再也不可能比这更好的了。”

“米勒应该用王牌压那张方块的，是不是，先生？”老太太说。

匹克威克先生点头表示同意。

“我没那样，是吗？”那个不幸的人说，疑惑地希望得到对家的支持。

“你应该压，先生。”胖绅士严厉地说。

“真对不起。”垂头丧气的米勒说。

“说有什么用！”胖绅士怒吼道。

“我们两比大牌得八分，赢了。”匹克威克先生说。

另外一局。“你能叫一副吗？”老太太问道。

“能，”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双，单，清一色。”

“从没见过这么好的运气。”米勒先生说。

“从没见过这样的牌。”胖绅士说。

一阵庄严的寂静：匹克威克先生幽默，老太太严肃。胖绅士吹毛求疵，米勒先生畏畏怯怯。

“又一个对子，”老太太说，她得意扬扬地把一枚六便士和一枚凹凸不平的半便士硬币压在烛台下面作为记号。

“一对，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

“知道了，知道了，先生。”胖绅士尖刻地说。

在以相似的结果告终的另外一局中，不幸的米勒先生有牌不跟，胖绅士因此大为光火，一直到牌打完还气不打一处来；牌局结束后米勒先生缩进一个角落，在那里一声不吭地待了一个小时又二十分钟，然后他才从掩蔽处出来，递给匹克威克先生一小撮鼻烟，脸上带着决心以基督徒精神宽恕所受伤害的神情。那位老太太的听力无疑已大大增强，而不幸的米勒先生则有如一条困在岗亭中的海豚一般浑身不自在。

与此同时，圆圈牌戏却进行得快乐无比。伊莎贝拉·华德尔小姐和特伦德尔先生“配了对”；艾米莉·华德尔和斯诺格拉斯先生也一样；就连图普曼先生和老处女姑妈都合伙经营起了筹码和谄媚股份公司。老华德尔先生快乐得无以复加；他坐庄时是那么滑稽有趣，老太太们对进账算得那么精明，因此全桌始终沉浸在快乐与欢笑的喧嚷之中。有一位老太太总是有半打的牌要付账，使大伙儿大为开心，每局都是如此；有一次她为不得不付账显得不高兴起来，大伙儿的笑声比先前更大了，于是她的脸色又渐渐开朗起来，直至最后她笑得比谁的声音都大。接下来，当老处女姑妈摸到“结婚”牌时，两位小姐又笑了起来，老处女姑妈露出马上要冒火的表情；但由于感觉到图普曼先生在桌子下面捏她的手，她马上又开心起来，露出心中十分有数的神情，好像在实际生活中婚姻离她并不如人们想象的那么邈远；这一切使大伙再次开心大笑，华德尔先生笑得尤其开心，他对玩笑的喜好丝毫不亚于最年轻的人。至于斯诺格拉斯先生嘛，他一个劲儿地凑在他的搭档耳边低声诉说他的诗意情怀，致使一位老绅士以戏谑的狡黠提起了牌桌搭档和人生搭档的问题，进而促使华德尔先生也就此发了一番高论，同时还挤眉弄眼并咯咯直笑，逗得大伙儿非常开心，尤其是那位老绅士的太太。温克尔先生讲了几个为城里人熟知而在乡下却谁也不知道的笑话；大家听了笑得心花怒放，说它们棒极了，因此温克尔先生感到莫大的快乐与光荣。仁慈的牧师欣慰地目睹着这一切；因为围坐在桌边的人们的笑脸使这位好心的老人也感觉到了快乐；虽然这种欢快相当喧闹，但它是发自内心的而不是出自口头：无论如何这都是实至名归的欢乐。

夜晚在这些欢快的娱乐中很快地溜了过去；在吃完家常却丰盛的晚餐，大家围着炉火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社交圈，这时匹克威克先生感到他一辈子从没有如此幸福过，从没有如此热切地想要好好珍惜和享用这稍纵即逝的好时光。

“诸位，”好客的主人说——他此刻庄严地坐在老太太的安乐椅旁边，紧紧地握住她的一只手——“这正是我所喜欢的——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便是在这个古老的火炉边度过的：我对这个炉子实在太依恋了，因此我每天晚上都要在这里生起旺旺的火，直到它热得叫人受不了才罢休。嗨，我可怜的老母，在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经常搬那张小凳子坐在这炉火边，是不是，母亲？”

突然回想起往日岁月和多年前的幸福，老太太带着忧郁的微笑点了点头，夺眶而出的泪水偷偷地从她脸颊上流了下来。

“你得谅解我谈论这个老地方，匹克威克先生，”主人在停歇了短暂的一会儿后继续说，“我太爱它了，没法不谈它——这些个老房子和田地，对我来说就像是活着的朋友；我们那座爬满常春藤的小教堂也是如此——不妨顺便一说，关于常春藤，我们那位坐在那边的朋友曾经还写过一首诗。嘿，当时他可是初来乍到。斯诺格拉斯先生，你杯子里还有喝的吗？”

“满满的，谢谢。”那位绅士回答说，他那诗意的好奇心已被主人的最后一句话大大激发起来。“对不起，你刚才说到关于常春藤的诗。”

“这你可得问我们对面那位朋友，”主人说着，会意地朝那位牧师点了点头。

“很想洗耳恭听你朗诵大作，可以赏脸吗，先生？”斯诺格拉斯先生说。

“实在不敢当，”牧师回答说，“区区小诗，真是微不足道。当年斗胆胡诌一气，唯一可找的借口便是，那时候我还年轻。不过，尽管如此，你若是真的想听，我念一念倒也无妨。”

回答当然是一阵好奇的喃喃声；于是老绅士便开始借助于他妻子的提示背诵那些诗句。“我的诗题为《绿绿的常春藤》。”他说着朗读起来——

绿绿的常春藤

噢，绿绿的常春藤是多美的植物，

他爬行在古老的废墟之上！

他吃的想的是精心选出的食物，

尽管他的住所是那么寒冷又凄凉。

墙壁必须坍塌，石头该化为腐土，

这才能愉悦他美丽的奇情与异想：

时光造出的霉烂的尘土

正好是他赏心可口的食粮。

它爬行的地方没有生命驻足，

绿绿的常春藤真是稀有的老植物。

他迅速地悄悄前行，虽然没有翅膀，

却有一颗古老而坚强的心。

他缠得多么严，绕得多么紧，

与他的朋友大橡树贴得那么近！

他还悄悄地爬行在地上，

一边把叶子轻轻地摇晃，

一边四处蔓生并欢快地拥抱

死者们那土壤肥沃的坟包。

它爬行的地方有狰狞的死亡驻足，

绿绿的常春藤真是稀有的老植物。

一个个世纪飞逝，它们的业绩已经覆灭，

一个个国家也已经四分五裂；

而健壮的老常春却永不衰亡，

它的绿色永葆着强健旺盛的模样。

在孤寂的日子，这古老的植物

从过去获得滋养而发胖：

因为人类所能建的最宏伟的建筑

最终是成为常春藤的食物。

继续爬行呀，那里有时间驻足，

绿绿的常春藤真是稀有的老植物。

在老绅士把这些诗行重念第二遍，以便斯诺格拉斯先生把它们记录下来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带着极感兴趣的神情对他的脸部轮廓观察了一番。老绅士背诵完毕，斯诺格拉斯先生已把笔记本放回口袋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说：

“初次见面就要加以臆断，对不起，先生；不过我认为，像你这样一位绅士，在担任福音传道士的经历中，不可能没有观察过很多值得记载的场景和事件。”

“我当然目睹过一些，”老绅士回答说，“不过那些事件和人物都是相当平凡的，因为我的活动范围十分狭窄。”

“关于约翰·爱德蒙的事，我想你一定做了些笔记吧，不是吗？”华德尔先生问道，看样子他很想打开朋友的话匣子，以便给他新来的客人带来些启迪。

老绅士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在他正准备转换话题的当儿，匹克威克先生突然说——

“对不起，先生，我想冒昧问一下，约翰·爱德蒙是谁呢？”

“我也正想问这个问题。”斯诺格拉斯先生迫不及待地说。

“你逃不脱啦，”那位欢快的主人说，“或迟或早，你必须满足这些绅士的好奇心；因此你最好是利用现在这个大好机会，马上说给大伙儿听听。”

老绅士一边和蔼地微笑，一边把椅子移向前，其他人也把椅子拉得更近了，尤其是图普曼先生和老处女姑妈，他们的耳朵可能都不太灵吧；老太太的助听器被恰到好处地调整好了，米勒先生也被训诫的一掐唤醒了（他在朗诵诗的时候睡过去了）——他的前搭档，即那位胖绅士从桌子底下掐了他一下——于是老绅士也不来什么开场白，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以下故事——我们自作主张给故事加了个标题：

归囚

“我初到这个村子定居的时候，”老绅士说，“那是二十五年以前，当时教民中有一个最臭名昭著的人，叫作爱德蒙，他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小块田地。他是一个脾气糟糕、心肠野蛮的恶人：他有懒惰和放荡的恶习，性情残酷而又凶猛。除了那几个与他一道在田野里浪荡或是酒馆里滥饮的懒惰而又鲁莽的流浪汉外，他简直连一个朋友或熟人都没有；没有人乐意和这个令很多人害怕、令每个人厌恶的人说话——所有人都对爱德蒙避之唯恐不及。

“这个人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儿子，后者在我初到此地时十二岁左右。对这个女人遭受的痛苦的剧烈程度，对她忍受它们时的温顺而坚忍的态度，对她抚养那个孩子时操心忧虑的苦楚，没有人能确切地想象出来。愿上天饶恕我的猜测——假如那是一种不仁慈的猜测的话——但是我的确坚信而且是打心底里相信，那个男人多年来是有步骤地千方百计想使她心碎；但她却看在孩子的分上忍受了那一切，而且也是看在孩子的父亲的分上——虽然这或许让很多人感到奇怪；因为尽管他是一个畜生，尽管他待她很残酷，但她毕竟一度爱过他；回忆他曾经是她的什么人，在她胸中唤起了以忍耐和温顺去承受磨难的感情——这种感情，除了女人之外，对上帝创造的所有生物都是陌生的。

“他们很穷——在那个男人那样过日子的情况下，他们不可能不穷；但是那个女人起早摸黑，从早上到中午再到晚上，始终不停地、不知疲倦地操劳，从而使他们得以勉强度日。但她的操劳只得到恶意的回报。夜里经过的人们——有时已经是深夜——反映说，他们听到一个悲痛的女人的呻吟和哭泣，还听到殴打的声音；不止一次，在午夜过后，那个男孩跑去轻轻地敲邻居的门，他母亲叫他去那里躲避他那位反常的父亲酒醉后的暴行。

“在这样的日子里，这个可怜的女人始终是我们的小教堂的常客，她来做礼拜时身上往往还带着她没法完全掩饰的虐待与暴行的痕迹。每逢礼拜日早上和上午，她总是有规律地来做礼拜，坐在固定的座位上，身边带着她的儿子；尽管他俩穿着寒碜——比许多地位不如他们的邻居还要寒碜——不过他们的衣着总是整齐而干净的。每个人都会对‘可怜的爱德蒙太太’点点头并友善地招呼一声；有时候，她在做完礼拜之后停下来和某个邻居在通往教堂大门的一小排榆树下交谈几句，或是怀着母亲的自豪与慈爱在一旁看着她那健康的儿子和一些小朋友做游戏，这时候她那憔悴的脸孔会由于发自内心的感恩之情而开朗起来；这时她的样子假如说不上欢快和幸福，至少也是平静和满足的。

“过了五六年，那个男孩已长成一个发育健全的强壮的小伙子。把他纤弱的躯干和四肢改造为男子汉的强壮体魄的光阴，同时也使他的母亲不仅背驼了，而且脚步也不稳健了；但那本来应该搀扶她的手臂如今却不再挽她的手臂，那张本来该使她高兴的脸也不再望着她的脸了。她还是坐在以前的老座位上，但她身边的座位已空。《圣经》仍然像以前一样被好好保存着，该读的地方仍然像从前一样被找出来并折好；可是再没有人和她一起读它了；泪水又密又快地掉落在书页上，字句在她的泪眼下模糊成了一团。邻居们仍然一如既往地对她友善相待，但她却扭头躲避他们的招呼。如今她再也不在榆树下逗留了——那里不再有令人欢快的幸福期待。这个孤苦可怜的女人拉低软帽罩住脸，离开得匆忙又匆忙。

“还用得着我告诉你们吗？那个年轻人，回顾一下他孩提时代有记忆和意识的最早日子，一直回想到他长大成人的那个时候，他就会发现，他没有哪件事不是以某种方式与他母亲做出的长期的自愿的一大串牺牲相关联的；她看在他的分上受尽了虐待、侮辱和暴行，一切都是为了他；可是他，还用得着我来说吗？可是他却悍然置她那快要破碎的心于不顾，阴沉而任性地忘记了她为他而做而忍受的一切，与一些堕落放荡的男人厮混在一起，发疯似的干起了必然置他于死地同时使她蒙羞的冒险勾当。唉，可悲的人性！估计你们要预料到了。

“那个苦命女子的悲惨与不幸眼看就要达到极限。邻近一带发生了一桩又一桩罪案；案犯们一直没有被发现，于是他们就更加肆无忌惮了。一桩大胆恶劣的抢劫案引起了出乎他们意料的警界的追究和严密的搜捕。小爱德华和三个伙伴受到了怀疑。他被捕了——入了监——受了审——判了罪——死刑。

“在严正的判决宣读出来的当儿，一个女人的撕心裂肺的惨烈尖叫传遍法庭，那声音到现在这个时刻都还在我耳朵里回响。那声尖叫在那个死刑犯的心头激起了恐惧，而这是审判、判决甚至即将来临的死亡本身都没有唤起的。始终顽固而阴郁地紧闭着的双唇颤抖起来，而且不由自主地张开了；脸色变成了灰白，每个毛孔都冒起了冷汗；那个重罪犯强壮的四肢打起抖来，他在被告席上摇摇晃晃站不住了。

“在内心惨痛造成的最初的神志恍惚之下，那个受苦受难的母亲猛地跪倒在我的脚边，热切地祈求那位迄今为止一直在支持着她度过厄运的全能的神，祈求他让她从这个充斥悲哀与苦难的世界获得解脱，并祈求饶她的独生子一命。紧接着是一阵剧烈发作的悲痛和猛烈的挣扎，那种情景我但愿永远不再看见第二回。我知道她的心自那一刻起就碎了；但是我从没有听见从她嘴里滑出半句怨天尤人的话。

“看见那个女人日复一日地到监狱的院子，迫切而热烈地企图用温情和哀求去感化她那个执迷不悟的儿子的铁石心肠，那情景真是凄惨。但是白搭。他仍然是那么易怒、固执并且无动于衷。就连把他改判为十四年流放的意外的减刑，都没能使他阴郁执拗的态度软化片刻。

“但是，支撑了她如此之久的那种听天由命和忍耐的精神，却抵挡不住她肉体上的衰弱。她病倒了。她从床上爬起来，硬拖着摇晃的双腿要再次去探望儿子，但是力不从心，她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现在，那个年轻人的值得自夸的冷酷与漠然真的受到了考验；报应沉重地落在他的身上，几乎把他逼疯了。一天过去了，他的母亲没有来；又一天逝去，她还是没有来；第三天夜幕降临时，他仍然没有见到母亲；再过二十四小时他就要被迫和她分别了——也许就是永别。噢！已被遗忘很久的往事一股脑涌向他心头，他在狭窄的院子里来来回回、急急忙忙地蹿来蹿去——仿佛他一着急就能快点得到母亲的消息似的——而当他知道真相的时候，袭向他的那种无可奈何的孤独寂寞的感觉又是何等的揪心！他的母亲，双亲中他唯一熟知的人，在离他一英里的地方病倒了——也许快要死了；假如他是自由的，没有戴镣铐，他只要几分钟就可以赶到她身边。他冲到门口，绝望地用力抓住铁栅栏，把它摇得直响，还用身体猛地去撞墙，仿佛想在石头中撞出一条通道；但是那牢固的建筑嘲笑他微弱的努力，他把双手绞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我把那位母亲的宽恕和祝福带给她那个在狱中的儿子，也把他悔过的庄严誓愿和请求宽恕的热烈恳求带到了她的病床前。我怀着怜悯和同情听那个悔过的人谈了他准备刑满归来时如何安慰和赡养她的无数计划；但是我知道，在他到达流放地之前几个月，他母亲就不会再在人世了。

“他是夜里被押走的。几个星期之后，那个可怜女人的灵魂便飞离了她的躯壳，我蛮有把握地希望并庄严地相信，它飞到了永恒的幸福与安宁之地。我为她的遗体举行了安葬仪式。她葬在我们的教堂小墓地。她的坟头没有墓碑。她的悲哀人人皆知；她的德行有上帝明鉴。

“根据在犯人上路之前的约定，他一得到许可就给母亲写信，信由我转交。他父亲自他被捕之后就坚决拒绝再见他了；儿子是死是活，父亲丝毫不放在心上。他一去便音信全无，多年过去了；到他的刑期过半的时候，我还没接到他任何音信，因此我断定他死了，而且我的确几乎希望他如此。

“而其实呢，在到达流放地之后，爱德蒙被派到了相当偏远的地方，也许还是由于这一原因，虽然他寄了好几封信，可是没有一封到我的手里。他在同一个地方整整待了十四年。在刑期结束之后，他坚持以前的决定和对母亲的誓言，克服千辛万苦回到英格兰，并且徒步走回家乡。

“八月里一个晴朗的星期天的傍晚，约翰·爱德蒙踏进了十七年前他蒙着耻辱离开的那个村庄。他最近的路是穿过教堂墓地的那一条。穿过篱笆门的时候，他的心开始膨胀。高大的老榆树仍旧，落日从它们的枝叶间照射下来，树荫下的小径上到处都是斑驳的光斑，这一切唤起他对童年时光的记忆。他回想着自己儿时的模样——紧拉着母亲的手，跟着她平静地走进教堂。他还记得他那时常常仰望她苍白的脸；还记得有时候她凝视他的脸时双眼盛满了泪水——当她俯身吻他的时候，这些泪水热辣辣地滴在他的额头上，使得他也哭泣起来，尽管那时他一点也不懂她的泪水里含有多少辛酸。他回想着当年他如何经常和一些孩子气的伙伴在那条小路上欢快地奔跑，一边跑一边不时地回头，瞥一眼他母亲的微笑，或是听一听她温和的声音；于是好像一层薄纱从他的记忆上被揭开了，没有得到回报的好言好语、被藐视的告诫以及被毁弃的承诺，一齐涌上他的心头，直到使他的心痛苦万分，再也无法承受。

“他走进了教堂。晚祷的礼拜仪式已经结束，教友们已经离去，不过教堂还没有关门。他的脚步在那低矮的屋子里发着空洞的回响，而周围是那么寂静，他几乎为孤单感到害怕起来。他环顾四周。什么也没有改变。那个地方看上去比过去小了些，但那些个古老的石碑还在，当年他曾怀着孩子气的敬畏无数次地凝视它们；垫子褪了色的布道坛也在；还有那张圣餐桌，当年他曾经常在它前面背诵《十戒》——他还是孩子时对圣戒充满敬意，长大后却把它们忘了。他走近以前他常待的那个老位子，它显得冷清而凄凉。坐垫已被拿掉，那本《圣经》也不在了。也许他母亲现在坐到了更寒碜的席位上，也许她因年老体衰不能单独来教堂了。他不敢去想他害怕的事情。他感到一阵寒意袭上身来，走开的时候他浑身颤抖得很厉害。

“他刚走到门口，有一个老人走了进来。爱德蒙吃惊地后退了一步，因为他很熟悉这个人；当年他有好多次在教堂墓地里观看他挖墓穴。他会对这个归来的罪人说什么呢？

“那个老人抬起眼睛瞟了瞟陌生人的脸，对他说了一声‘晚上好’，说着又往前走。老人已经忘了他。

“他沿山冈往下走，从村子中间穿过。天气很暖和，人们或是坐在门口，或是在自家的小园子里漫步，在享受黄昏的宁静或劳动后的休息。当他走过时，很多人扭头看他，而他也向两边一次又一次投去怀疑的目光，看是否有人认得他或躲避他。差不多每个屋子都有些陌生的脸；他在一些陌生人中认出了他的一个老同学的高大身材——他最后看到他的时候还是一个孩子——那人被一群欢快的孩子围着；在另一群陌生人中，他看见一个年老体弱的老人坐在小屋门口的一把安乐椅里，他只记得当年此人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劳动者；但是他们所有的人都忘记了他，他走过时没有任何人记起他来。

“落日最后的柔光落在大地上，为一捆捆的黄色玉米抹上了辉煌的光泽，也拉长了果园的树木的影子，这时他站在自家老屋的门前——这是他儿时的家呀——在囚禁与悲苦的漫长乏味的岁月里，他那颗满怀无法形容的强烈思恋的心企盼的就是这个家。栅栏低低的，虽然他清楚地记得以前它在他看来像一堵高高的墙；他从栅栏上方往老园子里面看去。里面的果实和花朵比以前多得多，但那些老树还在——以前当他在阳光下玩累了的时候，他正是躺在这些树下并感觉到幸福童年的温柔睡意轻柔地降临到他身上。屋子里有声音。他侧耳倾听，但它们听起来很陌生；他不熟悉它们。那同样是些欢快的声音；而他很清楚他可怜的母亲是不可能欢快的，于是他开始走开。门开了，一群小孩子跳出来，又是叫又是蹦的。那位怀里抱着个很小的孩子的父亲出现在门口，他们围在他周围，一边拍着小手，一边把他往外面拖，要他加入他们的欢快游戏。归囚回想起当年在这同一个地方，他不知有多少次躲避过自己的父亲。他记得他经常把发抖的头埋在被子里，同时听到粗暴的辱骂、凶狠的鞭打和他母亲的哀号；虽然那个男人在离开这个地方时因内心的剧痛在大声抽泣，但是在暴烈可怕的情绪之下，他的拳头是紧握的，牙齿是紧咬的。

“这就是多年来令他望眼欲穿的回家，这就是他历尽千辛万苦实现的回家！没有欢迎的脸庞，没有宽恕的目光，没有容身的房子，也没有援助的手——而且还是在他老家的村庄。他在荒无人烟的密密林莽中经历的孤单，与这相比算得了什么！

“他觉得他在那遥远的流放与耻辱之地思念的，是他离开时的那个家乡，而不是归来时的这副模样。悲惨的现实无情地打击着他的心，他的精神消沉了。他没有勇气去询问，也没有勇气向唯一的那个看来会以友善和同情接待他的人道明自己的身份。他慢慢地走开了，在路边躲躲闪闪的，好像是一个犯罪的人；他转到一块他还记得很清楚的草地，用双手捂住脸，扑倒在了地上。

“他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躺在他旁边的河岸上；那人转过身来偷看新来者时衣服发出沙沙的声音；爱德蒙抬起了头。

“那个男人改成了坐的姿势。他的身体很驼了，他的脸一片蜡黄并且布满了皱纹。他的衣着表明他是济贫院的居民：他的样子已经很衰老，不过看上去更像是放荡或疾病所致，而不是由于年龄的缘故。他牢牢地盯着陌生人，尽管他的双眼在开头呆滞而又没有光泽，但在盯了爱德蒙一会儿以后，它们竟闪出一副不自然和惊慌的表情，好像它们要从眼窝里爆出来似的。爱德蒙渐渐起身跪在了地上，越来越热切地看着那个老人的脸。他们默默地相互凝视着。

“那个老人的脸色呈一片可怕的死白。他颤抖了一下，踉踉跄跄站了起来。爱德蒙纵身站了起来。他后退了一两步。爱德蒙向前走去。

“‘让我听听你说话。’归囚用变了调的沉重声音说。

“‘站开！’那个老人喊道，发出一声可怕的咒骂。归囚向他更进一步走去。

“‘站开！’老人尖叫道。因恐惧而暴怒的他举起拐杖，狠狠地打在爱德蒙的脸上。

“‘父亲——魔鬼！’犯人咬着牙齿喃喃地说。他发狂似的冲过去，掐住了老人的喉咙——可那是他的父亲啊；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老人发出一声大喊，那声音像从死寂的原野掠过的恶魔的咆哮。他的脸色发青：血从他的嘴巴和鼻孔涌了出来；他踉跄着倒在地上，血把下面的草地染成了深深的暗红色。他爆了一根血管，他的儿子还没来得及扶起他他就已经死了。”

“在教堂墓地的那个角落，”沉默了几分钟之后老绅士说，“在我先前说过的那个教堂墓地的一个角落里，埋葬着一个男子，他在上述事情发生之后受雇于我三年：他是真正悔罪的、谦卑的，不亚于任何最虔诚的人。在他去世之前，除了我谁也不知道他是谁，或来自哪里：他就是约翰·爱德蒙，那个归来的囚犯。”

第七章　温克尔先生不是打鸽子而杀了乌鸦，而是打乌鸦而伤了鸽子；丁格莱谷板球队大战“全玛格尔顿”，“全玛格尔顿”大吃“丁格莱谷”；附带其他有趣又有益的事情

白天令人疲惫的惊险经历，或是牧师的故事所具有的催眠作用，使匹克威克先生产生了强烈的睡意，因此被领进舒适的卧室还不到五分钟，他便陷入了没有梦搅扰的深深的睡眠，一直到第二天早上的太阳谴责似的把明亮的光柱射进房间的时候，他才被太阳唤醒。匹克威克先生可绝对不是懒汉，他像一个战士似的从他的帐篷——床架中跳了出来。

“赏心悦目，赏心悦目的乡村，”这位热情洋溢的绅士推开格子窗，一边叹息说，“领略过如此美景的人，谁还能忍受天天盯着砖头和石板呢？若是没有活生生的母牛，只有烟囱顶上的母牛造型；若是没有任何东西具有牧神的芬芳之气，有的只是波形瓦 [16]的整齐划一；若是没有生机勃勃的五谷，而只有石雕中的五谷图形，谁还能继续在那种地方生存呢？住在那种地方苟且偷生，谁人能够忍受呢？我想问问谁能够忍受呢？”在独自以最完满的方式如此这般地进行了好一会儿的自我诘问之后，匹克威克先生把头伸出格子窗并朝四周张望起来。

一个个干草堆的浓郁香气一直飘向他卧室的窗户；楼下小花园里的无数鲜花的芳香弥漫在四周的空气里；绿叶在和煦的空气里摇曳生姿，每一片叶子上都有朝露在闪亮，使深绿的草地熠熠生辉；鸟儿们在放声歌唱，仿佛那一颗颗晶莹的露珠都是它们的灵感的源泉。匹克威克先生陷入了美妙迷人的想入非非之中。

“哈啰！”一个声音唤醒了他。

他朝右边看去，没有见到任何人；他的目光转向左边，望窗外那一大片风景；他凝视天空，但那里同样无人需要他；然后他做了一件心智一般的人马上会做的事——朝花园里望去，结果在那里看见了华德尔先生。

“你好吗？”那个乐呵呵的人说道，他因愉快的期待兴奋得有点喘气了，“良辰美景啊，不是吗？看见你起得这么早我真高兴。赶快下来，出来吧。我在这里等你。”

匹克威克先生不需要第二次邀请。十分钟已足够他洗漱之用，到十分钟的末了他已来到那位老绅士的身旁。

“哈啰！”轮到匹克威克先生打招呼了。他看见他的朋友拿着一把枪，还有另一把躺在草地上。“你要去干什么？”

“噢，”主人答道，“你的朋友和我准备在用早餐之前去打白嘴鸦。他是一位好射手，是吗？”

“我听他说过他的枪法挺好的，”匹克威克先生说，“但是我从来没见他打过任何东西。”

“是吗，”主人说，“我希望他能来。乔——乔！”

那个胖孩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在清晨激励之下，他的睡意最多不过三分多一点儿。

“上楼去，叫那位绅士，告诉他我和匹克威克先生在有白嘴鸦的树那儿等他。你领他去那儿，听到没有？”

那孩子执行他的任务去了；主人则像第二个鲁滨孙·克鲁索 [17]似的拿着两支枪，带路走出了花园。

“就是这个地方，”老绅士说，他们在走了几分钟之后在一条林荫道的入口打住了脚步。这一说明其实没有必要，因为还毫无所觉的白嘴鸦们聒噪不停的叫声已经充分说明他们到了哪里。

老绅士把一支枪放到地上，为另一支枪装上了火药。

“他们来了。”匹克威克先生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图普曼先生、斯诺格拉斯先生和温克尔先生的身影在远处出现了。那个胖男孩，由于不太清楚他奉命去喊的到底是哪一位绅士，为了避免任何出错的可能性，便以其特有的精明把他们所有的人都请了过来。

“来吧，”老绅士冲着温克尔先生大喊道，“像你这样热心打猎的人早就应该起来了，虽说这玩意儿不算个什么。”

温克尔先生报以勉强的微笑，脸带异样的表情拿起了剩下的那支枪——假如有某只有先见之明的白嘴鸦预感到自己即将暴死的话，它或许会显露出来的也是这样一种表情。那大概是热衷此道的表现吧，但是它却明显地显得惨兮兮的。

老绅士点了点头，在婴儿蓝伯特 [18]的指挥下依次赶来的两个衣衫褴褛的男孩开始爬两棵树。

“这两个孩子在干什么？”匹克威克先生突兀地问道。他显得相当惊慌；因为虽说他不太有把握，但他常常听说农业收成不好，他担心这会逼使那些靠土地为生的孩子去为生计铤而走险，把自己当作没有经验的猎手的靶子。

“只是为了把鸟惊起来。”华德尔先生回答说，他笑了起来。

“什么？”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呃，说白了就是吓一吓白嘴鸦。”

“噢！就为这个吗？”

“你放心了吗？”

“放心了。”

“很好。我先来？”

“请。”温克尔先生说，任何拖延都令他高兴。

“那好，站开一点儿。现在开始。”

一个男孩开始大叫，并摇晃上面有一个鸟窝的树枝。半打正在热烈交谈的小白嘴鸦飞出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绅士以开枪作答。一只鸟儿掉了下来，其余的飞走了。

“捡起来，乔。”老绅士说。

那个年轻人脸带微笑走上前去。

鸦肉馅饼的模糊的影子浮现在他的想象中。他拿着那只鸟歇下来时笑了起来——这可是很肥的一只呀。

“好了，温克尔先生，”主人说，一边给自己的枪重新装弹药，“开火吧。”

温克尔先生走上前去，端平了枪。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免得被重重地跌下来的大批白嘴鸦砸伤，因为他们确信，一旦他们的朋友开上毁灭性的一枪，这是必定要发生的。一阵庄严的停顿——一阵叫喊——一阵羽翼拍击的声音——一声轻微的“咔嗒”。

“哈啰！”老绅士说。

“不行吗？”匹克威克先生询问。

“不响。”温克尔先生说，脸色非常苍白，也许是失望的缘故。

“怪事，”老绅士说，拿起了那支枪，“以前从没见过有哪一支打不响。嗨，怎么不见火帽呀？”

“哎呀呀，”温克尔先生说，“我声明我忘记了火帽。”

这一小小的疏忽被纠正了。匹克威克先生又蹲了下去。温克尔先生带着毅然决然的神情走上前去；图普曼先生躲在一棵树后面探出头来张望。那个男孩大声叫喊；四只白嘴鸦飞了出来。温克尔先生开了枪。一声痛苦的尖叫——不是白嘴鸦的，倒像是一个承受着肉体剧痛的人的声音。图普曼先生的左臂接受了一部分子弹从而挽救了无数无辜的鸟儿的性命。

描述接下来的混乱是不可能的。匹克威克先生如何在最初的感情爆发中骂温克尔先生“混蛋！”；图普曼先生如何扑倒在地；温克尔先生如何惊恐万状地跪在他身旁，图普曼先生如何神志恍惚地叫某个女人的教名，然后先睁开一只眼睛，接着睁开另一只，最后倒回去并把两只眼睛全闭上，要详细描绘这一切是极其困难的；同样，那个不幸的人如何渐渐恢复神志，他的手臂如何被用手绢包扎起来，他的焦虑的朋友们如何扶着他慢慢回去，要详细叙述这一切同样让人感到力不从心。

他们离屋子不远了。女士们站在花园门口，在等他们回去吃早饭。老处女姑妈出现了；她脸带微笑，招呼他们走快一点。显而易见，她对灾难一无所知。可怜的人儿！有时候无知真是一种福分啊！

他们离得更近了。

“嘿，那个小个子老绅士怎么了？”伊莎贝拉·华德尔说。老处女姑妈没有介意这句话；她认为是说匹克威克先生。在她眼里屈赛·图普曼先生是一个青年，她是通过缩小镜看他的年龄的。

“别害怕。”上年纪的主人高声叫道，他生怕吓着了他的女儿们。出猎的那一小伙人严严实实地围住了图普曼先生，因此她们一时还看不清真相。

“别害怕。”主人说。

“怎么回事？”女士们尖叫道。

“图普曼先生出了点小事故，就这样。”

老处女姑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歇斯底里地大笑了一声，然后往后一仰倒在了两位侄女的怀里。

“给她洗点冷水。”老绅士说。

“不用，不用，”老处女姑妈喃喃地说，“我现在好一些了。贝拉，艾米莉——叫外科大夫！他受伤了吗？他死了吗？他——哈，哈，哈！”老处女姑妈再一次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夹杂其中的是一声声尖叫。

“镇静一些。”图普曼先生说，被用这种形式表现出来的对他的痛苦的深切同情感动得几乎要流泪了。“亲爱的，亲爱的女士，镇静点。”

“是他的声音！”老处女姑妈高喊道；第三阵发作的剧烈迹象又在酝酿之中了。

“不要难过，我求你了，亲爱的女士，”图普曼先生抚慰地说，“我伤得很轻，你相信好了。”

“这么说你没有死！”那位歇斯底里的女士叫道，“噢，跟我说你没有死！”

“别傻了，拉切尔，”华德尔先生打断说，他的做法未免有点粗鲁，与眼前的诗意场面极不相称，“让他说他没有死有什么用呢？”

“没有，没有，我没有死，”图普曼先生说，“除了你的帮助我啥都不需要。就让我靠在你的手臂上吧。”接着他用耳语补充说，“噢，拉切尔小姐！”那位激动的女子凑前上去，伸出了手臂。他们俩进了早餐室。屈赛·图普曼先生温柔地吻了吻她的手，然后重重地倒在了沙发上。

“你头昏吗？”焦急的拉切尔问道。

“没有，”图普曼先生说，“没什么。我很快就会好的。”他闭上了双眼。

“他睡了。”老处女姑妈喃喃地说。（他的视觉器官闭了将近二十秒钟。）“亲爱的——亲爱的——图普曼先生！”

图普曼先生跳了起来——“噢，把那些话再说一遍！”他高声说道。

那位女士吃了一惊。“你当然没听到！”她羞答答地说。

“噢不，我听到了！”图普曼先生回答说，“再说一遍；假如你想要我好起来，那就再说一遍。”

“嘘！”那位女士说，“我哥哥来了。”

屈赛·图普曼先生又恢复了先前的姿势；华德尔先生陪着一个外科大夫走进了房间。

手臂接受了检查，伤口包扎好了，大夫说伤很轻微；于是大伙儿放了心，开始满足他们的食欲，脸上重新又恢复了愉快的神情。只有匹克威克先生一人一声不吭而且若有所思。他的脸上流露着怀疑和不信任的神情。早上发生的事已使他对温克尔先生的信心发生了动摇——大大地动摇了。

“你是板球家吗？”华德尔先生对那个神枪手说。

要是在别的时候，温克尔先生准会做肯定的答复。但是此刻他感到处境微妙，于是谦逊地回答说：“不是。”

“你呢，先生？”斯诺格拉斯先生说。

“曾经是，”主人回答说，“但现在我不玩了。我在俱乐部挂了个号，但是我不玩了。”

“今天有板球大赛吧，我想。”匹克威克先生说。

“没错，”主人回答说，“你一定很想去看看吧。”

“我嘛，先生，”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我喜欢看任何有益无害的运动，只要拙劣的生手的无能不会危及人的性命就行。”匹克威克先生停顿了下，直盯着温克尔先生，后者在领袖审视的目光下缩头缩脑的。那位伟人过了一会儿后把目光移开，补充说把我们的受伤的朋友托付给女士们照应，对不对呢？”

“没有比把我托付给她们更好的了。”图普曼先生回答说。

“的确是再好不过了。”斯诺格拉斯先生说。

于是就做了安排，图普曼先生留在家里由女士们照看，其他来客则由华德尔先生带去竞技场——即将举行的比赛已把整个玛格尔顿从呆滞的沉闷中唤醒，也为丁格莱谷地注入了狂热般的兴奋。

他们步行了不超过两英里，一路上走的都是林阴道和幽僻小路；就在他们把谈话转向从四面八方环绕着他们的令人赏心悦目的风景时，匹克威克先生发现自己已置身于玛格尔顿镇的主街，这时候他几乎为赶路赶得太急而后悔起来。

任何一个天生对风土地志学有嗜好的人都很清楚，玛格尔顿是一个自治城市，有市长、议员和公民；任何人只要查考过市长对公民的讲话，或公民对市长的讲话，或两者对自治机构的讲话，或这三者对国会的讲话，就会知道一个他们早就该知道的情况，那就是：玛格尔顿是一个历史悠久、忠于王室的自治镇，既热心提倡基督教教义，又衷心爱戴各种商业权利，其明证是，市长、议员和其他居民曾在不同的时候不下一千四百二十次呈文，反对国外继续实行黑奴制度，还以同样多的次数呈文反对国内干涉工厂制度；六十八次反对在教会内出卖教职，八十六次主张废除礼拜日的街头贸易。

匹克威克先生站在这个赫赫有名的镇子的主街上，带着好奇的神情——当然也不乏雅兴——注视着周围的事物。有一个做集市用的广场；广场中央是一家前面有块大招牌的大旅馆，招牌上有一个在艺术中很常见而在自然界却很稀罕的形象——那就是，一头蓝色的狮子，它把三条弯曲的腿悬在空中，用第四条腿的中间那个爪子的最尖端平衡着身体。视野范围之内，还有一家拍卖行、一家火灾保险公司、一家粮行、一家亚麻布店、一家马具店、一家酒坊、一家杂货店和一家鞋店——这最后一家店还附带销售礼帽、女帽、衣服、布伞和其他有用的东西。还有一座红砖房子，前面有一个铺了石头的小院子，也许任何一个人都知道那是律师的房产；另外还有一座安有威尼斯式百叶窗的红砖屋子，门上有一块大大的铜板，明明白白宣布那属于外科大夫。几个小伙子正朝板球场方向走去；还有两三个店主站在自家的店门口，看样子也极想去同一个地点，要不是怕会因此错过若干顾客，他们恐怕早就去了。匹克威克先生暂停下来做了这些观察，准备在将来某个更方便的时候记载下来，然后赶紧追上他的朋友们，他们此刻已拐出主街，可以看到那个战场了。

三柱门已经竖好，供竞赛团体休息的两个大帐篷也已准备就绪。比赛还没有开始。两三个丁格莱谷队的队员和全玛格尔顿队的队员在自玩自乐，威风凛凛地随意把球传来传去；几位穿着和他们相同的绅士分散在帐篷周围——头戴草帽，身穿法兰绒上衣和白裤子，这样的装束使他们十分像业余石匠；华德尔先生带领大家朝其中一位绅士走去。

几声“你好吗？”对老绅士表示了欢迎；在他介绍了他的客人们之后，所有的草帽都举了起来，法兰绒上衣一一向前鞠躬；他介绍说，这些伦敦来的绅士极其渴望目睹今天的盛事，而且他深信他们一定会大饱眼福。

“我想你们最好进大帐篷去，先生。”一个非常胖的绅士说，他的身体和双腿看上去就像半截硕大无比的法兰绒卷，竖在两个胀大的枕头套上。

“你会发现里面舒服得多，先生。”另一位绅士敦促说，他看上去极像前面说的那卷法兰绒的另外半截。

“你们真好。”匹克威克先生说。

“这边请，”第一个绅士说，“他们在这里记分——这是全场最好的地方。”这位板球员说，一边喘着粗气赶到前面，领大伙儿进帐篷去了。

“多棒的比赛——呱呱叫的游戏——多好的运动——好极了！”这些便是匹克威克先生进帐篷时进入他的耳朵的话；而他的眼睛首先看到的东西，就是在罗彻斯特的马车上结识的那位绿衣朋友，他正在口若悬河地神侃，使全玛格尔顿队的一群精英分子获得莫大的快乐与启发。他的穿着略有改进，还穿上了靴子；但毫无疑问那是他。

那个陌生人立即认出了他的朋友们，他冲过来抓住匹克威克先生的手，以他惯有的鲁莽把他拉到一个座位上，同时一刻不停地说着话，好像赛事的整个安排是在他的特别保护和指导下做出的。

“这边——这边——有趣极了——有的是啤酒——几大桶；牛腿子肉——小公牛；芥末——几大车；多好的天气——坐下来吧——别客气——见到你真高兴——太高兴了。”

匹克威克先生遵照吩咐坐了下来，温克尔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也遵从了他们的神秘朋友的指示。华德尔先生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惊奇不已。

“这是华德尔先生——我的一位朋友。”匹克威克先生说。

“你的朋友！我亲爱的先生，你好吗？——我的朋友的朋友——握个手吧，先生。”陌生人以一种多年未见的老友式的热情劲儿握住了华德尔先生的手，接着又后退一两步，仿佛要好好看看他的脸和身材似的，然后再一次和他握手，热乎劲儿甚至胜过第一次——假如还有可能的话。

“好了，那么你怎么上这儿来了呢？”匹克威克先生说，脸上带着仁慈与惊惶相角逐的微笑。

“来了，”陌生人回答说，“歇在王冠饭店——玛格尔顿的王冠——遇到一伙人——法兰绒上衣——白裤子——鳀鱼三明治——香辣腰子——一帮出色的家伙——棒极了。”

匹克威克先生对陌生人的那套速记法已相当精通，完全可以从这一急速而不连贯的讲话中推断出，陌生人不知是以什么方式与全玛格尔顿队的人相识了，而且还以他特有的手腕使相识变成了很好的交情，于是他也就轻而易举受到了邀请。好奇心得到满足之后，匹克威克先生戴上了眼镜，准备观看即将开始的比赛。

全玛格尔顿首先担任攻方；当达姆金斯先生和普多尔先生，这个最杰出的球队最出名的两位队员，拿着球棒走向各自的三柱门时，场上的兴致顿时剧增。路菲先生，丁格莱谷的顶尖的荣誉之星，被选出来对抗可畏的达姆金先生，斯特拉格尔先生则被选出来力敌迄今从未败过的普多尔先生。几个选手都已就位，在球场的不同区域“警戒”起来，他们深深地弯着腰，把双手支在两个膝盖上，摆出了开始的架势，很像孩子们玩跳蛙游戏时弓着腰准备让人从背上跳过去的样子。所有一流的球员都是这么做的——的确，大家都公认，用其他任何姿势都是不可能警戒好的。

裁判员们站到了三柱门后面；记分员们做好了计分准备；接着是一阵屏息的寂静。路菲先生在采取守势的普多尔的三柱门后面后退了几步，把球举在右眼前瞄了几秒钟。达姆金斯先生胸有成竹地等待球的来袭，双眼紧紧地盯着路菲的一举一动。

“来了！”投球手突然大叫道。球从他手中笔直而疾速地飞向三柱门中间那根柱子。警觉的达姆金斯在防守着；球撞在球棒的头上，远远地弹了出去，从刚好蹲下来让球飞过的外场守场员们的头顶飞掠过去。

“跑呀——跑呀——再跑呀——好啦，把球甩过来——甩——站住——再来一个——不——对——不——甩掉，甩掉！”——这些便是击球之后响起的叫唤；这次交锋的结果是全玛格尔顿队得了两分。普多尔在为自己和玛格尔顿争荣誉方面也毫不落后。他挡住可疑的球，放过坏的，逮住好的，把球打得满场飞。外场守场员们被搞得又热又累；投球手们换了又换，投得手臂都发酸了；而达姆金斯和普多尔仍然岿然不败。有一个年长的绅士企图阻止球的前进，可它却从他的两腿间滚了过去，或是从他的手指间一滑而过。有一个瘦绅士想接住它，可它却砸在他的鼻子上，并且以双倍的力量欢快地弹了出去，致使瘦绅士两眼泪汪汪的，身体痛苦地直扭。假如球是朝三柱门直投而来的，达姆金斯总是比球先一步到达。简而言之，等到达姆金斯失利，普多尔出局的时候，全玛格尔顿队已经得了五十四分，而丁格莱谷队的分数却和队员们的脸一般一片空白。失利局面实在太难挽回了。反击心切的路菲和激情澎湃的斯特拉格尔使出全身解数，还是不能挽回丁格拉莱谷队的损失——根本就是徒劳；在这场激动人心的比赛还没有结束的时候，丁格莱谷队就认输了，承认全玛格尔顿队技高一筹。

与此同时，那个陌生人一直在不停地吃着、喝着和说着。每逢打出一个好球，他都以屈尊降贵的抬举的姿态表示自己对那个队员的满意与赞许，从而使有关的人们大为感激；而每逢接球失误，或是没有挡住球，他就会把他个人的不满一股脑发泄在那个注定遭殃的人身上，大骂“啊，啊，蠢货！”——“瞧，油手 [19]！”——“傻瓜！”——“骗子！”等，诸如此类的叫骂似乎使周围的人觉得他精通板球这一高贵游戏的所有技艺与奥秘，是这方面最出色的无可争议的评论家。

“挺棒的游戏——打得不错——有几个真妙。”赛事结束后双方队员进入帐篷的时候，陌生人说。

“你也玩过板球吗，先生？”觉得他的饶舌很有趣的华德尔先生问道。

“玩过！没说的——几千次——不在这儿——西印度群岛——激动人心的玩意儿——热火的活动——热火极了。”

“在那样的气候下玩倒是挺温和哟。”匹克威克先生说。

“温和——滚热——火烧一样——冒火。有一次玩——一个三柱门——跟朋友陆军上校——托马斯·布拉佐爵士——看谁得分最多。拈阄得胜——我先攻——上午七点——六个土人警戒——开始，一直玩——紧张得要命——土人们全晕倒了——抬走——又叫来六个——又晕倒了——布拉佐投球——由两个土人扶着——打不败我——也晕倒了——抬走了上校——不服——忠实的仆从上场——昆柯·桑巴——最后剩下的一个——太阳火辣辣的，球棒起了泡，球都发了焦——打到五百七十分——相当累了——昆柯鼓起最后一把劲——把我打败下阵——洗了个澡，然后才去吃中饭。”

“那位名字叫什么的人后来怎么了，先生。”一位老绅士问道。

“布拉佐吗？”

“不是——另外一位。”

“昆柯·桑巴吗？”

“是的，先生。”

“可怜的昆柯——再没有恢复过来——他博命地玩，是因为我的缘故——把命玩完了，要怪他自己——他死了，先生。”说到这里，陌生人把脸埋进一个棕色大杯子，至于是为了遮掩他的情感，还是在喝杯中的东西，我们难以确知。我们只知道他突然打住了，又深又长地吸了一口气，满怀渴望地望着走过来和匹克威克先生说话的两位丁格莱谷队的主要成员。

“我们准备去蓝狮俱乐部吃一顿便饭，先生。我们希望你和你的朋友能够参加。”

“当然，”华德尔先生说，“我们的朋友还包括这一位——”说着把目光转向陌生人。

“金格尔先生。”那个八面玲珑的人说，他立即领悟了别人的暗示，“金格尔——阿尔弗雷德·金格尔老爷，来自乌有乡无名府。”

“我感到不胜高兴，真的。”匹克威克先生说。

“我也是。”阿尔弗雷德·金格尔说，他用一只手挽起匹克威克先生的手臂，用另一只手挽起华德尔先生的手臂，一边以推心置腹的口吻对前一位绅士耳语：

“菜好得要命——冷的，但棒极了——今早上朝里面窥望了一下——有鸡鸭和馅饼之类——这些家伙好相处——也很大方——非常大方。”

由于没有什么基本事项需要安排，大家也就三三两两地向镇上走去；不出十五分钟，大家已经在玛格尔顿的蓝狮饭店的大厅里坐好了——达姆金斯先生担任主席，路菲先生担任副主席。

谈话声、刀叉的碰撞声以及碟子的磕碰声响成一片，热闹非凡；三个笨重的侍者跑来跑去忙个不停，桌上的食物快而又快地消失——在消灭每一道菜的纷乱之中，诙谐的金格尔先生的本领至少抵得上六个平常人。在每一个人都尽可能地吃饱之后，桌布被卷走了，瓶子、杯子和餐后甜点摆上了桌；侍者退下去“清理”了，换句话说，就是偷偷消受能弄到手的各种剩余的食物和饮料去了。

在接下来的那一片欢笑与交谈的嘈杂声中，有一位个子矮小的人露出一副“别跟我说话”或“我跟你没完”的赌气表情，一直保持着沉默；在谈话声减弱些的时候，他偶尔会朝周围看上几眼，仿佛他有非常重要的话要说；他还不时发出一声高贵得无法形容的短促的咳嗽。终于，在一个相对较安静的时刻，小个子男人用洪亮而又庄严的声音叫唤道：

“路菲先生！”

每个人都缄默下来，在那深深的静穆之中，那个被唤的人回答说：

“先生！”

“我想对你说几句话，先生，劳驾你请各位绅士把杯子斟满。”

金格尔先生以保护者的口吻说了两声“好呀，好呀！”其余的人都响应了；杯子斟满了，副主席摆出一副全神贯注的充满智慧的神气，说：

“斯泰普先生。”

“先生，”小个子站起来说，“我希望说几句我不得不对你说的话，而不是对我们的可敬的主席，因为我们的可敬的主席与我要说的话有一点儿——可以说是有很大关系——我所要说的，或是我所要——要——”

“发表的。”金格尔先生提示说。

“是的，发表的，”小个子说，“为了这一提示，我谢谢这位可敬的朋友，假如他允许我这样称他的话（四声‘好呀’表示喝彩，其中一声便来自金格尔先生）。先生，我是一个谷人——一个丁格莱谷人（欢呼声）。我不能享有作为玛格尔顿居民一分子的那份荣耀；而我也不，先生，我坦白地承认，我也不贪图那份荣誉；我要告诉你这是为什么，先生——（好哇）；我要欣然地把玛格尔顿理应享有的所有荣誉和名声赋予她——它们不仅是不胜枚举，而且已经是众所周知，因此，根本无须我在此摇唇鼓舌。但是，先生，在我们记住玛格尔顿诞生过一个达姆金斯和一个普多尔的同时，我们也决不能忘记丁格莱谷也可以为有一个路菲和一个斯特拉格尔而自豪。（喧闹的欢呼声。）请不要以为我这是在贬低前面所说的两位绅士的价值。先生，我羡慕他们在此时此刻所享有的丰富情感。（欢呼声。）听我说话的在座的诸位，也许都熟悉有一个人做过的回答，那是一个——用通常的说法吧——一个‘住在’木桶里的人对亚历山大皇帝说的：——‘假如我不是第欧根尼 [20]，’他说，‘我就要做亚历山大。’我完全可以想象这些绅士会说：‘假如我不是达姆金斯，我愿做路菲；假如我不是普多尔，我愿做斯特拉格尔。’（热情高涨。）但是，玛格尔顿的先生们，难道贵同乡仅仅在板球方面出色吗？难道你们没听说过达姆金斯以果敢著称吗？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们把普多尔和财富联系在一起吗？（大喝彩。）难道在为你们的权利、你们自由和你们的特权而斗争的时候，你们就没遭遇过忧虑和失望，哪怕是一瞬间都没有吗？在这样的沮丧处境下，难道不是达姆金斯这个名字使你胸中刚熄灭的火得以重新燃烧起来；难道不是这个人的一句话使它燃得像从没熄灭过那样明亮吗？（大欢呼。）先生们，我请求你们用热烈的欢呼为‘达姆金斯-普多尔’这个复合名字配上灿烂的光环。”

说到这儿小个子便打住了，大伙于是开始大叫和拍桌子，这在这天晚上余下的时间内几乎就没有停止过。又是一次接一次的干杯。路菲先生和斯特拉格尔先生，匹克威克先生和金格尔先生，都先后成为溢美之词的颂扬对象，并且各自在恰当的时机做了答谢。

既然我们对自己所献身的高贵事业是如此热忱，假如我们能把这些演讲词的最模糊的轮廓呈献于我们的热心读者之前，我们一定会感到一种难以言传的自豪，也会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事情理应是不朽的——我们早已被剥夺了这种不朽。斯诺格拉斯先生像往常一样做了大量的笔记，假若不是由于那些雄辩的字句过于炽烈，或是酒的冲劲过于猛烈，使这位绅士的手抖动得极其厉害，从而使他的字迹几乎无法辨认，使他的行文难以理解的话，他那些笔记无疑是可以为我们提供极其有用、极有价值的信息的。经过耐心的调查，我们找出了某些字句和发言人之间的相似；我们还看出一首歌的记录（据猜想是金格尔先生唱的），歌中每隔不久就重复一下“投球”、“闪光”、“红宝石”、“明亮”、“葡萄酒”这些字眼。我们好像还可以在记录的末尾看出提到“红烧排骨”的模糊的字眼，随后出现的是“冷了”和“不用了”；但由于我们根据它们发现的任何假说想必只是纯粹的猜测，我们并不想沉湎于由它们引起的任何臆想。

因此我们要回过头去讲图普曼先生了；只是还有一点要补充说明一下，那就是：在那天晚上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人们听到丁格莱谷和玛格尔顿的名流们在用美丽而感伤的国歌曲调放声高唱，感情丰富而且顿挫有致：

我们不到早上不回家，

我们不到早上不回家，

我们不到早上不回家，

直到太阳高高照。

第八章　本章有力地证明：真正的爱情的道路不是铁轨

丁格莱谷静谧的幽僻，那么多女性的陪伴，以及她们为他表现出的关怀与忧虑，非常有利于自然深植在屈赛·图普曼先生胸中的那种更温柔的情感的发展与成长；现在这一情感像是注定了一般集中到了一个可爱的对象身上。两个年轻小姐固然很漂亮，她们的举止很迷人，她们的性情无可挑剔；但是老处女姑妈更卓尔不群，她的神情中有一种尊严的意味，步态中有一种不可侵犯的风采，眼睛里有一种高贵的神韵，而这是她们目前无法企及的，也使她比图普曼先生以前注视过的任何女性都更为出色。他们俩气质上有某种相似，心灵上有某种契合，胸中有某种神秘的共鸣，这是显而易见的。图普曼先生负伤倒地时嘴中吐出的第一个名字就是她的名字；他被搀扶回来时第一个钻进他耳朵的声音是她那歇斯底里的笑声。但是她的那种激动，到底是出自一种在任何场合都难以抑制的好心女性的敏感，还是由一种在所有男人中唯有他能唤起的更加热烈和真挚的感情引起的呢？这便是他直挺挺地倒在沙发上时令他绞尽脑汁的疑问，也正是他决心立即并且永远加以解决的疑问。

傍晚到了。伊莎贝拉和艾米莉已和特伦德尔先生外出散步；那个耳聋的老太太已在椅子上睡去，胖男孩的低沉而单调的鼾声从老远的厨房传过来；那几个丰满的女仆正在侧门边闲荡，一边享受黄昏的欢快，一边凭本能行事，挑逗农庄的一些呆笨的牲口；那有趣的一对儿坐在屋里，没有谁注意他们，他们也不注意谁，只梦想着他们自己；简而言之，他们坐在那儿，像一双小心叠好的羔皮手套——被难分难解地捆在一起。

“我忘记我的花了。”老处女姑妈说。

“现在去浇水吧。”图普曼先生以劝告的腔调说。

“在这种黄昏时候你会着凉的。”老处女姑妈恳切地说，含情脉脉的。

“不，不会。”图普曼先生说着站了起来，“那会对我有好处。让我陪你去吧。”

那位女士停下来把托住那个青年的左臂的吊带整理了一下，然后挽起他的右臂带他到花园里去了。

花园的那一头有一个小亭子，长着忍冬、素馨和藤蔓——这是仁慈的人们为了蜘蛛的便利而建的甜蜜的幽僻处所之一。

老处女姑妈拿起放在一个角落的一个大大的喷水壶，正准备离开亭子。图普曼先生留住了她，拉她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

“华德尔小姐！”他说。

老处女姑妈颤抖起来，致使一些偶然进入大喷水壶的小石子抖得沙沙直响，仿佛那是一个孩子的玩具一般。

“华德尔小姐，”图普曼先生说，“你是一位天使。”

“图普曼先生！”拉切尔叫道，脸红得像那个喷水壶一样。

“可不，”那位好口才的匹克威克分子说——“我再清楚不过了。”

“所有女人都是天使，人们这样说。”那位女士喃喃地说，像在闹着玩儿。

“那么你会是什么呢？或者说，我能把你比作什么而又没有唐突之嫌呢？”图普曼先生回答说，“世上有哪个女人能和你相像呢？哪里还能找到像你这样绝无仅有的集出色与美丽于一身的可人儿呢？还能在哪里找到——啊！”说到这里图普曼先生停顿下来，握住了那只抓着那个幸福的喷水壶的把手的手。

那位女士把头转到了一边。“男人们是些大骗子。”她轻柔地低语道。

“是的，是的，”图普曼先生脱口说道，“但并不是所有男人都如此。世上至少有一个人永远不会变心——这个人愿为你的幸福献出他的整个生命——他只是在你的眼睛里才活着——他只是在你的微笑中才有呼吸——他忍受生命本身的重负只是为了你。”

“难道能找到这样一个人？”那位女士说——

“能找到，”热情的图普曼先生打断说，“已经找到了。他就在眼前，华德尔小姐。”那位女士还来不及弄清他的意图，图普曼先生已经双膝落地跪在她跟前了。

“图普曼先生，起来。”拉切尔说。

“决不！”这是他勇敢的回答，“噢，拉切尔！”——他抓住了她那并不抗拒的手，当他把它托到嘴边亲吻的时候，那个喷水壶掉到了地上——“噢，拉切尔！说吧，说你爱我。”

“图普曼先生，”老处女姑妈说，把头转了过去——“我很难说出这些字眼；可是——可是——你在我心目中并不是无足轻重。”

图普曼先生一听到这一表白，便立即开始做他的满腔激情驱使他去做的事情；这种事情，就我们所知（我们对这类事情所知无几），是任何处在这种境地的人都会做的。他跳了起来，用一条手臂抱住老处女姑妈的脖子，在她的嘴唇上大肆亲吻起来；在表示了一番适度的挣扎和拒绝之后，她也就乖乖地接受了他的亲吻，若不是节外生枝的话，图普曼接下去还要吻多少次还真是难说——可那位女士一点不做作地惊跳了一下并以惊慌的声音叫了起来：

“图普曼先生，我们被人看见了！——我们被人看见了！”

图普曼先生朝四周张望。那个胖孩子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睁着大大的圆眼看着亭子里面，但是脸上毫无表情，连最有本领的相面专家都没法在上面找到可以称为惊讶、好奇或任何其他已知的激荡人类胸怀的情感来。图普曼先生注视着胖孩子，胖孩子也盯着他；图普曼先生对胖孩子脸上完全茫然呆滞的神情看得越久，他就越相信胖孩子对刚才发生的事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一窍不通。在这种印象之下，他下了巨大决心才说出话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先生？”

“晚餐好了，先生。”对方迅速回答说。

“你刚来这儿吗，先生？”图普曼先生问道，用锐利的目光盯了他一眼。

“刚来。”胖孩子回答说。

图普曼先生再一次狠狠地盯了他一眼；但是他的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一下，他的脸也没有搐动一下。

图普曼先生挽起老处女姑妈的手臂向屋子走去；胖孩子跟在他们后面。

“他对发生的事情一点儿也不知道。”他低声说道。

“一点儿也不知道。”老处女姑妈说。

他们的身后传来一种声音，像是没有完全压抑住的咯咯笑声。图普曼先生猛地回过头去。不是；不可能是那个胖孩子；他的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或者说，除了贪吃相什么也没有。

“他当时一定睡得很香。”图普曼先生说。

“我丝毫不怀疑这一点。”老处女姑妈回答说。

他们俩开心地笑了起来。

图普曼先生失算了。胖孩子这一次可没有睡着。他醒着哩——清醒得很——对发生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

晚餐吃过了，大家都没有坐下来聊一聊的企图；老太太上床休息去了；伊莎贝拉·华德尔把一门心思放在了特伦德尔先生身上；老处女姑妈只关心图普曼先生，艾米莉则好像全神贯注于一个遥远的对象——很可能是不在场的斯诺格拉斯先生。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钟都敲过了，而那些绅士还没有回来。每一个人脸上都蒙上了惊慌之色。他们会不会遭到伏击抢劫呢？要不要派人打着灯笼到他们回家时有可能走的每一条路上去接呢？或者该不该——听！他们回来了。是什么使他们回来得这么晚呢？还有一个陌生的声音！那会是谁的声音呢？她们奔往那群游荡的家伙已经踏进的厨房，立即看清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匹克威克先生双手插在口袋里，帽子完全斜扣在左眼上，身子靠在餐橱上，头朝左右两边摇来晃去，脸上不断地露出最和蔼最仁慈的微笑，但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所致；老华德尔先生一脸慷慨激昂的表情，正紧握着一个陌生人的手，信誓旦旦地声称要保持永久的友谊；温克尔先生靠在那座八日钟上，在有气无力地赌咒，说谁要是说他应该去睡觉，他就诅咒谁该死；斯诺格拉斯先生瘫倒在一把椅子里，他那富于表情的脸庞的每一个轮廓都显露出人类的头脑所能想象的最不幸和最无望的悲苦神情。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那三位女士问道。

“没什么事，”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我们——我们——挺好的——喂，华德尔，我们挺好的，不是吗？”

“我想是这样。”兴高采烈的主人回答说。——“我亲爱的，这是我的朋友，金格尔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的朋友，金格尔先生，他来——来看看我们。”

“斯诺格拉斯先生没事吧，先生？”艾米莉非常焦急地问道。

“没什么，小姐，”陌生人答道，“板球宴会——棒极了的聚会——妙极了的歌——陈酿紫葡萄酒——红葡萄酒——真好——好极了——酒，小姐——是酒。”

“不是酒的缘故，”斯诺格拉斯喃喃地说，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是鲑鱼。”（不管怎么样，在这种情况下决不关酒的事儿。）

“是不是最好让他们上床去睡呢，小姐？”爱玛问道，“可以叫两个男仆来抬先生们上楼。”

“我不上床。”温克尔先生坚决地说。

“我不要任何人抬。”匹克威克先生断然地说——并且继续像先前一样微笑着。

“好啊！”温克尔先生微弱地喘着气说。

“好啊！”匹克威克先生呼应道，一边把帽子摘下来丢在地上，还发疯似的把眼镜丢到了厨房中央。——他还为这一滑稽表演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再——喝——一瓶。”温克尔先生叫道，他的声音开始时很洪亮，结束时很微弱。他的脑袋耷拉到了胸口；一边咕哝着表达他那不上床睡觉的雷打不动的决心，以及为早上“没有干掉老图普曼”而感到的嗜血的懊悔，一边很快就沉睡过去了；他在沉睡中被两个由胖男孩亲自指挥的年轻巨人抬到了他的卧室。过了不久，斯诺格拉斯先生也把自己交托给了胖男孩，得到了他的悉心照料。匹克威克先生接受了图普曼先生奉献的手臂，一声不吭地走开了，同时微笑也比先前更来劲了；而华德尔先生，他先是像马上将被押赴刑场处死似的与家人进行了一番生离死别，然后才赏光让特伦德尔先生送他上楼去休息，其间他始终在竭力装出令人难忘的庄严而又高贵的神情，但完全是徒劳。

“多惊人的场面！”老处女姑妈说。

“讨——厌！”两位小姐脱口说道。

“可怕——可怕！”金格尔先生说，显出很严肃的样子，他的酒量比他的所有伙伴都大约要大一瓶半，“骇人的场面——骇人极了！”

“多好的一个人啊。”老处女姑妈对图普曼先生耳语道。

“还挺英俊的！”艾米莉·华德尔说。

“噢，确实如此。”老处女姑妈说。

图普曼先生想起了罗彻斯特的寡妇：他的心绪乱了。接下来的半个小时的谈话并不足以使他紊乱的心情平静下来。新客人非常健谈，他的故事之多恐怕只有他的客套可以超过。图普曼先生感到，随着金格尔越来越出风头，自己（图普曼）渐渐退进了阴影里。他的笑是勉强的——他的欢快是假装出来的，当他终于把发痛的太阳穴安置在床单之间的时候，他恨不得把金格尔的脑袋压在床垫底下，这一想法让他感到出了一口恶气。

那个毫不疲倦的陌生人第二天早上很早就起床了，在他的伙伴仍然被头天晚上的放纵制伏在床上的时候，他已经在为增添餐桌边的欢乐施展广大神通了。他的努力是那么成功，就连那个耳聋的老太太都坚持要他把他最好的一两个笑话通过助听器转播给她；而且就连她都屈尊对老处女姑妈说“他”（指金格尔）“是一个厚脸皮的小伙子”，对这一看法，她那些当时在场的所有亲戚都完全同意。

老太太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在晴朗的夏日之晨到图普曼先生曾在其中倾诉衷情的那个亭子里去，去的方法和形式如下：先是胖孩子从老太太卧室门后的木钉上取下一个紧紧的黑缎子软帽、一条温暖的棉围巾和一根有大大的把手的粗手杖；老太太悠然自得地戴好软帽和围巾之后，会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攀着胖男孩的肩膀，慢慢悠悠地走到亭子那儿；胖男孩会把她单独留在那儿享受新鲜空气半小时，到钟点之后他会再回来把她领进屋子。

老太太是一个很精确和严格的人；由于以上仪式已经连续进行了三个夏天，从来没有偏离过常轨，因此在这一天早晨，当她看见胖男孩没有离开亭子，而是走出亭子几步，小心地向四周东张西望，然后带着极其神秘的神气偷偷摸摸返回她身边时，她的惊奇确实是非同小可。

老太太胆子很小——多数老太太都是如此——她的第一印象是那个肿胀的孩子即将给她造成某种痛苦的身体伤害以便侵占她的零钱。她本来是想大声求援的，但高龄和疾病很久以前就已经剥夺了她尖声叫喊的能力；因此，她满怀强烈的恐惧注意他的一举一动，当他走近她，用激动的、在她听来是威胁的语调在她耳边叫喊时，她的恐怖有增无减——

“太太。”

这时候金格尔先生恰巧在园子里散步，离亭子很近。他也听到了“太太”的喊声，于是停住脚步想听到更多。他这样做有三点理由。首先，他无所事事而且好奇；其次，他是一点儿也不拘小节的；第三，有开花的灌木丛替他打掩护，别人看不见他。因此他站在那儿，在那儿偷听。

“太太。”胖孩子大喊道。

“噢，乔，”发抖老太太说，“我相信我对你是一个好的女主人，乔。我历来对你很好。你从来不用做太多的事情，你从来都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最后一句话旨在诉诸胖男孩最敏感的感觉。他好像被感动了，用强调的语气回答说——

“我知道的。”

“那么你现在想干什么呢？”老太太说，恢复了一点勇气。

“我想叫你目瞪口呆。”男孩回答说。

这听起来像一种非常残忍的报恩方式；由于老太太不太清楚叫她目瞪口呆到底将如何实现，她先前的所有恐惧又回来了。

“你知道昨天晚上我在这个亭子里看到了什么吗？”男孩问道。

“天哪！什么？”老太太叫道，胖男孩的严肃表情使她警觉起来。

“那个客人——手臂受伤的那一位——抱着和吻着——”

“谁呀，乔？但愿不是女仆中的一个。”

“比那更糟。”胖孩子冲着老太太的耳朵吼叫。

“不是我的孙女中的一个吧？”

“还要糟。”

“还要糟糕，乔！”老太太说，在她看来那已经是人间恶行的极限了，“是谁呀，乔？你一定得告诉我。”

胖孩子小心翼翼地看看四周，在考察完毕之后，冲着老太太的耳朵大喊道：

“拉切尔小姐。”

“什么！”老太太用尖厉的声音说，“大声点。”

“拉切尔小姐。”胖男孩吼叫道。

“我女儿！”

胖孩子连连点头表示同意，致使肥胖的两颊像牛奶冻一样抖动起来。

“她竟然容许他！”老太太大叫道。

胖男孩偷偷咧嘴一笑，说道：

“我看见她再一次吻他。”

假如金格尔先生从藏身处能看见老太太听到这一情况时的脸部表情，他很可能会突然大笑起来，从而暴露他就躲在亭子附近。他用心地听着。断断续续的气话传进了他的耳朵，如“不征得我的许可”——“像她那把年纪”——“像我这么可怜的老太婆”——“应该等到我死”，等等；随后听到胖孩子的靴子踏在沙石上的叽嘎声，他把老太太留在亭子里，自己独自走开了。

也许是不寻常的巧合，但无论如何，事实是，金格尔先生头天晚上到达迈诺庄园还不到五分钟，便已暗自打定主意要毫不耽误地向老处女姑妈发起进攻。他经过足够的观察看出，他那不拘小节的做派无论如何都不会令他准备进攻的可爱对象反感；他感到——不仅仅是强有力的猜测——在所有必备的条件中，她最令他心动的是她有一笔小小的独立的财产。他脑海中立即闪过一个念头，那就是，必须使点手段把他的对手驱逐出局；他决定立即采取措施达到这一目的，一刻也不延误。菲尔丁 [21]告诉我们说，男人是烈火，女人是干柴，黑暗王子 [22]让它们一点就燃。金格尔先生深知，年轻小伙儿对老处女们来说就像点燃的煤气对炸药一样，他决定尽快试验一下爆炸的效力。

他满脑子琢磨着这一重要决定，从藏身之处爬出来，在前面说过的灌木丛的掩护下接近屋子。命运好像已决定要助他一臂之力。图普曼先生和其他绅士从侧门走出花园，恰好被他一眼看见；他知道年轻的小姐刚吃完早饭就自个儿出去散步了。真是好时机。

早餐室的门半开着。他往里面窥探。老处女姑妈正在里面做针线活儿。他咳嗽了一声；她抬起头来看看，微微一笑。优柔寡断和阿尔弗雷德·金格尔的性格是无缘的。他神秘兮兮地一个手指按在嘴唇上，走进房里，关上了房门。

“华德尔小姐，”金格尔先生说，装出一副真诚的样子，“原谅打扰——相识不久——没有工夫客气了——全被发现了。”

“先生！”老处女姑妈说，她对金格尔的意外降临大感惊讶，同时有点儿怀疑他是否神志清醒。

“噢，别出声，”金格尔先生用舞台悄悄话那样大小的声音说——“大孩子——汤圆般的脸——圆鼓鼓的眼睛——流氓！”说到这里他开始意味无穷地摇头，老处女姑妈因激动颤抖了一下。

“我想你指的是约瑟夫吧，先生。”那位女士说，极力显出镇定的神情。

“是的，小姐——该死的乔——背叛的狗，乔——向老太太告发了——老太太气坏了——气得不得了——气疯了——亭子——图普曼——亲吻和拥抱——诸如此类——呃，小姐——呃？”

“金格尔先生，”老处女姑妈说，“你跑到这儿来，先生，如果是想羞辱我——”

“根本不是——完全不是，”厚颜无耻的金格尔先生说，——“无意中听到这个故事——来提醒你当心——表示我的一点好意——免得满城风雨。别在意——认为是羞辱——我出去好了——”说着就掉转身子，好像要把威胁付诸行动。

“我该怎么办呢？”可怜的老处女说，泪水夺眶而出，“我哥哥会气疯的。”

“他当然会，”金格尔先生说，停住了脚步——“大为光火。”

“噢，金格尔先生，我能怎么说呢？”老处女叫道，又是一阵绝望的洪流。

“就说是他做梦。”金格尔先生回答说，冷冰冰地。

得到这一指点，老处女姑妈的心头掠过一缕安慰之光。金格尔先生觉察出了这一点，便开始乘胜前进。

“呸，呸！——再容易不过了——无赖小子——可爱的女子——胖孩子挨一顿马鞭——你得到信任——就此了事——万事大吉。”

到底是能够逃避不合时宜的露馅的后果的可能性使老处女感到了高兴，还是听到自己被描绘成“可爱的女子”使她的剧烈痛苦得到了缓解，关于这一点我们无从知晓。她微微地红了脸，向金格尔先生投去感激的目光。

那位善于献殷勤的绅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目光盯着老处女姑妈的脸达两分钟之久，演戏一般夸张地震了一下，然后突然收回了目光。

“你好像不快活，金格尔先生。”那位女士，声音里有几分哀婉，“为表达我对你的帮助的感激之情，我可以问一问原因吗，以便——假如有可能的话——为你解忧？”

“哈！”金格尔先生叫道，又震了一下，“解忧！为我解忧，而你的爱却给了一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他现在甚至还在挖空心思想博得你的侄女的欢心，而你却——噢，不说了；他是我的朋友；我不愿揭露的邪恶。华德尔小姐——再见！”说完了这一番话——这是别人听到他说过的最连贯的话——金格尔先生开始用前面提到过的那块手绢的破片擦眼睛，并且转身朝门走去。

“别走，金格尔先生！”老处女姑妈用强调的语气说，“你刚才隐隐约约提到图普曼先生——你解释一下。”

“决不！”金格尔先生以颇具职业性的（也就是演戏式的）神气说。“决不！”而且为了显示他不愿受到进一步盘问，他拉了一把椅子靠近老处女姑妈坐了下来。

“金格尔先生，”老处女姑妈说，“我请你——我求你，假如有什么有关图普曼先生的可怕内幕，请你说出来。”

“我怎能忍心，”金格尔先生说，眼睛盯着老处女姑妈的脸——“我怎能忍心看着——可爱的人儿——牺牲在神龛——上没心肝的贪婪啊！”他好像在与内心的各种矛盾的情感搏斗了几秒钟，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

“图普曼只想要你的钱。”

“混蛋！”老处女叫道，非常地气愤。（金格尔先生的疑问有答案了。她是有钱。）

“何止如此，”金格尔说——“还爱着另一个。”

“另一个！”老处女失声喊道，“谁？”

“矮个子女孩——黑眼睛——侄女艾米莉。”

一阵停顿。

此时此刻，假如全世界有一个人令老处女姑妈心怀刻骨的嫉妒，那就是这个侄女了。血色冲上了她的脸和脖子，她带着难以形容的轻蔑的神气一声不吭地昂起了头。最后，她咬着薄薄的嘴唇，气冲冲地昂着头，说：

“不可能。我不信。”

“你注意他们好了。”金格尔说。

“我会的。”那位姑妈说。

“注意他的神色。”

“我会的。”

“他的悄悄话。”

“会的。”

“他吃饭时会挨着她坐的。”

“随他坐吧。”

“他会讨好她。”

“随他。”

“他会千方百计关心她。”

“随他。”

“他会不理你。”

“不理我！”老处女姑妈尖叫道。“他不理我！——他会吗？”她因极度气愤和失望颤抖起来。

“你会明白过来吗？”金格尔说。

“会的。”

“你会显示你的骨气吗？”

“会的。”

“你往后不再要他了？”

“决不！”

“你会接受别的人吗？”

“是的。”

“你应该接受。”

金格尔先生双膝跪了下去，跪在那里达五分钟之久：他站起来时已经是在一个附带条件下被老处女姑妈接受的情人——那条件便是，图普曼先生的罪状得到清清楚楚的证实。

求证的重担落在了阿尔弗雷德·金格尔先生身上，他就在当天吃中饭的时候拿出了证据。老处女姑妈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屈赛·图普曼先生坐在艾米莉旁，冲着她送秋波，又是说悄悄话，又是微笑，在与斯诺格拉斯先生竞争哩。而对头天晚上还是他的心灵的骄傲的人，他却连一句话、一个眼色甚至一瞥都没有赐予过。

“那个孩子真该死！”华德尔老先生在心里想。——他已经从母亲那里听到那个故事。“那孩子真该死！他一定是睡着了。纯粹是凭空想象。”

“叛徒！”老处女姑妈想，“亲爱的金格尔先生没有骗我。呸！我真恨那个混蛋！”

下面的谈话或许可以向我们的读者解释图普曼先生的行为的显然令人费解的改变。

时间是黄昏，背景是花园。有两个人走在小路上：一个相当矮胖，一个相当高瘦。他们是图普曼先生和金格尔先生。矮胖的那个先开口。

“我做得怎么样？”他问道。

“很好——棒极了——我自己做也不会更出色——明天你还应该重演一下——每天晚上都是如此，除非另有通知。”

“拉切尔是不是仍然希望我这样做呢？”

“当然——她不喜欢这样——但非做不可——避免怀疑——怕她哥哥——说是毫无办法——只要再过几天——老家伙们被蒙蔽后——你就大有福享了。”

“她有口信吗？”

“爱——至高的爱——最亲切的问候——坚贞不渝的爱。要我给你捎什么口信吗？”

“我亲爱的朋友，”毫不猜忌的图普曼先生回答说，热烈地握着他的“朋友”的手——“转达我最衷心的爱吧——告诉她我感到掩饰真情太难了——任何柔情的话都可以说；但另外要告诉她，对她今天早上通过你向我转达的提议，我完全理解其必要性。告诉她我称赞她的聪明，佩服她的谨慎。”

“我会的。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只是再请你转告她，我多么盼望那个时刻到来，到那时我可以说她属于我，一切掩饰都成为不必要的。

“当然，当然。还有别的吗？”

“噢，我的朋友，”可怜的图普曼先生说，再一次握住他的伙伴的手，“请接受我对你的无私帮助的最诚挚的谢意。假如我曾经哪怕只是在心里冤枉了你，猜疑你可能会妨碍我，那么请你原谅我。我亲爱的朋友，我怎样才能报答你呢？”

“别这么说吧。”金格尔先生回答。他突兀地停住了脚步，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然后他说——“顺便问一句——能匀出十镑钱来吗？——有特别的用场——三天以后还你。”

“我想没问题，”图普曼先生回答，满腔的热情，“三天，是吗？”

“只需三天——三天就了事了——再也没有困难了。”

图普曼先生把钱数到他的伙伴手中，后者把它们一一放进了口袋，同时他们一起向屋子走去。

“小心一点，”金格尔先生说，“一眼都不要看。”

“一个眼色都不使。”图普曼先生说。

“一个字也不要说。”

“连悄悄话都不说一句。”

“全神贯注在侄女身上——对姑妈要粗鲁点，这比什么都好——蒙骗老家伙们的唯一办法。”

“我会当心的。”图普曼先生大声说。

“我也会小心的。”金格尔先生在心里说，于是他们就走进了屋子。

下午的情景在当天晚上又重复了一次，并且随后三天的下午和晚上也是如此。第四天，主人的兴致极高，因为他认为对图普曼先生的指控是毫无根据的，他为此感到非常满意。图普曼先生也是如此，因为金格尔先生告诉他他的韵事很快就要达到紧要关头了。匹克威克先生也很高兴，因为他是难得不高兴的。只有斯诺格拉斯先生例外，因为他渐渐对图普曼先生产生了妒意。老太太是高兴的，因为她玩“惠斯特”牌一直是赢家。大感高兴的还有金格尔先生和华德尔小姐，为的是一些在这部变故众多的传记里非常重要的原因；欲知原因为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章　发现与追逐

晚餐准备好了，椅子围绕餐桌摆好了，瓶子、罐子和杯子都放上了餐橱，这一切表明整个二十四小时中最欢快的时候要到了。

“拉切尔在哪儿？”华德尔先生说。

“呃，金格尔呢？”匹克威克先生补充说。

“哎呀，”主人说，“我想我以前从没有丢过他呀。嗨，我想我至少有两个钟头没听见他的声音了。艾米莉，亲爱的，打铃。”

铃打响了，胖孩子出现了。

“拉切尔小姐在哪儿？”他说不出来。

“那么金格尔先生呢？”他也不知道。

每个人都显出惊讶的神情。时间很晚了——十一点多了。图普曼却在暗自窃笑。他们正在某个地方散步，正在谈论他呀。哈哈！哈哈！真是一个妙主意——有趣极了。

“别在意，”华德尔先生说，停顿了一会儿，“他们很快就会露面的，我想。我吃晚饭是从不等任何人的。”

“挺好的规矩，”匹克威克先生说，“可敬可佩。”

“请，请上坐。”主人说。

“好的。”匹克威克先生说，于是他们坐了下来。

桌上有一块硕大的冷牛肉，匹克威克先生分到了很大一部分。他把叉子举到唇边，正准备张开嘴巴接受一片牛肉，突然从厨房方向传来鼎沸的人声。他停了下来，放下了叉子。华德尔先生也停下来，不知不觉地松开了手中的餐刀，它还插在牛肉里哩。他看了看匹克威克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看了看他。

过道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客厅的门突然打开了；匹克威克先生初来乍到时替他擦过鞋子的那个男仆冲进了房间，跟在他后面的是那个胖男孩，还有所有的仆人。

“见鬼，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主人喊道。

“厨房的烟囱没有着火吧，爱玛？”老太太问道。

“哎呀，奶奶！不是的。”两位小姐同时尖叫道。

“是怎么回事？”屋子的主人吼道。

那个人直喘粗气，无力地说道——

“他们跑了，老爷——彻底开溜了，老爷！”（此时此刻，只见图普曼先生放下了餐刀和叉子，脸色死白。）

“谁跑了？”华德尔先生说，声色俱厉。

“金格尔先生和拉切尔小姐，乘邮车，从玛格尔顿的蓝狮旅馆。我在那儿；但挡不住他们；所以跑回来报信。”

“我替他出了路费！”图普曼先生说着，发疯似的跳了起来，“他拿了我十镑钱！——抓住他！——他骗了我！——我无法容忍！——我要讨回公道，匹克威克！——我不能就此了事！”这位不幸的绅士一边不断地说着诸如此类的不连贯的话，一边在疯狂的意乱神迷之下在屋子里兜圈子。

“上帝保佑我们吧！”匹克威克先生失声叫道，一边惊恐万状地看着他的朋友的狂乱举止，“他疯了！我们该怎么办？”

“办！”肥胖的老主人说，他只注意到那句话的最后一个字。“把小马车套上。我到蓝狮旅馆再弄一辆马车，马上去追。在哪儿？”——那个男仆去执行任务的时候，他大喊道——“乔那个恶棍在哪儿？”

“在这儿，可我不是恶棍。”一个声音回答说。那是胖男孩的声音。

“让我揍他，匹克威克，”他一边叫喊，一边冲向那个倒霉的年轻人，“他被金格尔那个恶棍收买了，胡诌什么我妹妹和你的朋友图普曼先生之间有事儿，使我大大上了当！”（至此，图普曼先生瘫坐进一张椅子。）“让我去揍他！”

“拦住他！”所有女子都尖叫道，而盖过这些叫唤的是胖孩子清晰可闻的哭泣声。

“不要拉住我，”老头子叫道，“温克尔先生，放开手。匹克威克先生，松手，先生！”

那场面可真有看头呀，瞧匹克威克先生，在那一个骚乱喧嚣的时刻，他的脸上显露出的是平静而富于哲学意味的表情——虽然由于用力而涨得有点儿发红——他站在那儿，用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们的胖主人的粗腰，从而抑制了他的愤怒的猛烈性；与此同时，聚集在房里的所有女性连抓带拖带推地把他弄出了房间。匹克威克先生刚松开手，那个男仆就跑进来报告说轻便的小马车已准备好了。

“别让他一个人去！”女人们尖叫道，“他会杀人的！”

“我陪他去。”匹克威克先生说。

“你真是好样儿的，匹克威克。”主人说着，握了他的手。“爱玛，拿块围巾给匹克威克先生围住脖子——快点。照顾好奶奶，女儿们；她晕过去了。喂，你准备好了吗？”

匹克威克先生的嘴和下巴已被匆匆裹进一条大大的围巾，他的帽子戴上了头，他的大衣已搭在了肩臂上，因此他做了肯定的回答。

他们跳进了小马车。“松开马缰，汤姆。”主人喊道；于是他们沿着狭窄的小路出发了，马车在车辙的里面和外面颠来簸去，还不时碰着路两边的树篱，看那架势，他们随时有可能粉身碎骨。

“他们走多久了？”到达蓝狮旅馆门口时华德尔先生叫道，虽然时候已经不早了，但那里却聚着一群人。

“不超过三刻钟。”所有人都这么回答。

“要驷马车！——马上赶出来！小马车待会儿再拉走。”

“喂，伙计们，”店主喊道——“把驷马车赶出来——赶快——麻利点儿！”

所有的马夫和男仆都跑去张罗了；人们跑来跑去，灯笼一闪一闪的；马蹄在铺得凹凸不平的院子的地面上踩得嗒嗒响；马车被从车房里拖了出来，辚辚作响；到处是一片喧闹与忙碌。

“喂！——马车今天晚上弄得出来吗？”

“拉进院子了，先生。”马夫说。

马车出来了——马套进去了——车夫们 [23]纵身上马——乘客们坐了进去。

“注意——一站七英里必须在不到半个小时内赶到。”华德尔先生喊道。

“上路！”

车夫们利用马鞭和马刺催马向前，侍者们叫嚷，马夫们喝彩，车子直往前冲，又快又猛。

“好事儿，”有时间回想一下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心里这样想，“匹克威克俱乐部总主席遇上大好事了。湿漉漉的马车——陌生的马匹——一小时十五英里——而且在深夜十二点！”

在开头三四英里的行程中，两位绅士谁都没有说一句话，各人都深深地沉浸在各自的思虑中，顾不上和同伴说一句话。不过，当他们赶了三四英里路，而马也因彻底热了身子而进入了极佳的工作状态时，匹克威克先生被快速的运动弄得极其兴奋，再也无法保持充分的沉默了。

“肯定能抓到他们，我想。”他说。

“但愿如此。”他的伙伴回答。

“夜色多好啊。”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抬头仰望当空高照的明月。

“所以就更糟，”华德尔先生说，“因为他们正好利用月光把我们远远抛在后头，而我们却追不上。再过一个钟头月亮会落下去的。”

“在黑暗中以这种速度跑可是挺讨厌的，不是吗？”

“我想是的。”他的朋友干巴巴地回答说。

匹克威克先生的暂时的兴奋消退了一点儿，因为他想到了他不假思索就加入了的这场远征的不便与危险。骑领头马的车夫的高声叫喊把他从思虑中唤醒过来。

“唷——唷——唷——唷！”第一个车夫叫道。

“唷——唷——唷！”第二个车夫叫道。

“唷——唷——唷！”老华德尔也中气十足地呼应着，把脑袋和半个身子伸到了车窗外。

“唷——唷——唷！”匹克威克先生也担负起了叫唤的重担，虽然他一点儿也不明白叫唤的意义或目的。在全体四个人的“唷——唷”声中，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这里有一个关卡，”老华德尔回答说，“我们可以问问逃跑者们的消息。”

经过不断的敲门和叫喊，五分钟之后，一个穿着衬衫和长裤的老头从征收过路税的关卡探出头来，打开了门。

“多久之前有一辆邮车从这里经过呀？”

“多久？”

“哎！”

“嘿，我可说不大准。不是很久，但也不是不久——介于两者之间吧，也许。”

“到底有没有邮车经过呀？”

“噢，是的，有一辆马车经过。”

“多久以前呀，我的朋友，”匹克威克先生插话说，“一个钟头吗？”

“啊，我想差不多吧。”那人回答说。

“或者两个钟头！”骑在后面的马上的车夫问道。

“呃，假如是两个钟头我也不觉得奇怪。”那个老头疑惑地回答说。

“开车吧，伙计们！”急躁易怒的老绅士说，“别再跟这个老傻瓜浪费时间！”

“老傻瓜！”那个老人喊道，咧嘴一笑，他站在马路中间，让门半开着，目送马车迅速地离去，在远方越来越小。“不——一点也不傻，你们在这里已经耗了十分钟，走的时候跟来时一样莫名其妙；假如一路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得到一个基尼 [24]，就算只赚半个，你们就别想在米迦勒节之前赶上这部车子了，老矮胖子啊。”老头又持久地咧嘴怪笑了一阵，然后关门进了屋子，随着拴上了门。

与此同时，马车毫不减速地朝驿站的终点前进。正如华德尔先生所预言的那样，月亮很快就要落下去了；早已渐渐布满天空的乌云，此时已在头顶聚成漆黑的一团；大大的雨点不时打在马窗的窗子上，仿佛在警告乘客们暴雨之夜迫在眉睫；还有风直冲着他们袭来，它一阵接一阵地沿狭路疯狂地横扫过来，哀号着穿过路边的树木。匹克威克先生裹紧大衣，把身子更舒适地缩进马车的角落，沉沉地睡了过去，直到马车停下来，他才被马夫的铃声和一声“立即换马”的高喊唤醒。

但在这里又出现了延误。仆人睡得出奇地熟，每一个人都要费五分钟才能叫醒。马夫不知怎的把马厩的钥匙放到不知哪儿去了，而好不容易找到之后，两个昏昏沉沉的助手又把马具套错了马，致使套车的全过程又得重新来过。假如匹克威克先生是独自一人的话，这些节外生枝的阻碍无疑会使他马上停止追击，但华德尔先生可不是这么容易被吓倒的；他带着他那么好的心肠四处打杀，给这个一耳光，推那个一把，在这里扣一条皮带，在那里套一个铁环，较迅速地把车子打理好了，所费的时间比在如此困难重重的情况下所能合理期望的短得多。

他们重新又上了路；当然，他们的前途无论怎么说都不可乐观。下一站有十五英里远，天很黑，风很狂，还下着倾盆大雨。有这些阻碍的联合作用，要走得很快是不可能的：已经艰难地走了一个钟头；差不多又耗费了两个钟头才到终点。幸好，在这一个站上有了新发现，它重新燃起了他们的希望，重新鼓起了他们那越来越消沉的勇气。

“这辆车是什么时候到站的？”老华德尔叫道，他跳出自己坐的马车，指着停在院子里的另一辆满是泥泞的车子。

“不到一刻钟以前，先生。”被问的马车夫回答说。

“坐着一个女士和一位先生吗？”华德尔问道，急得几乎透不过气了。

“是的，先生。”

“高高的绅士——长礼服——长长的腿——瘦瘦的身子？”

“是的，先生。”

“上年纪的女士——瘦瘦的脸——简直皮包骨头——呃？”

“是的，先生。”

“天哪，一定是他们，匹克威克。”老绅士高喊道。

“本来早就该到这儿的，”马夫说，“可他们断了一条挽绳。”

“没错，”华德尔说，“就是他们，天哪！赶快备一辆驷马车！在他们到达下一站之前，我们就可以追上他们了。每人一个基尼，伙计们——振作点——加紧干——这才是好样的。”

老绅士一边说着这些敦促的话，一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忙上忙下，他这种风风火火的劲头甚至还感染了匹克威克先生；在这种影响之下，匹克威克先生把自己和马缰难分难解地纠缠到了一起，或是在马匹和车轮之间钻上钻下，极尽令人惊心动魄之能事，而且坚信这样折腾大大促进了重新上路的准备工作。

“跳进去，跳进去！”老华德尔喊着，爬上了马车，拉起踏板，砰地关上了车门。“来吧！快点！”匹克威克还没弄清自己的方位，就发现自己已经在老绅士的一拉和马夫的一推之下进了马车；他们再一次上路了。

“啊，我又开路了。”老绅士欢天喜地地说。他们的确又开路了，匹克威克先生足以证明这一点，因为他在不断地与车厢的硬板和他的伙伴的身体撞来撞去。

“抓稳！”肥胖的华德尔老先生说，因为匹克威克一头撞在他宽大的背心上。

“我有生以来从没经历过这样的颠簸。”匹克威克先生说。

“没关系，”他的伙伴说，“很快就没事了。挺住点，挺住。”

匹克威克先生尽可能稳当地缩在他自己的角落里；马车比先前跑得更快了。

他们这样走了大约三英里路，已经把头伸出窗外看了两三分钟的华德尔先生突然把溅满泥水的脸缩了回来，迫切得透不过气来，说——

“他们在那儿！”

匹克威克先生把头伸出他那边的窗户。是的，前面不远处有一辆驷马车，正在全速往前冲。

“赶上去，赶上去，”老绅士几乎是在尖叫了，“每人两个基尼，伙计们——不要让他们占上风——追上去——追上去。”

第一辆车的四匹马在以最快的速度奔驰，华德尔先生的马在后面疯狂地追赶。

“我看见他的头了，”性急的老头子叫道，“该死的，我看见他的头了。”

“我也看见了，”匹克威克先生说，“那是他。”

匹克威克先生没有弄错。金格尔先生那张溅满由车轮扬起的泥泞的脸在车窗边清晰可见；他的手臂在朝车夫猛烈地挥舞，表明他在鼓励他们加油。

场面真是紧张。他们实在太快了，田地、树木和树篱以狂风般迅猛的速度掠向他们身后。他们离第一辆车很近了。金格尔的声音可以听得一清二楚了——尽管车轮的叽嘎声很响——他正在催促他的车夫。老华德尔先生因愤怒和激动热汗腾腾。他大骂了好几十声“流氓”和“恶棍”，握紧了拳头狠狠地朝他所愤恨的对象晃动；金格尔先生只报以轻蔑的微笑，并且以一声胜利的欢呼回答对他的威胁；而他的马呢，为响应马鞭和马刺的进一步催促，以更快的速度飞驰向前，把追赶者们抛在了身后。

匹克威克先生刚刚把头缩回来，而华德尔先生因叫喊累了也这么做的时候，一阵特别的颠簸把他们猛地朝前一抛，撞在车厢的前壁上。一阵突然的碰撞——一声巨大的断裂声——一个轮子飞离车身，车子翻了。

好几秒钟的惶惑与混乱，其间只听见马匹挣扎和玻璃破碎的声音，接着匹克威克先生感到自己被猛地从车的残骸堆里拖了出来；他刚刚站稳，从罩在他头上并彻底妨碍他眼镜的功能的大衣下摆中探出头来，整个的灾难场景就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老华德尔先生站在他旁边，帽子没了，衣服撕破了好几个地方，而马车的破片则散布在他们脚边。车夫们好不容易割断了挽绳，站到了马头旁边，已经被淤泥弄得不成人形，被辛苦的奔驰弄得头昏脑涨。前方大约一百码的地方停着另一辆马车，听到翻车的声音后它就刹住了。那两个车夫龇牙咧嘴地坐在鞍子上看着那些倒霉者的惨状，笑得脸都扭歪了；金格尔先生也从车窗口注视着翻车场面，露出显然很满意的神情。天刚刚发亮，灰色的晨光把整个场面照得一清二楚。

“哈啰！”无耻的金格尔叫道，“有人受伤吗？——上年纪的绅士——重量可不轻呀——危险买卖——太危险了。”

“你这个流氓！”华德尔吼道。

“哈！哈！”金格尔回答；接着，他狡猾地眨了眨眼睛，跷起大拇指朝车内一指，补充说，“喂——她很好——要我代为问好——请你们别劳心费神了——顺致对图皮的爱——你们跟不上吗？——赶车吧，伙计们。”

车夫们恢复了驾车姿势，马车叽叽嘎嘎地滚动了，金格尔先生嘲弄地在车窗边挥舞着一条白手绢。

在这整个历险中，甚至包括车在内，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扰乱匹克威克心平气和的心境。然而，先向他的忠实信徒借钱、接着将其名字戏称为“图皮”的下流行径，却使他再也无法耐心地隐忍下去。他呼吸急促起来，脸红到了眼镜腿最末端，缓慢而有力地说——

“我假如再碰到这家伙，我要——”

“是的，是的，”华德尔先生打断说，“这些话完全对，但假如我们老是在这里站着说话，他们就会拿到许可证，在伦敦结婚。”

匹克威克先生停了下来，把他的报复情绪吞进肚里，强压了下去。

“到下一站还有多远？”华德尔先生问车夫中的一个。

“六英里吧，对不对，汤姆？”

“还多一点点。”

“六英里多一点点，先生。”

“没有办法。”华德尔说，“我们得走着去，匹克威克。”

“是没有办法。”那个名副其实的伟人回答说。

于是，打发车夫之一骑马前去弄一辆新车和马匹来，留下另一个在后面照看破车和马，匹克威克先生和华德尔先生男子汉气十足地开始徒步前进；他们把围巾紧紧地围在脖子上，把帽子的边缘翻下来，尽可能地抵挡那停歇了一小会儿后再次倾盆而下的暴雨。

第十章　对金格尔先生性格中的公正无私的所有疑问（假如它存在的话）被彻底扫光

伦敦有几家古老的旅馆，在马车扮演的角色比现在大为重要和尊贵的岁月里，它们曾经是大名鼎鼎的驿马车的总部；但是现在，它们已经沦为乡下来的货运马车的停歇点和售票处。读者若是想在已大为改观的伦敦的街道上从门面堂皇的“金十字”和“公牛与嘴巴”等酒店之间找出这些古老的旅馆，那是徒劳无功的。要找到这些古老的处所，他必须去城中更偏僻的地段；在某些幽僻的角落他会找到那么几个，它们仍然阴沉而牢固地立在那里，处在现代建筑的包围之中。

特别是在鲍洛自治城区，还有大约半打这样的旧旅馆，保持着原来的外貌，既没有受到公共设置改善的狂潮的侵袭，也没有受到私人投机生意的蚕食。它们巨大、零乱、古怪，有阳台、走廊和楼梯，其宽阔与古旧足以容纳一百个鬼怪故事的素材——假如我们真的沦落到了非要创造鬼怪故事不可的可悲地步，假如世界能够久长地存在下去，足以穷尽有关古老的伦敦桥及其附近的萨里郡河岸地带的无数真实传说的话。

正是在这些古老旅馆之一——也就是“白牡鹿旅馆”的院子里，有一个人正在忙着擦一双靴子上的尘土，时间是前一章讲述的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的大清晨。他穿着粗条纹背心，戴着黑袖套，衣服上有蓝色的玻璃纽扣；下身是土褐色的裤子和绑腿。一条鲜红色的领巾松松垮垮、马马虎虎地绕着他的脖子，一顶白色的旧帽子随随便便地歪戴在脑袋上。他跟前摆着两排靴子，一排是擦好的，另一排是脏的，每一次往擦好的那一排增加一只的时候，他都要停顿一会儿，带着明显的满意神情打量一番自己的成果。

院子里丝毫没有作为大驿车旅馆的常见特点的那种忙碌与活跃。三四辆笨重的货车隐身在搭在院子那一头的高高的棚子下面，每一辆的宽大顶篷下面都有一堆大约有普通房屋的二楼窗户那么高的货物；另外有一辆货车被拉到了空地上，它也许那天早上就要上路。在这个零乱的区域的两边，围着上下两排客房走廊，走廊的栏杆古旧而笨拙；两条走廊里各装有一排用于传呼的铃铛，就装在通往酒吧间和咖啡室的门口的上方，上面有小飞檐为它们遮挡日晒雨淋。还有一些轻便马车被三三两两地拉到了不同的小棚和屋檐下；院子较远的那一头不时传来马匹沉重的践踏声或铁链的叮当声，使注意这种事的人一听就知道马厩就在那边。要是再补充一点，说还有沉重的货包、羊毛包及其他物件零乱放在干草堆上，有几个穿着工作罩衫的伙计躺在货包上面睡大觉，那么我们对鲍洛区大街上的白牡鹿旅馆这天早上的景象，可以说已经做了相当充分的描述了。

那些铃铛中的一个响亮地响了一阵，紧接着，一个漂亮的女仆出现在上层客房的走廊里，她在一扇房门上敲了敲，接受了里面提出的要求，然后冲着栏杆外面叫唤——

“山姆！”

“哈啰！”那个戴白帽的男人答道。

“二十二号要他的靴子。”

“问一问二十二号，看他是现在要，还是等轮到他再说。”

“好了，别傻了，山姆，”女仆以好言相劝的口气说，“那位先生马上就要靴子。”

“噢，你可真是个好女郎，说得真好听，参加音乐会倒不错，真是的，”擦靴的人说，“瞧瞧这堆靴子——十一双呀；外加六号的一只鞋子，装木腿的那个人。这十一双靴子八点半钟要，这只九点钟要。二十二号是谁，凭什么抢在其他所有人前头？不，不行；按顺序轮流来，杰克·凯奇 [25]绑人的时候说得好。对不起，先生，你等会儿吧；不过我马上会侍候你的。”

说着，戴白帽子的擦鞋人以快速起劲地擦起一只高筒靴来。

又是一阵铃响，白牡鹿旅馆的忙碌的老板娘出现在对面的走廊里。

“山姆，”老板娘大叫道，“那个游手好闲的懒汉在哪儿？——嗨，山姆——你在那儿呀；为什么不答应啊？”

“你还没说完我就答话了，那可没礼貌。”山姆粗声粗气地回答。

“喂，马上为十七号把这双鞋子擦出来，再把它们送到二楼五号的私人起居室。”

老板娘把一双女鞋扔进院子里，又匆匆忙忙地走开了。

“五号房，”山姆说，一边拿起那双鞋子，从口袋里掏出一节粉笔，把房号写在鞋底上备忘——“女士鞋和私人起居间！我想她不是坐货车来的。”

“她是今天大清早到的，”仍然倚在栏杆上的那个女仆说，“是和一位绅士坐出租马车来的，要鞋子的正是这位先生，你最好还是赶快做，就这样。”

“你为什么不早说，”山姆很气愤地说，从他面前的鞋堆里挑出了那双鞋子，“我原以为他是一个十足的小角色。私人起居室！还带着个女士！假如他真是一个绅士，一天花一个先令不在话下，这点儿事不算什么。”

在这一令人兴奋的想法的激励之下，塞缪尔先生心情畅快地使劲擦了起来，几分钟之后，靴子和鞋子就到了五号房的门口，亮锃锃的，足以让和善的华伦先生 [26]打心底里嫉妒（因为白牡鹿旅馆用的是“戴和马丁”牌鞋油）。

“进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回答山姆的敲门。

山姆最恭敬地鞠了一躬，走到正坐着吃早饭的一个女士和一个绅士面前。他异常殷勤地把靴子分放在绅士的左右两边，把鞋子放在女士的左右两边，然后后退到门口准备离开。

“擦鞋的。”绅士说。

“先生。”山姆说，关上门，手还留在锁的旋钮上。

“你知道吗——叫什么来着——民法博士会 [27]？”

“知道的，先生。”

“在哪儿？”

“保罗教堂的墓地那边，先生；有一道矮矮的拱门，在马路旁边，一边角落有一家书店，另一边角落是一家旅馆，中间有两个看门的，是招揽办证生意的。”

“招揽办证生意！”绅士说。

“是招揽办证生意，”山姆回答说，“两个系着白围裙的家伙——你走进去时向你敬个礼——‘办证，先生，办证吗？’古怪的家伙，是的，他们的主人也是，先生——伦敦中央刑事法庭的代理人——没错的。”

“他们做些什么？”绅士问道。

“做什么！冲你来，先生。这还不是最坏的哩。他们甚至让老绅士们想做一些他们以前做梦都没想过的事情。我爹是一个车夫，先生。他是一个鳏夫，要多胖有多胖——胖得不得了，真的。他死了伴儿，她留给他四百镑钱。他到‘博士会’去找律师并领钱——打扮得漂漂亮亮——穿着了高筒靴——衣襟的纽扣孔里插着一枝花儿——戴着宽边高顶礼帽——绿色围脖——像个绅士。进了拱门，在想着把钱怎么个投资法——一个招揽生意的家伙走出来，抬帽敬个礼——‘办证，先生，办证吗？’——‘什么？’我爹说。‘办证，先生。’他说。——‘什么证？’我爹说。‘结婚证。’那个招揽员说。——‘见鬼，’我爹说，‘我从没想过那种事哩。’——‘我想你是想办一个的，先生。’那个招揽员说。我爹站住了，想了一会儿——‘不，’他说，‘见鬼，我太老了，再说我也太胖了。’他说。——‘那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先生。’招揽员说。——‘你觉得没关系？’我爹说。——‘我真的觉得没关系，’他说，‘上个礼拜一我们为一个比你块头大一倍的绅士办了结婚证。’——‘是嘛！’我爹说。——‘是的，一点儿没错，’招揽员说，‘跟他块头比你就像个娃娃——这边请，先生——这边请！’还真是的，我爹就跟着他走了，像一只驯化了的猴子听从口琴的召唤似的，进了一间在后面的小小办公室，那里有一个小伙子坐在一堆脏兮兮的纸和铁皮箱之间，装着一副忙兮兮的样子。‘请先坐，让我把这些公文整理一下。’那个律师说。‘谢谢，先生。’我爹说，他坐了下来，张着嘴巴，睁大着眼睛盯着铁皮箱上的一个个名字。‘你叫什么名字，先生？’律师说。——‘托尼·威勒。’我爹说。——‘什么教区？’律师说。——‘贝尔-塞维奇。’我爹说；他赶车来时是歇在那个地方，他对教区是什么毫无所知，他是不知道。——‘那位女士叫什么名字？’律师说。我爹被弄得糊涂成了一团。‘我要是知道就好啰。’他说。——‘不知道！’律师说。——‘和你一样不知道，’我爹说，‘我可不可以以后再填上去呢？’——‘不可能！’律师说。‘那好吧。’我爹想了一会儿之后说，‘就写上克拉克夫人吧。’——‘什么克拉克呢？’律师说，把笔插进墨水瓶蘸了蘸墨水。——‘苏珊·克拉克，来自多尔金 [28]的格兰比的女侯爵，’我爹说，‘她会嫁我的，假如我提出来，我敢说——我从没跟她说过什么，但她会嫁给我，我知道。’结婚证开出了，而她真的跟了他，甚至她现在都还迷着他哩；那四百镑我从来没得到过半个子儿，真是倒霉。对不起，先生，”说到末了的时候，山姆说，“不过，经历了这一痛苦之后，我反倒轻松了，像一辆新的手推车轮子上了油似的。”山姆说完这些话，停顿了片刻，看有没有什么吩咐，然后就离开了房间。

“九点半了——正是时候——马上就去。”那位绅士说，不用说，这就是金格尔先生。

“是时候——干什么呀？”老处女姑妈说，一副卖弄风情的模样。

“办证去，天使中的天使——通知教堂——说你是我的，明天。”——金格尔先生说，捏了一下老处女姑妈的手。

“办证！”拉切尔说，脸红了起来。

“办证！”金格尔先生重复说——

赶时间，快手快脚办证去，

赶时间，叮叮当当我回来。

“瞧你，赛跑似的。”拉切尔说。

“赛跑似的——比起结婚后的小时、昼夜、星期、月和年，这不算什么——赛跑——它们会飞——闪电——下雨——蒸汽机——一千匹马力——相比之下不算什么。”

“我们不能——不能在明天早上之前结婚吗？”拉切尔问道。

“不可能——办不到——要通知教堂——今天送证去——明天举行仪式。”

“我好担心我哥哥会找到我们！”拉切尔说。

“找到——废话——翻车已够他受了——再说——极端小心——放弃那辆马车——步行——叫一辆出租马车——到达鲍洛——他找遍全世界才会找到这儿——哈！哈！——妙极的主意——太妙了。”

“别去太久。”老处女含情脉脉地说，金格尔先生已经把那顶捏皱的帽子扣在头上。

“久久地离开——你这残酷的，迷人精。”金格尔先生闹着玩似的蹦到老处女姑妈面前，在她的双唇上印下贞洁的一吻，然后跳着舞步出了房门。

“多可爱的男子！”门关上时老处女说。

“多蹩脚的老女人。”走下过道的时候金格尔先生说。

思考人类的背信弃义行为是令人痛苦的；因此，我们不想去追索金格尔先生在去民法博士会的路上想了些什么。我们只需把他接下来做的事简单说一说就够了：他逃过了守在那个魔域的门口的两个系着白围裙的怪物设下的陷阱，安全到达了总代理人的办公室，拿到了一篇写在羊皮纸上的极尽恭维之能事的话，即坎特伯雷大主教对他的“忠实的和挚爱的阿尔弗雷德·金格尔及拉切尔·华德尔的问候”，他把那份神秘的文件小心地放进口袋，然后胜利地打道返回鲍洛。

他还在返回白牡鹿旅馆的途中，这时已有两位胖绅士和一个瘦绅士走进旅馆的院子，正在四面查看着想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问一点情况。塞缪尔·威勒先生此刻恰巧正在擦一双高筒漆皮靴子，这是一个农夫的个人财产，此公在鲍洛的市场上操劳了一番之后，现在正在小餐一顿补养身子——要了两三磅冷牛肉和一两壶紫色葡萄酒；瘦个子绅士看见了山姆，径直朝他走了过去——

“朋友。”瘦绅士说。

“你不过是想免费使唤我，”山姆心想，“不然你不会一眼就看中我。”但是他只说了声——“噢，先生。”

“朋友，”瘦绅士说，表示友善地发出一声喉音——“现在你们这儿歇宿的人多吧？很忙吧，呃？”

山姆偷偷瞟了问询者一眼。他是一个瘦小干枯的汉子，一张皱巴巴的黑脸，一双不安的小眼睛在他那好打探的小鼻子两边不停地眨巴着，仿佛在跟鼻子玩永久的捉迷藏游戏似的。他穿一身黑色的衣服，靴子亮得像他的眼睛，低垂的领巾是白的，干净的衬衫上有一道褶边。一条金表链连带图章，垂挂在他的表袋外面。他把黑色羔羊皮手套拿在手里，而不是戴在手上；说话的时候，他把手插在燕尾服的燕尾下面，那样子就像一个惯于向人出难题的人。

“很忙吧，呃？”小个子问道。

“噢，过得去，先生，”山姆答道，“我们不会破产，也发不了财。我们吃羊肉时没有白花菜照样过，吃牛肉时没有萝卜也不在乎。”

“啊，”小个子说，“你爱说俏皮话，不是吗？”

“我的大哥也常常被人这么抱怨，”山姆说，“或许是传染的吧——我以前总和他睡在一起。”

“你们这座房子可真是一幢古怪老屋子啊。”小个子说，朝四周看了看。

“你要是捎个信说你要来，我们早就把它修一修了。”泰然自若的山姆回答说。

小个子被这顿闭门羹弄得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于是他和那两位绅士之间进行了短时间的商量。商量结束后，小个子从一个长椭圆形银盒里抓了一小撮鼻烟塞进鼻孔，并且显然想重续与山姆的谈话，这时，胖绅士中的一位，也就是脸部表情仁慈、戴一副眼镜，还裹着黑绑腿的那一位，插话说——

“事实是这样的，”仁慈的绅士说，“我的这位朋友（指着另一位胖绅士）愿意给你半个基尼，假如你能回答一两个——”

“喂，我亲爱的先生——我亲爱的先生，”小个子说，“请听我说——我亲爱的先生，处理这种事首先要遵守的原则是：假如你把一件事托付给一个专业人士，那么在进行中你绝不应该插手；你应该绝对地信任他。真的，这位——（他转向另一位胖绅士，说）——我忘记你这位朋友的名字了。”

“匹克威克。”华德尔先生说，因为不是别人，正是这位欢快的老先生。

“啊，匹克威克——匹克威克先生，真的，请原谅——我很乐意接受你作为‘法官顾问’所提的任何个人建议，但你必须看到，你做笼络人心之论，许诺给半个基尼什么的，用这种方式干涉我的办案行动，这是不太妥当的。真的，我亲爱的先生，真的。”小个子为增强自己的雄辩力量吸了一小撮鼻烟，然后显出一副非常深奥的样子。

“我唯一的愿望，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是使这件很不快的事尽可能快地有一个了断。”

“很好——很对。”小个子说。

“我那么提议，”匹克威克先生说，“不过是运用了我的人生经验教给我的在任何情况下都最可能奏效的办法而已。”

“嗯，嗯，”小个子说，“很好，很好，真的；但你应该向我提出来。我亲爱的先生，我确信你不可能不知道对一个专业人士的信任该到什么程度。关于这一点假如有必要证明的话，我想请你想一想班尼维尔的著名案子——”

“不要管什么乔治·班尼维尔 [29]，”山姆插话说，他一直在好奇地听着那简短的对话，“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案子是怎么回事，告诉你们吧，我向来认为那个女人比他更应该处绞刑。不过，犯不着节外生枝。你们想给我半个基尼。很好，我赞同：我敢说再公平不过了，不是吗，先生？（匹克威克先生报以微笑。）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你们到底想要我干什么，见鬼的人往往都这么问。”

“我们想知道——”华德尔先生说。

“喂，我亲爱的先生——我亲爱的先生。”那个忙碌的小个子打断说。

华德尔先生耸了耸双肩，沉默下来。

“我们想知道，”小个子严肃地说，“我们想问问你，为了避免引起里面的人的不安——我们要问你，你们这屋里现在都住了些什么人呀？”

“屋里住了些什么人！”山姆说，在他看来，住客们总是由他们的穿着中送交他直接打理的那一特殊物件代表的，“六号有一条木腿；十三号有一双黑森林雇佣兵靴子；商人房里有两双半筒靴；这里的一双漆皮高筒是酒吧间的；还有五双高筒是咖啡间的。”

“没有了？”小个子说。

“等一等，”山姆回答说，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有一双很破旧的威灵顿，还有一对女靴，在五号。”

“什么女鞋？”华德尔先生连忙问道，他和匹克威克先生已被上述奇特旅客表弄糊涂了。

“乡下货。”山姆回答。

“有厂家名字吗？”

“布朗。”

“什么地方的？”

“玛格尔顿。”

“是他们，”华德尔先生先喊道，“天哪，我们找着他们了。”

“嘘，”山姆说，“威灵顿已经上民法博士会去了。”

“不会的。”小个子说。

“没错，办证去了。”

“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华德尔先生叫道，“带我们去那间房；一刻也不要耽搁。”

“对不起，我亲爱的先生——对不起，”小个子说，“小心点儿，小心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丝质钱包，一边从里面拿出一个金镑，一边紧紧地盯着山姆。

“马上带我们去那间客房，不要通报，”小个子说，“完了钱就归你了。”

山姆把漆皮高筒靴丢在一个角落，领着他们穿过一条黑黢黢的走廊，走上一段宽敞的楼梯。他在第二条过道的尽头停下，伸出手来。

“拿去吧。”那位律师低声说着，把钱放到了他们的向导的手中。

山姆向前走了几步，后面跟着那两位朋友和他们的法律顾问。他走到一个门口停了下来。

“是这间吗？”小个子绅士喃喃地说。

山姆点了点头。

老华德尔推开了门；三个人走了进去，这时，刚刚回来的金格尔先生正好把结婚证拿出来给老处女姑妈看。

老处女高声尖叫了一声，倒在一把椅子里，用双手捂住了脸。金格尔先生把证书捏成一团，塞进了他的上衣口袋。不受欢迎的客人们走到了房间的中央。

“你——你是一个十足的流氓，不是吗？”华德尔喊道，因激动而有点接不上气来。

“我亲爱的先生，我亲爱的先生，”小个子男人说，一边把帽子放到桌上，“请你，请你想一想。诋毁人格，那是要受到赔偿起诉的。冷静点儿，我亲爱的先生，请你——”

“你竟敢从我家里拐走我的妹妹！”老先生说。

“是呀——是呀——很好，”小个子绅士说，“你可以这样问。你怎么敢这样，先生？——呃，先生？”

“你是什么东西？”金格尔先生问道，他的语调是那么凶狠，使小个子绅士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两步。

“问他是谁，你这个恶棍，”华德尔先生插话说，“他是我的律师，佩克尔先生，格雷院的。佩克尔，我要起诉这个家伙——告他——我要——我要——我要叫他完蛋。你呢，”华德尔先生继续往下说，他突然转向他的妹妹，“你，拉切尔，这么大年纪也该懂事了，你怎么竟然跟一个流氓私奔，不但辱没门楣，也害了自己！把帽子戴上，回家去。去叫一辆马车，马上去，把这位女士的账单也拿来，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听到了，先生。”山姆答道，他听到华德尔猛烈的摇铃声，早已进屋来听候吩咐，速度之快令不明就里的人大感惊奇；其实在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在门外把眼睛贴在钥匙孔上往里面偷看。

“戴上你的帽子。”华德尔重复道。

“没那回事儿，”金格尔说，“出去，先生——这儿没你们的事——女士有行动自主的自由——超过二十一岁了。”

“超过二十一岁！”华德尔轻蔑地脱口说道，“超过四十一了！”

“我没有。”老处女姑妈说道，她的气愤的势头压倒了她昏厥的决心。

“没错，”华德尔回答说，“你不折不扣五十岁了！”

听到这里，老处女姑妈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失去了知觉。

“拿一杯水来。”心肠慈善的匹克威克先生说，开始叫唤老板娘。

“拿一杯水来！”气急了的华德尔说，“该拿一桶来，全浇到她身上，对她大有好处，她也是活该。”

“呸，你这牲畜！”好心的老板娘脱口骂道。“可怜的宝贝。”老板娘脱口说出一连串抚慰的话，诸如“好啦，这才是好宝贝——喝一点儿——有好处的——别这么丧气——好乖乖”，等等，一边在一个女仆的协助之下用醋涂额头，拍打手掌，搔鼻孔，解开老处女姑妈的紧身胸衣，凡此种种，都是富于同情心的女性对那些竭力要歇斯底里地发作一通的女士们采取的最常用的疗法。“马车准备好了，先生。”山姆出现在门口，说道。

“来吧，”华德尔说，“我抱她下楼去。”

在这一提议之下，歇斯底里的发作加倍猛烈起来。

老板娘正准备对这一举动提出强烈抗议，而且已经气愤地诘问华德尔先生是否认为自己是造物主，这时金格尔先生插话了——

“擦鞋的，”他说，“替我找个警官来。”

“慢着，慢着，”小个子的佩克尔先生说，“考虑考虑，先生，再考虑考虑。”

“我不用考虑，”金格尔答说，“她是自己的主人——看谁敢把她抬走——除非她自己愿意。”

“我不愿被抬走，”老处女姑妈喃喃地说，“我不愿。”（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可怕的发作。）

“我亲爱的先生，”小个子低声说，把华德尔先生和匹克威克先生拉到一边，“我亲爱的先生，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尴尬。这是个棘手的案子——非常棘手；我还从没碰到过比这更棘手的；但是真的，我亲爱的先生，我们真的没有权力限制这位女士的行动。在来之前我就警告过你们，我亲爱的先生，我们除了相互妥协别无他法。”

短时间的停顿。

“你主张哪一种妥协呢？”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嗨，我亲爱的先生，我们的朋友陷入了不愉快的处境——很不愉快。我们不得不蒙受一些经济上的损失了。”

“任何损失都可以，只要不这样丢脸，不让她一辈子受苦，尽管她是自己干蠢事。”华德尔说。

“我看这事儿能办成，”忙碌碌的小个子说，“金格尔先生，你能跟我们到隔壁房里谈一会儿吗？”

金格尔先生同意了，于是四个人走进了一套空房里。

“好了，先生，”小个子说，一边小心地关了房门，“这件事难道就没有通融的方法了吗？——到这边来一会儿，先生——到窗户这儿来，我俩可以单独谈谈——喂，先生，喂，请坐吧，先生。好了，我亲爱的先生，只在你我之间谈谈，我们俩都很清楚，我亲爱的先生，你和这位女士私奔不过是为了她的钱。别皱眉头，先生，别皱眉头；我说呀，只在你我之间谈谈，我们都很清楚。我们都是见过世面的人，而我们很清楚我们的这两位朋友不是——呃？”

金格尔先生的脸渐渐开朗起来了，某种有点儿类似眨眼的东西在他的左眼里颤抖了片刻。

“很好，很好。”小个子说道，他注意到了他的话给对方的印象，“现在的事实是，那位女士眼下除了一两百镑，手头什么钱也没有，一切都得等到老太太去世之后——那位老太太可健康啦，我亲爱的先生。”

“老了。”金格尔先生说，简短却有力。

“嗨，没错，”那位律师说，轻轻地咳嗽了一下，“你说得对，我亲爱的先生，她是相当老了。可她来自一个老家族，我亲爱的先生；要多老有多老。那个家族的缔造者到肯特郡来的时候，正是裘力斯·恺撒侵略不列颠的时候，——家族有史以来只有一个人没有活到八十五岁，而他还是因被亨利国王砍头才死的。老太太今年还不到七十三岁哩，我亲爱的先生。”小个子停顿了一下，吸了一撮鼻烟。

“噢！”金格尔先生叫道。

“那么，我亲爱的先生——你不吸鼻烟！——啊，这倒好——破费很大的习惯呀——好了，我亲爱的先生，你是一个年轻有为的人，见过大世面的人——能够大捞世界，假如你有资本的话，对不？”

“噢。”金格尔先生再一次说。

“你懂我的意思吗？”

“不太懂。”

“难道你不觉得吗——我亲爱的先生，我让你自己判断，难道你不觉得五十镑和自由，胜过华德尔小姐和久久的期待吗？”

“不行——一半都不够！”金格尔先生说着站了起来。

“不，不，我亲爱的先生，”小个子律师规劝道，拉住了他的纽扣，“数目不小了——像你这样的人会马上把它变成三倍的——五十镑可以做成很多大事儿了，我亲爱的先生。”

“一百五十镑用处更大。”金格尔先生冷冷地说。

“好了，我亲爱的先生，我们不要浪费时间斤斤计较了，”小个子重新展开了攻势，“喂——喂——七十吧。”

“不行。”金格尔说。

“别走呀，我亲爱的先生——请你别急，”小个子说，“八十；得了；我马上开支票给你。”

“不行。”金格尔说。

“好了，我亲爱的先生，好了，”小个子说，仍旧拉住他，“你说要多少才行吧。”

“花费可大啦，”金格尔先生说，“已经掏包的——车马费，九镑；办证，三镑——这就有十二镑了——赔偿费，一百镑——总共一百一十二镑——坏了名声——还丢了女人——”

“是的，我亲爱的先生，是的，”小个子说，显出善解人意的样子，“别再提最后两项了。那是一百一十二镑——就算一百镑吧——得了。”

“再加二十。”金格尔说。

“我亲爱的先生呀。”小个子劝诫地说。

“给他吧，”华德尔先生插话说，“让他走路。”

小个子开出了支票，金格尔先生把它揣进了兜里。

“听着，马上离开这里！”华德尔先生说，跳了起来。

“我亲爱的先生。”小个子催促说。

“不用说了，佩克尔，”华德尔继续说，“出去，先生。”

“马上就走！”恬不知耻的金格尔说，“再见，匹克威克。”

假如有某个冷静的旁观者观察了这位杰出人物——他的名字在本书的书名中占主导地位——看见了他在这场对话进行到后半场时的脸部表情，会禁不住大感惊奇，因为他的双眼中喷射出的怒火居然没有熔掉他的眼镜的镜片——他的愤怒是那么高贵。当他听到那个恶棍叫他的名字的时候，他的鼻孔张大了，拳头也不自觉地捏紧了。但是他再一次克制了自己——没有捣碎他。

“拿去，”那个铁石心肠的背信弃义者说着，把那个证书丢在匹克威克先生脚边，“把名字改掉——带那女人回去——给图皮好了。”

匹克威克先生是一个哲学家，而哲学家不过是穿着盔甲的人而已。投枪射中了他，刺穿了他的哲学甲胄，正中他的心。他在狂怒之下操起墨水瓶疯狂地直砸过去，他自己跟着扑了上去。但金格尔先生已溜之大吉，他发现自己被抱在山姆的双臂间。

“哈啰，”那位古怪的职员说，“你们来的乡下东西便宜吧，先生；这可是自动墨水；它把你的印记写在墙上了，老绅士。不要动，先生。去追那家伙有什么用呢？算他幸运，他已走到鲍洛的那一头了！”

匹克威克先生的头脑是明理的，像所有真正伟大的人物的头脑一样。他是一个敏捷有力的推理家；片刻的思索已足以让他明白他的愤怒是无能为力的。它很快就消退下去了，就像它喷发时一样。他喘着粗气，仁慈地朝前后左右看看他的朋友。

我们还要不要说说华德尔小姐得知自己被背信弃义的金格尔抛弃时的悲痛呢？要不要引用匹克威克先生对那揪心的场面的高明的描述呢？他那本被仁慈的同情之泪模糊了字句的笔记本就摊开在我们面前；简而言之，它落到了印刷者手中。但是，不！我们要毅然割爱！我们不愿用对这种痛苦的描写来折磨公众的心！

第二天，两位朋友和那位被抛弃的女士坐上玛格尔顿的沉重马车，缓慢而伤心地回去了。当他们又回到丁格莱谷地，站在迈诺庄园的门口时，夏夜幽暗的阴影已经迷蒙蒙、黑黢黢地笼罩住周围的一切。

第十一章　另一趟旅行和一次考古学发现。说到匹克威克先生决定去参加一次选举；还包括一位老牧师的手稿

在丁格莱谷深沉的寂静中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又呼吸了一个小时的新鲜而芬芳的空气，匹克威克先生从头一天的身体疲倦和心神焦虑中完全恢复过来了。这位杰出人物和他的朋友兼信徒们分开已达两天之久；当他早上散步回来遇上温克尔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的时候，他走上前去和他们打招呼时的欣喜与欢快，绝不是普通的想象力所能恰如其分地想象出来的。那种欢快是双方面的；因为谁能看着匹克威克先生容光焕发的脸而不感到欢快呢？但是，好像仍然有一团乌云笼罩着他的伙伴们，这位伟大人物对此不可能没有觉察到，但却完全摸不着头脑。他们俩都带着一种神秘的神情，它既不同寻常又令人警觉。

“怎么样，”匹克威克先生握住他的信徒们的手，互致了热情的问候之后，他说，“图普曼好吗？”

问题主要是向温克尔先生提出的，他没有回答。他把头扭向一边，显出陷入了忧郁的沉思的样子。

“斯诺格拉斯，”匹克威克先生诚挚地说，“我们的朋友怎么样——他没有病吧？”

“没有，”斯诺格拉斯先生说，一颗泪珠在他感伤的眼皮边上颤动，有如窗框上的一滴雨水，“不，他没有病。”

匹克威克先生停住了脚步，轮流对他的朋友们盯来盯去。

“温克尔——斯诺格拉斯，”匹克威克先生说，“这是什么意思？我们的朋友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说呀——我求你们，请你们——不，命令你们，说呀。”

匹克威克的仪态中有一种庄严——一种威严，那是不可抗拒的。

“他走了。”斯诺格拉斯先生说。

“走了！”匹克威克先生喊道，“走了！”

“走了。”斯诺格拉斯先生重复说。

“哪里！”匹克威克先生脱口大叫。

“我们只能从信件去猜测。”斯诺格拉斯先生一边回答，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把它放进他的朋友手里，“昨天早上，接到华德尔先生的信，得知你们和他妹妹将于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头一天一直笼罩着我们的朋友的那种忧郁，看上去是变本加厉了。他过后不久就失踪了，一整天都不见踪影，直到晚上，接到由玛格尔顿皇冠州的马夫送来的这封信。信是早上交到他手里的，并有严格限令，信一定要晚上才能送来。”

匹克威克先生打开信。那是他的朋友的字迹，内容如下：

我亲爱的匹克威克：

你，我亲爱的朋友，远远超越了人类的很多弱点与缺陷，而这些却是普通人不能克服的。被一个可爱迷人的人儿抛弃，同时又成为一个戴着友谊的面具却笑里藏刀的恶棍的诡计的牺牲品，个中滋味你是不知道的。我希望你永远不知道啊。

若有什么信给我，可以寄往肯特郡柯布汉姆村的皮瓶子——假如我还活着的话。我匆匆逃离了这个世界的视线，它对我已面目可憎。我应该与它彻底了断，可怜啊——原谅我吧。生命，我亲爱的匹克威克，已令我不堪重负。在我体内燃烧着的那种精神，就像脚夫肩上的瘤块，上面压着尘世的忧虑与烦恼的重担；当这种精神弃我们而去，重担重得无法承受时，我们就被它压倒了。你不妨把这些告诉拉切尔——噢，这个名字！——

屈赛·图普曼

“我们应该离开这个地方，立即动身。”匹克威克先生一边说，一边把信重新折好。“既然发生了这种事，无论如何，我们再留在这里是不妥的；现在，我们必须去寻找我们的朋友。”说着，他便带头朝屋子走去。

他的心愿很快就表达出来了。虽然留客的恳求很坚决，但匹克威克先生不改初衷。他说，有要事需要他马上去照料。

那位老牧师也在场。

“你真的要走吗？”他把匹克威克先生拉到一旁，说道。

匹克威克先生重申了他先前的决定。

“那么，”那位老绅士说，“这里有一份小小的手稿，我本来是希望能有幸亲自读给你听的。我在一位朋友去世时得到它——他是一位大夫，曾任职于我们的州立精神病院——我从一堆由我鉴别并决定保留或销毁的文件中找到了它。我简直不相信这份文稿是真的，尽管它肯定不是我的朋友的作品。反正，不管它是真的出自一个疯子之手，还是根据某个不幸的人的胡言乱语写成的（我认为这种可能性更大），请你读一读，自己去判断吧。”

匹克威克先生接受了手稿，说了很多表示善意和尊敬的话，然后就和那位仁慈的老绅士告别了。

和迈诺庄园的人们告别要困难得多，因为他们从这些人那里接受了那么多的热情款待。匹克威克先生吻了吻两位小姐——我们本来是想说，他像吻自己的女儿似的吻了吻她们，只是由于他或许在这一礼仪之中稍微多倾注了一点热情，这个比方恐怕不是太恰当。他带着子女的孝顺一般的真挚拥抱了老太太；他还以十足的长者风范拍了拍女仆们玫瑰色的脸蛋，并在她们每个人手里塞了一些能表达他的赞许的实质性的东西。跟他们的好心的老主人及特伦德尔先生的依依惜别，甚至更加热烈而持久；斯诺格拉斯先生被催促了好几次，才终于从一条幽暗的过道里走了出来——艾米莉紧接着追了过来（她明显地眼睛显得异乎寻常地阴暗），直到这时，三位朋友才得以从他们的友好的款待者那里脱开身。慢慢地离去的路上，他们朝庄园回望了很多次；斯诺格拉斯先生向空中飞吻了很多次，以答谢在楼上的窗口挥舞的像女士的手绢的东西，直到巷子的拐角遮住了庄园才罢休。

在玛格尔顿他们弄了一辆车子前往罗彻斯特。到达那里之后他们的难过已大幅度减弱，致使他们能够吃一顿非常丰盛的提前了的午餐；下午，在打听了一番有关道路的必要信息之后，三位朋友又徒步向柯布汉姆进发了。

那是一次愉快的步行；因为那是六月的一个愉快的下午，而他们的路又是穿行在树荫重重的幽深的林子中，既有使浓密的树叶窸窣作响的微风为他们送来凉意，又有栖息在树枝上的群鸟的歌唱为他们助兴。常春藤和苔藓团团簇簇地爬在古树上，柔软的绿草如丝质地毯一般铺在地上。他们来到一个敞开的公园，里面有一座古老的大厦，是伊丽莎白时代的精巧如画的建筑。四面都有长排长排的庄严的橡树和榆树；大群大群的鹿正在吃鲜嫩的青草；偶尔有一只受惊的野兔在地上蹿过，快得像那如夏天的微风一般掠过的轻云在阳光普照的大地上投下的云影。

“假如，”匹克威克先生说，看了看四周，“假如受着我们的朋友那样的痛苦熬煎的人来到这么一个地方，我想他们以前对这个世界的留恋很快又会恢复的。”

“我觉得也是这样。”温克尔先生说。

“真的，”步行半个小时到达那个村庄时，匹克威克先生又补充说，“真的，对一个厌世者来说，这里是我所见过的最美丽、最称心的定居之地。”

对于这一看法，温克尔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两人都表示了赞同；经过别人的指点，他们一行三人找到了“皮瓶子”，一家洁净而又宽敞的乡村酒店，他们一踏进店门，便开始打听是否有一个名叫图普曼的绅士住在那里。

“请先生们到客厅里去，汤姆。”老板娘说。

一个壮实的乡下小伙子打开了走廊尽头的一道门，于是三位朋友进了一个长长的、天花板低矮的房间，里面摆着很多带皮革垫子的形状古怪的高靠背椅子，还装饰着很多古旧的画像和一些着色粗劣的印刷古画。房间靠里的一端摆着一张铺着白色台布的桌子，上面摆满了烤鸡、熏肉、啤酒，等等；桌边坐着图普曼先生，看上去根本不像一个弃世的人。

他的朋友们一进门，这位绅士便放下了餐刀和餐叉，带着哀伤的神情走上去迎接他们。

“我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们。”他说，一边握住匹克威克先生的手，“你们待我真好。”

“啊！”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坐下来，一边抹掉额头上因跋涉而冒出的汗水，“先把饭吃完，再跟我出去走走。我想单独和你谈几句。”

图普曼先生遵旨行事；匹克威克先生喝了大量的啤酒提神，然后坐在一旁等他的朋友。饭很快吃完了，于是他们一起走了出去。

有半个小时之久，可以看见他们的身影在教堂墓地踱来踱去，其间匹克威克先生一直在与他朋友的弃世的决定作斗争。对他的论点做任何重复都是无用的；因为有什么语言能传达他们的伟大领袖的一举一动所蕴含的活力与力量呢？到底是图普曼先生厌倦了隐退，还是他完全无法抗拒对他做的雄辩请求，这两者都无关紧要，反正他最后不再抗拒了。

“他无论在哪里了却残生，”他说，“对他来说都已无关紧要；但既然朋友们如此看重他这个卑微之人的陪伴，他愿意和他们患难与共。”

匹克威克先生微笑起来；他们握了握手；然后重新回到了伙伴们身边。

正是在这个时刻匹克威克先生完成了他的不朽发现，它不仅是他的朋友们的骄傲与荣耀，也使本国和外国的每一个考古学家妒忌万分。他们走过了所住旅馆的门口，在村子里已走了一小段路，这时他们才想起旅馆的确切位置。在往回走的路上，匹克威克先生的目光落在一块小小的断石上，它有半截埋在地里，在一座农舍的门前。他停了下来。

“这真是奇怪啊。”匹克威克先生说。

“什么东西奇怪呀？”图普曼先生问道，一边急切地察看他周围的所有东西，却偏偏没有去看该看的那一件，“天哪，怎么回事呀？”

这最后一句脱口而出的叫唤出自无法抑制的惊讶，因为他看见匹克威克先生双膝着地跪在那块小石头前，带着发现的喜悦与激情，开始用手绢擦掉蒙在石头上的灰尘。

“上面刻有铭文哩。”匹克威克先生说。

“可能吗？”图普曼先生说。

“我能辨认出来。”匹克威克先生继续说，一边用力擦拭，一边通过眼镜凝神辨认。

“我能看清一个十字架，一个字母B，然后是一个T。这很重要，”匹克威克先生说着，跳了起来，“这是很古老的碑文。也许比这里古老的救济院还要古老。可不能让它被埋没啊。”

他敲了敲农舍的门。一个农夫走了出来。

“你知道这块石头的来历吗，我的朋友？”慈爱的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不，不知道，先生，”那人有礼貌地回答说，“在我出生之前它就在那儿了，也许在我们所有人出生之前。”

匹克威克先生得意地瞟了一眼他的伙伴。“你——你——并不特别喜爱它吧，我想，”匹克威克先生说，因焦急而有点颤抖，“你不在意把它卖掉吧，呃？”

“啊！可谁愿买呢？”那人回答说，脸上露出一副也许是想显示他很老到的神情。

“我愿出十先令，马上付钱，”匹克威克先生说，“只要你愿帮我挖出来。”

匹克威克先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亲自把石头抱回了旅馆（小石头被铁锹一掘就挖了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洗干净并放在桌子上，这时全村人的惊讶是不难想象的。

匹克威克同仁们的欢欣无以复加，因为他们的耐心与勤勉、他们的清洗和擦拭换来了成功的无上荣光。那块石头凹凸不平而且破烂了，上面的铭文既零乱又不规则，但是以下的部分铭文却清晰可辨：

B I L S T

U M

P S H I

S. M.

A R K

匹克威克先生坐在那里凝视他所发现的宝物，眼中迸发着欢快的火花。他最大的雄心壮志之一已经实现。在一个因古董丰富而闻名的国家，在一个仍然有往昔遗物的村庄，他——他，匹克威克俱乐部的主席——发现了一块无疑是古董的刻有奇怪而引人入胜的铭文的古碑，它是在他之前的很多饱学之士完全没有注意到的。他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感官了。

“这——这个，”他说，“使我打定了主意。我们明天回伦敦。”

“明天！”对他不胜钦佩的信徒们叫道。

“明天，”匹克威克先生说，“这个宝物必须马上存放在它能得到彻底研究和充分理解的地方。我的这一步骤还有另一个理由。过几天，伊斯坦维尔自治城将举行一次选举，在这次选举中，佩克尔先生，我最近结识的一位绅士，担任其中一位候选人的代理人。我们将去看看，仔细看看这一足以吸引每一个英国人的盛事。”

“我们去看看。”三个激昂的声音呼应道。

匹克威克先生环顾四周。信徒们的爱戴和热情在他胸中燃起了一把火。他是他们的领袖，而且他感觉到了这一点。

“让我们来畅饮一杯庆祝这次幸福的聚会吧。”他说。这一提议，像其他提议一样，得到了异口同声的赞同。在亲自把那块重要的石头放进特意向老板娘买来的松木板箱子之后，他在餐桌首席的一把安乐椅中坐了下来，于是这一夜便献给了欢宴与谈心。

过了十一点以后——对柯布汉姆这个小村来说这是很晚的了——匹克威克先生才到为他准备的卧室里去歇息。他推开格子窗，把蜡烛放在桌上，然后开始回想过来的两天里接二连三地发生的事情。

时间和地点都有利于沉思；教堂中的钟敲了十二点，把匹克威克先生从沉思中唤醒过来。第一声敲击庄严地进入他的耳朵，但钟声停止时的那种寂静好像不堪忍受——他几乎感到好像失去了一位伴侣。他感到既紧张又兴奋；他匆匆忙忙脱掉衣服，把蜡烛放到壁炉台上，然后就上了床。

身体困倦却怎么也睡不着，那种徒劳无功的无奈是谁都经历过的。匹克威克先生此刻的处境也是如此：他先是翻向这边，然后又滚向那边；他坚忍地闭上双眼，像在哄自己睡觉。一点用也没有。不知是他刻意睡觉所做的努力导致物极必反，还是由于太热，也不知是兑水白兰地在作怪，还是由于那张陌生的床的缘故——反正，不管是由于什么，他老是很不自在地不断回想起楼下那些不祥画片，以及他们晚上因那些画片而说起的古老的故事。在辗转反侧半个小时之后，他得出一个沮丧的结论：刻意入睡是没用的；于是他坐了起来，穿上了一部分衣服。他觉得，无论怎样都比躺在那里胡思乱想各种可怕事情要好。他看了看窗外——外面很黑。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孤单极了。

他从门走到窗，又从窗走到门，走了几个来回，这时他第一次想到了牧师给他的那份手稿。这个想法不错。假如手稿不能吸引他，那么它可能使他入睡。他把它从上衣口袋里掏了出来，把一张小桌子拉到床边，弄亮烛光，戴上眼镜，然后静下心来开始阅读。字迹非常古怪，而且手稿已污损不堪。题目也叫他猛地吃了一惊；他禁不住忧虑重重地环顾了一下房间。然而想到自己受制于这种疑神疑鬼的情感，他感到实在是荒唐，于是他调了调烛芯，开始读以下内容。

疯子的手稿

“不错！——一个疯子的！‘疯子’这个词假如在多年以前是多么令我心慌啊！以前它准会引起我时常感到的那种恐惧；让血液在我血管里嘶叫着滚荡，直到我的皮肤上冒出大滴大滴的冷汗，我的两个膝吓得互相打架！可是我现在却喜欢它了。这是一个多好的名字。请问有哪一个君王的蹙眉怒视能像疯子瞪眼那么让人害怕——哪一个君王的绞索和斧头能有疯子紧抓的拳头一半坚实有力！哈！哈！变成疯子多棒啊！——被人们窥视，像铁笼子里的一头勇猛的狮子——整个漫长寂静的夜晚都在咬牙切齿地嚎叫，应和着沉重铁链的欢快的叮当声——在干草里面打滚和乱扭，沉醉在那么勇敢的音乐之中。疯人院万岁！噢，那是一个多么难得的地方！

“我至今还记得我害怕变疯的那些日子；那时候我常常从睡眠中惊醒，跪在地上祈求上帝让我免遭我们人类的那种灾难；那时候我逃离欢快与幸福的场面，独自躲进一个偏僻的地方，靠注意正在烧干我的脑汁的高热的进展来耗掉烦人的时光。我知道疯狂混在我的血液里，我的骨髓里也渗透了它；我知道上一代没有出现这种恶疫，而我是第一个供它在其中死灰复燃的人。我知道它非出现不可：它从来就是如此，而且永远会是如此；当我缩在一个挤满人的房间的阴暗角落时，看到人们在说悄悄话，指指点点，把目光投向我，我就知道他们在议论一个注定要发疯的人；于是我再一次溜走了，躲进了孤独的郁闷之中。

“我这样做了很多年；那是多么漫长又漫长的岁月啊。这里的夜晚有时很长——非常长；但与我那时候经历的那些不眠之夜和可怕的噩梦相比，压根儿不算什么。一回想起它们，我现在还透心凉哩。那些又黑又大的影子，带着阴险的嘲笑的怪脸，缩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一到夜里就俯在我的床边，引诱我发疯。他们用极低的声音告诉我，我父亲的父亲死去的那座老屋的地板上沾有他自己的血，那是他在极度疯狂中自己弄出来的。我把手指塞进耳朵，可他们在我的脑袋里尖叫，使整个房间回响起他们的声音，说是在他的上一代疯狂没有发作，但是他的爷爷却双手被锁在地上好几年，为的是防止他把自己撕成碎片。我知道他们说的是真话——我太了解真相了。我几年前就弄清了真相，尽管他们千方百计瞒着我。哈！哈！我比他们狡猾多了，虽然他们认为我是疯子。

“最后，疯狂落到了我身上，我奇怪我以前怎么居然会害怕它。现在我可以走进世界，能够和他们之中最优秀的人一起大笑和大叫了。我知道我疯了，但是他们甚至根本没有怀疑。以前在我还没有疯，只是担心自己某一天会疯的时候，他们对我指指点点并挤眉弄眼，而现在我真的疯了，他们却一无所知；一想到我巧妙地捉弄了他们，我就乐不可支。独自一人的时候，想到我是如此成功地保住了我的秘密，想到我那些好心的朋友若是知道真相会马上弃我而去，我总是会快活得大笑起来。每一次与某个乐呵呵的家伙单独吃饭，我都会遐想一番——假如他知道坐在他身边的一个疯子，正在磨一把亮闪闪的刀子，完全有能力也有点想把它插进他的心脏，那么，他的脸会变成怎样的死白，他为活命会逃得多么的快啊——这番遐想使我快活得简直要尖叫起来。噢，这是多么愉快的生活啊！

“财富落到了我头上，财富向我滚滚涌来，我纵情在欢乐之中，而这些欢乐又因我知道自己很好地守住了秘密而增加了一千倍。我继承了一笔遗产。法律——明察秋毫的法律本身——受骗上当了，把一笔有争议的巨额财产交给了一个疯子。心智健全的明眼人们的聪明都到哪儿去了？热衷于找漏洞的律师们的机敏都到哪儿去了？疯子的狡猾胜过了他们所有的人。

“我有了钱。拍我马屁的人何等的多呀！我大手大脚地花钱。奉承我的人何等的多呀！那三个不可一世的兄弟在我面前是多么谦卑！那个白胡子的父亲也不例外——何等的顺从——何等的尊敬——何等忠诚的友谊——他崇拜我呀！那老头有一个女儿，也就是说那三兄弟有一个妹妹；他们一家五口都很穷。可我有钱！当我和那个姑娘结婚的时候，我看到了她那几个贫穷的家人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因为他们想到他们的周全诡计和捞到的横财了。应该是我微笑才对。微笑！我要公然地大笑并拉我的头发，要在地上开心地尖叫着打滚。他们根本就没想到把她嫁给了一个疯子。

“且慢。假如他们知道真相，他们会救她回去吗？一个姊妹的幸福是靠她丈夫的黄金陪衬出来的。我吹入空中的最轻的羽毛，也靠装饰我的身体的华美的链子来衬托。

“虽然我很狡猾，可在一件事情上我还是受了骗。要是我没有疯的话——虽然我们疯子够聪明的，但有时也糊涂一时——我就会知道，那个女孩宁愿僵硬而冰冷地被装进一口阴森笨重的棺材，也不愿作为令人羡慕的新娘被抬进我那富丽堂皇的家门。我早就应该知道，她的心给了那个黑眼睛的小伙子，我曾听见她在不安稳的睡眠中说过他的名字；我早就该知道，她嫁给我是在做牺牲，为的是缓解那个白发老头和那三个傲慢的兄弟的穷困。

“我现在已记不清身材和脸相了，但我知道那个女孩是很漂亮的。我知道那时候她很漂亮；因为在月光明亮的夜晚，当我从睡眠中惊醒时，四周一片静寂，我看见一个纤弱消瘦的人影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间小牢房的一个角落里，长长的黑发从她的背上披散下来，在非人间的风中摇曳着，而她的眼睛则盯着我，绝不眨一下或闭上。嘘！写到这里时我的血液发冷——那个身影是她的；那张脸很苍白，那双眼睛玻璃一般明亮；我对它们太熟悉了。那个身影绝不移动；它绝不皱眉头或张嘴，与那些有时在这里出没的其他人影大不一样；但是它更令我害怕，甚至超过了多年以前诱惑我的那些幽灵——它是刚出坟墓的；它太像死神了。

“那时候差不多有一年时间，我看见那张脸越变越白；差不多有一年时间，我看见泪水从那哀伤的脸颊上偷偷滚下，却始终不知道原因何在。后来我终于找出了原因。他们没法长期瞒过我。她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我从不认为她喜欢过我；她看不起我的财富，并且憎恨她所过的豪华生活——这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她爱的是另一个人。这是我从没有想到的。奇怪的感觉向我涌来，各种想法受某种秘密力量的驱动，在我的脑海不断地旋转和翻腾。我不恨她，虽然我恨那个她仍然在为他哭泣的小伙子。我怜悯——是的，我怜悯她被她那些冷酷自私的家人弄到了如此悲苦的境地。我知道她活不久了，但是一想到在死去之前她可能会生下一个不幸的生命，而他注定要把疯狂传给子孙后代，我就下了狠心。我决定杀死她。

“有几个星期我想用毒药毒死她，后来想到淹死她，再后来又想到了纵火烧死她。大大的院子火光冲天，疯子的妻子在火中化为灰烬，那可真好看呀。想想看，那对他们所期盼的巨大奖赏会是一个多好的嘲弄；想想看，若一个没有疯的人为自己从未干过的事在绞架上随风晃动，而这一切全是由一个疯子的狡猾造成的！我经常想到这一点，可最终我还是放弃了。噢！一天又一天地磨剃刀，抚摸它锋利的刀口，想着那又薄又亮的刀口一下子能割出多大的裂口，那是何等的快乐啊！

“最后，那些以前经常伴随我的幽灵，凑在我耳朵边悄悄告诉我时机到了，他们把那把打开的剃刀塞进我手里。我紧紧地握住它，轻轻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俯身在我睡着的妻子身边。她的脸埋在双手下面。我轻轻地拿开她的手，它们无力地落在她的胸口上。她在此之前一直在哭泣；因为她的脸颊仍然泪痕未干。她的脸宁静而安详；甚至在我看着它的时候，那张苍白的脸还露出平静的微笑。我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她惊了一下——那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梦。我再次俯身向前。她尖叫一声，醒了过来。

“我的手只需动一下，她就再也发不出叫喊或声音了。但是我惊慌起来，缩了回去。她的双眼盯着我。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它们使我畏缩和惊慌；我在她的目光下畏缩了。她从床上爬起来，同时仍然死死地紧盯着我。我颤抖起来；那把剃刀还在我手里，但是我动不了。她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转过身来，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魔法被打破了，我跳上前去，抓住了她的胳膊。她一声接一声地尖叫起来，倒在了地上。

“现在我用不着搏斗便可以杀了她，但是整个屋子的人都被惊动了。我听到了楼梯上的脚步声。我把剃刀放进原来常放的抽屉，打开了门，高声地叫人来帮忙。

“他们来了，把她抬起来，放到了床上。她毫无生气地躺了好几个小时；等到生命、眼神和言语恢复过来的时候，她的理性已经丧失，胡话连天，完全狂乱了。

“医生们被请来了——都是些乘好马好车、有衣着华丽的仆人侍候的大人物。他们在她床边转了好几个星期。他们还在另一间房里做了一次盛大会诊，用低沉而严肃的声音商量了半天。医生们中的一位，他们之中最聪明、最有名的那一位，把我叫到旁边，叫我做好最坏的打算，他告诉我——我，这个疯子——说我妻子疯了。他靠挨着我站在一个敞开的窗户边，双眼盯着我的脸，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只要猛地用一把劲，就可以把他丢到下面的街上去。假如这样做了，那该是多难得的好玩的事啊；可是那样做我的秘密就危险了，于是我放过了他。过了几天，他们告诉我必须把她好好看管起来。我必须替她找个看守。我！我走到没有人能看见我的旷野上，在那里放声大笑，直到我的声音在空气中四处回荡。

“她第二天就死了。那个白发老头送她去了墓地，那几位傲慢的兄弟对她那毫无知觉的尸体洒了几滴眼泪——而在她活着的时候，他们对她的痛苦是以铁石心肠对待的。所有这一切都为我秘密的欢笑提供了食粮，乘车回家的时候，我用白手绢捂着脸窃笑得双眼充满了泪水。

“但是，尽管我达到了目的，杀死了她，我内心却感到不安和烦恼，我觉得过不了多久我的秘密就要泄露出来了。我没法隐藏那种狂野的喜悦与欢乐，它们在我体内沸腾着，当我独自在家的时候，它们驱使我又是跳跃又是拍手，在屋子里一圈又一圈地跳舞，还大声地吼叫。走出家门的时候，看见人们在街上匆匆忙忙地来往；或者，去戏院的时候，听到音乐的声音，听见人们在跳舞，我就感到无比狂喜，恨不得冲到他们中间，把他们一个个撕成碎片，并且疯狂地大声嚎叫。但我只是咬牙切齿，用脚在地上直跺，把尖利的指甲扎进自己的手里。我忍下去了；还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是疯子呀！

“我记得——虽然这是我能记起的最后几件事之一：因为我现在已经把现实与我的梦幻混到了一起，而且由于有那么多事要做，总是那么忙碌，因此我根本没有工夫去区分两者，没法把它们从它们所陷进的奇怪的混乱中分解出来——我记得我最后是怎么把秘密泄露出去的。哈！哈！我想我现在都还能看见他们惊恐的脸色，还能感受到我当时是多么轻松地把他们推开，用紧握的拳头擂他们的脸，然后像风一样地溜掉，留下他们在后面大声哀叫和哭号。每次一想到这些，巨人的力量就上了我的身。瞧——瞧这根铁条在我的狂扭之下弯曲得多厉害呀，我能把它像小树枝一样折断，只是这里有一条又一条有很多门的长走廊——我想我走在里面恐怕找不到出口；而且即使我不迷路，我知道楼下还有一道又一道上了锁加了闩的铁门。他们知道我这个疯子是多么聪明，他们很得意能把我关在这里，供人们参观。

“让我想一想；是的，我出去过。我到家的时候夜已很深，发现那三兄弟中最傲的那一位在等着见我——他说是很急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我恨这个人，以疯子的全部憎恨恨他。不知有多少次，我的手指渴望把他撕成碎片。他们告诉我他在那里。我迅速跑上楼。他有一句话要对我说。我把仆人打发走。夜已很深，我们又是单独在一起——第一次单独在一起。

“开头我小心地把眼睛避开他，因为我知道——而且还因此而得意——我知道他一点儿也没有想到我的眼睛里闪烁着像火一样的疯狂的光。我们一声不吭地坐了几分钟。他终于说话了。我最近的放荡行为，以及奇怪的言语，出现在他妹妹刚去世不久的时候，从怀念她的意义上讲是一种侮辱。联想到许多他当初没有注意到的事实，他认为我没有好好待她。他希望弄清楚，假如他说我有意羞辱已故的她并对她的家庭有不敬，他的看法是否正确。他要求我给个说法，那是因为他穿着一身制服。

“这个人在军队里担任一个官职——拿我的钱和他妹妹的痛苦换来的官职！他就是那个最积极地用诡计陷害我并夺取我的财产的人。他就是那个在强迫他妹妹嫁给我的过程中充当主使的人；他很清楚她的心早就给了那个娃娃似的男孩。由于他的制服！那不过是他下流无耻的标志！我目光转向他——我忍不住——但我没有说话。

“我看见他在我的盯视之下突然变了模样。他曾经是一个勇敢的人，但是血色从他脸上消失了，他把椅子后退了一些。我把我的椅子朝他挪近；当我大笑的时候——那个时刻我多开心呀——我看见他在发抖。我感觉到疯狂正在我体内升腾。他害怕我了。

“‘你妹妹活着的时候你是很疼她的，’我说，‘疼极了。’

“他不安地四周张望，我看见他的手紧抓着椅子的靠背，但是他没有说话。

“‘你这个恶棍，’我说，‘我看透你了；我看透了，是你用邪恶的诡计害我；我知道在你强迫她嫁给我之前她的心已给了别人。我知道——我知道。’

“他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把它举在头顶挥舞着，并且叫我退后——因为我一边说话一边在小心地向他逼近。

“我与其说是在说话，不如说是在嘶叫，因为我感觉到骚乱的激情在我血管里盘旋，而且那些古老的幽灵也在对我耳语，激励我把他的心掏出来。

“‘去死吧，’我说着纵身一跳，向他冲了过去，‘我杀了她。我是个疯子。你去死吧。血，血！我要它！’

“我一拳把他在惊恐中投过来的椅子打开，向他扑了过去；随着轰隆一声，我们俩一起滚到了地上。

“可真是一场好斗啊；他是一个高大强壮的人，在为自己的生命奋斗；而我哩，是一个强有力的疯子，渴望着把他毁灭掉。我知道我的力气是无人能敌的，我的想法很对。我又对了，尽管我是一个疯子！他的挣扎越来越弱了。我用膝盖压着他的胸膛，双手有力地掐着他强壮的咽喉。他的脸变成了紫色；他的眼睛从头骨里突了出来；他的舌头吐得长长的，好像是在嘲笑我。

“大门在巨大的嘈杂声中被突然撞开，一群人冲了进来，相互嚷嚷着要抓住疯子。

“我的秘密暴露了；现在我唯一的斗争就是为自由而挣扎了。在还没有任何一只手抓住我的时候，我就纵身跳了起来，我冲进那些来进攻我的人中间，用强壮的手臂扫出一条出路，就好像我手里拿着一把短斧头，把他们一一砍倒似的。我冲到门口，跳过栏杆，片刻之间就到了街上。

“我一直朝前面快跑，没有任何人敢来阻挡我。我听见了后面的脚步声，于是我的速度翻了一倍。脚步声越变越弱，最后完全消失了；但是我仍然跳跃着穿过沼泽和小河，跨过篱笆和围墙，同时大声狂呼，围在我周围的怪物们又接过我的声音，使它壮大起来，直至它变成破空巨响。我被妖魔鬼怪们抱在怀里，它们驭风扫过大地，越过重重障碍，把我一圈接一圈地旋转，那沙沙作响的高速旋转令我头晕目眩，直到最后它们猛地把我抛开，我重重地落回到地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到了这里——到了这灰暗的牢房，这里很少有阳光光顾，月光偷偷进来时，也只不过是照出我周围的黑影，以及那个老是待在同一个角落的沉默的人影。当我醒着躺在这里的时候，有时我能听见从这幢大房子的老远的地方传来奇怪的尖叫和呼号。它们是什么声音，我不知道；但它们不是那个灰白的人影发出的，而它也对它们毫不搭理。从黄昏最早的暗影出现，到凌晨的第一缕亮光照过来，它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同一个地方，在听我的铁链的乐音，在看着我在我的干草铺上狂呼雀跃。”

在手稿的尾末，另一种笔迹写下了这样的注文：

以上所记，是一个不幸者的妄语。早年的滥用精力和持续的放纵无度，导致了最终无可救药的身心伤害，他是一个可悲可叹的实例。他年轻时代轻率的胡闹、放荡与堕落行为，引起了狂热与谵妄。这后者所导致的最初的后果便是他的奇怪的妄想，以为有一种世代相传的疯狂潜伏在他的家族中，所依据的是一种被一些人强烈拥护，同时又被另一些人同样强烈地反对的著名的医学理论。这种妄想导致了深切的忧郁，而它随着时间的推移又演变成了病态的精神错乱，最后以狂暴的疯狂告终。完全有理由相信他所详述的那些事情真的发生过，尽管他的描述是被病态的想象扭曲了的。对那些熟悉他早年的邪恶生活的人来说，他的激情在失去理性的控制的情况下居然没有使他做出一些更可怕的事情，这倒是够奇怪的。

匹克威克先生刚读完牧师的手稿，烛台里的蜡烛就熄灭了；它事先没有任何作为警示的闪烁，突然就熄掉了，给他激动的身心造成了巨大的惊恐。他匆匆脱掉先前睡不着时起身穿上的衣服，用畏惧的目光扫了四周一眼，慌忙地再一次钻进被窝，不久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明亮的阳光已照进他的卧室，早晨已前进很远了。头天晚上压抑他的那种阴郁，已经随裹着大地的黑暗一道消失，他的思想和情感又像清晨本身一样轻松而愉快了。用完丰盛的早餐之后，四位绅士开始步行去格拉夫桑德，后面跟着那个扛着那块装在松木板箱子里的石头的人。他们大约在一点钟的时候到达那个镇子（他们的行李已经托人从罗彻斯特运往伦敦），而且够幸运地弄到了马车外面的座位，当天下午他们就健康而愉快地到了伦敦城。

接下来的三四天是为去伊斯坦维尔的旅行做必要的准备工作。这一极其重要的举动必须另辟专章加以描叙，因此我们不妨利用本章末尾的少量篇幅来说一说那项考古发现的故事，当然是非常简要的。

从俱乐部会议录看来，就在他们回到伦敦的那天，匹克威克先生在当晚举行的全体会员大会上关于那一考古发现发表了演说，对铭文的含义进行了种种天才而博学的推断。而且根据会议录记载，有一位技艺精湛的艺术家对那刻在石碑上的古铭文做了忠实的描摹，并把复制好的铭文寄给了皇家考古学会和其他学术团体——针对这一课题的各种敌对的看法应运而生，争论导致了无数的憎恨与嫉妒——而且匹克威克先生本人写了一本九十六页厚的小册子，排的是小号字，里面阐释了对铭文的二十七种读法。有三位老绅士以仅给一先令遗产的办法实际上剥夺了他们的长子的财产继承权，就因为这些孩子竟然胆敢对那块残碑是古董表示怀疑。还有一位热心人士提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就因为没法弄懂铭文的高深含义而陷入了绝望。由于这一发现，匹克威克先生被选为国内和国外的十七个学会的名誉会员；十七个学会中没有任何一个能对铭文做出任何解释；但十七个学会一致认为铭文是极其不同寻常的。

布洛顿先生，没错——这个名字注定受到从事神秘而崇高的事业的人们的永久蔑视——布洛顿先生，岂有此理，他抱着庸俗之辈特有的怀疑与吹毛求疵，居然胆敢对这一课题大放厥词，既下流又可笑。布洛顿先生，他心怀歹意，想有损匹克威克先生的不朽荣名的光芒，真的亲自去柯布汉姆村跑了一趟，回来之后，他在俱乐部的会议上发表演说，嘲讽地声称他亲自见了那个卖出石头的人，说那人说那块石头是古物，但同时庄严地否认铭文是古代的——因为他说那是他本人在闲来无事的时候随便刻上去的，而且那些字母表示的不是别的，而只不过是“BILL STUMPS, HIS MARK”（这些英文意为：“比尔·斯坦普斯，他的记号”）而已；布洛顿先生还说，斯坦普斯先生不太熟悉文字的原有结构，更习惯于按读音而不是严格的拼写规则行事，于是就把他的教名BILL（比尔）中的第二个“L”丢掉了。

匹克威克俱乐部对这一看法报以它所应得的轻蔑，并且开除了胆大妄为且不怀好心的布洛顿（对如此见多识广的学社来说，这种做法是意料之中的事儿），同时通过表决送给了匹克威克先生一副金边眼镜，作为他们的信任和嘉许的象征；作为答谢，匹克威克先生请人给他自己画了一幅肖像，把它挂在了俱乐部里。

布洛顿先生虽然受到了排挤，但是没有被征服。他也写了一本小册子，是写给国内外的十七个学会的，其中重复了他已经发表的看法，还不怎么隐晦地暗示他认为十七个学会是一大帮“骗子”。于是，无论国内和国外，十七个学会的名正言顺的愤怒被激发起来，几个新的小册子应时而生；外国的学会与本国的学会同仇敌忾，并肩战斗；本国的学会把外国学会的小册子译成了英文；外国的学会则把本国学会的小册子译成各种语言；于是一场无人不晓的科学论战开始了，这就是所谓“匹克威克论战”。

但是中伤匹克威克先生的卑鄙企图没有奏效，恶意诽谤的始作俑者倒是遭到了报应。十七个学会一致表决通过，认定那个胆大妄为的布洛顿是一个瞎搅和的无知之徒，因此开始就此撰写更多的论文。时至今日，那块石头仍然在那里，既是标志匹克威克先生的伟大的高深莫测的纪念碑，又是揭示他的敌人的渺小的永传后世的战利品。

第十二章　描写匹克威克先生本人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举动；这既是他人生的一个新纪元，对这部传记也是如此

匹克威克先生在高斯维尔街的住所虽然不宽敞，然而它不仅非常整洁和舒适，而且还特别适合具有他这种天才和观察力的人居住。他的起居室在一楼的前房，卧室在二楼的前房；因此，无论他是坐在客厅的桌边，还是站在寝室的穿衣镜前，他都有同等的机会观察在那条人丁兴旺而名声更旺的通衢大道上显示出来的人性的无数方面。他的女房东，巴德尔太太——一个已故关税官员的遗孀兼唯一的遗嘱执行人——是一个相貌可人、处事麻利的可爱妇人；她具有烹饪的天赋，而这经过钻研与实践，已进一步发展成一手精湛的绝活。这里没有成群的孩子、成群的仆人，也没有家禽之类。住在这里的其他人员只有一个大男人和一个小男孩；前者是房客，后者是巴德尔太太的产物。大男人总是在晚上十点钟准时回来，一回来就循规蹈矩地把自己缩进后客厅的一张矮小的法国式小床；而巴德尔少爷的小儿游戏和体育运动，则是绝对被限制在附近的人行道和阴沟一带的。整洁和宁静统治着全家；而匹克威克先生的意志则是这里的法律。

任何熟悉这座屋子里的这些家政特点的人，任何熟悉匹克威克先生的头脑那令人钦佩的有条不紊的人，要是看到他在去伊坦斯维尔旅行的前一天早上的外貌和举止，都会觉得极其神秘并且不可思议。他匆匆忙忙地在房间里走过来走过去，每隔大约三分钟就把头探出窗外，还不断地看手表，表现出种种对他来说很不寻常的焦躁的迹象。显然有什么极其重大的事情正在运筹之中，但至于到底是什么事，就连巴德尔太太本人都没法弄清。

“巴德尔太太。”匹克威克先生终于开口说话了，这时这位和善的女子快要结束那被拖长的打扫房间的工作了。

“先生。”巴德尔太太说。

“你的孩子出去好长时间了。”

“嗨，到鲍洛去的路够远的，先生。”巴德尔太太申辩说。

“啊，”匹克威克先生说，“的确，是这样。”

匹克威克先生再次陷入沉默，巴德尔太太又继续打扫。

“巴德尔太太。”匹克威克先生过了几分钟说。

“先生。”巴德尔太太答应说。

“你觉得养两个人比养一个人花钱多得多吗？”

“哎呀，匹克威克先生。”巴德尔太太说，脸红到了帽子边缘，因为她自以为看到她的房客的眼神中闪过一缕有关男女婚恋的亮光，“哎呀，匹克威克先生，问的什么问题呀！”

“好了，你觉得怎样？”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那要看——”巴德尔太太说，一边把拂尘伸到匹克威克先生支在桌上的手肘边，“那关键要看是什么人，你知道吧，匹克威克先生；要看是不是一个节俭和细心的人，先生。”

“这话一点儿都不假，”匹克威克先生说，“但是我看中的那个人（这时他紧盯着巴德尔太太），我认为拥有这些品质；另外，还见多识广，精明能干极了，巴德尔太太；这些对我是很有用的。”

“哎呀，匹克威克先生。”巴德尔太太说，脸再一次红到了帽子边缘。

“我是这样看的，”匹克威克先生说，情绪高昂起来，说到感兴趣的话题时他的习惯就是这样，“我是这样看的，真的；实话告诉你，巴德尔太太，我已下定决心。”

“哎呀，先生。”巴德尔太太叫道。

“你觉得很奇怪吧，”和蔼的匹克威克先生说，向他的同伙投去兴高采烈的一瞥，“因为我从没有和你商量过这种事，甚至提都没提过一下，直到我今天早上把你的小男孩打发出去才跟你说——呃？”

巴德尔太太只能以眼神作答。很长时间以来她都是隔着一段距离崇拜着匹克威克先生，而现在，在片刻之间，她却被抬举到了绝顶——这是她最狂妄和最过分的希望都永远不敢企及的。匹克威克先生马上就要求婚了——还做了周密的计划——把她的孩子打发去了鲍洛，以免他碍事——何等的深思熟虑——何等的考虑周到啊！

“那么，”匹克威克先生说，“你觉得怎么样呢？”

“噢，匹克威克先生，”巴德尔太太说，因激动而颤抖起来，“你真好，先生。”

“那会为你省去许多麻烦，不是吗？”匹克威克先生说。

“噢，我从不觉得什么麻烦不麻烦，先生，”巴德尔太太说，“当然啰，只要能讨你喜欢，以后有再多的麻烦我都心甘情愿；你人真好，匹克威克先生，为我的孤单想到那么多。”

“啊，真的，”匹克威克先生说，“我可从没这么想。只要我在城里，就总是有人和你做伴了。说实在的，是这样。”

“我相信我应该是一个非常幸福的女人了。”巴德尔太太说。

“而你的小男孩——”匹克威克先生说。

“上帝保佑吧！”巴德尔太太带着母性的呜咽插话说。

“他，也将有一个伙伴，”匹克威克先生继续说，“一个活泼的伙伴，他可以教他很多本领，让他一个星期学到的比一年还多，这我敢担保。”匹克威克先生平静地微笑了。

“噢，你这可爱的人——”巴德尔太太说。

匹克威克先生一惊。

“噢，你这仁慈的、好心的、好玩的、可爱的人啊。”巴德尔太太说；接着她二话没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臂一抱搂住了匹克威克先生的脖子，同时是泪如雨下和此起彼伏的呜咽。

“哎呀，”大吃一惊的匹克威克先生叫道，“巴德尔太太，我的好心人——哎呀，多尴尬呀——请你想一想。——巴德尔太太，别这样——要是有人来了——”

“噢，让他们来好了，”巴德尔太太叫道，发了疯似的，“我永远不离开你——亲爱的、仁慈的好人。”她一边说，一边搂得更紧了。

“可怜可怜我吧，”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猛烈地挣扎，“我听见有人上楼来了。别这样，别这样，好人儿，别这样。”但是恳求和抗议同样地没有用：因为巴德尔太太已经在匹克威克先生怀里晕过去了；他还来不及把她放进椅子，巴德尔少爷进来了，随他来的还有图普曼先生、温克尔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

匹克威克先生呆若木鸡，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他怀里抱着他那可爱的负担站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地盯着他的朋友们的脸，既不想招呼他们，也不想做什么解释。反过来，他们也凝视着他；而巴德尔少爷，则眼鼓鼓地瞪着他们每一个人。

匹克威克信徒们陷入了深而又深的惊讶，匹克威克先生也僵在了无限的困惑之中，假如不是那位太太的小儿子表达出了他那极其美丽感人的孝顺之情的话，他们一定会把原有的相对位置和姿势一直保持下去，直到那个一时不省人事的女士苏醒过来。那个穿着缀有又亮又大的铜纽扣的灯芯绒紧身服的孩子，起初是吃惊而又犹豫不决地站在门口；但渐渐地，他那已得到部分成长的心智产生了一种印象，认为他母亲一定受到了某种人身伤害，而匹克威克先生正是作恶者，于是他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几乎非人间所有的哀号，同时一头冲撞过去，开始对那位不朽绅士的背部和腿部发起进攻，竭尽自己的全力又打又掐，使他的愤激之情得到了最狂暴的发泄。

“把这个小恶棍拉开，”吃尽苦头的匹克威克先生说，“他疯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三个张口结舌的匹克威克信徒说。

“我不知道，”匹克威克先生愠怒地说，“把这孩子拉开，”——温克尔先生于是把那个又是尖叫又是挣扎的有趣的孩子抱到了房间的另一头——“现在帮助我把这个女人弄到楼下去。”

“噢，我现在好点了。”巴德尔太太有气无力地说。

“让我扶你下楼吧。”永远是那么豪气的图普曼先生说。

“谢谢你，先生——谢谢你。”巴德尔太太歇斯底里地说。于是她被扶下了楼，爱她心切的儿子跟了下去。

“我简直想象不出——”图普曼回来后匹克威克先生说，“我简直想象不出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我只是告诉她我想雇一个男仆，可她却突然发作了你们所见到的这种古怪病。真是太古怪了。”

“是很怪。”他的三位朋友说。

“使我落得如此尴尬。”匹克威克先生说。

“够尴尬的。”他的信徒们答道，他们一面轻轻咳嗽，一面怀疑地相互对视。

这一举动逃不过匹克威克先生的眼睛。他注意到了他们的怀疑。他们显然怀疑他。

“过道里来了一个人。”图普曼先生说。

“就是我对你们说的那个人，”匹克威克先生说，“我今早让人去鲍洛把他叫来的。请把他叫上来，斯诺格拉斯。”

斯诺格拉斯先生照吩咐做了；塞缪尔·威勒先生于是就出现了。

“噢——你还记得我吧，我想？”匹克威克先生说。

“那还用说，”山姆回答说，神气十足地眨了一下眼睛，“也真是奇怪呀，他一个人就令你们这么多人吃不消，可不是吗？大滑头呀，他又干了偷偷摸摸的事了——呃？”

“那件事就别提了，”匹克威克先生赶忙说，“我想和你谈点别的事。坐下吧。”

“谢谢，先生。”山姆说。他先把他那顶白色的旧帽子放在门外的地板上，然后不等再邀请就坐了下来。“它看上去不怎么好，但戴起来还是挺棒的；只要是帽檐没有坏，总是一顶响当当的礼帽啊。反正没有它总是觉得轻浮了点儿，这是第一点，上面的孔洞还便于透气哩，这是第二点——我把它叫作透气筒。”威勒先生谈着这些感想，一边对聚在一起的匹克威克同仁们友善地微笑。

“现在来谈谈我在这些绅士的赞许之下把你叫来谈的事。”匹克威克先生说。

“言归正传，先生，”山姆插话说，“就像儿子吞了铜板之后，父亲对他说：吐出来吧。”

“首先，我们想知道，”匹克威克先生说，“你是否对目前干的行当有什么不满意。”

“在回答问题之前，先生们，”威勒先生回答说，“我倒想先问一句，你们是不是有更好的活儿让我干？”

匹克威克先生脸上泛起安详仁慈的光芒，他说：“我已经打定一半的主意要雇用你。”

“是吗，啊？”山姆说。

匹克威克先生肯定地点了点头。

“工钱呢？”山姆问道。

“十二镑一年。”匹克威克先生答道。

“衣服呢？”

“两套？”

“活儿呢？”

“侍候我，跟着我及这些先生去旅行。”

“立个约吧，”山姆强调说，“我同意这些条件，租给一个单身绅士。”

“你接受这个职位了！”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当然，”山姆回答说，“假如衣服有这个地方一半合我的意，那就够条件了。”

“你当然能交一份品行推荐书吧？”匹克威克先生说。

“问问白牡鹿旅馆的老板就是了，先生。”山姆回答。

“你能今天晚上就来吗？”

“我现在就想把衣服穿上，假如有现成的。”山姆欢天喜地地说。

“今晚八点钟来吧，”匹克威克先生说，“假如打听到的情况令人满意，衣服是现成的。”

除了唯有的一桩可爱的轻率举动——那还是同一个助理女仆一起干的，威勒先生的品行可以说是毫无历史污点，因此匹克威克先生觉得完全可以当晚就把雇用的事办清。无论在公共事务上，还是处理私事，敏捷和利索都是这位非凡人物的性格特点；他马上就带领他的仆人去了那些便利市场之一，也就是出售绅士们的全新或二手衣服的市场，在这里可以免除量尺寸等各种麻烦和烦琐手续；因此，天还没黑下来，威勒先生已经打扮好了：一件钉有匹社特制纽扣的灰色上衣，一顶有徽章的黑帽子，一件有粉红条纹的背心，浅色的短裤和裹腿，以及其他各种必需品，名目繁多，不胜枚举。

“就这么着吧，”第二天早上坐在去伊坦斯维尔的马车外面的座位上时，这个突然间已改头换面的家伙说，“不知道我到底是一个跟班，还是一个马夫；是一个猎场看守，还是一个农夫。我倒是像这些的混合物。不管了；反正能换换空气，见见世面，活儿也不多；这倒挺合我的胃口；所以我说，匹克威克们万岁！”

第十三章　关于伊坦斯维尔；关于那里的政党情况；关于为这个古老、忠诚、爱国的市镇选一位国会议员的一次选举

我们坦白地承认，在我们埋头钻研匹克威克俱乐部的卷帙浩繁的文件之前，我们从没听说过伊坦斯维尔；我们还要以同样的坦诚承认，我们曾经查考过的这样一个地方现在到底是在哪里，但是没有查出来。我们知道匹克威克先生的每一段札记和陈述都是深受信赖的，不敢凭自己的记忆来反对这一伟人记录在案的言论，因此我们查阅了可供参考的所有涉及这一课题的权威资料。我们查遍了甲种本和乙种本两种地名录，都没有找到伊坦斯维尔；我们还在我们的杰出出版家们为社会之便出版的《本郡袖珍地图》的每一个角落都仔细地看过了，可查寻的结果还是一无所获。因此我们相信，匹克威克先生为了避免得罪任何人，也是出于熟悉他的人所共知的他所特有的那些细腻情感，故意虚构了一个假地名，用以代替他所观察的那个地方的真实名称。有一件小事使我们对此确信无疑，这件事本身显然是微不足道的，但假如从这一立场看，却并非不值得注意。在匹克威克的笔记本上，我们可以找到这样一条记载的痕迹，即他和他的信徒们的座位是在诺威奇马车公司订到的；但是这一记载后来又被划掉了，好像是有意要把那个市镇的方向隐瞒起来似的。因此，我们对这一课题也就不再妄加猜测了，还是马上开始叙述下面的故事，满足于把他的记载作为我们的素材吧。

看上去呀，伊坦斯维尔的市民，就像很多其他小市镇的人一样，都觉得自己是非常非常重要的；而伊坦斯维尔的每一个男人，由于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典范的重要性，觉得自己义不容辞要与把市民划成两派的两大政党——“蓝党”和“浅黄党”中的任何一个联合起来。蓝党利用一切机会反对浅黄党，而浅黄党也不放过任何攻击蓝党的机会；结果，无论是在公共集会上，还是在市政厅，或是在市场上，只要蓝党成员和浅黄党成员碰到一起，彼此就会争论吵闹起来。既然有如此的纷争，说在伊坦斯维尔每一件事都是党派问题简直就是说废话。假如浅黄党提议在市场上开个天窗，蓝党马上会召开群众大会痛斥这一提议；假如蓝党提议在大街上额外造一个抽水泵，浅黄党会如临大敌般地一致站出来声讨这一罪恶。商店分为蓝党商店和浅黄党商店，旅馆也分蓝党旅馆和浅黄党旅馆；连教堂里都有蓝党过道和浅黄党过道之分。

两个强大的党派都各有各的机构和代表，这当然是极其重要和绝对必要的，因此市里有两份报纸——《伊坦斯维尔新闻报》和《伊坦斯维尔独立报》；前者拥护蓝党的主义，后者无疑是以浅黄党的立场为办报宗旨的。它们都是好报纸。如此的社论，如此激烈的攻讦！——《〈新闻报〉，我们的毫无价值的同行》——《〈独立报〉，那份懦弱的丢脸的报纸》——《虚伪下流的印刷物，〈独立报〉》——《那个卑鄙的造谣的诽谤者，〈新闻报〉》——这些，以及其他煽动性的公开指责，大量地充斥于这两家报纸的每一期的各栏，在市民们的心中激起了最强烈的愉快和愤慨。

匹克威克先生凭其一贯的先见之明和睿智，选择了这个特别中意的时机来到这个市镇。像这样的竞选是前所未有的。斯拉姆基府的可敬的塞缪尔·斯拉姆基先生是蓝党的候选人；来自伊坦斯维尔附近的菲兹金邸宅的霍拉修·菲兹金老爷，则在他的朋友们的敦促下站出来维护浅黄党的利益。《新闻报》告诫伊坦斯维尔的选民们，说不仅所有英格兰人的眼睛，而且整个文明世界的眼睛都在注视他们；《独立报》则迫切地想知道，伊坦斯维尔的全体选民到底是如他们一向自认为的那样是好样的，还是仅仅是卑贱奴性的工具，既不配被称为英国人，也不配享有自由的祝福。像这样使全城激动起来的风潮是史无前例的。

当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伙伴们在山姆的帮助下从伊坦斯维尔的马车的顶上爬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蓝色的丝质大旗飘荡在武器旅社的一个个窗口，每一个窗框上都贴上了标语，它们以巨大的字母宣告可敬的塞缪尔·斯拉姆基的竞选班子每天都驻扎在那里。一群无所事事的人聚集在街上，在看着阳台上的一个嗓音沙哑的人，他说话说得脸红耳赤的，显然是在为斯拉姆基先生大做宣传；但是他的演说的要点及其力量却不免受到了在街角上敲个不断的四只大鼓的损害，那是菲兹金先生的竞选委员会放在那里的。在演说者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在忙来忙去的小个子男人，他不时地脱下帽子示意听众们欢呼，而大家的确也有规律地那么做了，热情极其之高；那个脸红耳赤的男人继续演讲，直讲到脸比先前红得多了，好像这样就达到了他的目的，好像这样就有人听见了他的话似的。

匹克威克先生刚刚下车，就被一群诚实而有独立性的群众围住了，他们发出三声震耳欲聋的欢呼，欢呼又得到群众的主体的响应（因为群众一点儿也不用知道他们在欢呼什么），壮大成一声胜利的巨吼，甚至阻止了站在阳台上的红脸男子的演说。

“万岁！”群众最后这样高喊道。

“再来一下。”阳台上的那位小个子领导者尖叫道；群众又高呼了一声，好像他们的肺是铁做的，里面有钢的结构。

“永远支持斯拉姆基！”诚实而有独立性的人们高呼道。

“永远支持斯拉姆基！”匹克威克先生响应道，一边脱下了他的帽子。

“不要菲兹金！”群众又高呼道。

“当然不要！”匹克威克先生叫道。

“万岁！”接着又是一阵吼叫，就像大象吃了生肉后大声嚎叫，引得整个动物园吼声震天一样。

“谁是斯拉姆基？”图普曼先生低声说。

“我不知道。”匹克威克先生以同样的低声回答，“嘘。不要问任何问题。在这种情况下最好是群众怎样做就怎样做。”

“但假如群众有两派呢？”斯诺格拉斯先生提出意见。

“跟着大多数人喊。”匹克威克先生说。

这一句话抵得上雄文万卷。

他们走进屋子，群众左右分开让他们通过，同时喧闹地欢呼着。首先要考虑的是找个地方过夜。

“我们在这里能找到床位吗？”匹克威克先生把侍者叫来问。

“不知道，先生，”那人回答说，“我们恐怕客满了，先生——我去问问，先生。”他为这一目的离开了，不久他又返回了，问绅士们是不是“蓝党”。

无论匹克威克先生，还是他的伙伴们，都没有哪一位对两位候选人的事业特别热心，因此这是一个挺难回答的问题。在这一进退两难的窘境之下，匹克威克想到了他的新朋友佩克尔先生。

“你知道一位姓佩克尔的绅士吗？”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当然，先生；尊敬的塞缪尔·斯拉姆基先生的代理人。”

“他是蓝党吧，我想？”

“是啊，先生。”

“那么我们就是蓝党。”匹克威克先生说；但由于注意到那人对这一迎合性的宣布很怀疑，他把自己的名片给那个侍者，要他把它交给佩克尔先生，假如后者恰巧在屋子里的话。那个侍者离开了；他几乎是马上又回来了，请匹克威克先生跟他去；他把匹克威克先生带到第一层楼的一间大房子里，坐在房里的一张上面堆满书和文件的长桌子边的人，正是佩克尔先生。

“啊——啊，我亲爱的先生，”那个矮个子说着，走上前来迎接他，“真高兴见到你，先生，真高兴。请坐吧。这么说你把你的心愿付诸实践了。你是来看选举的吧——呃？”

匹克威克先生做了肯定的回答。

“激烈的竞争啊，我亲爱的先生。”那个小个子说。

“我听了真高兴，”匹克威克先生说，搓了搓手，“我喜欢看到坚定的爱国主义激情，不管是表现在哪一方——这么说是一场激烈竞争啰？”

“是呀，”小个子说，“的确十分激烈。这里的所有酒馆都是我们开的，留给我们的对手的就只有啤酒店了——这是很高明的策略吧，我亲爱的先生，呃？”小个子得意地微笑起来，同时吸了大大的一撮鼻烟。

“这场竞争的结果可能怎么样呢？”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唉，还难说呀，我亲爱的先生，还是个大问号哩。”小个子回答说，“菲兹金的人在白牡鹿锁着的车库里有三十三个选民。”

“在车库里！”匹克威克先生说，为这种策略大感惊讶。

“他们把他们锁在车库，直到用得着时才放他们出来，”小个子继续说，“这样做的用意，你知道吧，就是要防止我们找到他们；就算是我们找到了，也是白搭的，因为他们早已故意把他们灌得烂醉。菲兹金的代理人可精啦——非常精的家伙。”

匹克威克先生瞪大了眼睛，但什么也没说。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信心十足的，”佩克尔先生说，把声音放低到了耳语的程度，“我们在这里有一个小茶馆，昨天晚上——四十五个女人，我亲爱的先生——临走的时候我们给她们每人送了一把绿阳伞。”

“一把阳伞！”匹克威克先生说。

“真的，我亲爱的先生，真的。四十五把绿色阳伞，每把值七先令六便士。凡是女人都喜欢装饰品——那些阳伞的作用是不同寻常的。稳住了她们所有的丈夫的一半的兄弟——远胜过袜子、法兰绒及所有诸如此类的东西。我的主意，我亲爱的先生，完全是我的。无论是下冰雹、下雨还是晴天，你在街上走就免不了会碰上半打绿阳伞。”

说到这里，小个子尽情地笑了起来，直到有第三者进屋才止住了笑。

来者是一个又高又瘦的人，浅茶色的头已有点秃，脸上带着庄严的自傲与高深莫测的神气相夹杂的表情。他穿着褐色的紧身长外衣、黑色的背心和土褐色的裤子。他背心上挂着一副双镜片眼镜，头上戴着一顶低顶宽边帽。来者被介绍给了匹克威克先生，是波特先生，《伊坦斯维尔新闻报》的编辑。几句开场白之后，波特先生转向匹克威克先生，庄严地说——

“这次竞选在首都引起了强烈兴趣，先生。”

“我相信是这样。”匹克威克先生说。

“关于这一点，”波特先生说，把目光转向佩克尔先生，希望得到他的证实，“关于这一点，我有理由相信我上个星期六的论文是有一点功劳的。”

“毫无疑问。”小个子说。

“报纸是一台强有力的发动机啊，先生。”波特先生说。

匹克威克先生对这一看法表示了完全的同意。

“但是我相信，先生，”波特说，“我从没有滥用过所掌握的这一巨大权力。我相信，先生，我从没有把交托到我手中的高贵武器用来瞄准私生活的神圣胸怀，或是个人名誉的柔嫩胸膛；我相信，先生，我把全副精力奉献出来——我的那些努力——它们可能是卑微的，我知道它们是卑微的——却是逐步传播那些原则——它们是——”

说到这里，《伊坦斯维尔新闻报》的编辑好像有点儿漫无头绪，匹克威克先生替他解了围，他说——

“那当然。”

“那么，先生，”波特说，“那么，请问你，先生，你是一个不偏不倚的人，关于我与《独立报》的较量，伦敦方面的舆论怎么看呢？”

“大为激动呀，那是无疑的。”佩克尔先生插嘴说，露出大概出于偶然的狡黠神情。

“这场较量，”波特说，“要延续下去，只要我还拥有健康和精力，以及老天爷赋予我的那份才智。这场较量，先生，尽管它可能叫人心烦意乱，叫人情绪激动，使人难以从事日常生活的例行工作，但我决不会从中退出；我决不会，先生，决不会退却，直到我把《伊坦斯维尔独立报》踩在脚下为止。我希望伦敦的人民，希望全国的人民知道，他们是可以信赖我的；知道我不会背弃他们，知道我已下定决心站在他们身边，先生，会支持他们到最后一刻。”

“你的行为非常高尚，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他握住了心灵高尚的波特的手。

“你是一个，先生，一个明智而有才干的人。”波特先生说，几乎因慷慨激昂的爱国表白激动得透不过气来，“我非常高兴，先生，能结识你这样的人。”

“我呢，”匹克威克先生说，“对你的这一看法深感荣幸。请允许我，先生，把你介绍给我的旅伴们，他们也是我自己创立并引以为荣的俱乐部的成员。”

“不胜荣幸。”波特先生说。

匹克威克先生退了出去，回来时带来了他的朋友们，把他们正式介绍给了《伊坦斯维尔新闻报》的编辑。

“喂，我亲爱的波特，”小个子佩克尔说，“问题是，我们怎样安排我们的朋友们的住宿呢？”

“我们能在这家旅馆歇宿吧，我想。”匹克威克先生说。

“这里连一个空铺都没有了，我亲爱的先生——一个都没有了。”

“真糟糕。”匹克威克先生说。

“太糟糕了。”他的旅伴们说。

“我倒是有个主意，”波特先生说，“我想也许完全行得通。孔雀旅馆还剩两个床位，另外我冒昧替波特夫人说一句，她会欣然款待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任何一位朋友，假如另外两位绅士和他们的仆人不反对搬去孔雀旅馆的话，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波特先生再三发出盛情邀请，匹克威克先生再三辩驳说不能打扰和麻烦他友善的妻子，然后他们达成了共识，认定那是唯一可行的安排。于是就这么定了；在武器旅馆共进了晚餐之后，朋友们分开了，图普曼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去孔雀旅馆歇宿，匹克威克先生和温克尔先生则去波特先生的宅邸；根据事先的约定，他们第二天早上要在武器旅馆汇合，一起陪伴可敬的塞缪尔·斯拉姆基的游行队伍去选举的地方。

波特先生家的成员有限，只有他本人和他妻子。大凡凭杰出才能在世上出人头地的人，通常都具一些小小的弱点，它们与他们的一般性格对照起来尤其引人注目。假如说波特先生有什么弱点的话，那也许就是，他太顺从他妻子的那种有点儿傲慢的控制和支配了。不过，我们觉得没有足够的理由特别强调这一点，因为眼下波特太太的所有极其迷人的本领都已用在招待两位绅士上了。

“亲爱的，”波特先生说，“这是匹克威克先生——伦敦来的匹克威克先生。”

波特太太带着迷人的甜蜜神情接受了匹克威克先生父亲般的握手；而温克尔先生，由于还根本没有被介绍，鞠了一躬后便闪退到一个角落，被晾在了那里。“波，我亲爱的——”波特太太说。

“我的宝贝。”波特先生说。

“请介绍一下另一位绅士呀。”

“万分对不起，”波特先生说，“请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波特太太，这位是——”

“温克尔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

“温克尔先生。”波特先生应和了一句，于是介绍的礼仪就算完成了。

“我们感到非常抱歉，夫人，”匹克威克先生说，“这么突然地跑来府上打扰。”

“请不要这么说，先生，”波特太太活泼地回答说，“实话跟你说吧，能看到新面孔真是令我太高兴了；像我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地生活在这个沉闷的地方，什么人也见不着。”

“什么人也见不着，我亲爱的！”

“除了你以外。”波特太太驳斥道，声音里有几分刻薄。

“你知道吧，匹克威克先生，”东道主说，开始解释他妻子的哀怨，“干这一行使我们在一定的程度上被剥夺了很多本来是可以参加的娱乐活动。我作为《伊坦斯维尔新闻报》编辑的社会地位，这份报纸在国内的地位，我经常投身在政治旋涡之中——”

“波，我亲爱的——”波特太太插话说。

“我的宝贝——”编辑说。

“我希望，亲爱的，你能找一个能引起这些绅士的适当兴趣的话题。”

“可是，亲爱的，”波特先生非常卑恭地说，“匹克威克先生的确对这些有兴趣。”

“他假若能感兴趣，那倒也好，”波特太太用强调的语气说，“我可是讨厌死了；你的政治、与独立党的争吵以及那些胡说八道。波呀，你这么到处做荒唐事，我真是感到吃惊。”

“可是我亲爱的——”波特先生说。

“噢，废话，不要跟我说那些，”波特太太说，“你玩爱卡特 [30]吗，先生？”

“我很乐意在你的指教下学一学。”温克尔先生说。

“那好，把那张小桌子拉到窗户这里来，免得我们再听乏味的政治。”

“简，”波特先生对那个拿蜡烛进来的女仆说，“到楼下的办公室去，把一八二八年的《新闻报》的合订本拿来；我来给你读一读——”波特先生转向匹克威克先生，补充说，“给你读一读我那时候写的几篇社论，是关于浅黄党要派一个新的通行税收税员到卡子那儿的花招的；我想它们会让你感到有趣的。”

“我很想听一听，真的。”匹克威克先生说。

合订本拿上来了，那位编辑坐了下来，匹克威克先生坐在他旁边。

我们翻遍了匹克威克先生的笔记本，想找到那些美丽文章的摘要，但是一无所获。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他完全为那些文章的气势和风格的新颖陶醉了；的确有温克尔先生所记录的事实为证，他本人在他们阅读的全过程中双眼一直闭着，一副喜悦过度的模样。

晚餐准备好了的通报，使爱卡特游戏停了下来，也使对《伊坦斯维尔新闻报》的美文摘要告了一个段落。波特太太兴致极高，脾气极好。温克尔先生已经大大地获得了她的好感，她毫不犹豫地把他引为知音，告诉他说匹克威克先生是“一个令人开心的老宝贝”。这些字眼蕴含着亲昵和随便的意味，这是那些与这位心智伟大的人过从甚密的人们不敢妄自表露的。然而我们还是保留了这些字眼，因为它们既动人又可信地证明了他受到社会各阶层何等的尊敬，以及他是多么轻松地赢得了他们的心灵和感情。

夜很深了——图普曼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早已在孔雀旅馆最幽深的地方睡去——这时两朋友才上床休息。睡意很快降临到温克尔先生的感官上，但他的感情已被激动起来，他的崇拜心也被唤醒了；睡眠使他对世俗之物失去了知觉，但是在此后的很多个钟头里，可爱的波特太太的面容和身影却一次又一次地显现在他漫游的想象里。

早晨所引来的嘈杂与忙碌，足以使最有浪漫情怀的人打消各种念头，除了直接与马上要开始的竞选相关的那些联想。敲鼓的声音、吹号角和喇叭的声音、男人们的叫喊以及马蹄声，从大清早起就响开了，在大街小巷里回荡；两党的散兵游勇之间的小冲突时有发生，立即使竞选的准备工作变得活泼起来，也为它们平添了许多可爱的特色。

“喂，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这时男仆出现在他的卧室门口，而他刚好装束完毕，“今天够热闹吧，我想？”

“好玩极了，先生，”威勒先生回答说，“我们的人聚集在武器旅馆那儿，他们把嗓子都喊哑了。”

“啊，”匹克威克先生说，“他们看上去是不是很忠于他们的党呢，山姆？”

“我这辈子还从没见过比他们更忠心的哩，先生。”

“很卖劲吧，呃？”匹克威克先生说。

“非同寻常，”山姆回答说，“我以前还从没见过这么能吃能喝的人哩。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就不怕把肚子胀破。”

“这里的绅士们的好意被用得不是地方啊。”匹克威克先生说。

“八成是这样。”山姆简要地回答说。

“看上去他们都是些很好的家伙，有生气又很忠心。”匹克威克先生瞟了一眼窗外，说道。

“有生气极了，”山姆回答说，“我和孔雀旅馆的两个招待，今早上一块儿把独立的投票人拉到水龙头下面冲水哩，他们昨天晚上是在那里吃的晚饭。”

“用水龙头冲独立投票人！”匹克威克先生叫道。

“是的，”他的仆人说，“每个人都是在哪里倒下，就在哪里睡过去了；今天早上，我们把他们拖了出去，一个接一个，放在水龙头下面冲，现在他们都好好的了。每冲完一个人，委员会就付一先令的劳务费。”

“竟有这样的事情！”匹克威克先生惊叫道。

“上帝保佑你，先生，”山姆说，“不就是一次小小的浸洗礼吗，你觉得奇怪？——那没什么，没什么的。”

“没什么？”匹克威克先生说。

“根本没什么，先生，”他的仆人回答说，“在上一次选举的头一天晚上，敌党收买了武器旅馆的酒吧女招待，在兑水白兰地酒中掺了麻醉药，给住在那里的十四个还没有投票的选民喝了下去。”

“你说在兑水白兰地中‘掺了麻醉药’是什么意思？”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在里面掺了鸦片酊，”山姆回答说，“真是该死，她使他们全部沉睡过去，直到选举过去十二个小时以后才醒过来。他们把其中一个弄上了手推车，还睡得死死的哩，带他到投票棚去试一试，但是一点用也没有——别人不让他投票；于是他们又把他送了回来，再放回了床上。”

“这样的招数，真是邪门呀。”匹克威克先生说，一半对自己，一半对山姆。

“与发生在我自己的老爹身上邪门的事相比就差远了，也是一次选举，也是在这个地方，先生。”山姆说。

“那是怎么回事？”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有一次他驾车来到这里，”山姆说，“当时还要搞选举，有一个党雇用他去伦敦把选民拉过来。在他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另一党的委员会悄悄地来请他，他跟着来请的人去了，那人请他进去——一间大屋子——很多绅士——成堆的文件、钢笔、墨水，等等。‘啊，威勒先生，’那位主事的绅士说，‘见到你很高兴，先生；你怎么样呀？’‘很好，谢谢，先生。’我老爹说，‘我希望你过得还凑合。’他说。‘很好，谢谢，先生，’那位绅士说，‘坐吧，威勒先生——请坐，先生。’于是我爹坐了下来，他和那位绅士相互紧盯着。‘你不记得我了？’那位绅士说。‘记不得了。’我爹说。‘噢，我可认识你，’那个绅士说，‘在你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认识你了。’他说。‘可是，我不认识你。’我爹说。‘这就怪了。’那位绅士说。‘很怪。’我爹说。‘你一定记性很差，威勒先生。’那位绅士说。‘可不，挺差的。’我爹说。‘我想是这样。’那位绅士说。接下来他们给他倒了一杯葡萄酒，跟他瞎扯起他赶车的事儿，使他高兴极了，最后他们再往他手里塞了一张二十镑的大钞。‘这里到伦敦的路糟透了。’那位绅士说。‘到处的路都不好走啊。’我爹说。‘尤其是靠近运河一带，我想。’那位绅士说。‘是有点儿讨厌。’我爹说。‘那么，威勒先生，’那位绅士说，‘你是一个棒极了的马车夫，想让马儿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知道的。我们大伙儿都喜欢你，威勒先生，所以，把那些选民从伦敦接过来的时候，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故，你要是把他们翻到运河里，但又不伤着他们，那这钱就归你了。’他说。‘先生，你真好。’我爹说，‘我要再喝一杯祝你健康。’他说。他就喝完酒，收好了钱，鞠了一躬后就出去了。你不会相信的，先生，”山姆继续说，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传的对主人的鲁莽，“就在他运那些选民下来的那一天，他的马车真的在那个地点翻了，车上的每一个人都翻到了运河里。”

“又都爬上岸了吗？”匹克威克先生急忙地询问。

“嗨，”山姆慢悠悠地回答说，“我想是有一个老先生失踪了；我知道他的帽子找到了，但是我拿不准他的头是不是在帽子里面。我所看重的是，天下竟有这么稀奇古怪的巧事儿，在那位先生那么说了之后，我老爹的车刚好就在那个地点、在那一天翻了。”

“这真是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情，毫无疑问的。”匹克威克先生说，“帮我把帽子刷一下，山姆，因为我听见温克尔先生在喊我去吃早饭了。”

说完这些话，匹克威克先生就下楼向客厅走去，他发现早餐已经摆好了，那家人已经聚在那里。早餐很快就吃完了；每一位绅士的帽子上都装饰着一个大大的蓝色标志，那都是波特亲自用巧手制作的；由于温克尔先生担负起了陪伴那位女士到竞选演讲台附近的一个屋顶上去的重任，匹克威克先生和波特先生就一起另行去了武器旅馆；在那个旅馆的一个后窗里，斯拉姆基先生的竞选委员会的一个成员正在对六个小男孩和一个女孩发表演说，他每说完一句话，就对他们以“伊坦斯维尔的男子汉们”的美名相称，引得六个小男孩连连大声喝彩。

马厩广场上到处都是展示伊坦斯维尔蓝党的荣耀与力量的明白无疑的迹象。那里有一排整齐的蓝色旗帜，有的是单柄的，有的是双柄的，旗帜上有四英尺高四英尺宽的金字图案。有一个包括喇叭、低声管和鼓的大乐队，排成四人一排的队伍，演奏得十分卖劲，很对得起他们的工钱，尤其是那些鼓手，强壮有力极了。还有几队拿蓝色警棍的警察、二十个戴蓝领巾的委员会成员以及一大群戴蓝色帽徽的选民。选民们有的骑马而来，有的是步行来的。有一辆敞篷的驷马车，是给可敬的斯拉姆基先生坐的；还有四辆双马马车，是他的朋友们和支持者们坐的；旗帜在沙沙飘扬，乐队在演奏，警察在赌咒，二十名委员会成员在争吵，群众在高呼，马儿在倒退，马夫们在冒汗；此时此刻集合在那里的所有人和所有东西，都是专门为斯拉姆基府的可敬的塞缪尔·斯拉姆基先生的，为他的利益、荣誉和名声，他是代表伊坦斯维尔竞选联合国王下议院议员的两位候选人之一。

当波特先生那浅茶色的头出现在一个窗口，被下面的群众看见的时候，响亮而持久的欢呼声爆发出来，一面写着“新闻界的自由”字样的蓝色大旗有力地挥舞着；而当可敬的塞缪尔·斯拉姆基本人出现的时候，群众的热情喝彩是空前高涨。他穿着高筒靴，系着蓝领巾，走过去握住波特先生的手，向群众摆出通俗剧中那种夸张而感人的姿势，表明他对《伊坦斯维尔新闻报》的不可磨灭的感谢之情。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可敬的塞缪尔·斯拉姆基先生对佩克尔先生说。

“万事俱备，我亲爱的先生。”那位小个子回答说。

“没有什么疏漏吧，我希望？”可敬的塞缪尔·斯拉姆基先生说。

“没有什么还没做好的，我亲爱的先生——无论什么都没有。在当街的门口有二十个冲洗过的人等着你去和他们握手；还有六个抱在怀里的孩子等着你去拍拍他们的头并问问他们的岁数；对那些孩子你要表示特别的关心，我亲爱的先生——这种做法从来都是大有效果的。”

“我注意就是了。”可敬的塞缪尔·斯拉姆基先生说。

“而且，也许呀，我亲爱的先生——”办事谨慎的小个子说，“也许你能够——我不是说非那样不可——但假如你能够吻他们其中的一个的话，那会给群众留下极佳的印象。”

“假如提名的人或附议的人这样做，会不会有同样好的效果呢？”可敬的塞缪尔·斯拉姆基先生说。

“唉，我想不会有，”那位代理人说，“假如是你本人这么做，我亲爱的先生，我想那会使你大得人心。”

“很好，”可敬的塞缪尔·斯拉姆基先生说，脸带服从的神情，“那就一定那么做。就这么定了。”

“排好游行队伍。”二十名委员会成员叫喊道。

在聚集在一起的人群的欢呼声中，乐队、警察、委员会成员、选民、骑马的人和马车各就各位——每一辆双马马车里都挤满了绅士，大家笔直地站在车里，能挤得多紧就挤得多紧；指定由佩克尔先生负责的那辆车，装着匹克威克先生、图普曼先生、斯诺格拉斯先生以及半打委员会成员。

游行队伍在等待可敬的塞缪尔·斯拉姆基先生踏进他的马车，全场有一个片刻的庄严的停顿。突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他出来了。”小个子的佩克尔先生说道，异常地激动；由于从他们所处的位置看不到正在发生的事情，他的激动是有增无减。

又是一阵欢呼，声音更大了。

“他与那些人握手了。”小个子代理人叫道。

又是一阵欢呼，声音尤为猛烈。

“他已拍了拍那些孩子的头。”佩克尔先生说，因焦急而颤抖起来。

一阵喝彩声响彻云霄。

“他亲吻了其中一个孩子。”激动的小个子大喊道。

第二阵喝彩在轰鸣。

“他又吻了一个。”激动的代理人喘着粗气说。

第三次喝彩。

“他把他们全吻啦！”充满激情的小个子绅士尖叫道。在芸芸大众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游行队伍开始前进了。

至于这一游行队伍是如何或以什么方式与另一游行队伍混在一起的，以至它后来又是如何从由此产生的混乱中挣脱出来的，我们无法把它描述清楚，因为游行刚刚开始不久，匹克威克先生的帽子就遭到了浅黄党的一根旗杆的袭击，被打歪了罩在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上。他描述说，当他能够对当时的情景瞥上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陷身在重重包围之中，四面八方全是愤怒的和凶猛的脸孔、四处飞扬的灰尘和密密麻麻的格斗者。他说他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驱逐出了马车，还亲自参加了一场斗拳的遭遇战；而至于是和谁对阵、怎么个斗法或为什么打起来，他却完全说不出来。然后他感到被后面的人推上了什么木头梯子；把帽子从眼睛上挪开之后，他发现自己是在朋友们的簇拥之下，站到了演讲台左手边的最前排。演讲台右边是留给浅黄党的位置，中间的位置属于市长和他的官员们；其中的一名官员——伊坦斯维尔的胖司仪——正在摇一个极大的铃，要大家安静；而霍拉修·菲兹金先生和可敬的塞缪尔·斯拉姆基先生则都把手按在胸口上，极其和蔼地对泛滥在面前的开阔空间里的骚动不安的人头之海鞠躬；从那里升起一阵呻吟、叫喊、喧嚷和抱怨的风暴，那种声势足以为一场地震锦上添花。

“温克尔在那里。”图普曼先生说，拉了拉他朋友的衣袖。

“在哪儿？”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戴上了眼镜——幸好他一直把它放在口袋里。

“在那里，”图普曼先生说，“那座屋子的顶上。”

的确，在一个瓦屋顶的铅黑色檐槽里，温克尔先生和波特太太舒舒服服地坐在两把椅子上，正在挥舞手绢向他们打招呼——匹克威克向那位太太行了一个飞吻礼。

程序还没有开始；由于闲着没事的群众一般都喜欢玩笑，而这种无甚妨碍的举动此刻恰好可以唤醒他们的诙谐情怀。

“噢，你这个坏心眼的老流氓，”一个声音叫道，“想和女孩子们吊膀子，是吗？”

“噢，你这个年高望重的罪人。”另一个声音叫道。

“居然戴上眼镜去看一个结了婚的女人。”第三个人说。

“我见他朝她眨眼睛呢，老色眼呀。”第四个说。

“看管好你老婆呀，波特。”第五个人叫道——接着是一阵哄然大笑。

与这些嘲弄夹杂在一起的，是把匹克威克先生比作老公羊的令人气愤的比喻以及诸如此类的俏皮话；而且，由于他们还企图影射一位无辜者的荣誉，匹克威克先生的义愤简直无以复加；但由于此刻恰好台上在大呼肃静，他也就只好向那些人投去痛斥的目光，并表示可怜他们的心术不正，而他们见了都比先前笑得更厉害了。

“肃静！”市长的跟班们吼叫道。

“威芬，叫大家肃静。”市长说，带一种与他的尊贵地位相称的威风凛凛的神气。司仪奉命又用铃铛演奏了另一支协奏曲；于是人群中有一位绅士高喊了一声“马芬” [31]，又引起一阵大笑。

“先生们，”市长以尽可能高的声音喊道，“先生们。伊坦斯维尔的选民兄弟们。今天我们在这里聚会，目的是选出一位议员接替我们已故的——”

说到这里，市长的话被人群中的一个声音打断了。

“祝市长成——功！”那个声音喊道，“愿他永不放弃钉子和锅子的生意，因为他是靠这个来赚钱的。”

这句影射那位演说者的职业的话引起一阵暴风雨般的欢笑，这阵欢笑在铃声的伴奏下使得他的演说的下文根本就听不清了，除了最后一句话——他说他感谢与会的人耐心地从头到尾听完了他的讲话——这句表示感谢的话又引起一阵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的爆笑。

接着是一个戴着硬硬的白领巾的又高又瘦的绅士上台，在被群众一再要求“打发个仆人回家，去问问他是不是把声音丢在了枕头上”之后，他要求提名一位合格又恰当的人代表大家进入议会。当他说那个人就是菲兹金邸宅的霍拉修·菲兹金老爷时，菲兹金派大喝其彩，斯拉姆基派则怨声四起，喧闹既持久又响亮，以至于假如他和那个附和的人以乱唱滑稽歌曲来代替演说，也不会有任何听众觉察出来。

霍拉修·菲兹金老爷的盟友们完成了第一轮攻势，接着是一个有点儿性急的、粉红色脸庞的小个子站出来，提议另一个合格又恰当的人代表伊坦斯维尔的选民们进入议会；假如不是过于急躁，一觉察出群众在逗乐就按捺不住的话，这位粉红脸的绅士本来是可以很顺利地把演说进行下去的。在几句文辞华丽的雄辩之后，红脸绅士因斥责人群中打断他的讲话的人而和台上的绅士们对骂起来；于是轩然大波掠过全场，喧哗迫使他不得不只能靠严厉的手势来表达他的感情，表达完之后他便把讲台留给了响应他的提议的人，后者发表了一篇事先写好的演说，它持续了半小时之久——它是无法阻止的，因为他早已把它全文送往《伊坦斯维尔新闻报》，而且该报已把它一字不差地全部登了出来。

然后是伊坦斯维尔附近的菲兹金邸宅的霍拉修·菲兹金老爷本人登台，准备对选民们发表演说；他刚刚开始讲话，由可敬的塞缪尔·斯拉姆基雇来的乐队便开始大肆演奏起来，与此时的劲头相比他们早上的劲头简直微不足道；为了报复，浅黄党群众开始使劲打蓝党分子的脑袋和肩膀；蓝党群众则竭力从自己身边驱逐那些讨厌的邻居——浅黄党分子；于是全场出现了一派挣扎、推挤和斗殴的场面，这些我们和市长一样没法公平地处理，虽然他向十二位警察下了强制性命令，要他们逮捕暴乱的罪魁祸首，而这些罪魁祸首大约有二百五十人之多。对所有这些冲突，菲兹金邸宅的霍拉修·菲兹金老爷和他的朋友们气得简直要发疯了；最后菲兹金邸宅的霍拉修·菲兹金老爷质问他的对手——斯拉姆基府的可敬的塞缪尔·斯拉姆基，问他那乐队是不是在他的授意下演奏的；由于可敬的塞缪尔·斯拉姆基拒绝回答这一问题，菲兹金邸宅的霍拉修·菲兹金老爷便在斯拉姆基府的可敬的塞缪尔·斯拉姆基的脸前挥舞起拳头来；因此，可敬的塞缪尔·斯拉姆基的血液沸腾了，他向霍拉修·菲兹金老爷挑战，要与他拼个你死我活。面对这种违背众所周知的所有准则的史无前例的冒犯行为，市长下令摇铃再演奏了一次幻想曲，并且宣布说他要把菲兹金老爷邸宅的霍拉修·菲兹金老爷和斯拉姆基府的可敬的塞缪尔·斯拉姆基两个人都带到他面前，勒令他们俩保证不再妨碍治安。听到这一可怕的恐吓，两位候选人的支持者都出来干涉了，于是两党的朋友们一对一地争执起来，吵了三刻钟之后，霍拉修·菲兹金老爷对可敬的塞缪尔·斯拉姆基脱帽致敬；可敬的塞缪尔·斯拉姆基也对霍拉修·菲兹金老爷脱帽致敬；乐队的演奏被制止了；群众部分地安静了；霍拉修·菲兹金老爷得到了继续演说的许可。

两位候选人的演说在其他各方面都不相同，但它们都一致以动听的言辞大力赞美伊坦斯维尔的选民们的崇高功德与巨大价值。两人都说，世界上再没有比那些答应投他一票的人更具独立性、更思想开明、更有公益心、更心灵高贵、更大公无私的了；两人都隐约地暗示说，他们怀疑那些支持对方的选民都具有某些卑鄙、昏聩的缺点，根本不配履行请他们履行的重要义务。菲兹金表示他随时准备去做大家要他去做的任何事情；而斯拉姆基，则表示了他绝无有求必应的决心。两人都说，伊坦斯维尔的贸易、制造业、商业的繁荣昌盛，在他们心目中比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更宝贵；而且两人都以极大的自信宣告说自己最终必定会当选为议员。

举手表决开始了；市长裁决斯拉姆基府的可敬的塞缪尔·斯拉姆基获胜。菲兹金邸宅的霍拉修·菲兹金老爷要求进行投票，于是又相应地决定了投票表决。市长获得了一张感谢票，那是感谢他担任主席有方；市长作了答谢，诚心诚意地说他希望能有一个“席位”让他施展才干（因为在整个过程中他一直没有坐一坐）。游行队伍重新排好了，马车从人群中慢慢地滚过，人们跟在后面，任由他们的感情或反复无常的驱使，一路大呼小叫地喧嚷。

在投票的全部时间里，全镇始终处在狂热的兴奋状态中。一切都是以最自由最欢快的方式进行的。所有酒店的应纳税用品都特别便宜；弹簧轻便马车穿梭在大街小巷中，为的是满足那些突然暂时感到头晕的选民的需要——这是一种在竞选时盛行于选民中的流行病——其流行程度令人吃惊，常常可见选民们在它的影响下躺在人行道上，完全不省人事。有一小群选民到选举的最后一天都还没有投票。他们是一些精于盘算、深思熟虑的人，到现在都没有被任何一个党的观点说服，虽然他们经常参加两个党派召开的会议。在投票结束之前一小时，佩克尔先生请求私下拜见这些贤明、高贵、爱国的人士。他有幸蒙受了召见。他的论点很简要，但是令人满意。他们一块儿去了投票地点；当他们返回的时候，斯拉姆基府的可敬的塞缪尔·斯拉姆基已经当选了。

第十四章　包括对集合在孔雀旅馆的一伙人的简单描述，以及一个行脚商讲的故事

从观察政治生活的倾轧和骚乱，转向对安宁祥和的私生活的关注，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虽然在现实中匹克威克先生并不是两党中任何一方的热情支持者，但他还是被波特先生的热忱激发起来了，把他所有的时间和注意力投入到了上一章所描述的事情上——那些描述是根据他本人的备忘录编撰而成的。在他如此忙碌的同时，温克尔先生也没有闲着，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献给了与波特太太一起进行的愉快的散步和短途郊游——她只要有机会，就从不放弃用来排解她经常抱怨的那种讨厌的单调。就这样，两位绅士在编辑家里已完全如鱼得水，因此图普曼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多半只好自谋出路了。由于对公共事务没什么兴趣，他们主要靠孔雀旅馆所能提供的娱乐来打发时光，但这也只不过是在旅馆的一楼玩玩弹子游戏，或是在后院的幽僻处玩玩九柱球而已。这两种娱乐所蕴含的科学道理与奥妙，远比一般人所设想的深奥，他们俩在精于此道的威勒先生的指教下渐渐入了门。因此，尽管他们大大地丧失了与匹克威克先生相处的舒畅与教益，却也还能够打发时光，免得它压得他们浑身不自在。

然而，一到晚上，孔雀旅馆便显示出了其巨大魅力，它竟然使这两位朋友拒绝了那位乏味却不乏才智的波特的邀请。入晚之后，商务室里便聚集起了一群社交人物，他们的性格和风度是图普曼先生乐于观察的；他们的言语和行为又是斯诺格拉斯先生惯于记录的。

多数人都知道商务室通常是一种什么样的地方。孔雀旅馆的商务室与一般的商务室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区别；就是说，那是一间看上去没什么摆设的大房间，里面的家具在较新的时候无疑更好些；它的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桌子，角落里有一些较小的桌子；还有各种式样各异的椅子，以及一块旧的土耳其地毯，它和地板之间的比例就同一块女人的手绢和岗哨的地板的比例一样。墙上装饰着一两幅大大的地图；几件饱经风雨的粗劣的大衣服，连同上面复杂的披肩，垂挂在一个角落的一长排木钉上。壁炉架上装饰着一个木质的笔墨台，里面有一截断笔、半片胶纸，还有一本道路指南、一本缺封面的州志以及一条放在玻璃棺材里的鳟鱼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味，烟雾使整个房间蒙上了一层肮脏而昏暗的色泽，对那些遮住窗户的积满尘埃的红窗帘尤其如此。餐具架上杂陈着很多零零碎碎的东西，其中最显眼的是几个灰蒙蒙的鱼酱调味瓶，两个马车轮轴箱，两三根马鞭，两三条旅行披肩，一托盘餐刀、餐叉，还有芥末。

在选举结束后的那天晚上，图普曼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就是坐在这个房间里，同在这个旅馆暂住的几位客人一起既抽烟又喝酒。

“喂，先生们，”一个大约四十岁的强壮结实的人说，他只有一只眼睛，但那是一只非常明亮的黑眼睛，闪烁着诙谐而快乐的流氓似的表情，“先生们，我们高贵的诸公。我总是爱提议为大伙的健康干杯，也为我能讨玛丽喜欢干杯。呃，玛丽！”

“去你的，你这卑鄙家伙。”那个女仆说，不过她显然对那一恭维并非不高兴。

“别走呀，玛丽。”黑眼男人说。

“让我自个儿待着，冒失鬼。”那个女郎说。

“没关系，”独眼男人对着走出房间的女仆的背影说，“我过一会儿就出来，玛丽。打起精神来吧，宝贝。”说到这里，他用独眼朝在座的诸公来了个挤眉弄眼，完成得并不困难，这使得一位脸庞肮脏、嘴叼泥烟斗的上了年纪的人大感高兴。

“女人真是难侍候啊。”过了一会儿，那个脏脸男人说。

“啊！一点儿没错。”一个正在抽雪茄的红脸男人说。

在说了这么点儿哲理之后，暂停了一下。

“世上比女人更麻烦的事儿可多啦，你们可得注意。”黑眼睛男人说，一边慢吞吞地装一个斗非常大的荷兰大烟斗。

“你结婚了吗？”脏脸男人问道。

“不能说结了。”

“我想也没有。”脏脸男人为自己的这句俏皮话得意地大笑起来，有一个声调殷勤、脸色平和的人在附和他，这人总是对任何人都随声附和的。

“女人们，无论怎么说吧，先生们，”热情洋溢的斯诺格拉斯先生说，“是我们人生的伟大支柱和安慰。”

“是呀。”脸色平和的那位绅士说。

“那是在她们高兴的时候。”脏脸男人插话说。

“这倒千真万确。”脸色平和的那位说。

“我否认这种限定，”斯诺格拉斯先生说，他的思绪很快回到了艾米莉·华德尔身上，“我以鄙视——以愤慨的态度否认。我倒要看看谁胆敢攻击女人，仅仅因为她们是女人就攻击她们，我敢说这种人根本就不是男人。”斯诺格拉斯先生把雪茄从嘴中拿开，用捏紧的拳头猛烈地捶了一下桌子。

“这话可是响当当的。”脸色平和的男人说。

“其中有一点是我否认的。”脏脸男人插话说。

“当然你所说的话里也有很多真理，先生。”脸色平和的绅士说。

“祝你健康，先生。”那位独眼的行脚商说，对斯诺格拉斯先生赞许地点了点头。

斯诺格拉斯先生领了他的情。

“我总是爱听好的辩论，”行脚商继续说，“喜欢听精辟的论断，如他的；这是很有好处的；这场关于女人的小小的争论，倒是使我想起了我的一位老伯父对我讲过的一个故事，刚才想到了它，所以我说有时候我们会遇到比女人难应付得多的东西。”

“我想听听那个故事。”抽雪茄的红脸男人说。

“想听？”这是那个行脚商唯一的答复，他继续猛烈地抽烟。

“我也想听听。”图普曼先生说，这是他第一次开口。他从来都是渴望增加自己的阅历的。

“你想听？那么，好吧，我就讲吧。不行，我不讲了。我知道你们不会相信的。”那个目光中有流氓表情的人说，他那只独眼比先前流氓气更足了。

“假如你说的是真事，我当然会相信。”图普曼先生说。

“那好，基于这样一种理解，我就讲吧，”那个大行脚商说，“你们曾听说过比尔逊-斯拉姆大商号吗？不过，你们听没听过也没什么关系，因为他们早就不干生意这一行了。那是八十年以前，故事发生在那个大商号的一个行脚商身上，他是我叔叔的好朋友；故事是我叔叔告诉我的。故事的题目挺怪的；而他以前总是把它叫作行脚商的故事而且他总是以下面这种方式讲述：

“一个冬天的傍晚，大约五点钟的时候，天色刚好要转黑，可以看到在穿过玛尔鲍洛草原到布里斯托尔去的路上，有一个坐小马车的人正在赶着疲惫的马前进。我说可以看到，而且我确信，任何经过那条路的人只要不是瞎子，是一定能够看到的。当时的天气是那么糟，夜是那么寒冷潮湿，路上除了雨水别无他物，因此那个旅人在马路中间摇摇晃晃地前行，真是够孤单和凄凉的。假如哪一天有任何一个行脚商看见那辆冒险前行的小马车，看见它那泥土色的车身和红轮子，以及那匹在快速奔跑的像泼妇一般的、坏脾气的棕色母马——它就像是屠户的马和邮局的一钱不值的马生下的杂种，那么他就会马上认出这个旅行者不是别人，正是汤姆·斯玛特，伦敦卡提顿街的比尔逊-斯拉姆大商号的行脚商。但是没有任何行脚商看到，没有任何人知道这回事；因此，汤姆·斯玛特和他的带红轮子的土色马车，以及那匹步履飞快的泼妇般的棕色母马，一块儿快速前进，相互间保守着秘密：没有任何人对它知道一星半点。

“即使在这个凄凉的世界上，比暴风雨中的玛尔鲍洛草原舒服得多的地方，也还是有很多的；假如你在一个阴郁的冬天的傍晚，踏上一条泥泞不堪的烂路，顶着倾盆大雨前进，亲身体会一下那种滋味，那你就会相信这一说法一点也不假了。

“风在刮着——不是顺着路迎风刮来或从后面刮来——尽管这也够糟的——而是横着刮过马路，把雨吹成了斜斜的，就像人们为便于小学生写好斜体字而在抄写本上画的斜线一样。有时候它会停一阵子，致使那个旅行者自欺地以为风已因先前的疯狂耗尽了力气，现在已静静地躺下来休息了，然而，突然之间，‘呼’！他又听见它在远方咆哮狂号了；它越过山冈，扫过平原，一路吹刮过来，一路积聚声音和力量，直至一股脑地扑到马和人身上，把刺人的雨刮进他们的耳朵，把它又冷又湿的气息刮进他们的骨头；然后它从他们身边刮向远方，越刮越远，一路上都发出使人发晕的咆哮，仿佛在嘲笑他们的虚弱，并为自己的力量与威风得意。

“那匹棕色母马踩着泥泞和雨水前行，双耳耷拉着；她时不时地摔头，仿佛在对暴风雨的很没有绅士风度的行为表示厌恶，但尽管如此，她还是保持着快步，直到有一阵比先前疯狂得多的风猛地袭来，使她突然停住并把四只脚牢牢地扎在地上，以免风把她刮倒。她这样做倒是特别仁慈之举，因为假如她真被刮倒了，那么，由于这泼妇似的母马是那么轻，小马车是那么轻，而汤姆·斯玛特更是轻，三者必定会一起不停地翻滚下去，一直滚到地球的边缘，或者一直滚到风停下来；无论是出现哪种情况，不管是那泼妇似的小马，还是那带红轮子的土色马车，或是汤姆·斯玛特，三者谁都不能再被派上用场了。

“‘唉，该死的劳什子，’汤姆·斯玛特说（有时候汤姆有胡乱咒骂的令人不快的习惯），‘该死的劳什子，’汤姆说，‘假如这不是件痛快事儿，就把我吹个痛快吧！’

“你们很可能会问我，汤姆·斯玛特已经够倒霉的了，他为什么还说情愿再受同样的折磨呢？我可说不出道理——我只知道汤姆是这么说的——或者，至少他从来都是告诉我伯父他是这么说的，反正都是一回事。

“‘把我吹个痛快吧。’汤姆说；那匹母马先出一声长啸，仿佛她也完全是抱这一态度似的。

“‘振作一点，老妇。’汤姆说，用鞭梢轻轻拍了拍棕色母马的脖子，‘在这样的夜晚，硬往前赶路是不行的；一碰到有人家，我们就歇下来过夜；因此你走得越早，就能早一点了事儿。唷，老妇——慢慢来，慢慢来！’

“究竟是因为那匹泼妇似的棕色母马从她很熟悉的汤姆·斯玛特的语调听懂了他的意思，还是因为她觉得站着不动比跑起来冷得多，这我当然说不上来，不过我知道汤姆刚刚把话说完，她就竖起耳朵，开始跑了起来，速度之快令土色马车吱嘎狂响，让你觉得那每一根红辐条都会散架并飞撒在玛尔鲍洛草原的草地上；就连汤姆这样的赶车好手，都无法止住或约束她的速度，直到她自己做主，把车拉到路右边的一家小客店门口停了下来，那里离草原的尽头大约还有八分之一英里远。

“汤姆把缰绳丢给旅馆的马夫，把鞭子插在驾驶座边，同时匆匆瞟了瞟那座房子的楼上部分。那是一座奇怪的老房子，上面盖着一种木瓦，里面大约嵌着交错的梁，山形墙上的那些窗子突出来悬在小路上方，有一道低矮的门通向一条黑幽幽的门廊，门里边有几级很陡的台阶，走下去便进屋了，这与由五六级往上的浅浅的台阶通到屋里的现代式样是不同的。不过看上去这倒是一个舒适的地方，因为酒吧间的窗户里有一盏耀眼的令人振奋的灯，它把明亮的光线横洒在整个路面上，甚至照亮了路对面的篱笆；对面的那个窗子透出一团晃动的红光，它先是隐约可见，接着又透过拉好的窗帘发出强烈的亮光，这表明里面有一团火被拨得熊熊燃烧起来。汤姆凭一个有经验的旅行者的眼光注意到了这些细微的迹象，他挪动几乎已冻僵的四肢，尽可能敏捷地下了车，然后就进了屋。

“不出五分钟，汤姆就在酒吧对面的那间房里安顿下来了——也就是他想象有一个火在熊熊燃烧的那间房——他的面前是一炉实实在在、不折不扣的熊熊热火，里面有不到一蒲式耳 [32]的煤，还有抵得上半打醋栗树丛那么多的柴，柴堆得有半截烟囱那么高，火噼噼啪啪、轰轰烈烈地响着，光是那声音本身就足以使任何一个明事理的人心里感到热乎。这是很舒心的，但还不止这些哩，因为有一个穿着整齐、眼睛很亮而且脚踝很美的女仆正在把一块很干净的白台布摊到桌子上；当汤姆把穿了拖鞋的双脚搁到炉档上，背对着敞开的门坐好的时候，他看到了由壁炉台上方的玻璃反射出的酒吧间的一派迷人景色，一排排令人欣喜的绿瓶子和金标签、一罐又一罐的腌菜和蜜饯、奶酪和煮熟的火腿以及大块的牛腿肉都放在食物架上，极其诱人发馋地排列着。可不，这也是很舒心的；然而这还不是全部——因为在酒吧间里，在一个燃得最明亮不过的小炉火边，在一张最精美不过的小茶几边，坐着一个年纪大约在四十八岁、脸蛋像酒吧一样叫人舒服的丰满的寡妇，她显然是这家旅店的老板娘，是眼前这一切可爱财物的最高统治者。这整个美丽的画面只有一点美中不足，那就是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很高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缀有篮状纽扣的棕色大衣，长着黑色的络腮胡子和波浪形的黑头发，他正坐在那里和寡妇一起喝茶，不用多少眼力就可以看出，他正在正经八百地劝她不要再做寡妇，同时赐予他从今往后直到老死都能坐在这间酒吧里的特权。

“汤姆·斯玛特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容易发脾气或好嫉妒的人，但不知为什么，那个穿着缀有篮形纽扣的棕色大衣的高个子却的确唤醒了他性情中少有的怨恨情怀，的确使他感到了极端的愤慨；从座位前方的玻璃里，时不时地可以看见那个高个子和寡妇之间有一些非常亲密随便的小动作，这尤其使他感到气愤，因为那足以表明他在寡妇心目中的地位之高和他的身材一样。汤姆是爱喝热热的多味果汁酒的——我不妨斗胆说他非常热衷于滚热的多味果汁酒——在看到那匹泼妇似的母马被喂饱了，马厩里铺好了草，而他自己也把寡妇亲手为他烧的热乎乎的精美饭菜吃了精光之后，他叫了那么一大杯多味果汁酒，算是尝一尝吧。对了，假如那位寡妇在所有的家务技艺中有一样是最拿手的，那便是制作这种多味酒；汤姆·斯玛特喝第一杯觉得味道好极了，于是他又赶忙叫了第二杯，一点儿工夫也不耽搁。热乎乎的多味果汁酒可是好东西啊，绅士们——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一种好极了的东西——尤其是在外面刮着大风，把老屋子的每一根木头刮得吱嘎作响的时候，自己却能坐在舒适的老客厅里，烤着呼呼作响的旺火，汤姆·斯玛特就更是觉得它美妙得没话说了。他叫了第三杯，然后又叫了一杯——我拿不准他后来是不是还叫了一杯——但他越是喝那滚热的多味果汁酒，就越是想到那个高个子。

“‘该死的厚脸皮！’汤姆在心里暗暗地说，‘那个舒服的酒吧和他有什么相干？这样一个丑八怪恶棍！’汤姆说，‘假如寡妇有点品位的话，她准会找一个比他要好的人。’说到这里，汤姆的目光从壁炉台上方的玻璃转移到了桌子上的玻璃上；他感到自己渐渐变得感伤起来，就喝掉了第四杯多味酒，又叫了第五杯。

“汤姆·斯玛特向来对经营酒店旅馆的行当是很感兴趣的，先生们。穿着绿色上衣、灯芯绒短裤和高筒靴，站在属于自己的酒吧里，这是他多年以来的雄心壮志。他对在盛大欢宴上当主家怀有巨大抱负，他经常想到他在自己的屋子里能把谈话的气氛搞得多么融洽，还能够在喝酒方面给他的顾客们树立一个多么好的榜样。坐在熊熊炉火边喝热乎乎的多味酒的时候，以上各种想法快速地掠过汤姆的心头；一想到那个高个子要名正言顺地来开这么好的一个酒店，而他——汤姆·斯玛特——却始终与它不沾边，他就更觉得自己完全有正当理由愤慨了。因此，在喝最后两杯酒的过程中，他一直在琢磨自己是否有正当的权利去和那个讨得丰满寡妇的欢心的高个子吵上一架，但最后汤姆·斯玛特得了一个自我安慰的结论：既然自己是一个向来受尽委屈的被虐待的人，还是上床睡觉为好。

“那个穿戴整齐的女仆领着汤姆走上一段宽大而古老的楼梯；在那么一座拐来拐去的老屋里，无孔不入的风是随处可以找到地方游戏的，因此女仆用手护着蜡烛，免得它被风吹熄，可是风却的确把它吹熄了。这就给了汤姆的敌手们一个机会，说是他而不是风把蜡烛给吹熄了，还说他在假装把蜡烛重新吹亮的时候，其实是偷吻了那个女仆。就算是那么回事也无妨，反正蜡烛又重新点亮了，汤姆被领着穿过由很多房间和过道组成的迷魂阵，进了安排给他歇宿的房间，那女仆向他道了晚安之后，就丢下他独自待着了。

“那是一间很大的房子，有几个火壁柜，还有一张大床，它简直可以睡下整整一个寄宿学校的人，更不用说那两个橡木柜子了，它们大得足以装下一小支军队的行李；但是最能使汤姆浮想联翩的是一把模样奇怪而又阴森的高靠背椅子，它雕有极其古怪的图案，上面放着一个深蔷薇色的花图案锻垫，四只椅脚下面的圆疙瘩用红布小心地包着，仿佛它的脚趾害有痛风病似的。要是别的任何古怪椅子，汤姆只会觉得不过是把古怪椅子而已，那样也就完事了；可这张特别的椅子里有某种东西，但他又说不出是什么，反正它是那么古怪离奇，与他见过的任何家具都不同，他觉得它在蛊惑着他。他坐在炉火前面，盯着那把古旧的椅子看了半个小时；——真是见鬼，这件古旧物就是那么奇怪，叫他的眼睛无法离开它。

“‘唉。’汤姆叹道，一边慢慢地脱衣服，一边不断地盯着那把旧椅子，它带着神秘的神气立在床边。‘我有生以来还从没见过这么怪的东西。好怪呀，’汤姆说，他好像因喝了多味酒而富于睿智了，‘真是怪啊。’汤姆带着深沉睿智的神气摇了摇头，再一次看了看那把椅子。可是他对它一点儿也摸不着头脑，因此他就上了床，暖暖和和地盖上被子，然后就沉睡过去了。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汤姆从高个子男人和多味酒混杂的梦中惊醒过来，出现在他清醒的想象中的第一件东西便是那把古怪的椅子。

“‘我再也不看它了。’汤姆在心里说，他把眼皮紧紧地闭在一起，竭力想让自己再睡过去。没有用；眼前仍然满是那些古怪的椅子，它们在他面前跳舞，把腿踢得高高的，相互从彼此的背上跳过去，在玩着各种滑稽的把戏。

“‘与其看两三套虚假的椅子，还不如看一把真的哩。’汤姆说，把脑袋从被子下面伸了出来。它还在哪里，借助炉火的光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还是和先前一样令人冒火。

“汤姆盯着那把椅子；他看着看着，突然之间，它好像发生了极不寻常的变化。椅背上的雕花图案渐渐显露出一个老人满是皱纹的脸部的轮廓和表情；那个花缎垫子变成了一件古式的有边饰的背心；圆疙瘩则变成了一双脚，穿着红布拖鞋；那整张旧椅子看上去像上个世纪的一个奇丑无比的老头，双手叉在腰间。汤姆在床上坐了起来，揉揉眼睛想驱散那种幻觉。办不到。那把椅子是一个丑陋的老绅士；更要命的是，他还在对汤姆·斯玛特使眼色哩。

“汤姆天生是一个轻率、鲁莽的人，加之又喝下了五大杯滚热的多味酒，因此，虽然他开头有点儿吃惊，但当他看见那老头死皮赖脸地朝他使眼色时，他就变得相当生气了。最后他下定决心不再忍受了；由于那个老脸皮的人还在不断地使眼色，汤姆用很生气的语调说：

“‘你到底为什么要朝我眨眼睛？’

“‘因为我喜欢，汤姆·斯玛特。’那把那椅子或那个绅士说，随你怎么叫他。可是在汤姆说话的时候，他就不眨眼睛了，而是像一只老朽的猴子一般开始龇牙咧嘴地笑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干瘪的老脸！’汤姆·斯玛特问道，相当吃惊——尽管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好了，好了，汤姆，’那位老绅士说，‘这可不是对结实的西班牙桃花心木说话的方式。该死的，我要是修饰得好一些，你就不会对我这么不尊重。绅士说这话的时候是那么凶，使汤姆开始有点害怕了。

“‘我并不是要对你有什么不尊重啊，先生。’汤姆说，语气比开头谦卑得多。

“‘好了，好了，’老头子说，‘也许不是——也许不是。汤姆——’

“‘汤姆——’

“‘我知道你的一切，汤姆。一切。你非常穷，汤姆。’

“‘我当然是穷，’汤姆·斯玛特说，‘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你不用管，’老绅士说，‘你太贪恋多味酒了，汤姆。’

“汤姆正准备申辩说他自上次生日以来没沾过半滴酒，但当他的目光与老绅士的目光碰到一起，看着老头是那么心中有数的时候，汤姆脸红了，沉默了。

“‘汤姆，’那位老绅士说，‘那寡妇是一个漂亮女人——非常漂亮的女人——是吗，汤姆？’说到这里，老家伙挤眉弄眼的，还把一条衰弱的腿跷了起来，显出一副令人讨厌的好色的样子，致使汤姆对他的轻浮行为大感厌恶；——他那么一大把年龄了，竟然还这样！

“‘我是她的保护人，汤姆。’那位老绅士说。

“‘是吗？’汤姆·斯玛特问道。

“‘我认得她的母亲，汤姆，’老家伙说，‘还有她的祖母。她非常喜欢我——给我做了这件背心，汤姆。’

“‘是吗？’汤姆·斯玛特说。

“‘还有这些鞋子，’老家伙说，同时把红布包抬了起来，‘还是不提它吧，汤姆。我不愿让人知道她是多么爱慕我。那会在这个家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儿来。’那个老流氓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出一副极其鲁莽无礼的样子，照汤姆·斯玛特后来的说法，他当时真想一屁股坐到他身上，绝不会有丝毫后悔。

“‘在我那个时代，我可是妇人们的大宠儿呀，汤姆，’那个放荡的老浪子说，‘曾经有好几百个漂亮女人在我膝盖上一坐就是好几个钟头。你觉得那怎么样呀，你这条小狗，呃？’老绅士正准备继续说他年轻时候的其他风流事，可是突然一阵猛烈的吱嘎声攫住了他，使他没法说下去了。

“‘活该，老家伙。’汤姆·斯玛特心想；但他什么也没说。

“‘啊！’老家伙说，‘现在这个毛病可使我受够罪了。我老了，汤姆，我的栏杆差不多全掉了。而且我还动过一次手术——我的背上塞进了一块东西——我觉得那真是一场严峻考验哪，汤姆。’

“‘我敢说你是受够了，先生。’汤姆·斯玛特说。

“‘不过嘛，’那位绅士说，‘这不是我的要点，汤姆！我想要你娶那个寡妇。’

“‘我吗，先生！’汤姆说。

“‘是你。’老绅士说。

“‘上帝保佑你可敬的头发，’汤姆说——（他还残留着一些稀疏的马鬃），‘上帝保佑你可敬的头发，可她不愿要我呀。’汤姆想到了那个酒吧，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

“‘她不愿吗？’老绅士说，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

“‘是呀，是呀，’汤姆说，‘另外有个人正在打她的主意。一个高个子——一个高得要命的男人——长着黑黑的络腮胡子。”

“‘汤姆，’老绅士说，‘她决不会嫁给他的。’

“‘决不会吗？’汤姆说，‘你要是站在酒吧里，老先生，你就不会这样说了。’

“‘呸，呸，’老绅士说，‘那档子事儿我全都一清二楚。’

“‘什么事？’汤姆说。

“‘在门背后接吻之类的事呀，汤姆。’老绅士说。说到这里他又露出厚颜无耻的表情，令汤姆非常生气，因为你们知道，先生们，那么一大把年纪的人了，本该更守规矩的，却听到他在说这样一些话，那是非常令人讨厌的——没有比这更讨厌的了。

“‘那些我全都知道，汤姆，’老绅士说，‘当年我经常看到很多人干那种事，汤姆，多得叫我真不想对你说；但那无论如何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你一定见过很多稀奇事吧？’汤姆说，带着询问的神情。

“‘可以这么说吧，’老家伙说，非常微妙地眨了眨眼睛，‘我是我的家族中最后剩下的一个，汤姆。’老绅士说着，感伤地叹了一口气。

“‘是一个大家族吗？’汤姆·斯玛特问道。

“‘我们共有十二个，汤姆，’老绅士说，‘都是好样儿的，腰杆挺直的，要多英俊有多英俊。与你们现代的那些畸形儿全然不同——大家都有手臂，全都上了点儿漆，虽然我说犯不着，但看上去让你心里觉得舒服。’

“‘其他的都怎么样了，先生？’汤姆·斯玛特问道。

“老绅士用手肘擦了擦眼睛，回答说：‘去世了，汤姆，去世了。我们的工作很辛苦，汤姆，而他们没有我壮实。他们的腿和手臂都得了风湿病，进了厨房或别的什么医院；其中一个，由于长时间的操劳和过度使用，竟然失去了理智——他疯得那么厉害，不得不把他烧死。那是件可怕的事，汤姆。’

“‘可怕！’汤姆说。

“老绅士停顿了几分钟，显然在与自己的感情做斗争，然后他说：

“‘不过，汤姆，我的话已经扯远了。这个高个子是一个流氓式的冒险家。他只要一和寡妇结婚，就会卖掉所有的家具开溜的。那会有什么后果呢？她会被抛弃，会被毁灭，而我也是在某个旧货店里冻死的下场。’

“‘是呀，可是——’

“‘不要打断我的话，’老绅士说，‘而你呢，汤姆，我对你的看法完全不同；因为我很清楚，一旦你在一个酒店里安下身来，你就永远不会离开它，只要里面有喝的就行了。’

“‘很感激你对我有这么好的看法，先生。’汤姆·斯玛特说。

“‘所以，’老绅士用专断的口气说，‘你应该娶他，而他不能。’

“‘怎么阻止他呢？’汤姆·斯玛特迫不及待地说。

“‘揭发他，’老绅士回答说，‘他是有妇之夫。’

“‘我怎么能证明这点呢？’汤姆说，半个身子探出了床外。

“老绅士把插在腰间的手臂伸出来，朝橡木柜之一指了一下，然后立即把手臂又放回了原处。

“‘他没有想到，’老绅士说，‘在他放在那个柜子里的一条裤子的右边口袋里，有他的一封信，信上要求他回去照料他那位孤苦的妻子，还有六个——注意啰，汤姆——六个孩子，全都是年幼的。’

“老绅士严肃地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的五官渐渐模糊了，他的身形越来越暗淡了。一层薄膜蒙住了汤姆·斯玛特的双眼。那位老绅士好像渐渐地融进了椅子，那花缎子背心化成了坐垫，那双红拖鞋则缩成了小小的红布袋子。炉火渐渐地熄灭了，汤姆·斯玛特倒回到枕头上，然后就睡了过去。

“早晨把汤姆从那老头一消失他就陷入其中的昏昏沉沉的睡眠中唤醒了。他坐在床上，努力回想头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却茫无头绪。但是突然间它们涌上了他的心头。他看着那把椅子；那是一件式样古怪、看上去有点阴森的家具，要看出它和一个老头之间的相似，还非得有异想天开的非凡想象力不可。

“‘你怎么样呀，老夫子。’汤姆说。他在白天里胆子大多了——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

“椅子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多凄凉的早晨啊。’汤姆说。白搭。椅子不会被拖入交谈之中。

“‘你指的是哪个柜子呀？——你跟我说。是哪个——’汤姆说。那把椅子屁都不放一个，先生们。

“‘反正把它打开也不费劲。’汤姆说，于是他不慌不忙地下了床。他走到那两个柜子边。钥匙就插在锁里头；他把钥匙一拧，就开了柜子门。的确有一条裤子在里面。他把手伸进右边的口袋，掏出了老绅士描述过的那封信！

“‘这真是件怪事啊。’汤姆·斯玛特说；他先是看了看椅子，然后看看柜子，接着又看看信，最后又看着椅子。‘太奇怪了。’汤姆说。可是，既然怎么感叹都无法把那种奇怪感消除半分，他觉得最好还是马上穿好衣服，去把那个高个子的事儿解决掉——省得自己活受罪。

“在走下楼去的途中，汤姆一路上都以店主的目光察看路边的每一个房间；他心里在想，过不了多久它们和其中的东西将成为他的财产，这不是不可能的。那个高个子正站在舒适的酒吧里，双手背在后面，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他漠然地对汤姆龇牙咧嘴一笑。在一个偶然在场的旁观者看来，他那样做只不过是想显露一下他的白牙齿；但是汤姆却觉得有一种自鸣得意正掠过高个子的心头——假如他有心的话。汤姆冲着他发出一声嘲弄的笑；然后他叫来了老板娘。

“‘早上好，夫人。’汤姆·斯玛特说，在寡妇进入小客厅之后，他把门关了起来。

“‘早上好，先生，’寡妇说，‘早饭想吃点什么，先生？’

“汤姆正在考虑怎样进入主题，因此他没有作答。

“‘有一块棒极了的火腿，’寡妇说，‘还有一只好极了的塞了肉馅儿的冷鸡。我叫人送来好吗，先生？’

“这些话把汤姆从沉思中唤醒了。寡妇说话的时候，他对她的倾慕增加了。多周到的人儿！多舒心的侍候者啊！

“‘酒吧里那个绅士是谁呀，夫人？’汤姆问道。

“‘他姓金劲斯，先生。’寡妇说，有一点儿脸红。

“‘他个子挺高的。’汤姆说。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先生，’寡妇回答说，‘一个很好的绅士。’

“‘啊！’汤姆说。

“‘你还要吃东西吗？先生？’寡妇问道，有点为汤姆的神态感到莫名其妙。

“‘嗨，要的，’汤姆说，‘我亲爱的夫人，劳驾你坐一会儿好吗？’

“寡妇显出吃惊的样子，但她坐了下来，汤姆也坐了下来，坐得离她很近。我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先生们——的确，我伯父都常对我说，连汤姆·斯玛特都说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怎么搞的——但不管怎样，汤姆的手掌放到了寡妇的手背上，而且他说话的过程中手一直放在那里。

“‘我亲爱的夫人，’汤姆·斯玛特说——他总是喜欢表现和蔼可亲的样子——‘我亲爱的夫人，你理应有一个极其出色的人做丈夫；——真是这样啊。’

“‘天哪，先生。’寡妇说——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汤姆以这样的方式提出话头，即使不说是吓人，至少也是极不寻常的；因为在昨天晚上之前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她呀。‘天哪，先生。’

“‘我是不屑于拍马屁的，我亲爱的夫人，’汤姆·斯玛特说，‘你理应配一个非常令人羡慕的丈夫，无论是谁做你丈夫，他都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人。’说这些话的时候，汤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寡妇的脸上游离到了周围令人舒适的一切上面。

“寡妇比先前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她站起来。汤姆轻轻地按了一下她的手，好像是要留住她，于是她也就留在了座位上。正如我伯父常常说的，先生们，寡妇们可是不大害羞的。

“‘我真的非常感激你，先生。对我有这么高的评价，’那个丰满的老板娘说，差不多笑起来了，‘我要是再结婚的话——’

“‘要是，’汤姆·斯玛特说，目光锐利地从左眼的右边眼角看着他，“要是——”

“‘可不，’寡妇说，这一次大笑出来了，‘我要是再结婚的话，我希望我能嫁一个像你描述的那么好的丈夫。’

“‘比如说金劲斯吧。’汤姆说。

“‘天哪，先生！’寡妇叫道。

“‘噢，你不用介绍，’汤姆说，‘我认得他。’

“‘我知道凡是认识他的人，都对他没什么坏话可说。’寡妇说，对汤姆说话时的那种诡秘神情不屑一顾。

“‘哼！’汤姆说。

“寡妇觉得该哭的时候到了，因此她掏出手绢来并问汤姆是不是想羞辱她；是不是他觉得在背地里破坏一个绅士的名声是大丈夫的行为；假如真有什么可说的，为什么他不像一个男子汉那样当着那个人的面说，却这样来吓唬一个可怜的弱女子；等等。

“‘我马上会对他说的，’汤姆说，‘只是我想要你先听听。’

“‘听什么？’寡妇问道，紧盯着汤姆的脸。

“‘我会叫你大吃一惊的。’汤姆说着，把手伸进了口袋。

“‘假如是说他没有钱，’寡妇说，‘那我早已知道，你不必费神了。’

“‘呸，废话，那算什么，’汤姆·斯玛特说，‘我也没钱。可那不是要害所在。’

“‘噢，天哪，那是什么呢？’可怜的寡妇叫道。

“‘不要害怕哟。’汤姆·斯玛特说。他慢慢地把信拿出来，打开了。‘你不会尖叫吧。’汤姆怀疑地说。

“‘不，不会的，’寡妇说，‘让我看一眼吧。’

“‘也不要冲出去给他一顿臭骂，’汤姆说，‘因为我会替你那么做；你最好不要自己受那个累。’

“‘好的，好的，’寡妇说，‘让我看看信吧。’

“‘我会让你看的。’汤姆回答，说着就把信放进了寡妇手里。

“先生们，我听我伯父告诉我，汤姆说那个寡妇得知被揭露出来的真相的时候，她的悲伤简直可以叫铁石心肠的人心碎。汤姆当然是一个软心肠的人，但她的悲伤同样刺穿了他，刺进了他的心坎里。寡妇来回地晃动着身子，双手绞来拧去。

“‘噢，男人的欺诈和下流啊。’寡妇说。

“‘太可怕了，我亲爱的夫人；可是你要冷静一点。’汤姆·斯玛特说。

“‘噢，我没法冷静，’寡妇尖叫道，‘我再也找不到一个我能这么爱的人了！’

“‘噢，不，你会找到的，我亲爱的人儿。’汤姆说，为寡妇的不幸，他掉了一大阵最大颗的眼泪。汤姆在同情心的驱使下搂住了寡妇的腰；寡妇呢，也在痛苦的折磨下握住了汤姆的手。她抬起头来看着汤姆的脸，含着眼泪对他微笑。汤姆低下头看着她的脸，也泪眼汪汪地微笑起来。

“我永远弄不清汤姆在那个特定的时刻是不是吻了那个寡妇，先生们。他总是对我伯父说他没有吻，但我对这点有怀疑。我们之间不妨实话实说，先生们，我倒是认为他吻了她。

“无论如何，半个小时之后汤姆把那个很高的男人从前门踢了出去，而且一个月之后他和那个寡妇结了婚。他常常赶着那匹泼妇似的快腿母马，乘着他那红轮子的土色马车，在乡间四处奔走，直到很多年后他放弃了做买卖，和他妻子去了法国；然后那座老屋子就被拆掉了。”

“请允许我问一句，”那个爱刨根问底的老绅士说，“那把椅子怎么样了？”

“嗨，”独眼的行脚商回答说，“据说在结婚的那一天它吱吱嘎嘎响得很厉害；但汤姆·斯玛特拿不准那到底是由于快乐还是身体方面的毛病。不过，他觉得很可能是后者，因为它以后再也没说过话。”

“所有的人都相信这个故事，是吗？”脏脸男人说，一边再次往烟斗里装烟。

“除了汤姆的仇家，”行脚商回答说，“他们有些人说那完全是汤姆瞎编出来的；另一些人说他喝醉了，胡思乱想，在上床睡觉之前拿错了别人的裤子。但是谁也不在乎他们怎么说。”

“汤姆说全是真的吗？”

“句句是真。”

“你伯父怎么说？”

“字字是真。”

“他们一定是挺棒的人，两个都是。”脏脸男人说。

“是呀，他们是的，”行脚商说，“的确是两个呱呱叫的人。”

第十五章　本章有两位杰出人物的忠实画像；还有对在他们府上举行的早餐联欢会的精确描写；早餐导致与一位老相识相遇，于是开始了新的一章

匹克威克先生良心上有点儿自我责备，因为最近他忽略了他那些住在孔雀旅馆的朋友；选举结束之后的第三天早晨，他正要走出去寻找他们，这时他的忠实仆人把一张名片递到了他手里，上面印着以下文字：

莱奥·亨特尔夫人

伊坦斯维尔洞府

“人在等着。”山姆说，有如在说警句。

“是找我吗，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专门等你啊；别人都不行，就像魔鬼的私人秘书所说，当他把浮士德博士带走的时候。”威勒先生回答说。

“他，是一位绅士吗？”匹克威克先生说。

“即使不是，也是装得很像的。”威勒先生回答说。

“可这是一位女士的名片呀。”匹克威克先生说。

“不过给我名片的是一位绅士，”山姆回答说，“他正在起居室里等着哩——他说宁可等一天，也要见到你。”

听说来客有如此决心，匹克威克先生下楼去了起居室，那里坐着一位严肃的男子，一见他进来就站了起来，以深怀敬意的姿态说：

“是匹克威克先生吧，我想？”

“正是。”

“请赏个脸，先生，让我和你握个手吧。请允许我，先生，握个手吧。”那个严肃的男子说。

“当然啰。”匹克威克先生说。

陌生人握了握伸给他的手，然后继续往下说。

“我的妻子，先生——莱奥·亨特尔夫人以能够结识所有因自己的工作和才能而闻名的人为荣。请允许我，先生，允许我在名单的显著位置放上匹克威克的名字，以及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俱乐部的几位同仁的名字。”

“能结识这样一位女士，我感到无比荣幸，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

“你会结识她的，先生，”严肃男子说，“明天早上，先生，我们将举行一个招待各界名流的早餐联欢会——一个田园宴会 [33]，招待一大批因他们的工作和才能获得荣名的人物。请你接受莱奥·亨特尔夫人的邀请，同意光临洞府。”

“不胜荣幸。”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

“莱奥·亨特尔夫人已举办过很多次这样的早餐会，先生，”新相识继续说——“有人在宴会上写了一首十四行诗献给莱奥·亨特尔夫人，激情洋溢，独树一帜地称之为‘理性的盛宴，灵魂的奔腾’。”

“这一位是不是因自己的工作和才志而闻名呢？”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是的，先生，”严肃男子答道，“莱奥·亨特尔夫人结交的所有人都是；她的抱负是，先生，非这样的人决不结交。”

“这一抱负非常高贵。”匹克威克先生说。

“假如我告诉她这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她一定会感到骄傲的。”严肃的人说，“我想，你的随员中有一位绅士写过一些漂亮的小诗，先生。”

“我的朋友斯诺格拉斯先生对诗歌很喜好。”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

“莱奥·亨特尔夫人也是如此，先生。她溺爱诗歌，先生。她崇拜它，我或许可以说她的整个灵魂和心都是和诗歌缠绕在一起的。她本人也写过一些令人赏心悦目的诗篇，先生。你或许读到过她的《奄奄一息之蛙》吧，先生。”

“我恐怕没有。”匹克威克先生说。

“你这话让我吃惊，先生，”莱奥·亨特尔先生说，“它曾经轰动一时呀。署名是一个‘L’和八颗星星，最早是发表在《女士杂志》上。是这样开头的：

‘我怎能不伤心叹息，

看见你用肚皮躺着喘粗气；

我怎能无动于衷地看着你，

在一块木头上死去，

奄奄一息的蛙呀！’”

“漂亮。”匹克威克先生说。

“不错，”莱奥·亨特尔先生说，“那么简洁。”

“非常简洁。”匹克威克先生说。

“下面一节还要感人。要不要我背诵一下？”

“请吧。”匹克威克先生说。

“下面的诗句是这样的。”严肃男子说，神情比先前更庄严了。

“‘唉，化身为孩子的魔鬼，

发着狂暴的嚣叫，带着兽性的恶意，

唆使一条狗来追击你，迫使你

远离了欢乐的沼地，

奄奄一息的蛙呀！’”

“表达得多好啊。”匹克威克先生说。

“的确是，先生，”莱奥·亨特尔先生说，“但你得听听莱奥·亨特尔夫人自己朗诵它。她能把它表现得淋漓尽致。明天早上，先生，她将扮一个角色来朗诵它。”

“扮一个角色！”

“扮演密涅瓦 [34]。我居然忘记说了——明早举行的是一个化装早餐会。”

“天哪，”匹克威克先生说，瞥了一眼自己的身体——“我恐怕不行——”

“不行吗？先生，不行！”莱奥·亨特尔叫道，“所罗门·卢卡斯，大街上开店的犹太人，他有数以千计的奇装异服。考虑一下吧，先生，看有多少角色可供你挑选。柏拉图、芝诺、伊壁鸠鲁、毕达哥拉斯——都是学派的创始人啊。”

“我知道，”匹克威克先生说，“可是，既然我没法与那些伟人匹敌，我就不敢斗胆穿上他们的衣服。”

严肃的男子深深地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说：

“根据我的考虑，先生，假如莱奥·亨特尔夫人让她的客人们看见你这样一位名人穿着自己的服装出席，而不是穿着别人的服装扮演角色，说不定那会让她更快乐哩。我冒昧地答应你作为例外出席，先生——是的，我敢肯定，为莱奥·亨特尔夫人着想，我可以冒昧地这样和你约定。”

“要是这样，”匹克威克先生说，“我是非常乐于前往的。”

“但是我浪费你的时间了，先生。”严肃的男人说，好像他突然想到了这一点似的，“我知道你的时间宝贵，先生。不多耽误你了。那么，我可以告诉莱奥·亨特尔夫人，她可以放心恭候你和你的杰出朋友们的大驾了？早上好，先生，见到你这么杰出的人物，我深以为荣——请留步，先生；不用客气。”不容匹克威克先生有片刻工夫表示异议或否定，莱奥·亨特尔先生已庄严地昂首阔步而去了。

匹克威克先生拿起帽子，走到了孔雀旅馆。但是温克尔先生已经在他之前把化装早餐会的消息传到那里去了。

“波特太太要去的。”这是他和他的领袖打招呼的第一句话。

“是吗？”匹克威克先生说。

“扮演阿波罗，”温克尔先生说，“只是波特反对她那身紧身衣。”

“他是对的。他非常对。”匹克威克先生强调地说。

“是呀，因此她要穿一件上面缀有金光闪闪的饰物的白缎子做的袍子。”

“他们恐怕看不出她想扮演什么吧，是吗？”斯诺格拉斯先生问道。

“他们当然看得出来，”温克尔先生愤愤不平地说，“他们会看出她的七弦琴，不是吗？”

“那倒是，我忘记这一点了。”斯诺格拉斯先生说。

“我要装扮成匪徒去。”图普曼先生插话说。

“什么！”匹克威克先生说道，突然怔了一下。

“扮成一个匪徒。”图普曼先生温和地重复了一遍。

“你不是说，”匹克威克先生一边说，一边极其严厉地盯着他的朋友，“你不是说，你打算穿一身绿色的天鹅绒外套，拖一条两英寸长的尾巴吧？”

“我的打算是这样，先生，”图普曼先生热情地回答说，“为什么不呢，先生？”

“因为，先生，”匹克威克十分激动地说，“因为你太老了，先生。”

“太老了。”图普曼先生叫道。

“假如还需要其他的反对理由的话，”匹克威克先生继续说，“那就是，你太胖了，先生。”

“先生，”图普曼先生说道，他的脸涨得通红，“这是一种侮辱！”

“先生，”匹克威克先生以同样的语调说，“要说侮辱，比起你在我面前穿着一件拖着两英寸长尾巴的绿色天鹅绒外套对我的侮辱来，这连一半都够不上哩！”

“先生，”图普曼先生说，“你是一个庸才。”

“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彼此彼此！”

图普曼先生走上前一两步，狠狠地盯着匹克威克先生。匹克威克先生也通过眼镜聚焦而反目相对，并且无畏地嘘了一口气表示轻蔑。斯诺格拉斯先生和温克尔先生在一旁看到这样的两个人物之间出现了这样的场面，吓得目瞪口呆。

“先生，”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图普曼先生以低沉的声音说，“你刚才说我太老了。”

“是说过。”匹克威克先生说。

“还说我太胖。”

“我还要说一遍。”

“你是个庸才。”

“你也是！”

一阵可怕的停顿。

“先生，”图普曼先生用激动得发抖的声音说，同时卷起了袖口，“我对你的仰慕之情是很深的——非常之深——但是我立即对你进行报复。”

“来呀，先生。”匹克威克回答说。在这种对话的火爆性的刺激下，这位英雄人物真的进入了麻痹症似的姿态，那位旁观者深信这是一种防御姿势。

“什么！”斯诺格拉斯先生大喊了一声，他突然恢复了先前被极度的惊讶剥夺的说话能力，冒着两边太阳穴各挨一拳的危险冲到了两个人中间，“什么！匹克威克先生，全世界的眼睛都在看着你呀！图普曼先生！你和我们一样都沾了他的不朽名字的光呀！丢脸呀，先生们；丢脸。”

暂时的激怒使匹克威克先生那光洁开阔的眉头上出现的那些难得一见的皱纹，在他的年轻朋友说上面那些话的时候渐渐化解开了，就像黑色的铅笔印在印度橡皮的擦拭下消失一样。朋友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和蔼可亲的表情。

“我真冒失，”匹克威克说，“太冒失。图普曼，握握手。”

图普曼先生热情地握住了他的朋友的手，他脸上的阴影也随之消失了。

“我也同样冒失。”他说。

“不，不，”匹克威克先生打断说，“是我的错。你还穿绿色天鹅绒外套吗？”

“不，不穿了。”图普曼先生回答说。

“给我点面子，穿吧。”匹克威克先生说。

“好吧，好吧，我穿。”图普曼先生说。

于是就做出了决定，图普曼先生、温克尔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将全部穿上奇异的舞会装。这样，匹克威克先生的热心肠使他同意了他的理智所不赞同的做法——要找出一个更能说明他的随和可亲的感人实例，简直是不可能的，即使这里所记载的事件纯属想象。

莱奥·亨特尔先生没有夸大所罗门·卢卡斯先生的财富。他店里的衣服藏量不菲——非常丰富——也许严格地说称不上一流，也不是很新，而且其中没有任何一件衣服是严格按照任何一个时代的式样制作的，但是每一件都或多或少有亮闪闪的装饰物，还有什么比亮闪闪的装饰更美的呢？或许有人会提出异议，说它们不合适在白天穿，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有灯光它们就会闪闪发亮；假如人们是在白天里举行化装舞会，那些衣服不会像在夜里那么表现出色，但那只是在白天里举行化装舞会的人的错，闪光饰物丝毫没有可责难之处，其道理是再明白不过的。这便是所罗门·卢卡斯先生的令人信服的高论。在如此高见的影响下，图普曼先生、温克尔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接受了卢卡斯先生的推荐，用他凭他的品位和经验认为最合适的衣服武装了起来。

从武器旅馆租来了一辆马车，是给匹克威克一行坐的，还从同一个地方租来一辆战车似的轻便马车，供波特先生和夫人乘坐去参加莱奥·亨特尔夫人府上的盛会；为了巧妙地表示受到了邀请，波特先生已经在《伊坦斯维尔新闻报》上撰文，颇为自信地对早餐会的盛况做了预言：“那场面一定会展现各种各样的迷人魅力——将是一次令人眼花缭乱的美与才智的闪光——一次奢华而阔绰的热情款待——尤其是那为最雅致的品位所柔化的富丽堂皇，以及那因完美的和谐与最高雅的谐调更显精美的装饰——与它们相比，即使是虚构的东方乐土本身的富丽华美也会黯然失色，就像性情乖张、毫无大丈夫雅量的人的心灵为阴影笼罩一样——这种人竟敢用其嫉妒的毒汁玷污这位极其杰出、富于贤德的夫人所筹办的盛会，而我要把这篇卑微的颂辞奉献在她的圣座之前。”这最后几句是对《独立报》的辛辣讽刺，该报根本没有受到邀请，因此就连续四期发表文章装腔作势地嘲笑这件事，文章全部用最大的字号排出，而且所有的形容词都用了大写字母。

早晨到了；看上去真有意思，图普曼整个儿是一副土匪打扮，背上和双肩上裹着一件非常紧的外衣，看上去有如插针用的针垫，两条脚的上半部装在天鹅绒短裤里，下半部则裹着错综复杂的绑腿——这是所有的土匪所偏爱的东西。同样有趣的是，他那张开朗而率真的脸配上了假的八字胡，还涂了一脸的黑，伸在敞开的衬衫衣领上面；还有一顶宝塔糖式的高顶帽，上面装饰着五颜六色的丝带，他被迫把这顶帽子放在膝盖上带着，因为没有任何马车的顶篷足以让他戴着这么高的帽子坐车。斯诺格拉斯先生的打扮也同样幽默而令人喜爱，他穿着蓝色缎子做的短裤和披风、白色的丝质紧身上衣和鞋子，还戴着一顶希腊式的头盔：众所周知（假如他们不知道的话，至少所罗门·卢卡斯先生是知道的），这是游吟诗人的确凿有据的日常装束，从他们最早出现到最后从地球上消失，从来都是这样的。所有这一切都赏心悦目，但是比起芸芸大众看到马车从街上开过来时发出的欢呼，就算不了什么了；他们的马车跟在即将供波特先生乘坐的轻便马车后面，一起开到了波特先生府上；门开了，伟大的波特出现在门口，他装扮成了一个俄罗斯司法官，手里拿着一根巨大的鞭子——它极其雅致地象征着《伊坦斯维尔新闻报》那严厉而强大的威力以及它赏给社会公敌的可怕鞭笞。

“好！”看见这个活象征，图普曼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从过道里大叫道。

“好！”又听见匹克威克先生在过道里叫道。

“嗬——波特！”群众大叫道。在这一片欢呼声中，波特先生微笑着踏进了马车，脸上带着可人的尊严，它充分证明他感觉到自己的威力并且知道如何运用它。

随后从屋里出来的是波特太太，她要是没有穿长袍的话，本来是很像太阳神阿波罗的；伴着她出来的是温克尔先生，他穿着浅红色外衣，假如他不是与普通邮差很相像的话，很可能别人会认为他是个运动员。最后出来的是匹克威克，他受到男孩们尤其热烈的欢迎，这也许是因为他们觉得他的紧身衣和绑腿是黑暗时代的遗物吧；然后两辆马车开始向莱奥·亨特尔夫人的邸宅驶去：威勒先生上了他主人坐的那辆车的驾驶座（他是去帮助侍候的）。

当匹克威克先生一手挽着那个土匪、另一手挽着那个游吟诗人庄严地走到邸宅门口时，聚在那里看来宾们的奇装异服的男人、女人、男孩、女孩和婴儿，没有一个不发出欣喜若狂的尖叫。图普曼先生为了有模有样地进入园子，努力把那顶宝塔糖高帽子戴到头上，这一做法引起的欢呼尤其厉害，简直是闻所未闻。

准备工作极其令人赏心悦目，不仅完全使富于先见之明的波特关于东方乐土的富丽堂皇的预言成了现实，而且立刻对卑鄙的《独立报》的恶语中伤进行了强有力的驳斥。园子只有一又四分之一英亩多一点，到处是人！从没见如此的美、时髦和文学的光芒。有一个年轻的女士，是在《伊坦斯维尔新闻报》“做”诗的，她穿着回教国的王后或公主的服装，倚在一位年轻绅士的臂膀上，后者是在报社“做”评论专栏的，他擅自穿上了陆军元帅的制服——除了靴子之外。诸如此类的天才人物比比皆是，任何明事理的人见到他们都会感到不胜荣幸。但除了这些人之外，更有半打伦敦来的狮子——作家们，真正的作家，写过整本整本的书，而且后来把它们印了出来——他们像普通人一样走来走去，微笑着，闲谈着——是的，同样在胡诌一些无聊至极的话题，无疑这样做是出于一片好意，以便周围的普通人能够了解他们。另外还有一个戴着纸板帽的乐队，有四位有点儿来头的穿着他们本国服装的歌手，还有半打雇请来的穿着他们本国服装的侍者——而且衣服也很脏。最后，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扮成密涅瓦的莱奥·亨特尔夫人，她正在迎接宾客，由于想到她能把这么多杰出人物邀集到一起，她的脸上洋溢着自豪与得意的神情。

“这是匹克威克先生，夫人。”一个仆人说，这时那位绅士正朝主持盛会的女神走过去，他一只手里拿着帽，两条胳膊分别挽着那个土匪和那个游吟诗人。

“什么！在哪里！”莱奥·亨特尔夫人装出喜不自禁的样子，叫唤着跳了起来。

“这里。”匹克威克先生说。

“我真是荣幸地见到匹克威克先生本人了，是嘛！”莱奥·亨特尔夫人叫道。

“正是在下，夫人。”匹克威克先生答道，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请允许我把我的朋友们——图普曼先生——温克尔先生——斯诺格拉斯先生——介绍给《奄奄一息之蛙》的女作者。”

穿着绿色天鹅绒短裤、紧身上衣并且戴着高帽子，或是穿着蓝色缎子紧身短裤和白色的丝绒上衣，或是穿着绝不是为本人做的丝毫不管尺寸合不合身的短裤和高筒靴子，这样来鞠躬是极其困难的，除非亲自去试过，否则是很少有人知道个中滋味的。图普曼先生竭力想显得安然而又优雅一些，因此他的身体极大地扭曲着，令人大开眼界——他的穿着奇装异服的朋友们所摆出的天才姿势也是亘古未见的。

“匹克威克先生，”莱奥·亨特尔夫人说，“我一定要你答应我这一整天都不离开我。这里有好几百人，我一定要把你介绍给他们。”

“你真是太好了，夫人。”匹克威克先生说。

“首先，这是我的小女儿们；我几乎把她们给忘了。”密涅瓦说，随手指了指两个已完全长大成人的女郎，她们一个大约已有二十岁，另一个大一两岁，两个都是一副少女装束——至于到底是为了使她们显得年轻，还是为了让她们的妈妈显得更年轻一些，匹克威克先生没有明确地告诉我们。

“她们很漂亮。”匹克威克先生说，两位少女被介绍过后走开了。

“她们非常像她们的妈妈，先生。”波特先生庄严地说。

“噢，你这顽皮鬼。”莱奥·亨特尔夫人叫道，闹着玩似的用扇子拍了一下编辑大人的胳膊。（密涅瓦带着一把扇子！）

“可不是嘛，我亲爱的亨特尔夫人，”波特先生说，他是洞府的常务吹鼓手，“你知道的呀，在去年皇家学院的展览会上，每一个看到你的画像的人都问，那画的到底是你还是你最小的女儿；因为你们俩长得是那么相像，简直看不出任何区别来。”

“好了，就算他们那么说过，你又何必在客人面前说呢？”莱奥·亨特尔说着，又拍了《伊坦斯维尔新闻报》的睡狮一下。

“伯爵，伯爵。”莱奥·亨特尔夫人以尖厉的声音叫唤一个穿外国制服的长着络腮胡须的人，这人正从他们旁边走过。

“啊，你叫我？”伯爵说，转过身来。

“我想介绍两个非常聪明的人彼此认识一下，”莱奥·亨特尔夫人说，“匹克威克先生，我很荣幸地给你介绍斯莫尔托克伯爵。”她匆匆地以耳语对匹克威克先生补充说——“一个有名的外国人——正在为他那本有关英国的大作搜集素材——哼！——这是斯莫尔托克伯爵，这是匹克威克先生。”

匹克威克先生以这样一位伟人理应享受的敬意对伯爵行了礼，伯爵拿出一本纸簿来。

“你说什么来着，亨特夫人？”伯爵问道，同时谦和有礼地对兴高采烈的莱奥·亨特尔夫人微笑着，“匹格——威格，还是比格·威格 [35]——你是什么来着——大律师——呃？我知道了——是这样。比格·威格。”于是那位伯爵便把匹克威克先生当成了一位穿长袍、因自己的职业而闻名的绅士，并准备在记事簿上记录下来，这时莱奥·亨特尔夫人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不是，伯爵，”那位夫人说，“是匹克——威克。”

“啊呀，我知道了，”伯爵回答道，“皮克——是教名，维克斯——是姓；好，很好。皮克·维克斯。你好吗？”

“很好，谢谢你，”匹克威克先生以他惯有的殷勤态度回答说，“你到英国来很久了吗？”

“久——很久了——两个星期——多一点。”

“还准备在这儿待多久呢？”

“一个星期吧。”

“那你可做的事就够多啰，”匹克威克先生说，“在这段时间里，可以搜集你所需的所有材料。”

“噢，全搜集好了。”伯爵说。

“是嘛！”匹克威克先生说。

“就在这儿，”伯爵补充说，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额头，“大书在家里——有很多注释——音乐、美术、科学、诗歌、政治，应有尽有。”

“说到政治，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它本身可包括不少深奥难懂的大学问呀。”

“啊！”伯爵说着再次把记事簿拿了出来，“很好——这句话用作一章的开头很好。第四十七章。政治。政治这个字眼把作者本人吓了一跳——”于是匹克威克先生的话就进了斯莫尔托克伯爵的记事簿，不过伯爵丰富的想象力或他的不够丰富的英语知识对它们做了各种各样的篡改和补充。

“伯爵。”莱奥·亨特尔夫人说。

“亨特尔夫人。”伯爵答道。

“这位是斯诺格拉斯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的一位朋友，而且是一位诗人。”

“慢着。”伯爵叫道，再一次拿出了记事簿，“题目，诗歌——章节，文友——名字，雪诺格拉斯；很好。结识了雪诺格拉斯先生——大诗人，皮克·维克斯的朋友——亨特夫人介绍，她也作甜蜜的诗——什么题目来着？——雾——出汗的雾 [36]——很好——真是好极了。”于是伯爵收好了记事簿，打躬作揖之后就走开了，心中十分满意，因为他已经对他的素材库做了最重要和最有价值的充实。

“奇人啊，斯莫尔托克伯爵。”莱奥·亨特尔夫人说。

“呱呱叫的哲学家。”波特先生说。

“一个头脑清醒、意志坚强的人。”斯诺格拉斯先生补充说。

旁观者们有如合唱队一般大声赞颂起斯莫尔托克伯爵来，他们贤明地摇头晃脑，异口同声地大呼：“了不起！”

赞美斯莫尔托克伯爵的那股热情空前高涨，要不是那四位有点儿来头的歌手登场的话，对他的赞颂之歌恐怕要唱到宴会结束。为了显得美丽如画，他们在一棵小苹果树前面摆开了架势，开始演唱他们本国的歌曲，这看上去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因为其主要诀窍在于：这些有点儿来头的歌手中的三位应该低沉地哼，第四位嚎叫就是了。这一有趣的表演在全场的喝彩声中结束之后，一个孩子登场表演，他和椅子的横档纠缠不休，一会儿从椅子上方跳过去，一会儿又从椅子底下钻过去，还和椅子一起跌倒，除了坐到椅子上，各种花样应有尽有；然后他把双腿像蝴蝶结一样盘在一起，把它们架在脖子上，接着又表演显示一个人是多么容易就可以做出看上去像放大的蛤蟆的样子——这一绝活给全场的观众带来了极大的欢快与满足。接下来听到波特太太那叽叽喳喳的微弱声音，人们恭维说那是在歌唱，唱的是极其经典的歌曲，而且丝毫不差地符合所扮演的角色，因为阿波罗本人是一个作曲家，而作曲家是很少能唱自己的和别人的乐曲的。在这之后是莱奥·亨特尔夫人背诵她那篇闻名遐迩的颂歌《奄奄一息之蛙》，她应听众之请背诵了第二遍，假如不是大部分宾客说利用莱奥·亨特尔夫人的好性情是可耻的，那么很可能还会来上第三遍；其实大家是觉得该吃点什么东西了。因此，尽管莱奥·亨特尔夫人表示乐意再把颂歌朗诵一遍，但她的那些善良而又体贴的朋友无论如何也不愿听下去了。于是，餐室的门打开了，所有以前去过那里的人都争先恐后地挤了进去；莱奥·亨特尔夫人通常的做法是：给一百个人发请帖，招待五十个人吃早餐，换而言之就是，她只喂那些非常特殊的狮子们，而让那些较小的动物去自食其力。

“波特先生在哪儿？”莱奥·亨特尔夫人说，她已把上面所说的狮子召到了她的周围。

“我在这儿，”编辑先生从餐室最远的一头答道；在那里他是无望得到任何食物的，除非女主人特意关照。

“你不到这边来吗？”

“噢，请别管他，”波特太太说，声音极其谦恭——“你给自己找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亨特尔夫人。你在那儿挺好，是不是——亲爱的？”

“当然是——宝贝。”不幸的波特回答说，苦笑了一下。呜呼，大鞭子！以那么巨大的威力对社会人士挥舞大鞭子的那条强悍有力的手臂，在波特夫人专横的一瞥之下麻痹了。

莱奥·亨特尔夫人得意扬扬地环顾四周。斯莫尔托克伯爵正在忙于记录菜的内容；图普曼先生正在向几位母狮敬龙虾色拉，那种彬彬有礼是以前的任何土匪都没有表现过的；斯诺格拉斯先生在排挤掉那位替《伊坦斯维尔新闻报》向书籍开刀的年轻绅士之后，正和那位主管诗歌的小姐在热烈地辩论；匹克威克先生则在使自己受到普通的欢迎。看上去一切都完美无缺，无需任何东西锦上添花了，然而，莱奥·亨特尔先生——在这类场合之下，他的职责是站在门口和那些不太重要的人说说话——他突然叫了起来：

“我亲爱的，查尔斯·菲兹-马歇尔先生到。”

“天哪，”莱奥·亨特尔夫人说，“我盼他盼得好焦急啊。请让一让，让菲兹-马歇尔先生过来。告诉菲兹-马歇尔先生，我亲爱的，叫他直接来我这儿，来得这么晚，我要骂他一顿才是。”

“来了，我亲爱的夫人，”一个声音叫道，“我可是尽最快速度赶来的——人太多了——挤了一屋子——寸步难行啊——非常难。”

匹克威克先生的餐刀和叉子从他手上落了下来。他盯着桌子那对面的图普曼先生，后者也放下了他的刀叉，而且看样子好像马上就要瘫倒在地似的。

“啊！”那个声音叫道，声音的主人在他和桌子之间的最后二十五个土耳其人、军官、骑士和查尔斯二世中间挤着，“顶呱呱的轧布机——贝克尔的专利——这么挤下来，衣服上没有一点皱——来的时候本想‘穿上我的亚麻布衬衫’——哈！哈！那主意不坏——可是衣服穿在身上经这么一轧，不知成啥玩意了——叫人难过的过程——非常难过。”

说着这些断断续续的话，一个装扮成海军军官的年轻人挤向桌子，在惊讶的匹克威克分子们面前露出了嘴脸，从身材和嘴脸上看便知，他正是阿尔弗雷德·金格尔先生。

这个罪人刚刚握住莱奥·亨特尔夫人伸给他的手，他的目光就与匹克威克先生冒火的眼睛遭遇了。

“哈啰！”金格尔说，“我真没记性——忘了关照马夫——马上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马上叫仆人或亨特尔先生去就是了，菲兹-马歇尔先生。”莱奥·亨特尔夫人说。

“不，不——我得自己去——不用多久——马上就回来。”金格尔回答说。说着他就在人群中消失了。

“对不起，夫人，请允许我问一声，”激动的匹克威克先生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那个年轻人是谁？他住在哪儿？”

“是一位很有钱的绅士，匹克威克先生，”莱奥·亨特尔夫人说，“我很想把他介绍给你哩。伯爵见了他会很高兴的。”

“是呀，是呀，”匹克威克匆匆地说，“他住在——”

“目前住在坟堆子的天使旅馆。”

“坟堆子？”

“圣爱德蒙坟堆子，离这儿没有多少里地。但是哎呀，匹克威克先生，你不是要走吧？是呀，匹克威克先生，你不能这么快就走呀。”

但是，莱奥·亨特尔夫人的话远远没有说完，匹克威克先生早已钻进了人堆，走到了园子里，紧跟着他离开的图普曼先生就在那里和他会合了。

“没有用，”图普曼先生说，“他已经走了。”

“我知道，”匹克威克先生说，“我要去追他。”

“追他！上哪儿？”图普曼先生问道。

“去坟堆子的天使旅馆，”匹克威克先生回答，答得很快，“我们怎么知道他又在哪里骗谁呢？他曾欺骗过一个可敬的人，而我们是无辜的起因。不能让他再故技重演，只要我能够办到；我要揭发他！我的仆人在哪儿？”

“在这儿呢，先生。”威勒先生答道，从一个隐蔽的地方钻了出来，他已经在那里把他一两个小时之前从餐桌上弄到的一瓶葡萄酒和别的仆人一起品评过了。“你的仆人在此，先生。就像活骷髅在别人要他亮相时说的，对这一称号深感自豪。”

“马上跟我走，”匹克威克先生说，“图普曼，假如我留在坟堆子，在我写信来的时候，你可以去那儿找。到那时再见，祝你好运。”

劝阻是徒劳的。匹克威克先生已经激动起来，他已横下一条心。图普曼先生回到了他的伙伴们身边；一个小时之后，对阿尔弗雷德·金格尔先生或查尔斯·菲兹-马歇尔先生的回忆已被淹没在令人心醉意乱的一段四组舞和一瓶香槟酒之中。与此同时，匹克威克先生和山姆·威勒坐在一辆驿车外面的座位上，每时每刻都在缩短他们和圣爱德蒙坟堆这一古老市镇之间的距离。

第十六章　奇遇太多，无法简述

在一年的所有月份之中，大自然显示其最美不过的景象的月份是八月。春天有许多迷人之处，五月是清新可人的花季，但这一时节的魅力是靠与冬天的肃杀形成的反差衬托出来的。八月没有这种有利条件。它来的时候，我们记得只有晴朗的天空、绿色的原野和芬芳四溢的花朵——这时候对雪、冰和寒风的记忆已从我们的心头彻底消失，就像它们从大地上消失了一样——它是一个多么欢快的时节。果园和谷地回荡着劳动的忙碌声；树木被一丛又一丛丰硕的果子压弯了腰，连树枝都垂到了地面；谷物一捆一捆优雅地堆在一起，或者在不时掠过的微风下荡漾起伏，仿佛在向镰刀暗送秋波，并且给原野的风景染上一片金黄。好像有一种丰饶的柔美笼罩在整个大地上；而这种时节的影响似乎也感染了那辆大车，它横穿收割过的田野的缓慢移动，只有眼睛能够察觉出来，而耳朵却听不到任何刺耳的声音。

当马车快速驶过路两边的田地和果园的时候，那些正在把水果垒进筛子，或者正在拾散落的谷穗的成群的妇女和孩子暂时停下手中的活计，用被晒得更黑的手把被晒黑的脸遮住，并以好奇的目光注视那些过客，还有一个因太小不能工作，又因太调皮不能放在家里的胖乎乎的婴儿，他攀爬在为安全起见把他放在其中的篮子的边缘，高兴得又踢又叫。割禾的男子停下手中的活计，抱着胳膊站在那里看着马车疾驰而过；而那些拉大车的笨马则对拉驿车的骏马投去睡眼惺忪的一瞥，仿佛是在尽马的眼神之所能清清楚楚地这样说：“看上去倒是蛮神气，不过无论怎么说，在沉沉的田野里慢慢地走，总比在尘土飞扬的路上猛跑要好些。”到达马路拐弯的地方时，你再回头一看，便会发现，女人们和孩子们已重新开始干活儿，割禾人已弯下腰来重新忙碌，拉大车的马也已迈步挪动：一切又再次动作起来了。

像这样的景象，对匹克威克先生那条理分明的心智不可能不产生影响。他一心一意要实现自己已做出的决定，即揭穿作恶多端的金格尔的真面目，无论那家伙是在哪里行使欺诈伎俩，因此他开头是坐在车上一声不吭地苦思冥想，琢磨着通过哪些手段才能最好地达到目的。但是渐渐地，他的注意力越来越强地被周围的事物吸引住了；最后，他从这趟旅行中感受到了最大的乐趣，好像他是在为世界上最欢快的事情奔波似的。

“多么赏心悦目的风景啊，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比烟囱顶漂亮多了，先生。”威勒先生回答说，触了触帽檐致礼。

“我想你一辈子除了烟囱顶、砖头和灰泥，大概没见过别的东西了吧，山姆。”匹克威克先生微笑着说。

“我可不是一直做擦鞋匠，先生，”威勒先生说着摇了摇头，“我曾经替一个货车夫打过下手。”

“什么时候呀？”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当我不管天高地厚闯入社会的时候，当我与它的麻烦玩‘跳背’游戏的时候，”山姆回答说，“我先是做一个搬运夫的徒弟，然后是做一个货车夫的徒弟，然后是他的助手，再后来是当擦鞋匠。现在我是一位绅士的仆人。说不定哪一天我自己也能成为一个绅士，嘴里叼着烟斗，后园子里有一个凉亭。谁知道呢？真要是这样，我一点儿也不会吃惊。”

“你简直是个哲学家呀，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我相信这是我们家家传的，先生，”威勒先生说，“我老爹在这方面可在行啦。我的后娘骂他，他以吹口哨回报。她大动肝火，折断他的烟袋；他就走出去，再买一个回来。然后她大声尖叫，歇斯底里地发作，他就舒舒服服地自个儿抽烟，直到她慢慢地又平静下来。这可是哲学啊，先生，不是吗？”

“无论如何也是哲学的非常好的代用品。”匹克威克先生答道，笑了起来，“在你的漫游生活中，这一定对你大有用处吧，山姆。”

“用处吗，先生？”山姆叫道，“可以那么说。我从搬运夫那里跑掉之后，还没有到货车夫手下当差之前，我在没有床铺之类的寓所住了两个星期。”

“没有床铺的寓所？”匹克威克先生说。

“是呀——滑铁卢桥下面干燥的拱道。顶呱呱的睡觉的地方——无论离哪个公共事务办公室都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假如说有什么可非议之处的话，那就是那里的风太大了一点儿。在那里我见过不少古怪事啊。”

“啊，我想你是见过的。”匹克威克先生说，显出一副颇有兴趣的样子。

“那些个事呀，先生，”威勒先生继续说，“恐怕会把你仁慈的心戳出个对穿的洞眼来。在那里你见不着正正规规的流浪者；你放心好了，他们可没那么傻。还没有出道的小叫花子们，男的女的都有，有时候会跑去那里歇宿；但是通常都是那些精疲力竭的、饿着肚子的、无家可归的可怜虫蜷缩在那个凄凉的地方的黑暗角落里——那些可怜的家伙连两便士的绳子都睡不起呀。”

“喂，山姆，请问什么是两便士的绳子呀？”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两便士的绳子嘛，先生，”威勒先生回答说，“只不过是一种廉价旅馆，床铺费是一晚两便士。”

“那他们为什么把床铺叫作绳子呢？”匹克威克先生说。

“也难怪你不懂，先生，”山姆回答说，“那位老板娘和老板最初开店的时候把床铺摊在地上；但是这样做挣不了几个钱，因为房客们并不是睡上值两个便士的觉就开路，而是在那里一躺就是大半天。因此现在他们把两根绳子横拉在房间里，两根绳子相隔六英尺远，离地面三英尺高；然后把用粗布袋做成的床垫子搁在上面就成床铺了。”

“这样呀？”匹克威克先生说。

“可不，”威勒先生说，“这种做法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每天早上六点钟他们就把绳子的一端解开，睡在上面的所有人都会滚下来。结果是，他们已完全醒过来了，没法再睡，只好乖乖地爬起来，一声不吭地离开。对不起，先生，”山姆突然中止了他那滔滔不绝的叙述，说，“这儿是圣爱德蒙坟堆吗？”

“是呀。”匹克威克先生说。

驿车吱吱嘎嘎地穿过一个繁华而整洁的美丽小镇的石子铺得很好的街道，在一家大旅馆的门口停了下来，旅馆坐落在一条宽敞开阔的大街上，差不多正对着一家古老的修道院。

“就在这儿，”匹克威克说，抬头仰望，“这儿就是天使旅馆！我们就在这儿下车。但是得小心一点儿。开一个私人包间，不要提我的名字。你明白的吧。”

“十拿九稳，先生。”威勒先生说着，会心地眨了眨眼睛；他把匹克威克先生的那口旅行箱从行李箱里拖了出来，那是他们在伊坦斯维尔搭车时匆匆塞进去的；然后他就执行任务去了。私人包间很快就开好了，匹克威克先生被毫不耽搁地请了进去。

“好了，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首先要做的事儿是——”

“叫饭来，先生，”威勒先生插话说，“不早了，先生。”

“啊，是的，”匹克威克先生说，看了看他的手表，“你说得对，山姆。”

“依我的愚见呀，先生，”威勒先生补充说，“我们不妨先好好地睡上一觉，明天早上再打听那个阴险家伙的情况。正如那个女仆在喝下那一小杯鸦片酊时说的，先生，提神莫过于睡眠。”

“我想你是对的，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但是我得先确定他是住在这个店里，而且不会溜掉。”

“那由我来办好了，先生，”山姆说，“让我替你叫一份精致、可口的饭，趁着备饭的时候我好在下面打听打听；我只要五分钟就可以把擦鞋人心里的所有秘密都探出来的，先生。”

“就这么办。”匹克威克先生说，于是威勒先生马上就离开了房间。

半个钟头以后，匹克威克先生已在桌边吃一顿非常令人满意的晚餐；三刻钟之后威勒先生回来了，打探到的情报是，查尔斯·菲兹-马歇尔先生吩咐把他的私人房间留着，等通知不要的时候再取消。他今晚在邻近的某个私宅里玩，要擦鞋子的熬夜等他回来，他还把他的仆人也一起带去了。

“那么，先生，”威勒先生在做完汇报之后提议说，“假如我明天早上和那个仆人聊上几句，他会把他主人的事情全抖给我的。”

“你怎么知道呢？”匹克威克先生插话说。

“哎呀，你也真是的，先生，仆人们历来这样。”威勒先生答道。

“啊，我倒是忘了这一点，”匹克威克先生说，“好吧。”

“然后你可以布置一个最好的计策，先生，我们依计行事就是了。”

由于这看上去是最好的安排了，因此最后也就达成了共识。在主人的许可之下，威勒先生随心所欲地消磨这一夜去了；他不久便被聚集在酒吧里的人一致推举为主席，他在这一可敬职位上的表现令那些酒客们大为满意，因此他们的哄堂大笑与喝彩声竟然透进了匹克威克先生的卧室，使他的睡眠时间比正常情况至少缩短了三个钟头。

第二天大清早，威勒先生便在用半便士的淋浴驱除头天晚上的狂饮残留下的酒意了（他把那半便士给了马厩的一个年轻的仆人，请他用水龙头冲他的头和脸，直到他完全清醒过来），这时他注意到一个穿桑葚色的仆人制服的年轻人，那人坐在院子里的一条板凳上，正在极其专心地读一本像是赞美诗的书，但是却时不时地朝水龙头下面的人偷看一眼，好像对他的行为有点兴趣似的。

“你这家伙看上去真古怪，怪胎！”目光第一次与那个穿桑葚色制服的陌生人的目光相遇时，威勒先生心里就是这么想的。那家伙真是怪模怪样：一张又大又丑的病恹恹的脸，深陷下去的眼睛，一颗大而无当的脑袋，脑袋上长着一大把又直又长的黑头发。“你这怪胎！”威勒先生想；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继续冲水，再也不去理会那个人了。

那个人还是不停地把目光从赞美诗集移到山姆身上，又从山姆身上移到诗集上，好像是他想和山姆交谈似的。因此到最后，山姆给了他一个机会，亲切地点了点头说——

“你好吗，老兄？”

“托你的福，我很好，先生，”那人说，一副很谨慎的样子，同时把书掩上，“希望你也很好，先生，是吗？”

“嘿，我假如不这么像一个会走路的白兰地酒杯，我今早上完全不会这么脚跟不稳了，”山姆回答说，“你是住在这个酒店吗，老伙计？”

那个穿桑葚色衣服的人做了肯定的回答。

“那怎么你昨天晚上没有和我们一起喝酒呢？”山姆问道，一边用毛巾擦脸。“你看样子是个乐天派——像亚麻篮子里活蹦乱跳的鳟鱼一样快活。”威勒先生低声补充说。

“我昨天晚上出去了，跟主人一起。”陌生人回答说。

“他姓什么？”威勒先生问道，由于突然的兴奋和毛巾的擦洗，脸都红了。

“菲兹-马歇尔。”桑葚色男子回答说。

“握个手吧，”威勒先生说，走上前去，“我想和你交个朋友。我喜欢你的长相，老伙计。”

“哟，这倒是怪稀奇的。”桑葚色男子说，一副毫无城府的样子，“我也非常喜欢你的样子，所以我第一眼看到你在水龙头下冲水，就想和你说话了。”

“真的吗？”

“千真万确。喂，这不是很奇怪吗？”

“非比寻常，”山姆说，在心里为陌生人的温和暗自庆幸，“你叫什么名字呀，我的老兄？”

“约伯。”

“挺棒的名字——据我所知，这是唯一一个没有绰号的名字。姓呢？”

“特洛特尔，”陌生人说，“你姓什么？”

山姆记得主人要他小心的嘱咐，就答道——

“我姓沃克尔；我的主人姓威尔金斯。早上想喝点什么吗，特洛特尔先生？”

特洛特尔先生默许了这一可爱的提议，他把书放进上衣口袋，陪伴威勒先生去了酒吧，不久就在那里品尝起装在白鑞壶里的用不列颠杜松子酒和丁香精调成的混合饮料来。

“你们住的房间怎么样呀？”山姆问道，一边第二次给同伴斟酒。

“糟，”约伯说，咂了咂嘴，“糟极了。”

“你不是当真吧？”山姆说。

“我说的是真的，没错。更糟的是，我的主人要结婚了。”

“不会吧。”

“真的；更糟的是，他要和一个非常有钱的女继承人从寄宿学校私奔了。”

“好家伙，够恶的！”山姆说，一边替同伴把酒斟满，“我想是镇上的寄宿学校吧，对吗？”

尽管这一问题是以极其漫不经心的口气提出来的，但是约伯·特洛特尔的几个手势明明白白地表明，他已觉察出他的新朋友急于引出他的答案。他喝干了杯里的酒，诡秘地看着他的伙伴，轮流眨了眨两只小小的眼睛，最后用手臂做了一个动作，好像他是在压想象中的一个压水机的把手似的，以此表明他（特洛特尔）觉得自己正受着塞缪尔·威勒先生的压榨。

“不行，不行，”特洛特尔先生最后说，“这可不是对谁都能说的。这是秘密呀——天大的秘密，先生。”

桑葚色男子这样说着，把杯子底朝天放在桌上，这是在提醒他的同伴他没有东西解渴了。山姆观察到了这一暗示并感觉到了那种难于启齿的微妙心理，于是又叫把酒壶装满，桑葚色男子的小眼睛当即发亮了。

“这么说是个秘密啰？”山姆说。

“我怀疑是这样。”桑葚色男子说，啜饮着他的酒，一脸得意的神情。

“我想你的主人很有钱吧？”山姆说。

特洛特尔先生微笑起来，用左手端着酒杯，用右手在他那不可名状的桑葚色衣服的口袋上清清楚楚地拍了四下，仿佛在表示假如他的主人也这么拍拍口袋，同样不会有钱币的叮当声引人注意。

“啊，”山姆说，“是这么回事呀，是吗？”

桑葚色男子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喂，老兄，假如你让你的主人欺骗这个小姑娘，你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大恶棍吗？”

“我知道，”约伯·特洛特尔先生说，以一副深感痛悔的脸相面对他的同伴，同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而且那正是难过的地方。可是我怎么办才好呢？”

“怎么办！”山姆说，“给寄宿学校的女校长报个信，抛开你的主人。”

“谁会相信我呢？”约伯·特洛特尔回答道，“那位女士被人们视为天真与谨慎的化身。她会否认，我的主人也会。谁会相信我呢？我会失去这份工作，还会被起诉犯有同谋罪，或类似的罪；我只要有什么动作就会遭这些罪。”

“这倒是有点道理，”山姆说，沉思着，“是有点道理。”

“假如我知道有某个可敬的绅士愿管这事儿，”特洛特尔先生继续说，“或许还有阻止私奔的一线希望；但同样的难处还是存在的，沃克尔先生，完全一样。我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不认识任何绅士，就算认识，十个之中恐怕也难得有一个会相信我说的话哩。”

“跟我来，”山姆说，他突然跳了起来，抓起了桑葚色男子的手臂，“我的主人正好是你要找的那种人，我很清楚。”在约伯·特洛特尔先生稍事拒绝之后，山姆便把这位新结识的朋友带到了匹克威克先生的房间，把来客介绍了一下，然后又把上述对话简述了一遍。

“背叛我的主人令我感到非常难受，先生。”约伯·特洛特尔先生说，一边用一块六英寸见方的粉红色格子布手绢擦眼。

“这种感情会带给你巨大的荣誉，”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但无论如何，那是你的责任啊。”

“我知道是我的责任，先生，”约伯说，情绪很激动，“我们都应该努力尽自己的责任，先生；我也是谦卑地努力尽责的，先生；但是背叛主人是一件很为难的事啊，先生；就算他是一个恶棍，毕竟我穿的是他给的衣服，吃的是他给的面包啊，先生。”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匹克威克先生说，非常感动，“是个很忠实的人。”

“好了，好了，”山姆插话说，他看见特洛特尔先生流泪很不耐烦了，“洒水车之类玩意儿就免了吧。它没有任何好处，毫无好处。”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责备地说，“我难过，你对这个年轻人的感情这么不尊重。”

“他的感情是挺好的，先生，”威勒先生回答说，“而且由于它是那么好，失掉是很可惜的，我觉得他最好是把它藏在心里，不让它在热水里蒸发掉，尤其是因为那毫无好处。眼泪从来就开动不了钟表，也开不动蒸汽发动机。下回和伙伴们一起抽烟的时候，年轻人，不妨把我这句话一块儿装进烟斗，好好把它品味一下；而眼下你还是把那块柳条布塞进口袋吧。你把它那么挥来挥去可不太雅观，好像你是一个走高索的人似的。”

“我仆人的话是对的，”匹克威克先生对约伯劝慰道，“尽管他表述的方式有点儿差劲，而且偶尔还不好理解。”

“他是对的，先生，很对，”特洛特尔先生说，“我再也不这样感情用事了。”

“很好，”匹克威克先生说，“那么，那个寄宿学校在哪儿呢？”

“那是一座大大的红砖老房子，就在镇子外面，先生。”约伯·特洛特尔回答道。

“时间呢？”匹克威克先生说，“这个邪恶的计划什么时候实施——私奔什么时候进行呢？”

“今晚上，先生。”约伯回答道。

“今晚！”匹克威克先生叫道。

“就在今晚上，先生，”约伯·特洛特尔回答说，“所以我才这么惊慌哩。”

“必须立即采取措施，”匹克威克先生说，“我要马上去见主管寄宿学校的那位女士。”

“请原谅，先生，”约伯说，“那样做是绝对行不通的。”

“为什么？”匹克威克先生问。

“先生，我的主人是很有手段的人啊。”

“我知道他滑头。”匹克威克先生说。

“他已经把那个老太太糊弄到家了，”约伯继续说，“说他什么坏话她都不会听的，就算你跪在地上发誓也不行；尤其是你没有证据，只是凭一个仆人的话，而她会认定这个仆人一定是做错什么事要被辞退了，于是无中生有来打击报复（我的主人一定会这么说的）。”

“那么，怎么办更好些呢？”匹克威克先生说。

“只有在私奔时把他当场抓住，这样那个老太太才会相信，先生。”约伯答道。

“老猫是不撞石头不回头的呀。”威勒先生插话说。

“可是要在私奔时当场抓住他，恐怕是一件很难办到的事。”匹克威克先生说。

“我不知道，先生，”特洛特尔先生沉思了一会儿后说，“我想也许很容易办到。”

“怎么办？”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嗨，”特洛特尔先生答道，“由于买通了那两个仆人，我主人和我在十点钟的时候将被偷偷放进厨房。等整屋的人全都睡着了，我们就从厨房里走出来，那位小姐从卧室出来。有一辆邮车等在外面，我们上车就走。”

“噢？”

“是的，先生，我一直在想，假如你能在后花园守候，一个人等在那儿——”

“一个人，”匹克威克先生说，“为什么是一个人呢？”

“我想这是很自然的，”约伯回答说，“老太太是当然不乐意这种丑事张扬出去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那位小姐也是，先生，设身处地为她想想吧。”

“你说得很对，”匹克威克先生说，“这种顾虑表明你是一个感情细腻的人。说下去，你说得很对。”

“好的，先生，我一直在想呀，假如你单独一人在后花园等着，我就开门放你进屋，那门刚好通到园子，门里是一条过道；十一点半准时行动，那你就可以及时赶去帮助我挫败那个坏蛋的计划了，这家伙可把我害苦了。”说到这里特洛特尔先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要难过，”匹克威克先生说，“虽然你的地位卑微，可是假如他有那么一丁点儿你这样高贵的细腻情感，那我倒是对他还怀有一丝希望。”

约伯·特洛特尔深深地鞠了一躬；而且也不管威勒先生先前的劝诫，两眼又泪水汪汪的了。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山姆说，“我想他脑袋里一定有一根永远开着的水管，不然我就该死。”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极其严厉地说，“闭嘴。”

“很好，先生。”威勒先生答道。

“我不喜欢这个计划，”匹克威克先生深思熟虑之后说，“我为什么不能和那位小姐的朋友们通通气呢？”

“因为他们住在一百英里以外，先生。”约伯·特洛特尔回答说。

“那就没话说了。”威勒先生说。

“还有那个园子，”匹克威克先生继续说，“我怎么进得去呢？”

“墙是很低的。先生，你的仆人可以抱住你的腿扶你上去呀。”

“我的仆人可以扶我一把，”匹克威克先生机械地重复说，“你肯定会在你说过的那扇门那儿吗？”

“不会弄错的，先生，那是进园子的唯一的门。听到敲钟的声音的时候在门上轻轻敲一下，我马上就开门。”

“我不喜欢这个计划，”匹克威克先生说，“但既然没有别的办法，而且这事关一个小姐的终生幸福，我也就只好接受它了。我一定去那儿。”

于是，匹克威克内在的美好情怀第二次使他卷入了冒险之中，这种冒险他本来是愿意远离的。

“那座房子叫什么？”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西门大厦，先生。走到镇子尽头后往右稍拐一拐就到了；它是独门独户，离大路没多远，门上的一个铜牌上刻着大厦的名称。”

“我知道的，”匹克威克先生说，“我以前在镇上的时候曾见过它一次。你放心好了。”

特洛特尔先生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准备离开，这时匹克威克先生把一个金币塞进了他手里。

“你是一个好人，”匹克威克先生说，“我钦佩你的心地善良。不用说什么谢谢。记住——十一点钟。”

“不用担心，我不会忘的，先生。”约伯·特洛特尔答道。说完这些话他便离开了房间，山姆紧随其后。

“喂，”后者说，“这么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倒是一个不坏的主意。这么好的条件，我也愿哭得像大雨天的水管子。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是发自内心，沃克尔先生，”约伯严肃地回答说，“早安，先生。”

“你是一个蠢东西，是的；怎么说我们也把你的话全给掏出来了。”约伯走开的时候威勒先生这么想。

我们没法说出特洛特尔先生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因为我们不知道。

那一天熬了过去，夜晚来了，快到十点的时候，山姆·威勒报告说金格尔先生和约伯一起出去了，他们的行李已打点好，而且他们已叫了一辆马车。阴谋显然是正在进行中，正如特洛特尔先前所说。

十点半钟到了，匹克威克先生去执行他那需要小心行事的艰难任务的时辰到了。他拒绝了山姆要他穿上大衣的提议，以免爬墙时碍手碍脚；他出发了，他的仆人紧紧跟着。

天上有一轮明月，可它躲在云朵后面。这是一个晴朗干燥的夜晚，不过特别黑。小路、篱笆、田地、房屋和树木都笼罩在浓浓的黑影里。空气又热又闷，夏季的闪电在天际微弱地颤抖，是唯一使包裹万物的阴沉黑暗有所改变的景观；没有什么声音，除了远方某条看家狗的吠叫。

他们找到了那幢屋子，读了那块铜牌，绕围墙走过去，到了园子后头的墙外。

“帮助我翻过墙之后，山姆，你就回旅馆去吧。”匹克威克先生说。

“很好，先生。”

“你不要睡，一直要等到我回来。”

“当然，先生。”

“抱住我的腿；我说‘上’，你就轻轻地把我往上抬。”

“没问题，先生。”

在做了这些基本安排之后，匹克威克先生抓住了墙头，说了一声“上”，这一号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不知是他的身体像他的心灵那样很有几分弹性，还是威勒先生心目中的轻轻一推比匹克威克所想的更加粗鲁，反正山姆帮忙的结果是一下就把那个不朽的人推过了墙，使他四肢朝天落到了下面的花圃里，在落下去的过程中压坏了三棵醋栗和一棵玫瑰。

“但愿你没有伤着自己，先生？”山姆见他的主人神秘地到了墙的那一边，惊魂稍定之际他便用可以听得见的悄悄话问道。

“我当然没有自己伤着自己，山姆，当然，”匹克威克先生从墙的那一边回答说，“不过我倒是觉得你伤着我了。”

“我希望不至于，先生。”

“没关系，”匹克威克先生说，站了起来，“没什么，只是刮破点皮。走开吧，不然别人就听见了。”

“再见，先生。”

“再见。”

山姆·威勒蹑手蹑脚地走了，把匹克威克先生独自留在了园子里。

灯光不时从房子的不同窗户透出，或是在楼梯闪亮，像是说明里面的人正在上床睡觉。在约定的时刻到来之前，匹克威克不想太靠近那扇门，便蹲在一个墙角里等待。

眼下的情形很可能令很多人精神沮丧。然而，匹克威克先生既没有沮丧，也没有忧虑。他知道总体上说他的意图是好的，而且他对心灵高贵的约伯是绝对信任的。很沉闷，这是无疑的；虽然说不上凄凉；但是一个爱思考的人总是能够以沉思打发时光的。匹克威克先生沉思着进入了瞌睡状态，突然他被邻近的教堂的钟声惊醒，它发出和谐的声音——十一点半到了。

“时间到了，”匹克威克心想，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他抬头看了看屋子。所有的灯都熄了，百叶窗也关好了——无疑，所有人都上床了。他踮着脚走到了那扇门前，轻轻地敲了一下。两三分钟过去了，没有任何反应，他稍微重一点敲了第二下，后来又更重地敲了一下。

终于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传来，然后看到从门的钥匙孔透出的蜡烛光。在解铁链、拔门闩的一番折腾之后，门慢慢地打开了。

门是朝外面开的，随着门越开越大，匹克威克先生往门背后越退越远。为谨慎起见，他探头朝外面窥视，看开门的是谁，令他目瞪口呆的是，开门的不是约伯·特洛特尔，而是一个端着蜡烛的女仆！匹克威克先生赶紧把头缩了回去，其神速与令人钦佩的通俗剧演员潘趣 [37]躺下来等待拿白铁皮乐器箱的扁头喜剧演员时的神速不相上下。

“一定是猫，莎拉，”那个女仆对屋子里面的一个什么人说，“呼，呼，呼——喵，喵，喵。”

但这些诱哄没有引出任何动物来，于是女仆慢慢地关上了门，把它牢牢拴好了；丢下匹克威克先生笔挺挺地贴在墙壁上。

“这真是奇怪啊，”匹克威克先生心想，“我想，也许她们今晚比通常睡得晚些吧。他们真是不幸啊，偏偏选中今晚来做这种事情——太不幸了。”匹克威克先生这样想着，小心翼翼地回到了他先前躲藏过的那个墙角，等着他认为安全的时刻到来时再去发信号。

他在角落里等了还不到五分钟，便看见一道耀眼的闪电闪过，随即是一阵巨大的响雷，它咔啦一声炸开并带着可怕的轰隆声向远方滚去——然后是第二道闪电，比第一道更加明亮，紧接着是第二声霹雳，比第一声响亮得多；然后是雨铺天盖地而来，又疯狂又猛烈，仿佛要把所碰到的一切一扫而光似的。

匹克威克先生很清楚在雷雨中与树为邻是很危险的。他右边有一棵树，左边有一棵树，前面有第三棵，后面有第四棵。假如他待在原来的地方，弄不好会成为雷击事故的牺牲品；而假如他在园子中央露面的话，也许人家会把他交给警察；有一两次他试图翻出墙去，可是除了老天爷给他的两条腿之外再没有别的腿帮忙，因此唯一的结果是，除了膝盖和胫骨处添了很多非常令人不快的擦伤以外，他还落了个大汗淋漓。

“多么可怕的处境啊。”匹克威克先生说，在费尽折腾之后歇下来擦额上的汗水。他抬头看看屋子——全是一片漆黑。她们现在一定全睡着了。他要再试一试暗号。

他踮着脚走过湿漉的石子路，在门上敲了敲。他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钥匙孔上听了听。没有回音：好怪呀。再敲一下。他再次倾听。里面有一声低沉的耳语，然后一个声音喊道——

“谁呀？”

“这不是约伯，”匹克威克先生想，连忙把身子紧贴在墙上，“是个女人。”

他刚刚得出这一结论，楼上的一扇窗子就被推开了，三四个女性的声音重复问道——“谁呀？”

匹克威克先生不敢挪动手脚。显然整个学校的人都被惊醒了。他决心留在原处，等待惊扰平静下去，然后以超自然的努力翻过墙去，或者在翻墙的过程中摔死。

像匹克威克先生的所有决定一样，这个决定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再好不过的；但不幸的是，这是建立在她们不敢再把门打开的假设基础上的。当他听到解铁链和拨门闩的声音，看到门慢慢打开，越开越大的时候，他是何等地狼狈和失望啊！他一步接一步地退进门背后的角落；但是不管他怎么努力，他自己的身体塞在门后，妨碍了门开到最大限度。

“谁呀？”里面的楼梯间冲出一阵由很多最高音合成的合唱般的发问，其中包括学校的老处女校长、三个女教员、五个女仆、三十个女寄宿生，所有的人都没有穿戴整齐，头上是丛林般的卷发纸。

当然匹克威克先生没有说是谁；然后合唱的叠句变成了——“天哪！吓死我了。”

“厨师，”那位修女院住持说，她谨慎地站在楼梯的最上面，在那群人的最后面，“厨师你为什么不稍微走几步进园子里看看呢？”

“对不起，夫人，我不喜欢。”女厨子说。

“天哪，这厨娘真是笨！”那三十个女寄宿生说。

“厨师，”女住持非常威严地说，“请你不要回嘴。我一定要你马上到园子里去看看。”

这时女厨师开始哭了，那个女仆说强人所难真是“丢脸”！为这句偏袒的话她当场受到留职查看一个月的惩罚。

“你听到没有，厨师？”女住持说，不耐烦地踩起脚来。

“你有没有听到女主人的话呀，厨子？”三位女教员说。

“厨师的脸可真是厚啊！”三十个寄宿生说。

那个不幸的厨娘在硬逼之下向前走了一两步，把蜡烛举在偏偏使她什么也看不到的地方，然后她说什么也没有，一定是风在作怪。刚好在门快要被关上的时候，一个从门缝里窥探的好奇的寄宿生发出一声可怕的尖叫，它把厨师、女仆和所有胆子较大的人全部叫了回来。

“史密索特小姐怎么了？”女住持问道，因为这位史密索特小姐发起足有四位小姐的力气那么大的歇斯底里来。

“天哪，史密索特小姐，好宝贝。”其他二十九位寄宿生说。

“噢，男人——那个男人——在门后头！”史密索特小姐尖叫道。

女住持一听到这可怕的叫喊，马上退回了她自己的卧室，把门加上双重锁，然后舒舒服服地晕了过去。寄宿生们、老师们和仆人们退到楼梯上，倒成了一堆；从没见过这样的尖叫、昏迷和挣扎。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匹克威克先生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出现在她们之间。

“女士们，亲爱的女士们。”匹克威克先生说。

“噢，他说我们是亲爱的，”最老最丑的那个教师说，“噢，这个坏蛋！”

“女士们，”匹克威克先生大吼道，危险的处境已使他只好孤注一掷了，“听我说。我不是强盗。我要找这里的女主人。”

“噢，多么凶暴的恶棍！”另一位教师尖叫道，“他要找汤姆金斯小姐。”

全体顿时尖叫起来。

“来人呀，拉警铃！”一打声音叫道。

“别拉——别拉，”匹克威克先生叫道，“看看我吧，我像个强盗吗？我亲爱的女士们——你们可以把我的手脚捆起来，或者把我锁进密室里，随你们的便。只是你们要听听我必须说的话——只要听我说说。”

“你怎么到我们园子里来的？”女仆结结巴巴地说。

“把这里的女主人叫来，就会告诉她一切的——一切！”匹克威克先生说，把肺部利用到了最大限度，“叫她来——只是你们要安静些，叫她来，你们就知道一切了。”

也许是由于匹克威克先生的外表，也许是由于他的举止，也许是由于想了解包藏在神秘之中的某种东西——那对女性的心灵是具有不可抗拒的诱惑力的——寄宿学校里比较有理性的那一部分人（有四个人）相对平静了一些。她们提议说，为了验证匹克威克先生的诚挚，他应该马上受一点儿人身约束；那位绅士同意了她们的提议，立即自愿地走进了走读生们挂帽子和三明治袋的壁柜里，被牢牢地锁在了里面，准备隔着壁柜门和汤姆金斯小姐谈谈。这一做法使其他女性全都复活过来了；汤姆金斯小姐被叫来之后，交谈就开始了。

“你在我园子里干什么，你这男人？”汤姆金斯小姐说道，声音很微弱。

“我来向你报警，你的年轻女士中有一位今天晚上要私奔。”匹克威克先生从壁柜里面回答说。

“私奔！”汤姆金斯小姐、三位教师、三十个寄宿生和五个女仆同声大叫道，“和谁？”

“你的朋友，查尔斯·菲兹-马歇尔先生。”

“我的朋友！我可不认得这样一个人。”

“哦，那么就是金格尔先生。”

“我这辈子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要是这样，那就是我受骗了，上当了，”匹克威克先生说，“我成了一个阴谋的牺牲品——卑鄙下流的阴谋。派人去天使旅馆问问吧，我亲爱的女士，假如你不相信我的话。派人去天使旅馆找匹克威克先生的男仆吧，我求你了，夫人。”

“他准是个有身份的人——他还雇有男仆哩。”汤姆金斯小姐对那个教习字和算术的女教员说。

“我的看法是，汤姆金斯小姐，”那位教习字和算术的教员说，“他的男仆是监管他的。我认为他是一个疯子，汤姆金斯小姐，那个人是看管他的。”

“我觉得你的话很对，格温小姐，”汤姆金斯小姐答道，“叫两个用人到天使旅馆去，其他的留在这儿，保护我们。”

于是两个女仆被派往天使旅馆，其他三个留下来保护汤姆金斯小姐、三位女教员和三十个寄宿生。匹克威克先生在壁柜里的三明治口袋的丛林下面坐了下来，靠着他能拿出的全部哲学道理和坚忍精神在里面静候佳音。

一个半钟头过去了，她们还没有回来，而当他们确实回来了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除了听出塞缪尔·威勒先生的声音，还听到另外两个音调很耳熟的声音；至于另外两个声音是谁的，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接下来是一段很简短的对话。门被打开了，匹克威克先生走出壁柜，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西门大厦的全体人员、塞缪尔·威勒先生，还有——老华德尔和他未来的女婿特伦德尔先生。

“我亲爱的朋友，”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奔过去握住华德尔的手，“我亲爱的朋友，看在老天爷的分上，请你向这位女士解释一下我被置于多么不幸而又可怕的困境。你一定从我的仆人那里听说过了；说吧，我亲爱的朋友，无论如何，我既不是强盗，也不是疯子。”

“我已经说过了，我亲爱的朋友。我已经这么说过了。”华德尔先生回答说，一边握着他朋友的右手摇晃，特伦德尔先生则握着左手。

“那种话不管是谁说的，不管谁说过，”威勒先生插语说，走上前去，“都是胡扯，和真相差远了，恰恰相反，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假如这座屋子里有些个爷儿们说过那样的话，我很乐意马上向他们证明一下他们错了，让他们口服心服，就在这间屋子里，假如这些可敬的女士能赏脸回避一下的话，叫他们上来好了，一次一个。”在这么口若悬河地发表了这一挑战辞之后，威勒先生用握紧的拳头用力捶了一下他那只张开的手的手掌，并且兴致勃勃地向汤姆金斯小姐眨了眨眼睛；而她呢，听见他说西门女子学校的校舍里可能有什么男人，惊恐得简直无法形容。

匹克威克先生的解释很快就结束了，因为其中一部分早就说过了。但无论是在和朋友们一起回去的时候，还是回去后坐在熊熊炉火边吃他极其需要的夜宵的时候，从他嘴里始终引不出一句话来。他好像惊魂未定，心绪迷乱。有一次，也仅仅一次，他扭过头去看看华德尔先生，说——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特伦德尔和我上这儿来，第一桩事便是想在这里痛痛快快地打一场猎，”华德尔回答说，“我们是今晚到的，听到你的仆人说你也在这里，吃了一惊；但我很高兴你在这里，”老头子说着，拍了拍他的背。“我很高兴。首先我们可以好好在这里欢聚一下，而且我们还可以再给温克尔一次机会哩——呃，老伙计。”

匹克威克先生没有答话；他甚至没有问候他那些在丁格莱谷地的朋友们，而且紧接着就要去睡觉了，关照山姆在他打铃的时候去端蜡烛。

到了一定的时候铃果然响了，威勒先生走去拿蜡烛。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从被子下面探出头来。

“先生。”威勒先生说。

匹克威克先生停顿片刻，威勒先生剪了剪烛芯。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再一次说，好像在拼命努力似的。

“先生。”威勒先生又说。

“那个特洛特尔在哪儿？”

“约伯吗，先生？”

“是的。”

“走了，先生。”

“和他的主人吗，我想？”

“朋友或主人，不管是什么关系，反正他和他走了。”威勒先生回答，“他们是一对啊，先生。”

“金格尔猜到了我的计划，就编了个故事，叫那个家伙来诱你上钩，我想是这样吧？”匹克威克先生说，有点儿哽咽。

“正是这样，先生。”威勒先生答道。

“那当然是一派谎话，对吗？”

“全是，先生。”威勒先生答道，“干得高明，先生；老滑头啊。”

“我想下一次他决不会这么轻易就从我们手里溜掉，是吗，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我想他办不到，先生。”

“我无论什么时候再见到那个金格尔，不管是在哪里，”匹克威克先生说着，从床上坐了起来，猛地一拳在枕头上擂出一个凹痕，“我除了给他予以咎有应得的揭露，还要好好揍他一顿。我会的，不然我就不姓匹克威克。”

“无论什么时候我抓住那个黑头发的病恹恹的小子，”山姆说，“我要是不叫他的眼睛真的淌出点水来的话，我就不姓威勒。晚安，先生！”

第十七章　说明在某些情况下风湿病的发作具有刺激创造才能的作用

匹克威克先生的体魄虽然能够承受大量的辛劳和疲惫，却抵挡不住上一章所说的他在那个难忘的夜晚所经历的多重打击。黑夜里在露天洗了个大雨水澡，又在壁柜里晾干，这不仅稀奇离谱，而且也是危险的。结果是匹克威克先生害了风湿病躺卧在床。

不过，尽管这位伟人的体能因此受到了损害，他的心智却仍然保持着以往的勃勃生机。他的精神是富于弹性的，他的好心情又恢复过来了。就连最近的遭遇所带来的烦恼，也已经从他心中消失；在一涉及那件事华德尔先生就开怀大笑的时候，他也能够既不气恼也不尴尬地同笑同乐了，而且还不仅仅如此呢。在匹克威克先生卧病在床的那两天里，山姆始终侍候左右。第一天，他千方百计用掌故和谈话让主人开心。第二天，匹克威克先生要了书桌和笔墨，埋头苦干地写了一整天。第三天，由于能够在卧室里坐起来了，他派他的男仆去给华德尔先生和特伦德尔先生送了信，说假如他们能到他那里喝酒，他将非常感激。这一邀请被很乐意地接受了；当他们坐下来一起喝酒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羞红着脸很不好意思地向大家出示了下面的小小故事，说是自己最近在卧病期间根据对威勒先生率真的叙述的札记“编辑”而成的。

教区的书记员

——真情实爱的故事

“从前，在一个离伦敦很远的很小的村镇里，有一个名叫纳撒尼尔·匹普金的小个子男人，他是那个小镇子的教区书记员，住在那条小小的主街上的一座小屋子里，那里离教堂有十分钟的路程；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都可以看到他在向男孩们传授一些小学问。纳撒尼尔·匹普金先生是一个与世无涉、于人无害的老好先生，向上翻的鼻子，向里弯的腿，眼睛有点斜视，脚步有点儿跛；他的时间全部花费在教堂和学校两个地方，他很相信在地球上，再没有比副牧师更聪明的了，再没有比法器室更堂皇的了，再没有比他的学校更井然有序的了。在他的一生中有一次，也仅仅一次，纳撒尼尔·匹普金见到了一位主教——一位真正的主教，手臂上是薄麻布衣袖，头上戴着假发。在一次坚信礼上，他见过主教走路，听过他说话；在那个极其重要的场合，纳撒尼尔·匹普金是那么敬畏，当那位主教把手放在他头上的时候，他竟然彻底晕了过去，并被教堂的差役抱出了教堂。

“后来发生了一件重大事情，唯一的一件扰乱了他那静如止水的平淡生活的事情，它是纳撒尼尔·匹普金人生的一个重要纪元。事情发生在一个晴朗的下午，他正在出一个复杂加法的大难题给一个犯错误的顽童解答，在心神恍惚之下，他的目光从写字板上不知不觉地游离开了，突然落到了玛丽娅·洛布斯的如花一般的脸上，他是街对面的大马具店老板老洛布斯的独生女。本来嘛，匹普金先生的目光以前也曾多次落在玛丽亚·洛布斯的脸上，无论在教堂还是别的地方；但是玛丽亚·洛布斯的眼睛从来没有像在这一特殊的场合那么明亮，她的脸颊也从来没有这一次那么红润。难怪纳撒尼尔·匹普金先生没法把目光从洛布斯小姐的脸上移开；难怪洛布斯小姐一发现自己被一个青年小伙子盯着，便从她探出头来张望的窗户把头缩了回去，关上了窗户并拉下了窗帘；难怪纳撒尼尔·匹普金先生随即便扑向了那个先前犯了过错的顽童，把他左一拳头右一巴掌地打了一顿才觉得畅快。这一切都是非常自然的，没有任何可以大惊小怪的地方。

“然而，像纳撒尼尔·匹普金先生这么羞怯、神经质而且尤其是收入微薄的人，居然从此以后胆敢妄想博取凶恶的老洛布斯的独生女的芳心并娶她为妻，这可真是一件大怪事啊！这个老洛布斯，他可是大马具店的老板啊，他只要大笔一挥就可以把整个村子买下，压根儿不把这点小钱当回事——这个洛布斯呀，谁都知道他的钱多得不得了，成堆成堆地放在附近的市镇的银行里——这个洛布斯呀，据说他有数不清用不完的金银财宝积聚在一个钥匙孔很大的小小的铁保险箱里，就放在后房里的壁炉台上——这个洛布斯呀，谁都知道，每逢举行宴会，他都要用纯银的茶壶、奶油罐和糖缸来装饰桌面，而且他还常常得意地吹嘘说一旦他女儿找到了心上人，他就要把这些给女儿做嫁妆。我再说一遍，假如纳撒尼尔·匹普金先生竟然鲁莽到如此地步，竟敢斜眼朝这个方向看，那可真是一件令人惊讶和咋舌的事情啊。但是爱情是盲目的，而纳撒尼尔的眼睛又有点儿斜视：也许是这两者的共同作用，使他没法正确地看待这档子情事。

“嘿，假如老洛布斯对纳撒尼尔的私情察觉到哪怕只一丝一毫，他准会把那所学校的校舍夷为平地，或是把学校的主持从地球表面抹掉，或是做出别的什么同样凶暴野蛮的歹毒事来；因为一旦自尊受到伤害，或是火气上来的时候，洛布斯可是一个可怕的老恶魔。天哪！有时候他痛骂那个瘦腿子的皮包骨头的学徒偷懒，那一连串的诅咒如轰隆隆的雷声一般滚到街对面来，纳撒尼尔·匹普金会被吓得两腿直打哆嗦，而那些小学生更是会被吓得头发倒竖起来。

“唉！一天又一天，每当学校放学，学生们走了的时候，纳撒尼尔·匹普金就独自坐在靠街的窗边，一边假装在读书，一边斜着眼睛在街对面寻找玛丽亚·洛布斯明亮的眼睛；他在那里坐了没多少天，那双明亮的眼睛就在楼上的一个窗户里出现了，显然也在专心致志地看书。这令纳撒尼尔·匹普金打心底里感到欢欣鼓舞。两个人那样坐着可真是不同寻常啊，在那双眼睛往下看书的时候，看着那张秀美的脸真是太好了；而当玛丽亚·洛布斯开始把眼睛抬起来不看书，而向纳撒尼尔·匹普金的方向投来一瞥时，他的欢乐和倾慕之情简直是无边无际。最后，有一天，得知老洛布斯不在家，纳撒尼尔·匹普金便冒冒失失地向玛丽亚·洛布斯送去了一个飞吻；而玛丽亚·洛布斯呢，不但没有关上窗子和拉上百叶窗，相反还向他回报了一个飞吻，并且微微一笑。见此情景，纳撒尼尔·匹普金下定了决心，不管会发生什么事，他都要发展自己的感情，一点儿也不耽搁。

“比大马具店老板的女儿玛丽亚·洛布斯更美的步态、更欢快的心灵、更笑靥可人的脸蛋和更漂亮的身材，在这个因它们而生色的世界上是从未有过的。她那双亮闪闪的眼睛里有一种淘气的光芒，即使是远不如纳撒尼尔·匹普金那么多愁善感的人，都要被它弄得神魂颠倒；她欢快的笑声里有一种欢欣的乐音，即使是最严厉的厌世者，听了它都会露出微笑。甚至连老洛布斯本人，哪怕是在他暴戾发作的时候，都抵挡不住漂亮女儿的哄骗；在她和她的表妹凯特——一个狡猾、大胆、迷人的小家伙——死缠着向老头子索要什么的时候——说实话，她们是经常这么做的——他什么都不会拒绝，即使她们索要的是那锁在铁保险箱里的见不着阳光的无穷无尽的财宝的一部分，他都会欣然给予。

“一个夏日的黄昏，纳撒尼尔·匹普金在田野上看见了这一对可人儿，她们就在他前面几百码的地方，这时候他的心跳得多厉害呀——正是在这片田野上，他不知有多少次一边散步，一边思慕玛丽亚·洛布斯的美丽，一直到天黑了才回去。虽然他常常想，他只要有机会遇见她，他就会无比欢快地走到玛丽亚·洛布斯跟前并向她表白自己的爱情，但是此时此刻，她意外地出现在他面前，他感到自己体内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这显然使他的腿深受其害，它们被剥夺了平常的功能，抖个不停。当她们停下来采篱笆上的花儿或听鸟叫的时候，纳撒尼尔·匹普金也会停下来，装出一副在全神贯注沉思的样子，而他也确实是心事重重啊；因为他正在考虑，当她们往回走和他面对面相遇的时候，他到底该做些什么——到时候她们是必定要往回走的呀。尽管他不敢走近她们，但是他受不了看不见她们。所以，她们加快步伐时他也加快步伐，她们徘徊时他也徘徊，她们停下来他也停下来；这样下去，若不是凯特偷偷地回头看看，鼓励地招呼纳撒尼尔走上前去，他们简直会一直走到天黑。凯特的态度中有某种无法抗拒的东西，因此纳撒尼尔·匹普金接受了邀请；在他这方面红了一大阵脸，那个恶作剧的小表妹纵情地大笑了一阵之后，纳撒尼尔·匹普金在有露水的草地上跪了下来，信誓旦旦地说他决心永远跪在那里，除非答应让他做玛丽亚·洛布斯的心上人。听到这话，玛丽亚·洛布斯那欢快的笑声在傍晚宁静的空气中回荡起来——不过却没有扰乱它；那是多么悦耳的声音啊——那个调皮的表妹笑得比先前更放肆了，纳撒尼尔·匹普金的脸比先前更红了。最后，被那个饱受相思之苦的小个子逼得没办法了，玛丽亚·洛布斯扭过头去，低声叫她表妹替她表态，或者根本就是凯特自作主张说的，说她听了匹普金先生的话感到很荣幸；至于她的婚事和芳心嘛，那是由她父亲做主的；还说谁也不会对匹普金先生的价值视而不见的。由于这些话是极其庄严地说出来的，加之纳撒尼尔·匹普金陪着玛丽亚·洛布斯走回家，在分手时还硬是吻了她一下，因此上床睡觉时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幸福的人，而且整夜都在做美梦，梦见自己打动了老洛布斯，打开了坚固的保险箱，还娶到了玛丽亚。

“第二天，纳撒尼尔·匹普金看见老洛布斯骑着他常骑的那匹灰色小马出去了，那个调皮的小表妹在窗口打了很多暗号，那意思是什么他丝毫不懂；然后，那个皮包骨头的瘦腿学徒跑来通知说，他的主人整晚都不回来，两位小姐请匹普金先生去吃茶点，时间是六点整。这一天的功课到底是怎么教完的，无论匹普金先生还是那些小学生，都和我们一样不清不楚；但是功课总归是上完了，学生们一走，纳撒尼尔·匹普金便开始打扮起来，一直打扮到六点钟才算是满意了。倒不是说他花了这么长时间选择该穿什么衣服，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衣服可供挑三拣四；只是要把衣服穿得得体，而且事先还要把它们补好，这可绝不是一件不太困难或者不太重要的事情啊。

“那里有一小伙非常赏心悦目的人，包括玛丽亚·洛布斯和她的表妹凯特，还有三四个嘻嘻哈哈、兴高采烈、脸色如玫瑰的姑娘。纳撒尼尔·匹普金亲眼目睹的一切，证明了关于老洛布斯的财富的传闻是毫不夸张的。桌子上真的摆着结结实实的纯银的茶壶、奶油罐和糖缸，还有用来搅茶的真银调羹，喝茶用的真瓷杯子，以及用来装糕点和烤面包的碟子，也是真瓷的。那整座屋子里唯一刺眼的是玛丽亚·洛布斯的另一位表亲——凯特的哥哥，玛丽亚称他叫“亨利”，这家伙好像想独占玛丽亚·洛布斯似的，把她护在桌子的一角。目睹亲戚们之间的浓浓亲情本是件开心的事儿，可是眼下的情景或许也过分了点，使得纳撒尼尔禁不住做如是想：假如玛丽亚·洛布斯对所有别的亲戚都像对这个表哥这么关心，那她一定是一个特别喜欢亲戚的人。喝完茶之后的情况也是如此。喝完茶之后，那个调皮的小表妹提议做瞎子抓人的游戏，不知是怎么的，当瞎子的差不多总是纳撒尼尔·匹普金，而且每次他抓住那个表哥，他肯定会发现玛丽亚·洛布斯离表哥不远。尽管那个调皮的小表妹和其他女孩掐他，扯他的头发，把椅子推到他前面拦他，或玩各种其他的恶作剧，但是玛丽亚·洛布斯好像从来没有靠近过他；有一次——只一次——纳撒尼尔·匹普金可以发誓，他听到了接吻的声音，接着是玛丽亚·洛布斯轻微的抗议声，以及她的女友们的没有完全压抑住的笑声。所有这一切都是离谱的——非常离谱——假如纳撒尼尔的心思不是突然转到了新轨道的话，还真说不定他会干出什么来哩。

“使他的心思转上新轨道的，是大门口发出的响亮的敲门声，大声敲门的不是别人，正是老洛布斯本人，他出人意料地回来了，正在像个棺材匠似的拼命地捶门：因为他想吃晚饭了。那个皮包骨头的瘦腿学徒刚刚跑来报完警，女孩子们就连忙蹑手蹑脚地躲进了玛丽亚·洛布斯的卧室，那位表哥和纳撒尼尔·匹普金则被塞进了起居间的两个壁橱里，因为没有更好的藏身之处；在玛丽亚和那个调皮的表妹把他们藏好，把房间收拾好之后，她们俩为老洛布斯开了门，他自从一开始敲门就没有停过。

“倒霉的是，饿坏了的老洛布斯脾气坏得像个恶魔。纳撒尼尔·匹普金可以听见他像条喉咙痛的恶狗似的在吼来吼去；每次那个瘦腿子的不幸学徒进来，老洛布斯总要像个异教徒似的以穷凶极恶的口气咒骂他一顿，尽管他显然没有别的什么目的，只不过是想把一些过剩的咒骂一吐为快而已。最后，已热好的晚饭被摆到了桌上，接着老洛布斯正正经经地大吃起来；他很快就把饭菜全扫光了，在吻了吻女儿之后，他叫把烟斗拿来。

“老天爷把纳撒尼尔·匹普金的两个膝盖放得本来还挺紧凑的，但是当匹普金听到老洛布斯说要烟斗的时候，它们就相互打起架来，仿佛各自想把对方捣成粉末似的；因为就在他站在其中的那个壁里，有一根棕色杆子银斗子的烟枪就挂在两个钩子上，五年来的每一个下午和傍晚，他都亲眼看见它被老洛布斯叼在嘴里。两个女孩先到楼下找烟斗，又跑上楼去找，所有地方都找遍了，除了她们知道烟斗所在的那个地方；与此同时，老洛布斯大为光火，暴躁得简直吓死人。最后他想到了壁橱，并向它走了过去。在老洛布斯那么强壮的一个人在往外面拉时，像纳撒尼尔·匹普金那么弱小的一个人往里面拉是丝毫用处都没有的。老洛布斯使劲一拉就把门拉开了，发现纳撒尼尔·匹普金笔直地站在里面，吓得从头到脚直打哆嗦。天哪！当老洛布斯揪住匹普金的衣领把他拖出来，伸直手臂押着他的时候，老头子那凶狠的目光多么令他心寒胆战啊！

“‘嘿，你这该死的在这里干什么？’老洛布斯说，声音可怕极了。

“纳撒尼尔·匹普金答不上话来，因此老洛布斯就把他前前后后摇了两三分钟，以便替他理清思路。

“‘你在这里想干什么？’洛布斯吼道，‘我想你是来追我女儿的吧，啊？’

“老洛布斯说这话其实不过是作为一种讥笑，因为他不相信纳撒尼尔·匹普金会如此胆大包天。难怪当他听到那个可怜的人做以下回答时，他简直是火冒三丈——

“‘是的，我是的，洛布斯先生。我是来追你的女儿。我爱她，洛布斯先生。’

“‘嘿，你这个流鼻涕、歪嘴脸、弱不禁风的恶棍。’老洛布斯喘着粗气说，被那恶劣的自白弄得瘫住了，‘你那是什么意思？再对我说一遍！该死的，我掐死你！’

“要不是一个出其不意地出现的人拦住他的手臂的话，盛怒之下的老洛布斯说不定真的会把这一威胁付诸实施；半路杀出的是那位表哥，他从那个橱柜里跨出来，走到老洛布斯面前，说：

“‘这个无甚妨碍的人，先生，是被邀请来的，邀请他来不过是女孩们在闹着玩，我不能容许他以非常高贵的姿态来担当我应该承担而且也正准备坦白的过错（如果它是过错的话）。我爱你的女儿，先生；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来会她。’

“老洛布斯听到这话后睁大了眼睛，但是再怎么大也没法和纳撒尼尔·匹普金相比。

“‘是吗？’洛布斯说，他终于缓过气来可以说话了。

“‘是的。’

“‘我早就禁止你进我家门的。’

“‘是的，要不然我也不会今天晚上偷偷上这儿来。’

“老洛布斯的事说起来真叫人难过，假如不是他那位明亮的双眼像在泪水中游泳似的漂亮女儿抱住他的手臂求情的话，他恐怕早就开始揍那位表哥了。

“‘别阻止他，玛丽亚。’那个年轻人说，‘他若是有心揍我，就让他揍好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伤他的白头上的一根头发的。’

“老头子听到这句谴责的话垂下了目光，它与他女儿的目光碰到了一起。我先前已暗示过一两次，那双眼睛是非常明亮的，即便现在是泪水盈盈，它们的感染力也丝毫没有减少半分。老洛布斯把头扭开，仿佛避免被它们说服似的。这时候，简直是命中注定，他又碰上了那个调皮的小表妹的脸，她一半是为哥哥担心，一半是在笑纳撒尼尔·匹普金，脸上显露出一副迷人的表情，其中还带有一丝羞涩，这种神情是任何男人看了都中意的，无论年轻还是年老。她把手臂抚慰似的挽住老头的手臂，凑在他的耳朵边悄悄说了点什么；不管老洛布斯怎么样，反正他禁不住露出了微笑，同时有一滴眼泪偷偷滚下了脸颊。

“五分钟之后，女孩子们被从卧室里请了下来，一个个咯咯地笑着，羞羞答答的；在年轻人们乐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老洛布斯取下烟斗，抽了起来；这一斗烟可真是非比寻常呀，因为它是他所抽过的烟中最舒畅、最欢快的一斗。

“纳撒尼尔·匹普金觉得最好还是保守住自己的秘密，因此也就渐渐地获得了老洛布斯巨大的欢心，后来老头子教会了他抽烟。自那以后的很多年，他们俩经常在晴朗的晚上一起坐在园子里，纵情地又抽烟又喝酒。不久他便从爱情的熬煎之中恢复过来了，因为我们在教区的登记册上发现他的名字，是作为玛丽亚·洛布斯和她表哥的婚礼的证婚人；查阅其他的文件还可看到另一件事情，那就是，在举行婚礼的那天晚上他被关进了村里的禁闭室，因为他在烂醉的状况下在街上干了很多越轨的事，那全是在那个皮包骨头的瘦腿学徒的怂恿和帮助之下做出来的。”

第十八章　简要说明两点——第一，歇斯底里的威力；第二，环境的力量

在亨特尔夫人举行早餐会之后的两天里，匹克威克的信徒们待在伊坦斯维尔，在焦急地等待他们的可敬领袖的消息。图普曼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再次落入了只好自寻其乐的境地；因为温克尔先生接受了盛情难却的邀请，继续住在波特先生府上，把所有的时间都献出来陪伴和蔼可亲的女主人了。不过并不缺少波特先生偶尔的参与，来使他们的欢乐臻于完美。由于深深地沉浸在苦思冥想之中，一心想的是为公众谋福利和摧毁《独立报》，这位伟大人物向来不习惯于走下他精神的塔尖，降格到普通心灵的卑微水平上。不过这一次不同，仿佛为表现对匹克威克先生的任何信徒的特别的敬意似的，他变得随和起来了，从他的圣坛上走了下来，走到了地面上：大发慈悲地使他的言论适应了群氓的理解力，而且在外在形式——假如不是在精神上——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由于这位著名的公众人物是如此善待温克尔先生，因此，当以下的事情发生时，后面这位绅士脸上露出极其惊讶之色是可想而知的；当时他独自一人坐在早餐室里，门突然被匆匆撞开，同时又匆促地被关上，波特先生冲了进来，威风凛凛地走到他面前，把他伸出的手推开，一边咬牙切齿，仿佛要把他要说的话磨得更锐利似的，一边以拉锯似的声音叫道——

“毒蛇！”

“先生！”温克尔先生叫道，从椅子上惊跳起来。

“毒蛇，先生，”波特先生高声重复了一遍，接着又压低了声音，“我说了，毒蛇，先生——把好事干尽吧。”

你和一个人凌晨两点时分手，分别时彼此极尽难分难舍之能事，而到了九点半钟，当再见到你的时候，他却把你叫作毒蛇，这时候你猜想必定出了岔子，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温克尔先生当时便是这样想的。他回报了波特先生的冷酷盯视，并且按那位绅士的要求尽量显出“蛇”的本色。但是，这所谓“尽量”根本不算什么；因此在几分钟的紧张的沉默之后，他说道——

“毒蛇，先生！毒蛇，波特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先生？——开玩笑吧。”

“开玩笑，先生！”波特先生叫道，手猛地一挥，表明他真想把那只不列颠合金茶壶砸到他的客人头上，“开玩笑，先生！——不，我要冷静；我要冷静，先生。”为了证明他的冷静，波特先生一屁股坐进一把椅子，气得嘴吐白沫。

“我亲爱的先生。”温克尔先生插话说。

“亲爱的先生！”波特答道，“你怎么敢称我为‘亲爱的先生’呢，先生？你怎么敢正视我的脸并对我这样称呼呢，先生？”

“那好，先生，既然你这么说话，”温克尔先生反唇相讥道，“你怎么敢正视我，称我是毒蛇呢，先生？”

“因为你是毒蛇。”波特先生答道。

“拿出证据来，先生，”温克尔先生情绪激愤地说，“拿出证据来。”

编辑深沉的脸上掠过一丝恶毒的怒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天早上的《独立报》；他用手指点了点其中特别的一段，把报纸从桌子上方丢给了温克尔先生。那位绅士拿起报纸来一看，上面写道：

“我们的卑微而污秽的同行，在其有关本镇最近的选举的令人厌恶的言论中，竟然胆敢侵犯私生活的神圣，公然以一种绝对误会不了的姿态影射我们以前的候选人的个人生活——唉，尽管他，菲兹金先生，被卑鄙地击败了，但我们还要说他是我们未来的候选人。我们那位怯懦的同行这么做是何居心呢？假如我们也像他一样把社交的礼节毫不放在眼里，而去揭开那侥幸地掩盖了他的私生活、使他得以免遭众人的嘲笑——纵然不是咒骂——的帷幕的话，那么这个恶棍会怎么个说法呢？假如我们把那些众所周知的、除了我们那位鼠目寸光的同行之外人人看在眼里的事实，一一指出来并加以评述的话，那又会怎样呢——假如我们把我们在动手写这篇文章时收到的、出自本镇的一位天才镇民兼本报通讯员之手的流露真情的诗篇刊印出来，那又怎么样！

咏铜壶 [38]

噢，波特！婚礼之钟在敲，

假如你当初就知道

她会变成虚情假意的堂客儿，

你准会当时就一了而百了，

我敢说为避免现在受煎熬，

你准会把她送给那温××。

“你说呀，”波特先生严厉地说，“哪几个字可以和‘堂客儿’押韵，你这恶棍？”

“什么可以和‘堂客儿’押韵？”波特太太刚好此时进来了，她抢先做了回答，“什么可以和‘堂客儿’押韵？嘿，我想呀，应该是温克尔。”她一边说，一边朝那位心烦意乱的匹克威克信徒甜蜜地微微一笑，并且把手伸给他。假如不是波特愤慨地插话阻止的话，那个意乱神迷的年轻人恐怕会糊里糊涂地握住那只手哩。

“回去，太太——回去！”编辑说，“当着我的面和他握手！”

“波先生！”他那惊讶的太太说。

“可怜的女人，你看看，”那位丈夫大叫道，“你看看，太太——《咏铜壶》。‘铜壶’——那就是我呀，太太。‘她会变成虚情假意的堂客儿’——说的就是你呀，太太——你。”他狂怒地发作了这么一阵子，与此相伴的是看到妻子的脸色而产生的像是颤抖的动作，然后波特先生把那份最新出版的《伊坦斯维尔独立报》扔在她的脚边。

“想不到你会这样，先生！”惊讶的波特太太说，俯身捡起那张报纸，“想不到你会这样，先生！”

波特先生在他妻子蔑视的目光下畏缩了。他为鼓足勇气做着绝望的挣扎，可是很快又泄气了。

“想不到你会这样，先生！”这么一句简简短短的话，读起来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但是说这句话时的那种语气，以及与之相随的那种神情，两者好像都表示将有什么报复落到波特先生头上似的，这对他充分产生了作用。即使最差劲的观察者都可以从他那诚惶诚恐的脸部表情看出，他随时都愿把那双威灵顿靴子奉献出来，让给任何一个在此时此刻愿意穿它们的有能耐的替身啊！

波特太太读了那段文字，发出一声响亮的尖叫，然后便笔直地躺在了壁炉边的地毯上，一边嘶叫，一边用鞋跟跺地毯，那神态表明她在那一场合的感情宣泄完全是正当的。

“我亲爱的，”吓呆了的波特说，“我并没有说我相信呀——我——”但这个不幸男子的声音被他的配偶的尖叫声淹没了。

“波特太太，我求你了，我亲爱的夫人，请你冷静些。”温克尔先生说；但是尖叫声和跺脚声更大了，而且频率也更快了。

“我亲爱的，”波特先生说，“对不起。假如你不为自己的身体考虑，那就为我想想吧，我亲爱的。我们会把一大群人引来看热闹的。”但是，波特先生越是费劲地恳求，嘶叫声就越是来得猛烈。

不过，非常幸运的是，波特太太有一个贴身随从，一位年轻女士，雇请她来的目的显然是替波特太太梳妆打扮，但是她使自己在很多方面都发挥作用，尤其是教唆和帮助主妇在每一个心愿和爱好方面都同不幸的波特唱对台戏。尖叫声随即传进了这位年轻女士的耳朵，引得她风风火火地直奔过来，匆忙之中使她那整得十分精致的帽子和鬈发遭遇了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危险。

“噢，我亲爱的，亲爱的夫人！”那位侍卫叫道，一边发疯似的跪在躺在地上的波特太太旁边，“噢，我亲爱的夫人，发生什么事啦？”

“你的主人——你那畜生一般的主人。”病人喃喃地说。

波特明显地在退缩。

“丢脸啊。”女侍卫责备地说，“我就知道他会送你的命的，夫人，可怜的宝贝啊！”

他进一步退缩。对方进一步发起攻击。

“噢，别离开我呀——别离开我，葛德文，”波特太太喃喃地说，一边在歇斯底里的痉挛之下抓住了那个叫葛德文的女子的手腕，“你是唯一对我好的人，葛德文。”

听到这一感人的请求，葛德文又开始表演她那自导自演的小小的家庭悲剧，流了不少的眼泪。

“绝不会的，夫人——绝不会的。”葛德文说，“噢，先生，你应该怜香惜玉一点——你真该这样；你不知道你会对夫人造成多大的伤害；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我知道——我向来是这么说的。”

不幸的波特怯生生地在一旁看着，但什么也没有说。

“葛德文。”波特太太用柔和的声音说。

“夫人。”葛德文说。

“但愿你明白我曾经是多么爱那个人啊——”

“不要去想它了，夫人。”那位侍卫说。

波特显得非常恐慌。彻底打垮他的时机到了。

“可是现在，”波特夫人抽泣着说，“现在，到头来竟受到这样的对待；当着第三者的面责备和羞辱我，而这个第三者差不多还是一个陌生人。但是我不会就这么咽下这口气！葛德文，”波特太太在她的侍从怀抱里撑起身子，继续说，“我的哥哥，那个中尉，他会过问这事儿的。我要分居，葛德文！”

“那当然是他活该，夫人。”葛德文说。

至于分居的威胁在波特先生心里唤起了一些什么想法，他忍住了没有说出来，而只是极其谦卑地说了这样一句：

“我亲爱的，你愿听我说一句吗？”

唯一的回答是一连串新的呜咽，与此同时，波特太太变得更歇斯底里了，她一边哭泣，一边要人家告诉她为什么她要投生到这个世界上，另外还问了很多诸如此类的问题。

“我亲爱的，”波特先生规劝说，“不要说这些感伤的话。我从来没有相信过那段话有任何根据，我亲爱的——不可能。我只是生气而已，我亲爱的——我或许可以说是暴跳如雷——对那些《独立报》的人竟敢登这种文章气不过；仅此而已。”波特先生朝那个无辜的所谓肇事者投去恳求的目光，仿佛在请他不要再提毒蛇的事。

“那么，先生，你想采取什么措施来补救呢？”温克尔先生问道，见波特在丧失勇气，他的胆子又大起来了。

“噢，葛德文，”波特太太说，“他是不是想用马鞭子把《独立报》的编辑抽一顿呢——是不是呀，葛德文？”

“嘘，别说话，夫人；请你安静地歇一会儿，”那位侍卫说，“我敢说他会的，假如你乐意的话，夫人。”

“当然会，”波特说，因为他太太又显露出毛病快发作的明显征兆了，“我当然会的。”

“什么时候，葛德文——你什么时候呀？”波特太太说，还没有决定是不是要发作。

“马上办，当然，”波特先生说，“不超过今天。”

“噢，葛德文，”波特太太继续说，“那是对付诽谤和恢复我的名誉的唯一办法。”

“那是肯定的，夫人，”葛德文回答说，“凡是男子汉，夫人，都不会拒绝去做的。”

由于歇斯底里的阴云还在萦绕，因此波特先生再一次说他会去做的；但是波特太太一想到自己居然受到怀疑就受不了，因此她有好几次差一点又要发作起来，要不是勤勉的葛德文在做不屈不挠的努力，要不是已被征服的波特再三请求宽恕，她肯定早就发作起来了；最后，在那个不幸的人被威吓和斥责贬回到他通常的处境的时候，波特太太才恢复了常态，然后他们就去吃早饭了。

“你不会让这份下流报纸的诽谤缩短你在这里逗留的时间吧，温克尔先生？”波特太太说，泪痕满面地微笑着。

“我希望不会。”波特先生说，同时被一种心愿激动起来，那就是，他巴不得他的客人被刚好举到嘴边的那块烤面包噎死：这样就可以有效地结束他在这里的逗留了。

“我希望不会。”

“你真好，”温克尔先生说，“但是匹克威克先生来了一封信——我是从图普曼先生那里得知的，今天早上有他的一个便条被送到了我的卧室门口——匹克威克先生在信里要求我们今天在坟堆子那儿与他汇合；我们中午就要乘马车走了。”

“可你还会再回来的吧？”波特太太说。

“噢，当然会的。”温克尔先生答道。

“你肯定吗？”波特太太说，偷偷地向客人温情地瞟了一眼。

“肯定。”温克尔先生答道。

早餐在沉寂之中吃完了，因为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苦衷费神。波特太太在为失去一个仰慕者而懊恼；波特先生在想他答应鞭打《独立报》编辑的轻率誓言；温克尔先生为自己无辜地陷入如此尴尬的处境而苦恼；中午到了，再三道别并许诺再来之后，他才从波特府上脱身。

“他要是再回来，我要毒死他。”波特先生这样想着，回到了他那位于屋子后部的小小办公室，他常常在那里准备他的雷霆般的大作。

“假如我真的回来，要是我再和这些人搅和在一起，”温克尔在去孔雀旅馆的路上这样想，“那我就活该挨一顿马鞭子——就这样。”

他的朋友们准备好了，马车也差不多了；不出半个小时他们已经动身，上了匹克威克先生和山姆最近才走过的那条路，由于我们对一路上的风土人情已经做过一些描述，因此我们觉得没有必要再摘录斯诺格拉斯的诗意而美丽的描写了。

威勒先生正站在天使旅馆的门口，准备迎接他们，他把他们带到了匹克威克先生的房间，在那里他们见到了老华德尔和特伦德尔，这使温克尔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吃惊不小，也使图普曼先生大为尴尬。

“你好吗？”老头子说，握住了图普曼先生的手，“不要退退缩缩的，也不要为过去了的事感伤；那是没有办法的事，老伙计。为她着想，我希望你娶了她；为你着想，我倒是为你没娶她而高兴。像你这么年纪轻轻的，哪一天准找个更好的——呃？”说着这些宽心的话，华德尔轻轻地拍了拍图普曼的背，开心地大笑起来。

“喂，你们好吗，我的好小伙子们？”老先生说道，同时与温克尔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握起手来，“我刚才还在跟匹克威克说哩，我们一定要请你们大伙去过圣诞节。我们即将举行一个婚礼——这回可是一个真正的婚礼啊。”

“婚礼！”斯诺格拉斯先生叫道，脸色变得很苍白。

“是的，婚礼。但是别害怕，”那个开心的老头说，“只不过是特伦德尔和贝拉结婚。”

“噢，是吗！”斯诺格拉斯先生说，从那已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的痛苦疑虑中解脱了出来，“恭喜恭喜，先生。乔怎么样啦？”

“很好，”老绅士答道，“还是那么贪睡。”

“你母亲、那个牧师和其他所有人呢？”

“都挺好。”

“那么，”图普曼先生说，有一点儿吃力，“那么——她呢，先生？”说着把头扭向了一边，用手遮住了眼睛。

“她！”老绅士说，会心地点了一下头，“你是说我那位独身的亲人吗——呃？”

图普曼先生点了一下头，表明他问的正是那个失望的拉切尔。

“噢，她走了。”老绅士说，“现在住在一个亲戚家里，离得挺远的。她看到女孩子就不顺眼，因此我让她走了。但是来吧！晚饭准备好了。你们坐完车一定饿了吧。连我都饿了，虽然没坐车；所以让我们动手吃吧。”

大家放开胃口饱餐了一顿，饭后当他们围坐在桌子边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讲述了他的遭遇以及穷凶极恶的金格尔是如何诡计得逞的，令他的信徒们听完后惊骇和愤慨到了极点。

“我在那个园子里还感染了风湿病，”匹克威克先生下结论说，“那使得我到现在都还瘸着哩。”

“我也有一段小小的历险。”温克尔先生微笑着说；在匹克威克先生的请求下，他详述了《伊坦斯维尔独立报》的恶语诽谤，以及接下来他们的朋友——那位编辑的大动肝火。

在叙述的过程中，匹克威克先生锁紧了眉头。他的朋友们注意到了这一点，在温克尔先生讲完之后，大家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匹克威克先生用捏紧的拳头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然后说了下面这些话：

“这难道不是一件天大的怪事，”匹克威克先生说，“好像我们是注定了不管进到哪一个人家里，都不可避免地要给他带来些麻烦？我想知道，这是不是表明我的信徒们举止轻浮，或者更糟一些，心地阴险——我要这么说！——以至于不论他们在哪个的屋檐下歇脚，他们都会扰乱某个轻信的女性的宁静而幸福的心境呢？是不是，我说——”

要不是山姆这时候拿着一封信进来，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雄辩的话，匹克威克先生是很可能要再讲上一阵子的。他用手绢擦了擦额头，摘下眼镜，把镜片擦了擦，然后又把它戴上；接着他又恢复了平常的温和语调，说道：

“什么事呀，山姆？”

“刚才我去了邮局，发现了这封信，已经放在那儿两天了，”威勒先生答道，“是用封缄纸封好的，字迹是圆体字。”

“我不认得这个人的笔迹，”匹克威克先生说，打开了那封信，“天哪！这是怎么回事？一定是开玩笑；这——这——不会是真的。”

“怎么回事？”大伙齐声问道。

“没有谁去世吧，是吗？”华德尔说，对匹克威克先生脸上的惊恐表情警觉起来。

匹克威克先生没有回答，而是把信推到桌子对面，叫图普曼先生把它大声念出来，他自己则倒回了椅子里，脸上带着看了令人发怵的茫然的惊恐之色。

图普曼先生用颤抖的念起信来，内容如下：

康希尔，弗里曼巷

一八三〇年八月二十八日

巴德尔诉匹克威克案

先生：

兹受玛莎·巴德尔夫人委托，对你提出毁弃婚约的控诉，原告要求赔偿损失一千五百镑；民事诉讼法庭业已受理本案并发出令状，特此奉告；并请复函告知贵方在伦敦的律师姓名，以便履行有关程序。

我们是，先生，

你的忠实的奴仆

道森和福格

此致

匹克威克先生尊鉴

每个人都带着无言的惊讶看看左右的人，然后大家又看看匹克威克先生；那种惊讶的神情里好像有某种非常感人的东西，使得大家都怕说话。最后是图普曼先生打破了沉默。

“道森和福格。”他机械地重复道。

“巴德尔和匹克威克先生。”斯诺格拉斯先生说，在琢磨着。

“轻信的女性的宁静而幸福的心境……”温克尔先生喃喃地说，显出一副神魂出窍的神情。

“这是合谋陷害，”匹克威克先生说，他终于恢复说话的能力，“这是那两个贪婪的律师搞的卑鄙阴谋，道森和福格。巴德尔太太是决不会这么做的——她没有做这种事的狠心——她没有理由这样做。可笑——真可笑。”

“关于她的心，”华德尔微笑着说，“你当然是最清楚不过的。我并不想给你泼冷水，但是我可得提醒你，关于她起诉的理由，依我看呀，道森和福格比我们中的任何人都在行得多。”

“是想黑心地敲竹杠。”匹克威克先生说。

“但愿如此。”华德尔说，短促地干咳了一声。

“谁听见我对她说过什么过分的话——除了一个房客对老板娘该说的？”匹克威克先生继续说，气不打一处来，“谁见过我和她单独在一块儿？就连我的这些朋友都没有啊——”

“只有一次除外。”图普曼先生说。

匹克威克先生的脸色变了。

“啊，”华德尔先生说，“那么，那是要害所在。那大概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吧，我想？”

图普曼先生怯生生地瞟了他的领袖一眼。“嘿，”他说，“倒也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可是——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发生的，是呀——她的确是倚在他的怀抱里。”

“哎呀，天哪！”匹克威克先生脱口喊道，因为对那一场景的回忆强有力地袭上了他的心头，“多么可怕的例证啊，它证明环境的力量是多么强大！没错——她是倚在我的怀里——是这样。”

“而且我们的朋友正在抚慰她的悲伤哩。”温克尔先生说，带有几分恶意。

“是这样的，”匹克威克先生说，“我不否认。是这样。”

“喂，”华德尔说，“既然没什么可怀疑的，那么这事儿就有点儿古怪了——呃，匹克威克？啊，狡猾的狼——狡猾的狼！”接着他放声大笑起来，把碗橱上的玻璃都震得再次响了起来。

“多么可怕的表面现象的巧合啊！”匹克威克先生叫道，用双手托着下巴，“温克尔——图普曼——我请求你们原谅我刚才说的话。我们都是环境的牺牲品，而我受害最大。”在这样道歉之后，匹克威克先生把头埋在掌心里沉思起来；与此同时，华德尔打量了其他的人一番，饶有兴味地又是眨眼又是点头。

“可是我要去说个明白，”匹克威克先生说，他抬起头来，捶了一下桌子，“我要去见这个道森和福格！我明天就去伦敦。”

“明天不行，”华德尔说，“你瘸得太厉害。”

“那就后天吧。”

“后天是九月一号，你已经答应过无论如何都要和我们一起坐车到乔弗里·曼宁爵士的庄园去，即使你不能参加游猎活动，也一定和我们一块儿吃中饭。”

“那么，好吧，那就大后天，”匹克威克先生说，“星期四——山姆！”

“先生。”威勒先生答道。

“订两个去伦敦的外面的座位，星期四早上动身，你和我两人去。”

“好的，先生。”

威勒先生离开了房间，慢吞吞地走去办他的差事去了，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双眼盯着地面。

“真是个古怪的家伙，我的这位皇帝。”威勒先生慢悠悠地走上大街的时候这样说道，“居然想到去吊那个巴德尔太太的膀子——而且她还有个孩子哩！老家伙们尽玩些这样的把戏，尽管看上去规规矩矩的。不过我觉得他不会干这种事——我相信他不会！”威勒先生一边做着这一连串道德评述，一边向订票房走去。

第十九章　欢快的一天，以不快收场

鸟儿们因自己的平和心境和个体安乐而快乐无比，对九月一号这一天人们为惊吓它们而做的各种准备一无所知；它们其乐陶陶地欢唱着，无疑是把这个早晨当作这个季节最欢快的早晨之一来欢迎的。很多小鹧鸪趾高气扬地在残茬之间昂首阔步，显出一副年轻花花公子过分讲究的浮华气派；而那些老鹧鸪，则带着富于智慧和经验的老鸟的轻蔑神情，用圆圆的小眼睛看着小鸟的轻浮举动；无论老还是小，它们全都没有意识到它们即将大难临头，全都兴高采烈地在早晨清新的空气中晒太阳取暖，而过上一两个钟头它们将全部被打死在地上。瞧，我们变得感伤起来了，还是让我们慢慢道来吧。

老老实实、平平淡淡地说吧，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它是那么晴朗，使你简直不相信英格兰的夏季的几个月飞逝而去。树篱、田野、树林、山和沼地，呈现着它们那始终在变幻的浓浓的绿意；几乎没有一片落叶，几乎没有半点闪烁的枯黄混杂在夏季的色泽里，告诫你秋天已经来临。天空明净无云，太阳明亮而温暖地照射着；空气中飘荡着鸟儿的歌声和无数夏虫的嗡嗡；农舍边的园子里挤满了各种色彩美丽妖娆的鲜花，它们带着浓重的露水闪闪发亮，有如缀满了熠熠生辉的珠宝的花床。一切都带着夏天的印记，它的富丽色彩丝毫没有褪去。

就是在这样的早晨，一辆敞篷马车开到了马路边的一个围猎场的门口，车子里面坐的是三位匹克威克同仁（斯诺格拉斯先生自愿留在家里）、华德尔先生和特伦德尔先生，山姆则挨着车夫坐在驾驶座上；围猎场的大门口站着一个又高又瘦的猎场看守，还有一个穿着半筒靴、打着皮绑腿的孩子，他们两人各背着一个极大的袋子，陪伴他们的是一对短毛猎狗。

“喂，”当那个人放下踏板的时候，温克尔先生对华德尔说，“他们不会想到我们打到的野味足以装满那些袋子，是吗？”

“装满！”老华德尔叫道，“天哪，是呀！你装满一个，我装满另一个；两个袋子装满之后，我们的猎装口袋还可以装同样多哩。”

温克尔对这句话没有作答就下了车；但是他在心里想，假如大伙站在旷野里等着他把袋子装满，他们是很可能着凉的。

“嘿，朱诺，小姑娘——嘿，老太婆；躺下，达夫，躺下，”华德尔说，一边抚摸那两条狗，“乔弗里爵士想必还在苏格兰吧，马丁？”

高个子猎场看守人作了肯定的回答，并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温克尔先生，瞧他那拿枪架势，就好像是他希望他的上衣口袋为他免去扣扳机的麻烦似的；然后又看了看图普曼先生，瞧他那拿枪的架势，就好像他害怕它似的——他的确是害怕，这毫无疑问。

“我的朋友们对这一套还不太在行，马丁，”华德尔说，他已注意到马丁的惊讶，“活到老学到老嘛，你是知道的。他们总有一天会成为好枪手的。不过我要请我的朋友温克尔原谅我这么说；他在这方面是有过一些经验的。”

温克尔先生那张在蓝色围巾上方的脸露出怯弱的微笑，用以表示感谢恭维，并且在谦卑的不知所措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使自己和枪纠缠到了一起，假如枪上了弹药的话，他准会不可避免地当场打死自己。

“待会儿枪里上了弹药时，你可千万不能这样拿枪啊，先生，”高个子的猎场看守人用沙哑的嗓音说，“不然的话，你不把我们中的哪一个变成冷盘才见鬼哩。”

温克尔先生受到这样的告诫，突兀地改变拿枪姿势，不料在这样做的时候，又重重地使枪管和威勒先生的脑袋相当重地碰了一下。

“喂！”山姆说，一边捡起被撞落在地的帽子，一边揉着太阳穴，“喂，先生！你要是这样做的话，你只要一枪就可以装满一个袋子，还装不完哩。”

那个打皮绑腿的孩子听了这话开怀大笑起来，然后见温克尔先生威严地皱着眉头，他又竭力装出他是在笑别的什么人。

“你叫这孩子给我们把小吃送到哪里呢，马丁？”华德尔问道。

“独树冈的山坡，十二点钟，先生。”

“那不是乔弗里爵士的领土，对吧？”

“不是，先生；不过紧挨着它。那是鲍德威格上尉的土地；但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我们的，那里的草地可棒啦。”

“很好，”老华德尔说，“我们去得越早越好。那么，你十二点钟和我们会合好吗，匹克威克？”

匹克威克先生特别想看看打猎场面，尤其是，他对温克尔先生的生命和四肢非常担心。再说，在如此诱人的一个早晨，让朋友们去寻乐，而自己却老老实实待着，那的确是一件令人心里痒痒的难受的事。因此，他带着懊丧的神情回答说：

“唉，我看我只好这样啰。”

“这位绅士不会打猎吗，先生？”高个子猎场看守问道。

“不会，”华德尔答道，“再说，他的腿还瘸着哩。”

“我倒是非常想去，”匹克威克先生说，“非常想去。”

一阵怜恤的短暂停顿。

“篱笆的那一边有一辆手推车，”那个孩子说，“假如这位绅士愿意推着他沿小路走的话，他就可以跟在我们附近，过篱笆什么的我们可以抬他过去。”

“太好了，”威勒先生说，他对这一提议很有兴趣，因为他也很热切地盼望着看看他们打猎，“太好了。好主意，小家伙；我这就去把车子推过来。”

但是此时困难出现了。那个高个子的猎场看守人坚决反对让一位坐手推车的绅士加入到打猎队里，因为这是大大有悖于所有的成规和先例的。

这是一项强有力的反对意见，但它并不是不可克服的。猎场看守在受了劝诱，得了小费，尤其是在朝那个最初提议用那个工具的富于创造性的孩子的头上“打了一拳”之后，也就没什么了。于是匹克威克先生被放进了手推车，打猎队就出发了；华德尔和那个高个子看守在前面带路，山姆用手推车推着匹克威克先生殿后。

“停下来，山姆。”当他们在第一片田野走完一半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说。

“怎么回事呀？”华德尔说。

“我绝不能让这部车子再往前推一步了，”匹克威克先生坚决地说，“除非温克尔换一个姿势拿枪。”

“我要怎么拿呢？”可怜巴巴的温克尔说。

“要枪口朝地拿着。”匹克威克先生答道。

“那太没有打猎人的样儿了。”温克尔申辩道。

“我可不管有没有打猎人的样儿，”匹克威克先生答道，“我不愿为体面的缘故在小车里挨上一枪，叫什么人高兴高兴。”

“我知道这位绅士迟早会叫谁挨上一枪的。”高个子看守吼叫道。

“好了，好了——我无所谓，”可怜的温克尔说，换成了枪托朝上枪口朝下的姿势，“好了吧！”

“这就稳妥了。”威勒先生说，他们又继续前进。

“停！”他们刚走出几码远，匹克威克先生又说。

“又怎么啦？”华德尔说。

“图普曼的枪不安全，我知道它不安全。”匹克威克先生说。

“呃？什么！不安全？”图普曼先生用非常吃惊的语调说。

“用你那种拿法不安全，”匹克威克先生说，“我很抱歉又提出异议，但我不能同意再往前走，除非你也像温克尔那样拿枪。”

“我看你最好是那样做，先生，”高个子看守人说，“不然你很可能打着自己或别的什么东西。”

图普曼先生以从善如流的态度连忙照办，按要求改变了拿枪姿势，于是大家又继续前进；两位业余游猎家倒拿着枪，有如皇家葬礼上的两个列兵。

那两条狗突然停住了，一动不动的，大家蹑手蹑脚地向前走了一步，也停了下来。

“那两条狗的腿怎么啦？”温克尔先生悄悄地说，“它们站着的样子好古怪呀。”

“嘘，别出声好吗？”华德尔轻声答道，“你没看见它们正在‘指点’吗？”

“指点！”温克尔先生说，瞪着眼睛四周张望，仿佛他希望发现那两只聪明的畜生请他们特别注意的某处特别美的风景似的，“指点！它们指点什么呀？”

“留心看着，”华德尔说，处在兴奋之中而没有在意那一发问，“好啦。”

一阵刺耳的扑腾声，温克尔先生因受惊而后退，好像是他本人中了枪似的。砰，砰，两支枪开了火；硝烟迅速在田野上掠过，缭绕着升到了天空。

“鸟儿在哪儿？”温克尔先生说，处在极度兴奋之中，朝四面八方张望着，“鸟儿在哪儿？开枪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它们在哪儿——在哪儿呀？”

“它们在哪儿？”华德尔说，一边捡起猎狗衔到他脚边的两只鸟儿，“噢，在这儿呀。”

“不是，不是，我是说其他的鸟儿。”狼狈的温克尔说。

“这时候呀，早就飞远啰。”华德尔答道，一边冷静地重新给枪装弹药。

“过上五分钟，我们很可能又会遇到一群的，”那个高个子猎场看守说，“要是这位绅士现在开始放枪的话，也许鸟儿飞起来的时候他刚好把弹药射出枪管哩。”

“哈！哈！哈！”威勒先生笑得震天响。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喝道，他很同情他的信徒的迷惘与尴尬。

“先生。”

“不要笑。”

“当然不笑，先生。”于是，为了表示补偿，威勒先生在手推车后面强忍着不笑，把脸都扭歪了，只有那个打皮绑腿的孩子看见他的怪相，被逗得禁不住轰然爆笑起来，结果马上被那个高个子猎场看守掴了一个耳光，后者刚好需要找个借口转过身来，以掩盖自己的欢笑哩。

“棒极了，老兄！”华德尔对图普曼先生说，“无论如何，你这回总算开枪了。”

“噢，是的，”图普曼先生答道，有点儿自得，“我开了枪。”

“干得好。下一次你会打到东西的，只要你眼明手快。很容易，不是吗？”

“是的，很容易，”图普曼先生答道，“不过嘛，肩膀撞得挺痛的。它几乎把我冲退了。我压根儿没想到这么小小的火器居然有那么大的后坐力。”

“啊，”老绅士说，微笑着，“你到时候会习惯的。好了——一切就绪——你们的小车子还好吗？”

“好着哩，先生。”威勒先生答道。

“跟上来吧。”

“抓稳点儿，先生。”山姆说，抬起了车子。

“好的，好的。”匹克威克先生答道；他们继续前进，要多快有多快。

小车被抬过翻越篱笆的台阶，进了另一片田野，匹克威克先生再次被放进车里，这时华德尔叫道：“车子在后面停下来。”

“好的，先生。”威勒先生答道，停了下来。

“喂，温克尔，”老绅士说，“轻轻地跟在我旁边，这回不要太迟了。”

“放心好了，”温克尔说，“它们又在指点了吗？”

“没有，没有；现在还没有。现在镇静点儿，安静点儿。”他们蹑手蹑脚地走着，假如不是温克尔先生节外生枝的话，他们本来是可以静悄悄地前进的，谁料到在极其紧要的关头，他不知怎么的却和他的枪纠缠不清，致使枪走了火，子弹药刚好从那个孩子的头顶射了过去，假如是高个子站在那儿的话，子弹就刚好打中他的脑袋。

“嘿，你这到底是在干什么？”老华德尔说道，眼看着鸟儿安然然地飞走了。

“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枪，”可怜的温克尔先生说，一边看看枪机，好像那有什么用似的，“它自己自动开火的。它自己要这样啊。”

“自己要这样！”华德尔学着他的说法，态度里有几分恼火，“我看它还要自己杀个人什么的哩。”

“它很快就会这样做的，先生。”高个子以低沉的预言家般的语调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先生？”温克尔先生气愤地问道。

“别在意，先生，别在意，”高个子猎场看守人答道，“我是没有家室的，先生；这个孩子的母亲倒是可以从乔弗里爵士那里得到一笔相当可观的款子，假如孩子是在他的土地上被打死的话。再装上弹药吧，先生，再装上吧。”

“把他的枪拿掉，”匹克威克先生在手推车里大叫道，高个子的不祥暗示使他感到毛骨悚然，“拿掉他的枪，你们听见吗，有人听到吗？”

但是，谁也不愿自告奋勇站出来执行命令；温克尔向匹克威克先生投去忤逆的一瞥，然后重新装上弹药，继续和其他人一道前进。

我们应该声明一下，根据匹克威克先生的权威说法，图普曼先生打猎的样子比起温克尔先生来表现得谨慎和周到得多。但是，这丝毫都无损于后一位绅士在所有游猎活动中的伟大权威；因为，正如匹克威克先生曾精辟论述的那样，不知是为什么，古往今来的很多最优秀、最能干的哲学家，他们在理论方面具有十全十美的科学慧眼，但要把理论付诸实践却做不到。

图普曼先生的办法，正如我们的许多极其崇高的发现一样，是极其简单的。他凭着一个天才人物的敏捷和洞察力，立即注意到应该学会的两大要旨是——第一，开枪的时候不要伤着自己；第二，同时也不要伤到旁边的人——显然，在完全克服了开枪的困难之后，最好的办法便是紧紧地闭上眼睛，朝天上开枪。

有一次，在完成了这样的技巧表演后，图普曼先生睁开眼睛，看见一只肥大的鹧鸪受伤落地。他正准备祝贺华德尔先生百发百中的成功，不料那位绅士却向他走过来，热烈地握住了他的手。

“图普曼，”那位老绅士说，“你特意瞄准了那只鸟吧！”

“不，”图普曼先生说，“没有。”

“没错，”华德尔说，“我看到你瞄的——我看到你选了这一只——你端起枪来瞄准的时候，我注意到了；我可以说，即使世界上最好的枪手都不可能干得比这一枪更漂亮。你在这方面比我设想的老练得多，图普曼；你以前打过猎的。”

图普曼带着自我克制的微笑否认自己是什么老手，但是否认也没有用。那种微笑被视为反证；于是从那一刻起，他的名声也就树立起来了。轻而易举获得的名声不止这一种，而且这样的幸运事儿也不只限于打鹧鸪啊。

与此同时，温克尔先生也在放枪，弄得枪火四射，硝烟弥漫，但却没有产生任何值得记录的具体效果；有时他的弹药耗在半空中，有时它们紧贴着地面一掠而过，以致那两条狗陷入了性命难保的相当危险的境地。作为任意射击来说，它是变幻莫测、奇特无比的；但作为有确切目标的射击，那么，总的来说它或许是一场失败。有一条既定公理是这样说的：“每一颗子弹都有其归宿。”假如把它搬过来比照眼下的打猎，那么，温克尔先生的那些子弹便是些不幸的孤儿，它们被剥夺了天然的权利，被随心所欲抛到了世界上，根本没有归宿。

“喂，”华德尔说，他走到小车旁边，一边擦他那张欢快的红脸上的滚滚汗水，“热得冒烟的天气呀，不是吗？”

“的确是，”匹克威克先生答道，“太阳真是烈得要命，连我都受不了。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滋味。”

“唉，”老绅士答道，“太热了。不过已经过了十二点啦。你看见那边绿绿的山冈了吗？”

“当然。”

“那就是我们吃中饭的地方；天哪，那个孩子已提着篮子到那儿去了，像钟表一样准时！”

“是呀，”匹克威克先生说，振奋起来了，“真是个好孩子。我要给他一个先令，马上就给。好了，山姆，推车上那边去。”

“抓好啰，先生。”威勒先生说，他一听有吃的就来劲儿了。“让开点儿，小皮腿子。假如你觉得我的命值钱就别让我翻车，正如坐车去泰本的绅士对车夫所说。”威勒先生加快了步伐，敏捷地把他的主人推到绿色山冈那儿，把他灵巧地从车里倒了出来——刚好落在食物篮子旁边，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打开了篮子。

“小牛肉馅饼，”威勒先生一边把食品摆在草地上，一边喃喃自语，“小牛肉馅饼可真是一样好东西呀，假如你认得做馅饼的女人，而且确实知道不是用小猫肉做的；不过说白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它们是那么像牛肉，连卖馅饼的人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他们都不知道吗，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他们不知道，先生，”威勒先生答道，触触帽檐行了一个礼，“我曾经和一个卖馅饼的师傅住在一块儿，先生，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也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家伙——任何东西，他都可以用来做馅饼。‘你养了不少的猫呀，布鲁克斯先生。’我在和他混熟了的时候说道。‘啊，’他说，‘是的——养了很多。’‘你一定非常喜欢猫吧。’我说。‘是别人喜欢，’他说，同时朝我使了个眼色，‘不过它们时令未到，要等冬天才能上市。’‘时令未到！’我说。‘没到，’他说，‘现在是水果正当时令，猫还没有。’‘嘿，你这话怎么讲？’‘怎么讲？’他说，‘就是说我决不会参加屠夫的联合会以抬高物价。’他说。‘威勒先生，’他说，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凑在我耳边低语道，‘往后别再提这个——不过这事儿与佐料有关。馅全都是用这些高贵动物的肉做的，’说着，他指了指一只非常可爱的小花猫，‘我把它们烧成牛排、小牛肉或者腰子，视需要而定。还不仅仅如此哩，’他说，‘我能把小牛肉做成牛排，或者把牛排做成腰子，或者把其中任何一样做成羊肉，完全是根据市场和口味的变化行事，马上就可以办到。’”

“那他一定是一个非常能干的年轻人，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轻微地打了个抖。

“正是这样，先生，”威勒先生答道，继续把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馅饼可漂亮。舌头，这可是个好东西呀，假如它不是女人的。面包——火腿肘子，棒极了——冷牛肉片，太好了。石头罐里是什么呀，你这毛手毛脚的小家伙？”

“这罐是啤酒，”那个孩子答道，把用皮条扎在一起的两个大大的石罐从肩膀上卸了下来，“那一罐是凉的多味酒。”

“总而言之，吃这样一顿饭是个好主意。”威勒先生说，一边很得意地打量自己摆好的食物，“好了，先生们，‘动手吧’，就像英格兰人装上刺刀后对法兰西人说的。”

要大家公正对待这顿大餐是不需要第二次邀请的；同样也用不着催促，威勒先生、高个子猎场看守和那两个孩子在离开一点点的草地上坐下，把他们那可观的一份大吃了起来。一棵古橡树为大伙撒下令人惬意的浓荫，一片广袤的田地与草场展现在他们脚下，上面点缀着葱郁的树篱和茂密的树林。

“愉快呀——真愉快！”匹克威克先生说，由于太阳晒，他那富于表情的脸很快就开始脱皮了。

“正是，正是，老兄，”华德尔说，“来吧；喝一杯多味酒。”

“乐意奉陪。”匹克威克先生说；他喝完酒之后脸上露出的满意神情足以证明他的回答是真诚的。

“好，”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咂着嘴，“好，非常好。我要再喝一杯。清凉；非常清凉。来吧，绅士们，”匹克威克先生继续说，手仍然抓着罐子，“干一杯。为我们丁格莱谷的朋友们干一杯。”

大家高声欢呼着干了一杯。

“我要告诉你们我准备怎样提高我的射击水平，”温克尔先生说，他正在用小刀吃面包和火腿，“我要把一只鹧鸪的标本放在一根木桩的顶端，瞄准它进行练习，以近距离开始，渐渐地增加距离。我知道这是一项挺棒的练习。”

“我认识一位绅士，先生，”威勒先生说，“他就是那样做的，开头是离开两码远；但是他再也没有继续下去；因为他第一枪就把鸟儿轰得不知去向了，从那以后谁都没见他身上沾过一根羽毛。”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先生。”威勒先生答道。

“劳驾你把你那些故事留着，要你说的时候再说好吧。”

“当然啰，先生。”

这时威勒先生眨了眨他举到唇边的啤酒杯没有遮住的那只眼睛，动作是那么微妙，使得那两个孩子自然而然地大笑起来，就连高个子都屈尊微笑了。

“噢，这清凉的多味酒实在是棒极了，”匹克威克先生说，热切地看着那个石罐，“这天气真是热到极点了——图普曼，我亲爱的朋友，来一杯多味酒吧？”

“非常乐意奉陪。”图普曼先生答道；喝了那一杯之后，匹克威克先生又要了一杯，这只是为了弄清多味酒里面是不是放了橘皮，因为橘皮总是不合他的胃口；在发现里面没有橘皮之后，匹克威克先生又为他们的不在场的朋友的健康干了一杯，然后他又觉得自己义不容辞地要提议为那位不知名的做多味酒的人干一杯。

这样一杯接一杯喝下去的酒在匹克威克先生身上产生了巨大作用；他脸上洋溢着极其明媚的微笑表情，嘴中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大笑，眼中则闪烁着快意无比的光芒。渐渐地那令人兴奋的液体的威力压倒了他，而天热更是使他失去了自主，他竭力想记起他儿时听过的一首歌，但是以失败告终，于是他想再喝几杯来刺激他的记忆，但结果却适得其反；因为，起先他还只是记不起歌词，可到后来他竟然无论什么字眼都说不出来了；最后，他站起来准备向他的同伴们发表一篇雄辩的演说，不想却跌进了小车里，当即睡着了。

篮子被重新装好了，大家发现要把匹克威克先生从麻痹状态唤醒是完全不可能的，于是大伙儿讨论了一番，看到底是叫威勒先生把他的主人推回去好呢，还是把他留在原地，等大家返回的时候再来叫他。最后大家决定采纳后一种做法；由于后面的打猎时间不会超过一个小时，加之威勒先生强烈要求参加打猎，因此就决定了把匹克威克先生留在手推车里睡大觉，回来的时候再来叫他。于是他们就走了，丢下匹克威克先生极其酣畅地在树荫底下打鼾。

匹克威克先生本来是会在树荫下打鼾，一直打到他的朋友们回来的，或者，假如他们不回来的话，他会一直打到黄昏的阴影笼罩大地的时候，这看来是丝毫没有理由怀疑的；大家始终以为他可以平平安安地待在那里。但是他却没法平平安安地待着。是下面的事情妨碍了他。

鲍德威格上尉是一个很凶的小个子，经常打一个硬硬的黑领结，穿一件蓝色紧身长外套；屈尊在他的领地上散步的时候，他总是拿着一根包着铜头的粗大藤杖，带着一个园丁和一个副园丁，这两人都表情驯顺；鲍德威格上尉对他们（园丁们，不是手杖）发号施令的时候，那可真是威严与凶狠应有尽有的；因为鲍德威格上尉的妹妹嫁了一个侯爵，上尉的住宅是一幢别墅，他的领地是一大片“园囿”，这一切都是非常崇高、威严而又伟大的。

匹克威克先生睡了还不到半个小时，小个子的鲍德威格上尉就在两个园丁的跟随下走了过来，前进的速度与他的身材和身份完全相配；走近那棵橡树的时候，鲍德威格上尉停顿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气度不凡地看着那片风景，仿佛他觉得风景应该为他在注意它而万分感激似的；然后，他用手杖用力敲了敲地面，叫唤他的大园丁。

“亨特。”鲍德威格上尉说。

“哎，先生。”那个园丁说。

“明天早上把这个地方碾一碾——听到没有，亨特？”

“好的，先生。”

“注意替我把这个地方弄得像样点——听到没有，亨特？”

“是，先生。”

“还要提醒我弄禁止进入的告示牌，还有弹簧枪和诸如此类的东西，总之是禁止平头百姓进来。你听到没有，亨特，听到没有？”

“我不会忘记的，先生。”

“请原谅，先生。”另外那个仆人走过来说，同时行了个触帽礼。

“噢，威尔金斯，你有什么事？”鲍德威格上尉说。

“请原谅，先生——但我想今天这里就已经有擅自越界的人了。”

“啊！”上尉说，怒目环顾四周。

“是的，先生——我想，他们在这里吃过饭，先生。”

“唉，这些该死的胆大妄为的家伙，他们真是在这里吃过饭了。”鲍德威格上尉说，因为他看到了那些撒在地上的面包屑和食物渣，“他们真的曾在这里狼吞虎咽了一顿。我真希望那些流氓还在这儿！”上尉说着，握紧了那根粗大的藤杖。

“我真希望那些流氓还在这儿！”上尉怒气冲冲地说。

“请原谅，先生，”威尔金斯说，“不过——”

“不过什么？呃？”上尉吼道；他随着威尔金斯怯生生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了那辆手推车和匹克威克先生。

“你是谁，你这个恶棍？”上尉说，用那根粗粗的藤杖在匹克威克先生身上戳了几下，“你叫什么名字？”

“凉多味酒。”匹克威克先生喃喃地说，然后又沉睡过去了。

“什么？”鲍德威格上尉问道。

没有回答。

“他说他的名字叫什么？”上尉问。

“多味酒吧，我想，先生。”威尔金斯答道。

“他这是厚颜无耻，该死的厚颜无耻。”鲍德威格上尉说，“现在他只是假装睡着，”上尉说，大为光火，“他喝醉了；他是一个喝醉了的草民。把他推走，威尔金斯，马上把他推走。”

“我推他去哪儿呢，先生？”威尔金斯怯生生地问道。

“把他推去见魔鬼。”鲍德威格上尉说。

“好吧，先生。”威尔金斯说。

“且慢。”上尉说。

威尔金斯遵旨站住。

“把他，”上尉说，“把他推到关无主牲畜的牲畜栏里去，让我们看看他清醒之后是不是还自称为‘多味酒’。他别想欺负我，别想欺负我。把他推走。”

匹克威克先生就在这一专横命令之下被推走了；伟大的鲍德威格上尉呢，气鼓鼓地继续散他的步去了。

那个小小的打猎队回来时的惊讶实在是无法形容，他们发现匹克威克先生失踪了，而且还带走了手推车。这真是一件最神秘、最不可思议的闻所未闻的事。一个瘸着腿的人突然之间站立起来走掉了，这本来已不同寻常，而他为了作乐，竟然还推走了一辆沉重的手推车，这简直就像奇迹一样了。他们一起和分头找遍了所有偏僻的角落，叫唤，打呼哨，大笑，大喊——可结果还是一样：找不到匹克威克先生。在徒劳无功地找了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得出一个不能令人满意的结果，那就是，他们只好丢下他回家去了。

与此同时，匹克威克被推到了牲畜栏那儿，并被好好地放进了里面，仍然在手推车里睡得死死的；不仅村子里所有的小孩，而且还有四分之三的村民都兴高采烈地跑来看热闹了，大家都在等着他醒来。假如说看见他被推进牲畜栏已经带给他们莫大的快慰的话，那么当他含混不清地喊了几声“山姆！”在手推车里坐起来，带着难以描述的惊讶盯着周围那些脸庞时，他们的快乐更是猛增了好几百倍。

一声共同的叫喊在围观者之中响起，这当然是他已经醒过来的信号；他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声：“怎么回事？”这又引起了一阵大喊，比第一次更加响亮——假如还有这种可能的话。

“看把戏呀！”芸芸观众吼叫说。

“我这是在哪儿？”匹克威克先生高声说。

“在公共牲畜栏里。”群氓回答说。

“我怎么在这里？我做了些什么？从哪里把我送来这儿的？”

“鲍德威格！鲍德威格上尉！”这是唯一的回答。

“放我出去，”匹克威克先生叫道，“我的仆人在哪儿？我的朋友们在哪儿？”

“你根本没有朋友，好哇！”然后投来一个萝卜，接着是一个马铃薯，再后是一个蛋，以及其他一些显示群众爱开玩笑的天性的小东西。

这样的场面到底会维持多久，匹克威克先生所吃的苦头到底何时到尽头，这是谁也说不准的；幸好这时一辆疾驶过来的马车突然停住了，从上面走下了老华德尔和山姆·威勒；老华德尔用比我们写下这些文字——假如不是读出它们——快得多的速度冲到了匹克威克先生身边，然后把他抱进了马车，而山姆则刚好完成了与镇上的差役一对一格斗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回合。

“去找法官！”成打的声音嚷道。

“啊，去吧，”威勒先生说着，跳上了驾驶座，“代我问法官好——代威勒先生向法官问好，告诉他我打扁了他的差役，而且，假如他再派一个来的话，我明天再来打。赶车吧，老兄。”

“我一到伦敦，就叫人控告这个鲍德威格上尉，告他非法拘禁。”马车一开出镇子匹克威克先生就说。

“看样子，是我们私闯他人领地。”华德尔说。

“我才不管哩，”匹克威克先生说，“我要起诉。”

“不，你不能起诉。”华德尔说。

“我就要，凭着——”但由于华德尔脸上有一种幽默的表情，匹克威克先生便控制住了自己，说，“为什么不呢？”

“因为，”老华德尔说，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因为他们反过来会告我们中的某一个，说我们喝了太多的凉多味酒。”

不管怎样，匹克威克先生的脸上还是浮现出了微笑；然后微笑扩大成了大笑；大笑变成了哄笑；哄笑感染了大家。因此，为保持好心情，他们在碰到的第一家路边小店歇宿下来，每人喝了一杯兑水白兰地酒，山姆·威勒先生喝了最浓烈的一大杯。

第二十章　从本章可以看出道森和福格是怎样的生意人，他们的办事员如何会寻欢作乐；以及威勒先生和他失散已久的父亲一场感人的相见；还可以看到“喜鹊与树桩”聚集的是何等高贵的精灵，以及下一章将是何等地美妙

在康希尔的弗里曼巷的尽头，一座阴暗肮脏的房子的底层的前间，坐着道森和福格律师事务所的四名办事员，道森和福格两位先生是威斯敏斯特的高等民事法庭的辩护士和高等法院的律师；上述办事员仍在日常工作过程中，仿佛被放在相当深的井底似的，难得瞥见一眼天上的光和天上的太阳；由于是在白天里工作，他们也没有机会看到星星，在这点上他们甚至不如住在井里哩。

道森和福格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是一间黑暗、发霉并有土味的房间，有一道高高的隔板把办事员们隔离在世俗之辈的视野之外，房里有两把旧的木椅、一个嘀嗒声很响的钟、一本日历、一个雨伞架、一排帽钉、几个搁物架——每个架子上都放着几捆分了类的肮脏文件、几个贴了标签的旧松木箱子以及形状和大小各异的很多石质墨水瓶。有一扇玻璃门通往作为巷子的入口的过道；在上一章已如实叙述的事情发生之后的那个星期五的早上，匹克威克先生在那道玻璃门的外面出现了，紧随其后的是山姆·威勒。

“进来，进来呀！”一个声音从隔板后面叫道，作为对匹克威克先生轻轻的敲门声的回应。于是匹克威克先生和山姆就进了房。

“道森先生或福格先生在家吗，先生？”匹克威克先生问道，一边彬彬有礼地走近隔板，手里拿着帽子。

“道森先生不在家，福格先生还在忙着。”那个声音回答说；与此同时，这个声音所属的脑袋——耳朵后面夹着一支笔——从隔板上方朝匹克威克先生看过来。

那是一颗不够整洁的脑袋，土黄色的头发被小心地分在一边，用发油黏得平平的，卷成一条条半圆形小辫并围住一张平板的脸，这张脸上有一对小小的眼睛，下面陪衬着一条很脏的衬衫领子，还有一条褪了色的黑色宽领带。

“道森先生不在家，福格先生正忙着。”那颗脑袋所属的那个人说。

“道森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呢，先生？”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说不准。”

“福格先生要过多久才有空呢，先生？”

“不知道。”

说到这里，那人开始非常认真地修理他的钢笔，同时另一个躲在写字台盖板下混合塞得利兹缓泻散的办事员则以大笑表示赞同。

“我想我还是等一等吧。”匹克威克先生说。没有人答话；于是匹克威克先生就自动坐了下来，静听着钟的洪亮的嘀嗒声和办事员们喃喃的交谈声。

“很有趣，不是吗？”其中一位办事员以听不清的低音讲完了他头天晚上的历险之后说，他穿着缀有铜纽扣的棕色上衣、沾有墨水斑的淡褐色厚呢裤子和布柳彻式的半筒靴。

“好得要命——好得要命。”调缓泻散的男人说。

“汤姆·卡明斯当主席，”褐衣男人说，“我到达索默斯镇的时候已经是四点半了，后来我醉得一塌糊涂，连大门的钥匙孔都找不到了，只好敲门把那个老女人叫醒。哎，要是老福格知道，还不知他会说什么哩。没准儿我会被解雇，也许吧——呃？”

听了这一幽默的说法，所有的办事员都大笑起来。

“今天早上，福格在这里玩了一场把戏。”棕衣男人说，“当时杰克正在楼上整理文件，你们两个都去邮局了。福格在这楼下，正在拆信，这时候，我们送传票去控告的那个在坎伯维尔的家伙，你们知道的，他走了进来——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兰塞。”那个和匹克威克先生说过话的办事员说。

“啊，兰塞——一个样子寒碜极了的当事人。‘唔，先生，’老福格说，非常凶恶地盯着他——你们知道那种眼色的，‘唔，先生，你是来了结事情的吗？’‘是的，先生，’兰塞说，一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钱来，‘欠款是两镑十先令，费用是三镑五先令，都在这儿，先生。’拿出那用一张吸墨纸包着的钱时，他深深地再三叹气。老福格先看看钱，再看看他，然后用他特有的古怪方式咳嗽了一声，于是我知道花招要来了。‘我想你不知道已经递了诉状了吧，那可要增加不少费用的，知道吗？’福格说。‘你不是当真的吧，先生，’兰塞说，吃惊地往后一缩，‘昨天晚上才到期呀，先生。’‘我是当真的，’福格说，‘我的办事员刚刚去送了诉状。杰克逊先生不是送巴尔曼诉兰塞一案的状子去了吗，威克斯先生？’我当然回答是的，于是福格又咳嗽了一声，看着兰塞。‘我的上帝啊！’兰塞说，‘我差不多把自己逼疯了才凑够这点儿钱，结果却一点用都没有。’‘毫无用处，’福格冷漠地说，‘因此你最好是回去再弄些钱来，然后赶紧送过来。’‘我弄不到了，老天作证！’兰塞说，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不要吓唬我，先生。’福格说，故意发起脾气来。‘我不是在吓唬你，先生。’兰塞说。‘是的，’福格说，‘出去，先生；从这间办公室出去，先生，等你知道怎样检点行为的时候再来。’唉，兰塞试图说话，但福格不让他说，因此他把钱放回口袋，一声不吭地出了门。门刚刚关上，老福格就朝我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甜蜜的微笑，并把那份诉状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喂，威克斯，’福格说，‘叫一辆出租车，尽快到法院去把状子呈上。费用是十拿九稳的，因为他是一个有一大家子的老实人，每星期的薪水是二十五先令，假使他委托我们代理的话——他终究会这样的——我知道他的东家会想法帮他付钱的；因此我们要尽量多地敲他一笔，威克斯先生；这样做是一种基督徒的行为，因为他有一大家子人，而收入微薄，给他一个教训，叫他以后再也不敢借债，对他是大有益处的——是不是，威克斯先生，是不是呀？’他微笑着走开了，笑得那么和蔼可亲，叫人看了真舒服。他是一个顶呱呱的生意人，”威克斯以无限崇敬的语调说，“顶呱呱，不是吗？”

其他三位热情地对这一看法表示了赞同，这个小故事给他们带来了无限的满足。

“这些人蛮不错的，先生，”威勒先生对他的主人耳语道，“他们真会找乐子呀，先生。”

匹克威克先生点头表示同意，并且咳嗽了一声以引起隔板后面那些年轻绅士的注意，他们在通过一番小小的交谈散了散心之后，开始屈尊稍微留意一下陌生人了。

“不知道福格现在有空了没有？”杰克逊说。

“我去看看，”威克斯说，悠然自得地爬上了凳子，“我该向福格先生通告什么姓名呢？”

“匹克威克。”这些回忆录所涉及的那位杰出人物答道。

杰克逊先生上楼查看去了，他很快就回来了，回告说福格先生五分钟之内就可以见匹克威克先生；通报完之后他又回到了自己的桌子边。

“他说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威克斯先低声说。

“匹克威克，”杰克逊说，“巴德尔太太诉匹克威克一案的被告。”

隔板后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擦地板走路的声音，以及夹杂在其中的强忍着的笑声。

“他们在偷偷看你哩，先生。”威勒先生低声说。

“偷看我，山姆！”匹克威克先生答道，“你说偷看我是什么意思呢？”

威勒先生把大拇指从肩膀上方向后指了指，作为回答，匹克威克先生仰头一看，才发现这样一个有趣的事实：那四个办事员全都把头伸在木头隔板的上方，脸上带着饶有兴味的表情，正在仔仔细细地打量他这位据说是专门戏弄女性的心并扰乱女性的幸福的人的身材和长相。他仰头看的时候，那一排脑袋突然就不见了，马上听到笔在纸上使劲书写的声音。

挂在办公室里的一个铃突然响了，它传呼杰克逊到福格先生的房里去，回来的时候他说他（福格）已准备好会见匹克威克先生，假如后者愿意上楼去的话。

因此匹克威克先生上了楼，把山姆·威勒留在了下面。转过一段楼梯后的那间房子的门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堂堂皇皇的几个字：“福格先生”。敲了敲门，听到里面叫进去，于是杰克逊就把匹克威克先生领进了门。

“道森先生在屋里吗？”福格先生问。

“刚回来，先生。”杰克逊先生答道。

“请他上这儿来。”

“好的，先生。”杰克逊先生说完就出去了。

“请坐，先生，”福格说，“这里有报纸，先生；我的搭档马上就来，我们可以一起谈谈这件事，先生。”

匹克威克先生坐了下来，拿起报纸，但他没有看报，而是从报纸上方窥视那个生意人的尊容：他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一脸的粉刺，像个素食主义者，穿着黑色上衣、深暗的混色裤子和黑鞋子；瞧他那副模样，仿佛他是他伏在上面写字的桌子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且具有的思想和情感也和那桌子一样多。

几分钟的沉寂之后，道森先生——一个肥胖硕大、表情严厉、嗓门很大的人——出现了；于是谈话开始了。

“这位是匹克威克先生。”福格说。

“啊！你就是巴德尔诉匹克威克一案的被告吧，先生？”

“是的，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答道。

“好了，先生，”道森说，“你有何打算呢？”

“啊！”福格说，把双手插进了裤子的口袋，一边坐回到了椅子里，“你有何打算呢，匹克威克先生？”

“嘘，福格，”道森说，“让我听听匹克威克先生有何高见。”

“此次登门拜访，绅士们，”匹克威克先生说，平静地注视着那对搭档，“此次登门拜访，先生们，是想表达我接到你们那天的来信时感到的惊讶，并且想问一问你们凭什么理由起诉我。”

“理由嘛——”福格先生刚脱口说话就被道森先生打断了。

“福格先生，”道森先生说，“我有话要说。”

“请原谅，道森先生。”福格先生说。

“至于起诉的理由嘛，先生，”道森继续说，一副道貌岸然的神气，“那你得问问自己的良心和感情。而我们，先生，我们不过是完全按当事人的申诉办事而已。那一申诉，先生，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也许可信，也许不可信；但假如它是真的，假如它可信，那我要毫不犹豫地说，先生，我们提出起诉的理由是强有力的，先生，不可动摇的，你或许是一个不幸的人，先生，或许是一个有心计的人；但假如要我宣誓作为陪审团成员发表看法，先生，那么我要毫不犹豫地告诉你，对你的行为我只有一种看法。”说到这里，道森挺直了身子，一副打抱不平的义愤表情，朝福格看了看，后者把双手更深地插进口袋，一边一本正经地点头，一边以完全赞同的语调说：“那是毫无疑问的。”

“唉，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显出非常痛苦的样子，“请你相信我，就本案来说，我真是极其不幸的。”

“希望是这样，先生，”道森答道，“我相信也许是的，先生。假如你真是无辜的，的确没有干所指控的事情，那你真是比谁都要不幸了。你怎么看呢，福格先生？”

“我的看法和你的完全相同。”福格答道，脸带狐疑的微笑。

“作为诉讼的开端，先生，”道森继续说，“传票是通过正式手续发出的。福格先生，摘要簿在哪里？”

“在这儿。”福格说，递过一本方形的书，封皮是羊皮纸的。

“记录在这里，”道森继续说，“‘米德尔塞克斯，传票，玛莎·巴德尔寡妇诉塞缪尔·匹克威克。损失赔偿金，一千五百镑。道森和福格任原告律师，一八三〇年八月二十八日。’一切手续完备，先生；完完全全合手续。”道森咳嗽一声并看了一眼福格，后者也说了一句“完全合乎手续”。然后他们俩都看着匹克威克先生。

“那么，”匹克威克先生说，“就是说你们真的打算把官司打下去啰？”

“打下去，先生？那是不用说的。”道森回答说，脸上露出类似微笑的纡尊降贵的表情。

“所要求的赔偿金真的是一千五百镑吗？”匹克威克先生说。

“关于这一点，我老实跟你说吧，假如我们给当事人烧一把火的话，数目会翻成三倍哩，先生。”道森答道。

“不过我听到巴德尔太太特别说到了一点，”福格说着，朝道森使了个眼色，“说是她决不让步，少一个铜子儿都不答应。”

“毫无疑问。”道森说，神情严肃。由于诉讼刚刚才开始，即使匹克威克先生想达成妥协，这时候也是不行的。

“既然你没提任何条件，先生，”道森说，一边展示一份拿在右手里的写在羊皮纸上的文件，一边热心地把一份纸抄复本塞给匹克威克先生，“我最好是把这张传票的复本给你，先生。这里是原本，先生。”

“很好，绅士们，很好，”匹克威克先生说，不仅站起身来，而且火气也同时上升了，“你们等我的律师来函好了，绅士们。”

“乐意恭候。”福格说，一边搓双手。

“非常乐意。”道森说，打开了门。

“在我走之前，绅士们，”情绪激动的匹克威克先生在楼梯间转过身来，说道，“请允许我说一句，在所有最无耻和最下流的诉讼之中——”

“且慢，先生，且慢，”道森非常有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杰克逊先生！威克斯先生！”

“哎，先生。”两位办事员说，出现在楼梯脚。

“我只是想让你们听听这位绅士在说些什么，”道森回答说，“请说下去吧，先生——最无耻和最下流的诉讼，我想你是这样说的吧？”

“是这样说的，”匹克威克先生说，他彻底地冒火了，“我是说了，先生，在所有最无耻和最下流的诉讼中，这一桩是最无耻和最下流的。我再说一遍，先生。”

“你们听见了吧，威克斯先生？”道森说。

“你们不会忘记这些话吧，杰克逊先生？”福格先生说。

“也许你乐意把我们叫作骗子吧，先生，”道森说，“请便吧，先生，想叫就叫好了；现在就叫好了，先生。”

“我就叫，”匹克威克先生说，“你们是骗子。”

“很好，”道森说，“我想你们在下面都听到了吧，威克斯先生？”

“噢，是的，先生。”威克斯说。

“你们要是听不到的话，最好是走上来一两步，”福格先生补充说，“往下说呀，先生；往下说吧。你最好是把我们叫作贼，先生；或许，你还想揍我们中的哪一位哩。那就揍好了，先生，只要你高兴；我们丝毫都不会反抗的。请动手吧，先生。”

由于福格把自己的身体非常诱人地放在匹克威克先生紧握的拳头够得着的范围之内，要不是山姆跑来干预的话，这位绅士无疑是会顺应那家伙的热切请求的；山姆听到争吵的声音，冲出办公室，上了楼梯，并且抓住了他主人的手臂。

“你还是走吧，”威勒先生说，“假如你不是毽子球而那两个律师不是球拍的话，打毽子还是挺好玩的，不然就兴奋得过火，没法快活了。走吧，先生。假如你想揍某个人出一口恶气，那就到院子里揍我一顿好了；但若是在这里干，那付出的代价就太昂贵了。”

威勒先生丝毫顾不上礼节了，他硬拖着主人下了楼梯，拖到了院子里，一直等到把主人安全地拖到康希尔大街之后，他才退到主人背后，准备跟着他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匹克威克先生心不在焉地向前走，在市政大厦对面穿过大街，走上了奇普赛德大道。山姆开始纳闷他们到底要去哪儿，他的主人转过头来说：

“山姆，我要马上去佩克尔先生那儿。”

“这是你昨天晚上就该去的地方，先生。”威勒先生答道。

“我想是的，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我知道是的。”威勒先生说。

“好了，好了，山姆，”匹克威克答道，“我们马上去那儿，不过，在此之前由于我现在心有点烦，我想喝一杯兑温水的白兰地来提提神，山姆。能在哪儿弄到它呢，山姆。”

威勒先生对于伦敦的了解是广泛而独到的。他不假丝毫思索地答道：

“右手边第二条巷子——右手边最后第二家店子——挑第一个壁炉旁边的雅座，因为那里的桌子中间没有腿，而别的桌子却都有，怪不方便的。”

匹克威克先生完全按照仆人的指点，叫山姆跟着他往前走，两人不久便进了山姆所说的那家酒馆；滚热的兑水白兰地酒很快就摆到了匹克威克先生面前；威勒先生呢，也得到了一品脱黑啤酒的款待，虽然他和主人坐的是同一张桌子，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地保持了一点距离。

那是一间非常简陋的酒馆，显然是特别受马车夫们青睐的，因为有几个看上去完全是属于那一博学行业的绅士正在其他的好几个雅座里喝酒和抽烟。在这些人当中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肥胖的红脸男人，他坐在对面的雅座里，特别引匹克威克先生注目。那个胖子正在猛烈地抽烟，他每抽五六口，就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歇一下，先看看威勒先生，接着又看看匹克威克先生。随后他把脸尽可能地埋进一个容量为一夸脱的大酒杯里，喝了一点酒之后又看看山姆和匹克威克。完了他又带着沉思的神情再抽五六口烟，再看看他们。最后，肥胖的人把腿往座位上一搁，背部往后面的墙上一靠，开始一刻也不间断地抽起烟来，并且透过浓浓的烟雾死死地盯着两个新来的人，仿佛他已下定决心要把他们看透似的。

开头，胖子的这些举动没有引起威勒先生的注意，但是渐渐地，他看见匹克威克先生的目光时不时地转向胖子那边，于是他也开始朝相同的方向看过去，用手罩在眼睛上方定睛凝视，好像他有点儿认识他眼前那个人似的，因此希望完全弄个明白。他的怀疑很快就被打消了；因为胖子在从烟斗里喷了一股浓烟之后，从那捂住他的喉头和胸部的宽大围巾下面发出一种粗哑的声音，仿佛在玩腹语术的古怪花招似的慢吞吞地说出了这些字眼：“嘿，山米 [39]！”

“那是谁呀，山姆？”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哎，我简直没法相信，先生，”威勒先生答道，眼神中充满了惊讶，“是老头子呀。”

“老头子，”匹克威克先生说，“什么老头子？”

“是我爹，先生，”威勒先生答道，“你好吗，老爹？”威勒先生一边说着这句亲情洋溢的动听的话，一边在自己的座位边挪出空间来让胖子坐，后者走过来和他打招呼，嘴叼着烟斗，手里拿着大酒杯。

“嘿，山米！”那位父亲说，“两年多没见你了。”

“没错儿，老头子，”儿子回答，“后妈怎么样啦？”

“嘿，我告诉你吧，山米，”威勒老先生说，神情十分庄严，“世界上再没有哪个寡妇比我第二次碰到的这个更好的了——那时候她真是可爱极了，山米；至于现在嘛，关于她我只能这么说，她当初真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快乐寡妇，她决定改嫁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啊。她不合适做一个妻子，山米。”

“不合适吗？”小威勒先生问道。

老威勒先生摇了摇头，叹着气回答道：“我可真是受够了，山米；我真是受够了啊。以你的老爹为戒吧，我的孩子，你这一辈子都要当心寡妇呀，尤其是那些开酒馆的，山米。”在非常凄凉地给了为人父者的忠告之后，老威勒先生从他揣在口袋里的白铁皮烟盒里抓出些烟丝，重新装满了烟斗，用上一斗烟的余火点燃了新的一斗，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猛抽起来。

“对不起，先生，”停顿了好一阵子之后，他又旧话重提，对匹克威克先生说，“但愿没有侵犯隐私，先生；我倒是希望你没有娶个寡妇，先生。”

“我可没有。”匹克威克先生答道，大笑起来；在匹克威克先生大笑的过程中，山姆·威勒对他父亲说了几句悄悄话，说明了自己和那位绅士之间的关系。

“对不起，先生，”老威勒先生说着，摘下了帽子，“你还没有在山米身上发现什么毛病吧，先生？”

“一点儿都没有。”匹克威克先生说。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先生，”老头子答道，“为了教育他我可费了不少的苦心啊，先生；在他很小的时候，我就让他去街上跑来跑去，自己糊口了。这是使孩子变得机灵的唯一办法呀，先生。”

“恐怕有点危险，依我看。”匹克威克先生微笑着说。

“而且也不太靠得住，”威勒先生补充说，“几天以前我就上了大当。”

“不会吧！”他父亲说。

“真的。”儿子说；接着他以尽可能简洁的语言叙述了他是多么轻易就落入了约伯·特洛特尔的圈套。

老威勒先生极其用心地听儿子的故事，听完之后说：

“是不是那两个小子中有一个又高又瘦，头发长长的，嚼舌头的功夫好得不得了呢？”

匹克威克先生对最后一项描述不太明白，但是听清了第一项，于是贸然答了一声“是的”。

“另一个是不是一个穿桑葚色制服的黑头发的家伙，脑袋大大的呀？”

“是的，是的，正是他。”匹克威克先生和山姆急切地答道。

“那我知道他们在哪儿，是这么回事，”威勒先生说，“他们在伊普斯威奇，乐哉优哉，他们俩。”

“不会吧！”匹克威克先生说。

“没错，”威勒先生说，“我来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我时不时地替我的一位朋友赶伊普斯威奇的马车。你得上风湿病的那天晚上过后的第二天我刚好出车，在杰姆斯福德的黑小子饭店——他们就住在那儿——我让他们上了车，一直开往伊普斯威奇，那个男仆——穿桑葚色衣服的那个人——告诉我他们要在那儿住上一阵子。”

“我要去追他，”匹克威克先生说，“无论是去伊普斯威奇还是去别的地方。我要去追他。”

“你拿得准是他们吗，家长大人？”小威勒先生说。

“拿得准，山姆，错不了，”他父亲回答说，“因为他们的长相很特别；而且，我还纳闷过一位绅士怎么和他的仆人打得那么火热；还有呀，他们坐在车子前面紧靠在驾驶座后面的地方，我听见他们在大笑，说他们怎么让老鞭炮栽了。”

“老什么了？”匹克威克说。

“老鞭炮，先生；我确信无疑，那指的就是你呀，先生。”

“老鞭炮”这一称谓本来也没有什么极其恶劣可憎之处，但无论如何它也不是什么尊敬或恭维的称呼。在威勒先生开始说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的脑子里便挤满了对他在金格尔手里吃过的所有苦头的回忆：只需加一根羽毛天平就会失去平衡，而“老鞭炮”恰好是这样一根羽毛。

“我要去追他。”匹克威克先生说，在桌子上重重地捶了一下。

“后天我就要开车去伊普斯威奇，先生，”老威勒先生说，“从白教堂镇的公牛旅馆动身；假如你真的想去，最好和我一块儿去。”

“最好是这样，”匹克威克先生说，“真的；我可以写信去坟堆子，叫他们在伊普斯威奇找我。我们要和你一起去。但是你不要急着走呀，威勒先生；你不再喝一点儿吗？”

“你真好，先生，”威勒先生答道，赶紧停住了脚步，“也许喝一小杯白兰地祝你健康，也祝山姆成功，倒也不错，先生。”

“当然不错嘛，”匹克威克先生答道，“来一杯白兰地！”白兰地端上来了；威勒先生触了触自己的头发对匹克威克先生致意，并且向山姆点了点头，然后就把酒猛地倒进了他的大嗓子，仿佛那只是一丁点儿似的。

“好酒量，老爸，”山姆说，“不过要当心点，老夫子，不然你又会患痛风的老毛病的。”

“我已经找到治这种毛病的妙药了，山米。”威勒先生说，放下了酒杯。

“治痛风的妙药，”匹克威克先生说，连忙掏出了记事本，“是什么呀？”

“痛风病，先生，”威勒先生答道，“痛风病是一种因生活太安逸太舒服而得的富贵病。你要是得了痛风病，先生，只要去娶一个大嗓门的寡妇，一个很会用她的大嗓门的寡妇，那你以后就再也不会痛风病发作了。这是一个棒极了的药方啊，先生。我真的用过，而且我可以保证，它能治好任何一种因太快活生出的富贵病。”在传授了这一宝贵秘方之后，威勒先生又喝干了他杯里的酒，勉为其难使了一个逗趣的眼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就慢吞吞地走开了。

“喂，你觉得你爸爸说的话怎么样呢，山姆？”匹克威克先生微笑着问道。

“怎么样，先生！”威勒先生回答说，“嘿，我觉得他是婚姻的牺牲品，就像蓝胡子 [40]的私人牧师在含着同情之泪埋葬他时所说的一样。”

对这一非常恰切的结论是无话可答的，因此，匹克威克先生在结了账之后，就继续朝格雷学院 [41]走去。可是，他刚刚走到它那偏僻的小树丛那儿，八点钟已经敲响了，只见许多穿着满是泥泞的有带的皮靴、戴着污秽的白帽子、穿着褪了色的衣服的绅士汇成源源不断的人流，涌向通往各条街的出口，这一切告诉他，多数的办公室已经下班了。

在爬了两段又陡又脏的楼梯之后，他发现他的预料变成了现实。佩克尔先生的“大门”关上了；威勒先生在上面踢了好几下，结果是死寂无声，无人应答，这表明办事员们都已收工回家过夜了。

“这下子可就好玩了，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我一定要找到他，一个钟头都不能耽误；我知道的，除非我能够把这件事托付给了一个专业人士，因而感到心满意足了，否则我今晚就别想合一下眼了。”

“有一个老婆子上楼来了，先生，”威勒先生答道，“也许她知道我们在哪儿可以找到人。你好，老人家，佩克尔先生的手下都在哪儿？”

“佩克尔先生的手下呀，”那个瘦削的苦命相的老妇说道，她因上楼梯而气喘吁吁的，这会儿正停下来歇一口气，“佩克尔先生的手下都走了，我是来收拾办公室的。”

“你是佩克尔先生的用人吗？”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我是佩克尔先生的洗衣妇。”老妇人答道。

“啊，”匹威克先生说，身子侧对着山姆，“真是奇怪啊，山姆，他们管这些法学院里的老太太叫洗衣妇。我搞不懂这是为什么。”

“我想是因为他们死都不情愿洗什么东西吧，先生。”威勒先生答道。

“一点儿没错，”匹克威克先生说，看了看那个老妇，她的那副模样，以及她此时已打开门的办公室状况，均表明了一种对使用肥皂和水的根深蒂固的憎恶，“你知道我在哪儿能找到佩克尔先生吗，好心的老人家？”

“不，我不知道，”老太婆粗声粗气地答道，“他现在不在伦敦。”

“倒霉，”匹克威克先生说，“他的办事员在哪儿？你知道吗？”

“是的，我知道他在哪儿，不过他可不会因为我告诉你而感谢我。”洗衣妇说。

“我有非常要紧的事要找他谈。”匹克威克先生说。

“明天早上不行吗？”老妇说。

“那不太好。”匹克威克先生说。

“也罢，”老妇说，“假如是非常要紧的事，那我就告诉你他在哪儿吧，估计我说了那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只要到‘喜鹤和树桩’旅馆去，在吧台那里问一问劳顿先生，他们就会带你们去见他的，他是佩克尔先生的办事员。”

除了以上指点，她还告诉他们那家旅馆坐落在一条巷子里，具有既毗邻克莱尔市场又紧靠新旅馆的双重便利；获得这些信息之后，匹克威克先生和山姆安然无恙地下了那摇摇晃晃的楼梯，前去寻找喜鹤和树桩旅馆了。

那家供劳顿先生及其伙伴们开怀夜饮的颇受青睐的酒馆，是一个一般人称之为酒楼的地方。老板是一个生财有道的人，关于这一点，他把搭在酒吧间窗户外面的形状和大小像轿子的隔间分租给一个补鞋匠的事实，便足以充分说明问题；而且他还是一个心地仁慈的人，关于这一点，只需看看他对一个面饼师傅的保护就不言自明了——面饼师傅居然不怕别人干涉，公然就在酒楼大门口的台阶上卖他的那些美味食品。在下面那些装饰着橘黄色窗帘的窗户那儿，悬挂着两三张印刷卡片，上面宣传的是德文郡的苹果酒和丹吉克的枞叶酒；另外还有一块大大的黑板，上面写了白字，向开明公众宣告酒馆的地窖里藏有五十万桶浓度翻了倍的浓性黑啤，让人心里不无快意地产生疑虑，拿不准这个巨大无比的地窖到底要延伸到地心内部的什么地方。我们要是再补充一点，那么关于酒馆的外貌我们该说的也就全说完了：酒馆外有一块饱经风吹雨打的招牌，上面有一只已经被侵蚀一半的喜鹊，它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一块歪斜的棕色色斑，这就是街坊邻里从小就在大人的教导下把它视为“树桩”的东西。

匹克威克先生一走到吧台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就从里面的一扇屏风后面钻出来，出现在他的面前。

“劳顿先生在这儿吗，夫人？”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是的，先生，他在这儿。”那位老板娘答道，“喂，查理，带这位绅士去找劳顿先生。”

“这位先生现在还不能去，”一个踉踉跄跄走过来的红头发的侍者说，“因为劳顿先生正在唱一首滑稽歌曲，他会大为恼火的。他马上就唱完了，先生。”

红头发的侍者话音刚落，就听见传来一阵极其一致的敲桌子和碰酒杯的声音，宣告歌曲刚好在此刻唱完了；匹克威克先生叫山姆在酒吧间自己找乐子，他自己则由侍者领着去见劳顿先生。

在听到“有一位绅士想跟你说话，先生”的通报之后，一个坐在桌子首席的椅子里的胖脸青年有点儿惊讶地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当他的目光落在一位他从未见过的人身上时，他的惊讶似乎丝毫也没有减少。

“对不起，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很抱歉还打扰了别的绅士们，但是我有非常要紧的事情；假如你能赏脸跟我到房间的这一头说五分钟的话，我将不胜感激。”

胖脸青年站起来，拉了一把椅子靠近匹克威克先生在房间里一个阴暗的角落坐了下来，开始专心地听他的不幸故事。

“啊，”听匹克威克先生说完之后，年轻人说，“道森和福格——他们宰人可厉害啦——真是一流的生意人，道森和福格他们，先生。”

匹克威克先生承认道森和福格是手段厉害，于是劳顿又继续往下说。

“佩克尔不在伦敦，而且在下个星期结束之前不会回来；但假如你需要我们辩护，并乐意把文件留给我，那么我可以办妥在他回来之前有必要办的一切事情。”

“我来正是为了这个，”匹克威克先生说着，把文件递给了他，“假如有什么要紧事，先生，你可以给我写信，寄到伊普斯威奇的邮局就行了。”

“那很好，”佩克尔先生的办事员答道，后来，见匹克威克先生的目光好奇地在酒桌边游来游去，他又补充道，“你乐意加入我们的行列，一起坐上半个钟头吗？今晚聚在这里的人可都是顶呱呱的呀，有萨姆金和格林的管家，有史密瑟尔和普莱拉的大法官法庭成员，有平普金和托马斯的外勤——他歌唱得可好啦——还有杰克·班伯，以及其他很多人。我想，你是从乡下来的吧。你乐意参加吗？”

匹克威克先生没法抵挡如此诱人的一个研究人性的机会的诱惑。他让自己被领到了桌子边，在经过正式的介绍之后，他被安排在挨着主席的一个座位上坐了下来，并且叫了一杯他最爱喝的饮料。

接下来是一阵深深的沉默，与匹克威克先生的预期大相径庭。

“你不觉得抽这玩意儿讨厌吧，先生？”他右边的邻居说，这是一位穿格子布衬衫、衣服上缀有马赛克纽扣、嘴里叼着雪茄的绅士。

“一点儿也不，”匹克威克先生答道，“我非常喜欢它，尽管我本人并不抽烟。”

“我可不能说我不抽，”桌子对面的一位绅士说，“抽烟对我来说就像吃饭和睡觉一样。”

匹克威克先生瞟了说话的人一眼，心想假如洗漱对他也同样重要的话，那就好多了。

又是一阵默然。匹克威克先生是外人，他的到来显然扫了大伙的兴。

“格兰迪先生想为大伙唱一首歌。”主席说。

“不，他不干。”格兰迪先生说。

“为什么不呢？”主席说。

“因为他不会唱。”格兰迪先生说。

“还不如说他不肯唱哩。”主席答道。

“那好，他不肯唱，得了吧。”格兰迪先生回嘴说。格兰迪先生断然拒绝满足大家，这又造成了另一阵沉默。

“有谁乐意为大伙儿助助兴吗？”主席沮丧地问道。

“为什么你自己不为大伙儿助助兴呢，主席？”一个长着络腮胡和斜视眼、敞开着（脏脏的）衬衫领的青年从桌子尽头说道。

“听呀！听呀！”那个衣服上缀有马赛克纽扣的抽烟的绅士说。

“因为我只会一首歌，已经唱过了，一个晚上把同一首歌唱两遍，那是要罚酒的，‘满堂包干’呀。”

这是一个无可辩驳的回答，于是沉默再次笼罩全场。

“今天晚上，先生们，”匹克威克先生说，他希望提一个大伙儿都能参与讨论的话题，“今天晚上我去过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无疑诸位是很熟悉的，但是我已经有好多年没去过了，而且现在对它所知无几；我说的是格雷学院，绅士们，在伦敦这样的大地方，那些个古老的法学院可真是些奇怪的僻静小角落啊。”

“天哪，”主席隔着桌子对匹克威克先生低声说，“你想到的这么个话题，我们至少有一个人是会永远不厌其烦地谈论的。你可要打开老杰克·班伯的话匣子啰；除了那些法学院，从没听见他谈论过别的，他一直独自住在那里，住得都快发疯了。”

劳顿所指的人是一个黄脸色、耸双肩的小个子，由于他在沉默的时候有把脸垂在前面的习惯，因此匹克威克先生先前没有看见他。当那个老人抬起皱巴巴的脸，用灰眼睛向他投来锐利的探究目光时，匹克威克先生感到惊讶，想不到如此引人注目的面孔居然有一会儿逃脱了他的注意。那人的脸上有一种持久不变的固定的狞笑；他把下巴托在一只手上，那只手长长的，枯瘦如柴，指甲长得出奇；当他把头歪向一边，目光从凌乱的白眉毛下向外面锐利地扫视时，他的睨视里有一种古怪而狂暴的狡黠，看了让人非常讨厌。

正是这个人现在挺直了身子，开始滔滔不绝地大发宏论。不过，由于这一章已经够长的了，加之这位老先生又是一个出色的人物，因此我们还是让他到下一章再说吧，这样不仅更能表示对他的尊敬，对我们也更方便一些。

第二十一章　老头子大谈他偏爱的话题，并讲了一个古怪的诉讼委托人的故事

“啊哈！”那个老人说道，关于他的长相举止在上一章巳做了简单描述，“啊哈！是谁在谈论法学院呀？”

“是的，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答道，“我说它们是一些古老而又古怪的地方。”

“你！”老头轻蔑地说，“你对过去的事情知道什么？那时候青年人把自己关在那些寂寞的房间里读书，一个钟头接一钟头，一夜接一夜，读了又读，一直读到因半夜的苦读而神志不清；一直读到他们的心力全部耗尽；一直读到晨光不再带给他们清新和健康；由于把自己生机勃勃的青春献给了枯燥乏味的老书，他们在这种违反自然的刻苦奉献之下累垮了。再说后来的岁月，完全不同的日子吧，也正是在这些房间里，人们经历了由于‘生活’与放荡而导致的巨大劫难，不是因肺痨病而渐渐地垮下去，就是因热病而迅速地耗尽生命——关于这些你又知道多少呢？你知道有多少徒然乞怜的律师曾恶心地离开律师事务所，而到泰晤士河寻找安息之地，或是到监狱里去寻找避难所吗？那些房子，可不是一般的房子啊。那些古老壁板如今一块板都没有了，但是假如它被赋予了说话和记忆的能力，能够从墙壁里跳出来讲它的恐怖故事，那你会怎么说呢？——人生的浪漫故事，先生，人生的浪漫故事啊！现在它们看上去可能是平淡无奇的，可是我告诉你，它们是一些奇怪的古老的地方，我宁愿听很多题目吓人的虚构传说，也不愿听那些房屋中任何一间的真实的历史。”

在那位老人突然爆发的激情以及唤起这种激情的那个话题之中，有某种东西是那么古怪，致使匹克威克先生一时答不上话来；老人抑制了一下自己的激昂情绪，恢复了在刚才的兴奋中已消失的睥视的神态，说道：

“换一个角度来看，它们又是最平淡最不浪漫的。它们是多好的慢性折磨的场所啊！想一想吧，为了谋求这么个职业，贫穷者花光了自己所有的钱，使自己成为乞丐，还从朋友那里偷东偷西，而那个职业却决不会给他挣来一口面包。等待——希望——失望——恐惧——痛苦——贫穷——希望的枯萎，以及出路的断绝——也许自杀，或成为邋遢懒散的酒鬼。我对他们的描述不错吧？”老头一边搓双手，一边斜眼看看大伙儿，仿佛很高兴找到了另一种观点来讲述他所偏爱的话题。

匹克威克先怀着莫大的好奇看着老头儿，在座的其他人微笑着，一声不吭地旁观。

“谈什么你们的德国大学，”小个子老头说，“呸，呸！本国的浪漫故事多的是，不用走半英里就能找到——只是人们从没有想到这点。”

“我以前从没有想到过这一方面的浪漫故事，真的。”匹克威克先生笑着说。

“你肯定没有，”小个子老人说，“当然没有嘛。就像我的一位朋友，他过去常常跟我说：‘这些房间有什么了不得？’‘是些奇特的老房子啊。’我说。‘根本不是。’他说。‘怪孤寂的。’我说。‘一点儿也不。’他说。有一天早上他正要去开外面的门，不想却中风病突然发作，死掉了。他一头栽在他的信箱里，就那样倒在那里，一靠就是十八个月。所有的人都以为他离开伦敦去外地了。”

“他最后是怎么被发现的呢？”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法学院的资深成员们决定撞开他的房门，因为他已有两年没交房租了。他们就那么做了。强行破开了锁；一具穿蓝色上衣、黑短裤和丝拖鞋的满是灰尘的骷髅倒在那个开门的工友身上。离奇吧，这事儿。也许有几分古怪吧？”小个子老人把头歪得更厉害了，并且怀着无法形容的快乐搓着双手。

“我还知道另外一桩怪事。”小个子老头又说，这时他的咯咯笑多少已平息一点了。“事情发生在克里福德院。顶楼的房客——坏蛋——把自己关在卧室的壁橱里，吃下一些砒霜。管事还以为他赖账逃掉了哩；开了门，贴了出租启事。另一个人来了，租了那套房子，买了点家具，住了下来。不知怎么他就是睡不着觉——总是不安心和不舒服。‘古怪呀，’他说，‘我要用另一间房做卧室，把这一间用做起居室。’他做了更换，晚上睡得挺好，但是突然发现，不知怎么晚上却读不进书；于是他变得神经紧张而且不舒服起来，老是去剪蜡烛芯并且疑神疑鬼地朝周围东张西望。‘我真是闹不明白，一天晚上他去看了一场戏回来，一边喝冷酒一边说道，他把背靠在墙上，以免自己幻想有人躲在背后——‘我真是闹不明白。’他说；紧接着他的目光便落到了那个一直锁着的小壁橱上，一阵颤抖从头到脚掠过他的全身。‘我以前就有过这种感觉了，’他说，‘我总是禁不住要疑心那个壁橱有问题。’他尽了巨大努力，鼓足了勇气，用火钳两三下就打碎了门上的锁，开了壁橱门，呀，真的，笔直地站在角落里的正是先前那位房客，手里还紧紧地抓着一个小瓶子哩，而他的脸呢——算了，不说了！”老头子一说完，就环视了一下惊奇的听众紧张的脸孔，脸上带着狞厉的快乐的微笑。

“你讲给我们听的事情是多么奇怪啊，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借助眼镜细细地审视那个老头的脸。

“奇怪！”小老头说，“胡扯！你觉得它们奇怪，是因为你对它们毫无所知。它们挺有趣，但是没有什么不寻常的。”

“有趣！”匹克威克情不自禁地叫道。

“是的，有趣，不是吗？”小老头答道，恶毒地斜视了一下；然后，也不等人回答，他又继续说道：

“我还认得一个人——让我想想看——离现在有四十年了——他在这些最古老的学院中租了一套破旧、潮湿、腐朽的房，那里已经锁了很多年没人住了。关于这个地方老太太们有很多的故事，它当然远不是一个令人欢快的地方；但是他穷，而房子便宜，这对他来说理由完全足够了，即使房间的状况比实际糟糕十倍，他也会因便宜而租下它的。他不得不买下留在房里的一些日趋破败的设置，其中有一样是一个粗大笨重的装文件的木头柜子，它上面安有玻璃门，里面有一块绿色的帘子；这对他完全是一件毫无用处的东西，因为他没有文件需存放；至于说他的衣服，他都带在身上，反正这一点儿也不辛苦。好了，他把他所有的家当都搬了进去——还不够装一车哩——把它们分散地摆在房间里，以便使那把椅子尽可能看上去多得像是一打椅子；晚上他在炉火边，一边喝他赊账买来的两加仑威士忌酒中的第一杯，一边琢磨他以后是不是付得起所欠酒账，假如付得起又需要多少年时间，这时他目光落到了木柜子的玻璃门上。‘哈，’他说，‘假如我不是迫不得已按那个老旧货商的价钱买了这个丑东西的，那么我也许就用那笔钱买了某个称心如意的东西。’‘我告诉你吧，老家伙，’他大声地对那个柜子说，因为没有别的说话对象，‘假如不是打碎你的老尸骨会枉费力气、得不偿失的话，我真想马上拿你来当柴火烧。’他的话刚刚说完，就依稀听到一个像是微弱呻吟的声音，它好像是从柜子里面传出来的。他先是吃了一惊，但是经过片刻思索，他想一定是隔壁的一个什么年轻人出去吃饭回来了，于是他把脚搁到火炉架上，拿起火钳拨起火来。这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玻璃门之一慢慢地打开了，显露出一个面色苍白憔悴的穿着肮脏破旧的衣服的人形，直挺挺地站在柜子里面。人形又高又瘦，脸上充满了忧愁和焦虑；但是那人的肤色怪怪的，整个身体显出一副形销骨立的非人世的模样，那是世上的任何活人都不会有的。‘你是准？”新房客说道，脸马上变白了，同时举起火钳，瞄准了那个人形的脸。‘你是谁？’‘不要用火钳刺我，’那个人形回答说，‘假如你瞄得那么准地猛投过来，那么它一定会把我戳穿，毫无阻碍地刺进我背后的木头里。我是一个鬼。’‘那么，请问，你在这里做什么？’房客结结巴巴地说。‘在这间房子里，’鬼魂回答说，‘我的肉体曾经操劳过，结果是我和我的孩子们都变成了乞丐。这个柜子是用来放那一长溜一长溜的文件的，它们是我费了好多年积累起来的。在这间房子里，当我由于痛苦和迟迟不能实现的希望而死去的时候，两个阴险的贪心汉瓜分了我在不幸的一生中苦苦挣来的财富，到头来一个铜子都没有留给我的不幸的子孙。我把那两个家伙从这里吓跑了，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晚上是我唯一能重返人间的时间——我都到我长期受苦受难的这个地方来游荡。这套房子是我的：应该把它留给我。’‘假如你坚持要在这里显形的话，’房客说道，在鬼魂啰里啰唆地讲话的过程中他已经回过神来，变得镇定一些了，‘我很乐意放弃这个地方；但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假如你允许的话。’‘说吧。’鬼魂严厉地说。‘那好，’房客说，‘我的话不是专门针对你而说的，因为它同样也适合我听说过的大多数的鬼；在我看来真是有点矛盾，你们本来有机会去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因为我想空间对你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你们却偏偏总是要回到曾经使你们最为不幸的地方。’‘天哪，这倒是真的；我以前从没想到过这点。’鬼说。‘你知道，先生，’房客继续说，‘这间房子是极其不舒服的。从那个柜子的样子看，我想它不可能完全没有臭虫；我真的觉得你能够找到很多舒服得多的地方；更何况伦敦的天气这么糟，简直是讨厌极了。’‘你说得很对，先生，’鬼魂有礼貌地说，‘以前我从没想到过这一点；我要马上找个地方换换空气才是。’事实上，在他说话的时候他就开始消失了：真的，他的腿马上就完全不见了。‘还有，先生，’房客追着鬼魂说，‘假如你乐意行行好，能给正在其他古老的空房子里出没的其他的女士们和绅士们提点建议，告诉他们到别的地方去他们会舒服得多，那你就使社会受惠不浅了。’‘我会的，’鬼魂答道，‘我们一定是一些笨蛋，笨极了，真的；我真想象不出我们居然笨到如此地步。’说完这些话鬼魂就消失了；而更不同寻常的是，”老头子补充说，用锐利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全桌的人，“鬼魂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个故事倒不赖，假如它是真的。”那个有马赛克纽扣的男子说道，一边点起一支新的雪茄。

“假如！”那个老头大叫道，显出极度轻蔑的样子，“我想呀，”他转向劳顿，补充说，“接下来他会说，我在律师事务所时碰到的那个古怪的诉讼委托人的故事也不是真的——我知道他会说的。”

“我不会冒昧地说任何话，因为我从没听过那个故事。”马赛克装饰扣的主人说。

“我希望你能把那个故事再说一遍。”匹克威克先生说。

“噢，说吧，”劳顿说，“除了我谁都没听过，而且我也差不多忘了。”

老头儿环视桌子周围，睥视得比先前更厉害了，仿佛在为每个人脸上表露出的关注得意扬扬。他一边用手搓下巴，一边仰望着天花板，像是在回想故事情节似的，然后便开始了以下故事。

老头子讲的古怪的诉讼委托人的故事

“我是在哪里听到或者怎样听到这个故事的，”老头说，“这无关紧要。假如我要按照我碰到这事儿的顺序讲述，那我就应该从中间讲起，讲到末尾的时候再回到头去。我只需说明其中有些事是我亲眼目睹，这就够了，其余的事我知道是发生过的，而且有些对它们记得很清楚的人现在还活着哩。

“在鲍洛区的大街上，靠近圣乔治教堂，而且就在同一边街，坐落着一所最小的负债人监狱——玛夏尔希监狱，这是大多数人都知道的，尽管后来它已大大改观，跟从前的污秽肮脏状况大不相同了，但即使是改良之后，它也没法对要求较高的人有什么诱惑力，或是给得过且过的人提供什么安慰，新门监狱 [42]里已被判刑的重罪犯，也像玛夏尔希监狱的无力还债的负债人一样，拥有一个可用来透透空气和运动的好院子。 [43]

“也许是由于我的胡思乱想，也许是因为没法摆脱与这个地方有关的那些陈年旧事，总之伦敦的这个地方叫我受不了。那条街道是挺宽的，街边的铺子也宽敞，车辆来来去去的声音、人潮川流不息的脚步声——所有熙来攘往的喧哗，在这里从清早闹到半夜，但是它周围的其他街道却恶劣而又狭窄；贫穷和淫荡正在拥挤的小巷里溃烂；困乏和不幸被关闭在逼仄的牢房里；至少在我看来，有一种阴郁又凄凉的空气笼罩在这里，给它蒙上了一层肮脏、病态的色泽。

“有很多眼睛——如今它们已在坟墓里闭上很久了——在当初第一次进古老的玛夏尔希监狱的时候，它们曾相当轻松地看过上述的景象：因为绝望不会随着不幸的第一次沉重打击而降临。一个人对没有经过检验的朋友抱信任态度，他记得他的酒肉朋友们在他并不需要帮助的时候曾多么慷慨地许诺要为他服务；他抱着希望——没有经验的幸福者的希望——无论他怎么被不幸的打击压倒，那希望都会在他胸中冒出来，并在那里暂时茁壮成长，直到最后在挫折和轻蔑的伤害下枯萎。等到负债者们在狱中饱受煎熬，既没有获释的希望，也没有自由的前途，落到了说‘他们在狱中腐烂’不再是一种修辞说法的悲惨处境的时候，那些眼睛又是多么迅速地深深陷进头颅，从那些因饥饿而消瘦、因囚禁而失色的脸孔朝外面怒视啊！如今极端的残暴行为已不复存在，但它的余孽却留了下来，足以引发很多使心脏流血的事情。

“二十年以前，那条人行道简直被一个母亲和一个孩子的脚步踏穿了，一日复一日，他们像必定来临的早晨一样，每天清早都会出现在监狱的门口；常常是经历了一夜难眠的凄苦和焦急的愁思之后，他们在那里匆匆地待上一个钟头，然后那位年轻的母亲会柔顺地走开，带着那个孩子走到那座古老的桥上，把他抱起来让他看那闪闪发亮的河水——河水被早上的阳光抹上了一层金辉，随大清早河里正在为生意和娱乐而做的忙碌的准备动荡着——她希望他能对眼前的景象感兴趣。但是她很快会把他放到地上，自己把脸埋进围巾，让那使她的眼睛简直要瞎了的眼泪滚滚涌出眼眶；因为没有一丝兴趣或感到欢快的表情使他那瘦削、病态的脸容开朗起来。他的记忆极为有限，但它们全属于同一类型：全都与他的双亲的贫困与不幸有关。他曾一个钟头接一个钟头地坐在他母亲的膝上，怀着孩子气的同情看着泪水偷偷流下她的脸颊，然后静静地爬到某个黑暗的角落，呜咽着昏睡过去。人间的残酷现实，以及它的很多最糟的不幸——饥渴、寒冷和贫困——从他的理性萌芽的时候起，他就对它们有了切身的感受：虽然具有儿童的形体，可是他却没有轻松的心境、欢快的大笑和闪亮的眼神。

“父亲和母亲对这一点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们俩相互看着对方，谁都不敢把内心的痛苦说出来。这个健康、强壮的男人，本来是可以胜任几乎无论哪一种劳作的辛苦的，可是他却正在严密的囚禁和监狱不健康的空气中消耗生命，日见憔悴。那个纤弱的女人在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磨难之下垮下去了。那个孩子的幼小的心灵碎了。

“冬天来临，随之而来的是几个礼拜的寒冷和暴雨。那个可怜的女子搬到了离丈夫坐牢的地方较近的一间陋室；尽管搬家是迫于日益加重的贫困，但是现在她倒感到更幸福了，因为她离他更近了。有两个月，她和她的小伴侣照常来等着开门。后来有一天她没有来，这还是第一次。第二天早上，她独自一人来了。那个孩子死了。

“那些冷漠地谈论穷人的丧亲之痛的人根本一窍不通，他们说什么那对死者是脱离苦海的幸福的解脱，对生者是减轻负担的仁慈的解救——我觉得他们根本就不懂这种丧亲之痛是何等惨重。在所有其他的眼睛冰冷地避开你的时候，有一双饱含温情与关切的眼睛在注视你——在所有其他的人抛弃我们的时候，我们知道我们还拥有一个人的同情和挚爱——这对处在最深重的苦难中的人，是一种寄托、一种支持、一种安慰啊，它既不能用财富换取，也不是权力所能赐予的。那个孩子曾经在双亲的膝上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他的小手耐心地握在一起，他消瘦苍白的脸仰起来对着他们。他们曾经看见他一天接一天地消瘦下去；虽然他短暂的一生毫无快乐可言，而现在他总算获得了他在生时即使作为孩子也没有在这个世界上享有过的安宁和休息，但他们是他的父母啊，失去他使他们何等痛心！

“凡是见过那位母亲的已改变的脸容的人，都清楚死亡肯定会很快结束她受煎熬的苦难景象。她丈夫的狱友们不敢询问他的痛苦与不幸，但把他先前和两个同伴合住的一间小囚室留给了他一个人。她和他一起住在那里：没有痛苦，但也没有希望，她的生命在拖延着，慢慢地走向衰亡。

“一天晚上她在丈夫怀里昏了过去，他把她抱到敞开的窗边，好让新鲜空气使她苏醒过来；当时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他看出她的脸容已经改变，这顿时使他浑身乏力，因不堪她的重量而踉踉跄跄，俨然一个无能为力的婴儿。

“‘放我下来，乔治。’她气息奄奄地说，他照做了，并且在她旁边坐下，用双手捂住脸，痛哭起来。

“‘真舍不得离开你呀，乔治，’她说，‘但这是上帝的旨意，你要看在我的分上承受它。噢！我多么感谢他带走了我们的儿子啊！他是幸福的，到了天堂里。假如他是在人世而没有母亲，那该怎么办！’

“‘你不能死，玛丽，你不能死！’那位丈夫说，惊跳起来。他急促地走来走去，用捏紧的拳头捶自己的头；然后他重新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把她抱在怀里，较镇静地说：‘振作起来，我亲爱的人儿。请你振作起来。你还会活下去的。’

“‘再也不会了，乔治，再也不会了，’临终的女人说，‘让他们把我埋在我可怜的儿子旁边吧，但你要答应我，假如有朝一日你能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假如某一天你有了钱，你要把我们迁到某个宁静的乡村墓地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远地离开这里——在那里我们才能得到安息。亲爱的乔治，答应我你会照我说的去做。’

“‘我答应，我答应，’她男人说着，深情地在她面前跪了下来，‘跟我说话，玛丽，再说一句；看我一眼——只要一眼！’

“他停止了说话，因为抱住他的脖子的那条手臂变硬变沉了。一声深深的叹息从他面前那个已消瘦不堪的身体里发出；嘴唇动了一下，一丝微笑浮现在脸上；但那嘴唇没有血色，那一丝微笑渐渐退去，变成了僵硬的而又可怕的凝视。从此他是一个人孤单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那天晚上，在他那间悲惨的牢房的死寂和凄凉之中，那个不幸的人在他妻子的遗体边跪了下来，祈求上帝做证，发了一个可怕的誓：从那一刻以后，他要为他妻子和儿子的死复仇；从那一刻起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要把全部精力全部奉献给这唯一的目标；他的复仇将是长期而又恐怖的；他的仇恨将永不消亡、永不停息；即使找遍全世界他也要把那个复仇的对象找到。

“最深切的失望和几乎非人的激情，在那一夜之间便在他的脸上和身上留下了那么暴虐的伤痕，使他那些处在不幸之中的同伴见他走过时都吓得退缩到旁边去。他的双眼布满血丝且神情滞重，他的脸一片死白，身体则像上了年纪似的弯曲着。在剧烈的精神痛苦之下，他几乎把下嘴唇咬穿了，那从伤口处流出的血顺着下巴滴下，已弄脏他的衬衫和围巾。没有眼泪，没有怨言，但他那狂躁不安的眼神，以及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狂乱焦躁的模样，都表明他体内有一种高热在灼烧。

“应该立即把他妻子的遗体从监狱里搬出去，这是很有必要的。他非常镇静地接受了通知，并且默认那样做是适当的。监狱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围拢来观看搬迁；当那位鳏夫出现的时候，他们全都闪向两边；他匆匆地往前走，在靠近监狱大门的一小块有护栏的地方停了下来，独自站在那里，人们出于本能的体贴之情从那里让开了。那副简陋的棺材由男人们扛着缓缓前进。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全场，只有妇女们清晰可闻的悲叹声和抬棺者们在石板路上曳脚前进的脚步声打破寂静。他们到达那个丧妻的丈夫站立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把手放在棺材上，机械地调整了一下盖住棺材的柩衣，然后示意他们继续往前走。棺材经过门厅的时候，监狱的看守们全都脱帽致意，紧接着那沉重的大门就在后面关上了。他茫然地看了看送葬的群众，沉重地倒在了地上。

“虽然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他一直在受高烧的折磨，日夜由人看护着，但即使是在胡话连天的神志昏迷状态，他都一刻也没有忘记他的丧妻丧子之痛以及他所发的誓。在神态迷乱的匆忙状态下，他眼前的幻象在不断变化，一个地方接着一个地方，一件事跟着另一件事；但这一切都与他心中的伟大目标有着某种联系。他正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航行，头顶是血红的天空，下面是汹涌的海水，怒涛在四面八方沸腾着，回旋着。他们前面有另一艘船，正在怒号的风暴中苦苦地挣扎和搏斗；它的帆被撕成了一条一条的，在桅杆上狂舞，甲板上挤满了被抽打到船边的人，巨浪时时刻刻狂掀过来，把一些注定献祭于大海的人卷进泡沫飞溅的海中。巨浪在呼晡的汪洋大水中滚滚前进，具有任何东西都无法抵挡的速度和力量；它们终于击中了前面那艘船的船尾，把船打了个稀烂。船下沉时使水面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一阵极其响亮和刺耳的尖叫从大旋涡中升起——成百个临死者的死亡哀号，汇成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远远地盖过了风暴的呐喊，回荡再回荡，直到它仿佛要刺穿空气、天空和海洋。但那是什么呢？——一个白发老头从水面冒出头来，脸带痛苦不堪的表情，尖叫着狂喊救命，在波涛中搏斗！他只看了一眼，便从船边跳入水中，奋力地朝那人游去。他游到那里了，靠近了那个人。那是他的脸。那个老头见他游过去，徒劳地挣扎着想躲开他。但是他紧紧地抓住了他，把他拖到了水面以下。往下，和他往下，一直到五十英寻以下；他的挣扎越变越弱，终于完全停止了。他死了；他杀死了他，实行了他的誓言。

“他这会儿正走在大沙漠的灼人黄沙里，光着脚，孤零零一人。沙土令他呼吸困难，看不清东西；它的细小的颗粒钻进了他的毛孔，使他难受得简直要发疯。大团大团被风卷着滚动的沙，被熊熊燃烧的太阳照得透亮，有如一根根在远方肆虐的火柱。一根根骨头撒在他的脚边，那是那些死在这凄凉的荒漠里的人们的遗骨；一种可怕的光笼罩着周围的一切；目光所及之处，除了恐怖别无他物。他挣扎着想发出恐怖的叫喊，但那是徒劳，他的舌头粘在口里，他疯狂地往前面冲。在超自然的力量的支持下，他硬撑着穿越黄沙，又累又渴，精疲力竭，最后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是什么沁人心脾的凉爽使他清醒过来；那潺潺作响的声音是什么？水！的确是一股泉水；那条清亮新鲜的水溪就在他脚边流淌。他饱饱地喝了一顿，把作痛的四肢在岸边展开，陷入了惬意的恍惚状态。渐渐走近的脚步声惊醒了他。一个白头发的老头踉踉跄跄地走来解他的如焚之渴。又是他！他抱住那个老人的身体，把他往后面拉。他挣扎着，尖叫着要喝水，只要一滴水救命！但他死死地抱住那个老头，用贪婪的目光看着他的痛苦；当那失去生命的脑袋在胸口耷拉下来的时候，他就用脚把那具尸体踢到了一边。

“高烧退去，神志恢复，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富有并且自由了：他听说父亲已经死在鸭绒床上，正是这位父亲宁愿让他死在狱中——何止是宁愿！他已经让那些对他来说比他自己的生命宝贵得多的人因贫困和无药可治的心病而死去了。他一心一意要让儿子穷得像个乞丐，但由于对自己的健康和精力过于自负，他一拖再拖，结果还来不及采取措施自己已一命呜呼，现在他在另一个世界肯定在咬牙切齿，悔恨自己因疏忽而把财产留给了儿子。他醒来时发现了这一点，还发现了其他很多东西。他回想起了他活下去的目的，记起了他的仇敌是他妻子的亲生父亲——那个使他坐牢的人，那个在女儿带着孩子在他脚边乞求怜悯时把他们娘儿俩踢出门外的人。噢，他对自己身体的虚弱诅咒得多厉害呀——因为它阻止了他马上振作起来，积极开始实行他的复仇计划！

“他叫人把他从他历尽丧亲的悲痛与不幸的地方移开，移居到海边一个清静的住处；这并不是希望能恢复内心的宁静和幸福，因为这两者均已永远地逝去了；而是为了使他衰弱的体能得到恢复，并深思熟虑他宝贵的复仇计划。在这里，某一个恶魔给了他一个进行极其可怕的首次复仇的机会。

“那是夏季；他满脑子是忧郁的想法，常常在将近黄昏时离开他孤独的住处，沿绝壁下的小径信步漫游，走到一个他在漫游中心仪已久的地方，在某块从绝壁坠落下来的石头上坐下，把脸埋进双手里，一坐就是好几小时。有时候一直坐到夜幕完全降临，他头顶那些狰狞的砏岩用长长的影子为他周围的一切抹上一层浓浓的黑暗。

“一个平静的黄昏，他坐在这里，还是老地方，他时不时地抬起头来看看飞翔的海鸥，或是放眼远望海中那条辉煌的深红色道路——它从海洋的中央开始，好像一直延伸到海的边缘那太阳落下的地方。正在这时，一声洪亮的求救声打破了海滨深沉的寂静；他仔细倾听，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时求救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猛烈了；他猛地站了起来，匆匆朝求救声传来的方向冲去。

“事情马上就一目了然了：海滩上有些散乱的衣物；一个人的脑袋在离海滩不远的波浪中隐约可见；一个老人在海滩上正跑来跑去，一边痛苦地拧着双手，一边嘶声地求救。现在体力已充分恢复的病人脱掉了衣服，朝海冲了过去，正准备扑入水中，去把那个即将被淹死的人救上岸来。

“‘快点，先生，看在上帝的分上；救命，救命，先生，为了上天的爱。他是我的儿子，先生，我唯一的儿子呀！’老人一边疯狂地说着，一边跑上去迎接他，‘我唯一的儿子，先生，他就要在他父亲的眼前死掉了！’

“一听到那个老人说的第一句话，他就马上停住了救人行动，并且把双手交叠在胸前，一动不动地站住了。

“‘天哪！’那个老人大叫道，同时往后退缩，‘海林！’

“这位陌生人微微一笑，一声不吭。

“‘海林！’老人说道，发狂似的，‘我的孩子，海林，我亲爱的孩子，你看，你看！’那位可怜的父亲一边喘粗气，一边指着那个年轻人在为活命挣扎的地方。

“‘你听。’老人说，‘他又喊了一声。他还活着呀。海林，救救他，救救他吧！’

“这位陌生人再一次微笑，仍然像一尊雕像似的一动不动。

“‘我亏待了你，’老人嘶声叫道，跪到了地上，合掌向他乞求，‘你报复吧；拿走我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把我丢进你脚下的海水里吧，假如人的天性能抑制住挣扎的话，我会连手脚都不动一下就去死。把我丢下去，海林，丢下去，但你要救救我的儿子，他年纪还很小，海林，不能这么小死掉！’

“‘你听着，’陌生人说道，狠狠地紧抓着老人的手腕，‘我要一命抵一命，而这是一条命。我的儿子死了，他就死在他父亲的眼前，比现在要死的这个诽谤他的姊妹的小崽子死得要悲惨得多，痛苦得多。那时候你大笑，当着你女儿的面——现在死神早已抓走那张面孔——那时你嘲笑我们的痛苦。现在你是怎么想的？你看看那里，你看呀！’

“陌生人一边说，一边指着大海。一声微弱的叫喊从海面消失了；那个垂死者的最后一次强有力的挣扎使涌动的波涛激荡了一下；他沉下去早早地进入坟墓的地方和周围的水混成了一片，再也分辨不清了。

“三年过后的一天，一位绅士在伦敦一位律师的事务所门口走下私家马车，说有非常重要的生意要和律师密谈：这位律师当时以受理业务不太苛刻而著称。虽然那位绅士显然未过壮年，但他的脸苍白、憔悴而又沮丧；以律师敏锐的观察力，只需一眼就可以看出，疾病和苦难对他的容颜的摧残，远远超过纯粹的时间之手在双倍的时间里所完成的。

“‘我想请你替我办一点法律方面的事务。’陌生人说。

“律师巴结地鞠躬，并且瞟了瞟那位绅士手里拿的大包裹。他的客人注意到了这一眼神，便继续往下说。

“‘这可不是一般的业务，’他说，‘这些文件也不是轻易到我手里的，为它们我付出了长期的辛苦和昂贵的代价。’

“律师朝那包东西投去更迫切的目光，于是他的客人解开包扎的绳子，露出很多的期票，还附带有不少契据和其他文件。

“‘这些文件上写着名字的那个人，’委托律师办事的当事人说，‘你看得出来，他凭着这些东西在过去的几年间借了大量的钱。他和这些借据的原持有者们达成了一种默契，那就是，在一定的期限之内，这些借款随时可以延期。而我花了相当于票面价值三四倍的价钱，把它们从原债主那里一份接一份全买了过来。那种默契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写明。最近那个人蒙受了很多损失；假如这些债务同时一股脑儿压到他身上的话，那他马上就要完蛋。’

“‘总共有好几千镑呀。’律师说道，浏览着那些文件。

“‘是的。’委托人说。

“‘我们打算做些什么呢？’律师问道。

“‘做什么！’委托人答道，突然情绪激昂起来，‘开动所有的法律机器，动用才智所能设计和卑鄙所能执行的所有阴谋；正当的手段加不正当的；法律的公开逼迫，加上最精明的律师的所有伎俩。我要让他慢慢地受煎熬，慢慢地去死。毁了他，夺走他所有的田地和财产，把他赶出家门，让他无处安身，让他在老年成为乞丐，让他在普通的牢房里咽气。’

“‘可是办案的费用，先生，所有这一切的费用，”从瞬间的惊讶中回过神来之后，律师以商讨的口气说，‘假如被告是一个破了产的人，谁来支付诉讼费呢，先生？’

“‘随你说个数吧。’陌生人说，他的手因激动抖得很厉害，以至于他简直握不稳他说话时拿起的笔了，‘随便多少，马上开给你。不要不敢开口，伙计。只要你能帮我达到目的，我不会嫌数额大的。’

“律师冒险说了一个大数目，作为他所要求的把吃亏的可能性都计算在内的预付款；但这与其说是按委托人的要求大胆开价，还不如说是他想试探一下委托人到底认真到什么程度。陌生人如数开了一张支票，然后就离开了他。

“支票如数兑现了，律师见他那位奇怪的委托人是可以信赖的，便热心地工作起来。此后的两年多时间里，海林先生常常在事务所整天整天地坐着，凝神研读他们已积累起来的那些文件，他的双眼闪烁着快乐的亮光，一遍又一遍地看那些申辩的信、要求稍微延期的请求书以及对方必定陷入破产的证明材料，这些都是一笔债款接一笔债款、一项诉讼接一项诉讼地打官司之后源源不断地涌来的。对所有要求稍微宽限些时日的请求，只有一个答复——必须马上付款。随着一个个强制性执行令的发出，田地，房屋和家具一一被夺了过来；那个老头子要不是逃过警察的耳目逃掉了的话，他本人恐怕也被关进监狱了。

“海林的难以平息的仇恨并没有由于他的迫害获得成功而得到满足，相反倒是因他所造成的毁灭而成百倍地增加了。一听说那个老头跑掉了，他气愤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在狂怒中咬牙切齿，自己扯自己的头发，还恶毒地咒骂那些负责去逮捕老头的人。他们一再向他保证肯定能发现那个逃亡的人，这才使他恢复了相对的平静。密探们被派往四面八方打听情况；能想到的一切旨在找出逃亡者的藏身处的办法都派上了用场；但所有这一切都徒劳无功。半年过去了，可是那老头仍然不知去向。

“最后，有一天深夜，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露面的海林，出现在他的代理律师的私人住宅门口，传话说有一位绅士想马上见他。律师在楼上听出了他的声音，还来不及叫仆人去请他，他已经冲上楼梯，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地进了客厅。他关上了门，为了避免被人听见，然后倒进一把椅子里，低声说：

“‘嘘！我终于找到他了。’

“‘真的！’律师说，‘干得真棒，我亲爱的先生，干得真棒。’

“‘他躲在堪登镇的一个条件恶劣的住处，’海林说，‘我们完全见不着他，也许倒是件好事儿，因为他一直孤孤单单地住在那里，过得苦不堪言，他穷了——穷极了。’

“‘很好，’律师说，‘当然，你明天就要去逮捕他啰？’

“‘是的。’海林答道。‘且慢！不行！要再过一天。你一定对我想推迟一天感到惊奇吧？’他补充道，露出可怕的微笑，‘我先前忘记了。后天是他一生中的一个纪念日：就在这一天干吧。’

“‘很好，’律师说，‘你要不要写个通知给警官呢？’

“‘不用；叫他在这里等我，晚上八点，我要亲自陪他去。’

“他们在约定的那天晚上碰了头，叫了一辆出租马车，叫车夫在古老的潘克拉斯大道的那个拐角停了车，也就是在教区贫民收容所那儿。在他们到达那里之前，天色已经很黑；经过家畜医院前面那堵没有窗户的墙之后，他们进了一条小街，这条街叫作——或者那时候叫作——小学院街，那个地方呀，无论现在是否热闹，在当时可是非常荒凉的，周围除了田野和水沟以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海林把旅行帽拉下来遮住半边脸，用披风紧紧裹住身体，在街上最简陋的那座房子前面停住，轻轻地敲了敲门。马上有一个妇女来开了门，她行了一个屈膝礼表示招呼，海林用耳语叫警官留在下面，自己轻轻地爬上楼，开了前房的门，马上进去了。

“他所追捕的那个他恨之入骨的仇敌，如今已是一个衰老不堪的老人，他坐在一张空空荡荡的桌子边，桌上只可怜巴巴地放着一根蜡烛。海林进房的时候他吃了一惊，无力地站了起来。

“‘又是什么？又是什么？’老头说道，‘又是什么新的不幸？你来这里干什么？’

“‘和你说说话。’海林答道。说着，他在桌子的另一头坐了下来，一边脱下披风并摘下帽子，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

“那个老头好像马上被剥夺了说话的能力。他倒在椅子里，两只手绞在一起，带着憎恶与恐惧交集的神情凝视着眼前那个幽灵。

“‘六年前的今天’，海林说，‘我发誓要你偿还我的孩子的性命。在你的女儿的尸体边，老家伙，我发了誓要用一生来复仇。我从没有一刻背离过我的目标；即使我有过片刻背离，只要一想到她慢慢死去时那种毫无怨言的痛苦神情，或是我们的无辜孩子的饥饿脸色，我又有了巨大的勇气去完成我的任务；我的第一项报复你还记得很清楚吧；现在是我的最后一项。’

“老头子颤抖起来，双手无力地垂到了两边。

“‘我明天就离开英格兰。’海林停顿了一会儿之后说，‘今晚，就像你曾经让她受够了罪一样，我要让你也尝一尝生不如死的滋味——进毫无希望的监狱去吧——”

“他抬起眼睛看了看老头的面孔，停住不说了。他举起蜡烛来照照那张脸，然后轻轻放下，离开了房间。

“‘你最好是去看看那个老头，’一边打开大门并示意警官跟着他走的时候，他对那个女人说，‘我想他是病了。’那个女人关上门，匆匆跑上楼去，发现老头已经没气了。

“肯特郡最安宁、最僻静的教堂墓地之一，里面野花和青草混杂着，周围柔美的风景构成了英格兰花园里最美的景象；在这墓地里的一块朴素的墓碑之下，埋葬着那位年轻母亲和她温顺的孩子的遗骨。但那位父亲的骸骨没有和母子俩的合葬在一起；而且自从那天晚上以后，代理律师再也没有得到过有关他的古怪当事人以后的事迹的丝毫消息。”

老头儿说完故事之后，走到屋角的一个木挂钩前，取下他的帽子和衣服，小心翼翼地穿戴好；然后，他二话没说就慢慢地离开了。由于缀有马赛克纽扣的绅士已经睡着了，而在座的大部分人都在专心地做着把熔化的蜡烛油滴进自己的兑水白兰地杯子的趣味游戏，所以匹克威克先生没有引起注意就走掉了；付过自己和威勒先生的酒账之后，他在后面那位先生的陪同下走出了“喜鹊和树桩”酒馆的大门。

第二十二章　匹克威克先生旅行至伊普斯威奇，并与一位戴黄色卷发纸的中年女士有一段浪漫奇遇

“那是你主人的行李吗，山姆？”老威勒先生看见他的爱子走进白教堂镇的公牛旅馆的院子，提着一个旅行包和一个小皮箱，就这样问道。

“你猜得没错呀，老头子，”小威勒先生答道，把手中的负担放在院子里，然后往上面一坐，“东家本人马上就下来。”

“我想，他是坐小马车来的吧？”做父亲的问道。

“是的，他冒的是走两英里路要花八便士的危险呀，”儿子回答说今早后妈还好吗？”

“古怪，山米，古怪呀，”老威勒先生带着令人难忘的严肃神情说，“她最近颇有点美以美派 [44]信徒的派头了，山米；她的虔诚非同寻常，真的。对我来说她是太好了，山米；我觉得我配不上她。”

“啊，”塞缪尔先生说，“你也太低估自己了。”

“是很低。”他父亲答道，叹了一口气，“她掌握了一种可以使成年人再出生一次的发明，山米；新生，我想他们是这样称呼它的。我倒是很想看一看那新生是怎么个生法。我倒是很想看看你后妈再出生一次。我一定把她送去请人喂奶！”

“你猜她们那些娘儿们那天做了些什么？”威勒先生停顿了一会儿之后继续说，在停顿的过程中用食指在鼻子的侧面意味深长地敲了五六下，“你猜她们那天干了些什么？”

“不知道，”山米答道，“什么呀？”

“为一个她们叫作她们的牧羊人的家伙开了一个大茶会，”威勒先生说，“我站在隔壁的画店那儿朝我们家里面张望，看见了一张小招贴：‘票价每张半个银币。可向委员会申请。秘书，威勒太太。’我回到家的时候，委员会正坐在我家的后客厅里——有十四个女人；我倒希望你能够听听她们说的那些话，山米。她们在那儿，又是通过决议，又是搞费用表决，花样多的是。唉，一方面是你后妈老唠叨要我去参加，另一方面我也想去看看到底有没有什么好看的，因此我也就报名买了一张票；星期五晚上六点钟的时候，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和那老妈子一起去了；我们上了二楼，那里摆有供三十个人用的茶具，一大群娘儿们开始叽叽咕咕耳语，还对我看来看去，好像她们以前从没见过这么胖的五十八岁的绅士似的。不久，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一个红鼻子白领带的瘦高个子冲上楼来，用唱歌似的声音叫道：‘牧羊人来看他忠实的羊群了。’接着一个穿黑衣服、长着一张大白脸的胖家伙进来了，他微笑着像一个自鸣钟似的兜了一圈。就是那么个德行，山米！‘和平之吻。’那个牧师说；然后他把那些娘儿们全吻了一遍，他吻完之后，那个红鼻子男人又开始吻了。我正在考虑我是不是也要去吻一吻——尤其是因为正好有位很可爱的女士坐在我旁边——刚好这时茶送上来，而且你的后妈，她在楼下烧茶，也跟着上来了。于是他们就大吃起来，张牙舞爪的。调茶时的那种喧闹声呀，简直和漂亮的唱赞诗一样；何等的优雅，何等的吃呀喝呀！我真希望你能看到那个牧师一头扎进火腿肉和松饼的样子。我还从来没见过那么会吃会喝的人哩；从来没有。那红鼻子男人无论如何不是你乐意给他按合同包餐的人，但与牧师比起来他就不算什么了。唔，在吃完茶点之后，他们又唱了一首赞美诗，然后牧羊人开始讲道——考虑到已有那么多沉甸甸的松饼撑着他的胸口，他能讲成那样已相当不错了。接着，他突然打住，大声喊道罪人在哪里；可怜的罪人在哪里？’听到这话，所有的娘儿们都看着我，并且像要死似的开始呻吟。我觉得有点古怪，但我还是什么也没说。不一会儿他又打住了，死死地盯着我，说：‘罪人在哪里；可怜的罪人在哪里？’所有的娘儿们再次呻吟，比先前声音大十倍。这让我大为恼火，我走上前一两步，说：‘我的朋友，’我说，‘你那句话是针对我说的吗？’当时无论哪位绅士都会对我说声对不起的，可是他不但没有，相反比先前更放肆了——他居然管我叫家伙——遭到天谴责的家伙——还有其他不好听的称呼。于是我大大冒火了，先是给了他两三下，然后又给了红鼻子两三下，打完就走。我真希望你能听到那些娘儿们是怎么尖叫的，山米，她们一边尖叫一边把那个牧羊人从桌子下面拖了出来——哈啰，东家来了，一点儿没错。”

威勒先生正说着，匹克威克先生就从一辆小马车上走了下来，进了院子。

“早上的天气不错呀，先生。”老威勒先生说。

“的确棒。”匹克威克先生答道。

“的确棒。”一个红头发的男子附和道，在匹克威克先生走下马车的同时，他从一辆小马车上走了下来，他戴着眼镜，长着一个让人觉得他爱管闲事的尖鼻子 [45]，“到伊普斯威奇去吗，先生？”

“是的。”匹克威克先生答道。

“真是巧得很哪。我也是。”

匹克威克先生鞠躬致意。

“坐外面的位置吗？”红发男子说。

匹克威克先生再次鞠躬。

“天哪，真不寻常啊，我也是外面的座儿。”红发男人说，他是一个鼻子很尖、看上去自尊自大、说话时神秘兮兮的人；他有一种像鸟儿似的习惯，无论说什么话都要把头扭一下；他兴高采烈地微笑着，仿佛他有了一个对人类的智慧而言最奇怪的发现似的。

“能够和你做伴我深感荣幸，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

“啊，”新来的人说，“这对彼此都很好，不是吗？有伴儿，你知道的——有伴儿是——是——是和孤单大不一样的呀——可不是吗？”

“那是不可否认的，”小威勒先生说，他带着殷勤的微笑加入了谈话，“那就是我所谓不言自明的事情，正如使女说靠剩饭剩菜度日的人不是绅士时他所回答的那样。”

“啊，”那个红发男人说，一边以傲慢的眼光把威勒先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你的朋友吗，先生？”

“确切点不能说是朋友。”匹克威克先生低声回答，“事实是，他是我的仆人，但是我允许他随便一点；因为，不瞒你说，我自认为他是一个奇人，而且我颇有点为他感到骄傲。”

“啊，”红发男人说，“这个嘛，你知道，只是一个趣味的问题。我对任何奇东西都不喜欢，就是不爱；看不出有什么必要。你叫什么名字呀，先生？”

“这是我的名片，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答道，问题的突兀和陌生人的独特态度令他感到非常有趣。

“啊，”红发男人说，把名片夹进他的袖珍手册里，“匹克威克；很好。我乐意知道别人的名字，这可以免除很多麻烦。这是我的名片，先生；麦格纳斯，看到了吧，先生——麦格纳斯是我的姓。我想，这个姓还不错吧，先生？”

“一个非常好的姓，的确是。”匹克威克先生说，完全忍不住微微一笑。

“是的，我想是的。”麦格纳斯继续说，“还有一个好名字哩，你一看就清楚了。对不起，先生——假如你把名片稍微斜着点拿，这样拿，你就可以看见向上的那一划上面的亮光了。瞧——彼得·麦格纳斯——听起来不错吧，我想，先生？”

“很不错。”匹克威克先生说。

“这个缩写可有趣啦，先生，”麦格纳斯先生说，“你瞧——P.M.——午后 [46]。有时给亲密的朋友留便条，我就干脆署名为‘下午’ [47]。这使我的朋友们觉得非常有趣，匹克威克先生。”

“我想那准能给他们提供我所能想象的最大的快乐。”匹克威克先生说，对于能以此来逗乐麦格纳斯先生的朋友们，感到颇为羡慕。

“喂，先生们，”马夫说，“马车准备好了，请上车吧。”

“我所有的行李都在车上吗？”麦格纳斯先生问道。

“都在哩，先生。”

“红包在吗？”

“在的，先生。”

“条纹包呢？”

“在前面的行李箱里，先生。”

“褐色纸包呢？”

“在座位下面，先生。”

“皮帽盒呢？”

“全都在车上，先生。”

“好了，可以上车了吧？”匹克威克先生说。

“对不起。”麦格纳斯先生答道，站在车轮上。

“对不起，匹克威克先生。在拿不准的情况下，我是不会同意上车的。从那人的态度看，我相信皮帽盒子肯定还没有放进车里。”

车夫郑重其事的申辩毫无用处，于是不得不把皮帽盒子从行李箱的最底层搜出来，以便让他放心它是放得好好的；在拿准了这一项之后，他又有了严重的不祥预感，首先是觉得红包没有放好，其次是条纹包被偷了，然后是褐色纸包“松开了”。

最后眼见为实，证明他的每一项怀疑都是毫无根据的，这时他才同意爬上马车顶，说现在他才完全放心，觉得非常惬意而快乐。

“你有点儿神经过敏，不是吗，先生？”老威勒先生问道，他一边斜眼瞅了瞅陌生人，一边爬上了驾驶座。

“是的；对这些个小事，我是有一点儿，”陌生人说，“但现在我好了——很好了。”

“好，那真是福气，”老威勒先生说，“山米，扶你的主人到驾驶台上来；那条腿，先生，对啦；把手伸给我，先生。上来吧。儿时你没这么重吧，先生。”

“你说的一点儿没错，威勒先生。”气喘吁吁的匹克威克先生兴高采烈地说，在驾驶台上挨着他坐了下来。

“从前面跳上来，山米，”威勒先生说，“好了，威廉，发车。当心拱门，绅士们。‘头啊。’像馅饼师傅说的。行了，威廉。放手让它们跑吧。”于是马车朝白教堂方向开去，令这个人口稠密的小地方的全体居民羡慕不已。

“这地方可不怎么啊，先生。”山姆说，触触帽子行了个礼——他在和主人说话之前总是这样的。

“是不怎么样，山姆。”匹克威克先生答道，一边打量他们通过的那条拥挤、污秽的街道。

“真是奇怪，先生，”山姆说，“好像贫穷和牡蛎总是结伴而行的。”

“我不明白你的话，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我的意思是，先生，”山姆说，“一个地方越穷，对牡蛎的需求好像就越大。你瞧，先生。每隔五六家就有一个牡蛎摊子。街上排满了。我真是相信，一个人越没有钱，就越会冲出屋子去吃牡蛎，反正豁出去了。”

“确实是，”老威勒先生说，“腌鲑鱼的情况也完全一样！”

“这两件事非常不同寻常，以前我居然全然没有想到，”匹克威克先生说，“车子在前面一站一停下来，我就要把它记录下来。”

这时候他们已到达迈尔·恩德通行税卡；一阵深深的沉默，直到往前走了两三英里之后，老威勒先生突然转向匹克威克先生，说道：

“守卡人的生活够古怪的，先生。”

“什么人？”匹克威克先生说。

“守卡人。”

“守卡人是什么意思？”彼得·麦格纳斯问道。

“老头子说的是通行税卡的看守人，先生们。”威勒先生解释说。

“啊，”匹克威克先生说，“我明白了。是的；非常奇怪的生活。也是很不舒服的。”

“他们都是些在生活中不得志不顺心的人。”

“噢，噢？”匹克威克先生说。

“是的。正是由于这一缘故，他们与世隔绝，把自己关在卡子里。他们收买路钱，一方面是为图个清静，另一方也是为了报复人类。”

“天哪，”匹克威克先生说，“我以前根本不知道这点。”

“事实是这样，先生，”威勒先生说，“假如他们是绅士，你可以称他们为厌世者，而事实上他们也只喜欢守卡子。”

通过诸如此类的谈话，威勒先生以极具魅力的手段融娱乐与教益于一体，帮助大家克服了旅途的沉闷乏味，就这样打发了这一天的大部分时光。谈话的话题是绝不缺乏的，因为即使威勒先生的侃侃而谈暂时停歇下来，也会有麦格纳斯源源不断的发问来填补空白——他不仅想了解他的旅伴们的整个个人历史，而且每到一个站都要焦躁不安地大声嚷嚷，表明他极度关心他的两个提包、皮帽盒子和褐色纸包的安全和康乐。

在伊普斯威奇的大街的左手边，经过镇政府大厦前的空地后再走一小段距离，便是远近驰名的“大白马”旅馆，旅馆因正门上方的一尊狂暴的动物石雕而尤其引人注目，那石兽扬着鬃毛和马尾，远远看去像一匹发狂的拉车马。大白马在附近一带大出风头，与一头得奖的公牛，或一个被本郡报纸的年度纪事记录在案的萝卜，或一头硕大笨拙的猪齐名——因为它是一个庞然大物。再没有哪个地方像伊普斯威奇的大白马旅馆那样，一个屋顶之下居然有那么多迷宫般的没铺地毯的过道、那么多簇拥在一起的光线昏暗并发了霉的房间、那么多供人在里面吃和睡的小洞窟。

伦敦来的驿马车在每天傍晚的同一时间停车的地方，正是这家过分臃肿的酒店的门口；匹克威克先生、山姆·威勒和彼得·麦格纳斯先生在本章所说的那天傍晚，也正是从这种伦敦驿马车上走了下来。

“你在这儿歇宿吗，先生？”彼得·麦格纳斯先生问道，这时条纹包、红提包、褐色纸包和皮帽盒都被放进了过道，“你在这里歇宿吗，先生？”

“是的。”匹克威克先生说。

“天哪，”麦格纳斯先生说，“再没见过比这更巧的事了。哎，我也是在这里歇宿。希望我们能一起吃晚饭。”

“非常荣幸，”匹克威克先生答道，“不过我拿不太准我是不是有朋友在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图普曼先生住在这儿呢，招待？”

一个肥胖的仆人，手臂下夹着一块已用了两个星期的餐巾，腿上穿着与它一样历史悠久的长筒袜，他听到匹克威克先生向他问话，便慢慢地停止了凝视街道的贵干；在把那位绅士的外表从帽子顶到绑腿下面的纽扣仔细地打量了一番之后，他用强调的语气说：

“没有。”

“也没有一位斯诺格拉斯先生吗？”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没有。”

“叫温克尔的呢？”

“没有。”

“我的朋友们今天还没有到，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那么我们两人一块儿吃饭吧。给我们开一个私人包房吧，招待。”

这一请求被提出来之后，那个胖子屈尊叫擦靴子的去搬绅士们的行李，他本人则带着他们走过一条又长又黑的过道，把他们领进一个宽大却陈设糟糕的房间，里面有一个脏兮兮的火炉，炉子里的一小堆火可怜巴巴地企图欢腾起来，但很快就被这里的沮丧气氛压倒了。过了一个小时之后，一点鱼和一块牛排给旅客们端了上来，在晚餐被一扫而光之后，匹克威克先生和彼得·麦格纳斯先生把椅子拉近火炉，在叫了一瓶为旅馆的利益价钱被抬得最高的、口味再糟不过的红葡萄酒之后，他们又为自身的利益喝起兑水白兰地来。

彼得·麦格纳斯先生天生是一个非常健谈的人，而兑水白兰地更是起到了神奇的作用，使他隐藏在心底最深层的秘密都活跃起来了。他谈了他自己，谈了他的家庭、亲戚、朋友、笑料、生意和兄弟（大多数饶舌的人是有很多话讲他们的兄弟的），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忧郁地通过他的有色眼镜端详匹克威克先生几秒钟，然后有点儿羞怯地说：

“你觉得——你觉得，匹克威克先生——我来这里是干什么吗？”

“说实话，”匹克威克先生说，“我还真是没法猜着；也许是生意上的事吧。”

“一部分说对了，先生，”彼得·麦格纳斯说，“但是同时，有一部分错了；再猜一次，匹克威克先生。”

“真的，”匹克威克先生说，“我真是向你求饶了，告诉我或不告诉，悉听尊便，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办吧；因为我就是伤一个晚上的脑筋，也绝不会猜中的。”

“嘿，那么，嘻——嘻——嘻！”彼得·麦格纳斯说，羞涩地哧哧一笑，“你会觉得怎么样呢，匹克威克先生，假如我是来求婚的，你怎么看呢，先生，呃？嘻——嘻——嘻！”

“觉得怎么样！你成功的把握非常大。”匹克威克先生答道，露出他最和蔼可人的一种微笑。

“啊！”麦格纳斯先生说，“可你真是这么看吗，匹克威克先生？当真的，是吗？”

“当然是。”匹克威克先生说。

“不会吧，你只是开玩笑吧。”

“不是开玩笑，真的。”

“哎，那么，”麦格纳斯先生说，“跟你说句心里话吧，我也是这么看的。尽管我生来就非常爱嫉妒——嫉妒得要命——但我不妨告诉你，那位女士就在这个旅馆里。”说到这里，麦格纳斯先生摘下眼镜，旨在眨巴一下眼睛，然后他又把眼镜戴上了。

“原来，你在吃饭前老是跑出房去，跑得那么勤快，为的就是这个呀。”匹克威克先生说，露出狡猾的神情。

“嘘！没错，你说对了，正是那么回事；不过我还没有傻到冒冒失失去找她的地步。”

“哪有的事！”

“是没有；那是不行的，你知道，刚刚经过旅途奔波嘛。等到了明天再说，先生；那时会有双倍的把握。匹克威克先生，那个提包里有一套衣服，盒子里有一顶帽子，我希望它们能产生良好的效果，给我提供不可估量的帮助，先生。”

“肯定会！”匹克威克先生说。

“是的，你一定注意到我今天对他们表现出的焦虑了吧。我相信，即使有钱，那么好的衣服和那么好的帽子，也没法再买到呀，匹克威克先生。”

匹克威克先生对那套魅力不可抗拒的衣服的幸运主人表示庆贺，恭喜他有如此的福分；彼得·麦格纳斯先生显然有一会儿沉浸在甜蜜的沉思之中。

“她是一个可爱的人儿。”麦格纳斯说。

“是吗？”匹克威克先生说。

“非常可爱，”麦格纳斯先生说，“非常。她住在离这儿二十英里的地方，匹克威克先生。我听说她今天晚上和明天整个上午都会待在这儿，于是就跑来抓住机遇。我觉得旅馆是非常适合于向一个独身女人求婚的，匹克威克先生。在旅途中，也许她更可能感觉到自己处境的孤单。你觉得呢，匹克威克先生？”

“我认为这是非常可能的。”那位绅士答道。

“对不起，匹克威克先生，”彼得·麦格纳斯先生说，“不过我出于天性感到非常好奇，你来这儿是干什么呢？”

“为一桩远没有那么快乐的事，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答道，他的脸色因回忆往事而涨红了，“我来这里的目的，先生，是要揭穿一个人的背信弃义和虚假欺诈，而我曾经对他的诚实与声誉给予了绝对的信赖。”

“天哪，”彼得·麦格纳斯说，“那是一件很不快的事。是一位女士吧，我想？呃？滑头，匹克威克先生，滑头。好了，匹克威克先生，我不会刺探你的感情生活。这可是个痛苦的话题，先生，非常痛苦。别在意我，匹克威克先生，假如你想发泄自己的感情的话。我知道被遗弃是什么滋味，先生：那类事情我已经遭受过三四次了。”

“你设想出我的悲哀处境并对我进行安慰，我对此非常感激，”匹克威克先生说，同时给手表上了发条并把它放在桌上，“但是——”

“不，不，”彼得·麦格纳斯先生说，“一句也别再说了：那是一个痛苦的话题。我明白，我明白。现在几点了，匹克威克先生？”

“过了十二点了。”

“哎呀，睡觉的时间到了。这样坐着决不行的。我明天会脸色苍白的，匹克威克先生。”

一想到这样的灾难，彼得·麦格纳斯先生便马上打铃传唤侍寝女仆；条纹包、红包、皮帽盒以及那个棕色纸包被拿进了他的卧室，于是他伴着一支烛台上了漆的蜡烛到旅馆的一头歇息去了，同时匹克威克先生带着另一个漆烛台，穿过一条不知拐了多少次弯的过道，被领到了旅馆的另一头。

“这是你的房间，先生。”侍寝女仆说。

“很好，”匹克威克先生答道，一边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相当宽敞的铺有两张床的房间，生了一个火炉；总体来说它看上去够舒适的了，比匹克威克根据大白马旅馆设置短缺的情况所期望的要强多了。

“另一张床没人睡吧，当然是的。”匹克威克先生说。

“噢，是没有，先生。”

“很好。告诉我的仆人明早八点半给我打一些热水来，另外，告诉他今晚我不用他做什么了。”

“好的，先生。”在向匹克威克先生道了晚安之后，侍寝女仆就走了，留下他自个儿待着。

匹克威克先生在火炉前的一把椅子里坐了下来，陷入了漫无边际的遐想之中。他先是想到他的朋友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和他会合；然后他的思绪转到了玛莎·巴德尔太太身上；而从那位太太身上它又自然而然地游离到了道森和福格阴暗的办公室。从道森和福格那里它离题了，直插了那个古怪的诉讼当事人的故事的核心部分；然后它又回到了伊普斯威奇的大白马旅馆，清清楚楚地使匹克威克先生相信自己就要睡着了。于是他打起精神，开始脱衣服，但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他把表忘在了楼下的桌子上。

这只表是匹克威克先生特别钟爱之物，他把它揣在背心下面走南闯北，其年岁之久我们简直说不清。除非它在枕头下面嘀嗒作响，或是安然躺在他脑袋上方的表袋里，否则他是绝对不可能入睡的——匹克威克先生从来没想过会有入睡的可能性。由于时间已经很晚，他不愿三更半夜地打铃唤人，于是他把刚刚才脱的外衣穿上，端起那个漆烛台轻手轻脚地朝楼下走去。

匹克威克先生走下的楼梯越多，好像楼梯就越走不完，而且一次又一次，在他进入一条什么狭窄的过道，正要庆幸自己走到了底层时，另一段楼梯又在他惊讶的眼睛前面出现了。最后他到达一个石头大厅，他记得那是他踏进旅馆时见过的。他一条过道接一条过道地摸索；一个房间接一个房间地窥探；当他因绝望而正准备放弃寻找时，他终于推开了他在其中泡了一晚上的那个房间的门，并看见他那遗失的财产就在桌上。

匹克威克先生得意地抓起了那块表，然后开始摸索回他的卧房。假如说他下楼的历程是困难重重、毫无把握的，那么返回的路就更是令人茫然不知所措的了。一排又一排的房门向四面八方岔开，门口装饰着各种形状、质地和型号的靴子。有十一二次他轻轻转动像他的卧房的房间的门把手，里面有人粗鲁地发问：“见鬼，谁呀？”或者，“干什么？”使得他赶紧踮着脚偷偷溜开，敏捷得极其惊人。正当他濒于绝望的时候，一扇敞开的房门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朝里面窥视。总算找到了！那两张床就在那儿，他对它们的位置是记得一清二楚的，而且那个火炉还在燃着哩。他那支最初拿到时就不长的蜡烛消耗得差不多了，在他穿过的一阵阵风中摇摇欲熄，而当他把房门关上的时候，它真的在烛孔里熄掉了。“没关系，”匹克威克先生说，“借助于炉火我一样能脱衣服。”

两张床分别摆放在门的两边；每张床靠里的一边都有一条小过道，过道尽头各有一把带灯芯草垫子的刚好可容纳一个人的椅子，那是为了方便他或她高兴从那一边下床用的。在小心地扎好了靠外面那一边的床幔之后，匹克威克先生在那把灯芯草垫的椅子上坐下，悠然地解开鞋子和绑腿，脱下并且叠好外衣、背心和领巾，慢慢戴上他那顶有流苏的睡帽，并且把总是缀在他这件衣物下面的带子在下巴下面扎好，这样就把帽子牢牢地戴在了脑袋上。正是在这一时刻，他想到了他刚才迷路的情景是多么荒唐可笑。他在灯芯草垫椅子里往后一仰，开心地自己暗笑起来，他的笑是那么惬意，任何心智健全的人，假如看到那些在睡帽下闪耀的使他和蔼的脸庞变得宽阔的微笑，都一定会感到无比欢快的。

“真是有意思透了，”匹克威克先生自言自语，他的睡帽的带子简直要因笑而绷断了，“真是有意思透了，我居然在这样一个地方迷了路，在那些楼梯摸来摸去，真是从没听说的稀罕事啊。滑稽，滑稽，太滑稽了。”想到这里，匹克威克先生再次暗笑起来——比先前更加厉害了，而且他正准备趁着兴致最高的时候继续脱衣服，但就在这时候，一件极其出乎意料的事打断他；那就是，有一个什么人端着蜡烛走进房，关上门后就走到了梳妆桌边，并把蜡烛放到了桌上。

洋溢在匹克威克先生脸上的微笑，立即在无限惊讶的神情中消失了。无论那是谁，那个人进来得那么突然，那么无声无息，使得匹克威克先生根本就来不及喊一声或表示反对。那是谁呢？一个强盗吗？也许是某个心术不正的人看见他拿着一块漂亮的表走上楼来吧。他该怎么办呢？

唯一能让匹克威克先生看一眼那个神秘的来访者而自己又最没有被对方发现的危险的办法，是爬进床上去，从床幔之间窥视一下对面的情况。于是他采取了这种策略。他用手小心地把两扇床幔掩在一起，只留下让他的脸和帽子可以露出来的空隙，然后戴上眼镜，鼓足勇气，探头朝外面窥视过去。

匹克威克先生差点因恐慌和惊骇晕过去。站在梳妆镜前面的是一位中年女士，头上戴着黄色卷发纸，正在忙着梳理女士们称之为“后发”的脑后的头发。不管这位没有意识到出了问题的中年女士是怎么进来的，非常明显的一点是，她是打算要在这里过夜了；因为她带来了一盏有罩子的灯草灯，并且出于可嘉的预防火灾的谨慎，把灯放进了地板上的一个盆子里，灯在盆子里发着微弱的亮光，像是一片特别小的水域里的一座特别大的灯塔。

“我的天哪，”匹克威克先生心想，“多么可怕的事呀！”

“哼！”那位女士发出这样的声音，匹克威克先生的脑袋像自动装置一般快速地缩了回去。

“再没遇到过比这更可怕的事了，”可怜的匹克威克先生心想，冷汗开始一滴接一滴地沾上了他的睡帽，“从没遇过。太可怕了。”

要抵抗那种想看看接着会发生什么的迫切欲望是不可能的。于是匹克威克先生的脑袋再次探了出去。眼前的情景更糟了。那位中年妇女已梳完头发，用一顶有小褶边的薄纱睡帽把它小心地包扎好了；此刻她正盯着炉火在出神哩。

“事态正越来越严重，”匹克威克先生在心里琢磨着，“我不能让事态就这么发展下去。从那位女士泰然自若的样子来看，显然我一定是走错了房间。假如我出声，她会受惊而惊动全旅馆的人；但假如我留在这里，后果会更加可怕。”

完全不用说的是，匹克威克先生是所有凡人中最谦和、最感情细腻的人之一。一想到要让一位女士看到他的睡帽就让他受不了，可是他已把那两根该死的带子打了结，无论怎么他都没法把帽子摘下来。可是他不得不摆脱困境。另外的办法只有一个。他缩回到床幔后面，用很大的声音叫道：

“哈——哼！”

显然，那位女士被这一意外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因为她跌倒时撞了一下灯草灯的罩子；而同样明显的是，她让自己相信那声音只是幻想所致，因为匹克威克先生满以为她被吓得彻底晕死过去了，而当他冒险探出头去偷看时，她又像先前一样了，正在沉思地凝视炉火。

“这个女人太不同寻常了，”匹克威克先生心想，再次把头缩了回去，“哈——哼！”

这最后的一声，就像民间传说中凶猛的巨人布兰德伯尔 [48]表示开饭的时间到了时惯用的吼声，让人听得太清楚了，决不会再一次被误解为幻想的结果。

“天哪！”那位中年女士叫道，“是什么？”

“是——是——只是一位绅士，先生。”匹克威克先生在床幔里答道。

“一位绅士！”女士说，发出一声可怕的尖叫。

“全完了！”匹克威克先生心想。

“一个陌生男人！”女士尖叫道。再过一会儿，整个旅馆就要被惊动了。随着一阵衣服的沙沙声，她向门口冲去。

“夫人，”匹克威克先生说，极其绝望地把头伸了出去，“夫人！”

虽然匹克威克先生把头伸出去并无任何确定的目的，但是它立即产生了良好效果。我们已经说过，那位女士已经到了门的附近。她必须出门，那样才能到达楼梯，假如不是匹克威克先生的睡帽突然如鬼影一般显现，把她吓得退进了房间里最远的角落的话，她此刻毫无疑问早已冲到楼梯间去了，但是她被吓坏了，站在角落里狂乱地盯着匹克威克先生，而匹克威克先生也在狂乱地盯着她。

“混蛋！”那位女士说，同时用双手捂住眼睛，“你在这里干什么？”

“没干什么，夫人；没什么，什么也不干，夫人。”匹克威克先生诚挚地说。

“没什么！”那位女士说，抬起头来往上看。

“是没什么呀，夫人，以我的荣誉起誓。”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使劲地点头，致使他睡帽上的流苏再次跳起舞来，“我真是狼狈得要死了，夫人，戴着睡帽和一位女士说话真是丢尽脸了（这时那位女士匆忙地扯掉了自己的睡帽），可是我脱不下来啊，夫人（说到这里匹克威克先生狠狠地扯了一下睡帽，以证明他的话属实）。现在我明白了，夫人，是我弄错了房间，以为这间是我的。我到这里来还不到五分钟，夫人，你就突然进来了。”

“假如这种令人难以相信的事儿是真的，”那位女士说，同时猛烈地哭泣起来，“那你就马上出去吧。”

“我这就出去，夫人，再乐意不过了。”匹克威克先生答道。

“立刻出去，先生。”女士说。

“当然，夫人，”匹克威克先生很快地接上话说，“当然，夫人。我——我——非常抱歉，夫人，”匹克威克先生说，从床的最里头走了出来，“我无意中引起了这场惊扰与激动；深感抱歉，夫人。”

那位女士用手指着门。在这极其窘迫的处境之下，匹克威克先生性格中的一种优秀品质得到了非常完美的表现。虽然他像个老更夫一样，把礼帽匆匆扣在睡帽之上，虽然他用手拿着鞋子和绑腿，而且手臂上还搭着上衣和背心，但是他那天生的彬彬有礼却没有减损半分。

“我真是极其抱歉，夫人。”匹克威克先生说着，深深地鞠躬。

“假如你感到抱歉，先生，那就马上离开这儿。”女士答道。

“马上走，夫人；立即走，夫人。”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打开房门，开门时两只鞋子掉到了地上，发出很大的响声。

“我相信，夫人，”匹克威克先生一边说，一边捡起鞋子，转过身来再次鞠躬，“我相信，夫人，我的清白人格，以及我对你们女性所抱的忠诚的敬意，能为这事儿稍微提供一点托词——”但是匹克威克先生还没有把这句话说完，那位女士已经把他推进过道里，锁上门并拴上了门闩。

匹克威克先生如此安然无恙地逃离了刚才的尴尬处境，但是无论他有多少理由庆幸自己侥幸脱险，他眼下的情况却绝不是值得羡慕的。他是孤零零一个人，在一条空空洞洞的过道，在一幢陌生的房子里，又是三更半夜的，而且还衣冠不整；完全不用去设想他能在一片漆黑中找到他拿着灯都根本不能找到的房间，而且假如你在徒劳无功地实施这一企图的时候发出一丁点儿响声，他很可能被某个警觉的旅客开枪打伤，也许被打死都难说。除了站在那里等待天亮他没有别的办法。因此，他沿过道摸索前进了几步，碰倒了几双靴子并被吓得要死，然后就爬到墙壁的一个小凹处蹲了下来，尽可能以达天知命的心态等着天亮。

但是他并不是注定要承受这磨炼耐性的额外考脸，因为他在藏身之处没蹲多久，就有一个人拿着灯在过道那一头出现了，这使他感到说不出的恐惧。不过，他的惊恐突然变成了欣喜，因为他突然认出来人正是他忠实的仆人。的确是塞缪尔·威勒先生，他与那位守夜等待邮件的擦靴子的仆人长谈到了深夜，这会儿正准备去睡了。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说道，“我的卧房在哪儿？”

威勒先生惊讶万分地盯着他的主人；一直到这一问题被重复了三次之后，他才转过身子，领着主人朝那个已找了很久的房间走去。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在上床的时候说，“我今晚犯了一个最不同寻常的错误，真是闻所未闻啊。”

“很可能，先生。”威勒先生干巴巴地回答说。

“关于这事儿我已铁定了心，”匹克威克先生说，“那就是，假如我要在这个旅馆里住六个月，我绝不会再次独自一人出去。”

“你能做出这种最谨慎的决定，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先生，”威勒先生答道，“当你的判断力外出做客的时候，你可真是需要有人照顾呀，先生。”

“你这是什么意思，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他在床上支起身子，伸出一只手，好像还准备再说点什么；但他突然克制住了自己，转过身去，对他的仆人说了一声“晚安”。

“晚安，先生。”威勒先生答道。走到门外后他停住了脚步——摇了摇头——继续走——又停下来——调了一下灯芯——再一次摇头——然后终于慢慢吞吞地向他的卧房走去了，显然沉浸在最深沉的思索之中。

第二十三章　威勒先生开始专心致力于他本人和特洛特尔先生之间的复仇斗争

在匹克威克先生与那位戴黄卷发纸的中年女士遭遇之后，随之而来的那个大清早，老威勒先生坐在马厩附近的一个小房间里，正在为他的伦敦之行做准备。他坐的姿势可不一般，那是让人画像时所摆的那种了不得的架势呀。

很可能在早年的时候，威勒先生的侧面轮廓看上去是充满英武和果敢的。不过如今，由于安逸的生活和听天由命的脾性的影响，他的脸已经变宽了；它多肉的轮廓分明的曲线已远远地超越原先为它们划定的界线，所以除非你从正面整个儿端详他的脸庞，不然至多只能看到一个通红的鼻子尖。他的下巴呢，由于同样的原因，已变成一副威严而堂皇的模样，一般是需要加上一个“双”字来形容这一富于表现力的相貌特征的；他的脸则集色彩之大成，斑驳得十分别致，那是只有像他这种职业的绅士和半生半熟的生牛肉才有的。他的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红色旅行披巾，它消失在他的下巴里，看不出有什么层次，让人很难分清哪儿是下巴的皱褶，哪儿是围巾的皱褶。裹住这条披巾的是一件有粉红色宽条纹的长背心，背心上面则裹着一件带宽边的绿色上衣，上面装饰着大大的铜纽扣，其中钉在腰间的那两颗离得那么远，从来没有人曾经能一眼同时看到它们。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又短又光滑，刚好可以从那顶棕色帽子的宽边下面看得见。他穿着齐膝高的马裤，下面是漆皮高筒靴；还有一条铜表链，上面系着一枚同样是铜质的图章和一把钥匙，它们在他宽大的腰带下面无拘无束地晃荡着。

我们已说过威勒先生正在为伦敦之行做准备——其实也就是，他正在吃东西。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壶啤酒、一块牛腱子和一块非常可观的面包，他以不折不扣的公正态度轮流对它们表现着他的欢心。他刚刚从后者上切下大大的一块，突然听到有人进房的脚步声，于是他抬头一看，发现原来是他儿子。

“早呀，山米！”父亲说。

儿子走到啤酒前，对父亲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以大大地喝一口啤酒作答。

“吸劲儿够大的嘛，山米，”老威勒先生说，他朝壶里看了看，他的头生儿子已把它喝下去一半了，“你要是投胎做了牡蛎 [49]的话，山米，准是相当棒的一只啊。”

“是呀，我敢说那样我可就过上体面日子了。”山米答道，同时风风火火地吃起冷牛肉来。

“我非常难过，山米，”老威勒先生说，一边用酒壶划着圆圈晃动里面的酒，准备喝酒，“山姆，听见你亲口说你上了那个穿桑葚色衣服的家伙的当，我真是非常难过。在两三天之前，我总觉得‘威勒’这个姓是绝不会和‘上当’这个词沾边的，山姆，前所未有啊。”

“当然不沾边，除了在寡妇那件事上。”山姆说。

“寡妇们呀，山米，”威勒先生答道，脸上的颜色产生了轻微的变化，“寡妇对于所有的规律都是例外。我听说过，以骗人上当而论，一个寡妇抵得上不知多少个普通女人。我想大概是二十五个吧，我记不起是不是还要多一些。”

“可不，这话可真是太对了。”山姆说。

“另外呀，”威勒先生继续说，不理会对方的插话，“那完全是极其不同的一码事。你知道那位法律顾问是怎么说的吧，山米，他为那个一高兴就用拨火棍打老婆的绅士辩护的时候说：‘总而言之，法官大人，’他说，‘这是一个可爱的弱点。’关于寡妇我也是这么说的，山米，等你到我这把年纪的时候，你也会这么说的。”

“我应该更懂事、更老练一些，我知道。”山姆说。

“更懂事、更老练一些！”威勒先生重复道，一边用拳头捶着桌子。“更懂事、更老练一些！我认识一个年轻人，受的教育抵不上你的一半，甚至抵不上你的四分之一——在街市上连六个月都没有睡过——就连他都不会去上那个当啊；不屑于上那个当，山米。”在这痛苦的反思所导致的感情冲动之下，威勒先生拉铃传唤招待，又要了一品脱啤酒。

“唉，现在说它也没有用了，”山姆答道，“都过去了，没办法的事儿，这么说也是一种自我安慰——土耳其人在杀错了人的时候总是这么说的。现在轮到我显身手了，老爷子，我只要一抓住那个特洛特尔，我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我希望你能做到，山姆。我希望你能做到，”威勒先生答道，“祝你健康，山姆，祝你很快抹掉你使我们的姓氏蒙上的耻辱。”为了表示祝贺的隆重，威勒先生大大地喝了一口，把新拿来的那壶酒喝掉了至少三分之二，然后把剩下的递给儿子去解决，而且儿子立即就照办了。

“好了，山米，”威勒先生说，看了看他那只挂在铜链子上的双层盖的大银表，“现在是我上办公室去取运单的时候了，还要看看车装得怎么样了；因为马车呀，山米，就像枪一样——要小心地装得好好的才能出发的。”

听了父亲兼赶车行家的玩笑话，小威勒露出孝顺的微笑。他尊敬的父亲用庄严的语调继续说。

“我就要离开你了，塞缪尔，我的儿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次见你哩。等到你下一次听到贝尔-塞维奇赫赫有名的威勒先生的消息的时候，你的后娘也许已经让我受够了，也许成百上千的事已经发生在我身上了。家族的名誉主要是靠你了，塞缪尔，我希望你好好干。虽说受的教育不是太多，我知道我还是可以对你放心的，就像我对自己放心一样。因此我只给你一点小小的忠告。假如你活到五十岁时，想讨某个人做老婆——不管是什么人——你最好把自己关在自己的房里——假如你有自己的房间的话——然后马上把自己毒死。上吊太俗气了，所以你提都不用提。把自己毒死，塞缪尔，我的儿子，把自己毒死，那样以后就快活了。”说着这些感人的话，威勒先生对儿子紧紧地盯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转过身子，消失在儿子的视线之外。

父亲离开之后，塞缪尔·威勒先生在这些话唤起的思绪万千的心境之下走出了大白马旅馆；他拐弯向圣克莱门泰教堂走去，希望能在它那古老的环境下溜达一下，舒缓一下心中的郁闷。他逛荡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一个样子森严的庭院——而且他发现这里除了他岔进来的那条通道没有别的出口。他正打算退回去，突然出现一个人，使他在原地惊讶地站住了；关于那个人的模样和神情，我们下面会说到的。

塞缪尔·威勒先生在深深的心不在焉状态下，时不时地抬起头来张望那些古旧的砖房子，对某个拉开窗帘或推开卧室窗户的模样健美的女仆使眼色，这时院子尽头的一个园子的绿色的门突然打开了，一个男人从园子里走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关上绿门，匆匆忙忙地朝威勒先生站立的地方走了过来。

假如没有任何附带情况，只是把这当作一个孤立的事实来看，那它没有什么特别不同寻常的地方；因为在世界上的很多地方，都有男人走出园子，关上门，甚至还匆匆离去，却丝毫不会引起人们的特别关注。因此，很显然，一定是那个人本身，或他的举止，或两者，都有某种东西引起了威勒先生的特别注意。不管有还是没有，在我们忠实地记录了所说的那个人的行为之后，我们得由读者自己去判断了。

那个人在关上绿门之后，正如我们已说过两次的那样，就脚步急促地从院子那边走了过来；但是他一看见威勒先生，便迟疑起来，停住了脚步，一时间好像不知所措。由于绿门已经在后面关上，而前面只有那一个出口，因此不久他就意识到非得从威勒先生身边溜过去不可。因此他恢复了急促的脚步，眼睛盯着前方直往前闯。这个人的最不同寻常之处是，他一边走一边把脸竭力扭曲，露出一副从没有见过的极其骇人的鬼脸。那个人在此刻装出的嘴脸实在太特别了，还从来没有谁以如此做作的扭曲伪装过大自然的作品哩。

“怎么！”当那人走过来的时候，威勒先生在心里说，“太古怪了。我敢发誓就是他。”

那人走过来，他走得越近，他的脸就扭曲得比先前越可怕。

“我可以发誓就是那头黑头发和那套桑葚色衣服，”威勒先生说，“只是这样一副嘴脸我以前从没见过。”

在威勒先生说这话的当儿，那人的脸显出一副极其痛苦的样子，可怕极了。然而他不得不从离山姆很近的地方经过，因此，尽管那副嘴脸扭曲成了如此可怕的模样，那位绅士还是凭仔细审视的目光发现那对小眼睛与约伯·特拉特尔的太相像了，决不至于弄错的。

“哈啰，先生！”山姆凶狠地叫道。

那个陌生人站住了。

“哈啰！”山姆又叫了一声，比先前更粗暴了。

那个嘴脸可怕的人带着大吃一惊的神情看看院子那头，又看院子这头，还看了看那些屋子的窗户——唯独没有看山姆·威勒——然后又往前迈了一步，但是另外一声叫喊使他停住了。

“哈啰，先生！”山姆第三次说道。

从此以后，再也没法假装弄不清喊声来自何处了，由于别无他法，陌生人最后只好和山姆·威勒正眼相看。

“那是没有用的，约伯·特洛特尔，”山姆说，“过来！别再耍花招。你长得可不怎么英俊，没有多少本钱这样做鬼脸的。让你那双眼睛回到原来的位置吧，否则我就把它们从你脑袋里打出来。听见没有？”

由于威勒先生看上去大有言出必行之势，特洛特尔先生渐渐使他的脸恢复了自然状态，然后他装出喜出望外的一震，叫道：“我见着谁了？沃克尔先生！”

“啊，”山姆答道，“你见到我很高兴，是不是呀？”

“高兴！”约伯·特洛特尔叫道，“噢，沃克尔先生！要是你知道我多么盼望这次见面多好啊！太好了，沃克尔先生；我高兴得简直受不了，我真的是喜不自禁。”说着，特洛特尔泪水涟涟地哭了起来，一边用双臂抱住威勒先生的双臂，紧紧地拥抱着他，显得欣喜若狂。

“滚开！”山姆喊道，对这一做法颇感愤慨，同时徒劳地想从他那位热情的旧交的控制中挣脱出来，“滚开，我告诉你。你冲着我哭什么，你这轻便水泵？”

“因为我见到你太高兴了，”约伯·特洛特尔答道，逐渐放开了威勒先生，因为他那好斗的最初迹象消失了，“噢，沃尔克先生，这太好了。”

“太好了！”山姆学舌说，“我想是太好了——好极了！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呃？”

特洛特尔没有回答，因为他那块粉红色的小手绢正在大忙特忙哩。

“在我打碎你的脑袋之前，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威勒先生又说了一遍，摆着威胁的架势。

“呃！”特洛特尔先生说，露出摸不着头脑的惊讶表情。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沃克尔先生！”

“不要叫我沃克尔，我姓威勒；这你很清楚。你有什么话可说？”

“哎呀，沃克尔先生——我是说威勒先生——发生了很多事，假如你愿去个什么地方，我们可以舒舒服服地谈一谈。要是你知道多好，我找你找得好苦啊，威勒先生——”

“好苦，我想一定是。”山姆干巴巴地说。

“很苦，很苦啊，先生。”特洛特尔答道，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还是握握手吧，威勒先生。”

山姆打量了他的伙伴几秒钟，然后，仿佛是受一种突然袭来的冲动驱使，同意了对方的要求。

“怎么样，”在他们一道离开院子的时候，约伯·特洛特尔说，“你那位亲爱的好主人怎么样？噢，他是一位可敬的绅士，威勒先生！但愿在那个可怕的夜晚他没有受凉，先生。”

在说这话的时候，约伯·特洛特尔的眼中掠过一丝瞬间即逝的深藏的奸诈，使得威勒先生紧握的拳头颤抖了一下，他恨不得朝那家伙的肋骨猛击一拳。但是山姆克制住了自己，回答说他的主人好极了。

“噢，我太高兴了，”特洛特尔先生答道，“他在这儿吗？”

“你的呢？”山姆反问道，以此作答。

“噢，在的，他在这儿，而且，说起来叫人痛心，威勒先生，他还在干那勾当，比上次更坏。”

“啊，啊？”山姆说。

“噢，惊人呀——可怕！”

“又是在寄宿学校吗？”山姆说。

“不，不是在寄宿学校，”约伯·特洛特尔答道，又带着山姆先前已注意到的那种奸诈，“不是在寄宿学校。”

“是在有绿门的那座屋子吗？”山姆问道，紧盯着他的伙伴。

“不，不——噢，不是在那里，”约伯以对他来说很寻常的迅速答道，“不是在那里。”

“你在那儿干什么呢？”山姆问道，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该不是偶然走进大门的吧？”

“哎，威勒先生，”约伯答道，“我不在意把我的小秘密告诉你，因为，你知道，我们自打第一次见面就很投缘。你还记得那天早上我们是多么快活吗？”

“噢，是的，”山姆不耐烦地说，“我记得。怎么着？”

“唔，”约伯以泄露重要秘密的人所采用的那种低低的语调一清二楚地回答说，“在那座有绿门的屋子里，威勒先生，他们雇了很多仆人。”

“我想也是的，一看屋子就知道了。”山姆插话说。

“是的，”特洛特尔先生继续说，“其中有一个厨娘，她攒了一些钱，威勒先生，很想自立门户，开一个小杂货店什么的，你知道吧。”

“是嘛！”

“是呀，威勒先生。噢，先生，我在我常去的一个教堂碰到了她——那是本镇非常好的一个小教堂，威勒先生，他们在里面唱赞美诗第四集，那本小书就是我经常带在身边的，你也许曾见过我拿在手里哩——我在那里和她相识了，威勒先生，威勒先生，从那以后，我们俩就由相识到相知发展了关系，我敢说呀，威勒先生，我就要成为那个杂货店的老板了。”

“啊，你会成为一个人人喜欢的杂货店老板的。”山姆答道，极其厌恶地斜眼瞟了瞟他。

“这事儿的最大好处，威勒先生，”约伯继续说，同时眼中盛满了泪水，“最大好处就是可以摆脱目前这丢脸的行当，不用再为那个坏人当仆人了，那就可以过上更好更正经的日子了——那样才配得上我小时候所受的教养啊，威勒先生。”

“你小时候所受的教养一定很好吧。”山姆说。

“噢，好极了，威勒先生，好极了。”约伯答道。回想起他年轻岁月的那种纯洁，特洛特尔先生掏出了那块粉红色的手绢，又泪如雨下地哭了起来。

“你那时准是一个好得不得了的孩子，上学的好伙伴。”山姆说。

“是的，先生，”约伯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时我是当地的偶像。”

“啊，”山姆说，“我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你一定是你那位有福气的母亲的莫大安慰吧。”

听了这些话，约伯·特洛特尔先生又用那块粉红色的手绢擦起眼角来，擦了这边擦那边，并且又开始大哭起来。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呀？”山姆说，又气愤起来了，“切尔萨自来水厂和你相比也算不了什么。你这么伤心干吗？为坏事做多了难受？”

“我没法克制自己的感情，威勒先生，”约伯稍微停了一会儿之后说，“我的主人准是对我上次和你谈话产生了怀疑，他硬拉我上了马车溜走了，他说服那位可爱的小姐说根本就不认识他，还贿赂那位女校长也这么干，然后他就这么遗弃了她，另干更好的投机勾当去了！噢！威勒先生，一想到这个我就发抖啊。”

“噢，事情是这样，是不是呀？”威勒先生说。

“的确是这样的。”约伯答道。

“那么，”在他们走近旅馆的时候山姆说，“我想和你谈一谈，约伯；假如你没有什么要紧事的话，请你今晚到大白马旅馆来找我，大概八点钟左右。”

“我一定来。”约伯说。

“是的，你最好是来，”山姆说，带着意味深长的神情，“不然的话，恐怕我就要到绿门背后去找你了，到那时我把你取代了也说不定，你知道的。”

“我一定会来看你，先生。”特洛特尔先生说；他极其热情地握了握下山姆的手，然后就走了。

“当心，约伯，当心，”山姆说，看着他的背影，“不然的话，我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我会的，说到做到。”他一边这样自言自语，一边看着约伯走出视野，然后威勒先生赶紧向他主人的卧室走去。

“全部妥当了，先生。”山姆说。

“什么妥当了，山姆？”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我找到他们了，先生。”山姆说。

“找到谁啦？”

“那个古怪的顾客，那个黑头发的爱伤心的家伙。”

“不可能，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使出了最大的力气，“他们在哪儿，山姆，他们在哪儿？”

“嘘，小声点儿，小声点儿！”威勒先生说；他一边帮助匹克威克先生穿衣服，一边详细说了他建议实施的计划。

“但什么时候能实施呢，山姆？”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只等时机成熟，先生。”山姆答道。

至于时机是否成熟，是否能依计划行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章　彼得·麦格纳斯妒火中烧，中年女士忧心忡忡，致使匹克威克分子们落入法网

匹克威克先生走下楼，来到他和彼得·麦格纳斯先生昨晚一起消磨时光的那个房间时，发现那位绅士已穿戴好那两个提包、皮帽盒和那个黄纸包里的大部分内容，浑身上下都体面极了，并且正在房间里走过来走过去，显得极其激动和狂躁。

“早上好，先生，”彼得·麦格纳斯先生说，“你觉得这怎么样，先生？”

“很有效果，真的。”匹克威克先生答道，一边带着和蔼的微笑打量彼得·麦格纳斯的服饰。

“是的，我想效果会不错，”麦格纳斯先生说，“匹克威克先生，我已送名片过去了。”

“真的吗？”匹克威克先生说。

“招待捎话回来说，她要在十一点和我会面——十一点，先生，离现在只有一刻钟了。”

“就快到点了。”匹克威克先生说。

“是的，很快就到了，”麦格纳斯先生答道，“快得叫人感到不安——哎！匹克威克先生，不是吗？”

“在这种事情上，安心是很重要的。”匹克威克先生发表看法说。

“我相信是的，先生。”彼得·麦格纳斯先生说，“我很安心自信，先生。真的，匹克威克先生，我真不明白一个男人在这种事情上为什么要缩头缩脑的，先生。那算怎么回事嘛，先生？没有什么可害臊的；互利互惠的事嘛，如此而已。一方面是丈夫，另一方面是妻子。对这事儿我就是这么看的，匹克威克先生。”

“这是非常明哲达理的看法，”匹克威克先生答道，“但是早饭在等着哩，麦格纳斯先生。来吧。”

于是他们坐下来吃早饭，但显而易见的是，尽管彼得·麦格纳斯先生吹牛说自己如何安心自信，他其实却是处在极其紧张的状态之下，其主要迹象是：他没有了胃口，颇有打翻茶具之势，总想勉为其难地来些轻松幽默言行，并且每过一两秒钟就要情不自禁地看看钟。

“嘿——嘿——嘿，”麦格纳斯先生这样笑着，强作出欢颜，并且激动得呼吸急促起来，“只差两分钟了，匹克威克先生。我脸色苍白吗，先生？”

“不怎么白。”匹克威克先生答道。

接着是短暂的停顿。

“对不起，匹克威克先生，你有生以来做过这种事吗？”麦格纳斯先生说。

“你是说求婚吗？”匹克威克先生说。

“是的。”

“从来没有，”匹克威克先生使劲地说，“从来没有。”

“那么，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啰？”麦格纳斯先生说。

“嗨，”匹克威克先生说，“关于这个我倒是有一些想法，可是，由于我从来没有实际应用过，假如你听了我的话后以它们来指导你的行动，那我会很抱歉的。”

“对你提的任何忠告，我都会万分感激的，先生。”麦格纳斯先生说，又看了看钟；钟上的分针已指向十一点过五分了。

“那么，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显出一种他在兴头上时所能表现的足以使他的话深入人心的深沉的肃穆神情，“要是我的话，先生，我首先要赞美那位女士的美貌和优秀品质；然后嘛，先生，我会转移话题，谈一谈我自己是如何配不上她。”

“对极了。”麦格纳斯先生说。

“只是配不上她而已，记住这一点，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继续说，“为了表明我并不是一无是处，完全配不上她，先生，我要简要地回顾一下我过去的生活，并说说现在的境况。我还要通过类推来证明，对别的任何人来说我都是一个极其理想的对象。然后我会再三倾诉我的爱是多么温馨，我的忠诚是多么深切。然后我或许会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

“对的，我明白了，”麦格纳斯先生说，“这一点很重要。”

“然后呀，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继续说，由于这一话题越来越显得魅力十足，他的兴致越来越高了，“然后呀，先生，我会提出那个坦白而简单的问题：‘你愿要我吗？’我认为我有理由相信，她会把头扭过去。”

“你认为她理所当然会那样吗？”麦格纳斯先生说，“因为假如她不是恰好在这个时候扭过头去，那可就怪难为情的了。”

“我想她会的，”匹克威克先生说，“在这种情况呀，先生，我会抓紧她的手，而且我觉得——我觉得，麦格纳斯先生——在我那样做了之后，假如没有遭到拒绝的话，我会轻轻地拉开那条手绢——根据我对人性的一丁点儿了解，我想她会在这种时候用它来擦眼睛的——拉开手绢的同时，我会恭恭敬敬地偷吻她一下。我想我应该吻她，麦格纳斯先生；而且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我敢肯定，假如那位女士要我的话，她会害羞地凑在我的耳朵喃喃地表示答应。”

麦格纳斯先生跳了起来，默不作声地对匹克威克先生那张睿智的脸注视了一会儿；然后（时钟的指针已指向十一点过了十分的地方），热情澎湃地握了握他的手，拼命似的冲出房去。

匹克威克先生来来回回地踱了一会儿步；钟的指针也在踱步，但进不退，不久便走到了半点钟的地方，这时候门突然开了。他转过身来迎接彼得·麦格纳斯先生，不料看到的却是图普曼先生欢快的笑脸、温克尔先生文静的脸容和斯诺格拉斯先生机智的容颜。在匹克威克先生欢迎他们的时候，彼得·麦格纳斯先生又走进了房间。

“我的朋友们，这位就是我刚才说到的——麦格纳斯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

“正是在下，先生们，”麦克纳斯先生说，显然处于高度亢奋状态，“匹克威克先生，请允许我和你说几句话，就一会儿，先生。”

麦格纳斯先生一边说，一边用食指钩住匹克威克先生的纽扣眼，把他拉到一个有窗户的凹处，说：

“祝贺我吧，匹克威克先生；我不折不扣地按你的说法做了。”

“很管用，是吗？”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管用，先生。再好也没有了。”麦格纳斯答道，“匹克威克先生，她是我的了。”

“我全心全意祝贺你。”匹克威克答道，和他的新朋友热情地握手。

“你应该见见她，先生，”麦格纳斯先生说，“这边来，请。对不起，先生们，失陪一会儿。”就这样匆匆忙忙地，彼得·麦格纳斯把匹克威克先生拉出了房间，他在过道的第二个门口停了下来，轻轻地在门上敲了敲。

“进来。”一个女性的声音说道。于是他们就进去了。

“威泽费尔德小姐，”麦格纳斯先生说，“请允许我介绍我特别好的朋友，匹克威克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请允许我把你介绍给威泽费尔德小姐。”

那位小姐是在房间靠里面的那一头。匹克威克先生鞠完躬之后，就从背心口袋里掏出眼镜来戴上；他刚刚这样做完，便发出一声惊叫，还后退了好几步，而与此同时，那位小姐也发出一声被压抑住一半的喊叫，用手捂住脸，扑通一下坐进了一把椅子里；因此，彼得·麦格纳斯被惊得在原地僵住了，他脸上充满无限恐怖和惊讶的神情，盯一眼这个又盯一眼那个。

这种事情，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非常莫名其妙的；但事实是，匹克威克先生一戴上眼镜，就立即发现那位未来的麦格纳斯夫人，正是他昨夜冒冒失失误闯进其房间的那位女士；而眼镜一架上匹克威克先生的鼻梁，那位女士便立即认出眼前的脸庞正是她见过的那张被那可怕的睡帽围住的脸。因此那位女士发出了尖叫，匹克威克先生也惊恐失态。

“匹克威克先生，”麦格纳斯先生叫道，他在惊讶中已不知所措，“这是怎么回事，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先生？”麦格纳斯先生说，语调中含着威胁，而且比先前更高了。

“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由于麦格纳斯突然改变了态度，以命令的口气和他说话，因此他有点儿气愤，“我拒绝回答这一问题。”

“你拒绝吗，先生？”麦格纳斯先生说。

“是的，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答道，“假如没有这位女士的同意和许可，我反对说任何有可能危及她或者在她心中唤起不快记忆的话。”

“威泽费尔德小姐，”彼得·麦格纳斯先生说，“你认识这个人吗？”

“认识他吗！”中年女士重复他的话说，有点犹豫不决。

“是的，认识他吗，小姐。我是说认识他吗。”麦格纳斯先生说，气势很凶。

“我见过他。”中年女士答道。

“在哪儿？”麦格纳斯先生问道，“在哪儿？”

“这，”中年女士说，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头扭到了一边，“这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来的。”

“我理解你，小姐，”匹克威克先生说，“并且尊重你的审慎；我也绝不会说的，请相信我。”

“天哪，小姐，”麦格纳斯先生说，“想想看，我为了你陷入了何等的处境，而你居然还如此漠然无睹——漠然无睹，小姐！”

“你好残酷，麦格纳斯先生！”中年女士说；这时她泪水涟涟地哭了起来。

“有什么话跟我说好了，先生，”匹克威克先生插话说，“要怪的话，也只能怪我。”

“噢，只能怪你，是吗，先生？”麦格纳斯先生说，“我——我——我明白了，先生。你现在后悔自己下的决心了，是吗？”

“我的决心！”匹克威克先生说。

“你的决心，先生。噢！不要盯着我，先生，”麦格纳斯先生说，“我记得你昨晚说过的话，先生。你上这儿来，先生，是为了揭露一个人的欺骗和虚伪，而你对这个人的忠实和人格曾经是绝对信任的——呃？”说到这里，麦格纳斯先生发出一声拉得很长的嘲弄的笑；并且摘下了他的绿色眼镜——也许他觉得在妒火喷发的时候它是多余的吧——一对小眼睛转来转去，那样子看上去怪可怕的。

“呃？”麦格纳斯先生说，然后他又加强效果发出一声嘲笑，“但你必须负责任，先生。”

“负什么责任？”匹克威克先生说。

“没关系，先生，”麦格纳斯先生答道，在房间里大步走来走去，“没关系。”

“没关系。”这句话语一定包括了极其广博的含义，因为我们无论是在戏院，还是酒馆，或是别的什么地方，看到别人吵架，这句话都无一例外地是对挑衅性的质问的标准答复。“你自以为是个绅士吗，先生？”——“没关系，先生。”“是我要和那个年轻女士说话吗，先生？”“没关系，先生。”“你想让你的头往墙上撞撞吗，先生？”——“没关系，先生。”而且还有一点是值得注意的，那就是，这句广泛适用的“没关系”中有一种隐藏的侮辱，它比任何最放肆的谩骂都更能在对方心中激起愤慨。

我们并不想说这句短语用在匹克威克先生身上之后，能在他心中激起那种必定会在俗人心中激起的气愤。我们只是记录下如下事实：匹克威克先生打开房门，突兀地喊了一声：“图普曼，到这儿来！”

图普曼先生马上就来了，脸上带着极其惊讶的神情。

“图普曼。”匹克威克先生说，“一个与这位女士有关的有点微妙的秘密，造成了我与这位绅士刚才的争执。当着你的面，我要向他保证，那个秘密与他本人无关，也与他的事毫不相干。我不用请求你留意，假如这样他还要继续争执的话，那他就是对我的诚实表示怀疑，我认为那是对我的莫大侮辱。”匹克威克先生一边说，一边意味深长地看着彼得·麦格纳斯先生。

匹克威克先生正直可敬的风度，以及那使他显得那么不同凡俗的强有力的言语，本来是可以使任何有理性的人心悦诚服的；但不幸的是，在那个特定的时刻，彼得·麦格纳斯的心灵偏偏失去了理性。结果，他不但没有接受匹克威克先生的解释——照理他是应该接受的——相反却使自己陷进了炽烈、灼人、有伤身体的火冒三丈状态，他纵情无忌地大说特说，还通过冲来撞去和揪自己的头发来加强语气——偶尔还会改变做法，朝匹克威克先生那张仁慈的脸摇晃拳头，使整个场面变得更为好笑。而匹克威克先生呢，他一方面清楚自己是清白、诚实的，另一方面为自己使那位中年女士卷进了如此不快的事件而大为恼火，因此他也没法像往常那样心平气和。结果是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高；结果麦格纳斯先生告诉匹克威克先生走着瞧；对此匹克威克先生以可嘉的礼貌说他巴不得，越快越好；这样一来，那位中年女士便在恐惧中冲出房去，图普曼先生也把匹克威克先生拉出了房，留下彼得·麦格纳斯先生独自一人在房里想心事。

假如那位中年女士曾经在这个多事的世界中摸爬滚打过，或者领教过那些确立法律与风尚的人们的言谈举止，那么她就会明白其实这种气势汹汹的纷争根本就是毫无害处的；但是她的大部分时光是在乡下度过的，而且从没读过议会的争论记录，因此她对文明生活的这些特别的文雅之举一窍不通。因此，当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拴好门闩，开始思考刚才目睹的场面时，最恐怖的屠杀与毁灭的画面便一幅接一幅在她的想象中出现了；其中最后的画面之一是，彼得·麦格拉斯直挺挺地被四个人抬回家去，身体左边挂了彩，中了足以装满一枪管的子弹。中年女士越往下想，就越感到可怕；最后她决定去找本市的行政长官，请求他立即拘捕匹克威克先生和图普曼先生。

中年女士做出这一决定是迫于多种考虑，其中最主要的考虑是，这能够毋庸置疑地证明她对彼得·麦格纳斯的忠诚以及对他的安危的关切。她太了解他那嫉妒的性情了，因此一点儿也不敢暗示她一看见匹克威克先生就激动起来的真正原因；她相信自己对那个小个子男人有足够的影响力和说服力，能够平息他那暴烈的妒火，假如能把匹克威克先生带走，不引发新的争执的话。中年女子满脑子是这些想法，于是就戴上软帽，披上围巾，径直去了市长官邸。

市长乔治·纳普金斯老爷可是一个难找的大人物，即使是腿脚最快的人，在六月二十一日这一天从日出找到日落，恐怕也不容易找到他——根据日历这一天是一年之中最长的，自然也就有最长的时间可以用来找他。在中年女士去找他的那个早上，纳普金斯先生处在极其激动和心烦的状态中，因为市里发生了叛乱；最大的那所走读学校的全体走读生合谋砸了一个讨厌的苹果商的窗子，还骂走了教区差役，投东西打了警察——一位穿高筒靴的上了年纪的绅士，他是奉命去平息暴乱的，从小到大他已当了至少半个世纪的治安警察。纳普金斯正坐在安乐椅里，庄严地皱着眉头，怒火中烧，这时突然有通报说，有一位女士为一件紧急、机密而又特别的事情求见。纳普金斯先生显出冷静得可怕的神情，下令把那位女士带进来，这一命令就像皇帝、执政官和世上其他伟大的权势人的命令一样被服从了；于是兴奋得有趣的威泽费尔德小姐被带了进来。

“马佐尔！”市长说。

马佐尔是一个矮小的跟班，上身长，下身短。

“马佐尔！”

“有，大人。”

“拿把椅子来，然后出去。”

“是，大人。”

“好了，女士，请你说吧。”市长说。

“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先生。”威泽费尔德小姐说。

“很可能，女士，”市长说，“镇静一点儿，女士。”这时纳普金斯显得和蔼可亲起来。“然后告诉我是什么官司使你来找我的，女士。”这时市长的角色又盖过了男人的角色，他又威严起来了。

“来报告这一消息，长官，我是很难为情的，”威泽费尔德小姐说，“但是我恐怕这里马上要发生一场决斗。”

“这里吗，女士？”市长说，“哪里呀，女士？”

“伊普斯威奇。”

“伊普斯威奇，女士！伊普斯威奇要发生一场决斗！”市长说，完全被这一念头震住了，“不可能的，女士；在本镇绝对不要想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我坚信这一点。哎呀，女士，你没注意到本市的治安措施吗？你有没有听说过，女士，去年五月四日我曾冲进一个竞技场，只带了六十名警察，冒着成为狂暴群氓的怒火的牺牲品的危险，禁止了‘米德塞克斯肉墩’和‘萨福克矮脚鸡’之间的斗拳比赛？在伊普斯威奇有决斗，女士！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市长和自己论辩道，“我不相信会有哪两个家伙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竟敢在本市扰乱治安。”

“不幸的是我的报告太正确了，”中年女士说，“争吵时我是在场的。”

“这太出乎意外了，”惊讶的市长说，“马佐尔！”

“有，大人。”

“叫金克斯先生来这儿，马上来！立即来。”

“是，大人。”

马佐尔退下了；一个脸色苍白、鼻子尖挺、半饥半饱、衣衫褴褛的中年办事员走了进来。

“金克斯先生，”市长说，“金克斯先生。”

“有。”金克斯先生说。

“这位女士，金克斯先生，来报告有人企图在本市搞决斗。”

金克斯先生由于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就像一个下属常做的那样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金克斯先生？”市长说。

金克斯先生马上严肃起来。

“金克斯先生，”市长说，“你是一个傻瓜。”

金克斯先生谦卑地看着那位伟人，咬了咬他的钢笔头。

“你也许觉得这一报告里有什么东西挺滑稽的吧，先生；但是我告诉你，金克斯先生，你没有什么可笑可乐的。”市长说。

一脸饿相的金克斯叹了一口气，仿佛他完全明白他确实没有什么可乐似的；于是，由于奉命要把女士的报告记录在案，他踉踉跄跄地坐到一把椅子上，开始把情况写下来。

“这个人，匹克威克先生，是主谋吧，我明白了。”在陈述完毕后市长说。

“是他。”中年女士说。

“还有另一个暴徒——他叫什么来着，金克斯先生？”

“图普曼，先生。”

“图普曼是助手？”

“是的。”

“你说另一方的主谋潜逃了，是吗，女士？”

“是的。”威泽费尔德小姐说，短促地咳嗽了一下。

“很好，”市长说，“这两位是从伦敦来的凶手，他们来这里谋害国王陛下的子民，以为天高皇帝远，法律的手臂在这里是麻木无力的。得惩罚他们以儆效尤。写逮捕令，金克斯先生。马佐尔！”

“有，大人。”

“格拉默在楼下吗？”

“在的，大人。”

“叫他上来。”

阿谀奉承的马佐尔退下去，很快又回来了，带来了那位穿高筒靴的上了年纪的绅士，他的引人注目之处主要是大鼻子、粗嗓门、黄褐色紧身外套和溜来溜去的目光。

“格拉默。”市长说。

“大银（人）。”

“市里平静了吗？”

“很平静，大银，”格拉默答道，“民众的情绪已消退很多，孩子们的心思已转到板球上去了。”

“在这种时候非有强硬手段不可，格拉默，”市长说，一副断然的样子，“假如国王的官员的权威被忽视的话，我们就得宣读暴乱惩治法令了。假如国法的威力不足以保护这些窗户的话，那就必须动用军事力量来捍卫国法和那些窗户了。我相信这是宪法中的一条金科玉律，是吗，金克斯先生？”

“当然是，大人。”金克斯说。

“很好，”市长说，一边签署了逮捕令，“格拉默，今天下午，你把这些人带来见我。你可以在大白马旅馆抓到他。你还记得米德塞克斯肉墩和萨福克矮脚鸡那个案子吗，格拉默？”

格拉默先生怀旧似的点了点头，表示他永远不会忘记——的确他是不会忘记的，只要继续每天都引证它的话。

“这件事更加违反宪法，”市长说，“对治安的扰乱更加严重，而且是更加侵害国王陛下的特权。我相信决斗是国王陛下最毋庸置疑的特权之一，是吗，金克斯先生？”

“大宪章 [50]里有明文规定的，大人。”金克斯先生说。

“我相信，这是王公们从不列颠王冠上摘下的最光彩夺目的明珠，你说是吗，金克斯？”

“正是这样，大人。”金克斯先生答道。

“很好，”市长说道，颇为得意地站了起来，“不能让它在他的这部分领土上受到践踏。格拉默，带人去执行拘捕令，一刻也不要延误。马佐尔！”

“有，大人。”

“送这位女士出去。”

威泽费尔德小姐退下了，对市长的学识和造诣深感钦佩；纳普金斯先生离开房间吃中饭去了；金克斯先生退隐进了他的内心世界——这是他唯一可去的地方，因为小客厅那张他可以用来睡的沙发在白天是由女主人的家人占据着的；格拉默也退了出去，履行他目前的职责去了，为的是抹去早上所蒙受的侮辱，这也是为了替国王陛下的另一位代表——那位差役——除冤雪恨。

这些为维护国王陛下的安宁而做的毅然决然的准备工作正在进行之中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们对正在进行之中的这些重大事情毫无所知，他们正心平气和地坐在那吃午饭，大家都既健谈又和睦。匹克威克先生正在讲述他头天晚上的奇遇，他的追随者们听得津津有味，图普曼先生尤其如此，这时候房门突然开了，一张表情有点儿冷峻的脸往里面窥探。那对冷脸上的眼睛很仔细地打量了匹克威克先生一会儿，看上去对打量颇感满意，因为冷脸所属的那个身体慢慢地进了房间，一个穿高筒靴的上了年纪的人物站到了大伙面前——犯不着用悬念来烦读者诸君了，简要地说白了吧，那双眼睛正是格拉默先生那双溜溜转转的眼睛，那个身体也是这位绅士的。

格拉默先生的办事方式是职业化的，但颇有特色。他的第一个举动是把门从里面闩上；第二个是，拿出一块棉手绢来十分小心地擦了擦脑袋和脸庞；第三个是，把手绢放进帽子后把帽子放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第四个是，从他的上衣胸袋里掏出一根带铜包头的警棍，并且带着威严而有点鬼气的神情把它对匹克威克先生晃了晃。

斯诺格拉斯先生是第一个打破那惊讶状态下的沉寂的。他盯着格拉默先生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强调的语气说：“这是私人房间，先生。私人房间。”

格拉默先生摇了摇头，答道：“一旦进了大门，对国王陛下就无所谓私人房间了。这是法律。有人说一个英国人的屋子是他的堡垒。那是胡说。”

匹克威克同仁们以惊讶的目光面面相觑。

“哪一位叫图普曼先生？”格拉默先生问道。他对匹克威克先生有一种直觉似的感觉；他当即认出了他。

“我叫图普曼。”那位绅士答道。

“我叫法律。”格拉默先生说。

“什么？”图普曼先生说。

“法律，”格拉默先生答道，“法律、政权和行政人员；它们是我的名号；是我的权威所在。某某图普曼，某某匹克威克——妨害我们含辛茹苦的国王陛下的治安——这是有案可查的——公事公办。我逮捕你，匹克威克！还有那个图普曼。”

“你如此无理取闹的用意何在？”图普曼先生说，跳了起来，“出去！”

“喂，”格拉默先生说，迅速退到门边。把门打开一两英寸，“杜布莱。”

“有。”一个深沉的声音从过道里传来。

“过来，杜布莱。”格拉默先生说。

听到这一命令，一个脏脸男子从半开的门挤了过来，他六尺多高，相当胖，在挤进门的过程把脸都涨红了。

“别的特警在外面吗，杜布莱？”格拉默先生问道。

杜布莱先生点头表示在外面，他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人。

“命令你带的那队人进来，杜布莱。”格拉默先生说。

杜布莱先生按要求办了；于是半打警察拥进了房间，每人都拿着一根有铜包头的短短的警棍。格拉默把他的警棍装进口袋，对杜布莱先生看了看；杜布莱先生把他的警棍装进口袋，对警察们看了看；警察们把他们的警棍装进口袋，对图普曼和匹克威克两位先生看了看。

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信徒们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如此粗暴地闯入我的私房是什么意思？”匹克威克先生说。

“谁敢逮捕我？”图普曼先生说。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恶棍们？”斯诺格拉斯先生说。

温克尔先生一言不发，只是盯着格拉默，那目光锐利得足以刺穿后者的脑袋，假如他有任何感觉的话。然而，事实却是，这对他好像丝毫不起作用。

这些执法人员发觉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们想抗拒法律的权威，便非常意味深长地挽起了衣袖，好像先把他们打翻在地，然后再把他们逮走，那纯粹是非做不可的职业行为而已，无论想到还是做到都是理所当然的。这一示威之举对匹克威克先生起了作用。他和图普曼先生在一旁商量了一会儿，然后表示他已准备去市长官邸，不过他请在场的人们注意：他有一个坚定的心愿，那就是，一旦他获得自由，他要对他作为一个英国人的权利受到如此野蛮的践踏表示愤慨；听了这话，在场的警察们开心地大笑起来，只有格拉默先生例外，因为他好像觉得对市长的神圣权力的任何轻微的攻击都是一种亵渎，是不能容忍的。

匹克威克先生已经表示他准备对他的国家的法律低头；那些原以为他在胁迫下会固执反抗从而会引发一场开心的好戏的侍者们、马夫们、侍寝女仆们以及守门的差役们，也由于失望和厌倦开始散去了；就在这时候，一件事先没有预想到的麻烦事出现了。尽管对当局官员们充满尊敬之情，匹克威克坚决反对由执法人员们簇拥和守护着他，让他像个普通犯人似的在大街上抛头露面。格拉默先生呢，考虑到当时群众的情绪并不稳定（因为那一天是半假日，学生们还没有回家），同样坚决地反对让警察们在马路对面监视的做法，决不肯接受匹克威克先生保证自己径直走去市长邸宅的誓言；唯一体面的办法是雇一辆马车去，但是匹克威克先生和图普曼先生两人都死活不愿付车费。争执得很厉害，双方僵持了很久；那位执法官正准备强行压制匹克威克先生的反对意见，按老规矩把他硬拖到市长官邸，这时候有人想到旅馆的院子里放着一顶老轿子，那原本是为一位害痛风病的有钱的绅士做的，它容得下匹克威克先生和图普曼先生，至少像现代的小马车一样方便好用。轿子被租了下来，抬到了大厅里；匹克威克先生和图普曼先生挤了进去，放下了帘子；很快就找来两个轿夫；于是队伍就堂堂皇皇地出发了。特警们围绕在轿子周围；格拉默先生和杜布莱先生凯旋似的走在前面；斯诺格拉斯先生和温克尔先生手挽着手走在后面；伊普斯威奇的用不起肥皂之辈则在最后押队。

市里的店主们虽然对这桩罪案的性质丝毫不明白，但却从这一场热闹中大受教益并颇感满意。瞧，法律强有力的臂膀，以二十个金箔匠的力量，打击在来自首都的两个犯人身上；那强有力的法律机器，是由他们自己的市长指挥，由他们自己的警官操作的；在他们的通力合作下，那两个罪犯被牢牢实实地关了起来，挤在一顶轿子的狭窄空间里。格拉默先生手拿警棍走在队伍前头，向他表示赞扬和钦佩的问候不知道有多少；围观的平头百姓们发出的叫唤响亮而持久；在芸芸大众异口同声的赞许声中，押解队伍缓慢又威风凛凛地前进。

威勒先生穿着他那件带白斑点的黑色晨衣，一大早便对那座有绿门的神秘屋子进行了考察，由于一无所获，他感到有点沮丧；在往回走的路上，他抬眼看见一群人从街那头涌了过来，他们把一个像是轿子的东西团团围在中间。他巴不得能让自己的心思摆脱计划落空的挫折感，便走到街边看着那群人经过；看到他们在尽情欢呼，非常自得其乐，于是他也拼命地跟着欢呼起来，以便给自己提提神。

格拉默先生走了过去，杜布莱先生走了过去，轿子走了过去，守卫的特警们走了过去，而山姆还在响应群氓们情绪高涨的欢呼，把帽子挥来舞去的，仿佛他处在极度的狂喜之中（不过当然了，他对眼前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一无所知的），但是突然之间他停住了，因为温克尔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意外地出现在他眼前。

“怎么回事呀，绅士们，”山姆叫道，“他们弄了什么人在那个棺材盒子里呀？”

两位绅士同时回答，但他们的声音被喧嚣淹没了。

“谁呀？”山姆再次叫道。

又是那两位绅士的一致回答；虽然听不清字眼，但山姆从那两对嘴唇的动作可以看出说的是那几个有魔力的字眼——“匹克威克”。

这就够了，眨眼之间威勒先生已钻过人群，阻止住轿夫，与仪表堂堂的格拉默先生怒目相向了。

“喂，老先生，”山姆说，“你弄在这轿子里的是谁呀？”

“走开。”格拉默先生说，他的威风像很多其他人的威风，稍受欢迎就出奇地倍增了。

“打翻他，假如他不走开。”杜布莱先生说。

“多谢你了，老先生，”山姆答道，“竟为我的方便着想，还有另一位先生，他好像刚从巨人兽车里出来，我要更感谢他提了这么漂亮的建议；但是我还是情愿你们给我的提问一个回答，假如那对你们没什么区别的话。——你好吗，先生？”这最后一句是以救助者的神气对匹克威克先生说的，后者正从前面的窗户往外窥望。

格拉默先生因气愤说不出话来，他把带铜包头的警棍从特制的套子里掏了出来，在山姆眼前晃动着。

“啊，”山姆说，“漂亮极了，尤其是那个包头，简直就像真的。”

“走开！”大怒的格拉默先生说。为了加强这一命令的威力，他用一只手把那个铜质的忠诚标志戳进了山姆的领巾，用另一只手揪住了山姆的衣领；山姆礼尚往来的回敬是，一拳把他打翻在地，而且事先还极其周到地打倒一个轿夫给他垫底。

至于温克尔先生，到底是被那种由于感到受到伤害而产生的疯狂的一时驱使，还是受到了威勒先生的勇敢表现的激励，那已无法确定；但确定无疑的是，他看到格拉默先生倒地，就马上对站在他旁边的一个小男孩发起了可怕的猛攻；至此，斯诺格拉斯先生出于真正的基督徒精神，也为了不暗算他人，以很大的声音宣布说他也要动手了，并且极其从容地开始脱外衣。他马上被包围并抓住了；说句公道话，他和温克尔先生两个都丝毫没有企图自救或救威勒先生——后者经过一番极其英勇的抵抗，终因寡不敌众而被俘虏了。队伍重新排好；轿夫们重新就位；游行重新开始了。

匹克威克先生在整个行进过程中都怒不可遏。他只能看见山姆打翻警察们，朝四面八方冲来撞去；这就是他能看到的一切，因为轿子的门都打不开，帘子也拉不开。最后，在图普曼先生的帮助下，他总算掀开了轿子的顶篷；于是他抓住那位绅士的肩膀，尽可能稳当地在轿子的顶上坐好，然后开始向群众发表演说；匹克威克先生先是详述了他所受到的不公正的待遇，请大家注意是他的仆人先受到殴打。他们就这样前往市长官邸；轿夫们快跑着，俘虏们紧跟着，匹克威克先生演说着，围观的群众叫唤着。

第二十五章　乐事众多，显示纳普金斯先生是多么威严而公正；说明威勒先生如何同样有力地和约伯·特洛特尔先生扯平了。还有一件事，读下去自见分晓

威勒先生在被押走的路上真是怒不可遏；他针对格拉默先生和他的伙伴们的长相和举止的影射数不胜数；他对这些绅士们的违抗则勇敢无比——他正是通过这些来发泄不满的。斯诺格拉斯先生和温克尔先生怀着阴郁的敬意听着他们的领袖从轿子顶上发出的滔滔不绝的雄辩——图普曼先生主张把轿子顶关上的所有恳求都无法使这一急流稍停片刻。但是，当队伍拐进威勒先生与亡命之徒约伯·特洛特尔狭路相逢的院子时，威勒先生的愤怒马上让位给了好奇心；紧接着好奇心又被一种极其愉快的惊讶之情取代了，因为他看见不可一世的格拉默先生一边命令轿子停下，一边迈着威严而自负的步伐走向约伯·特洛特尔曾经从里面走出来的同一扇绿门，并且使劲地拉了一下垂在门边的门铃把手。应门的是一位穿戴很整齐、脸蛋很漂亮的女仆，她看见犯人们反叛的外貌，又听到匹克威克先生那慷慨激昂的演说，吓得举起了双手，并叫来了马佐尔先生。马佐尔先生打开车道门的半扇，放进了轿子、被捕者和警察们；随即他砰的一声对群众迎面把门关上；群众因被关在门外并且由于急于知道后事如何，就以踢门和拉铃来发泄感情，就这样折腾了一两个小时。他们全都轮流参与这种娱乐，只有三四个幸运的人例外——他们在门上发现一个小格孔，虽然从那里什么也看不到，但他们仍然不折不挠地坚持通过它往里面张望，就像一个醉汉在街上被小马车撞伤，在手术室里接受外科检查时，人们贴在药店前窗的玻璃上观看，把鼻子压扁了都毫不懈怠一样。

轿子在通往正屋大门的一段台阶下面停了下来，门的两边各摆着一盆装在绿花盆里的美国龙舌兰。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们被引进了大厅，在马佐尔通报完毕后，纳普金斯先生命令他们进去，于是他们又从大厅被带到了那个克己奉公的官员的驾前。

那场面撼人心魄，是经过精心布置的，足以使犯人们从心底里产生恐惧并对法律的威严有一个恰如其分的认识。在一个大书柜前面、一张大桌子后面的一把大椅子里——椅子后面还摆着一本大大的书——坐着纳普金斯先生，他比这些东西中的任何一件都要大，尽管它们已经够大的了。桌子上陈列着大堆大堆的文件，金克斯先生的脑袋和肩膀从文件堆那一头的上方露了出来，他正在尽可能地显出一副忙碌的样子。在大伙全部进屋之后，马佐尔小心地关上门，站到他主人的椅子后面待命。纳普金斯先生往椅子后面一仰，显出令人胆寒的威严，仔细审视着那些不情愿来的客人的脸。

“喂，格拉默，这位是谁？”纳普金斯先生说，指着匹克威克先生——匹克威克先生作为朋友们的代言人，手里拿着帽子，正以极度的礼貌和敬意在鞠躬。

“这位是匹克威克，大银。”格拉默说。

“喂，你算了吧，老打火机，”威勒先生插话说，挤到了前排，“对不起，先生，可你的这位穿黄色高筒靴的属下实在是够呛，无论在哪里都吃不了当司仪这碗饭的。这位是，先生，”威勒先生把格拉默先生推到旁边，一边以故人重逢似的欢快态度继续对市长说，“这位是匹克威克老爷；这位是图普曼先生；那位是斯诺格拉斯先生；再过去，站在他旁边的那位，是温克尔先生——全都是很好的绅士，先生，你会很乐意和他们结识的；你越是快些罚你这些手下去牢里踏水车一两个月，我们就越能早些达成欢快的理解。先办正事，然后娱乐，就像查理三世国王在伦敦塔里暗杀另一个国王但还没有闷死小王子们时说的。”

这一席话结束的时候，威勒先生用右手肘擦了擦他的帽子，并且对始终带着无法形容的敬畏听他从头说到尾的金克斯先生和蔼地点了点头。

“这个人是谁，格拉默？”市长问道。

“一个无法无天的家伙，大银，”格拉默先生答道，“他企图劫走人犯，还殴打了警察；因此我们拘捕了他，把他押来了这里。”

“你做得很对，”市长答道，“他显然是一个无法无天的恶棍。”

“他是我的仆人，先生。”匹克威克先生气愤地说。

“噢，他是你的仆人，是吗？”纳普金斯先生说，“一个破坏司法和谋杀警察的同谋犯。匹克威克的仆人。把这点记下来，金克斯先生。”

金克斯先生照办了。

“叫什么，你这家伙？”纳普金斯先生以雷霆般的声音说。

“威勒。”山姆答道。

“用在新门监狱的日程表上倒是个很好的名字。”纳普金斯先生说。

这是一句玩笑话；因此，金克斯、格拉默、杜布莱、所有特警和马佐尔都大笑了五分钟之久。

“把他的名字记录下来，金克斯先生。”市长说。

“名字里有两个‘L’，朋友。”山姆说。

听了这话，一个倒霉的警察又笑了起来，市长当即威胁说要把他抓起来。在这种情况下，笑错对象是很危险的啊。

“你住在哪儿？”市长说。

“哪里能住就住哪里。”山姆答道。

“记下来，金克斯先生。”市长说，他开始大大冒火了。

“记好来。”山姆说。

“他是一个流浪汉，金克斯先生，”市长说，“他自己说他是一个流浪汉；不是吗，金克斯先生？”

“当然是的，先生。”

“那么我就要把他关起来。既然如此我就要关他。”纳普金斯先生说。

“这是一个司法非常公正的国家，”山姆说，“还没有哪位司法长官不是关别人一次，则会关自己两次的哩。”

听了这句俏皮话，另一个特警又笑了，紧接着他又极力装出严肃得出奇的样子，因此市长马上就看出是他。

“格拉默，”纳普金斯先生说，气得脸都涨红了，“你怎么敢选这么不中用、这么丢脸的一个人来当特警呢？你怎么敢这样呢，先生？”

“很抱歉，先生。”格拉默结结巴巴地说。

“很抱歉！”狂怒的市长说，“你会为这种玩忽职守后悔的，格拉默先生；得把你当个典型才行。把那家伙的警棍缴掉。他喝醉了。你喝醉了，你这家伙。”

“我没有喝醉，大人。”那人说道。

“你是醉了，”市长反驳说，“我说你醉了，你怎么敢说你没醉呢，先生？他身上有酒味吗，格拉默？”

“酒气熏天，大银。”格拉默答道，他模模糊糊地感到某个地方是有酒味。

“我知道他喝醉了，”纳普金斯先生说，“他一进屋，我就从他兴奋的眼神看出他醉了。你注意到他那兴奋的眼光了吗，金克斯先生？”

“当然，大人。”

“我今天早上滴酒没沾啊。”那人说，他是要多清醒有多清醒。

“你怎么敢对我说假话？”纳普金斯先生说，“他这会儿不是醉醺醺的吗，金克斯先生？”

“当然，大人。”金克斯答道。

“金克斯先生，”市长说，“我要关那家伙的禁闭，他蔑视法纪。写一张禁闭令，金克斯先生。”

那个特警原本是要被关押起来的，但是金克斯先生作为市长的顾问（他曾经在一家乡村律师事务所受过三年的法律教育），凑在市长的耳朵边低声说他认为那样做不妥；于是市长就发表了一番演说，说是考虑到那位特警的家族声誉，他打算只把他斥责一番并且革职就算了。于是那位特警相应地被痛骂了一刻钟之久，然后就被打发走了；格拉默、杜布莱、马佐尔和其他特警纷纷喃喃细语，表达他们对市长的宽宏大量的钦佩。

“现在，金克斯先生，”市长说，“让格拉默宣誓做证吧。”

格拉默当即宣了誓；但由于格拉默处在意乱神迷状态，加之纳普金斯先生的中饭差不多准备好了，因此纳普金斯先生决定简捷行事，他提了一些诱导性的问题，格拉默尽可能地一一做了肯定的回答。所以，审讯非常顺利而且非常惬意地结束了，其结果是，证实了威勒先生犯有两项殴打罪，温克尔先生犯有一项威胁罪，斯诺格拉斯先生犯有一项撞人罪。当这一切做得令市长心满意足之后，市长和金克斯先生低声商量起来。

商量持续了大约十分钟之久，金克斯先生退回桌子那一头属于他的地方；而市长呢，做准备似的咳嗽了一声，从他的椅子里站了起来，正准备开始说话，这时候匹克威克先生插嘴说话了。

“对不起，先生，我打断了你的话，”匹克威克先生说，“在你开始说话，并且实施按照刚才做的陈述形成的任何意见之前，我必须要求针对与我个人有关的事做出申辩的权利。”

“闭嘴，先生。”市长横蛮地说。

“我只好服从你了，市长。”匹克威克先生说。

“闭嘴，先生，”市长打断他的话说，“否则我就叫人把你拉出去。”

“你高兴叫你手下的人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市长，”匹克威克先生说，“从他们那种我已领教过的唯命是从的样子看，我丝毫不怀疑，无论你下什么命令，他们都会执行的，先生；但是，先生，我还是要坚持要求我说话的权利，直到我被用武力拖出去。”

“坚持匹克威克原则！”威勒先生以非常清晰可闻的声音说道。

“山姆，别说话。”匹克威克先生说。

“像一只破鼓一样不出声，先生。”山姆说。

纳普金斯先生盯着匹克威克先生，为他表现出如此不同寻常的莽撞大感惊讶；他正准备暴跳如雷地作答，这时金克斯先生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凑在他的耳朵边低声说了点什么。对此，市长半清不清地回答了一句，然后悄悄话又开始了。金克斯显然是在规劝市长。

最后，市长一脸阴沉，总算强压住了什么也不想再听的念头，转向匹克威克先生，恶声恶气地说：“你想说什么？”

“首先，”匹克威克先生说，透过眼镜片盯着市长，那目光甚至使市长都有点畏缩了，“首先，我想知道，我和我的朋友为什么被带到这里来？”

“我必须告诉他吗？”市长对金克斯耳语道。

“我想最好是告诉他，大人。”金克斯用耳语告诉市长。

“有人正式向我告发，”市长说，“说据了解你准备搞一场决斗，另外那一位，图普曼，是帮助和怂恿你决斗的人。因此呢——呃，金克斯先生？”

“当然是这样，大人。”

“因此，我找你们两个人来，来——我想是这样的，金克斯先生？”

“当然是，先生。”

“来——来——什么，金克斯先生？”市长说，性子又要冒火了。

“来找人保释，先生。”

“是的。因此，我找你们两个来——我刚好要说，我的秘书就打断了——来找个保人。”

“可靠的保人。”金克斯先生耳语道。

“我要求找的是可靠的保人。”市长说。

“本地人。”金克斯先生说。

“他们必须是本地人。”市长说。

“每人五十镑，”金克斯耳语道，“而且当然要是一家之长。”

“我要两个保人各交五十镑保释金，”市长大声地说，一副非常威严的样子，“当然啰，他们一定要是一家之长。”

“可是，哎呀，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他和图普曼先生一样，既惊讶又气愤，“我们在这里完全是人生地不熟。正如我对与什么人决斗一无所知一样，我和这里的任何家长都素不相识啊。”

“也许吧，”市长答道，“也许吧——你觉得呢，金克斯先生？”

“当然，先生。”

“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市长问道。

匹克威克先生还有很多话要说，他毫无疑问会说出来的——说出来对他不会有什么好处，也不会让市长感到中意；但是他先前的话刚刚说完，威勒先生就拉了拉他的衣袖，于是他们俩便立即专心地密谈起来，以至于对市长刚才的发问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纳普金斯先生可不是那种就同一个问题问两遍的人；因此，他又事先咳嗽了一声，在警察们恭敬而佩服的肃静之中，开始宣布他的判决了。

他为第一次殴打罪罚威勒先生两镑，为第二次罚三镑。他罚温克尔两镑，罚斯诺格拉斯一镑，另外还要求他们具结保证不骚扰国王陛下的所有子民，尤其是他的忠诚奴仆但尼尔·格拉默。至于匹克威克和图普曼，他已给他们以取保的判决。

市长的话刚刚说完，匹克威克那重新开朗起来的脸庞堆满了笑容，他走上前去，说：“请市长大人原谅，我想和你私下交谈几分钟，有关一件与你本人关系重大的事情，可以吗？”

“什么？”市长说。

匹克威克先生重复了一遍他的请求。

“这个请求太不寻常了，”市长说，“私下交谈？”

“私下交谈，”匹克威克先生坚定地说，“只是有一点，由于我要说的事情有一部分是我的仆人说的，因此我希望他也在场。”

市长看了看金克斯先生；金克斯先生看了看市长；警察们彼此面面相觑。纳普金斯先生突然脸色变白了。是不是威勒这个人，出于一时的悔罪之心，揭发出了某个要谋害他的阴谋呢？这是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是一个人人皆知的公众人物啊；一想到裘力斯·恺撒和伯西瓦尔先生被谋杀的事，他的脸变得更白了。

市长再次看了看匹克威克先生，招呼金克斯先生到他身边。

“你觉得这一请求如何，金克斯先生？”纳普金斯先生喃喃地说。

金克斯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而他又不想得罪上司，因此怯懦地露出态度暧昧的微笑，抿紧两边的嘴角，把头慢慢地左右摇晃了一下。

“金克斯先生，”市长严厉地说，“你是一头驴。”

听了这点小小的看法，金克斯又微笑了一下——比先前更怯弱了一些——然后渐渐后退，缩回了他原来的角落。

纳普金斯先生自己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这件事，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叫匹克威克先生和山姆跟着他，领着他们进了和法庭连在一起的一个小房间。他叫匹克威克先生走到小房间的最里头，自己把住半掩的房门站在那里，旨在万一对方有一丁点敌意的表示，他可以马上逃走；随后纳普金斯先生表示准备听有关情况，不论那是什么。

“那我就开门开山地直奔主题吧，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这事儿对你本人，对你的信誉有重大影响。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先生，你在你家里窝藏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子！”

“是两个，”山姆插话说，“穿桑葚色衣服的那个，当然也在哭哭啼啼干他的下流勾当。”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为了让这位绅士明白我要说的话，我必须请你克制住自己的感情。”

“非常抱歉，先生，”威勒先生回答说，“但是我一想到那个约伯，我就禁不住要把活塞拉开一两英寸。”

“一言以蔽之，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我的仆人怀疑有那么一个菲兹-马歇尔上尉经常来这里，对吗？因为，”匹克威克先生看出纳普金斯先生正准备气愤地打断他的话，因此又补充了一句，“因为，假如是他，那么我知道这个人是一个——”

“嘘，小声点，”纳普金斯先生说，一边把门关上，“知道他是一个什么，先生？”

“一个胡作非为的冒险家——一个不要脸的家伙——专干坑害社会，使易受骗的人上当的勾当，先生；让人成为他的荒唐、愚蠢、可怜的牺牲品，先生。”情绪激昂的匹克威克先生说。

“天哪，”纳普金斯先生说，顿时脸变红了，并且立即改变了态度，“天哪，匹——”

“匹克威克。”山姆说。

“匹克威克，”市长说，“天哪，匹克威克先生——请坐——你的话当真吗？菲兹-马歇尔上尉是这样？”

“不要称他上尉，”山姆说，“也别称他菲兹-马歇尔；两个叫法都不对。他是一个四处晃荡的戏子，是的，他名叫金格尔；假如还有一条穿桑葚色衣服的狼跟着他的话，那就是约伯·特洛特尔。”

“的确如此，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作为对市长的惊讶神情的回答，“我到此地来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揭露我们现在说的这个人的真相。”

于是，匹克威克先生把金格尔的种种劣迹加以概括，然后把它们灌进吓坏了的纳普金斯先生的耳朵。他叙述了最初是怎样认得他的；他怎么与华德尔小姐私奔；又怎么为了钱的缘故乐呵呵地抛开了她；怎么骗自己三更半夜进了女子寄宿学校；以及他（匹克威克先生）怎么觉得揭穿他假冒的名字和官职是自己的职责。

随着叙述往下，纳普金斯先生身上的所有滚热的血液全都涌到了他的耳朵尖上。他是在附近的一家跑马场结识这位上尉的。上尉的那一长串显贵相识的名单、他的广泛旅行以及他那时髦的举止，使纳普金斯夫人和纳普金斯小姐大为着迷，她们让菲兹-马歇尔上尉四处露面，引用菲兹-马歇尔上尉的话，还把菲兹-马歇尔上尉引为她们最要好的朋友里的上宾，致使她们的密友，如波肯汉姆夫人、波肯汉姆小姐和悉尼·波肯汉姆先生嫉妒和失望得简直要爆炸了。而现在，竟听说他是一个寒酸冒险家，一个浪游的戏子，即使不是一个骗子，也够像一个骗子的，像得简直没法看出有什么区别！天哪！波肯汉姆一家会怎么说呀！假如波肯汉姆得知他那些殷勤是由于这样一位敌手而遭到了轻视，那他会多么得意啊！而他，纳普金斯，在下个季度的审判会上怎么有脸见老波肯汉姆呢！假如这种事情传扬出去，岂不是要给官场敌手一个大大的把柄吗？

“但是毕竟，”纳普金斯停顿了好一会儿之后，暂时振作了起来，“毕竟，这只是你们的说法而已。菲兹-马歇尔上尉是一个风度很迷人的人，而且，我相信他是有不少敌手的。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刚才所说属实呢？”

“让我和他当面对质好了，”匹克威克先生说，“我所要求、所需要的仅此而已。让他和我以及我这里的几位朋友当面对质就是了；那时候你就不需要进一步的证明了。”

“嗨，”纳普金斯先生说，“这很容易办嘛，因为今晚他会来这儿，那么这事儿也就不至于很张扬了，仅仅——仅仅是——为了那个年轻人好，你知道吧。不过嘛——我——我——事先得请教一下纳普金斯夫人，看这样做是否妥当。总之，匹克威克先生，我们先得把眼下这点法律事务了掉，然后才能谈别的。请回隔壁房间吧。”

他们进了隔壁的房间。

“格拉默。”市长说，声音凛然骇人。

“大银。”格拉默答道，脸带心腹宠儿的微笑。

“喂，喂，先生，”市长严厉地说，“别让我在这里看到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那非常不合适，而且我实话告诉你，你没有什么可开心的。你刚才向我做的陈述是完全真实的吗？说话可要当心点儿，先生。”

“大——银，”格拉默结结巴巴地说，“我——”

“噢，你糊涂了，是吗？”市长说。

“金克斯先生，你注意到这种糊涂了吗？”

“当然，大人。”金克斯答道。

“那么，”市长说，“把你的陈述重复一遍，格拉默，我再次提醒你说话当心点儿。金克斯先生，把他的话记录下来。”

不幸的格拉默开始复述他的控诉词，但是，在金克斯先生和市长一个记录一个挑剔的条件下，由于他生来就说话条理不清，加之又处于极端的无所适从的无奈状态，因此不出三分钟，他就陷入纠缠不清、矛盾百出、让人听了不知所云的困境，致使纳普金斯先生马上就宣布不相信他的话了。所以罚款被取消了，而且金克斯先生马上就找到了两个保人。在所有这些庄严的手续令人满意地履行完毕之后，格拉默很屈辱地被打发出去了——这是一个可怕的例证，说明人类的伟大是多么不稳定，伟人的宠爱是多么不可靠啊。

纳普金斯夫人是一位威严的女性，戴着粉红色的薄纱无边帽和淡褐色的假发。纳普金斯小姐呢，除了无边帽之外，她具有她妈妈所有的傲慢，除了假发之外，她妈妈的坏脾气她也是应有尽有；无论什么时候这两种可爱的德行使母女俩陷入什么不快的困境——这种情况对她们并不少见——她们都会一致地把罪责一股脑儿推到纳普金斯先生肩上。因此，当纳普金斯先生找着纳普金斯夫人，对她详细说明了匹克威克先生反映的情况时，纳普金斯夫人突然想起她向来都是担心出现这种事的；她说她历来就说会是这么回事；说她的忠告从来没被他采纳过；说她真不知道纳普金斯先生把她当成了什么人；等等。

“什么！”纳普金斯小姐说，往两边的眼角各挤了很小的一滴眼泪，“一想到被这样愚弄了，谁受得了！”

“啊！你可得感谢你爸呀，我的宝贝儿，”纳普金斯夫人说，“我曾经是怎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恳求他去查一查上尉的家世啊；我曾经是怎样力劝和哀求他采取什么果断措施啊！我非常清楚没有谁会信我的话——非常清楚的嘛。”

“可是，我的宝贝。”纳普金斯先生说。

“别跟我说话，你这可恼的家伙，别说！”纳普金斯夫人说。

“我亲爱的，”纳普金斯先生说，“你自己就说过你很喜欢菲兹-马歇尔上尉呀。你曾经不断地请他上家里来，我亲爱的，你还到处把他介绍给别人，从不放过任何机会。”

“我不是这样说过吗，亨利艾塔？”纳普金斯夫人叫道，以一个深受伤害的女性的神情求助于女儿，“我不是说过你爸会转过身去，把什么都推到我身上吗？我不是这样说过吗？”说到这里，纳普金斯夫人抽泣起来。

“噢，爸！”纳普金斯小姐对父亲表示抗议。这时她也抽泣起来。

“他让我们蒙受了所有这一切耻辱和戏弄，却把我当罪魁祸首来责骂，这不是太过分了吗？”纳普金斯夫人哭喊道。

“我们在社交场上以后怎么有脸见人嘛！”纳普金斯小姐说。

“我们怎么有脸见波肯汉姆一家嘛！”纳普金斯夫人哭叫道。

“还有格里格斯一家！”纳普金斯小姐哭道。

“还有斯拉明托肯一家！”纳普金斯夫人哭着叫道，“但是你爸爸有什么可在乎的！这对他算什么！”想到那种可怕的后果，纳普金斯夫人痛苦万分地哭了起来，纳普金斯小姐也以哭声相和。

纳普金斯夫人的泪水继续汹涌而流，直到她有了一点儿时间把事情仔细想了想——她在内心里认定，最好的做法是请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们留下来等那位上尉来访，让匹克威克先生得到他所要求的对质的机会。假如他的话属实，那就可以把上尉赶出去而不至于让事情张扬开来，而且她们很容易对波肯汉姆一家解释他的销声匿迹，就说他通过他的家族在宫廷的关系，到塞拉利昂或索格波因特或别的什么气候宜人的地方任总督去了，那些地方对欧洲人是如此有吸引力，他们只要一去了那里，恐怕就再也不会下决心回来了。

纳普金斯夫人擦干了她的泪水，纳普金斯小姐也擦干了她的，纳普金斯先生很高兴地按夫人的提议把事情定了下来。于是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们，在把先前的遭遇留下的所有印记洗干净之后，就被介绍给了小姐们，不久之后又被款待了午饭；而威勒先生呢——市长大人以其特有的贤明发现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之一——就被托付给了马佐尔去照料，后者遵照特别吩咐把他带到楼下好好款待去了。

“你好吧，先生？”带威勒先生去通往厨房的楼梯时马佐尔先生说。

“嗨，还凑合，从不久前我看见你在法庭上神气十足地站在主人的椅子后面到现在，我没有发生多大变化。”

“请原谅我当时没怎么注意你，”马佐尔先生说，“你知道，那时候主人还没介绍我们认识哩。他多喜欢你呀，威勒先生，真的！”

“啊，”山姆说，“他这个人多好相处呀！”

“是吗？”马佐尔先生说。

“幽默极了。”山姆说。

“而且他多会讲话啊。”马佐尔先生说，“他的想法简直是滔滔不绝，不是吗？”

“妙极了，”山姆说，“它们一股脑地涌出来，速度是那么快，你撞我的头我撞你的头，彼此好像都相互把头撞晕了似的；你简直不知道他要什么，不是吗？”

“那正是他的说话风格的妙处所在呀。”马佐尔接过话头，“小心最后一级台阶，威勒先生。在与女士们见面之前，你想不想把手洗一洗呢？这儿是洗手池，上面有水龙头，门背后有一块干干净净的回旋式长毛巾。”

“啊！也许我干脆擦一把脸吧，”威勒先生答道，在那块毛巾上涂了很多黄色肥皂，然后用它大擦其脸，直到脸庞重新亮堂起来，“那儿有多少女士呀？”

“我们厨房里只有两个，”马佐尔先生说，“厨娘和女用人。我们雇了个男孩干脏活，另外还有一个女孩，但他们是在洗衣间吃饭。”

“噢，他们在洗衣间吃饭，是吗？”威勒先生说。

“是的，”马佐尔先生答道，“刚来时我们叫他们和我们同桌吃饭，但我们受不了他们。那个女孩的举止粗俗得吓死人；那个男孩吃饭时的喘气声实在是大得够呛，使我们发现没法和他同桌。”

“小鲸鱼呀！”威勒先生说。

“噢，真可怕，”马佐尔先生再次开腔，“这就是乡下用人最糟的地方，威勒先生；年轻人总是那么粗野。这边来，先生，请；这边请。”

马佐尔先生毕恭毕敬地走在前面带路，把威勒先生引进了厨房。

“玛丽，”马佐尔先生对那位漂亮的女用人说，“这位是威勒先生；东家关照把这位绅士带下来，让我们款待得舒舒服服的。”

“你们的东家真是善解人意呀，可把我送对地方了，”威勒先生说，向玛丽投去倾慕的一瞥，“我要是这家的主人呀，我永远会发现，凡是玛丽在的地方，就准能找到让人舒服的东西。”

“哎呀，威勒先生。”玛丽说，羞红了脸。

“哼，我可从没有！”厨娘脱口说道。

“哎哟哟，厨娘，我把你给忘了，”马佐尔先生说，“威勒先生，让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你好吗，太太？”威勒先生说，“很高兴见到你，真的，而且希望我们的交情天长地久，就像那位绅士对五镑一张的钞票说的那样。”

在这一介绍仪式完毕之后，厨娘和玛丽退到厨房后面，哧哧窃笑了十分钟左右；然后她们笑呵呵、羞答答地走了回来，大家便坐下来吃饭了。

威勒先生为人随和的举止和侃侃而谈的能力，对他的新朋友们来说具有难以抗拒的魅力，因此，饭还没吃完一半，他们的关系已经十分亲密，而且他们还掌握了约伯·特洛特尔的罪行的详细情况。

“我向来受不了那个约伯。”玛丽说。

“本来就不应该和那种人打交道，我亲爱的。”威勒先生答道。

“为什么不应该呢？”玛丽问道。

“因为丑恶与欺骗是永远不应该跟高雅与善良搭伙的，”威勒先生答道，“是不是呀，马佐尔先生？”

“绝不应该。”那位绅士答道。

这时候玛丽笑了起来，说是厨娘逗她笑的；厨娘也笑了起来，说她没有。

“我没有杯子。”玛丽说。

“和我共杯喝吧，我亲爱的，”威勒先生答道，“你的嘴唇沾了这只大杯了，那我就可以间接吻你了。”

“不害臊，威勒先生！”玛丽说。

“干吗要害臊，我亲爱的？”

“说那种话。”

“瞎说；没有什么妨害嘛。自然而然的事儿；不是吗，厨娘？”

“别问我呀，厚脸皮。”厨娘答道，高兴极了。于是厨娘和玛丽再次大笑起来，直到啤酒、冷牛肉和大笑产生交互作用，使后一位年轻女士差点儿给噎住了——幸亏有威勒先生极其体恤地为她一次又一次地拍背，并献上其他必要的殷勤，才使她得以从可怕的危难之中获救。

所有这一切寻欢作乐正在进行之中，这时园子的门那儿传来响亮的门铃声，那位在洗衣间吃饭的年轻绅士应门去了。威勒先生正在向那位漂亮的女用人大献特献其殷勤；马佐尔先生正在忙着尽地主之谊；厨娘把一大块食物举到嘴边，停下来刚好准备开口大笑；这时候厨房门开了，约伯·特洛特尔先生进来了。

我们说约伯·特洛特尔先生进来了，但以我们惯常的忠于事实的审慎态度来看，这一说法并不准确。门开了，约伯·特洛特尔先生出现了。他本来是会进门的，而且的确正在这么做哩，但是他突然看见了威勒先生，于是不由自主地退缩了一两步，站在那里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情景，因惊讶和恐慌一动不动地僵住了。

“他来了！”山姆说，极其高兴地站了起来，“嗨，我们刚才还在说你哩。你好吗？你上哪儿去了？进来吧。”

威勒先生伸手抓住毫不抵抗的约伯的桑葚色衣服的领子，把他拖进了厨房；然后把门锁上，把钥匙交给马佐尔先生，后者冷冷地把它塞进旁边的口袋扣好。

“哈，有好戏啰！”山姆叫道，“想想看，我的主人就要在楼上会你的主人了，而我则在这里会你，可好玩啦。你过得怎么样，杂货店的生意还好吗？你看上去多快乐啊。见到你真高兴；不是吗，马佐尔先生？”

“高兴极了。”马佐尔先生答道。

“他多快乐呀！”山姆说。

“兴致多高呀！”马佐尔说。

“这么高兴见到我们这就更叫人开心了，”山姆说，“坐；坐。”

特洛特尔先生让自己被迫坐进了火炉边的一把椅子里。他用小眼睛先看看威勒先生，然后看看马佐尔先生，但什么也没有说。

“好了，现在，”山姆说，“当着这些女士的面，我只想问一问你这个活宝，你现在是不是还觉得你是一个用粉红色格子布手绢而且总揣着赞美诗第四集的品行良好、行为规矩的年轻绅士呢？”

“还准备和一个厨娘结婚哩，”厨娘气愤地说，“混账！”

“还准备改邪归正，以后要靠杂货店维生哩。”女用人说。

“喂，我跟你说白了，年轻人，”马佐尔严肃地说，他被厨娘和玛丽的话引出了火气，“这位女士（指着厨娘）是我的搭档；你胆敢说要与她合开杂货店，那你就是在伤害我，这是一个男人叫另一个男人最伤脑筋的事情之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先生？”

马佐尔先生停顿下来等待答复；他模仿他的主人的雄辩做派，自我感觉好极了。

但特洛特尔先生没有回答。于是马佐尔先生又严肃地继续往下说：

“也许一时半会儿还用不着你上楼去，先生，因为我的主人这时候正在跟你的主人算账，先生；因此你还有工夫和我私下交谈几句，先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先生？”

马佐尔再次停下来等待答复；而特洛特尔又让他失望了。

“那好，得了，”马佐尔先生说，“我真抱歉不得不当着女士们的面表白自己，但这也是为形势所迫，情有可原。厨房后面是空着的，先生。假如你愿进里面去的话，先生，威勒先生做个公证人，我们俩彼此都可以满足对方，直到打铃宣告结束。跟我来吧，先生！”

马佐尔先生说着这些话，就朝门那边走了两步；为了节省时间，他一边走一边开始脱起外衣来。

刚刚听完舍命挑战的最后几句话，又见马佐尔先生马上就要付诸行动，厨娘便突然发出一声响亮而尖利的叫喊，猛地向约伯·特洛特尔先生扑了过去——后者当即站了起来——她以激怒的女性特有的狠劲对他那张平板的宽脸又抓又打，还用手指绞住他那长长的黑发狠扯，扯下的头发简直可以做五六个最大的葬礼发圈。在对马佐尔先生的忠诚的爱情的激励下，她风风火火地完成了这一英勇举动，然后踉踉跄跄地退了回去；作为一个非常容易激动并且感情脆弱的女士，她马上跌倒在厨桌下面，昏迷过去了。

这时候铃响了起来。

“叫你啦，约伯·特洛特尔。”山姆说；特洛特尔还来不及提出抗议或回答——甚至还来不及摸一摸由那个已失去知觉的女士留给他的伤痕——山姆和马佐尔先生已经分别抓住了他的一条胳膊；他们一个在前面拉，另一个在后面推，就这样把他硬弄上了楼，进了客厅。

那可真是一个忘人难忘的精彩场面啊。

阿尔弗雷德·金格尔老爷，别名菲兹-马歇尔上尉，正手拿帽子站在门附近，他脸带微笑，丝毫不为眼前极其不快的处境所动。与他面对面站着的是匹克威克先生——他显然刚刚谆谆教诲完一番高尚的大道理，因为他的左手背在他的衣服的燕尾后面，他的右手则伸在空中，这是他在发表精彩演说时常用的架势。稍为离开一点的地方，站着图普曼先生，他怒容满面，正被他那两位年轻些的朋友小心地往后拉着；在房间最靠里的那一头是纳普金斯先生、纳普金斯夫人和纳普金斯小姐，他们阴沉地故作威严，恼羞成怒至极。

“是什么阻止我，”当约伯被带进来的时候，纳普金斯先生带着官老爷的威严说，“是什么阻止我把这些人当流氓和骗子扣押起来呢？是愚蠢的慈悲之心。是什么阻止我呢？”

“自尊心，老兄，是自尊心，”金格尔答道，非常泰然自若，“不妥的——行不通的——拘捕一个上尉，呃？——哈！哈！太好了——给女儿做丈夫——自找的——张扬出去——万万不可啊——蠢呀——太蠢啦！”

“混蛋，”纳普金斯夫人说，“我们看不起你这种卑鄙的曲意奉承。”

“我一向恨他。”亨利艾塔说。

“噢，当然，”金格尔说：“高高的年轻人——老情人——悉尼·波肯汉姆——有钱——挺棒的家伙——可还是没有上尉有钱吧，呃？——赶走他——踹开他——全都是为上尉啊——哪儿都找不到像上尉这样儿的——所有的女孩——如痴如狂——呃，约伯。”

说到这里金格尔先生开怀大笑起来，约伯呢，一边高兴地搓手，一边发出他进屋后发出的第一个声音——那是一声低沉的咯咯窃笑，好像表明他要尽情享受他的笑，舍不得让一点儿声音泄露出去。

“纳普金斯先生，”年长的那位女士说，“这种谈话不合适仆人们听。让这两个混蛋滚到别的地方去吧。”

“当然，我亲爱的，”纳普金斯先生说，“马佐尔！”

“大人。”

“打开前门。”

“是，大人。”

“滚出去！”纳普金斯先生说，一边使劲地挥手。

金格尔微笑着，向门走去。

“慢着！”匹克威克先生说。

金格尔停住了。

“我本来，”匹克威克先生说，“我本来是可以好好报复一下你和你那个虚伪的朋友带给我的遭遇的。”

约伯·特洛特尔把手按在心口上，极其有礼貌地鞠了一躬。

“喂，”匹克威克先生说，火气渐渐地上升了，“我本来是可以变本加厉报复一下的，但能揭穿你们的真面目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也算是对社会尽尽我的责任吧。这是宽大为怀，先生，我希望你记住这点。”

在匹克威克先生说到这点的时候，约伯·特洛特尔，带着滑稽的庄重把手放在耳朵边，仿佛不想漏掉他所说的任何一个音节似的。

“我只有一句话要补充，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现在他完全火了，“我认为你是一个流氓，一个——恶棍——坏透了，比我见过或听说过的任何男人都要坏，除了那个穿桑葚色制服的装虔诚、假正经的无赖。”

“哈！哈！”金格尔说，“好家伙，匹克威克——好心肠呀——老胖子——可是千万别冒火——坏事儿，非常坏——失陪了，失陪失——改日再见——保养精神啊——喂，约伯一块儿走！”

说完这些话，金格尔把帽子照老习惯扣在头上，大踏步走出了房间。约伯·特洛特尔暂停下来，朝四周看看，微微一笑，以假装的庄重朝匹克威克鞠了一个躬，还朝威勒先生使了个眼色，厚颜无耻的狡黠之态无法形容，然后他跟着他那前途无量的主人走了。

“山姆。”见威勒先生跟了上去，匹克威克说道。

“先生。”

“待着别动。”

威勒先生好像拿不定主意。

“待着。”匹克威克先生重复道。

“我可以在前面的园子里治一治那个约伯吗？”威勒先生说。

“当然不可以。”匹克威克先生说。

“我可以把他踢出门去吗，先生？”威勒先生说。

“绝不可以。”他的主人答道。

片刻之间，威勒先生显得既不满意又不高兴，这从他受雇以来还是第一次。但是他的脸色马上又开朗起来了，因为预先躲在大门后面的狡猾的马佐尔先生及时地猛冲出来，以极其敏捷的身手把金格尔先生和他的跟班打得滚下了台阶，栽进了台阶下面的两个龙舌兰盆子里。

“既然已尽到了我的责任，先生，”匹克威克先生对纳普金斯先生说，“我，还有我的朋友们，就要告辞了。受到如此热情的款待，我们深表感谢，同时，请允许我以我们大伙的名义说一句，假如不是受强烈的责任感的驱使的话，我们是不会接受这种款待的，也不会同意用这种方式摆脱我们先前的尴尬。我们明天回伦敦。我们会为你守秘密的。”

在用这种方式对早上的待遇提出抗议之后，匹克威克先生向那对母女深深地鞠了一躬；尽管那一家子极力挽留，他和朋友们还是走出了房间。

“戴上帽子，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在楼下哩，先生。”山姆说，然后就到楼下找帽子去了。

除了那个漂亮女仆，厨房里没有别人；由于帽子不知放到哪里去了，山姆不得不找一找；于是那个漂亮女仆就为他点了灯照明。他们不得不在厨房里到处寻找帽子。由于急于找到帽子，漂亮女仆跪到了地上，并且把堆在门边的一个角落里的所有东西都弄了个底朝天。那是一个难以转身的角落。你要到那里找东西就不得不把门关上。

“找到了，”漂亮女仆说，“是这个吧，是不是？”

“让我看看。”山姆说。

漂亮女仆已经把蜡烛放在地板上；由于烛光非常昏暗，山姆不得不也跪到地上，以便看清帽子是不是真是他的。那个角落实在是太小了——这除了怪那个造房子的人，不能怪任何人——所以山姆和漂亮女仆不得不靠得很紧。

“是的，正是这顶帽子，”山姆说，“再会啦！”

“再会！”漂亮女仆说。

“再会！”山姆说；他这样说的时候，把那顶费了千辛万苦才找到的帽子掉到了地上。

“你好笨哟，”漂亮女仆说，“你要是不小心，还会再弄丢的。”

于是，为了防止他再次把它弄丢，她为他把帽子戴到了头上。

漂亮女仆的脸抬起来对着山姆的脸时是不是显得更漂亮了，那是不是由于两人离得太近而产生的偶然结果，这事儿迄今仍不得而知；但是他吻了她。

“你不想说你是有意的吧。”女仆红着脸说。

“不，刚才不是，”山姆说，“但现在要有意了。”

于是他再一次吻她。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在上面的楼梯栏杆那儿叫唤了。

“来啦，先生。”山姆答道，跑了上楼。

“你去得也够久的！”匹克威克先生说。

“门背后顶着个什么东西，先生，它耗了我们老半天才把门打开，是够久的，先生。”山姆答道。

这便是威勒先生的初恋的第一历程。

第二十六章　关于巴德尔诉匹克威克案的进展的简要描述

揭露了金格尔，达到了旅行的主要目的之后，匹克威克先生决定立即返回伦敦，以便了解这期间道森和福格两位先生对他提起的诉讼。在前面两章所详述的那些值得记住的事情发生之后的第二天早上，匹克威克先生便以他性格中特有的全部劲头和决心按计划行事了，坐上了那一天从伊普斯威奇出发的头班驿车的后座；在他的三位朋友以及威勒先生的陪同下，他在当天黄昏时分到达伦敦，一路平安无恙。

到达这里后，朋友们暂时分了手。图普曼先生、温克尔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各自回府，为即将对丁格莱谷的访问做必要的准备；匹克威克先生和山姆则歇宿在一些非常好的、老古式的舒适处所，即“乔治与兀鹰大酒店”和“伦巴街乔治场”。

匹克威克吃完饭，喝完第二品脱特酿红葡萄酒，用丝手绢罩住头，把脚搁在火炉护栏上，身子往后仰着躺进了安乐椅，这时候，威勒先生拎着毡制行李包走了进来，把他从静思默想中惊醒过来。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先生。”威勒先生说。

“我刚才还在想哩，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我有好些东西留在巴德尔太太家里，高斯威尔街，在再次离开伦敦之前，我应该安排一下把它们拿出来。”

“很好呀，先生。”山姆答道。

“目前我还不能把它们送到图普曼先生府上，山姆，”匹克威克先生继续说，“但是在我们拿走之前，有必要去看一看，把它们收拾到一块儿。我想请你去高斯威尔街跑一趟，山姆，去料理一下。”

“马上去吗，先生。”威勒先生问道。

“马上。”匹克威克先生答道。“慢点，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补充说，一边掏出了钱包，“有点房租要付。本来要到圣诞节才到期，不过可以付掉，了却一件事。提前一个月通知便可终止租借。通知在这儿，早已写好了。把它交给巴德尔太太，告诉她只要她乐意，她现在就可以贴招租启事。”

“太好了，先生。”威勒先生答道，“还有别的事儿吧，先生？”

“没有啦，山姆。”

威勒先生慢慢地朝门走去，仿佛他希望还有别的事儿似的；他慢吞吞地打开门，慢吞吞地走出去，慢吞吞地关门，就在门只差两英寸要关上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突然叫道：

“山姆。”

“先生。”威勒先生说，迅速走了回来，随手把门关上。

“我不反对，山姆，不反对你去打探一下巴德尔太太本人对我的态度如何，看那毫无根据的下流的起诉是不是真的要进行到底。我是说我不反对你这样做，假如你乐意的话，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山姆轻轻点头表示明白了，然后离开了房间。匹克威克先生再次用那块丝手绢蒙住头，静下心来准备小睡一会儿。威勒先生急急忙忙执行他的任务去了。

他到达高斯威尔街的时候差不多已是九点钟了。小小的前客厅里点着一对蜡烛，有两顶帽子的影子投映在窗帘上。巴德尔太太有客人。

威勒先生在门上敲了敲，隔了很长时间——这期间外面的人以吹小曲打发时间，里面的人则在磨磨蹭蹭点一支难以熔化的扁蜡烛——然后一双小皮靴嘎嗒嘎嗒从地毯上快步走过来，巴德尔少爷露面了。

“喂，小家伙，”山姆说，“妈妈好吗？”

“她好极了，”巴德尔少爷说，“我也是。”

“噢，真是幸运，”山姆说，“去告诉她我想跟她说几句话，好吗，我的小神童？”

应这一恳求，巴德尔少爷把那支难以熔化的扁蜡烛放在最底层的那级台阶上，带着口信消失在了前厅里。

映在窗帘上的两顶帽子属于巴德尔太太的两个特别好的朋友，她们刚刚进屋，为的是来静静地喝一杯茶，吃一小顿热乎乎的晚餐——各人一份猪蹄和一些烤奶酪。奶酪是用火炉前的一个荷兰烤箱慢慢烤好的，黄澄澄的煞是可爱；猪蹄放在火炉边架子上的一个马口铁小平底锅里，煮成了美滋滋的；巴德尔太太和她的两位朋友也美滋滋的，正在平静地聊着有关她们的好友和熟人的事情；巴德尔少爷应门回来之后，转达了塞缪尔·威勒先生托付的口信。

“匹克威克先生的仆人！”巴德尔太太说，当即脸色变白了。

“天哪！”克拉平斯太太说。

“唔，我要不是碰巧来到这里的话，我真的没法相信有这种事。”桑德斯太太说。

克拉平斯太太是一个精力旺盛、看上去忙忙碌碌的小个子女人；桑德斯太太则是一个高大肥胖、脸庞阴沉的人；巴德尔太太的伙伴正是她们俩。

巴德尔太太觉得激动是自然而然的；由于三个人都拿不准在目前的情况之下，是不是不通过道森和福格就不能和匹克威克先生的仆人进行任何沟通，因此她们大感惊慌，不知如何是好。在这种拿不定主意的情况下，显然首先该做的是教训一下那个男孩，就怪他去门口发现了威勒先生。于是他的母亲就打了他，他动听地哭了起来。

“不许哭——别哭——你这淘气包！”巴德尔太太说。

“对呀，不要叫你可怜的妈妈烦心。”桑德斯太太说。

“就算没有你，她自己就够烦心的了，汤米。”克拉平斯太太带着深表同情的温婉说道。

“啊！运道越来越不好，可怜的羔羊！”桑德斯太太说。

听了这些表示责难的话，巴德尔少爷的哭号声更大了。

“哎，我该怎么办呀？”巴德尔太太对克拉平斯太太说。

“我认为你应该见他，”克拉平斯太太说，“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没有证人在场。”

“我认为两个证人在场更加合法。”桑德斯太太说，像另一位朋友一样好奇心大增起来。

“也许他最好是进屋里来。”巴德尔太太说。

“没错，”克拉平斯太太答，迫不及待地顺水推舟，“进来吧，年轻人；请先把大门关上。”

威勒先生马上明白了，他进了客厅，对巴德尔太太这样解释他的任务：

“很抱歉，给你造成个人的不便，夫人，那个强盗把老太太往火上推时就是这么说的；但是由于我和我的主人刚刚到达伦敦，而且马上又要离开，来打扰你是没办法的事儿，这你是知道的。”

“当然，当差的对主人的过错是没办法的。”克拉平斯太太说，威勒先生的外貌和谈吐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当然没办法，”桑德斯太太附和道，从她瞟那个小平底锅的渴盼的眼神来看，她好像正在心里琢磨，假如山姆被留下来共进晚餐的话，那么被分掉的猪蹄大概会有多大分量。

“所以我来这里，为的是这些事，”山姆说道，并不理会她们的打岔，“第一，送我主人的条子来——在这儿。第二，是付房租——在这儿。第三，来告诉你要把他所有的东西收拾到一块儿，把它们交给我们派来取的人。第四，告诉你随时可以把房子租出去，随你的便——就这些。”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巴德尔太太说，“我历来都说，而且将来还会说，除了一点以外，匹克威克先生无论在哪个方面，行为举止都算得上一个真正的绅士。他的钱总是像银行的一样靠得住——历来如此。”

说这些话时，巴德尔太太掏出手绢来擦眼睛，然后走出房间打收条去了。山姆很清楚他只需保持沉默，那些女人肯定会说话的；因此他轮流地打量铁皮锅、烤奶酪、墙壁和天花板，硬是一声不吭。

“可怜的宝贝！”克拉平斯太太说。

“啊，可怜的人儿！”桑德斯太太说。

山姆什么也不说。他看出她们要直奔主题了。

“一想到这种言而无信的事儿，”克拉平斯太太说，“我真是受不了。我并不想说什么话让你不舒服，年轻人，可是你的主人确实是一个老畜生，我愿意在这里当着他的面这样说。”

“但愿你能这样。”山姆说。

“瞧她多伤心啊，整天郁闷不乐的，做什么事都觉得没有乐趣，除非她的朋友们出于慈悲之心来陪她坐坐，她才觉得舒服一些。”克拉平斯太太继续说，同时瞟了一眼铁皮锅和烤箱，“真是可怕！”

“野蛮。”桑德斯太太说。

“你的主人，年轻人啊！他是一个有钱的绅士，绝不会在乎养一个老婆的开销的，那根本不算个什么，”克拉平斯太太滔滔不绝地说，“他这样做一丁点儿借口都没有！他为什么不娶她呢？”

“啊，”山姆说，“确实是，问题就在这里。”

“问题，没错，”克拉平斯太太反驳说，“她要是有我这份胆气，早就去质问他了。不过嘛，我们女人虽然可怜兮兮地老受欺负，但毕竟还有法律保护我们；年轻人啊，不出一年半载，你的主人尝到了苦头，就知道厉害了。”

在发了这一番颇具抚慰作用的评论之后，克拉平斯太太昂起头来，对桑德斯太太微微一笑，后者也报以微笑。

“官司正在打着，没错的。”山姆心想，这时巴德尔太太拿着收条回来了。

“这是收条，威勒先生，”巴德尔太太说，“这是找的零钱，我希望你能喝点什么驱驱寒气，就算是看在老相识分上吧，威勒先生。”

山姆明白有好处可享，就马上默许了；于是巴德尔太太从一个小壁橱拿出一个黑瓶子和一个酒杯；由于她内心痛苦不堪，处在极度的心智恍惚状态，因此在为威勒先生斟满酒之后，她又拿出三个杯子，并且把它们也斟满了。

“喂，巴德尔太太，”克拉平斯太太说，“瞧你干了什么！”

“哇，不错呀！”桑德斯太太脱口说道。

“啊，脑袋不管用了！”巴德尔太太说，没精打采地微微一笑。

山姆当然明白这一切，因此他马上就说，他在晚餐之前历来喝不了酒，除非有一位女士作陪。这话引起一阵大笑，桑德斯太太自告奋勇地小啜了一口，表示迁就他。接着，山姆就说应该大家一起喝才对，于是她们都喝了一小口。然后，小个子的克拉平斯太太提议干一杯：“祝巴德尔诉匹克威克成功！”于是，女士们都为预祝胜利干了杯，并且马上就变得话多起来。

“我想你已听说过正在进行的事了吧，威勒先生？”巴德尔太太说。

“听说过一丁点儿。”山姆答道。

“以那种方式在公堂上抛头露面，真是件可怕的事情，威勒先生，”巴德尔太太说，“但现在我看得出来，那是我唯一应该做的事情，而且我的律师们，道森先生和福格先生，告诉我说，由于我们的证据确凿，我们肯定会胜诉。假如我没有胜诉的话，威勒先生，我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呀！”

一想到巴德尔太太会败诉，桑德斯太太便受到了莫大的触动，不得不立即把酒杯再次斟满并且再次喝干；因为她感到——这是她后来说的——假如她当时不毅然决然这么做的话，她准会昏倒在地。

“预计什么时候开庭呢？”山姆问道。

“不是二月就是三月。”巴德尔太太答道。

“会有很多证人出庭，是吗？”克拉平斯太太说。

“啊，可不是嘛！”桑德斯太太说。

“假如原告不能胜诉，道森先生和福格先生不会恼火得跳起来吗？”克拉平斯太太说，“他们可是把这事儿当投机生意做的呀！”

“啊！可不是嘛！”桑德斯太太说。

“但原告是准能打赢的。”克拉平斯太太说。

“但愿吧。”巴德尔太太说。

“噢，那是毫无疑问的。”桑德斯太太再次答话。

“唔，”山姆说，一边站起来并放下酒杯，“我所能说的是，我希望你能够胜诉。”

“谢谢你，威勒先生。巴德尔太太热情地说。

“至于说道森和福格这两位从事这种投机买卖的人嘛，”威勒先生继续说，“就像同一行当的其他慷慨善良之辈一样，他们专门挑起争端——反正挑拨离间不用上税，他们派手下四处打探邻居和熟人之间鸡毛蒜皮的争端，怂恿他们通过打官司解决——对于他们，我所能说的只是，我希望他们能得到我要给他们的回报。”

“啊，我希望他们能得到每一个慷慨善良的人乐意给他们的回报！”大为感激的巴德尔太太说。

“但愿如此，”山姆说，“他们靠这个保准过上脑满肠肥的好日子！祝你们晚安，太太们。”

桑德斯太太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因为女主人丝毫没有提猪蹄和烤奶酪就准许山姆走了；随后不久，借助于巴德尔少爷所能提供的那么一点儿帮助，女士们果真是没有辜负猪蹄和奶酪——在她们的狂咬大嚼之下，它们真的很快就彻底消失了。

威勒先生走回乔治与兀鹰旅馆，把他在巴德尔太太家设法打探到的有关道森和福格的毒辣手段的情况如实告诉了主人。第二天与佩克尔先生的会晤更是证实了威勒先生的说法；匹克威克先生迫不得已，只好欣然为圣诞节赴丁格莱谷的旅行做准备，同时欣然预料：过不了两三个月，一桩指控他毁弃婚约的索赔案就要在“民事法庭”公开审理了；原告方面拥有各种有利条件，这不仅是由于当初的事态，也是道森和福格的心狠手毒使然。

第二十七章　塞缪尔·威勒赴多尔金朝觐，见到了他的继母

离匹克威克信徒们约定的赴丁格莱谷的日期还有两天时间，威勒先生提早吃完中饭之后，坐在乔治与兀鹰旅馆的一间后房里，在苦思冥想怎样打发剩下的时间最好。这一天的天气非常好；他在心里琢磨了还不到十分钟，就突然勃发出了孝心和亲情；他是那么强烈地感觉到应该马上去看望他的老爹并对继母表示敬意，一想到自己以前竟从没想到过要尽这种道德义务，他就对自己的疏忽大意惊讶不已。为了弥补过去的疏忽，他一个钟头也不耽误，径直上楼去找到匹克威克先生，要求为这一可嘉的目的请假。

“当然可以，山姆，当然，”匹克威克先生说，看到自己的仆人表现出如此孝心，他的双眼闪烁着快乐的光辉，“当然可以，山姆。”

威勒先生感激地鞠了一躬。

“我非常高兴，看到你有如此强烈的做儿子的孝心，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我向来就有的，先生。”威勒先生答道。

“这层心意非常令人满意，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赞许地说。

“当然啰，先生。”威勒先生说，“无论我想从老爹那里要什么东西，我总是以恭恭敬敬的感恩的态度向他要的。假如他不给我，我就自己拿走，生怕没有它我会做出什么错事来。这样一来我替他省去了数不清的麻烦哩，先生。”

“我说的倒不是这个意思，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总之是出于好意，先生——出于最好的动机，就像那个绅士离妻而去时说的，因为她和他在一起好像不快活。”威勒先生答道。

“你可以去，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多谢了，先生。”威勒先生答道；鞠了最恭敬的一躬，穿上了最好的衣服之后，他便坐上了赴阿伦德尔的马车，踏上了多尔金之旅。

在威勒太太那个时代，格兰比侯爵酒店可以说是上等的路边酒店的典范——既大得恰到好处，便于使用，又小得合情合理，舒适宜人。马路的对面是一块挂在一根高柱子上的大招牌，上面画着一个脸像患了中风似的绅士的头和双肩，他穿着一件带深蓝色滚边的红上衣；他的三角帽上方涂着一片同样的深蓝色，它代表天空；蓝色上方是两面旗帜；他的上衣的最后一颗纽扣下面是两门大炮；所有这一切组成了那位留下光荣记忆的格兰比侯爵的富于表情、生动逼真的画像。

酒吧的窗台上摆着一些经过精心挑选的天竺葵类植物，还有一排积满灰尘的小酒瓶。放开的百叶窗上写着各种金色题词，全是对好床铺和好酒的赞美之辞；那些在马房门口和马槽边闲荡的成群的农民和马夫，足以为酒吧里卖的啤酒和烧酒的优良品质提供旁证。从马车上下来之后，威勒先生没有马上进店，而是停下来以一个有经验的旅行者的目光看了看这些表示生意兴隆的迹象；这样做过之后，他马上走了进去，对他观察到的一切深感满意。

“喂，来吧！”山姆的头刚刚伸进门，马上就有一个尖尖的女声说道，“你要喝点什么，年轻人？”

山姆朝声音传来的那个方向张望了一下。声音是由一个有点胖却长相宜人的女人发出的，她坐在酒吧里的壁炉旁边，正在为火鼓风烧冲茶的开水。她不是独自一人；因为在火炉的另一边，有一个穿着褴褛的黑衣服的男人笔挺地坐在一把高靠背椅子里，他的背部简直和椅子的靠背一样硬一样长——他马上引起了山姆的特别注意。

他是一个脸部表情一本正经的红鼻子男人，长着一张又长又瘦的脸，还有一双类似响尾蛇的眼睛——锐利极了，但肯定不怀好意。他穿着一条很短的裤子，还有一双黑色的棉袜子，它们像他的其他衣物一样肮脏不堪。他的表情呆板得像浆过似的，但他的白围巾可没有浆过，又皱又长的两端散漫地缠绕在紧扣的背心上面，样子非常古怪而不雅观。在他旁边的一把椅子上，放着一双又旧又破的海狸皮手套、一顶宽边帽子和一把褪了色的绿伞，伞的顶部有很多用鲸骨做的骨架刺穿顶部露了出来，仿佛要为顶部没有把手找到平衡似的；这些东西非常整齐而小心地放在那里，好像是在暗示那个红鼻子男人——不管他是谁——根本没有急着要走的意思。

设身处地为红鼻子想一想，假如他真有急着走的想法，那是极不明智的；因为从各种迹象来看，除非他真有一伙最令人羡慕的知心朋友在等他，否则任何别的地方都没有理由比这里更令人舒服。炉火正在风箱的作用下熊熊燃烧着，水壶在这两者的作用下欢快地歌唱。桌子上放着一个装有茶杯的小托盘；一盘涂了黄油的滚烫的烤面包正在火炉前轻柔地吱吱冒油；红鼻子本人正在用一个长长的铜烤叉把一大块面包变成那种可爱的美味。他的旁边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兑水菠萝酒，里面还加了一片柠檬；每一次他把那片面包举到眼前看烤得怎么样，接着他都会吸上那么一点儿热乎乎的兑水菠萝酒，并且对那位在拉着风箱的胖女士微微一笑。

山姆对这一令人惬意的景象看得那么出神，以至于根本没有注意到胖女士的招呼。直到胖女士一声尖过一声地再招呼了两次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得体。

“老板在吗？”山姆问道，算是对她的回答。

“不，不在。”威勒太太说；那个胖女士不是别人，正是威勒太太，以前是已故的克拉克先生的遗孀和唯一的遗嘱执行人。“不在，他不在，而且我也不希望他在。”

“我想他今天出车了吧？”山姆说。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威勒太太说，一边为红鼻子男人刚刚烤好的那块面包涂上黄油，“我不知道，再说嘛，我也不在乎。做饭前祷告吧，斯狄金斯先生。”

红鼻子照吩咐做了祷告，然后就马上开始凶猛地嚼食起烤面包来。

第一眼看到红鼻子的长相，山姆就有点儿怀疑他八成就是可敬的老爹说起过的那位助理。在看着红鼻子吃东西的时候，他所有的疑问倒打消了，而且他感觉到假如他想在这里暂时歇宿的话，他必须马上打好基础，一刻也不能耽搁。于是他马上行动起来，先把手臂从柜台的半截子门上伸过去，冷静地拨开门闩，并且悠然自得地走了进去。

“后妈，”山姆说，“你好吗？”

“哟，我真不敢相信他是威勒家的人！”威勒太太说，抬起眼睛看了看山姆的脸，并没有露出高兴的表情。

“我倒认为他是的，”镇定的山姆说，“希望这位牧师般可敬的绅士能原谅我冒昧地说一句，我巴不得自己就是你所属的那个威勒哩，后妈。”

这是一句双管齐下的恭维话。它一方面表示威勒太太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性，另一方面表示斯狄金斯先生具有牧师的外表。这句话马上产生了显著的作用；山姆于是趁热打铁，吻起他的后妈来。

“走开！”威勒太太说，一边把他推开。

“不害臊呀，年轻人！”红鼻子绅士说。

“没有恶意，先生，没有恶意，”山姆答道，“不过你说得也很对；后妈既年轻又漂亮，那样做是不太妥当，不是吗，先生？”

“根本就是妄自尊大。”斯狄金斯先生说。

“啊，就是这样。”威勒太太说，一边把帽子扶正。

山姆觉得是这样，但他什么也没说。

助理牧师好像无论如何也不会为山姆的到来感到高兴；而当那番恭维话导致的最初的兴奋消退之后，就连威勒太太都好像觉得把山姆抛开没有丝毫不便。不过呢，他已经在那里了；由于没法名正言顺地把他赶出去，他们只好三个人一起坐下来喝茶。

“老爹怎么样啦？”山姆说。

听了这问询，威勒太太抬起双手，翻了翻眼睛，好像一提到这个话题就痛苦不堪似的。

斯狄金斯先生叹息了一声。

“这位绅士怎么啦？”山姆问道。

“他一想到你爸的那种态度就胆战心惊的。”威勒太太答道。

“噢，是这样，是吗？”山姆说。

“完全是合情合理的。”威勒太太严肃地补充说。

斯狄金斯先生重新拿起一块烤面包，又沉重地叹息了一声。

“那是一个可怕的无赖。”威勒太太说。

“该受天谴的人！”斯狄金斯先生大叫道。他在烤面包上咬出一个大大的半圆形，再一次叹息。

山姆非常想给那位可敬的斯狄金斯先生来点什么，让他好好地呻吟叹息一番，但是他克制住了自己，只是问了一声老头子都在干些什么呀？”

“干什么！”威勒太太说，“哼，他是个铁石心肠。每天晚上，这个好极了的人——不要皱眉头，斯狄金斯先生，我要说你是一个好极了的人——都跑来这里坐坐，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可是这对他却一点儿都不管用。”

“唔，这就怪了，”山姆说，“假如我是他的话，那一定会非常非常管用；我是个明白人。”

“事情是这样的，我年轻的朋友，”斯狄金斯先生庄严地说，“他真是执迷不悟啊。唉，我年轻的朋友，除了他这种人，还有谁能拒绝我们的十六位最美丽的姐妹的请求呢？她们劝他给我们高尚的协会捐一笔款子，以便向西印度群岛的黑人婴儿赠送一些法兰绒背心和道德手绢，可他就是无动于衷。”

“什么是道德手绢呀？”山姆说，“我可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那是一种寓教于乐的东西，”斯狄金斯先生答道，“把精美故事与木刻画融合在一起。”

“噢，我明白了，”山姆说，“就是挂在亚麻布商店里的那种上面写着乞丐的恳求之类的话的东西吧？”

斯狄金斯先生开始吃第三块烤面包，并且点头表示是的。

“他不愿听女士们的开导，是吗？”山姆说。

“只是坐在那里抽他的烟斗，还说那些黑人婴儿是——他说黑人婴儿是什么来着？”威勒太太说。

“小骗子。”斯狄金斯先生答道，一副感慨万分的样子。

“说黑人婴儿是些小骗子。”威勒太太重复道。他们俩为那位老绅士的残忍行为叹起气来。

本来还有很多类似的不仁不义的劣迹会被揭露出来的，只是这时候烤面包已经吃完，茶已冲得很淡，而山姆丝毫还没有要走的表示，因此斯狄金斯先生突然想起他和牧师还有一个非常紧急的约会，于是他就告辞了。

茶盘几乎还没有清理好，壁炉间几乎还没有打扫干净，恰好在这时候，伦敦的马车已把威勒先生送到了门口；他的双腿又把他送进了酒吧；他的眼睛则让他看到了他儿子。

“哇，山米！”父亲大叫道。

“哇，老爷子！”儿子脱口而出，他们俩热情地握手。

“见到你真高兴，”老威勒先生说，“不过你是怎么过了后妈这一关的，这我倒是猜不透。我只希望你把秘诀告诉我，别无所求。”

“嘘，”山姆说，“她在家呀，老爷子。”

“她听不见的，”老威勒先生答道，“每次喝完茶，她都会下楼去发一通脾气的；因此呀，我们不如自己在这里借酒浇浇愁，山米。”

说着，威勒先生调了两杯兑水烈酒，还拿出了两个烟斗。父子俩面对面坐了下来，山姆坐在壁炉这边的一把高背椅里，老威勒先生坐在那边的一把安乐椅里，他们就这样带着应有的庄严自得其乐起来。

“有谁来过这儿吧，山米？”经过长时间的沉默之后，老威勒先生冷淡地问道。

山姆点头表示有人来过。

“红鼻子的家伙吗？”威勒先生问道。

山姆再次点头。

“一个和蔼可亲的人，山米。”威勒先生说，同时猛烈地抽烟。

“好像是的。”山姆说。

“他可是铁算盘啊。”威勒先生说。

“是吗？”山姆说。

“星期一来借十八个便士，星期二又会来借一个先令，好凑成半个克朗；星期三会来再借半个克朗，好凑成五个先令；就这样借下去，翻几次倍，用不了多久一张五镑的钞票就到手了，山米，就像算术书里计算马掌上的钉子的题目。”

山姆点了点头，表示他想起了父亲涉及的问题。

“这么说你是不打算捐款送法兰绒背心啰？”抽了一会儿烟之后，山姆说。

“当然不捐，”威勒先生说，“法兰绒背心对外国的小黑鬼有什么用呢？不过我跟你说，山米，”威勒先生说道，他放低了声音，并且把身子探了过来，“假如是给家里的什么人添置紧箍背心 [51]，那我准会出手很大方的。”

威勒先生说了这些话，然后慢慢地恢复了先前的姿势，并且意味深长地向他的头生子眨了眨眼睛。

“把手绢送给不知道它们的用途的人，这可真是稀奇古怪呀。”山姆说。

“他们向来爱干这种蒙人的事儿，山米，”他父亲说，“上个星期天，我在路上走着，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小教堂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汤钵，你猜是谁呀？是你的后妈！我完全相信那里面的钱足足有两个金镑那么多，山米，全是半便士的；人们从小教堂里出来的时候，都往那里面噼里啪啦丢钱，瞧那拼命劲呀，真让人担心世界上烧得再好的钵子都挨不起那种折腾。你知道那钱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也许是再开一次茶话会吧。”山姆说。

“一点儿也不对，”那位父亲答道，“是给牧师交水费的，山米。”

“牧师的水费！”山姆说。

“哎，”威勒先生答道，“已经拖欠三个季度了，牧师一个子儿都没有付，一个子儿都没付呀——也许是他家里的水对他毫无用处吧，因为他是难得在家里喝一口水的，山米，非常难得；他会玩的花招比这个高明多了，是的。总而言之，水费没付，人家就断了水。于是牧师就跑到教堂去，宣称他是一个受迫害的圣徒，还说他希望那个断他的水的水龙头主管能够把心肠变善良一点，改邪归正，但同时他相信那人的缺德事八成已被记上了功罪簿。为此，女人们开了一个会，唱了圣歌，选你后妈当了主席，决定在下一个礼拜天搞一次募捐，把弄到的钱全部送给牧师。”威勒先生最后下结论说，“假如他从她们手里得到的钱不够他一辈子付自来水公司的账的话，山米，那我就是一个杂种，你也是，没说的。”

威勒先生一声不吭地抽了几分钟的烟，然后又说：

“这些牧师最坏的地方，我的孩子，就是他们总是能够把这里的所有女人们弄得神魂颠倒。上帝保佑她们的心吧，她们自以为是对的，其实她们一窍不通；她们是上了胡说八道的当啊，塞缪尔，她们是胡说八道的牺牲品。”

“我想是的。”山姆答道。

“毫无疑问的。”威勒先生说，严肃地摇了摇头，“让我大感恼火的是，塞缪尔，她们浪费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去为那些并不需要衣服的、青铜肤色的人做衣服，却对需要衣服的白种基督徒不闻不问。要是依我的做法，塞缪尔，我恨不得把这些懒鬼牧师塞几个到独轮车斗里，拉着他们整天在一块十四寸宽的板子上跑过来推过去。那样也许会把他们那些鬼话全部抖掉，假如还有什么办法能达到这种目的的话。”

在以强调的语气摇头晃脑、挤眉弄眼地说出了他的高招之后，威勒先生一口干掉了杯中的酒，带着他天然的威严把烟斗里的烟灰敲了出来。

在他这样做的时候，过道里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你那亲爱的亲戚来了，山米。”威勒先生说，接着威勒太太匆匆走了进来。

“噢，你回来了，你！”威勒太太说。

“是的，亲爱的。”威勒先生答道，同时又重新装烟斗。

“斯狄金斯先生回来了吗？”威勒太太说。

“没有，我亲爱的，他没有。”威勒先生说，同时以巧妙的办法点上了烟斗——用火钳从旁边的火里夹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煤，把它凑到烟上点着了烟。“要再说呀，我亲爱的，即使他根本不回来，我也要想方设法活下去。”

“呸，你这个坏蛋！”威勒太太说。

“谢谢你，我亲爱的。”威勒先生说。

“好啦，好啦，老爹，”山姆说，“别当着生人说这些肉麻的话吧。那位可敬的绅士进来了。”

听到这一通报，威勒太太赶紧擦掉了她刚刚挤出来的泪水；威勒先生愠怒地把椅子拉到了壁炉的角落里。

斯狄金斯先生很容易就被说服了，在喝了一杯热乎乎的兑水菠萝甜酒之后他又喝了一杯，然后又在盛情之下喝下了第三杯、第四杯，并且吃了一点晚饭来提神，以便下面接着再喝。他和老威勒先生坐在同一边；每一次有机会，只要不被妻子看见，那位老绅士就在助理牧师的脑袋上方晃动拳头，借以向儿子表明心中隐秘的情感——这使他的儿子感到莫大的快乐和满足，尤其是因为斯狄金斯先生只管静静地喝那热乎乎的菠萝甜酒，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谈话大部分由威勒太太和可敬的斯狄金斯先生包揽；谈论的主要是牧师的德行、他的羊羔的价值以及其他人的罪大恶极；其间老威勒先生偶尔会吞吞吐吐地提到一个叫沃克尔的绅士，或者匆匆加上一两句类似的评论，算是打岔说上几句话。

最后，斯狄金斯先生所显示的众多不容置疑的迹象表明，他的确已经心满意足地喝够了菠萝甜酒，于是他拿起帽子告辞了；紧接着，山姆马上被他父亲带到了睡觉的地方。那位可敬的绅士剧烈地绞着自己的手指，好像有什么话要对儿子说似的；但是看见威勒太太朝他走来，他好像又放弃了那一想法，于是突兀地对儿子道了晚安。

第二天一大早山姆就起床了，匆匆地吃完早饭之后，他准备返回伦敦。他刚刚跨出屋子，他父亲就站到了他面前。

“要走啦，山米？”威勒先生问道。

“这就走。”山姆答道。

“我希望你能把那个斯狄金斯打进包里带走。”威勒先生说。

“我真为你难为情啊！”山姆责备地说，“你为什么要让他把红鼻子伸进格兰比侯爵酒店呢？”

老威勒先生以诚恳的目光盯着儿子，回答说：“因为我是结了婚的人，塞缪尔，因为我是结了婚的人啊。在你结了婚之后，塞缪尔，你会就明白很多你现在不懂的事儿了；至于吃那么多苦头学到那么少的东西是不是值得——就像济贫学校的孩子在学完字母表的时候所问的那样——那是一个个人志趣的问题。我倒是觉得不值得。”

“那么，”山姆说，“再见吧。”

“呔，呔，山米。”他父亲答道。

“我只想说一句话，”山姆突然停住了脚步，说，“假如我是格兰比侯爵酒店的老板，而那个斯狄金斯跑来我的店里蹭吃蹭喝，那我就——”

“就干什么？”威勒先生十分焦急地插话说，“就干什么？”

“就往他的甜酒里下毒。”山姆说。

“不！”威勒先生说，一边热烈地摇动儿子的手，“你真会这样做吗，山米；你真会吗？”

“会的，”山姆说，“开头的时候我不会对他太狠心。我会把他丢进水缸里，并且把盖子盖上；假如我发现他对好心好意不领情，那我就会用那一招来教训他。”

老威勒先生朝儿子投去充满深切而难以言传的佩服的目光，再一次握了握儿子的手，然后慢慢地走开了，心里在琢磨着由他的建议所引发出的无数念头。

山姆目送父亲离去，直到他拐了弯，然后自己踏上了回伦敦之路。开始的时候，他在想自己的建议可能导致的后果，以及他的父亲会不会采纳他的劝告。不过后来，他把这一问题从心头抹掉了，因为他想到时间会使一切自见分晓，这一想法足以让他聊以自慰了；这一想法也正是我们希望读者记住的。

第二十八章　有关愉快的圣诞节的一章，记叙了一场婚礼和其他的娱乐；那些娱乐本身是一些甚至像结婚一样好的习俗，但在这堕落年代，它们却没有被同样虔诚地保存下来

在蒙主圣恩的那一年，也就是这些如实记录在案的历险被实践和完成的那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那一天，四位匹克威克同仁一大早就集合了，即使不像小精灵那么轻盈，至少也像蜜蜂那么活泼。圣诞节在即，基督的诚挚之心感动世界；这是一个好客、欢乐和开怀的季节；旧岁有如一位古代哲人，正在准备把朋友们召唤到身边，以便在他们的欢宴声中平静而安详地逝去。这是一个欢乐开怀的时节，在无数颗为它的来临而高兴的心之中，至少有四颗心是欢欣鼓舞的。

圣诞节的确给无数颗心带来了短暂的幸福与欢乐。有多少家庭，在动荡不安的人生斗争中，其成员各奔东西，天各一方，而这时候，大家却又团圆了，再一次欢聚一堂，浸润在相互间友善、亲密的欢情之中，而这种亲情欢情，正是那么纯粹、那么无瑕的幸福的源泉，与世俗的忧虑和悲伤是那么水火不相容，无论是最开化的民族的宗教信仰，还是最鲁莽的野蛮人的粗陋传统，都一致把它视为给受到神灵保佑的幸运者提供的天国里的头等欢乐！有多少往日的回忆，多少休眠状态的情感，被圣诞节唤醒了呀！

我们现在写下这些文字时，已经远离了当年我们一年复一年地在那一天欢聚一堂的地点。当年那么欢快地跳动的心脏，如今有很多已停止跳动；当年那么容光焕发的脸，如今有很多已光辉不再；我们握过那些的手，如今已经变冷；我们曾寻觅过的目光，如今已在坟墓中隐去光芒；然而，那座老屋、那个房间、那些欢快的声音和微笑的脸、那些玩笑、那些哄堂大笑以及与那些幸福的聚会有关的各种细枝末节，每逢这个时节却会涌上我们心头，仿佛最后一次欢聚就发生在昨天！欢快又欢快的圣诞节啊，它能把我们带回到儿时的梦幻之中；能为老人召回青年时代的欢乐；能把远在千里之外的水手和旅人送回他宁静的家园和家中的火炉边！

瞧，我们太专注于赞美神圣的圣诞节的美好，以至于忽略了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们，他们刚刚坐上玛格尔顿的马车的外座，正裹着大衣、围巾和其他御寒物在寒风中等候哩。旅行皮箱和毛毯包已经安放好了，威勒先生和管车人正在缓慢而小心地把一条硕大的鳕鱼往车子前部的行李箱里塞——它整整齐齐地装在一个长长的褐色篮子里，上面还盖着一层草，要放进行李箱实在是太大了点；它被留到最后才放，为的是避免它被压坏，放在下面垫底的是五六桶真正的土产牡蛎；这些牡蛎和鳕鱼都是匹克威克先生的财产。匹克威克先生脸上流露出盎然兴趣，在看威勒先生和管车人想方设法把鳕鱼往行李箱里塞；他们先把它头朝下往里塞，接着是尾巴朝下，然后是肚子朝下，再往后是背部朝下，再往后是横着塞，再往后是竖着塞，所有的办法都用尽了，那条不听使唤的鳕雪就是拒不从命，直到后来管车人在它的中部猛地按了一下，它才消失在行李箱里，并且把管车人的脑袋和肩膀也带了进去——他没想到鳕鱼的消极反抗会突然停止，因此就意外受到惊骇，引得所有的脚夫和旁观者乐不可支地哄然大笑。看到这一情景，匹克威克先生非常开心地微笑起来，他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个先令，把它递给从行李箱里挣脱出来的管车人，请他去喝一杯热乎乎的兑水白兰地酒祝自己健康；管车人对此报以微笑，斯诺格拉斯、温克尔和图普曼三位先生也全都微笑起来。管车人和威勒先生失踪了五分钟，很可能是找兑水白兰地去了，因为他们回来的时候带有强烈的酒味。然后车夫爬上驾驶座，威勒先生跳上车尾，匹克威克同仁们用大衣裹住腿，用围巾捂住鼻子，助手们解除马衣，车夫喊出一声欢快的“好啦”，于是他们就出发了。

他们轰隆轰隆穿过大街，从石头路面颠簸过去，最后来到了辽阔的乡间。车轮在坚硬、结霜的地面掠过；马匹随着皮鞭的猛烈抽打快步小跑起来，仿佛它们身后的负载——马车、乘客、鳕鱼、牡蛎桶及所有的一切，不过是蹄子边的轻轻羽毛而已。他们下了一道平缓的坡，走上一段平路，这段路有两英里长，地面结实、干燥如大理石。又是一声鞭响，他们在马的奔驰下快速前进，那些马摇晃着脑袋，把马具摇得叮当响，仿佛因疾速奔驰而欢欣鼓舞似的；而车夫呢，他用一只手抓着皮鞭和缰绳，用另一只手摘下帽子放在膝盖上，掏出手绢来擦了擦前额——这一方面是出于他的习惯，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要让乘客们看看他是多么冷静，让他们看看，对他那么有经验的车夫来说，驾驭四匹马是多么容易。在非常悠闲地这样做完之后（不悠闲效果就会大受损害），他收好手绢，戴好帽子，整了整手套，舒展了一下手肘，然后噼啦一声挥鞭催马，于是他们前进的速度比先前更快了。

路的两边稀疏地散布着一些小房屋，表明快到一个镇子或村庄了。管车人吹起了带键的小号，号声在清澈凛冽的空气中震荡，唤醒了车里那位老绅士，他小心地把车窗放下一半，探头向外面瞭望，然后又小心地把窗子拉上，告诉车里的另一个人说马上就要换马了；听这么一说，车里那个人醒了过来，决定延迟到停完车后再睡第二觉。号角声再一次嘹亮地响起，把农舍主人的妻子和孩子们惊动了，他们从窗户往外张望，目送马车飞驰而过，直到它拐了弯，他们才返回熊熊的炉火边围坐起来，往火里再添一块木柴，准备等当爹的回家；而那位父亲哩，他正在一英里以外，刚刚和车夫友善地相互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朝那辆飞驰而去的马车凝视良久。

现在，马车在一个乡村小镇的凹凸不平的街道上吱吱嘎嘎地运行，号角声又欢快地响了起来；车夫解开把缰绳笼到一起的环扣，准备一停车就把它们扔到一边。匹克威克先生从大衣领子里探出头来，非常好奇地朝四周望了望；车夫见状，把镇子的名字告诉了他，并说昨天是这里赶集的日子；匹克威克先生把这两个情况都转告给了他的旅伴们；于是他们也从大衣领子里探出头来，朝四周张望。温克尔先生坐在最靠边的地方，一条腿垂在空中，当马车在奶酪店那儿急拐弯，转进集市的时候，他差点儿被抛到了大街上；坐在他旁边的斯诺格拉斯先生尚处在惊魂甫定状态，他们已经在旅馆的院子里停下，穿着马衣的新马已经在那儿等候了。车夫扔开缰绳，自己跳下了马车，坐在外座的乘客也下了车；只有那些对自己重新爬上车的能力没有足够自信的人留在车上，在车上跺着脚取暖——鼻子通红通红的，用渴望的眼神看着旅馆酒吧里熊熊的炉火和那些装饰窗户的带红果子的冬青树枝。

管车人从用皮带挂在肩上的小邮袋里掏出一个褐色纸包交到粮店；看着新马被好好套上；把从伦敦带来的放在车顶的马鞍搬下来丢到路边；加入车夫和马夫之间关于星期二伤了右前腿的那匹灰色母马的谈话；然后他和威勒先生上了车尾，车夫则上了前面的驾驶座；而车里那位老绅士呢，把一直放下了足足两英寸的窗户又重新拉上去了；马衣脱掉了；大家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只有两位“胖绅士”除外，害得车夫不耐烦地问大家是怎么回事；于是，车夫、管车人、山姆·威勒、温克尔先生、斯诺格拉斯先生、所有的马夫，以及比他们加起来数量多得多的闲人们，全都扯着嗓门喊那两位失踪的绅士。从院子那头远远传来答应的声音，匹克威克先生和图普曼先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因为他们俩跑去各喝了一杯啤酒，而匹克威克先生的手冻得那么僵，足足花了五分钟才摸出六便士付了酒账。车夫以责备的口气喊道：“来呀，绅士们！”管车人也重复了一句；车里面那位老绅士感到实在是离谱，居然有人如此不识时务地在明知不该下车的时候下车；匹克威克先生挣扎着从一边上了车，图普曼先生从另一边；温克尔先生叫了一声“行啦”，然后大家又动身了。围巾重新围好，大衣领子又翻了起来，石子路走完后房屋消失了，他们再一次在旷野的大路上奔驰起来，清新的空气拂面吹来，吹得他们心花怒放。

这些便是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们乘玛格尔顿的马车前往丁格莱谷的情形；那天下午三点时分，他们所有的人都站到了蓝狮旅馆的台阶上，一个个身体健康，精力旺盛，神采飞扬；虽然严寒用其镣铐锁住了大地，并且在树木和篱笆上织出了美丽的冰霜之网，但一路上喝足的啤酒和白兰地，已足以让他们御寒。匹克威克先生正在忙着数牡蛎的桶数并监督把鳕鱼发掘出来，这时他感到有人轻轻拉了拉他的大衣裾边。他环顾四周，发现以这种方式引他注意的不是别人，正是华德尔先生最喜爱的那个跟班，也就是这本朴实无华的传记的读者很熟悉的那个出色的胖孩子。

“啊哈！”匹克威克先生说。

“啊哈！”那个胖孩子说。

他一边说，一边对牡蛎和鳕鱼打量了一番，并且发出咯咯的欢笑。他比以前更加胖了。

“喂，你的脸色够红的嘛，我年轻的朋友。”匹克威克先生说。

“我刚才在睡觉，正好对着酒吧的火炉，”胖孩子答道，他在一个小时的小睡中已把自己烘成了新安装的烟囱帽似的颜色，“东家叫我坐小马车来，把你们的行李拉回家去。他本来想派几匹马来接你们的，但他觉得你们还是走路去好些，因为是冷天。”

“是呀，是呀，”匹克威克先生连忙说，因为他还记得上一次他们骑马走同一条路的尴尬场面，“是呀，我们宁愿走路去。来呀，山姆！”

“先生。”山姆答道。

“帮助华德尔先生的仆人把行李搬到马车上，然后和他一起坐车走。我们马上走路过去。”

发完这一指令，打点好车夫之后，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三位朋友踏上了穿越田野的小径，让威勒先生和胖孩子第一次萍水相逢。山姆看着胖孩子，备感惊讶，但什么也没说；他开始迅速地把行李装进马车，而胖孩子则站在那里静静地袖手旁观，仿佛他觉得看着威勒独自干活非常有趣似的。

“好啦，”把最后那个行李包扔进马车时，山姆说，“全搬完了！”

“没错，”胖孩子以满意的语调说，“全搬完了。”

“嘿，小宝贝，”山姆说，“你可真是一个该奖励的好乖乖呀，是的！”

“多谢夸奖。”胖孩子说。

“你心里从来没有什么让你烦心的事情吧，是吗？”山姆问道。

“就我所知是没有的。”胖孩子答道。

“瞧你这模样，我忍不住要猜想，你大概在受着对某个小娘儿们的单相思的折磨吧。”

胖孩子摇了摇头。

“好，”山姆说，“听这么说我很高兴。你是不是也喝点什么呢？”

“我倒更喜欢吃。”胖孩子答道。

“啊，”山姆说，“我本该想到这一点；不过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也喜欢喝点什么暖身子的东西呢？但我想你是永远不会感到冷的，多亏有你这一身有弹性的装置啊，不是吗？”

“有时候，”胖孩子答，“我也喜欢喝点什么，假如好的话。”

“噢，你也喝一点儿，是吗？”山姆说，“那好，跟我来。”

马上就到了蓝狮旅馆的酒吧，胖孩子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喝下了一杯酒；这一壮举使他颇获威勒先生的好感。在威勒先生本人也露了类似的一手之后，他们就上了马车。

“你会赶车吗？”胖孩子问道。

“我想是会的。”山姆答道。

“那就赶吧，”胖孩子说着，把缰绳塞进他手里，指着一条小路，“沿路一直赶；不会错的。”

说完这些话，胖孩子便亲热地在鳕鱼旁边躺了下来，还把一个牡蛎桶放在脑袋下面做枕头，然后马上就睡过去了。

“唉，”山姆说，“在我见过的所有对什么都不关心的孩子中，这位小绅士可真是冷漠到顶了。喂，醒一醒，水肿症小子！”

但那个水肿病小子丝毫没有表露醒来的迹象，因此山姆·威勒只好在马车前部坐下，抖了一下马缰喝令那匹老马启程，于是马车缓慢前行，径直向迈诺庄园驶去。

与此同时，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们已走得热血沸腾，正在兴致勃勃地赶路。小路冻得很硬；草上布满严霜，脆脆的卷缩着；空气里有一种清爽、干燥、令人振作的寒意；灰色的黄昏之光（在霜冻天用“石板色”这一字眼更贴切）迅速降临，使他们开始怀着欢快的期待盼望起正在好客的主人家里等着他们的舒适享受来。这是一个令人神清气爽的下午，足以引诱两位上了年纪的绅士脱掉大衣，怀着纯粹的轻松与欢快的心情到那无人的旷野上大玩跳背游戏；我们坚信，假如这时候图普曼先生自告奋勇充当“背”的话，匹克威克先生准会迫不及待地接受他的盛情。

不过，图普曼先生没有自告奋勇提供这种便利，因此朋友们只是继续前行，一路相谈甚欢。当他们转进一条必经的小路时，一阵由很多声音混成的喧闹传入他们的耳朵；甚至还来不及猜测那是谁的声音，他们已经走进那群在盼着他们光临的人中间——他们一进入那些人的视野，老华德尔先生便以一声洪亮的“欢迎”跟他们打招呼了，匹克威克一行这才第一次注意到早已有人在恭候他们的事实。

首先是华德尔本人，他看上去比以前更欢快了，假如这还有可能的话；接下来是贝拉和她忠实的特伦德尔；最后是艾米莉和八到十位年轻女士，他们都是来参加第二天即将举行的婚礼的，而且她们全都显出一派快乐而神气的样子，正如年轻女士们在这样的重大场合惯于表现的那样；她们可以说是齐心协力，以她们的嬉戏和欢笑使田野和小路全都闹腾起来了，欢声笑语在远远近近四处回荡。

在这种情形之下，介绍的仪式很快就履行完毕了，或者，我们不如说，介绍很快就结束了，根本没有什么仪式。过了两分钟以后，匹克威克先生已经在和那些女士开玩笑了，她们有的不愿在他的双目睽睽之下从跨越篱笆的台阶上走过去，有的则由于脚长得很漂亮，脚踝完美无瑕，宁愿在最高那一级站上那么五分钟，声称太害怕而不敢过去——匹克威克先生和她们开着玩笑，大大方方的，毫不拘束，仿佛她们已经和他做了一辈子朋友。同样值得注意的是斯诺格拉斯先生给艾米莉提供的帮助，好像远远超过了台阶的恐怖所需的限度（尽管台阶高达三英尺，而且只有两级台阶）；另外，有一位穿着一双小巧玲珑、鞋口镶毛的高筒靴的黑眼睛的年轻女士，在温克尔先生帮助她过去的时候，可以听见她在尖声大叫。

所有这一切都舒畅而欢快。在台阶的困难最终被克服之后，他们再次进入一片开阔地；老华德尔告诉匹克威克先生，说他们全体去看了一处房子的装修和家具摆设，那对新人在过完圣诞后就要去把它租下来做新房；听了这席话，贝拉和特伦德尔都羞红了脸，红得像胖孩子在酒吧间的火炉边打完瞌睡之后那样；那位穿靴口镶毛的高筒靴的黑眼女士凑在艾米莉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然后狡猾地瞟了斯诺格拉斯一眼：对此，艾米莉回答说她是一位傻姑娘，但自己却还是脸红了；而斯诺格拉斯先生呢，他像所有的伟大天才一样，通常也是谦恭有礼的，他感觉到自己一直红到了头顶，从内心最深处热切地希望前面所说的那位女士，连同她的黑眼睛、她的狡猾和她的靴口镶毛的高筒鞋，通通能够被稳稳妥妥地挪到邻近的郡里去 [52]。

而既然他们在户外已如此和睦快乐，那么他们到达庄园之后将受到的款待该是何等热情和诚挚啊！仆人们一看到匹克威克先生便龇牙咧嘴笑了起来；爱玛呢，朝图普曼先生抛去一个招呼的眼神，其中庄重和轻率各占一半，但是绝对可爱，足以使过道里的那尊拿破仑雕像心动，要张开双臂把她抱进怀里。

老太太以其惯常的派头坐在前客厅里，但她颇有点乖戾，因此也就特别耳背了。她本人绝不外出，而且像很多同类型的老太太一样，假如家里有人擅自做了她做不到的事情，她往往会视为家庭里的叛逆行为。因此——愿上帝保佑她老迈的灵魂——她尽可能笔挺地坐在她的大椅子里，尽可能地显出凶狠的样子——但无论如何还是仁慈的。

“母亲，”华德尔说，“匹克威克先生来了。你还记得他吧？”

“没关系，”老太太极具威严地答道，“别让匹克威克先生为我这样的老家伙烦心了。现在谁也不在乎我，这本来也是很自然的。”说到这里，老太太昂了昂头，用颤抖的双手把她的淡紫色丝质衣服抚平。

“好啦，好啦，老夫人，”匹克威克先生说，“我可不能让你这样不理一个老朋友。我这次专程来是想和你做一次长谈的，还要和你玩玩牌；我们还要让这些男孩和女孩看看米纽艾小步舞是怎么跳的哩——在他们还没有再年长四十八个小时之前就让他们领教一下。”

老太太很快就让步了，但她不喜欢马上表露出来；因此她只是说，“啊！我听不清他的话！”“别闹了，母亲，”华德尔说，“得啦，得啦，别生气啦，那才是好样儿的。别忘了贝拉；你可得让她振奋起来啊，可怜的女孩。”

那位好样儿的老太太听见了这些话，因为在儿子说话时她的嘴唇在打抖。但是，年岁本来就使人不免有几分性情乖张，因此她还没有完全拐过弯来哩。她再次抚弄了一下淡紫色衣服，转向匹克威克先生，说道：“啊，匹克威克先生，在我做闺女的那会儿，年轻人跟现在可大不一样呀。”

“那是毫无疑问的，老夫人，”匹克威克先生说，“正是由于这一点，我才对为数已不多的秉承世家遗风的人倍加敬重。”——说着，匹克威克先生温情地把贝拉拉到身边，在她前额上吻了一下，叫她在她祖母脚边的一张小凳子上坐下来。不知是她抬头面对老太太时的表情引发了对往日时光的回想，还是老太太被匹克威克先生真挚的和蔼性情感动了，反正不管是由于什么原因，她彻底心慈起来；因此她抱住孙女的脖子，所有的那点儿小脾气都在一阵沉默的流泪中挥发掉了。

那天晚上他们过得很愉快。匹克威克先生和老太太一起打了一局又一局牌，既安详又庄严；而圆桌那边则笑声鼎沸。在女士们退席很久之后，热乎乎的接骨木酒——用白兰地和香料兑好的——仍然在一轮接一轮地喝着；接下来的睡眠是酣畅的，梦是欢快的。值得注意的是，斯诺格拉斯的梦总是与艾米莉·华德尔有关；而温克尔梦中的主要形象，则是一位具有黑眼睛和狡黠的微笑、穿着一双筒口镶有一圈毛的极其漂亮的高筒靴的年轻女士。

匹克威克先生一大早就被闹哄哄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吵醒了，那种喧闹甚至足以把那个胖孩子惊醒过来。他坐在床上听着女仆们和女宾们在不断地跑来跑去；要热水的喊声此起彼伏，拿针线的叫唤不绝于耳，还有那么多被压低一半的声音在恳求：“噢，来吧，帮我扎起来，宝贝！”这一切使得单纯的匹克威克先生以为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到了更清醒的时候，他才记起了婚礼。由于场合重大，他特别细心地打扮了一番，下楼去了早餐室。

所有的女仆都穿上了崭新的淡红色的长袍制服，戴着缀有白蝴蝶结的帽子，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的，那种高兴与激动劲儿无法名状。老太太穿了一身织锦长袍，它已有二十年没见阳光了——除了其间在放衣服时从箱子的缝隙偷偷溜进去的那些游荡的光线。特伦德尔兴高采烈，但又有点儿神经过敏。那位强有力的老地主极力表现出悠然自得与毫不在乎的样子，但他的企图显然失败了。所有女孩都穿上了用白棉布做的衣服，并且还在流热泪，只有特选的几个除外，她们获得了上楼与新娘和女傧相私下见面的殊荣。所有的匹克威克同仁全都打扮得焕然一新；屋子前面的草地上传来一阵惊人的吼声，那是隶属庄园的男人们、小伙子们以及小顽童们发出来的，他们每个人的衣襟的纽扣孔上都缀着一个白蝴蝶结，全都在拼命欢呼——他们被塞缪尔·威勒先生的言传身教吸引到那里，并在那里受到了鼓舞；威勒先生已经与大家打成一片，深受欢迎，俨然他从小在那里土生土长一般。

虽说婚礼原本是开玩笑的合法对象，但这事儿的确没有什么可笑可乐的——我们只是就婚礼的仪式而言，而且万望诸君能准确理解，我们绝对无意对婚姻生活含沙射影。与婚礼的欢乐与喜悦混合在一起的，是离家的无限怅惘、父母与孩子分离的泪水以及在人生最快乐的时光离开最亲密、最友好的朋友去面对尚未尝试且所知甚少的人生操劳与忧患的意识——对诸如此类的自然情感，我们不忍心去描写，以免为这一章蒙上忧伤的色彩，我们更不愿让人误以为我们在嘲弄它们。

既然如此，我们还是简简单单地说吧，仪式是在丁格莱谷教区的教堂举行的，由老牧师主持；匹克威克先生的大名上了登记簿，至今仍保存在法衣室里；那位黑眼睛的年轻女士的芳名非常潦草，是在颤抖的状态下签下的；艾米莉的签名呢，像那位新娘的签名一样，几乎无法辨认；一切程序都以非常令人欣羡的方式履行完毕了；年轻女士们普遍觉得事情远不如她们所预想的那么惊心动魄；另外，尽管黑眼睛和狡猾微笑的拥有者告诉温克尔，说她相信她决不会陷进到如此可怕的事之中，但我们仍然有最充分的理由认为她说错了。除了这一切，我们还得补充一点，那就是，匹克威克先生是第一个向新娘祝愿的人；他一边为她祝福，一边把一只贵重的带金链的金表挂到她的脖子上，这么珍贵的金表，除了珠宝商人，以前还从没有人见识过哩。后来，古老教堂的钟声欢快地敲了起来，于是大家都回府准备享用早餐。

“肉末馅饼该放在哪儿，小鸦片鬼？”威勒先生对那个胖孩子说，一边帮着把昨天晚上没有及时摆好的食物陈列出来。

胖孩子指了一下馅饼该放的位置。

“很好，”山姆说，“放块圣诞饼在里头。放在对面那个碟子。瞧，这下就整整齐齐、舒舒服服了，就像那位父亲为了治斜眼把他儿子的头割下来时说的。”

威勒先生一边打比方，一边后退一两步，以加强打比方的效果，并且带着极其满意的神情审视他们的布置。

“华德尔，”几乎是刚一落座，匹克威克先生就说，“来喝一杯，庆贺这桩大喜事！”

“欣然从命，老兄。”华德尔说，“乔——该死的小子，他睡着了。”

“不，我没有，先生。”胖孩子答道，从老远的一个角落站了起来，他看上去像所有胖孩子的保护神——那不朽的号角神——正在那儿大嚼一块圣诞馅饼，虽然吃的时候并不带有他的做派中独具一格的漠然与悠然的神情。

“替匹克威克先生把杯子倒满。”

“好的，先生。”

胖孩子替匹克威克先生斟满酒，然后退到他主人的椅子后面，带着一种极其令人难忘的阴郁的快感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刀叉的运动以及精美食物从盘子转移到食客们嘴中的进程。

“上帝保佑你，老兄！”匹克威克先生说。

“也保佑你，老兄。”华德尔答道。他们开心地彼此干杯祝愿。

“华德尔老夫人，”匹克威克先生说，“我们这些老年人应该一块儿干一杯，庆祝庆祝这件大喜事儿。”

老太太的仪态此刻可谓庄严非凡，因为她穿着锦袍坐在桌子的首席，一边是她那个新婚的孙女，另一边是匹克威克先生，他在替她切东西。匹克威克先生说话的音调不高，但她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为他的长寿与健康干了满满的一杯葡萄酒；然后，这位可敬的老人一五一十地讲起了她自己的婚礼的情况，顺便对穿高跟鞋的时尚发了一番高论，还说了说已故的美丽的托林格洛尔女士的生活逸事与奇遇——对所有这一切，老太太本人笑得的确是很开心，而那些年轻女人也同样如此，因为她们在心里纳闷老祖母到底在说些什么。她们一笑起来，老太太就笑得更欢了，比先前开心十倍，并说它们向来被视为绝妙的故事——这话使大伙儿全都再次大笑起来，使老太太的心情好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然后，蛋糕切开了，按顺序做了分配；年轻女士们把蛋糕留下了几小片，准备放在枕头下面以便梦见未来的丈夫；于是又引起了好一阵子羞赧与欢快。

“米勒先生，”匹克威克先生对他的老相识——那位精明的绅士说，“来杯葡萄酒吗？”

“很乐意奉陪，匹克威克先生。”那个精明的绅士庄严地说。

“你愿我也加入吗？”仁慈的老牧师说。

“还有我哩。”他妻子插话说。

“还有我，还有我。”坐在桌子最下首的两位穷亲戚说，他们已经很开心地吃饱喝足，听到什么都开怀大笑。

匹克威克对每个人附加的提议都表示了真心实意的高兴，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欢快惬意的光芒。

“女士们，先生们。”匹克威克先生说着，突然站了起来。

“听，听！听，听！听，听！”威勒先生激动不已地叫着。

“叫所有的用人进来，”老华德尔说，他插这句话旨在为威勒先生消灾，不然威勒先生会遭到主人的当众斥责，“给他们每人一杯酒，一起庆祝庆祝。好了，说吧，匹克威克。”

在大伙儿的沉默中，在众女仆的窃窃私语中，在男仆们的尴尬惶惑中，匹克威克先生开始演说了。

“女士们和先生们——不，我不想说女士们和先生们，我要把你们称作我的朋友们，我亲爱的朋友们，假如女士们容许我如此冒昧的话——”

说到这里，匹克威克先生的话被众女士发出并得到绅士们响应的巨大喝彩声打断了；在这一过程中，清楚地听见黑眼睛女士说她简直想去吻那位亲爱的匹克威克先生。听了这话儿，温克尔殷勤地问是否可以由他代为接受，对此黑眼睛女士说了一句“去你的”，同时对他使了一个眼色，其含义再明白不过——“只要你有能耐。”

“我亲爱的朋友们，”匹克威克先生继续说，“我准备提议为新娘、新郎的健康干杯——上帝保佑他们（欢呼与热泪）。我的年轻朋友，特伦德尔，我相信他是一个极其出色的有男子汉气概的小伙子；而他的妻子，我知道她是一个可亲又可爱的女子，在娘家的二十年里，她把幸福散布给了她周围的人，现在要把幸福传播到另一个行动领域，她是完全胜任的。（这时候，胖孩子放声哭了起来，被威勒先生抓住衣领拖了出去。）我真希望，”匹克威克先生补充说，“我真希望自己够年轻，能够成为她妹妹的丈夫（欢呼），但是，既然不能那样，那么我很高兴自己够老了，可以做她的父亲；因为这样一来，当我说我倾慕、敬重和爱她们俩，就不会有任何人怀疑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了（欢笑与呜咽）。新娘的父亲，我们的这位好朋友，是一个高贵的人，我为结识了他而自豪（欢呼声鼎沸）。他是一个仁慈、优秀、有独立精神、心地高尚、热情好客并且宽厚大度的人（穷亲戚们听见所有的形容词都热情欢呼，尤其是听到最后两个）。他的女儿能够享受凡是他所愿的所有的幸福；而他呢，一想到女儿的美好前程便能获得他理应得到的由衷的满足和心灵的宁静，我相信，这便是我们大家一致的心愿。因此让我们一起举杯祝贺吧，祝他们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万事如意。”

匹克威克先生在一阵旋风般的赞美声中结束了祝词。在威勒先生的指挥之下，那些临时演员的肺部再一次活跃而有效地行动起来。华德尔先生邀匹克威克先生干杯；匹克威克先生又邀老太太干杯。斯诺格拉斯先生邀华德尔先生；华德尔先生又邀斯诺格拉斯先生。两位穷亲戚之一邀了图普曼先生，另一位则邀了温克尔先生；欢快与畅饮遍布全场，直到两位穷亲戚神秘地消失在餐桌下面，大家这才意识到欢宴到此该结束了。

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再次聚到了一起，在此之前，根据华德尔的倡议，男人们散了二十五英里的步，以便祛除早餐的葡萄酒的酒力。那两位穷亲戚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一心想重获畅饮之乐，但是他们没能如愿，于是就在床上一直待着了。威勒先生使仆人们保持着持续不断的欢快状态；胖孩子则把他的时间分成一个个小小的片段，轮流用来吃东西和睡觉。

晚餐和早餐一样开心，也是一样地吵闹，只是没有眼泪而已。随后是上了点心，于是又有了一次次的祝愿干杯。再往后是茶和咖啡；然后是舞会。

迈诺庄园最好的起居室是一个又好又长、镶有黑色壁板的房间，有一座高高的壁炉和一个宽大的烟囱，宽大得可以让你在上面赶一辆新式驿马车，连轮带车绰绰有余。在房间靠里面的一端，在用冬青和常绿植物搭成的一个荫庇处，坐着两位最好的提琴手，还有一台在玛格尔顿独一无二的竖琴。在墙壁的所有凹处和所有的灯架上，都装着插有四根蜡烛的硕大的老式银烛台。地毯揭开了，烛光明亮地照耀着，炉火在炉膛里熊熊地燃烧着爆裂着，欢快的说话声和开怀的大笑声响彻整个房间。假如旧时代的英国自由民死后成了仙，那么这里恰好是他们宴饮作乐的好地方。

假如还有什么能为这一可爱场面增添情趣的话，那就是匹克威克先生没有打绑腿的引人注目的事实，在他最老的朋友们的记忆中这是破天荒第一次。

“你想跳舞吧？”华德尔说。

“当然想，”匹克威克先生答道，“你没见我为这个目的打扮好了吗？”匹克威克先生让人注意到了他的带斑点的丝袜和系得很好的轻便舞鞋。

“你居然穿上了丝袜！”图普曼先生打趣地叫道。

“为什么不能呢，先生——为什么不呢？”匹克威克先生说，热情洋溢地转向他。

“噢，当然没有任何理由说你不能穿。”图普曼先生答道。

“我想是没有，先生，我想是没有的。”匹克威先生以不容分说的语调说。

图普曼本来想笑，但他发现那是一件严重的事情；因此他露出严肃的神情，说袜子的式样很漂亮。

“但愿如此，”匹克威克先生说，眼睛盯着他的朋友，“作为袜子来说，我相信，你没有发现这双袜子有什么怪异之处吗，先生？”

“当然没有。噢，当然没有。”图普曼答道。他走开了，匹克威克先生脸上又露了常见的和蔼表情。

“我想我们全准备好了吧。”匹克威克说，他与老太太处在跳舞的领队位置，由于太急于开始，他已经有四次起错了步。

“那就马上开始吧，”华德尔说，“开始！”

两把小提琴和一台竖琴演奏起来，匹克威克先生摆着双手交叉的舞姿进了舞池，这时突然传来一阵掌声和“停，停！”的叫喊。

“怎么回事？”匹克威克先生说，他的兴头已经上来了，除了小提琴和竖琴之外，没有任何别的人间力量足以使他停下来，哪怕房子着火了。

“艾拉贝拉·艾伦上哪儿去了？”十来个人叫道。

“还有温克尔呢？”图普曼先生补充道。

“我们在这儿！”那位绅士叫道，和他那位漂亮的同伴从角落里站了出来；这时候，很难说他和那位黑眼睛年轻女郎谁的脸更红。

“真是奇了怪啦，温克尔，”匹克威克先生很恼火地说，“你居然没有早一点就位。”

“没什么奇怪的呀。”温克尔说。

“唔，”匹克威克先生说，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目光落到了艾拉贝拉身上，“唔，我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奇怪呀。”

不过，没有时间对这事儿想更多了，因为小提琴和竖琴已经情真意切地开始演奏。匹克威克先生登场了——交叉着手——从房间正中到房间尽头，跳到离烟囱一半的地方，再跳回到门口——和老太太拉着手到处欢跳——脚在地上跺得重重的——第二对做好了准备——又登场了——到处跳了一圈——又是跺脚打拍子——下一对，再下一对，再下一对——从来没有哪场舞有如此欢畅！最后，跳舞快结束的时候，老太太已筋疲力尽地退下并由牧师太太接替，一直跳到另外十四对舞伴已都累得不行了，而那位老绅士却仍然在不断地跳——尽管他已没有必要再如此卖力——他紧跟着音乐的节拍不知疲倦地跳着，而且自始至终都在朝他的舞伴微笑，殷勤之态难以形容。

在匹克威克先生远远还没有跳厌之前，那对新婚夫妇早已经退场。不过楼下的晚餐照样还是热火朝天，饭后大家又坐了好长时间；当匹克威克先生第二天早上很晚的时候醒来时，他迷迷糊糊地记起刚到伦敦之际，他个别地、秘密地邀了四五十个人在乔治与兀鹰旅馆和他共进晚餐；匹克威克先生顺理成章地认定，这无疑表明他头天晚上除了运动之外还享用了别的东西。

“这么说今晚你们家的厨房里有野味啰，我亲爱的，是吗？”山姆问爱玛说。

“是的，威勒先生，”爱玛答道，“圣诞前夕我们总是有的。主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这一点。”

“你的主人真棒，办什么事都有好主意，”威勒先生说，“亲爱的，我还从没见过这么通情达理的人或这么正经八百的绅士哩。”

“噢，他是没说的！”胖孩子也加入了他们的谈话，“他养的猪可好啦！”胖孩子向威勒先生投去有点像食人生番一般的馋嘴的一瞥，因为他想到了烤猪腿和肉汤。

“噢，你总算醒来了呀，是吗？”山姆说。

胖孩子点了点头。

“我跟你说实话吧，大蟒蛇，”威勒先生以令人难忘的神气说，“假如你不少睡一点，不多动一点，等你长大的时候，你不像那个梳着辫子的老绅士那样活受罪才怪哩。”

“他受什么罪啦？”胖孩子问道，声音有点打战。

“我就要告诉你呀，”威勒先生说，“要说世界上块头最大的人嘛，他就算一个——真是胖到份上了，他活了四五十年还没有看到过自己的鞋子一眼哩！”

“天哪！”爱玛叫道。

“是呀，他是没有啊，我亲爱的，”威勒先生说，“你要是根据他自己的腿做一对一模一样的模子，把它们放在他的餐桌上，他保准认不出来。喔，常常步行去办公室，身上挂着一条非常漂亮的金表链，大约有一又四分之一尺长，金表则装在表袋里，那可是很值钱的——我不敢说值多少，反正是要多贵有多贵——是一只又大又重又圆的表，作为表来说真是够大的了，就像难得有他那么胖的人一样，表的表面按比例说也真够大的。‘你最好是不要带这个表，’老绅士的朋友们说，‘你会挨抢的。’他们说。‘我吗？’他说。‘是的，你会挨抢的。’他们说。‘那好，’他说，‘我倒要看看哪个小偷有能耐把这块表拿出来，连我自己都拿不出来，何况别人，它装得太紧了，’他说，‘每次我想知道时间，我都不得不去看面包铺里的钟。’他说。说完他便开怀大笑起来，笑得好像要裂成很多块似的，然后他昂着扑了粉的脑袋、摇着辫子出了办公室，踉踉跄跄地上了斯特兰德大街，表链在外面拖得比先前更长了，那只肥头肥脑的表绷在他的灰色斜纹布短裤的口袋里，简直要把裤子绷裂了。全伦敦没有哪个小偷没有去拉过那条表链，可表链就是不断，金表就是不出来，因此他们不久就厌倦了在人行道上和那么重的一个老绅士拉拉扯扯；而他呢，一点事儿也没有就到家了，笑得要死，辫子像荷兰钟的钟摆一样摆来摆去。最后，有一天老绅士摇摇摆摆地走在路上，看见一个他认得的小偷和一个脑袋很大的孩子手挽着手走了过来。‘又有好戏了，’老绅士在心里说，‘他们还会来扯的，但那是白费劲！’因此他开心地咯咯直笑，可是突然间，那个孩子放开小偷的手，头朝前面猛冲过来，一头撞在老绅士的肚子上，痛得他老半天都直不起腰来。‘杀人啦！’老绅士叫道。‘没事儿的，先生。’小偷凑在他耳边低声说。当他再次直起腰来的时候，金表和金链都不见了，而更糟的是，打那以后老绅士的消化功能就出了大问题，一直到老死都没有好过来；所以你可当心自己呀，小家伙，当心不要太胖了。”

在威勒先生讲完这个使胖孩子看上去大受触动的富于教益的故事之后，他们三人都去了大厨房，这时全家人都到这里集中来了，这是年年如此的圣诞前夕的惯例，是老华德尔的祖宗在远古的时候就立下的规矩。

在厨房的天花板中央，老华德尔刚刚亲手挂好了一枝大大的槲寄生树枝，这枝槲寄生立即引发了一场普遍而又欢快的挣扎和混乱 [53]；在这场挣扎与混乱中，匹克威克先生以足以为托林格洛尔夫人的后裔脸上增光的殷勤握住老太太的手，把她领到那神秘的树枝下面，万分礼貌地吻了她以表示敬意。老太太以适合于如此重大而严肃的场面的全部庄严领受了这一实惠的礼仪；但那些年轻女士呢，由于对这一习俗并没有抱着一种全心全意的迷信式的敬意，或者觉得费点周折才能如愿以偿会大大地增加这种致敬之吻的价值，因此她们又尖叫又挣扎，往角落里躲避，既有狠话威胁，又有好言相劝，想方设法逃避，却始终不愿离开房间，直到一些不那么具备冒险精神的绅士差点要打退堂鼓时，她们才马上全体意识到继续抵抗是无济于事的，于是斯斯文文地接受了亲吻。温克尔先生吻了黑眼睛女郎，斯诺格拉斯先生吻了艾米莉，而威勒先生呢，他不拘泥于处在槲寄生树枝下的形式，吻了爱玛和其他的女仆，逮着谁就吻谁。至于那两个穷亲戚，他们吻了每一个人，就连女宾中其貌不扬者也不例外。而这些个其貌不扬的女客，由于极度的惶惑，在槲寄生刚刚挂上去的时候，她们就恰好跑到了槲寄生树枝下，自己却对此不知不觉！华德尔背对火炉，站在那里观看整个场面，感到相当满意；胖孩子则逮住这个机会大加利用，迅速地吞下了一块特别好的肉末饼，那本来是特意为某个人留着的。

现在，尖叫声消退了，脸孔红红的，鬈发乱乱的，而匹克威克先生呢，如前面所说吻了老太太之后，站在槲寄生树枝下，非常高兴地看着他周围正在发生的一切。这时候，那位黑眼睛女士和其他年轻女士嘀咕了几句，然后突然冲了过来，搂住匹克威克先生的脖子，热烈地在他的左脸颊上吻了一下；匹克威克先生还没有完全弄清是怎么一回事，便已经被她们全体围住了，她们每一个人都吻了他。

匹克威克先生被女士们拥在中央的情景，看上去多么有趣啊！他一会儿被拉到这边，一会儿被拉到那边，先是被吻了下巴，接着被吻了鼻子，后来被吻在眼镜上，引得四周的人都哄然大笑；不过看上去更有趣的是，过了不久匹克威克先生被人用一块丝手绢蒙住了眼睛，玩起了盲人游戏来，他一会儿撞在墙上，一会儿跌在角落里，使出了盲人瞎抓的所有神秘招数，真是妙趣横生；最后他抓住穷亲戚之一，于是轮到他自己来躲盲人了，他干得那么轻捷，博得了全场观众的钦佩与喝彩。穷亲戚们抓住了他们认为乐于此道的人，而等到这一游戏变得趣味索然时，他们自己又被抓住了。大伙都厌倦了盲人游戏之后，接着是一场盛大的火中取葡萄干游戏 [54]，等到有不少的手指烧痛了，所有的葡萄都消失了，他们就在用大块木柴烧成的熊熊大火边围坐下来，吃丰盛的晚餐并开怀痛饮，酒装在一个比平常的洗衣铜盆稍小的大缸里，里面有一些滚热的苹果在咝咝作响，既颜色好看，又声音动听，实在令人难以抗拒其诱惑。

“这，”匹克威克先生说，同时环顾四周，“这真是舒服啊。”

“这是我们的老规矩，”华德尔答道，“圣诞前夕，所有人都和我们一起坐在这里，正如你所看见的——包括仆人们在内；我们坐在这里，一直坐到十二点敲响，等待圣诞的降临，一边以行酒令和讲古老的故事打发时间。特伦德尔，我的孩子，把火拨旺一点。”

在柴火被拨动的时候，无数的火星往上飞扬。深红的火焰发出强烈的亮光，一直照到了房间最远的角落，也使每一张脸映上了欢快的色彩。

“来，”华德尔说，“唱支歌吧——一支圣诞颂歌！我先给大伙唱一支，算是抛砖引玉吧。”

“太棒了。”匹克威克先生说。

“把酒倒满，”华德尔叫道，“要透过酒浓浓的颜色看到缸底，还得足足喝上两个钟头哩；大家都倒满，听我唱歌吧。”

说完，这位欢快的老绅士便以圆润而洪亮的声音驾轻就熟地唱了起来：

圣诞颂歌

我不喜欢春季；在他轻浮的羽翼上

他让花朵与蓓蕾生长，

他用欺诈的雨水对她们肆意调戏，

却又在黎明之前让她们落地枯萎。

这个用情不专的刻薄鬼呀，不了解自己，

自己都不知道转眼又有什么鬼主意，

他冲着你微笑，可转眼却露出凶相，

把你最年轻的花朵一扫而光。

让夏季的太阳奔回他光明的家吧，

但是我永远不会去寻找他；

乌云把他遮住时我可要放声大笑，

我才不管他是不是气得直跳！

因为他的宝贝儿子正是那野蛮的疯狂，

专门在狂热中干暴戾的勾当；

爱情若过于强烈，就不会持之久远，

很多人对此已有过痛心的体验。

和煦的收获之夜多么安详，

有温柔的月亮洒布宁静的清光，

与不知羞涩的朗朗正午相比，

我觉得它更加辉煌而甜蜜。

但是那躺在树下面的落叶，

却每一片都唤起我的忧伤与呜咽。

愿秋日的天空永远不要那么明媚，

它无论如何没法与我的心境匹配。

但是我要歌唱，为健壮的圣诞欢唱，

为热忱、实在和勇敢引吭，

我要把满满的一大杯喝干，

全力三呼庆祝这古老的圣诞！

我们要用欢快的喧闹欢迎他的光临，

那喧闹会让他欢乐的心更加开心，

我们要让他通宵不睡，趁着有酒有菜，

和他同乐同庆，然后再分开。

出于诚实的高傲，他呀

不屑于掩藏一丁点儿坏天气的伤疤；

那不是污点，因为我们最勇敢的水手脸上，

也有很多完全一样的创伤。

那么我要再次唱歌，要震得屋顶直响。

让歌声从这堵墙到那堵墙不断地回荡——

欢迎这个强健的老伙计，就在今天晚上，

因为他是四季之王！四季之王！

这支歌博得了热烈的喝彩——因为朋友们和下属们都是棒极了的听众——尤其是穷亲戚们，简直喜欢得如痴如狂。火炉再一次烧旺，酒再一次满上。

“雪下得多大呀！”男人中的一位低声说。

“下雪了，是吗？”华德尔说。

“雪好大，真是个寒夜，先生，”那人答道，“起风了，风刮着雪，多么像浓厚的白云席卷大地。”

“杰姆说什么呀？”老太太问道，“没有发生什么事吧，是吗？”

“不，没有，母亲，”华德尔答道，“他说外面大雪飞扬，寒风刺骨。从烟囱里轰隆轰隆的响声判断，我想是那么回事儿。”

“啊！”老太太说，“我很多年以前，也有过这样的风暴，也有过这样一场雪，我记得呀——刚好是在你可怜的父亲去世之前五年。那次也是圣诞前夕；我记得正是在那天晚上他给我们讲了妖怪带走盖布列尔·格拉布的故事。”

“什么故事呀？”匹克威克先生说。

“噢，没什么，没什么，”华德尔说，“不过是关于一个教堂老司事的故事，我们这里的好心人都推断他是被妖怪带走的。”

“推断！”老太太脱口说道，“难道有人居然顽固到不相信这件事的地步吗？推断！你不是从小就听说过他是被妖怪带走的吗？你不知道他是被妖怪带走的吗？”

“好了，母亲，他是的，只要你高兴这样，”华德尔笑着说，“他是被妖怪带走的，匹克威克；这件事儿到此为止。”

“不，不，”匹克威克先生说，“不能到此为止，我老实跟你说；因为我一定要听听是怎么回事，是为什么，以及所有的情况。”

华德尔见每个人都伸长脖子准备听故事，便微笑起来；于是他毫无保留地倒满了酒，对匹克威克先生点头致意，然后开始讲起下面的故事来——

但是，上帝保佑做编辑者的心吧，我们已经把这一章拖得很长了啊！我们郑重地承认，我们把章节的各种规矩忘得一干二净了。因此我们还是给妖怪另辟新章从头说起吧！这样做是为了醒目，绝无偏爱妖怪之意，女士们和先生们，请听下章分解吧！

第二十九章　妖怪抓走教堂司事的故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其久远足以说明一定是真的，因为我们的曾祖父那辈人对它绝对相信——那时候，在本乡的一座古老的修道院里，有一个名叫盖布列尔·格拉布的教堂司事兼掘墓人。绝不是由于他是一个教堂司事，并且经常处在死亡的象征物的包围之中，就推定他是一个乖戾忧郁的人；承办丧事的人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我一度有幸和一个送葬人往来密切，在不履行职务的时候，他在个人生活方面的确是一个诙谐有趣的家伙，嘴里总是在哼着一支鬼知道是什么曲子，快快活活没有丝毫牵挂，喝起烈酒来一口气可以喝下一大杯。但是，尽管有这些相反的先例，盖布列尔·格拉布却是一个脾气古怪、暴躁乖张的家伙——一个乖戾孤单的人，他跟谁都合不来，除了他自己，以及塞在又大又深的背心口袋里的柳条花纹的旧酒瓶——凡是有欢快的脸孔从他身边经过，他都会投去恶意和暴戾的目光，很难找到比这更叫人难受的目光了。

“有一次圣诞前夕，快要天黑的时候，盖布列尔扛着铲子，打着灯笼，向那古老的教堂墓地走去；因为有一个墓穴要在第二天早上之前挖好，而他当时恰好心情很坏，他满以为假如他马上去干活的话，也许可以借此打起精神来。从古老的街道上走过的时候，他看见了从那些老窗框里透露出来的熊熊炉火的欢快亮光，还听见了围在火炉边的人们洪亮的欢声笑语；他注意到了人们在忙着为第二天的佳节欢庆做着准备，也闻到了从各家厨房的窗口冉冉飘出的各种香味。所有这一切都令盖布列尔·格拉布打心底里痛恨。成群的孩子跳出屋子，活蹦乱跳地蹿到街对面想去敲门，半路上已有半打鬈发小流氓迎了上去围住了他们，然后大伙儿一道拥上楼去，准备在那里玩圣诞游戏来打发那天晚上的时光；看到这一切，盖布列尔狞笑了一下，把铲子的柄握得更紧了，同时想到了麻疹、猩红热、鹅口疮、百日咳等很多东西聊以自慰。

“盖布列尔在这种快乐的心境下大步走着，时而有邻居从他身旁走过，向他好意地打招呼，他则恶声恶气地以短促的咆哮回报，这样一直走到通往墓地的那条黑暗的小巷。现在，盖布列尔非常盼望走上这条黑暗的小路，因为一般地说来，这是一个阴森凄凉的去处，镇上的人除非在太阳高照的大白天是不太想去的；从古教堂初建时至今，从光头僧侣的时代，这里就被叫作棺材胡同，因此当他在这么一个神圣的地方听见有一个小顽童在高声欢唱圣诞的欢乐时，他的愤怒可真是非同小可。盖布列尔继续往前走，歌声越来越近，他发现声音是一个小男孩发出的，他正急急忙忙赶往老街参加孩子们的一个聚会——他以最大的嗓门吼着那首歌，一方面是为了排遣寂寞，另一方面也是为参加聚会做练声准备。于是盖布列尔就停住等那孩子走上来，然后把孩子推到一个角落，用手里的灯在他头上打了五六下，教他把嗓门调节一下。那孩子抱头逃窜，唱的调子完全变了，盖布列尔·格拉布非常开心地咯咯大笑大乐了一阵子，然后他走进了墓地，随手关上了门。

“他脱掉外衣，放下灯笼，跳进没有挖完的墓穴，高高兴兴地干了一个钟头左右的活儿。但由于泥土冻结了，要把它掘松和铲出来不是件容易事儿；再说，天上虽然有月亮，但那是一弯新月，因此并没有把多少亮光洒入处在教堂的阴影之下的墓穴里。要是在别的任何时候，这些阻碍都会使盖布列尔·格拉布神情沮丧、郁闷不乐，但他这会儿却由于阻止了孩子的歌唱而大感高兴，根本不在意工作的进展缓慢；他做完夜间的活儿，怀着阴森的满意神情看了看下面的墓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喃喃地哼唱起来：

这住所真棒呀，这住所真是棒，

冷土下几尺深，当生命已死亡；

一块石头靠头，一块石头靠脚，

地里的蛆虫呀，多了一份佳肴；

上面青草茂盛，周围全是湿泥，

多棒的住所呀，在这神圣之地。

“‘嗬！嗬！’盖布列尔·格拉布放声大笑，在一块平整的墓碑上坐下，这块墓碑是他最喜爱的休息处；然后他掏出了柳条花酒瓶。‘圣诞节来口棺材！好一个圣诞礼盒！嗬！嗬！嗬！’

“‘嗬！嗬！嗬！’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声音在重复他的笑声。

“盖布列尔吃了一惊，停住了举到嘴边的酒瓶，回过头去向四周张望。他周围的那些最古老的坟墓，可不比苍白月光下的墓地更寂静和安宁。冰冷的白霜在墓上闪着亮光，犹如在这古老教堂的石雕之间熠熠闪光的一排排宝石。雪又硬又脆地冻在地上，覆盖着那些密布的坟冢，又白又光洁，仿佛是一具具尸体躺在那里，只裹着尸衣，没有丝毫沙沙声打破这肃穆场面的那种深深的寂静。连声音好像都被冻住了，一切是那么冷峻，那么寂静。

“‘是回声吧。’盖布列尔·格拉布说，再次把酒瓶举到嘴边。

“‘不是的。’一个深沉的声音说。

“盖布列尔跳了起来，因惊讶和恐惧在原地僵住了，因为他的目光落到了一个足以使他的血冻结的形体上。

“紧靠着他，在一块竖立的墓碑上，坐着一个奇特怪异的人物，盖布列尔一眼就感觉出不是人间的生物。他怪异的长腿本来是可以踩到地上的，可它们却高高地跷着，古怪地盘在一起；肌肉发达的双臂赤裸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那又短又圆的身躯上，穿着一件紧紧的衣服什么的，上面有很多裂缝；一件短短的披风垂在他的背后；衣领被裁成尖齿形，算是那妖怪的绉领或围巾；鞋子的前端又尖又长地向上翘着。头上呢，戴的是一顶宽边的宝塔糖似的帽子，上面插着孤零零的一根羽毛。帽子上结了一层白霜；那个妖怪看上去好像已在那同一块墓碑上舒舒服服地坐了两三百年似的。他完全静止地坐在那里，舌头吐在外面，好像在表示嘲弄；他还向盖布列尔·格拉布露出唯有妖怪才有的龇牙龇嘴的怪笑。

“‘不是回声。’妖怪说。

“盖布列尔吓得瘫住了，什么话也答不出来。

“‘圣诞前夕，你上这儿来干什么？’妖怪厉声问道。

“‘我来挖一个墓穴，先生。’盖布列尔·格拉布结结巴巴地说。

“‘这样的夜晚在坟堆墓地游荡的人是谁？’妖怪叫道。

“‘盖布列尔·格拉布！盖布列尔·格拉布！’很多的声音像狂暴的合唱似的尖叫道，那和音仿佛充满了整个墓地，盖布列尔恐惧地四处查看——什么也看不见。

“‘你的瓶子里装了什么？’妖怪问道。

“‘杜松子酒，先生。’教堂司事答道，比先前抖得更厉害了；因为那酒是从走私贩子那里买来的，他担心盘问者是妖怪里的国产税务部门的人。

“‘在这样的晚上独自在坟场喝杜松子酒的是谁？’妖怪说。

“‘盖布列尔·格拉布！盖布列尔·格拉布！’那些狂暴的声音再一次喊道。

“妖怪恶意地斜了那个吓坏的教堂司事一眼，然后提高声音说：

“‘那么，我们的正当合法的俘虏是谁呢？’

“‘那个看不见的合唱队又对这一询问做出了回答，那声音就好像很多合唱者在跟着古老教堂的风琴那强有力的节奏歌唱——那声音好像是随着一阵风进入司事的耳朵，随即又随风飘逝了；但是回答的内容却是一样的：‘盖布列尔·格拉布！盖布列尔·格拉布！’

“妖怪的怪笑比先前更狞厉了，他说：‘那么，盖布列尔，你有什么话说？’

“教堂司事直喘粗气。

“‘你对这有什么感想，盖布列尔？’妖怪说道，一边把脚在墓碑两边的空中踢来踢去，同时非常满意地看着那两个上翘的鞋尖头，仿佛他正在打量全邦德街最时髦的一双威灵顿牌鞋子似的。

“‘这事儿——这事儿——太古怪了，先生，’司事答道，已吓得半死，‘太古怪了，太离谱了，不过我想我要回去把工作做完了，先生，对不起。’

“‘工作！’妖怪说，‘什么工作？’

“‘坟墓，先生；挖一个墓穴。’司事结结巴巴地说。

“‘噢，坟墓，呃？’妖怪说，‘在所有其他人快活的时候，这个独自挖坟墓并自得其乐的人是谁呀？’

“那些神秘的声音再一次答道：‘盖布列尔·格拉布！盖布列尔·格拉布！’

“‘恐怕我的朋友们需要你，盖布列尔。’妖怪说，把舌头伸得更长了，舔着了他的脸颊——那是一个极其惊人的舌头呀——‘恐怕我的朋友们需要你，盖布列尔。’妖怪说。

“‘不敢当，先生，’吓得要死的司事答道，‘我觉得他们不见得需要，先生；他们不认识我；我想那些先生从来没见过我，先生。’

“‘噢，没错，他们见过你，’妖怪答道，‘我们认识这个一脸的恼怒、目光凶凶的人，今天晚上从街上走过来时，他朝孩子们投去了邪恶的目光，还更紧地抓住了他那埋人的铲子。我们认识这个出于内心嫉妒的恶意而打了那个男孩的人，他打他是因为那孩子能够快乐，而他却办不到。我们认识他，我们认识他。’

“说到这里，那个妖怪发出一声响亮而刺耳的大笑，回音又把它放大了二十倍。然后他向空中一翻腿，用头——或者不如说用他的宝塔糖帽子的尖顶——倒立在墓碑的窄边上，接着又以惊人的敏捷翻了一个跟斗，刚好落在司事的脚边，然后以裁缝坐在柜台上的姿势在那里坐了下来。

“‘我——我——恐怕一定要告辞了，先生。’司事说着，挣扎着想走开。

“‘告辞！’妖怪说，‘盖布列尔·格拉布要离开我们了。嗬！嗬！嗬！’

“在妖怪大笑的时候，司事突然发现教堂所有的窗户里闪出辉煌的亮光，好像整座教堂都开了灯似的；但那亮光转瞬即逝，紧接是管风琴奏起了欢快的曲子，一大群和第一个妖怪极其相似的妖怪拥进了坟场，开始用坟墓玩跳背游戏；他们一刻也不歇气地跳着，玩着，一个接一个地‘打破’前面的最高纪录，技巧娴熟得惊人。第一个妖怪跳得最棒，没有哪个妖怪能比得上他；即使是在极度的恐惧之下，司事还是注意到了，他的朋友们跳过普通高度的墓碑就心满意足了，而他却跳过家族坟群的拱顶、铁栅栏等所有的东西，轻松得仿佛它们不过是街边的路碑似的。

“最后游戏达到了最高潮；风琴弹得越来越急；妖怪们跳得也越来越快，一会儿把身体卷成一团在地上翻跟头，一会儿又像足球似的从墓碑上方蹦过去。司事被那快速的动作旋晕了头，随着妖怪在他眼前飞来舞去，他的腿杆子摇晃起来；突然，那个妖王朝他冲了过来，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带到了地下。

“迅速的下降一时间夺去了盖布列尔·格拉布的呼吸，当他好歹喘过气来时，他发现自己好像是到了一个大大的地洞里，处在大群丑恶狞厉的妖怪的重重包围之中；在洞穴的中央，他那位坟场上的朋友坐在一个抬高的座位上；他自己则站在妖王旁边，一点儿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今晚冷呀，’众妖之王说，‘好冷啊。来一杯暖暖身子，上酒！’

“听见这一命令，半打殷勤的妖怪匆匆地退了下去——这些妖怪脸上总是带着微笑，因此盖布列尔·格拉布认为他们是王宫的臣仆——他们很快就带来一高脚杯流质的火，把它呈献给了众妖之王。

“‘啊！’那个妖怪叫道，他一喝下那杯流火，脸颊和喉咙便变成了透明的，‘这玩意儿暖身子啊，真暖！给格拉布先生也弄一杯来。’

“不幸的司事申辩说他没有晚上喝热东西的习惯，可是毫无用处；妖怪中的一个抓住他，另一个把那燃烧的液体从他的喉咙灌了下去；在吞下那燃烧着的酒之后，他又咳又呛，不停地擦从眼睛里大量涌出的痛苦的泪水，引得全体妖怪哈哈大笑。

“‘好了，’妖王说，一边想入非非地用他的宝塔糖帽子的尖顶戳司事的眼睛，因此给他造成极其剧烈的痛苦，‘那么，就让这个悲惨阴郁的家伙看看我们的火仓库里的几幅画面吧！”

“在妖怪说完之后，一团原来遮住地洞更远的那一端的浓云渐渐展开了，露出一个显然在远处的陈设简单却整齐清洁的小小的房间。一群小小的孩子聚在一个明亮的炉火边，抓着母亲的袍子，在绕着她的椅子跳来跳去。那位母亲时不时地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仿佛在找期望中的什么似的；一顿节俭的便饭已经在桌上摆好了，还有一把有扶手的椅子放在火炉边。传来一声敲门声，母亲去打开门，孩子们簇拥在她四周，欢快地拍手，那位父亲进来了。他湿漉而又疲倦，把衣服上的雪抖落下来，而孩子们则拥在他身边，兴高采烈地忙着从他手里抢过披风、帽子、手杖和手套，拿着它们走出了房间。然后，他在火边坐下来吃晚饭，孩子们爬上他的双膝，那位母亲坐在他身边，一切看上去是那么幸福而舒畅。

“但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场景发生了变化。背景换到了一个小小的卧室，那里那个最可爱最年幼的孩子躺着快死了；玫瑰色已从他脸颊上褪去，光芒已从他眼里消失；就连司事都怀着前所未有的兴趣看着他，但他死了。他年轻的兄弟姐妹们挤在他的小床边，握住他的一只小手，它是那么冰冷而沉重；他们松开并缩回了手，害怕地看着他的小脸；因为虽然环境是那么宁静安详，而那个美丽的孩子好像是安安静静地睡着了，但他们看得出他死了，他们知道他已变成光明、幸福的天堂的一个天使，正从那里俯视着他们，在为他们祝福。

“掠过画像，主题又换了。那家的父亲和母亲都已年老不中用，而且他们膝下的儿女已减少了不止一半；但是他们每一张脸上都流露出满意和欢快的表情，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烁着光芒，一家子围坐在火炉边，在讲着和听着往昔的古老故事。那位父亲缓慢而安详地沉入了坟墓，过了不久，那个与他分担过所有患难的人也随他去了一个安息之地。那些为数不多的没死的人跪在他们的墓边，用泪水浇灌着覆盖在他们坟头的青草；然后站起来离去，既哀伤又痛心，但是没有哀号或绝望的叹息，因为他们知道总有一天一家人会重逢；他们再一次与忙碌的世界混到了一起，于是他们的满足和欢快又重新得到了恢复。云团遮住，画面上，司事看不见它了。

“‘你看了那个有什么感想？’妖怪把他的大脸转向盖布列尔·格拉布说。

“当妖怪用他火辣辣的目光盯着盖布列尔的时候，盖布列尔才喃喃地说场景非常好看，并且显出有点儿害臊的样子。

“‘你这可怜的人！’妖怪说道，语调里含着极度的轻蔑。‘你！’他看上去想再说些话，但是愤怒哽住了他，于是他抬起一条非常柔韧的腿，在比脑袋高的地方挥动了一下，以便瞄准，然后就扎扎实实地踢了盖布列尔·格拉布一脚；紧接着这一脚，所有等在那儿的妖怪立即一起扑向那个倒霉的司事，毫不留情地踢他——完全按人世间的朝臣们一成不变的既定习惯，踢圣上所踢的人，捧圣上所捧的人。

“‘再给他看几幅！’妖王说道。

“话刚说完，云雾消散了，一幅富饶而美丽的景致展现在眼前——时至今日，在离古老修道院镇半英里的地方，恰好还有另外一片这样的景象。太阳从明净的蓝天照耀着，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在阳光欢欣的影响下，树显得更绿，花显得更欢了。河水泛着涟漪潺潺而流；树木在微风中簌簌作响，微风在叶丛中喃喃低语；鸟儿在枝头歌唱，百灵在高空欢唱着欢迎早晨的赞歌。是的，那是早晨；明媚芬芳的夏日之晨；最小的树叶，最小的草花，都充满了生机。蚂蚁爬行着进行日常的操劳，蝴蝶在温暖的阳光下翻飞和取暖；无数的昆虫展开透明的翅膀，纵情地过着短暂而幸福的生活。人类奋然前行，为这片景象欢欣鼓舞；一切是那么明媚而壮观。

“‘你可怜的家伙！’妖王说，语调比先前更轻蔑了。他又把脚挥舞了一下，那脚又落到了司事的肩上；仆臣们又学起首领的样来。

“那云雾来来去去，好多次给了盖布列尔·格拉布很多教训，而他呢，尽管双肩因被众妖的脚踢来踢去而刺痛，却始终怀着什么也没法减弱的兴趣观看着。他看见很多人辛勤地操劳，为少得可怜的一点面包历尽苦辛，却过得欢快而幸福；他发现对那些最蒙昧无知的人来说，大自然甜蜜的脸容便是永不衰竭的欢乐的源泉。他看见那些在细心抚养和温情教导下成长的人，身处贫困却快快乐乐，面临痛苦却能超然处之——虽然那种痛苦足以压垮很多不如他们的人——这是因为他们自己内心蕴藏着构成幸福、满足和安宁的原料。他看见，女人们虽然在上帝创造的万物中最柔情、最脆弱，却往往最能超越苦难、厄运和悲伤；而且他还看出那是因为她们内心里有一股永不枯竭的深情与奉献的源泉。另外，他发现像他本人这样的男人，以咒骂别人的快乐与欢笑为能事，不过是美丽大地上最污秽的杂草而已；对比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和所有丑恶的东西，他得出结论：这个世界无论如何都是非常可亲可敬的。他刚刚得出这一结论，那遮住最后一幅画的云好像马上笼罩了他的知觉，并安抚他入睡。妖怪一个接一个从他眼前消失；到最后一个消失的时候，他沉睡过去了。

“盖布列尔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发现自己直挺挺地躺在坟墓里那块平坦的墓碑上，柳条纹酒瓶空空地躺在他身边，他的上衣、铲子和灯笼则散在地上，全都被昨夜的霜染成了白色，他第一次看见妖怪坐在上面的那块墓碑，笔直地竖立在他面前，他昨晚干活的那个墓穴也离他不远。他开头还对自己的历险的真实性表示怀疑，但是他想站起来时双肩感觉到剧痛，这使他确信妖怪踢过他是千真万确的。接着他又动摇了，因为他在妖怪用墓碑做跳背游戏的雪地上没有发现任何足迹，但是他很快又明白过来了，因为他想到了他们既然是妖怪，就不会留下看得见的印痕。盖布列尔·格拉布费了很大劲才挣扎着站起来，因为他的背还在痛哩；他拂掉上衣的霜，穿上它，转身向镇子走去。

“但他已经换了一个人，而且他一想到要回到以前的地方就受不了，因为他担心在那里他的悔改会遭到嘲笑，没有人会相信他已改过自新。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扭头踏上了漫无目的的流浪之路，到别的地方找法子糊口去了。

“那一天，人们在坟场发现了灯笼、铲子和柳条纹酒瓶。开头，大家对司事的命运有多种多样的猜测，但是很快大家就认定他是被妖怪抓走了；少不了有些非常可信的证人证实说，他们清清楚楚地看见他骑着一匹栗色的马掠过天空，那匹马瞎了一只眼睛，长着狮子的后腿和熊的尾巴。最后，所有这一切得到了深信；那位新来的司事还常常拿出一件证物来给好奇的人看，以便换取微薄的报酬，那是教堂顶上的一个规格不小的风信鸡，据说那是被那匹马临空飞过时偶然踢落的，事过一两年之后他本人在坟场上捡到了它。

“不幸的是，这些故事被盖布列尔·格拉布十年后出人意料的重新露面扰乱了一点，那时候他已是一个衣衫褴褛、心满意足的患风湿病的老人了。他把他的故事告诉了牧师，也告诉了市长；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开始被当作历史遗事接受了，并且以这种形式流传到了今天。那些相信风信鸡故事的人，错信了一次，就很难被说服而改过来了，因此他们尽可能装出聪明的样子，耸耸肩膀，摸摸前额，含含混混地说是盖布列尔·格拉布喝多了杜松子酒，在那块平坦的墓碑上睡了过去；他们还故意用他见了世面，变得更聪明了的说法，解释他想象他在妖怪的地洞里目睹的一切。但是，这种意见任何时候都没有得到普遍的认同，它渐渐也就消亡了；且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盖布列尔·格拉布患上了风湿病，到死那天都还受着折磨，那么这个故事至少蕴含着一个教训，假如没有更多的话——那就是，假如一个人郁闷不乐，在圣诞节独自一人喝酒的话，那他是决计得不到任何好处的，即使那是再好不过的好酒，即使那酒像盖布列尔在妖怪的地洞里见过的酒那样超出标准浓度很多度，也是白搭的。”

第三十章　匹克威克同仁们如何结识了两位自由职业的好青年；他们如何在冰上自娱自乐；以及他们的第一次访问如何结束

“喂，山姆，”当那位得宠的仆人在圣诞节早晨端着热水走进主人的卧室时，匹克威克先生问，“还结着冰吗？”

“洗脸盆里的水都结着一层冰哩，先生。”山姆答道。

“真是大冷天呀，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对穿得暖暖和和的人来说正是好时光呀，就像北极熊在溜冰时自言自语说的那样。”威勒先生答道。

“我十五分钟以后下楼，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解开睡帽。

“太好了，先生，”山姆答道，“楼下有两个锯骨头的。”

“两个什么？”匹克威克先生叫道，在床上坐了起来。

“两个锯骨头的。”

“什么锯骨头的？”匹克威克先生问道，不太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活的东西还是吃的东西。

“什么？你居然不知道什么是锯骨头的，先生？”威勒先生问道，“我想谁都知道锯骨头的就是外科大夫啊。”

“噢，外科大夫，呃？”匹克威克先生说，微微一笑。

“正是的，先生。”山姆答道，“不过，现在在楼下的这两个，不是挂牌开业的正规外科大夫；他们还在学着哩。”

“换句话说，他们是医科学生，对吗？”匹克威克先生说。

山姆·威勒点头称是。

“我很高兴，”匹克威克先生说，一面使劲把睡帽扔在床单上，“他们是好样的；棒极了的伙计，具有因观察和思考而成熟起来的判断力，还有通过阅读和钻研得到提高的品位。我对此感到非常高兴。”

“他们正在壁炉边抽雪茄。”山姆说。

“啊！”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搓着双手，“精力充沛，血气方刚。正是我喜欢看到的。”

“其中的一个，”山姆说，他不理会主人的插话，自顾自地往下说，“把两条腿搁在桌子上，在喝没有兑水的白兰地，而另一个——戴眼镜的那个，膝盖之间夹着一桶牡蛎，正在飞快地把牡蛎剥开来吃，还把壳儿对准那个沉睡在烟囱角落的小瞌睡虫扔。”

“天才人物是有好多怪癖的，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你可以走了。”

于是山姆就走了；一刻钟之后，匹克威克先生便下楼吃早饭了。

“他总算来了！”老华德尔先生说，“匹克威克，这位是艾伦小姐的哥哥，本杰明·艾伦先生。我们叫他本，你要是乐意也可以这样叫。这位绅士是他非常要好的朋友——”

“鲍勃·索耶先生。”本杰明·艾伦先生插话说；话音一落，鲍勃·索耶先生和本杰明·艾伦先生同声大笑起来。

匹克威克先生对鲍勃·索耶先生鞠躬，鲍勃·索耶先生也鞠躬回敬；然后鲍勃和他的好友极其专心地吃起他们面前的食物来，于是匹克威克先生得以有机会偷偷观察他们。

本杰明·艾伦先生是一个粗俗、强壮而又矮胖的年轻人，有一头剪得很短的黑发和一张长得很长的白脸。他戴着眼镜，围着白围巾。在他那件一直扣到下巴的单排纽扣的黑色紧身外套下面，露出通常数目的椒盐色的腿，腿下面是一双油擦得不好的靴子。虽然他的上衣袖子很短，却丝毫看不到衬衫的袖口的踪影；虽然他的脸有足够的空间供一条衬衣领侵占，却没有丝毫这样的附属物来为它增光。整个儿来说，他显出一副发霉的样子，并且发出加足香料的古巴斯 [55]的气味。

鲍勃·索耶先生穿着一件粗蓝布上衣，它既不是大衣又不是紧身衣，而是两者的性质兼而有之，这使他具备了一种不修边幅的帅气，以及高视阔步的架势，这可是某些青年绅士所独有的派头——他们白天在大街上抽烟，晚上在同样的街上叫嚷，喊茶倌时直呼他们的教名，此外还做很多类似的闹着玩的事情。他穿着一条方格呢裤子，以及一件又大又粗的双排扣的背心；外出的时候，他总带着一根柄头很大的粗手杖。他不戴手套，总体上看去，像一个放荡的鲁滨孙·克鲁索。

匹克威克先生圣诞节早上在餐桌边就座时，被介绍给了这样两位人物。

“多好的早上啊，绅士们。”匹克威克先生说。

鲍勃·索耶先生微微点头表示同意这一看法，接着就叫本杰明·艾伦先生把芥末递给他。

“你们今天早上是大老远赶来的吗，绅士们？”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从玛格尔顿的蓝狮旅馆。”艾伦先生简要地回答说。

“你们要是昨晚来就好了。”匹克威克先生说。

“是呀，”鲍勃·索耶答道，“但白兰地太好了，匆匆忙忙抛开做不到呀，是不是，本？”

“当然，”本杰明·艾伦先生说，“雪茄也不坏，还有猪排也是的，对吗，鲍勃？”

“那当然。”鲍勃说。两位好友再一次对早餐发起猛攻，比先前更放肆了，好像对昨天晚餐的回忆为眼下的饭菜加了佐料似的。

“加油呀，鲍勃。”艾伦先生给他的同伴鼓劲说。

“可不嘛。”鲍勃·索耶答道。说句公道话，他的确是加了油的。

“说到开胃口呀，没有比解剖更好的了。”鲍勃·索耶先生说，环顾了一下其他用餐的人。

匹克威克先生轻微地哆嗦了一下。

“对啦，鲍勃，”艾伦先生说，“你把那条腿解剖完了吗？”

“差不多了，”索耶说，一边说一边吃他那半只鸡，“就小孩子来说，这算是肌肉发达的了。”

“是吗？”艾伦先生问道，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够发达了。”鲍勃·索耶说，嘴里塞得满满的。

“在学校，我已经报名登记了一条手臂，”艾伦先生说，“我们准备凑钱合伙解剖一具尸体，报名的单子差不多满了，只是我们找不到任何一个愿认领脑袋的人。我希望你把它认领下来。”

“不行，”鲍勃·索耶答道，“这么昂贵的享受我可吃不消。”

“胡说！”艾伦说。

“真的吃不消，”鲍勃·索耶重申说，“一副脑子我倒不在乎，但一整个脑袋我真吃不消。”

“嘘，请别说了，绅士们，”匹克威克先生说，“我听见女士们的声音了。”

匹克威克先生话音刚落，女士们便在斯诺格拉斯、温克尔和图普曼三位先生的殷勤陪伴下回来了，他们刚做完早上的散步。

“哇，本！”艾拉贝拉说，从语调来说，她见到哥哥与其说是高兴，不如说感到惊讶。

“来接你明天回家。”本杰明答道。

温克尔先生脸色都白了。

“你没看见鲍勃·索耶吗，艾拉贝拉？”本杰明·艾拉先生用有点责备的口吻问道。艾拉贝拉优雅地伸出手，表示注意到了鲍勃·索耶在场。鲍勃·索耶握住那只伸给他的手，可以感觉出他在手上使劲捏了一下，顿时温克尔先生心头掠过一阵仇恨的震颤。

“本，亲爱的！”艾拉贝拉说，脸红了起来，“我——我——给你介绍过温克尔先生了吗？”

“还没有，但我很高兴你介绍一下，艾拉贝拉。”她兄弟勇敢地说。于是艾伦先生冷漠地向温克尔先生鞠了一躬，而温克尔先生和鲍勃·索耶先生则从眼角向对方投去彼此不信任的目光。

两位新客的来临，以及由此产生的对温克尔先生和那位靴口镶毛的年轻女士的制约，很可能会给盛会的欢快造成不快的阻碍，幸亏匹克威克先生的欢快劲儿和东道主的勃勃兴致发挥到了极致，使大伙儿得以大获其益。温克尔巧妙地渐渐获得了杰本明·艾伦的好感，甚至和鲍勃·索耶先生友好地交谈起来；后者因白兰地、早餐和谈话而渐渐进入了极其诙谐有趣的活跃状态，乐呵呵地讲了一件从一位绅士的脑袋里切除一个瘤子的趣事，并且用一把开牡蛎的刀和一块两磅的面包做了模拟，使在座的众人大长见识。然后，全体人员去了教堂，本杰明·艾伦先生在那里呼呼大睡；鲍勃·索耶先生则用一种独具匠心的办法来使他的心思摆脱尘世事物的困扰，那就是把他的名字刻在座位上，字母刻得大大的，每一个足有四英寸高。

“喂，”在吃完一顿丰盛的午餐，享用够了烈性啤酒和樱桃白兰地之后，华德尔说，“你们觉得到冰上玩一个钟头怎么样呀？我们有的是时间。”

“太棒了！”本杰明·艾伦先生说。

“好极了！”鲍勃·索耶先生叫道。

“你当然会溜冰啰，温克尔？”华德尔说。

“是——是的，是的，”温克尔说，“我——我——有点儿生疏了。”

“噢，一定得溜一溜，温克尔先生，”艾拉贝拉说，“我可爱看溜冰啦。”

“噢，那多优美啊。”另一位年轻女士说。

第三位年轻女士说那很优雅，第四位则说那就像“天鹅一般”。

“我会非常快乐的，我相信，”温克尔说，脸红起来，“可是我没有溜冰鞋。”

这一困难马上就被克服了。特伦德尔有两双，而且胖孩子说楼下还有半打；听这么一说，温克尔表示他极其高兴，并且也表现得极度不安。

老华德尔领大伙儿走到一大片冰场那里；胖孩子和威勒先生铲除并扫掉头天晚上落在上面的雪，鲍勃·索耶先生穿好了冰鞋，其熟练程度令温克尔先生惊异不已，然后他开始用左脚在冰面上画圆圈以及阿拉伯数字8的图案，而且他还一口气不歇地在冰面上画出了很多其他可喜可惊的花样，令匹克威克先生、图普曼先生和年轻女士们感到莫大的满足——推波助澜地使这种热烈的情绪达到顶峰的是，老华德尔和本杰明·艾伦在鲍勃·索耶的帮助下完成了一些神秘的旋转动作，他们称之为晕旋。

在这期间，脸和手冻得发青的温克尔先生，在远不如一个印度人懂溜冰的斯诺格拉斯先生的帮助下，先是强行把螺丝钉往鞋底里旋，接着又把鞋前后穿反了，并且使鞋带纠缠不清地绞到了一起。不过最后，在威勒先生的帮助下，那对倒霉的冰鞋总算牢牢地旋好了螺丝，系好了带子，而温克尔先生也被扶着站了起来。

“现在好了，先生，”山姆以鼓励的口气说，“溜吧，让他们领教一下怎么滑。”

“停，山姆，停！”温克尔先生说，他抖得很厉害，同时像溺水的人似的死死地抓住山姆的手臂，“好滑呀，山姆。”

“这在冰上没什么稀奇的，先生，”威勒先生答道，“站稳，先生。”

威勒先生的最后一句话是对温克尔先生的告诫，因为后者片刻之间异想天开，想把脚跷到空中，把后脑勺往冰面上撞。

“这——这——这双鞋子真怪别扭的；不是吗，山姆？”温克尔先生问道，踉踉跄跄的。

“恐怕是穿它们的绅士别扭吧，先生。”山姆答道。

“喂，温克尔，”匹克威克先生叫道，完全没有意识到出了什么岔子，“来吧，女士们都等急了。”

“好了，好了，”温克尔答道，带着面无人色的微笑，“我这就来。”

“这就开始吧，”山姆说，他企图脱身，“那么，先生，开始滑吧。”

“等一下，山姆，”温克尔先生喘着气说，同时非常依恋地抓着威勒先生，“我发现我家里有两件用不上的外衣，山姆。你可以拿去穿，山姆。”

“谢谢你，先生。”威勒先生答道。

“不用敬礼，山姆，”温克尔先生连忙说，“你不必拿开手向我行礼。我今天早上就想给你五先令作为圣诞礼钱了，山姆。我下午给你吧，山姆。”

“你真好，先生。”威勒先生答道。

“开头要扶着我，山姆，好吗？”温克尔先生说，“对——这就对了。我很快就会熟练起来的，山姆，山姆。不要太快了，山姆；不要太快。”

温克尔先生在威勒先生的帮助下弯着腰在冰面上滑动，弯到了身子几乎对折起来的程度，那样子实在古怪，丝毫不像天鹅；这时候匹克威克先生不明就里地在冰场对面喊了起来：

“山姆！”

“先生？”

“过来。我有事找你。”

“放开吧，先生，”山姆说，“你没听见主人在叫我吗？放开吧，先生。”

随着猛烈的一挣，威勒先生从那位痛苦的匹克威克分子的紧抓之中挣脱出来，给了不幸的温克尔先生一个巨大的推力。于是，这位不幸的先生以熟练的技巧都难以企及的准确性飞快地直冲冰场的中心，而这时候鲍勃·索耶先生刚好正在表演一个美妙得无与伦比的花样。温克尔先生猛烈地撞在他身上，随着砰的一声，两人重重地摔倒在地。匹克威克先生向出事地点奔去。鲍勃·索耶已经爬了起来，但穿上冰鞋的温克尔先生太明智了，他才不会那么干哩。他坐在冰面上，拼命地扭着脸想挤出点微笑来，但是他脸上的每个轮廓都只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你受伤了吗？”本杰明·艾伦先生极其焦急地问道。

“不厉害。”温克尔先生说，一边使劲揉背。

“希望能为你效劳放血 [56]。”本杰明先生非常热心地说。

“不用，谢谢。”温克尔先生赶忙答道。

“我真的觉得你最好还是放。”艾伦说。

“谢谢你，”温克尔先生回答说，“我看还是不放的好。”

“你觉得呢，匹克威克先生？”鲍勃·索耶问道。

匹克威克先生既激动又气愤。他转向温克尔先生，用严厉的声音说：“把他的冰鞋脱下来。”

“不，我真是几乎还没有开始哩。”温克尔先生抗辩说。

“把他的冰鞋脱下来。”匹克威克先生坚决地重复道。

这一命令是不可抗拒的。温克尔先生一声不吭地让山姆执行了它。

“扶他起来。”匹克威克先生说。山姆帮助他站了起来。

匹克威克先生退到离观众们几步远的地方，招呼他那位朋友过去，以探询的目光盯着他，用低沉却清楚的强调语气说出了以下值得注意的字眼：

“你是个吹牛皮的家伙，先生。”

“是个什么？”温克尔先生说，大感惊讶。

“吹牛皮的家伙，先生。你要是想听，我愿说得更白一些。一个骗子，先生。”

说完这些话，匹克威克先生慢悠悠地扭转身子，走到他那些朋友之中去了。

在匹克威克先生发泄上述情绪的同时，威勒先生和那个胖孩子齐心合力开辟出一片滑坡，然后以极其老练和优美的姿势在上面玩开了。尤其是山姆·威勒，他正在表演一个美丽的花样滑冰动作，该动作的流行叫法是“敲补鞋匠的门”，其具体做法是，一只脚在冰面上滑行，另一只脚时不时地像邮差敲门似的在冰上敲。滑道又长又好，而滑的动作又有某种特殊的东西，令因站着不动而感到很冷的匹克威克先生禁不住羡慕不已。

“看上去真是一项挺好取暖的运动啊，不是吗？”他问华德尔；后面这位绅士已累得完全喘不过气来，因为他把自己的双腿变成了一副圆规，正不屈不挠地在冰上画各种复杂图案。

“啊，真是的，”华德尔答道，“你滑冰吗？”

“小时候我经常在沟里面滑。”匹克威克先生答道。

“现在试一试吧。”华德尔说。

“噢，一定要滑，求你了，匹克威克先生！”所有女士叫道。

“能让大伙乐一乐，我本来是很高兴的，”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但是我已有三十年没沾这玩意了。”

“胡扯！胡扯！别说废话了！”华德尔说，一边以他的所有做派中特有的那种风风火火脱下溜冰鞋，“来，我陪你滑，来吧！”于是，这个好脾气的老夫子沿滑道滑了起来，其速度几乎追上了威勒先生，把那个胖子则完全抛在了后头。

匹克威克先生暂停下来，考虑了片刻，脱下手套，把它们放进帽子里，小滑了两三段短距离，又照老规矩突然停下来，最后才再滑了起来，把双腿岔开一又四分之一码，在全体观众满意的欢呼声中缓慢而庄严地滑下了滑坡。

“鼓足干劲挺住，先生！”山姆说；于是华德尔再一次滑下坡道，接着是匹克威克先生，然后是山姆，然后是温克尔先生，然后是鲍勃·索耶，然后是胖孩子，然后是斯诺格拉斯先生，一个紧跟着一个滑下去，又一个紧接一个追上来，瞧那种急切劲儿，仿佛他们未来的前途完全取决于他们的迅速似的。

最为紧张有趣的事，是观察匹克威克先生在这一盛事中扮演角色的神态；看他眼看后面紧追的人简直要把他撞翻时那种急得要命的难受劲儿；看他渐渐消耗开头时鼓起的那股勉为其难的冲劲，在滑道上慢慢转过身来，把脸对着他出发的地点的样子；看他滑完这段距离后脸上笼罩的好玩的微笑，以及笑过之后他扭转身子去追前面的人的那种着急劲儿：他的黑鞋子欢快地在雪里滑行，眼睛从眼镜后面射出活泼与欢乐的亮光。当他被撞倒的时候（平均每三个来回发生一次），那更是你所能想象的最激动人心的场面；他捡起帽子、手套和手绢，脸上容光焕发，重新加入滑冰队伍，那种热火朝天的兴致是任何东西都没法减弱的。

游戏达到高潮，滑冰达到最高速，欢笑也是最响亮的时候，突然传来尖利而猛烈的破裂声。大家都向冰场的岸边冲过去，女士们发出狂乱的尖叫，图普曼先生在大喊。一大块冰消失了；水冒了上来；匹克威克先生的帽子，手套和手绢浮在水面；任何人所能看到的匹克威克先生就剩这么多了。

每一张脸上都流露出沮丧和痛苦的表情，男士们脸色苍白，女士们晕过去了，斯诺格拉斯先生和温克尔先生相互拉着对方的手，怀着疯狂的焦虑盯着他们的领袖掉下去的地方；与此同时，为提供最迅速及时的帮助，并且让听得见的所有人都对已发生的灾难有尽可能清楚的概念，图普曼先生以他最快的速度穿过田野，一路拼命地大喊：“失火了！”

就在这当儿，老华德尔和山姆·威勒小心翼翼地走近那个冰洞，而本杰明·艾伦先生则正在和鲍勃·索耶紧急商议，看要不要给大家都放一放血，也算是做一番提高医术的小实验吧——正是在这时，从水下面冒出一张脸、一个头和两个肩膀，显出了匹克威克先生及其眼镜的尊容。

“你可得挺住一会儿——只要一会儿！”斯诺格拉斯先生哭丧着脸叫道。

“是呀，可得挺住；我求你——看在我的分上！”温克尔先生大为感动地叫道。这种恳求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即使匹克威克先生不愿看在任何人的分上挺住，他也会想到为自己的缘故那么做的。

“你踩到底了吗，老兄？”华德尔说。

“是的，当然，”匹克威克先生答道，一边抹头上和脸上的水，一边直喘粗气，“我是仰天跌下去的。开头我站不起来。”

匹克威克先生的外衣上沾着很多泥浆，证明他的话一点不假；那个胖孩子突然记起冰窟里的水不过五英尺深，这大大地减轻了旁观者的恐惧，于是把他救出冰窟的英勇壮举开始了。在溅了很多水，碎了很多冰，经过了好一番挣扎之后，匹克威克先生终于彻底摆脱了他那不愉快的处境，再一次站到了干地上。

“噢，他会冻死的。”艾米莉说。

“亲爱的老夫子！”艾拉贝拉说，“让我把这条围巾给你裹上吧。”

“啊，这再好不过了，”华德尔说，“裹好围巾以后，你就放开脚杆子尽量快地跑回家去，马上钻进被窝。”

马上有一打围巾被贡献出来。挑选了三四条较厚的，匹克威克先生被裹了起来，然后在威勒先生的引导之下跑开了；于是人们看到一个奇特的场面：一位上了年纪的绅士，浑身水淋淋的，没有戴帽子，双臂被裹在身体两侧，正以足足每小时六英里的速度在田野上狂奔，却没有明确的目的。

在这样的非常时刻，匹克威克先生也顾不上外表仪态了，他在威勒先生的催促之下以最快的速度奔跑，一直跑到了迈诺庄园的大门口；斯诺格拉斯先生比他先到大约五分钟，并且已把老太太吓得心脏狂乱起来，使她坚信厨房的烟囱起火了——只要她周围有人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狂躁，她脑子里就会热火朝天地涌现出这种灾难的情形。

匹克威克先生一刻也没有停顿，一直到钻进被窝。山姆在房间里生了一个旺旺的火，还替他端来了晚饭；饭后又端来一碗多味酒，要为庆祝他安然无恙畅饮一顿。老华德尔不让他起床，因此他们把床当成主席尊座，匹克威克在床上主持了酒会。第二碗、第三碗酒相继叫来；匹克威克先生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身上一点儿风湿病的症状都没有出现——关于这一点，鲍勃·索耶先生的说法颇有见地：在这种情况下热乎乎的多味酒是再好不过的；假如多味酒居然没有起到预防剂的作用，那完全是由于病人犯了通常人的错误——没有喝够。

欢乐的聚会第二天早上散了。在我们的学生时代，分别是一件美妙的事情，然后在往后的生活中它却令人痛苦不堪。死亡、个人的利益和命运的乖戾，每天都在拆散很多快乐的群体，使其成员天各一方；男孩女孩们欢聚的时代一去不回了。我们并不是说眼下的情形是完全如此；我们要告诉读者的不过是，这个群体中的人们各自打道回府了；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们再一次爬上了玛格尔顿驿马车顶上的座位；艾拉贝拉·艾伦找回了她的归宿，不管那是什么地方——我们敢说温克尔先生是知道的，但是我们承认我们不能这么说——总之她是处在她哥哥本杰明及他的知心好友鲍勃·索耶的照料与呵护之下。

不过，在分手之前，那位绅士和本杰明·艾伦先生带着一丝神秘的神气把匹克威克先生拉到一边；鲍勃·索耶先生用食指在匹克威克先生的两根肋骨之间戳了戳，一举两得地以此既表明他天生的诙谐，又显示他对人体解剖学的精通。他问道：

“喂，老伙计，你住在哪儿呀？”

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他暂时住在乔治与兀鹰旅馆。

“我希望你来看我。”鲍勃·索耶说。

“那是我最高兴不过的事儿。”匹克威克先生答道。

“这是我的住址，”鲍勃·索耶说着，拿出一张名片，“鲍洛区兰德街；就在盖伊医院附近，对我来说很方便，你知道的。你走过圣乔治教堂之后就没多远了——从大街朝右手边拐弯就是了。”

“我会找到的。”匹克威克先生说。

“下个星期四来吧，把另外几个伙计也带来，”鲍勃·索耶先生说，“到那一天晚上我要和几个医学界人士聚会。”

匹克威克先生表示他乐意会见医学界人士；鲍勃·索耶先生告诉他那天晚上准备舒舒服服地欢聚一场，而且说他的朋友本也将到场，然后他们就握手告别了。

我们觉得叙述至此自然有人会问，在上述短暂的交谈期间温克尔先生是否在和艾拉贝拉·艾伦说悄悄话；假如说了，那么说的又是什么呢？另外，斯诺格拉斯先生是否在单独和艾米丽·华德尔交谈；假如交谈了，那他又谈了些什么呢？对这些问题，我们的回答是，不管他们对女士们说了些什么，他们在二十八英里的行程中没有跟匹克威克先生或图普曼先生说一句话，他们一路上只是不停地长吁短叹，拒绝喝啤酒和白兰地，显得非常忧郁。假如我们的善于观察的女性读者们能从这些事实中推出满意的结论，我们恳请她们一定要这么做一做。

第三十一章　本章完全是有关法律的；各种精通法律的伟大权威亮相其中

法学院的各种洞穴和角落，到处散布着阴暗而肮脏的房间，在假期的整个早上和开庭期的半个晚上，都可以看到律师们的办事员们几乎毫不间断地在这些房间里外穿梭，他们忙忙碌碌地出出进进，不是手臂下夹着成捆的文件，就是口袋里插满了文件。这些办事员分好几等。有一种是签约学习的办事员，他付过一笔学费，未来有望成为律师；他和裁缝店有金钱往来，常接到请客的帖子，与高尔街某家族相识，又同塔维斯托克广场的另一家族有交情；每逢放长假，他都要回乡下看望父亲，他父亲养的马匹不计其数；总而言之，他是办事员中唯一的贵族。有一种是拿薪水的办事员——无论外勤内勤，他总是要把每周三十先令的薪水大部分花在个人享受和打扮上，每周至少到艾德尔菲戏院花半价看三场戏，看完戏之后就到卖苹果酒的地下室里去气派非凡地放纵狂饮一番，那架势有如半年前已消亡的时尚的一副拙劣漫画。还有一种是中年的书记员，他有一个人口众多的家，总是穿得破破烂烂，常常喝得醉醺醺的。还有办公室的勤杂工们，他们穿着他们的第一件紧身服，他们对日间学校的勤杂工们抱着相当的轻蔑；他们晚上一回家就凑在一起合伙吃干腊肠和喝黑啤酒：他们觉得什么都不像生活。这些办事员种类繁多，不胜枚举，但无论怎么个多法，在某些特定的工作时段，总是能看到所有这些人等在我们上面说过的地方出出进进，忙忙碌碌。

这些与世隔离的角落便是法律行当公开的办事场所，正是在这里，传票被发出，判决书被签署，申诉被受理，还有其他无数精巧的机器被开动起来，旨在对国王陛下的忠诚的子民们施加痛苦与折磨，同时给法律的操作者们带来安乐与报酬。这些房间，大部分屋顶低矮，霉味十足，里面存放着无数卷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一直在回潮发霉的羊皮纸，它们发出的宜人气味在白天里与干燥的腐物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在夜里则与潮湿的斗篷、发霉的雨伞及最粗劣的牛油蜡烛发出的气味合而为一。

匹克威克先生及其朋友们回到伦敦大约十天或两个星期以后，有一天傍晚七点半左右，有一个人匆匆地进了这些办公室中的一间。这个人穿着缀有黄铜纽扣的褐色外衣，长长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纠缠在他那顶磨掉了绒毛的帽子下面，沾满泥污的裤子在他的半筒靴上面扎得那么紧，以至于他的两个膝盖随时有绷破裤管暴露出来的危险。他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又长又窄的羊皮纸，当班的办事员在上面盖了一个难以辨认的黑色印章。然后他拿出四张尺寸相似的纸，上面印着与羊皮纸上一样的文字，文字中间留着填写姓名的空白；在填上所有的姓名之后，他把五份文件装进口袋，然后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这个穿褐色外衣、口袋里装着神秘文件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的老相识，康希尔的弗里曼胡同的道森和福格律师事务所的杰克逊先生。他从那个事务所来，却没有返回那里，而是径直向太阳胡同走去，一直走到乔治和兀鹰旅馆，在店里打听有没有一位匹克威克先生住在那里。

“去叫匹克威克先生的仆人来，汤姆。”乔治和兀鹰旅馆的酒吧女招待说。

“不用麻烦了，”杰克逊先生说，“我来这里有公务。你们要是告诉我匹克威克先生住在哪里，我可以自己去。”

“贵姓呀，先生？”侍者说。

“杰克逊。”办事员答道。

侍者上楼去通报杰克逊先生的来访；但杰克逊先生为他省去了这一麻烦，他紧跟在侍者后面，侍者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他已经自己进房了。

那一天匹克威克先生刚好邀请他的三位朋友吃饭；他们正围坐在火炉边喝酒，这时杰克逊先生突然不期而至。

“你好吗，先生？”杰克逊先生说，一边对匹克威克先生点点头。

那位绅士鞠了一躬，有点儿感到意外，因为他对杰克逊先生的长相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我是从道森和福格律师事务所来的。”杰克逊先生以解释的口吻说。

听到这一名称，匹克威克先生跳了起来。“你去找我的代理律师好了，先生；格雷院的佩克尔先生，”他说，“招待，送这位先生出去。”

“对不起，匹克威克先生，”杰克逊说，从容不迫地把他的帽子放在地板上，同时从口袋里掏出羊皮纸来，“在这一类的案子中，你知道吧，匹克威克先生，面对办事员或代理人登门拜访——在所有的法律事务中，还有什么比谨慎行事更重要的呢，先生？”

说到这里，杰克逊先生瞟了一眼羊皮纸，他把双手按在桌上，一边带着动人的、有说服力的微笑环视大家，说道：“来吧，不要让我们为了这么一丁点儿小事弄得大家无话可说。你们之中有哪一位叫斯诺格拉斯呀？”

听到这一询问，斯诺格拉斯先生显然无法掩饰地怔了一下，这使得进一步的答复成了多余的。

“啊！我想是你，”杰克逊先生说，态度比先前更和蔼了，“我有一点儿小事要麻烦你，先生。”

“我！”斯诺格拉斯先生叫道。

“只不过是一张传票，请你在巴德尔诉匹克威克案中替原告做个证。”杰克逊答道，一边从那些纸里挑出一张来，并且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个先令。“大审期一过，接着就开庭；我们希望是二月十四日；这是一个特别陪审团审理的案子，本该有十二人的陪审团现在只有十个成员。给你，斯诺格拉斯先生。”杰克逊先生这样说着，一边把那张羊皮纸亮在斯诺格拉斯先生面前，一边把那张传票和那个先令塞进他手里。

图普曼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过程，突然，杰克逊先生出其不意地转向他，说：

“我想我没有弄错吧，你叫图普曼，是吗？”

图普曼先生看了看匹克威克先生，但是从那位绅士睁得大大的眼睛里他看不出任何鼓励他否认的意味，因此他说：

“是的，我就是图普曼，先生。”

“我想，那一位绅士是温克尔先生吧？”杰克逊说。

温克尔先生吞吞吐吐地做了肯定的回答；于是，办事利索的杰克逊先生给这两位绅士都各塞了一张传票和一个先令。

“好了，”杰克逊先生说，“恐怕你们要嫌我麻烦了，但是我还要找一个人，假如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我这里有塞缪尔·威勒先生的名字，匹克威克先生。”

“招待，去把我的仆人叫来。”匹克威克先生说。侍者退了下去，相当吃惊；匹克威克先生示意杰克逊坐下。

一阵痛苦的停顿，但它终于被那位无辜的被告打破了。

“我想，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说一边来了火气，“我想，先生，你主子的用心是不是要让我自己的朋友们做证来证明我的罪名呢？”

杰克逊先生用食指在自己的鼻子左侧敲了几下 [57]，表示他不愿在那里泄露监狱里的秘密，他只是以玩笑的口吻说：

“不知道，不好说。”

“那还有什么理由呢，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追问道，“假如不是为了这事儿，那为什么要给他们发传票呢？”

“真是老谋深算，匹克威克先生。”杰克逊答道，一边缓慢地摇头，“但那是没有用的。试一试也无妨，但从我口里是套不出什么话来的。”

说完，杰克逊先生再一次朝大伙微微一笑，一边用左手的拇指按在鼻尖上，一边用右手在周围画圆圈，想象那是在推一个咖啡磨 [58]，就这样表演了一出非常优美的哑剧（以前这种剧是挺流行的，不幸的是现在几乎绝迹了），这玩意通常被叫作“推磨”。

“不，别费劲了，匹克威克先生，”杰克逊先生下结论说，“佩克尔那伙子人准能猜出我们发这些传票的用意的。假如他们猜不出来，那他们就得等到开庭了，到那时他们会弄明白的。”

匹克威克先生朝他的不受欢迎的访客投去极其厌恶的目光，而且假如不是山姆进来打断了他的话，他很可能会对道森和福格两位先生破口大骂一通。

“是塞缪尔·威勒吗？”杰克逊询问地说。

“这么多年来你所说的话，这一句算是最对了。”

“这里有你一张传票，威勒先生。”杰克逊先生说。

“那用本地话怎么称呼？”山姆问道。

“这是原件。”杰克逊先生说，以此拒绝答复对方所要求的解释。

“哪一张？”山姆说。

“这张。”杰克逊答道，一边晃了晃那张羊皮纸。

“噢，那是原件呀，是吗？”山姆说，“唔，我很高兴看到了原件，因为这是一件很令人满意的事，看到了就大可以放心了。”

“这是一先令，”杰克逊说，“是道森和福格事务所给的。”

“道森和福格可真是非比寻常地慷慨大方呀，虽然跟我没什么交情，却送了礼物来，”山姆说，“我觉得这是一份非常贵重的礼物，先生；这对于他们也是一件十分光荣的事，因为他们凡是有劳他人之处，总是知道怎么报答呀。而且，这确实挺感人啊。”

说这一席话的时候，威勒先生用上衣的袖子在右眼皮上轻轻地擦了一下，他模仿的是演员表演亲情的悲哀时那种最受观众赞赏的动作。

杰克逊先生好像被山姆的这些言行弄得有点糊涂了；但是，既然已把传票送达，又没什么话可说了，因此他就大模大样戴上他那双平常不戴、只是拿在手里显派头的手套；然后他就返回事务所汇报去了。

匹克威克先生那天晚上几乎没有睡什么觉；他的脑子里老是萦绕着与巴德尔太太的官司那件烦人的事。第二天早上他按时吃了早饭，然后叫山姆陪他上格雷院广场去。

“山姆！”走到奇普赛德大街的尽头时，匹克威克先生回过头来说。

“先生。”山姆说，跨一步走到主人旁边。

“走哪条路？”

“走新门街。”

匹克威克先生没有马上拐弯，而是茫然地对山姆的脸看了几秒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呀，先生？”山姆询问道。

“这场官司，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预计在下个月的十四号开庭。”

“真是太巧了，先生。”山姆答道。

“此话怎讲，山姆？”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那一天是情人节呀，先生，”山姆答道，“真是个审理毁弃婚约案的好日子啊。”

威勒先生的微笑并没有在主人的脸上唤起一丝笑意。匹克威克先生突然转过身，一声不吭地自己向前走去。

他们这样走了一段路，匹克威克先生以小而急的快步走在前头，同时沉浸在苦思冥想之中，山姆则跟在后头，脸上带着一副对一切人和事都无所谓的极其令人欣羡的悠然神情；但总是特别热衷于把自己所知道的任何独特情况告诉主人的山姆，突然加快步伐赶到了匹克威克先生背后；他指着他们正好经过的一座房子说道：

“多漂亮的一家猪肉店啊，先生。”

“是呀，好像是的。”匹克威克先生说。

“有名的香肠制造厂。”山姆说。

“是吗？”匹克威克先生说。

“是吗！”山姆有点儿气愤地重复他的话，“我认为它是的。嘿，先生，保佑你无辜的眉毛，这就是四年前一个可敬的商人神秘地失踪的地方呀。”

“你的意思不是说他被人勒死了吧，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连忙环顾四周。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先生，”威勒先生答道，“我倒希望是那么个意思；事情要命得多呀。他是那个店铺的老板，先生，是那台永远有专利权的蒸汽香肠机的发明者；这台机器呀，假如人行道上的一块大石头放得离它太近，它会轻而易举地把它吞下去并碾成香肠，就好像那是一个稚嫩的婴儿似的。他对那台机器很自豪，这是自然而然的事儿；他常常站在地下室里看着它开足马力碾磨，直到因高兴而变得十分忧郁。除了那台机器，他还有两个可爱的女儿，假如他老婆不是一个蛮不讲理的泼妇的话，先生，他本来是可以过得非常幸福的。她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在他耳边唠叨个没完，直到最后他再也受不了了。‘我跟你说实话吧，亲爱的，’有一天他说，‘我要是不去美国的话，我就不是人；没什么好说的。’‘你是一个懒鬼，’她说，‘我希望美国人生意红火。’然后她接连不断地骂了他半个小时，接着又冲进铺子后面的一个小厅里尖叫，说他简直要她的命，就这样天翻地覆地发作了一顿，折腾了整整三个钟头——有一阵子整个就是又哭号又顿脚。好了，第二天早上，那位丈夫不见了。他没有从钱柜里拿走任何东西——他甚至连大衣都没有穿——因此很显然，他没有去美国。第二天他没有回来；第二个星期也没有回来；老板娘印发了寻人启事，说只要他回来，一切都原谅他（既然他什么都没有做，这样待他也算够宽宏大量的了）；所有的沟都掏过了，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凡是有尸体出现，都被例行公事地抬到肉店去。可是哪一个都不是他；因此大家都说他离家出走了，而她则照常做生意。有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有一个瘦小的老绅士情绪激动地跑来店里，说道：‘你就是这家店的老板娘吗？’‘是的，我就是。’她说。‘那么，老板娘，’他说，‘我登门拜访是要告诉你，我和我家人可不想无缘无故被噎死啊；另外，老板娘，’他说，‘请允许我再说一句，既然你们不肯用最好的肉来做香肠，那么我想你们会发现牛肉和纽扣成本差不多。’‘和纽扣成本差不多，什么意思？先生！’她说。‘是纽扣，老板娘，’矮个子绅士一边说，一边打开一个纸包，亮出二三十片裂成两半的纽扣，‘用裤子纽扣做香肠佐料真是不错呀，老板娘。’‘是我丈夫的扣子！’寡妇说着，要晕过去了。‘什么！’那矮个子老绅士尖叫道，脸马上变得死白。‘我全明白了，’那位寡妇说，‘他一时间发了神经，轻率地把自己变成了香肠！’他正是这么干的，先生，”威勒先生说，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匹克威克先生那张吓坏了的脸，“或者，他也有可能是被卷进了机器里；但无论是怎么一回事，那位一辈子都特别喜欢香肠的矮个子老先生，发了疯似的冲出铺子，然后就再也没有他的音信了！”

在讲述这一关于私生活的伤心事件的过程中，主仆两人不知不觉已到达佩克尔先生的办公室。劳顿先生把着半开的门，正在同一个衣着破旧、模样可怜的人谈话，这个人穿着鞋头已破的靴子，戴着没有指套的手套。他那瘦长的、饱经风霜的脸上有贫穷、苦难——几乎是绝望——的痕迹；他显然感觉到了自己的穷酸，因为匹克威克先生走上前去时他退缩到了楼梯较阴暗的那一边。

“真是倒霉。”那个陌生人说，叹了一口气。

“太倒霉了，”劳顿答道，一边用鹅毛笔在门柱上写下他的名字，然后又用羽毛把它擦掉，“你要不要给他留个信呢？”

“你觉得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呢？”陌生人问道。

“一点儿也说不准。”劳顿答道，当陌生人低下眼睛看着地上的时候，劳顿朝匹克威克先生眨了眨眼睛。

“你觉得我在这儿等他一点儿没用吗？”陌生人说，一边眼巴巴地朝办公室里面张望。

“噢，没有，我相信毫无用处。”那位办事员答道，稍微挪向门口的中间，“他这个星期是肯定不会回来的；下个星期回不回还说不定哩；因为佩克尔先生每一次离城下乡，总是不急着回来的。”

“下乡了！”匹克威克先生说，“哎哟，真是倒霉！”

“别走，匹克威克先生，”劳顿说，“有一封信要交给你。”陌生人好像犹豫不决，再次低头看着地面；办事员偷偷地朝匹克威克先生眨了眨眼睛，仿佛在暗示有一件很微妙的幽默事在进行着似的，而至于那到底是什么，匹克威克先生八辈子也猜不出来。

“进来吧，匹克威克先生，”劳顿说，“那么，你是留个话呢，华迪先生，还是下次再来？”

“请跟他说一声，劳驾一定把我的事情进行得怎样了告诉我，”那个男人说，“看在上帝分上，请千万别忘了，劳顿先生。”

“不会，不会的；我不会忘的，”办事员答道，“进来吧，匹克威克先生。再见，华迪先生；这是一天散步的好天气啊，不是吗？”他看见那位客人仍然逗留着不走，便招呼山姆·威勒先生跟主人进门，然后就对那人迎面关上了门。

“我相信，自开天辟地以来，从没见过这么讨厌的破落鬼！”劳顿说，一边带着仿佛受到了伤害的样子把笔丢开，“他的案子送到法院还不满四年，可他却一个星期要跑来麻烦两次，真见鬼！这边来，匹克威克先生。佩克尔在家，他会见你的，我知道。冷得要命，”他严声恶气地补充说，“居然站在那门口，跟一个破落的流浪汉白费时间！”这位办事员用一根特别小的拨火棍把一个特别大的火猛地拨了一下，然后就领路走向他上司的密室，并通报了匹克威克先生的来访。

“啊，我亲爱的先生，”小个子的佩克尔先生说着，急忙从椅子上起身，“喂，我亲爱的先生，你那件事有什么消息吗，呃？我们那些弗里曼胡同的朋友有新情况吗？他们没有在睡大觉，我是知道的。啊，他们都是些非常精明的家伙——非常之精明，真的。”

小个子说完这些话之后，捏了一大撮鼻烟猛吸起来，俨然在对道森和福格两位先生的精明表示敬意。

“他们是一些大恶棍。”匹克威克先生说。

“哎，哎，”小个子说，“那只是各人见仁见智的问题，你知道的，我们不会为字眼争执；因为当然不能指望你用行业的眼光看这些话题。反正，我们已经把必要的一切事都做了。我聘请了斯纳宾大律师。”

“他是个好人吧？”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好人！”佩克尔答道，“上帝保佑你的心和灵魂，我亲爱的先生。斯纳宾大律师是他这一行里的顶尖高手。在法庭上他的身手相当于任何人的三倍——每次办案都是如此。你不必对仆人说；但是我们——我们行内人士——都说斯纳宾大律师牵着法庭的鼻子走。”

在说这话的时候，小个子又吸了一撮鼻烟，并向匹克威克先生神秘地点了点头。

“他们给我的朋友们发了三张传票。”匹克威克先生说。

“啊！他们当然会的，”佩克尔先生说，“重要的证人嘛；亲眼目睹了你的微妙处境。”

“可她是自己昏过去的，”匹克威克先生说，“她自己倒进了我怀里。”

“很可能，我亲爱的先生。”佩克尔答道，“很可能，也很自然。没有比这更可能、更自然的了，我亲爱的先生。但谁来证明呢？”

“他们还给我的仆人也发了传票。”匹克威克先生说，避开了那一点；因为佩克尔先生的问题有点叫他说不出话来。

“山姆吗？”佩克尔先生说。

匹克威克先生做了肯定的回答。

“当然啰，我亲爱的先生；那是当然的。我知道他们会的。我本来一个月以前就可以告诉你的。在把你的案子委托给律师之后，假如你又自作主张，那你必定会自食其果的。”说到这里，佩克尔带着自觉的尊严挺直了身子，并且掸掉了落在衫衣褶边上的鼻烟屑。

“他们想要他证明什么呢？”在沉默了两三分钟之后，匹克威克先生说。

“我想嘛，是证明你曾派他往原告家提议达成妥协，”佩克尔答道，“不过嘛，那也关系不大；我想人家也问不出他多少话来。”

“我想也是的。”匹克威克先生说；虽然烦恼在身，但想到山姆出庭做证的情景，他禁不住微笑起来。“我们采取什么措施呢？”

“我们只有一条出路，我亲爱的先生，”佩克尔先生答道，“盘问证人；信任斯纳宾的口才；往法官眼里投灰；把我们自己投给陪审团。 [59]”

“假如裁决不利于我呢？”匹克威克先生说。

佩克尔先生微微一笑，长时间地吸了一大撮鼻烟，拨了一下火，耸了耸双肩，意味深长地保持着沉默。

“你的意思是在那种情况下我必须付赔偿金啰？”在非常严肃地观察了对方这一富于意味的无声表态之后，匹克威克先生说道。

佩克尔先生又很不必要地拨了一下炉火，说道：“恐怕是这样。”

“那么对不起，我告诉你吧，我决不会付任何赔偿金，这是我不可动摇的决心。”匹克威克先生极其强调地说，“一个子儿也不付，佩克尔。我的钱哪怕是一镑、一个便士，也绝不进道森和福格的腰包。这是我深思熟虑、不可更改的决定。”匹克威克先生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重重地捶了一下，以证实他主意已定，决不更改。

“很好，我亲爱的先生，很好，”佩克尔说，“你最清楚不过了，当然。”

“当然，”匹克威克先生急匆匆地回答，“斯纳宾大律师住在哪儿？”

“在林肯院广场。”佩克尔答道。

“我要去见他。”匹克威克先生说。

“见斯纳宾大律师，我亲爱的先生！”佩克尔说，大吃一惊，“啐，啐，我亲爱的先生，那是不可能的。见斯纳宾大律师！保佑你，我亲爱的先生，这种事可从来没听说过呀，除非事先交咨询费，预约了会面时间。那是办不到的，我亲爱的先生，办不到的。”

但是匹克威克先生已经认定，那不仅能够办到，而且也应该办；其结果是，在他听完那不可能办到的断语之后十分钟，他便被他的代理人领到了伟大的斯纳宾大律师的办公室的外房。

那是一个没有铺地毯的相当宽敞的房间，有一张大大的写字桌放在炉火边——桌面上的粗呢早已失去它原有的绿色，除了被墨水的污渍隐去其本色的部分，它整个儿已因灰尘和年岁的关系变成了灰色。桌子上面是众多用红带子扎在一起的小捆小捆的文件；文件后面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办事员，他那亮堂的脸容以及沉甸甸的金表链，令人欣羡地表明斯纳宾大律师先生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大律师在家吗，马拉德先生？”佩克尔问道，极其彬彬有礼地把他的鼻烟壶递了过去。

“在家，”对方答道，“不过他非常忙。瞧，这些案子，他一个都还没签意见哩；而且都是已付过办理费的呀。”办事员说着微微一笑，他兴致很高地吸着那撮鼻烟，仿佛是鼻烟和办理费同时使他雅兴大发。

“那才像生意啊。”佩克尔说。

“是呀，”大律师的办事员说，一边掏出自己的鼻烟壶，非常友善地把它递给佩克尔，“最来劲儿的是，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任何人认得出大律师的字，在他签好了意见之后，他们还得等我把它们抄出来，哈——哈——哈！”

“那我们就知道除了大律师之外，还有谁在让客户多破费了，呃？”佩克尔说，“哈，哈，哈！”听了这话，大律师的办事员又笑了起来；那不是一种喧闹暴躁的笑，而是一种在体内搐动的低沉的笑，匹克威克先生是不喜欢听的。当一个人内部出血时，那对他本人是危险的；而当他在体内发笑时，那对别人可没有好处。

“你还没有把我所欠的费用开出来吧，是吗？”佩克尔说。

“是的，还没有。”办事员答道。

“我希望你开出来，”佩克尔说，“把账单给我，我会送支票来的，但我想你是太忙了，收现金还忙不过来哩，哪还有工夫去管欠账呢，呃？哈，哈，哈！”这一打趣好像令办事员大感高兴，所以他又暗自独享了一番那无声的笑。

“但是马拉德先生，我亲爱的朋友，”佩克尔说，他突然恢复了庄重，拉着那位伟人手下的伟人的衣襟把他扯到一个角落，“你可得说服大律师接见我，还有我的这位当事人。”

“得了，得了，”办事员说，“那可真不赖呀。要见大律师！得了吧，那太荒唐了。”不过，尽管这一提议很荒唐，但办事员还是让自己被轻轻拉到了匹克威克听不清的地方；在以耳语进行了短暂的交谈之后，他轻轻地穿过一条阴暗的小过道，消失在那位法律界泰斗的私室；不久他从那里踮着脚回来了，告诉佩克尔先生和匹克威克先生说大律师被说服了，决定打破所有既定的规矩，立即接见他们。

斯纳宾大律师是一个脸庞瘦削、面带病容的人，大约四十五岁，或者如通常的小说所说，也许有五十岁了。他那双毫无神采的浮肿的眼睛，常常可以在长年埋头于乏味的艰苦研究的人们的脑袋上看到；而且光是它们已足以提醒客人他是非常近视的，根本无需那副吊在一根套在脖子后面的黑色宽带子上的眼镜来说明问题。他的头发稀疏而又柔软，这一方面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花很多时间去打理它，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二十五年来一直在戴那副挂在他身边的架子上的出庭用的假发。外衣领子上发粉的痕迹、脖子上那洗得不干不净且系得别别扭扭的白领巾，表明他自离开法庭以来还没有找到闲暇更换衣服——不过他的其他衣着的不整洁足以表明，即使他有时间更换衣着，他的外表也不会有多大的改观。大量的业务书、成堆的文件和拆开的信件散布在桌上，杂乱无章，看不出丝毫企图整理的迹象；房间里的家具破旧不堪，东倒西歪的；书柜门的合页已经锈蚀；每走一步，地毯上就会腾起一阵飞尘；窗帘由于年岁和灰尘之故变成了黄色；房间里每件东西的状况都明白无误地表明，斯纳宾大律师过分专注于业务，因此对个人的舒适也就不太注意了。

当事人进房的时候，大律师正在写什么；在匹克威克被他的代理人介绍过之后，大律师心不在焉地鞠了一躬；然后，大律师一边示意他们就座，一边小心翼翼地把笔插进墨水瓶中，抱起左腿，等着别人跟他说话。

“斯纳宾大律师，匹克威克先生是巴德尔诉匹克威克案的被告。”佩克尔说。

“那个案子聘请了我，是吗？”大律师说。

“是呀，先生。”佩克尔说。

大律师点了点头，等着进一步交谈。

“匹克威克先生急着要拜访你，斯纳宾大律师，”佩克尔说，“他想在你着手案子之前告诉你，他否认对他的指控有任何根据或借口；他绝不行贿，并且凭良心坚信拒绝原告的要求是对的，否则他是根本不会到庭的。我相信我正确地表述了你的观点，不是吗，我亲爱的先生？”小个子男人说着，转向匹克威克先生。

“非常正确。”那位绅士答道。

斯纳宾大律师打开眼镜，举到眼睛前面；在十分好奇地打量了匹克威克先生几秒钟之后，他转向佩克尔先生，露出些许微笑，一边说：

“匹克威克胜诉的把握大吗？”

代理人耸了耸肩膀。

“你们打算找些证人吗？”

“不。”

大律师脸上的微笑更加明显了；他的腿也摇晃得更猛烈了；他往安乐椅背上一靠，咳嗽起来，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

大律师这些显示其对案件的预感的迹象虽然细微，但是匹克威克先生没有忽略它们。他把眼镜更紧地按在鼻梁上——他正是通过它注视大律师允许自己流露出来的表情的；而且他还全然不顾佩克尔先生通过皱眉头和眨眼睛表示的劝阻，以很大的劲儿说道：

“我为了这么一个目的来拜见你，先生，我敢说，在你这位必然见识过很多此类事情的绅士看来，这一定很不寻常的吧。”

大律师竭力严肃地看着炉火，但微笑再一次在他脸上显露出来。

“你们这个行业的绅士们，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继续说，“看到的是人性最坏的一面，它的所有纷争、所有恶意和憎恨，全都亮在你们面前。你们从审案的经验知道效果是如何重要（我决无诽谤你或他们的意思）；你们常常说别人为达到欺骗和自私的目的而渴望耍手腕；而这些手腕，也恰恰是你们出于纯粹的诚实，为达到光荣的目的，并且是怀着为当事人竭尽全力的可嘉愿望而不断使用的，这使得你们对它们的功能和价值了如指掌。在这种情势下，我真的相信针对你们的那种鄙俗却很流行的看法是不无道理的，那就是：就总体而言，你们多疑、不信任人并且过分小心。我很清楚，先生，在目前形势下跟你说这番话对我不利，但是我到这里来，是因为我希望能让你清楚地了解，正如我的朋友佩克尔所说，我是无辜受到指控的；我很清楚你的帮助具有无法估量的价值，先生，但是我不得不请求你允许我说一句，除非你真诚地相信我是无辜的，否则，我与其获得你的才干的助益，还不如失去它们。”

我们不能不说匹克威克先生这番个性化的讲话是非常乏味的，在讲话远远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大律师早已沉浸在心不在焉的状态之中。但是在几分钟之后——这期间他已拿起了笔——他好像又再次意识到了他的顾客的存在；他抬起头来不再看纸，有点儿不耐烦地说：

“是谁在和我办这个案子？”

“是范基先生，斯纳宾大律师。”代理人答道。

“范基，范基，”大律师说，“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他一定很年轻吧。”

“是呀，他很年轻，”代理人答道，“他不久前才出庭办案的。我想想看——他出庭还不到八年哩。”

“啊，我想也没到，”大律师说，用的是人们谈到一个非常没辙的小小孩子时常用的那种怜悯的语调，“马拉德先生，去请——请——”

“范基先生，他在霍尔朋胡同，格雷院。”佩克尔先生插话说。（顺便提一句，霍尔朋胡同即现在的南广场。）“是范基先生；请告诉他，假如他能来一下，我深感荣幸。”

马拉德先生执行任务去了；斯纳宾大律师又陷入心不在焉之中，直到范基先生被引荐进来。

虽然作为律师他如婴儿般幼稚，但范基先生却是一个已完全成人的男子。他的举止非常神经质，说话时带有一种痛苦的犹豫不决；这一点看来不是什么天生的缺陷，倒像是畏怯的结果，而这种畏怯又是因缺少财富、势力、关系或脸皮不够厚而产生的“愧不如人”的自我意识所致。他被大律师震慑住了，对代理人佩克尔也敬畏有加。

“以前无缘拜识阁下，范基先生。”斯纳宾大律师说道，谦恭背后隐含着傲慢。

范基先生鞠躬致敬。他可是拜识过大律师的，而且还怀着一个穷人的所有嫉妒心对他羡慕了八年零三个月哩。

“你和我一起办这个案子，我想是这样吧？”大律师说。

假如范基先生是个有钱人的话，他可以马上派人把他的办事员叫来问问；假如他是一个聪明人的话，他会用食指按着额头苦苦寻思，看他所受理的众多案子中是不是有这一件；可是他既不富有，也不聪明（至少在这个意义上是如此），因此他除了脸红，就是鞠躬，此外就再没有别的招数了。

“你看过那些文件了吗，范基先生？”大律师问道。

再次面临考验，范基先生本来是该说他已把案子的详情忘记了的；可是自打他受聘担任斯纳宾大律师的助手以来，他不仅读完了办案过程中送到他面前的所有文件，而且两个月来无论是睡觉还是醒着，他都在一门心思地想案子的事，没有为任何别的事儿分过心，也正因为如此，他的脸变得更红了，并且再一次鞠躬。

“这位是匹克威克先生。”大律师说，把手中的笔朝那位绅士站立的方向挥了一下。

范基先生向匹克威克先生鞠躬致礼，那种毕恭毕敬的态度足以让一个初次打官司的人永远铭记不忘；然后他转向他的领袖，再一次俯首听命。

“也许你可以带匹克威克去，”大律师说，“呃——呃——听听匹克威克先生或许想说的话，我们到时候可以合计一下，当然是的。”在这样暗示了他已被打扰得够久了之后，早已逐渐变得越来越心不在焉的斯纳宾大律师把眼镜往眼睛上戴了一下，微微朝四周哈了哈腰，然后就再次沉浸到了他面前的案子里；那是一场没完没了的官司，因某个已去世大约一百年的人的行为而起——那人曾堵死了一条小路，而那条路呢，从来没有人从它的一头进来过，也从来没有谁从它的另一头出去过。

范基先生推来让去的，非得等匹克威克先生及其代理人在他之前出门他才肯退出，因此他们费了很多工夫才走到广场；到了广场之后，他们在那里走过来走过去，谈了好长时间，得出的结论是：判决到底会怎样很难说；谁都难以料定诉讼的结果；他们没有让对方请到斯纳宾大律师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另外还谈了一些值得疑虑和足以自慰的话题，不外乎是在这种处境下常见的那些。

威勒先生被主人从长达一个小时的甜蜜酣睡中唤醒过来，在和劳顿先生道过别之后，他们返回到市区。

第三十二章　比历来的宫廷记者远为详尽地描写一次单身汉聚会——鲍勃·索耶在其位于鲍洛的寓所款待宾客

鲍洛的兰特街有一种安宁的氛围，予人以淡淡的忧郁之感。街上总是有很多房子出租——由于是偏僻小街，它的沉闷足以抚慰人心。严格意义上说，兰特街上的房屋称不上一流的住宅，但无论如何，那里却是一个极其令人中意的居住地。假如有人想摆脱尘世的喧嚣，远远地离开诱惑，在一个没有诱使他张望窗外的任何可能性的地方索居，那他怎么说都应该选兰特街。

在这个幸福的隐居之地，住着一些浆衣匠、为数不多的订书工、破产法庭的一两个狱官、受雇于船坞的几个小管家、屈指可数的几个女服裁缝以及几个包工的裁缝。大部分的街民不是把精力用于出租带家具的房间，就是献身于那有益健康、使人生气勃勃的砍肉生意。街上的安宁生活的静态标志主要是绿色百叶窗、招租启事、黄铜门牌和门铃把手；而代表其动感的主要是馆子里的跑堂、做松饼的小伙子和烤马铃薯的人。人口是流动的，通常在每个季度的结账日这些人就没了踪影，而且往往是在夜里失踪的。国王陛下的赋税在这一幸福之谷难以征收；房租是变化不定的；自来水也经常停。

在约请匹克威克先生的那天晚上，鲍勃·索耶先生老早就在装饰他那位于二楼前部的火炉的一边了；收拾火炉另一边的是本·艾伦先生。迎接来宾的准备工作看上去已经完成。过道里的雨伞已被堆到后厅门外的那个小角落里；女房东的女仆们的帽子和披肩已经从楼梯扶手上被拿走；当街的门口的擦鞋垫上只摆着不过两双雨天穿的木屐；一支厨房用的蜡烛，烛芯长长的，在楼梯口的窗台上欢快地燃烧着。鲍勃·索耶先生亲自到大街上的一家地下室酒馆买了酒，并且赶在送酒人之前回了家，以杜绝送错人家的可能性。多味酒已在卧室里的一个红色浅底锅里准备好了；一张铺着绿色粗绒台布的小桌子已被客厅借了过来，准备供打牌之用；屋子里原有的所有杯子，连同特意从酒馆借来的那些，都在一个托盘里摆好了，全放在门外边的楼梯口那儿。

尽管这一切布置已相当令人满意，但鲍勃在炉火边坐下的时候脸上却笼罩着一层阴云。不仅如此，紧盯着煤火发愣的本·艾伦先生脸上带有同情的神情；在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他以忧郁的语调开了腔：

“唉，真是倒霉，她偏偏在这个时候发难。她好歹至少也该等到明天呀。”

“她就是这么歹毒，歹毒啊，”鲍勃·索耶先生没好气地回答，“她说既然我能请得起客，就应该有能力付她那该死的‘小账’。”

“拖了多长时间了？”本·艾伦先生问道。顺便说一句，账这玩意儿可真是人类的天才所创造的最了不起的火车头呀，它可以永远拖拉下去，拖的时间长过人最长的寿命，而且绝不会自动停止哪怕一回。

“不过一个季度零一个月左右。”鲍勃·索耶答道。

本·艾伦先生绝望地咳嗽一声，像在搜寻什么似的把目光投向火炉上部的两根铁条之间。

“假如他们来了之后，她偏偏在那个时候找茬，那可就太扫兴了，不是吗？”本·艾伦先生最后说。

“可怕，”鲍勃·索耶答道，“真可怕。”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鲍勃·索耶先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的朋友一眼，说了一声“请进”。一个穿着黑色棉袜子的邋里邋遢的女孩应声探进头来——别人准会以为她是一个落魄不堪的老垃圾夫的没人照料的女儿，她说道：

“对不起，索耶先生，拉德尔太太想和你说几句话。”

鲍勃·索耶先生还没来得及答话，那女孩一扭头就突然不见了，仿佛有人在背后猛地拉了她一把似的。这神秘的退场刚刚结束，门上又响起了敲门声——这回是尖锐刺耳的声音，仿佛在说我来了，我要进来。”

鲍勃·索耶先生脸带可怜巴巴的诚惶诚恐瞟了他的朋友一眼，再一次说了一声“请进”。

这声招呼根本就是多余的，因为鲍勃先生的话还没有出口，一个凶悍的小个子女人已闯进房来，因激动而浑身发抖，因愤怒而一脸铁青。

“喂，索耶先生，”那个凶悍的小个子女人说道，一边强作镇定，“假如你发发慈悲把我那点儿小账付了，我对你千谢万谢，因为我今天下午也得付房钱，房东正在楼下等着哩。”说到这里，小个子女人搓了搓手，目光越过鲍勃·索耶先生的头顶，死死地盯着他身后的墙壁。

“我非常抱歉给你添这么多麻烦，拉德尔太太，”鲍勃·索耶毕恭毕敬地说，“可是——”

“噢，不是什么麻烦不麻烦，”小个子女人说道，发出一声嗤笑，“在今天之前我并不特别想催这笔账；反正也是房东的钱嘛，你拿着和我拿也没什么两样。可是你答应过今天下午给的，索耶先生，在这里住过的每一个绅士都是守信用的，因为既然自称为绅士，当然就得说话算话，先生。”拉德尔太太昂了昂头，咬了咬嘴唇，更用劲地搓了搓手，更加死硬地盯着墙壁。显然，正如鲍勃·索耶先生在后来的某个场合用东方寓言式的口吻所说，她正“气不打一处来”。

“非常抱歉，拉德尔太太，”鲍勃·索耶说，谦卑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可事实是这样的，我今天去城里是大失所望。”——城市真是个古怪的地方，总是有数目惊人的男人们在那里大失所望。

“得了，索耶先生。”拉德尔太太说，牢牢地站在那块基德明斯特地毯上的一株紫色花椰菜上，“那关我什么事，先生？”

“我——我——确信无疑，拉德尔太太，”鲍勃·索耶说，对最后一个问题避而不答，“在下个星期三之前我们可以把账全部清掉，然后以更好的方式进行下去。”

这正是拉德尔太太所求。她风风火火闯到倒霉的鲍勃·索耶先生的房间里来，原本就是很想发作一通，因为讨账的事很可能是徒劳无功的，只会令她大失所望。由于她刚刚在前面的厨房里同拉德尔先生唇枪舌剑切磋过几个回合，因此来这里以这种方式消遣一下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那么你是以为，索耶先生，”拉德尔太太说，把嗓音提得高高的，足以让邻居们都听得见，“以为我会一天又一天地让人白占着我的房子，不但决不想付房租，不想付买新鲜黄油和方糖给他吃早饭的钱，就连每天送到大门口来的牛奶的钱都不付啰？你以为一个辛辛苦苦、勤勤快快的女人，一个在这条街上住了二十年的女人（十年在街对面，九年零九个月在这座房子里），她没有别的事可做，只好为一帮懒鬼白白累到死，好让他们把本该用来做点什么事去付账的工夫用到抽烟、喝酒和游手好闲上吗？你以为——”

“我的好心人。”本杰明·艾伦先生劝慰地插嘴说。

“有高见请自己留着，先生，”拉德尔太太说，她突然打住了她的语言激流，带着感人的从容与庄严对第三者说，“先生，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权力对我说话。我想我并没有把房子租给你，先生。”

“那当然，你是没有租房给我。”本杰明·艾伦先生说。

“那很好，先生，”拉德尔太太答道，客气中带着傲慢，“那么，先生，你最好还是自己管好自己的事，去弄断医院里那些可怜人的手脚好了，自己管好自己的事，先生，不然的话，说不定这里就有人要管你了，先生。”

“你可真是一个蛮不讲理的女人。”本杰明·艾伦先生抗议道。

“请原谅，年轻人，”拉德尔太太说，气得直冒冷汗，“是不是请你再那么说我一次，先生？”

“我用那个字眼并没有什么要得罪你的意思，夫人。”本杰明·艾伦先生答道，越想越觉得自己是自找麻烦。

“对不起，年轻人，”拉德尔太太以更响亮、更断然的语调质问道，“你所说的女人是指谁？你那样说是指我吗，先生？”

“唉，老天爷！”本杰明先生说。

“你是指我吗，我问你呀，先生？”拉德尔太太恶狠狠地打断他的话，猛地一推把门敞开得大大的。

“没错，是指你。”本杰明·艾伦先生说。

“没错，你当然是的。”拉德尔太太一边说，一边逐渐退到门口，把嗓音拉到最高，特意让厨房里的拉德尔先生听得见。“是的，你是指我！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可以放心大胆地在我自己的屋子里侮辱我，而我的丈夫却坐在楼下睡觉，就当我是街上的一条狗似的毫不在意。他应该为自己感到害臊啊（说到这里拉德尔太太抽泣了一下），居然让他的妻子遭受这帮对活人敲骨吸髓的年轻家伙这样的欺辱，任由他们使家门蒙羞，任由她受尽他们的凌辱（又抽泣了一下）；他是一个卑贱、没有骨气的胆小鬼呀，居然不敢上楼来，不敢来面对这些无赖汉——不敢呀——不敢上来呀！”拉德尔夫人停顿了一下，在听她这些几经重复的责骂是否把她那更好的另一半激将起来了；由于发现这一招不管用，她就带着数不清的抽泣走下楼去。正好在这时候，大门口传来接连两声响亮的敲门声。一听到敲门声，她便立即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哭泣，还带着悲伤的呻吟，这样一直持续到敲门声重复到第六次的时候，她在无法控制的内心痛苦之下突然把所有的雨伞掀翻在地，紧接着一溜烟钻进了后客厅，随着可怕的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索耶先生住在这里吗？”门打开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是的，”那个女仆说，“在二楼。走上楼梯后，正对着的那扇门就是。”做过这番指点之后，那个在骚斯瓦克的土著人之中长大的女仆就沿着下厨房的楼梯走下去了，手里拿着一支蜡烛；她非常扬扬自得，觉得自己把在这种场合下可能要求她做的一切都做了。

最后进门的是斯诺格拉斯先生，他白费了很多手脚才扣上门链把门锁好；朋友们踉踉跄跄地上了楼，受到了鲍勃·索耶先生的接待，他不敢下楼去迎接，生怕拉德尔太太半路杀出来。

“各位好吗？”这位狼狈的学生说，“很高兴见到你们，——当心那些杯子。”这是在提醒匹克威克先生，因为他把帽子放到了托盘里。

“哎呀，”匹克威克先生说，“请原谅。”

“没什么，没什么，”鲍勃·索耶说，“我这儿地方太小了，你们可得海涵海涵，你们来看望的是个单身汉嘛。请进。我想你们以前见过这位绅士吧？”匹克威克先生和本杰明·艾伦先生握了握手，他的朋友们也照着做了。他们刚刚落座，又传来两声敲门声。

“我希望是杰克·霍普金斯！”鲍勃·索耶先生说，“听。是的，果然是他。上来吧，杰克，上来呀。”

楼梯上传来一阵沉甸甸的脚步声，杰克·霍普金斯出现了。他穿着一件黑色天鹅绒背心，上面缀有黑白对比分明的纽扣；他那件有蓝色条纹的衬衫配了白色的假领。

“你迟到了，杰克！”本杰明·艾伦先生说。

“在巴索洛缪家耽搁了。”霍普金斯答道。

“有什么新闻吗？”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事儿。只是有一个挺好的偶然事件，已经送到临时救济所去了。”

“那是怎么回事，先生。”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只不过是一个男子从四层楼的窗户跌了下来——这可是个好病例——真是好极了。”

“你是说那个病号很容易康复吗？”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不，”霍普金斯毫不在乎地说，“不，我倒是愿说他康复没指望。不过明天的手术会非常精彩——假如是史拉舍操刀，那可就有看头啦。”

“你们认为史拉舍的手术技艺很高超吗？”匹克威克先生说。

“盖世无双。”霍普金斯答道，“上星期他把一个孩子的腿从关节里卸了下来——那个男孩吃了五个苹果和一个姜汁饼——就在一切完成了两分钟之后，那男孩说他不愿躺在那儿让大家取笑；假如他们再不开始，他就要告诉他母亲了。”

“天哪！”匹克威克先生惊讶地说。

“嗨，那算不了什么，算不了什么。”杰克·霍普金斯说。“对吗，鲍勃？”

“根本不算什么。”鲍勃·索耶先生答道。

“顺便告诉你，鲍勃，”霍普金斯说，一边很难察觉地对匹克威克先生聚精会神的脸瞟了一眼，“昨晚我们收了一个奇怪的意外病号。是一个小孩，他吞了一副项链。”

“吞了什么，先生？”匹克威克先生插话说。

“一副项链，”杰克·霍普金斯先生答道，“不是一口吞下去的，你知道，那分量太多了——你都吞不下，别说是个孩子了——呃，匹克威克先生，哈！哈！”霍普金斯先生看上去对自己的诙谐大感得意，他继续说不，事情是这样的。孩子的父母很穷，住在一条小巷子里。孩子的大姐姐买了一副项链——普普通通的项链，用又黑又大的木头珠子穿起来的。那孩子喜欢玩具，偷偷拿走了项链，藏了起来，偷偷地玩，弄断了绳子，吞下了一颗珠子。那孩子觉得挺好玩，第二天又吞下一颗。”

“我的天哪匹克威克先生说，“太可怕了！请原谅我插嘴，先生。请往下说吧。”

“下面一天，那孩子吞了两颗珠子；再下面一天他吞了三颗，这样下去，他一个星期就能把整条项链干掉了——总共二十五颗。他的姐姐呢，本是一个勤快的人，难得戴什么装饰品的，由于失去了那串项链，哭得眼睛都快掉出来了；她四处找呀找呀，但是，不用我说，找也是白搭。几天以后，全家人在吃晚饭——吃的是烤羊肉，下面配土豆——那孩子不饿，在屋子里玩，这时候突然传来一阵可怕的噪音，像下冰雹似的。‘别弄那种声音，孩子。’父亲说。‘我什么也没有弄呀。’孩子说。‘好了，别再弄了。’父亲说。短暂的沉寂，接着噪音又开始了，响得比先前更糟糕。‘你要是再不听话，小子，’父亲说，‘我就把你丢到床上去，看你还能不能像猪一样哼哼唧唧。’为了让孩子服从，他抓住孩子摇晃，结果却摇出一阵从来没谁听到过的吱嘎声。‘嘿，活见鬼，声音是从孩子的肚子里面发出来的！’父亲说，‘他哮喘病生错了地方！’‘不是的，我没病，爸爸，’孩子说，开始哭了起来，‘是项链在作怪；我把它吞到肚子里去了，爸爸。’——那位父亲把孩子抱起来，直奔医院：孩子肚子里的珠子一路上震得吱嘎直响；人们朝天空张望，往地窖里探寻，不知那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现在他在医院住着了，”杰克·霍普金斯说，“他走动时发出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因此他们只好用守夜人的大衣把他包起来，生怕他把别的病人吵醒。”

“这可真是我听到的最不同寻常的病例。”匹克威克先生说，拍了一下桌子加强语气。

“噢，算不了什么。”杰克·霍普金斯说。“对不对，鲍勃？”

“当然算不了什么。”鲍勃·索耶先生说。

“我实话告诉你吧，在我们这个行当古怪又古怪的事儿可多啦，先生。”霍普金斯说。

“我想这是可想而知的。”匹克威克先生说。

又传来敲门的声音，进来的是一个戴黑色假发的大脑袋的年轻男子，他带来一个佩戴着宽领带的像患了败血症似的小伙子。第三位来客是一位衬衫上饰有一个粉红色船锚的绅士，紧随其后的是一个佩戴着镀金表链的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最后是一个穿着干净的亚麻布衣服和布靴子的一本正经的人物登场，于是所有的来宾都到齐了。那张铺着绿色粗绒台布的小桌子被推了出来；第一道上的是多味酒，装在一个白壶子里拿了进来；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花在了“二十一点”牌戏上，玩的规矩是输一打给六个便士，其间游戏只被患败血症似的青年和饰有粉红色船锚的绅士之间的一场小小的争执打断过一次。在争执的过程中，败血症青年暗示他有一种火烧火燎似的欲望，要去揪一揪那位佩戴着希望的象征物 [60]的绅士的鼻子；作为回答，那位绅士表示坚决不愿在毫无代价的条件下接受任何“无礼冒犯”，无论它是来自那位败血症脸色的暴躁的年轻绅士，还是任何配有一个脑袋的其他人。

在最后的一个“天对” [61]宣布之后，所有的赌账都结清了，令全体玩友感到满意。鲍勃·索耶先生拉铃叫开晚饭，来宾们挤到角落里，以便于把晚饭端上来。

要把饭菜端上来可不像有些人想象的那么容易。首先，女仆脸贴着厨桌睡着了，有必要把她唤醒；这花费了一点时间，甚至在她回应了铃声之后，为了使她的脑袋恢复一点微弱的神志，又徒劳地耗费掉了一刻钟。那个遵嘱去买牡蛎的人，因没有受到吩咐而没有把牡蛎打开；用一把软晃晃的小刀或一把双齿餐叉剖牡蛎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因此这方面的工作几乎没做什么。牛肉也几乎没有准备好；火腿呢（也是从街角的德国香肠铺买来的），也是类似的境况。不过，马口铁罐子里有大量的黑啤酒；奶酪也正大显神通，因为它臭味够足的。所以总体来说，晚餐还不坏，因为所谓晚餐通常也就是那么回事。

晚餐之后，第二壶多味酒上了桌，一同上来的还有一包雪茄和两瓶酒。接下来，是一段可怕的暂停；这一可怕的停顿由在这种场合常有的一桩很普通的事引起，不过的确是很烦人的。

事实是这样的：女仆正在洗杯子哩。这座屋子足以自豪的只有四个杯子。我记述这一点绝无诽谤拉德尔太太的意思，因为从没有哪家公寓是不缺杯子的。女房东的杯子是又小又薄的吹玻平底杯，而从酒馆借来的那些则是害水肿症似的鼓鼓囊囊的大家伙，每一只都有一条粗大肿胀的腿。这本来是足以让在座的诸位大受其益的；但是那位包办这一切的青年女子消除了绅士们在心里就这一点产生任何误解的可能性，硬是把每个人手里的杯子拿走了，虽然杯中的啤酒远远还没有喝完；尽管鲍勃·索耶先生在使眼色和阻止，她却大声地宣称得把杯子拿下楼去马上洗干净。

凡事往往有弊也有利。在玩牌的整个过程中，那个穿布靴子的一本正经的人一直想说个笑话，却始终没有如愿，这会儿他总算逮着机会了，当然不会放过。杯子一拿走，他就开始讲起了一个长长的故事，讲的是一个他已忘记名字的大人物对一个有名的杰出人士作出的非常精彩的答辩——而后者是谁，他也从来没有弄清过。他把故事拖得长长的，详详细细地说起了一些附带的事情，都是与要讲的逸事隐隐约约有一丁点儿关联的，至于要讲的那件逸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却死活都记不起来了，虽然在过去的十年里他讲这个故事一向都是能博得热烈喝彩的。

“哎呀，”穿布靴子的一本正经的人说，“那真的是一桩不同寻常的逸事。”

“很遗憾你忘记了，”鲍勃·索耶先生说，一边眼巴巴地瞟了瞟门外，因为他认为他听到了杯子的叮当声，“非常遗憾。”

“我也感到遗憾，”一本正经的人答道，“因为我知道它会让大家雅兴大发的。没关系；我敢说，大约过上半个小时我会想起来的。”

一本正经的人说到这里，杯子刚好回来了，这时一直在专心倾听的鲍勃·索耶先生说，他很希望把故事听完，就已听到的来看，那一定会是他所听过的故事中最好的一个。

一看到杯子，鲍勃·索耶又恢复了某种程度的镇定，这是他自从与女房东交谈完后就没有了的。他的脸焕发出了光彩，他开始感到十分欢畅了。

“喂，贝特茜，”鲍勃·索耶先生非常和蔼地说，同时把女仆放在桌子中央的纷乱成一小堆的杯子分给大家，“喂，贝特茜，拿些热水来；快去吧，好姑娘。”

“没有热水给你。”贝特茜答道。

“没有热水！”鲍勃·索耶叫道。

“没有，”女仆说，摇了摇头，所表达的坚决否定的意思胜过千言万语，“拉德尔太太说热水没有你的份。”

客人们脸上露出的惊讶神情使东道主增添了新的勇气。

“马上拿热水来——马上！”鲍勃·索耶先生说，严厉得要命。

“不，我办不到，”女仆答道，“拉德尔太太在上床睡觉之前把炉火给扒掉了，把水壶也锁了起来。”

“噢，没关系，没关系，别为这么点儿鸡毛蒜皮的事烦心，”匹克威克先生说，他观察到鲍勃·索耶的内心痛苦已溢于言表，就好像刻画在脸上一样，“冷水也挺好了。”

“噢，好极了。”本杰明·艾伦先生说。

“我的女房东有点轻微的神经错乱，”鲍勃·索耶带着可怕的微笑说，“我恐怕得警告她一下才是。”

“不，别那样。”本·艾伦说。

“我恐怕非这样不可，”鲍勃·索耶以英勇的坚决态度说，“我欠她多少还多少，明天早上就下警告。”可怜的家伙，他是多么热切地希望他能够这样啊！

鲍勃·索耶先生在这最后一击之下企图挽回面子的痛心的努力，对大伙产生了沮丧的影响，为了振奋精神，大多数人以格外高的热情畅饮用冷水配兑的白兰地，这样做首先产生的显著效果是败血症青年和那位穿船锚衬衫的绅士之间的敌意又复活了。争执的双方都以挤眉和嗤鼻表示对对方的轻蔑，相互对抗了一阵子，直到败血症青年觉得有必要在这件事情上分出个雌雄为止，于是就有了以下要见个分晓的过程。

“索耶。”败血症青年说，嗓门很大。

“呃，诺迪。”鲍勃·索耶先生答道。

“假如我在朋友的餐桌边造成任何不快的话，”诺迪先生说，“那我会感到非常抱歉，索耶，尤其是在你这儿——非常抱歉；但是我不得不利用这个机会告诉甘特先生，他不是一个绅士”。

“我也非常抱歉，索耶，假如我要在你住的这条街上引起什么骚乱的话，”甘特先生说，“但是我恐怕非得把刚才说那句话的人甩出窗去，让邻居们吃上一惊不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先生？”诺迪先生问道。

“就是我说的意思，先生。”甘特先生答道。

“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着，先生。”诺迪先生说。

“不出半分钟你就可以感觉到我怎么着了，先生。”甘特先生答道。

“我要求你惠赐你的名片 [62]，先生。”诺迪先生说。

“我可不干那种事情，先生。”甘特先生说。

“为什么不干，先生？”诺迪先生问道。

“因为你会把它钉在你的壁炉台上，好蒙骗客人，使他们误以为一位绅士来拜访过你，先生。”甘特先生答道。

“先生，我的一位朋友明早会去登门拜访 [63]。”诺迪先生说。

“先生，多谢你的提醒，我会特意关照仆人们把调羹锁起来 [64]。”甘特先生答道。

说到这里，其余的宾客都来调解了，责备了双方的举止不当之处；诺迪先生要求为自己辩白，说他的父亲完全像甘特先生的父亲一样有头有脸；对此甘特先生回答说，他的父亲也完全像诺迪先生的父亲一样可敬，而且他父亲的儿子在任何时候都像诺迪先生一样是一条好汉。由于这番宣告看上去像是争执重新开始的前奏，因此大伙儿又来干预了；于是又是好一番热闹的谈话和喧哗，其间诺迪先生逐渐让自己服从了感情的支配，承认他一向对甘特先生是抱有强烈的好感的；听到这句认可的话，甘特先生回答说，就整个而言，他爱诺迪先生胜过爱自己的亲兄弟；听到这话儿，诺迪先生宽宏大量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甘特先生伸出了手。甘特先生怀着感人的热忱握住了它；于是每个人都说在这场口角里，争执双方的态度自始至终都是非常体面可敬的。

“好了，”杰克·霍普金斯说，“为了使聚会再次好好进行下去，鲍勃，我倒是不在乎唱一支歌来助兴。”于是，在一片喧闹的喝彩声的鼓舞之下，霍普金斯立即唱起了《上帝保佑吾王》。他纵情地歌唱，唱出的是由《比斯开湾》和《一只青蛙》混合而成的新奇曲调。这首歌的精华所在是其合唱；由于每一位绅士都是依据其最熟识的曲调唱的，因此和声效果特别美妙惊人。

正是在第一段合唱结束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把手举到了耳边，一副在倾听的模样；合唱刚一打住，他就说话了：

“嘘！对不起。我想我听到有人在楼上叫唤。”

马上是一派深沉的肃静；看得出鲍勃·索耶先生的脸色变白了。

“我想我现在又听到一声，”匹克威克先生说，“请把门打开吧。”

门一打开，有关的所有疑问都解决了。

“索耶先生！索耶先生！”一个刺耳的声音在第三层楼梯上叫唤。

“是我的女房东，”鲍勃·索耶说，一边极其沮丧地看看大伙儿，“是的，是拉德尔太太。”

“你这是什么意思？索耶先生？”那个声音回应道，话说得既刺耳又急速，“赖掉了房租和垫付的钱不说，还要受到你那些自称是男子汉的朋友的辱骂和侮辱，难道这还不够吗？难道非要在这凌晨两三点时闹得屋子底朝天，好让喧闹声把消防车叫来不可吗？——叫这些家伙滚出去。”

“你们应该自己感到害臊。”这是拉德尔先生的声音，好像是从远远的某床被单下发出来的。

“什么自己感到害臊！”拉德尔太太说，“你为什么不下楼去把他们一个个打下楼去？你要是条汉子就该去！”

“我要是有一帮人的话会去的，亲爱的，”拉德尔先生好声好气地说，“可是他们人数占上风啊，亲爱的。”

“呸，胆小鬼！”拉德尔太太极度轻蔑地说，“你到底赶不赶他们走，索耶先生？”

“他们马上就走，拉德尔太太，马上就走。”可怜的鲍勃说。“恐怕你们最好还是走，”鲍勃·索耶对朋友说，“我早就感到你们的声音太大了点儿。”

“真是倒霉，”那个一本正经的人说，“恰恰是在我们兴头刚好上来了的时候！”事实上，一本正经的人已开始大有想起那个他先前已忘掉的故事的希望了。

“这简直无法忍受，”一本正经的人说，一边环顾四周，“简直无法忍受，是不是？”

“是无法忍受，”杰克·霍普金斯答道，“我们来唱另一节吧，鲍勃；来吧，开始！”

“不，不，杰克，别这样，”鲍勃·索耶插话说，“这支歌是不错，不过我们恐怕最好还是不要再唱了。这个屋子里的人，都是些很粗暴的家伙。”

“我是不是要上楼去给房东一些颜色看看？”霍普金斯问道，“要么就是不停地拉铃，或者是上楼去吼他几声？你要我去做什么都行，鲍勃。”

“我非常感激你的友情和善意，霍普金斯，”可怜的鲍勃·索耶先生说，“但是我觉得避免进一步争执的最佳方案是我们马上散场。”

“喂，鲍勃·索耶！”拉德尔太太的尖厉的声音嘶叫道，“那些畜生走了没有？”

“他们只是在找帽子啊，拉德尔太太，”鲍勃说，“他们马上就走。”

“就走！”拉德尔太太说，一边把戴着睡帽的脑袋从楼梯栏杆上方伸出来，恰好看见匹克威克先生和跟在他后面的图普曼先生从客厅里出来，“就走！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来？”

“亲爱的老板娘。”匹克威克先生抬起头来，以劝谏的口气说。

“去你的，老家伙！”拉德尔太太答道，急忙把睡帽缩了回去，“老得都可以做他的爷爷了，你这混蛋！你比他们谁都坏。”

匹克威克先生发现为自己的无辜进行辩白是徒劳的，因此急匆匆地下楼到了街上，图普曼先生、温克尔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也紧跟着他到了街上。因喝酒和激动而变得十分沮丧的本·艾伦先生陪着他们一直走到伦敦桥；一路上，他把温克尔先生当作一个特别值得向其吐露秘密的人，并告诉他说，除了鲍勃·索耶先生，无论是谁企图博取他妹妹艾拉贝拉的欢心，他都会割断他的喉管。他以得体的坚决态度表达了要履行这一做哥哥的痛苦职责的决心，然后就突然哭了起来，把帽子拉下来遮住泪眼，并且急急忙忙往回走，在鲍洛市场事务所的门上敲了两下，敲不开就在石阶上打盹，打完盹又去敲两下门，就这样轮流地一直折腾到天亮，因为他坚信他住在那里，只是忘了带钥匙而已。

客人们服从了拉德尔太太那咄咄逼人的驱客令，都离去了，留下鲍勃·索耶先生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冥想明天可能发生的事情并回味今天晚上的乐趣。

第三十三章　老威勒先生对文章的作法提出一些批评意见，并且在儿子塞缪尔的协助下，把可敬的红鼻子绅士的旧账付了一点点

现在是二月十三日早晨，这部有根有据的故事的读者们和我们一样清楚，这一天刚好是审理巴德尔太太的案子的预定日期的前一天。这一天可把塞缪尔·威勒先生忙坏了，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两点，并且包括这两个钟点在内，他不断地在乔治与兀鹰旅馆和佩克尔先生的事务所之间来回穿梭，跑过来又跑过去。并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因商议已经完成了，要采取何种步骤也最终决定了；可是匹克威克先生处在极其激动的状态下，坚持要不断地送小条子给他的代理人，条子上只写上一句询问：“亲爱的佩克尔，一切都进展顺利吗？”对这一问题，佩克尔先生总是一成不变地答复说：“亲爱的匹克威克，尽可能顺利。”而事实是，正如我们已暗示过的那样，根本就没有什么进展不进展的，也无所谓好与坏，等到第二天法庭开庭就自然见分晓了。

不过，无论是自愿诉诸法律的人，还是被迫去打官司的人，第一次的时候遭受一些暂时的烦恼与焦虑的折磨也是情有可原的；而山姆呢，由于对人性天生的脆弱抱有相当的宽容，因此，始终带着从容的和蔼与泰然的镇定服从了主人的所有命令，正是这样的品性构成了他最感人也最可亲的性格特征。

山姆用一顿极为精美惬意的午饭慰劳完自己之后，正在吧台边等那杯匹克威克先生要他喝下去缓解一上午的奔波之累的温热混合饮料，这时候来了一个大约三英尺高的男孩，他戴着毛茸茸的便帽，穿着粗斜纹布工装裤，那一身行头表明一种可嘉的雄心，那就是他在适当的时候要荣升为马夫；他走进乔治与兀鹰旅馆的过道，先往楼上望望，然后看看过道里，接下来是瞅瞅酒吧间，好像是在找人托办什么事似的；见此情景，酒吧女招待猜想说不定是和店里的茶匙与汤勺有什么贵干哩，于是就和那男孩搭讪说：

“喂，小伙子，你有什么贵干？”

“这儿有人叫山姆吗？”那男孩问道，嗓门大大的，是应有的三倍。

“姓什么？”山姆·威勒说，一边扭过头来看看。

“我怎么知道？”毛茸便帽下的那位小绅士迅速答道。

“你真是个伶牙俐齿的孩子，真的，”威勒先生说，“不过假如我是你的话，我可不太愿露那么好的利牙，弄不好会被人拔掉的。你干吗莽莽撞撞像个印第安人似的，跑来这旅馆找山姆呢？”

“因为一个老绅士叫我来找。”那孩子答道。

“什么老绅士。”山姆问道，带着深深的鄙夷。

“他是赶伊普斯威奇的马车来的，住在我们的店里。他昨天早上告诉我今天下午到乔治与兀鹰旅馆去找山姆。”

“是我老爸，我亲爱的，”威勒先生说，以解释的神气转向吧台内的青年女士，“要是他不知道我姓什么，那就算我活该倒霉。那么，小花椰花芽儿，有什么事？”

“呃，这个，”那孩子说，“就是要你六点钟去我们店里找他，因为他想见你——蓝色野公猪旅馆，在莱登霍尔市场。我可以回复说你要来吗？”

“你可以冒失点儿这么说，先生。”山姆答道。得到这一授权之后，那位小绅士就走了，一边走一边吹了几声声音特别洪亮饱满的口哨，那忠实而极端准确地模仿车夫们的口哨声在旅馆的院子里激起了满院的回声。

威勒先生从匹克威克先生那儿请到了假，后者当时处在既激动又焦虑的心境之下，是绝不会不乐意自个儿待着的。远远未到约定的时间，威勒先生就早早地出发了，由于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很多，他晃荡到了市长官邸，一边在那里逗留，一边带着冷静明达的神情注视聚集在那个著名的热闹场所附近的众多流浪汉和短程马车车夫，这些人可是令那一带的老太太们大为恐惧和惶惑的。威勒先生在那里逗留了半个小时左右，然后就转身离开，穿过很多小街与胡同，向莱登霍尔市场走去。由于他是在消磨空闲时间，对目光触及的几乎每一件东西都要停下看看，因此，他在一个卖文具与版画的小店的橱窗前停下来也就丝毫不足为怪了；但是假如不进一步解释一下，那么他以下的举动的确还是让人奇怪的：目光刚一落到放在里面卖的一些版画上，他就突然怔了一下，用力猛拍了一下右腿，大声叫道：“要不是因为这个，我就全都忘掉了，等到再想起来就晚了！”

山姆·威勒先生说这话时眼睛盯着的是一幅色彩非常鲜艳的画，上面画着两颗人心被一支箭穿在一起，正在一堆旺旺的火上烤着；还画了一男一女两个穿着现代服装的食人生番——男士穿着蓝上衣和白裤子，女士穿着深红色大衣并打着一把同样颜色的阳伞——他们露出饥饿的眼神，沿着通往火堆的一条弯曲的石子路向那烤着的肉走去；还画了一个肯定粗野的小绅士，他有一对翅膀，什么都没有穿，看上去正在料理烧烤；还有伦敦蓝罕广场的教堂尖顶也出现在画面的远方；所有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情人节”画面，橱窗里的题字说，店里备了很多这类的东西，店主保证向同胞们大量供应，优惠价为每张一先令六便士。

“不然我就忘记了，不然我就真的忘记了！”山姆说；说着，他立即跨进文具商的铺子，说要买一张最好的金边信纸，以及一支笔尖牢实、保证不溅墨水的笔。在很快地买了这些之后，他就迈着与刚才的闲荡截然不同的大步子直奔莱登霍尔市场而去。在那里四下里一张望，他看到了一个招牌，广告画家在上面画了一个有一丁点儿像一头天蓝色大象的东西，不过一个鹰的鼻子取代了粗大的象鼻子。他准确地猜想这就是所谓蓝色野公猪旅馆，于是就走了进去，打听起父亲的情况来。“过了这三刻钟他才会回来。”掌管蓝色野公猪旅馆内务的青年女子说。

“很好，亲爱的，”山姆答道，“给我来一杯九便士的兑温水的白兰地，再拿个墨水瓶，好吗，小姐？”

兑温水的白兰地和墨水瓶送进了小客厅，年轻女子小心地封好了煤块，以免它们旺燃起来，她还拿走了火钳，以杜绝未征得蓝色野公猪旅馆的赞同就擅自去拨火的可能性。于是山姆就在火炉边的一个箱上坐了下来，并且掏出了那张金边信纸和那支钢笔。接着，他先查看笔尖上有没有头发，掸掸桌子以免信纸下面沾上面包屑，然后就挽起衣袖，摆好胳膊肘，镇定下来开始写信。

对那些不习惯于从事写作实践的女士们和先生们来说，写信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儿；在这种情况下，一般总是认为写信者有必要把头枕在左臂上，使得眼睛尽可能与信纸处在同一水平线，以便一边从旁边斜眼看写下的字，一边用舌头把想象中的那些字母构造出来。这些动作对写作无疑大有帮助，但却在某种程度上延缓了写作者的进度。山姆用小字写着信，写错的地方就用小指擦掉后改写，但改写的字往往要重复描过才能从墨渍中显现出来，这样不知不觉就写了一个半小时，直到房门打开，他父亲走进了房间，他才回过神来。

“喂，山米。”父亲说。

“喂，我的普鲁士蓝，”儿子答道，放下了笔，“关于后妈有什么最新公告呀？”

“威勒太太睡了一个好觉，不过今天早上异常乖张不乐。老威勒老爷宣誓签发。这就是最新公告，山米。”

“还没有好转？”山姆问道。

“所有迹象都说明更糟了。”威勒先生答道，一边摇摇头，“喂，你这是在干什么呀——在辛辛苦苦学知识呀，山米？”

“做完了，”山姆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我在写信哩。”

“看得出来，”威勒先生答道，“我希望，不会是写给某个女人吧，山米？”

“唉，说不是也白搭，”山姆答道，“是一封情人节情书。”

“塞缪尔呀，塞缪尔，”威勒先生以责备的口气说，“我想不到你还会这样——你是从老爸的不良嗜好得到过教训的；关于这个问题我和你说过多少呀；你又不是没见过你后妈，又不是没有和她相处过，这样的教训我认为是谁也忘不了的呀，到死都忘不了啊！我想不到你会这样，山米，真想不到你还会这样！”这些感慨令这个好心的老人太不好受了。他把山姆的大酒杯举到唇边并且把酒喝了个精光。

“你怎么啦？”山姆说。

“没什么，山姆，”威勒先生说，“那将是我有生以来的非常痛苦的一劫，不过我挺强壮的，这倒是一种安慰，就像农夫说恐怕他不得不杀掉火鸡时那只老火鸡说的。”

“什么一劫呀？”山姆问道。

“看见你结婚呗，山米——看着你成为一个上当受骗的牺牲品，想着你平白无故遭那样的罪，”威勒先生答道，“这对一个父亲的感情来说是可怕的一劫呀，山米。”

“瞎说嘛，”山姆说，“我不会去结婚的，你不要为这点事儿自找烦恼；我知道你判别这种事是老行家了。叫人把你的烟斗拿来吧，我把信给你念念。就这么着！”

我们没法说清，到底是由于有烟斗在望，还是由于想到了这样一点而感到了心安理得：家族中有一种老想结婚的遗传禀性，它既是致命的，又是无可更改的，总之，威勒先生的情绪平静下来，他的悲痛也渐渐消退了。我们宁愿说，这样的结果是以上两种安慰的共同作用所致，因为他不断地以低声重复着第二点，与此同时又拉铃叫人拿第一件东西。然后他脱掉了上衣，点上了烟斗，背对着火站在壁炉前，以便感受火的全部热力；他倚靠在壁炉壁上，带着因烟草的缓和作用而大感宽慰的神情转向山姆，叫他“开火”。

山姆把笔插入墨水瓶，以供必要的修改之用，然后以非常戏剧性的派头开始了：

“可爱的——”

“且慢，”威勒先生说，一边拉了拉铃，“再来两杯一样的酒，我亲爱的。”

“好的，先生。”女招待说；她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他们好像了解你的脾气呀。”山姆说。

“是呀，”他父亲答道，“以前我常来，年轻的时候。往下念吧，山米。”

“‘可爱的人儿——’”山姆重复念道。

“不是诗吧，对吗？”他父亲插话说。

“不是，不是。”山姆答道。

“这就让人高兴，”威勒先生说，“诗是不自然的；一般人谁也不会去念诗，只有教区差役才在节礼日 [65]念诗，不是沃伦的黑鞋油，就是罗兰的油什么的，要不就其他下三烂的家伙才念诗谈诗哩；你可千万不要降低身份去念诗呀，我的孩子。重新开始吧，山姆。”

威勒先生带着吹毛求疵的严肃表情重新拿起烟斗，山姆再一次开始念信，信是这样写的：

“‘可爱的人儿，我感到该死了——’”

“不得体。”威勒先生说，一边把烟斗从嘴边拿开。

“不，不是‘该死’，”山姆说，把信凑近灯光，“是‘羞死’，这里有一个墨水点子——‘我感到羞死了。’”

“很好，”威勒先生说，“继续念。”

“‘我感到羞死了，且完全受——’我忘记这里是个什么词了。”山姆说，一边用笔搔搔头，企图回想起来却不可得。

“那你为什么不看看呢？”威勒先生问道。

“我正在看呀，”山姆答道，“可这里又有一个墨点子。我只看清一个‘C’，一个‘i’，还有一个‘d’。”

“‘陷害’，也许是这个词吧。”威勒先生提醒说。

“不，不是那个词，”山姆说，“‘限制’ [66]，对了，就是这个词。”

“‘限制’不如‘陷害’好，山米。”威勒先生严肃地说。

“你觉得不如吗？”山姆说。

“没有比那个词更好的了。”他父亲说。

“你不觉得那太过分了吗？”

“很可能你的说法更温和一些，”威勒先生思索片刻之后说，“念下去吧，山米。”

“‘我感到羞死了，完全受到和你谈谈的心愿的限制，因为你真是一个好女孩，的的确确是的。’”

“这是一句非常好的情话。”老威勒先生说，为说话方便从嘴里拿开了烟斗。

“是啊，我觉得相当好。”山姆说，大感得意。

“我喜欢这种写法，”老威勒先生说，“是因为里面没有瞎叫名字——什么维纳斯呀，或者诸如此类的名字，称一个年轻人叫维纳斯或小天使有什么好处呢，山米？”

“噢，可不是嘛，有什么好处呢？”山姆答道。

“称她作鹰狮也一样，或者叫她独角兽，或者干干脆脆称她为纹章，谁都知道这些不过是神话传奇的动物而已。”威勒先生补充说。

“那倒也是。”山姆答道。

“念下去吧，山米。”威勒先生说。

山姆响应号召，继续往下念：与此同时，他父亲继续抽烟，脸带特别能予人以启迪的睿智与得意交融的表情。

“‘在认识你之前，我以为所有女人都没有区别。’”

“她们就是这样。”老威勒先生插话说。

“‘可是现在，’”山姆继续念道，“‘现在我发现自己以前真是一个呆头呆脑的多疑的大萝卜；因为你和谁都不一样，而我除了你谁也看不上。’我觉得说得过火一点更加好。”山姆说，抬头看看父亲。

威勒先生赞同地点点头，山姆又接着往下念。

“‘因此我想乘这个节日的特惠之便，玛丽，我亲爱的——正如那个处境艰难的绅士在一个礼拜天外出时所说——告诉你，自从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你之后，你的相貌就立即摄入了我的心头，比照相机（你也许听说过那玩意儿吧，玛丽我亲爱的）还要快得多也清楚得多，尽管用照相机拍好一张相片，装上带挂钩的玻璃镜框，总共只需要两分十五秒钟。’”

“恐怕有点儿像写诗了，山米。”威勒先生疑惑地说。

“不，不是。”山姆答道，一边很快地往下念，以免在这一点上发生争议。

“‘拒绝 [67]我做你的情人吧，好好想想我说的话。——我亲爱的玛丽，就此搁笔。’完了。”山姆说。

“收尾好像太突然，不是吗，山米？”威勒先生问道。

“一点儿都不突然，”山姆说，“她会希望还有下文，这正是写信的高超技巧所在。”

“唔，”威勒先生说，“这倒是有点儿道理；要是你的后妈说话时也遵循这一有涵养的原则就好了。你不签上名字吗？”

“头痛的就是这个，”山姆说，“我不知道签什么名好。”

“就签‘威勒’好了。”这一姓氏中尚在人世的最长者说。

“不行，”山姆说，“绝不能在情人节的信中签自己的真名。”

“那就签‘匹克威克’吧，”威勒先生说，“这个名字很好，容易拼写。”

“再好不过了，”山姆说，“我可以用一节诗来结尾，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喜欢，山姆，”威勒先生答道，“我从没听说哪个可敬的马车夫写过诗，除了在大路上抢劫的那个，他在被送上绞架的头天晚上写了几节感人的诗；但他只是一个坎伯威尔人，因此不足为例。”

但山姆是不愿接受劝阻而放弃心中萌生的诗意念头的，因此他在信的末尾签上了：

你的相思者

匹克威克

在很复杂地把信叠好之后，他在一个角上写了一行向下倾斜的挤得密密麻麻的字：“萨福克郡伊普斯威奇市纳普金市长官邸之女仆玛丽收”；封好之后，他把信放进了口袋，准备到邮政总局去邮寄。在这件大事情办完之后，威勒先生开始着手其他的事情，他正是为此才把儿子叫来的。

“第一件事和你的东家有关，山米，”威勒先生说，“明天他就要受审了，是吗？”

“是要审了。”山姆答道。

“那么，”威勒先生说，“我猜想他需要找一些人证来证明他的人品，或者证明他当时不在场。我一直在琢磨这事儿，叫他放心好了，山米。我有几个朋友可以效劳，随便为他证明哪一点都成，不过我的忠告是这样的——不要去在意什么人品，咬定不在场就是了。没有比不在场更有说服力的了，山米，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在发表这番法学见解的时候，威勒先生一脸高深莫测的神情，他把鼻子埋在大酒杯里，从杯沿的上方朝他那吃惊的儿子直眨眼睛。

“嗨，你这是什么意思？”山姆说，“你该不是以为他是到中央刑事法庭受审吧，对吗？”

“那不在目前的考虑范围之内，山米，”威勒先生答道，“无论他是在哪儿受审，我的孩子，证明不在现场可以使他摆脱干系。我们使汤姆·威尔德斯巴克免除了杀人罪，用的就是证明不在现场的招数，而当时所有的律师都说他是没救了。我的看法是，山米，假如你的东家不采用不在场证明，他就会像意大利人所说的那样倒霉定了，此外再没有别的结果。”

由于老威勒先生坚定不移地相信中央刑事法院是全国最高法院，并且它的审案原则和形式可以规范和制约其他法院的诉讼活动，因此对儿子就不能采用不在场证明而做的论证和争辩全然置之不理，并且强烈抗议说匹克威克先生即将“被牺牲”。山姆发现继续争论下去已毫无意义，便改变了话题，问他可敬的父亲要和他商谈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是一桩家务事，山米，”威勒先生说，“那个斯狄金斯——”

“红鼻子吗？”山姆问道。

“正是他，”威勒先生答道，“这个红鼻子男人，常来看你后妈，来得那么勤快，那么热乎，我从没见过有谁比得过他的。他和我们家可真是亲密到家了，一旦离开我们就觉得不舒服，非要等到又有什么事来找我们才会心安。”

“我要是你的话，非得给他一点像松油或蜂蜡似的东西——沾在他的记性上，十年也脱不了。”汤姆插话说。

“待一会儿再说，”威勒先生说，“我正准备告诉你的是，他现在总是带一个可以装大约一品脱半的扁瓶子来，走的时候总要带走一瓶子的菠萝甜酒。”

“回来的时候瓶子又是空的，我想是吧？”山姆说。

“一干二净！”威勒先生答道，“瓶子里什么都没了，除了瓶塞子和酒味；相信好了，他总是那样的，山米。好了，我的孩子，今天晚上那些家伙要召开会议，也就是礼拜堂联合戒酒协会布里克街分会，每月的例会。你后妈本来是要去的，但她风湿病又发作了，去不成；于是我，山姆——就拿到了给她的两张票。”威勒先生得意扬扬地说出了这一秘密，接着便不知疲倦地使劲眨眼睛，致使山姆以为他准是右眼皮得了神经痉挛病。

“没事吧？”那位年轻绅士说。

“没事儿，”他的长辈继续说，一边小心地环顾四周，“你和我一起去参加，准时到会。助理牧师是不会准时的，山米；助理牧师不会准时的。”说到这里，威勒突然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它逐渐又演变成了一个上了年纪的绅士尚能安然承受的类似哽噎的声音。

“唉，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你这样的老鬼呀。”山姆一边叫嚷，一边替老绅士揉背，劲大得足以让老夫子冒火。“你在笑什么呀，胖子？”

“嘘！山米，”威勒先生更加小心地看看四周，悄悄地说，“我的两个朋友，在牛津路赶车的，玩各种把戏都是老手，他们把助理牧师捏在手里了，山姆；去参加礼拜堂戒酒联合会的时候（他是一定会去的，因为他们会把他送到门口，必要的话还会把他推进门去），他一定会醉得一塌糊涂，就像在多尔金的格兰比侯爵酒馆 [68]一样，这是毫不夸张的。”说完这些，威勒先生再一次纵声大笑，结果又再一次陷入那种半哽噎状态。

有计划地暴露那个红鼻子男人真正的嗜好与品质，与山姆·威勒的心情再合拍不过了；由于开会的时间已临近，父子俩便立刻赶往布里克街；在去的路上，山姆没有忘记把那封信投进邮局。

礼拜堂联合戒酒协会布里克街分会的本月例会，在一段安稳宽阔的楼梯顶上的一间很大的房间里欢快而气派地举行。会议主席是直腿子安东尼·赫姆先生，一个已皈依的前消防队员，现在在做教师，偶尔也当当巡回传教士；大会秘书是乔纳斯·马奇先生，杂货店老板，一个既热心又无私的家伙，他卖茶给会员们。在会议开始之前，女士们坐在长凳上喝茶，一直喝到她们认为最好起身离座时为止；一个大大的木头钱箱显眼地放在会议桌的绿色粗绒桌布上，秘书站在钱箱后面，每当有人往那藏在钱箱里的大量铜币增捐一笔，他就带着和蔼的微笑表示谢意。

在这一特殊场合，女人们喝茶之多到了令人吃惊的地步；老威勒先生大感惊恐，完全不顾山姆劝诫式的轻推，瞪着眼睛四处张望，惊诧之色暴露无遗。

“山米”，威勒先生耳语道，“这些人里面有几个假如明天早上不需要剖开肚子放水的话，我就不是你老爸，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儿。嗨，我旁边的这个老太婆快要把自己淹死在茶里了。”

“别出声，不行吗？”山姆咕哝道。

“山姆，”过了一会儿威勒先生又悄悄地说，语调里有一种深沉的焦虑，“听我说，孩子。假如那个秘书再这么搞五分钟，他准会被烤面包和茶水胀破。”

“好了，由他去吧，只要他喜欢，”山姆答道，“不关你的事儿。”

“假如再这么搞下去，山米，”威勒先生说，还是那种低沉的语调，“我觉得，作为一个人，我有义务站出来对这些狂饮的人发表看法了。那边第二条凳子上有一个年轻女人，已经接连喝了九杯半；我眼睁睁地看见她明显地在胀大。”

毫无疑问，假如不是放下茶杯和碟子造成的一阵好不热闹的嘈杂声很幸运地宣告了茶会结束的话，威勒先生是准会把他的仁慈想法立即付诸行动的。瓷器被拿走了，那张铺着绿色粗绒桌面的桌子被抬到了房间中央，晚上的正事由一个个子矮小却令人刮目相看的男人拉开序幕——他脑袋光秃，穿着暗黄色裤子，冒着折断短裤里那两条细杆腿子的危险突然狂奔上楼，说道：

“女士们和先生们，我推举我们的杰出教友安东尼·赫姆先生担任主席。”

女士们听到这一提议，纷纷挥舞起精美的手绢表示响应，而那个性急的小个子男人真的就去抓住赫姆先生的双肩，把他推进了一个曾经是一把椅子的桃花心木框架里。又是一阵手绢挥舞；体弱脸白、永远冒汗的赫姆先生谦恭地鞠了一躬，令女士们倾慕不已，然后他正式就座上任。穿暗黄色短裤的小个子男人紧接着请求大家肃静，赫姆先生站起来致辞——他说，经到会的布里克街分会各位兄弟姐妹的允许，秘书可以宣读布里克分会委员会的报告；这一提议又引起一阵手绢挥舞。

在秘书用一种非常感人的方式打了一个喷嚏之后，在有什么要事需通过集会解决时总会攫住与会者的那种咳嗽已恰如其分地完成之后，以下文件被宣读出来：

礼拜堂联合戒酒协会布里克街分会理事会报告

理事会在过去的一个月里进行了他们的愉快劳动，并怀着无法形容的快慰汇报以下新入会的“戒酒会”会友的情况。

赫·沃克尔，裁缝，家有妻子和两个孩子。他承认在家境较好的情况下有经常喝麦酒和啤酒的老习惯；他说不能肯定二十年来他是不是每周尝两次“狗鼻子”，理事会经调查研究得知，那是一种由黑啤酒、糖浆、杜松子酒和豆蔻混合而成的饮料（一声呻吟，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士叫了一声“一点不错！”）。现在他失业了，一文不名；他认为一定是黑啤酒惹的祸（欢呼声），要不就是由于他的右手废了；说不准究竟原因何在，但他觉得有一点是很可能的：假如他一辈子只喝水不喝别的，那么工友们绝不会用一根生锈的针扎他，以致使他遭受横祸（热烈的欢呼）。只喝水不喝别的，那就永远不会感到干渴（热烈的鼓掌喝彩）。

贝茜·马丁，寡妇，有一孩子，有一只眼睛。白天出去打短工和替人洗东西；生来就只有一只眼睛，但是知道她母亲喝瓶装的黑啤酒，假如是这点导致她独眼的话也不足为怪（众人欢呼）。假如她历来就禁酒的话，也许这个时候有两只眼也未可知，她觉得这并不是不可能的（热烈的鼓掌）。无论去哪里干活，她过去总是索要十八便士、一品脱黑啤酒和一杯烈酒；但自从成为布里克分会的会员之后，她就总是要三先令六便士了（对这一引人入胜的事实的宣布，博得了震耳欲聋的热情响应）。

亨利·贝勒，多年来一直在各种社团的宴会上担任敬酒司仪，其间曾喝过大量的外国酒；也许有时还带一两瓶回家，对这一点他已不太有把握。但可以肯定的是，假如他真的带了酒回家，那么酒也被他喝光了。现在他感到非常消沉和忧郁，火烧火燎的，有一种持久不衰的焦渴；他认为准是过去喝的那些葡萄酒在作怪（欢呼声）。现在他失业了；再没有利用任何机会喝过一滴外国酒（喝彩声轰动全场）。

托马斯·伯顿（宣读这位绅士的姓名引起了全场屏息静气的高度兴趣），是市长和司法官以及市议会的几位议员的猫食承办人。他有一条木腿；由于发现在石子路上用木腿很破费，因此他常常使用二手货木腿，并且每天晚上都喝一杯热乎乎的兑水杜松子酒——有时候是两杯（一阵深深的叹息）。他发现二手货木腿破裂和腐烂得很快；坚信那是它们遭到了杜松子酒的腐蚀所致（持久的喝彩声）。现在他买了新的木腿，只喝水和淡茶了。新木腿比以前那些旧的耐用两倍，这一点他完全归功于他戒了酒（胜利的欢呼）。

安东尼·赫姆这时候提议大家唱支歌来自娱自乐。鉴于他们这一合乎理性与道德的享受的需要，莫德林教友把《谁没听说过快乐的水手》的美丽歌词配到了《第一百首古歌》的曲调上，他唱的时候要求大家跟他合唱（热烈的掌声）。他要利用这一机会表达他的坚定信念，那就是：他认为这首歌是已故的狄布丁先生看到了自己早年生活的迷误而写来颂扬戒酒的好处的。它是一首戒酒的歌（旋风般的欢呼声）。那小伙子服饰的整洁、摇船动作的灵巧以及那使他能如诗人的美丽诗句所说的那样：

摇啊摇，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的令人羡慕的心境，一切结合起来证明他一定是一个喝水者（欢呼声四起）。噢，多么有德行的快乐！（欣喜若狂的欢呼）结果那小伙子赢得什么奖赏呢？请在座的小伙子们牢记在心吧：

少女们全都欣然拥向他的小船

（响亮的欢呼声，女士们也参加进来了）。多好的一个实例呀！妇女们、少女们正簇拥在那个年轻水手的身边，在激励他沿着责任与节制的河流前进哩。但是，难道只有出身卑微的少女们给予他温存、抚慰和支持吗？不！

在漂亮的都市仕女心目中，

他永远是一流的划船手。

（响彻全场的热烈欢呼）柔弱的性别像同一个人似的——他抱歉说，像同一个女人似的——一齐聚集在那个年轻水手的身旁，而对那些个喝酒的人则鄙夷地扭开头，不屑一顾（欢呼声）。布里克街分会的男会友们全都是水手（欢呼声和大笑声四起）。那间会议室是他们的船；听众们便是那些少女；而他（安东尼·赫姆先生），不管他多么卑微，则是“一流的划船手”（无限的赞美声）。

“他所说的‘柔弱的性别’ [69]指的是什么呀，山米？”威勒先生悄悄地问道。

“指女人们。”山姆答道，同样是用耳语。

“他这话倒是不太离谱，山米，”威勒先生答道，“她们肯定是一种软弱的性别——真是软弱到顶了——假如她们任由他这样的家伙蒙骗的话。”

由于唱歌就要开始了，这位愤愤不平的老绅士的进一步议论被打断了；在正式开唱之前，安东尼·赫姆先生把歌词每次两行念了一遍，以便听众中不了解水手传说的人熟悉歌词。在唱歌的过程中，那个穿暗黄色短裤的矮个子男人不见了；歌一唱完他又马上赶了回来，并且与安东尼·赫姆先生低声咕哝了几句，一脸了不得的神情。

“我的朋友们，”赫姆先生说，同时以恳求的姿态举起手，请那些还有一两句没唱完的胖老太太们肃静下来，“我的朋友们，本协会多尔金分会的代表，斯狄金斯会友，就在楼下等着。”

手绢再一次出现，挥舞得比先前更起劲了；因为斯狄金斯先生在布里克街妇女界是颇受爱戴的。

“我想他可以上来，”赫姆先生说，一边带着愚蠢的微笑环顾四周，“泰德格尔会友，让他上来和我们会会面。”

被称作泰德格尔会友的那个穿暗黄色短裤的矮个子以很快的速度匆匆下了楼梯，紧接着又听见他和可敬的斯狄金斯牧师跌跌撞撞走上楼梯的声音。

“他上来了，山米。”威勒先生低语道，因强忍着不笑憋得脸色都发紫了。

“什么也别跟我说，”山姆答道，“因为我受不了。他快到门口了。我听见他的脑袋撞在墙板和灰泥上的声音了。”

在山姆·威勒说着的时候，小门突然打开了，泰德格尔会友进了门，紧跟着是斯狄金斯牧师，他一进门就引起一阵热烈的掌声、顿足声和手绢的狂舞；对这一切欢乐的致意，斯狄金斯先生毫无反应，只是向桌上蜡烛灯芯的最尖端投去狂乱的目光，脸上则带着呆滞的微笑；与此同时，他的身体晃来晃去，一副站不稳的模样。

“你不舒服吗，斯狄金斯教友？”安东尼·赫姆先生低声问道。

“我很好，先生，”斯狄金斯答道，用的是语气凶猛而发音又极度含糊的语调，“我很好。”

“噢，很好。”安东尼·赫姆先生答道，同时后退了几步。

“我相信这里没有谁胆敢说我不好，是吗，先生？”斯狄金斯先生说。

“噢，当然没有。”赫姆先生说。

“我劝他还是别那么说的好，先生；我劝他还是别那么说的好。”斯狄金斯先生说。

这个时候听众们完全肃静下来了，有点儿焦急地等待着会议进行下去。

“你对大家讲几句话吧，教友。”赫姆先生说，脸带盛情邀请的微笑。

“不，先生，”斯狄金斯先生说，“不，先生。我不讲，先生。”

全场会众都抬起眼皮你看我我看你，一阵惊讶的咕哝声传遍整个房间。

“在我看来，先生，”斯狄金斯先生说道，一边解开外衣纽扣，同时把嗓门扯得很大，“在我看来，先生，这个会议是一个醉鬼会，先生。泰德格尔，先生！”斯狄金斯先生说着，突然变得更加暴烈了，猛地扭头冲着穿暗黄色短裤的矮个子，“你喝醉了，先生！”这话一说完，斯狄金斯先生便怀着一种要提高会议的清醒程度并把所有不得体人物逐出会场的可嘉愿望朝泰德格尔会友打了一拳；这一拳准确无误地打在鼻尖上，致使暗黄色短裤如闪电一般立即消失了。泰德格尔会友被打下了楼梯，头朝下滚了下去。

见此情景，女人们发出一阵响亮而伤心的尖叫，同时三五成群地冲到她们最喜欢的男会友们身边，张开手臂抱住他们，以免使他们遭受危险。这一感情的表示，简直要了赫姆先生的命，因为他特别受爱戴，蜂拥而上的女信徒们吊在他的脖子上，把抚慰一股脑地堆向他，差不多把他闷死了。大部分的灯都熄灭了，四面八方只剩下喧闹和混乱。

“喂，山米，”威勒先生说，一边十分从容地脱下他大大的外套，“你出去吧，去叫一个守夜的人来。”

“那么，你留在这儿干吗？”山姆问道。

“你不用管我，山米，”老绅士答道，“我得和那个斯狄金斯有一个小小的了断。”山姆还来不及阻止，他英勇的父亲已经钻到会场远远的一个角落，身手敏捷地对斯狄金斯牧师发起进攻了。

“走吧。”山姆说。

“来呀！”威勒先生喊道；然后他不再邀请，朝着斯狄金斯牧师的脑袋打了第一拳，接着开始轻盈敏捷而又精神抖擞地在对手周围跳跃。对他这般年纪的绅士来说，这样的身手的确令人叹为观止。

山姆发现一切劝告都是徒劳的，便把帽子戴牢，把父亲的外套搭在臂弯，冲上去拦腰抱住老头子，死拖硬扯使他下了楼梯，然后到了街上；一路上山姆都不松手，一直拖到街角才让老头子停下来。到达街角后，他们听到居民们在大呼小叫，这是他们在观看可敬的斯狄金斯牧师被送去拘留所过夜；他们还听见人群朝各个方向疏散的喧闹声，那些人都是礼拜堂联合戒酒协会布里克街分会的会员们。

第三十四章　本章完全用于详尽而忠实地报道巴德尔太太诉匹克威克案的值得铭记的审判

“我不知道陪审团团长——不管他是谁——早餐吃什么。”在二月十四日这个多事的早上，斯诺格拉斯先生这样说，实在是没话找话。

“啊，”佩克尔说，“但愿吃得好。”

“为什么这么说呢？”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这一点事关重大；非常重要，我亲爱的先生。”佩克尔说，“陪审官早餐吃得心满意足的话，就好对付得多。假如他们没有心满意足或者饿着肚子，我亲爱的先生，那他们总是会偏袒原告的。”

“天哪，”匹克威克先生说，显得非常茫然，“他们为什么那样呢？”

“唉，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小个子男人漠然地说，“我想大概是为了节省时间吧。假如到了快要吃饭的时间，陪审官们退席的时候，陪审团长掏出表来，说：‘哎呀，先生们，差十分就是五点了！我是五点钟吃饭了，先生们。’‘我也是。’其余的人也这么说，只有两个人例外——他们本来三点钟就该吃饭了的，这会儿看起来却好像想坚持到底似的。陪审团长微微一笑，收起表来，说：‘那么，先生们，我们该支持哪一方呢？原告还是被告呢，先生们？我倒是觉得，就我个人而言，先生们——我说呀，我倒是觉得——不过不要让这个影响你们——我倒是觉得原告有理。’听了这话，其他两三个人一定会说他们觉得也是如此——这是当然的事儿；然后他们会不约而同地、愉愉快快地就此达成共识。九点十分了！”小个子看着表说道。“我们该动身了，亲爱的先生；毁弃婚约的案子——审理这样的案子时法庭往往会人满满的。你最好是打铃叫一辆马车来，我亲爱的先生，不然我们就要迟到了。”

匹克威克先生马上打了铃；马车弄到之后，四位匹克威克同仁和佩克尔先生坐了进去，开始动身去吉尔霍尔；山姆·威勒、劳顿先生和那只蓝色的文件袋则在后面的一辆小马车里跟着。

“劳顿，”到达法院的外大厅的时候，佩克尔说，“带匹克威克先生的朋友们到学生席去；匹克威克先生本人最好是和我坐在一起。这边来，我亲爱的先生，这边来。”小个子男人拉着匹克威克先生的衣袖，把他领到了刚好处在“国王的律师团”的办公桌下面的低矮座位上，设置这种座位是为了方便律师们，他们从那里可以对案子的首席辩护律师耳语，在案子的审理过程中给他提供某些或许必要的指导。大部分到庭的听众看不见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因为他们所处的平面比律师或听众的低得多——律师和听众的座位是高出地面的。当然，他们是背对律师和听众而面对法官的。

“我想，那是证人席吧？”匹克威克先生说，指了指他左手边一处有黄铜栏杆的类似讲台的地方。

“是证人席，我亲爱的先生。”佩克尔答道，一边从蓝色文件袋里掏出一些文件来——劳顿刚刚把袋子放到他的脚边。

“那个呢？”匹克威克先生说，指了指右手边被圈起来的两排座位，“是陪审团席位，对吗？”

“正是，我亲爱的先生。”佩克尔先生说道，一边在拍他的鼻烟盒的盖子。

匹克威克先生非常激动地站起来，看了看法庭全场。走廊上已有了一大群旁听者，律师席上已集合起很多头戴假发的绅士——作为一个整体，他们展示了使英格兰律师界当之无愧地驰名全世界的令人开心且花样繁多的鼻子和胡须。那些有诉讼摘要书在手的绅士们，尽可能地把它们拿得显眼些，偶尔还用它们搔搔鼻子，旨在加强旁观者们对这一点的印象。那些没有摘要书可显示的其他绅士，则手臂下夹着气派的八开本大书，书后面拖着一条红色书签带子，封面颜色像半生半熟的面包皮，专业术语称之为“律师小牛皮” [70]。那些既无摘要书又无大本书的，则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尽可能地显出睿智的模样来，还有一些呢，非常不安并充满企盼地走来走去，能唤起门外汉们的倾慕与惊讶也就大感满足了。使匹克威克先生大感惊奇的是，所有这班人马分成了一个个小群，在以完全没有感情色彩的态度闲聊着当天的新闻——好像根本没有开庭审案这回事儿似的。

范基先生的登场吸引了匹克威克先生的注意力，他走进来，向匹克威克先生鞠了一躬，坐到了国王律师团的席位背后的座位上。匹克威克先生刚刚回完礼，斯纳宾大律师又登场了，后面紧跟着马拉德先生，他把一个遮掉了大律师半个身子的大大的红色文件袋放在大律师的桌子上，在和佩克尔握完手之后他就退出了。然后又进来了两三位大律师，其中一位身体肥胖、脸色通红的朝斯纳宾大律师友好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今天天气好的话。

“那个说今天天气好、向我们的律师点头的人是谁呀？”匹克威克先生说。

“大律师布兹弗兹先生，”佩克尔答道，“他是我们的对手；是对方的首席辩护律师。他后面那位绅士是斯金平先生，他的助手。”

匹克威克先生对对手那种冷酷的卑鄙行径深感厌恶，正准备问为什么替对方辩护的布兹弗兹大律师居然有脸皮对替他辩护的斯纳宾大律师说什么天气很好，这时候律师们忽然全体站立起来，法庭的官吏们高声喊出的“肃静！”打断了他。他四下里一望，发现原来是审判官到庭了。

审判官斯泰莱先生（首席审判官因不舒服而缺席，他因此暂代其职）是一个矮得出奇的人，却又那么胖，看上去他仿佛只有面孔和背心。他摆动两条小小的变了形的腿，像球滚动似的进入法庭，庄严地向律师们鞠躬致意，律师们也向他庄严地鞠了躬，然后他把小腿放进桌子下面，把三角帽放在桌子上面，于是乎，你所能看到的审判官斯泰莱先生，也就只剩一双古怪的小眼睛、一张肥大的粉红色的脸和大约半副既大又很滑稽的假发了。

审判官刚刚入座，法庭正厅里的一位官吏便用命令的口气喊出了：“肃静！”作为响应，走廊里的另一位官吏又以愤怒的姿态高喊：“肃静！”接着，又有三四个司事员以愤慨的训斥的口吻大叫：“肃静！”在这一切完毕之后，坐在审判官下手的一位黑衣绅士开始一一宣读陪审员的名字；经过一大阵子喧闹之后，发现只有十名特别陪审官到庭。鉴于此点，布兹弗兹大律师请求补足缺额；于是黑衣绅士就着手找两位普通陪审员硬塞进特别陪审团；很快就找来了一位新鲜果蔬商人和一个药店店主。

“先要点你们的名，先生们，因为你们要宣誓的。”黑衣绅士说，“理查德·厄普维奇。”

“到。”新鲜果蔬商人说。

“托马斯·格洛芬。”

“到。”药店店主说。

“拿起《圣经》，先生们，你们要正直而忠实地履行——”

“请法庭原谅，”药店店主说，他是一个又高又瘦、脸色蜡黄的男人，“我希望法庭免除我的出席。”

“为什么呢，先生？”审判官斯泰莱先生说。

“我没有助手看店，大人。”药店店主答道。

“这我管不着，先生，”审判官斯泰莱先生说，“你应该去雇一个。”

“我雇不起，大人。”药店店主答道。

“那么你应该使自己雇得起，先生。”审判官说，脸色变红了；因为斯泰莱审判官的脾气属于易怒的那种，容不下别人的抗辩。

“我知道我应该，假如我过得像该过的那么好的话，但是我过得没那么好啊，大人。”药店店主答道。

“叫他宣誓。”审判官断然地下令说。

那位法庭司事刚刚说到“你要正直而忠实地履行”，药店店主又打断了他的话。

“要我宣誓，是吗，大人？”药店店主说。

“当然，先生。”那位暴躁的矮个子法官说。

“很好，大人。”药店店主以退让的姿态回答说，“不过，在审判结束之前可就有谋杀案要发生了；就这么回事儿。要宣誓就宣吧，随你的便，先生。”审判官还没有找到要说的话，药店店主已宣誓完毕了。

“我想说的只是，大人，”药店店主说道，一边非常郑重其事地就座，“我只留了一个打杂的孩子帮我看店。他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大人，可是他不熟悉药品，据我所知，在他心目中占主导地位的印象是，开泻用的泻盐和漂白用的草酸是一码事儿，鸦片酊也就是旃那糖浆。就是这么回事，大人。”说完这些话，高高的药店店主镇定下来，显出一副坦然而又惬意的神情，看上去好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匹克威克先生正怀着最深切的惶恐之情看着药店店主，这时一阵可以觉察得到的轻微的骚动掠过法庭；紧接着看见巴德尔太太由克拉平斯太太搀扶着被领进法庭，神情沮丧地在匹克威克先生所坐凳子的另一端坐了下来。然后道森先生送来一把特别大的雨伞，福格先生送来一对木屐，他们俩都带着特意为这一场合准备的同情和忧伤至极的表情。山德斯太太随后出现了，带来了巴德尔少爷。见到自己的孩子，巴德尔太太吃了一惊；她猛然定了定神，发狂似的吻起他来；然后陷入一种歇斯底里的痴呆状态，问她是身在何处。作为回应，克拉平斯太太和山德斯太太把头扭开，凄然而泣，与此同时，道森和福格两位先生则在请求原告镇静一点。布兹弗兹大律师用一块大大的白手绢狠劲地擦眼睛，同时向陪审官们投去呼吁同情的目光，而陪审团显然被感动了，还有几个目击者则试图通过咳嗽来抑制自己的感情。

“真是个好主意呀，真的，”佩克尔对匹克威克先生说，“道森和福格这两个家伙真有两下子；增强法庭效果的好主意啊，我亲爱的先生，好极了。”

在佩克尔说话的当儿，巴德尔太太开始逐步恢复神志，与此同时，克拉平斯太太仔细地察看了一下巴德尔少爷没有扣好的领扣和对应的扣眼，然后让他坐在他母亲前面的地板上——这是一个足以左右全庭的有利位置，在那里他可以万无一失地唤起法官和陪审团完全的怜悯与同情。要让这位小绅士坐好可不是一件易事，他进行了强烈的反抗，还流了很多眼泪，因为他心存某种恐惧，满以为让他处在法官的炯炯目光的扫射之下只是履行某种正式的开头仪式，紧接着他就会马上被押出去杀掉，或者至少也是被流放到海外，一辈子再也回不来。

“巴德尔太太诉匹克威克案。”黑衣绅士叫道，表示记录在案的第一个案子正式开始审理。

“我是原告的律师，法官大人。”布兹弗兹大律师说。

“你的助手是谁呀，布兹弗兹兄？”法官说。斯金平先生鞠了一躬，表示是他。

“我是被告的代理，法官大人。”大律师斯纳宾先生说。

“有助手吗，斯纳宾兄？”法官问道。

“范基先生，法官大人。”斯纳宾大律师说。

“原告律师，布兹弗兹大律师和斯金平先生，”法官说，一边在记事簿上写下这两个名字，又一边写一边说，“被告律师，斯纳宾大律师和曼基先生 [71]。”

“对不起，大人，是范基。”

“噢，好极了，”法官说，“很抱歉我从未听说过这位绅士的大名。”范基先生鞠躬微笑，法官也鞠躬微笑，然后范基先生一脸通红，连眼白都红了，他竭力装出不知道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的样子——而这是从来没有人办到过的事，也是在一切合理的可能范围之内永远办不到的。

“继续下去。”法官说。

传令官们再一次喊“肃静！”然后，斯金平先生着手“打开话匣子”；但是他打开“匣子”之后，“匣子”里好像空空无物，因为他全然未让听者了解他所知的案件详情，所以过了三分钟光景他就坐下了，使得陪审团的智慧仍然停留在先前的阶段。

于是，布兹弗兹大律师带着当前事宜的庄严性所需要的威严肃穆站了起来，在与道森耳语了几句，又与福格简要地交换意见之后，他拉了拉双肩上的长袍，整了整假发，开始向陪审团陈辞。

布兹弗兹大律师开口便说，在他的整个职业生涯中——从他献身于法律的研究与实用的第一个片刻至今——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让他感触如此深切的案子，或者说，从来没有哪桩案子让他感到自己身上有如此重大的责任——这种责任，他可以说，沉重得令他简直无法承受，还多亏有一种强有力的信念在支持着他，让他能够挺住——这一信念就是，他完全相信真理与正义的事业，换而言之，也就是他那位饱受伤害与压迫的当事人的案子，一定会得到他面前的陪审官席上的十二位高尚而又睿智的陪审官的支持。

律师们往往总是这样开场的，因为这样可以拉近与陪审团的关系，也可以使后者自以为自己一定是精明无比。此举的效果可谓立竿见影；有几位陪审员开始以极度的热情做长篇记录了。

“绅士们，你们已经听见我的这位博学的朋友说过了，”布兹弗兹大律师继续说，其实他明明知道陪审团的绅士们根本没有从他所指的那位博学的朋友那里听到任何东西——“你们已经听见我的这位博学的朋友说过了，绅士们，这是一场毁弃婚约的诉讼，请求的损害赔偿标的是一千五百镑。但是你们还没有听说本案的有关事实与情节，因为这不在我的这位博学的朋友的职责范围之内，所以他没有说。那些事实与情节，绅士们，将由我来详细报告，并将由这位无可指责的女性加以证明，她就在诸位面前的原告席上。”

布兹弗兹大律师对“原告席”三个字眼特别加重了语音语调，同时响亮地拍了一下桌子，还对道森和福格看了一眼，而他们则点了点头，表示出对大律师的钦佩和对被告的义愤填膺的鄙夷。

“绅士们，”布兹弗兹大律师继续说，换成了温和而忧伤的语调，“原告是一个寡妇啊；是的，绅士们，是一个寡妇。已故的巴德尔先生，作为国税的守护人之一，多年承蒙国王的器重与信任，然后无声无息地飘然离世，到别的地方寻找税卡无法提供的安宁与和平去了。”

用如此哀婉动人的词句描述那位在地下室酒馆被人用一夸脱的大酒壶砸在头上死掉的巴德尔先生，博学的大律师的声音颤抖了，他饱含感情地继续往下说：

“在去世之前的某个时候，他已经把他的相貌印在一个小男孩身上。巴德尔太太带着这个孩子——她的已故税吏的唯一的爱儿——离世隐居到高斯威尔街寻求安闲与宁静；她在自己家的前客厅的窗户贴了一个招贴，上面写着这样的字句——‘房屋带家具出租，单身男士有意者，可入内洽谈。’”说到这里布兹弗兹大律师停顿了一下，有几位陪审官把这一文件记录了下来。

“这一文件有日期吗，先生？”一位陪审官问道。

“没有日期，绅士们，”布兹弗兹大律师答道，“但是原告告诉我说贴招贴刚好是三年以前的事儿。我恳请陪审团注意招贴的措辞。‘单身男士有意者，可入内洽谈！’绅士们，巴德尔太太对异性的看法来源于对她已故丈夫的难以估量的好品质的长年观察。她对异性毫无恐惧，毫无猜忌，毫无怀疑，有的只是信任与信赖。‘巴德尔先生，’寡妇说，‘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巴德尔先生是一个说话算数的人，巴德尔先生从不骗人，巴德尔先生一度也是单身男士；对单身男士，我想从他们那里寻求保护，寻求帮助，寻求安慰与慰藉；而在单身绅士身上，我始终渴望看到某种东西，让我想起当初赢得我少不更事的爱情时的巴德尔先生；所以，我要把房子租给单身绅士。’在这种美丽动人的冲动的驱使之下（在我们并不完美的天性之中，这可是最美好的冲动之一啊，先生们），这位孤独而寂寞的寡妇擦干了眼泪，收拾好了二楼，把她天真无辜的儿子拥在她母性的怀里，然后在客厅的窗子上贴了那张招贴。招贴是不是保留了很久呢？不是。毒蛇在守候，导火线已装好，地雷准备着，工兵在忙碌。招贴贴在窗户上还不到三天——三天，绅士们——就有一个两条腿的东西，看上去完全像一个男人，而不是像一个妖怪，来敲巴德尔太太的门了。他入内洽谈；租下了房子；第二天他就搬进去住了。这个家伙就是匹克威克，被告匹克威克。”

如此的滔滔不绝使布兹弗兹大律师满脸通红，为了喘气他暂时停顿了下来。寂静唤醒了法官斯泰莱先生，他立即用其实根本没有墨水的笔写了些什么，并且显出异乎寻常的深沉表情，为的是使陪审官们相信他总是在闭上眼睛的时候思考得最深刻。布兹弗兹先生继续发言。

“关于这个匹克威克，我不打算多说；这个话题简直就是索然寡味；因为我，先生们，和你们一样，对令人作呕的没心没肺和有预谋的邪恶行径，是从不乐意去费脑筋的。”

本已在沉默中痛苦地挣扎了一阵子的匹克威克先生，听到这里猛地跳了起来，仿佛他心中浮现了一个模糊的念头，要在威严的法庭上把布兹弗兹大律师揍一顿似的。佩克尔的一个劝阻的手势阻止了他，他愤愤不平地听着那位博学之士继续往下说，脸色与克拉平斯太太和山德斯太太那钦佩的脸色形成强烈的对比。

“我说到有预谋的邪恶行径，绅士们，”布兹弗兹大律师说，他的目光仿佛要把匹克威克先生看穿，同时嘴巴也在对他开火，“既然我说到了有预谋的邪恶行径，假如被告匹克威克今天到庭应诉的话——我听说他到庭了——那么，不妨让我告诉他，假如他躲开的话，那对他反倒更加体面、更加得当、更加明智、更显见识。让我告诉他吧，绅士们，即使他在法庭上大胆放肆，有任何狡辩与抵赖的表示，那都是徒劳的，骗不了你们，你们知道如何评估它们；不妨让我再告诉他，正如法官大人会告诉你们的那样，绅士们，一个律师在为他的当事人尽职尽责的时候，是既不怕威胁，也不畏强暴的，也是不服压制的；而且任何这样做的企图，无论是想耍这一花招，还是那一花招，无论是第一点还是最后一点，都只会令这样做的阴谋家自食其果，无论他是被告还是原告，无论他的名字是叫匹克威克还是叫诺亚克斯、斯托克斯、斯泰尔斯、布朗或者汤普逊。”

从正题上这么稍稍扯开一下，自然产生了预计的效果，使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匹克威克先生身上。从通过自我鞭策达到的道德的升华状态中部分地回归常态之后，布兹弗兹先生继续说道：

“我要向你们证明，绅士们，匹克威克在巴德尔太太家里持续不断地居住了两年之久。我要告诉你们，在这整整两年里，巴德尔太太服侍他，照料他，为他煮饭做菜，把他的衣服拿去给洗衣妇清洗、缝补和晾晒，衣服拿回来之后，还要为他做让他好穿的准备工作，简而言之，她得到了他最完全的信赖。我还要告诉你们，有很多次他给过她的小儿子半个便士的铜板，还有几次甚至给他六便士；我还要请一位证人——他的证词是我的博学的朋友不可能削弱或驳倒的——向你们证明，有一次匹克威克轻轻地拍那孩子的头，问他最近是否赢了大弹或小石珠（我知道这两者都是镇上的孩子们非常珍爱的特别的大理石玩意儿），然后还说了一句值得注意的话：‘你高兴有另一个爸爸吗？’我还要向你们证明，绅士们，大约一年之前，匹克威克突然开始常常不归家了，而且一走就是很多时日，好像是有意要和我的当事人逐渐疏离；但是我也要告诉你们，那时候他的决心还不够坚决，或者是他的某种高尚情操占了上风——假如他还有高尚情操可言的话，要么就是我的当事人的魅力与才能战胜了他那很没有男子汉气概的邪念；例证就是，有一次他从乡下回来，曾经清清楚楚、言之凿凿地向她求婚——不过，此事事先经过了特别小心的安排，旨在不让他俩之间的庄严契约有任何见证人，我可以向你们证明这一点，不妨请你们听听他本人的三位朋友的证词——他们是极不情愿做证的，绅士们——极不情愿的证人啊——那一天早上他们发现他正好把原告抱在怀里，正在用他的抚爱与亲昵安抚她激动的心情。”

博学的大律师的这一番陈词，在听众心中产生了明显的深刻印象。他拿出两片很小的纸条来，继续说：

“那么现在，绅士们，只有一两句要说了。他们双方之间通过两封信，那明明白白是被告亲笔所写，它们的确是强有力的证据。这些信也说明了这个人的品性。它们不是那种坦白、热情、雄辩的书信，除了甜言蜜语之外别无其他。它们属于那种遮遮掩掩、偷偷摸摸、暧昧隐秘的通信，但有幸的是，它们比最热烈的词句和最诗意的形象主题鲜明得多——这些信是必须用细致和疑问的眼光去看的——这些信显然是匹克威克当时有意写的，旨在误导和蒙骗或许能拿到它们的任何第三者。让我来念念第一封信吧：‘加拉威咖啡店，十二点。亲爱的巴太太——排骨和番茄酱。你的匹克威克。’绅士们，这是什么意思呢？排骨和番茄酱！你的匹克威克！排骨！我的天！还有番茄酱！绅士们，难道一位敏感而又轻信的女性的幸福竟要被这样一些浅薄的诡计糟蹋掉吗？第二封信没有日期，这一点本身就是可疑的——‘亲爱的巴太太，我要明天才能回家。慢车。’接下来是下面这一句非常值得注意的话。‘你为暖床炉 [72]烦心了。’暖床炉！哎，绅士们，谁会去为暖床炉烦心呢？什么时候有过一个男子或女子的平静心境被暖床炉破坏或扰乱过呢？那东西本身是无害的、有用的，而且我还要补充一句，绅士们，那可是一件令人舒适的家居用具呀。为什么要如此热心地叮嘱巴德尔太太不要为暖床炉烦心呢？——除非那是（而且无疑是）一种对隐秘的情火的掩饰——不过是某种亲昵字眼或诺言的委婉说法而已，是按照预先约好的通信方式写成的，而且是匹克威克为实现其蓄谋已久的遗弃而狡猾地想出来的，而且也是我不宜于进一步解释的。还有所谓的慢车，它暗指的又是什么呢？在我看来，它可能指的就是匹克威克本人，在这整件事件之中他毫无疑问就是一辆慢到了犯罪地步的车子，但是现在他的速度要非常出人意料地加快了，而他的轮子呢，绅士们，很快就得由你们来给他上油了，他会发现他要为此付出代价。”

大律师布兹弗兹先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看陪审团对他所说的戏谑话是不是微笑了；但是除了新鲜果蔬商人谁都没有笑，他之所以对这句戏谑敏感，很可能是由于他这一天早上刚好为一辆轻便马车上过油的缘故。博学的大律师觉得在结束之前再稍微发泄一番哀怨才是上上之策。

“但这一点不用再说了，绅士们，”大律师布兹弗兹先生说，“心中有痛是难以笑出来的；在我们最深切的同情被唤起的时候，说笑话是不当的。我的当事人的希望与前途被毁了，而且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她的职业真的毁了。招租的告示已经不贴了——但是屋子里却没有房客。合格的单身绅士一个又一个地走过去——却没有叫他们入内洽谈或在外面谈谈的邀请。整个屋子笼罩在一片忧伤与死寂之中；连那个孩子的声音都沉寂下来了；在他的母亲哭泣的时候，他作为孩子的那些游戏全都被弃之不顾了；他的‘大石弹’和‘小石珠’全都被忽略了；他还忘记了他早就熟悉了的‘指关节贴地弹’的叫喊，指尖击弹和猜单双的游戏也与他的手无缘了。而匹克威克呢，绅士们，匹克威克，这个残酷无情地毁坏高斯威尔街沙漠中的家庭绿洲的家伙——匹克威克，这个堵塞了泉眼并在草地上撒了灰的家伙——匹克威克，这个今天带着他那没心肝的番茄酱和暖床炉来到你们面前的家伙——却仍然恬不知耻、没脸没皮地昂着头，一口气也不叹地对他造成的灾难视若无睹。损害赔偿，绅士们——重重的一笔损害赔偿——这是你们所能施加给他的唯一处罚；也是你们唯一能判给我的当事人的唯一补偿。现在她为了这笔赔偿，她要求助于她的文明的同胞——开明的、高尚的、正直的、有良心的、不带偏见的、富于同情心的、慎思明察的陪审官们。”说完这句美丽的结束语之后，大律师布兹弗兹先生坐了下来，而大法官斯泰莱先生也醒过来了。

“传伊丽莎白·克拉平斯。”隔了一会儿之后，布兹弗兹大律师站起来说道，又重振了精神。

最近的那位传令官喊伊丽莎白·塔平斯；远一点的那位传令官喊伊丽莎白·吉普金斯；第三个传令官则气喘吁吁地冲进国王大街，声嘶力竭地大喊伊丽莎白·玛芬斯，直到把嗓门喊哑。

与此同时，克拉平斯太太在巴德尔太太、山德斯太太、道森先生和福格先生的联合协助下登上证人席；在她安稳地栖息在最高那一级之后，巴德尔太太则站在最下面那一级，一只手拿着手绢和木屐，另一只手拿一个大约可装四分之一品脱嗅盐的玻璃瓶子，随时准备应付任何紧急情况。眼睛紧盯着法官的脸的山德斯太太就站在巴德尔太太身边，拿着那把大雨伞——右手的大拇指按在伞的弹簧上，一副急切的神情，仿佛她完全做好了准备，一得到示意就会立即把伞撑开似的。

“克拉平斯太太，”布兹弗兹大律师说，“请镇静一点，夫人。”当然，一听到这句请她镇静的话，她也就哭得更加猛烈了，并且表现出很快就要昏厥的一系列令人警惕的迹象，或者如她后来所说的，感情丰富得不堪忍受的迹象。

“你还记得吗，克拉平斯太太？”在问了一两个不重要的问题之后，大律师布兹弗兹说道，“你还记得吗，在去年七月的某一天早上，你在巴德尔太太家的二楼后间，而她则正在替匹克威克的房间打扫灰尘？”

“是的，法官大人和陪审团，我还记得。”克拉平斯太太答道。

“匹克威克先生的起居室是在二楼的前间吧，对吗？”

“是的，没错，大人。”克拉平斯太太答道。

“那当时你在二楼后间做什么呢，夫人？”矮个子法官说。

“法官大人和陪审团，”克拉平斯太太说，带着令人感兴趣的激动神情，“我不会骗你们。”

“最好是不那样，夫人。”矮个子法官说。

“我在那儿，”克拉平斯太太继续说，“巴德尔太太是不知道的；我提着一个小篮子出了门，绅士们，要去买两磅红马铃薯，三磅是两个半便士，当时我看见巴德尔太太的大门半开着。”

“怎么开着 [73]？”矮个子法官叫道。

“部分开着，大人。”斯纳宾大律师说。

“她是说半开着。”矮个子法官说，做了一个狡猾的表情。

“都是一样的，大人。”斯纳宾大律师说。矮法官表示怀疑，说要记录下来研究研究。克拉平斯太太继续说：

“我走进了门去，绅士们，只是想对她说声‘早上好’，并且以一种无妨害的方式上了楼梯，到了二楼后间。绅士们，前间里有说话的声音，而我——”

“而你就听了听，我想是这样的吧，克拉平斯太太？”布兹弗兹大律师说。

“对不起，先生，”克拉平斯太太严正地答道，“我不屑于做那种事。那声音非常之大，先生，它们自己强行钻进了我的耳朵。”

“好了，克拉平斯太太，你没有偷听，但是你听见了那些声音。其中有没有一个声音是匹克威克的呢？”

“有的，先生。”

于是，克拉平斯太太清清楚楚地说匹克威克先生在和巴德尔太太话语绵绵 [74]，然后，凭借很多询问之助，慢慢地重复了读者诸君已经熟悉的那一番对话。

陪审团露出怀疑的神情，大律师布兹弗兹先生微微一笑并坐了下来。斯纳宾大律师申明说，他不准备盘问证人，因为匹克威克先生希望明白地表明一点，那就是，她那样说对她来说是合适的，而且她的讲话大体上是正确的，听这么一说，陪审团和大律师布兹弗兹先生显得极为愕然。

既然已打破沉默，克拉平斯太太觉得这倒也是一个大好机会，不妨稍稍扯一扯自己的家务事；因此，她当即向法庭如实汇报说眼下她是八个孩子的母亲，而且她还自信在大约六个月之后可望给克拉平斯先生添第九个孩子。刚好在这个有趣的节骨眼上，矮个子法官非常粗暴地干预了；结果是，这位可敬的女士和山德斯太太在杰克逊先生的陪护下被客客气气地带出了法庭，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纳撒尼尔·温克尔！”斯金平先生说。

“有！”一个虚弱无力的声音答道。温克尔先生进了证人席，正式宣过誓之后，毕恭毕敬地朝法官鞠了一躬。

“别看我，先生，”法官凶狠狠地说，作为对致敬的答谢，“看着陪审官。”

温克尔先生服从命令，向他认为最有可能是陪审官们所在的地方看去；因为在他当时那种心乱如麻的状态下，看清任何东西都是不可能的。

于是斯金平先生对温克尔先生进行了一番盘问——斯金平先生作为一个前途无量的四十二三岁的年轻人，对一个众人皆知会偏袒对方的证人，当然是急于要尽最大努力把他弄得心烦意乱的。

“喂，先生，”斯金平先生说，“请你让法官大人和陪审官们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好吗？”说完，斯金平先生便尖刻地歪着脑袋倾听，同时瞟了陪审官们一眼，仿佛在暗示他料定温克尔先生会出于爱做伪证的天性而说出一个什么假名字似的。

“温克尔。”证人回答说。

“教名叫什么，先生？”矮个子法官怒气冲冲地问道。

“纳撒尼尔，先生。”

“丹尼尔——还有别名吗？”

“纳撒尔尼，先生——不，大人。”

“是纳撒尼尔·丹尼尔，还是丹尼尔·纳撒尼尔？”

“不，大人，只是纳撒尼尔；根本没有丹尼尔。”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说叫丹尼尔呢，先生？”法官问道。

“我没说，大人。”温克尔先生答道。

“你说了，先生。”法官答道，严厉地锁紧了眉头，“假如不是你说了，我怎么会在本子上记下丹尼尔呢，先生？”

这一论点当然是无可辩驳的。

“温克尔先生的记性很不好，大人，”斯金平先生插话说，又瞟了陪审官们一眼，“我敢说，我们得想办法恢复他的记性才能和他了断此事。”

“你最好是小心点，先生。”法官说，凶狠狠地瞪了证人一眼。

可怜的温克尔先生鞠了一躬，竭力装出安然无事的样子，但是在当时那种心乱如麻的状态之下，这只是使他显得更像一个狼狈的小偷。

“那么，温克尔先生，”斯金平先生说，“请听我说，先生，为你自己想，让我奉劝你一句，把法官大人叫你小心的警告牢记在心。我相信你是被告匹克威克的密友，不是吗？”

“根据我此时此刻的记忆，我认识匹克威克先生，几乎——”

“对不起，温克尔先生，请别回避问题。你到底是不是被告的密友？”

“我正打算说——”

“你到底愿不愿回答我的问题，先生？”

“你要是不回答问题，就会被扣押起来，先生。”矮个子法官插话说，从记事本上抬起了头。

“说吧，先生，”斯金平先生说，“是或者不是，悉听尊便。”

“是的，我是。”温克尔先生答道。

“没错，你是的。你为什么不马上说出来呢，先生？或许你也认识原告吧？呃，温克尔先生？”

“我不认识她，我见过她。”

“噢，你不认识她，但你见过她？那么，请你告诉陪审团的绅士们那是什么意思，温克尔先生。”

“我的意思是说我和她不熟，但是我去高斯威尔街拜访匹克威克先生时见过她。”

“你见过她多少次，先生？”

“多少次？”

“是的，温克尔先生，多少次？我可以把这个问题重复十多次，假如你需要的话。”这位博学的绅士坚定而严厉地紧锁着眉头，双手叉在腰间，怀疑地对陪审官微微一笑。

在这个问题上出现了那富于启发性的吹胡子瞪眼睛威逼的一套——在这种节骨眼上这是常有的事儿。开头，温克尔先生说要说清他见过巴德尔太太多少次是完全不可能的。于是他被质问他有没有见过巴德尔太太二十次，他回答说：“当然有——还不止。”然后他被质问是否见过她一百次——他是否能发誓说见过她不止五十次——他是否可以确定至少见过她七十五次——以及诸如此类的问题；令人满意的混乱局面终于出现了，其结论是，他最好是小心点，记住他是在干什么。证人被用这些手段弄得陷进了必须的心智混乱状态，而盘问还在继续进行：

“请问温克尔先生，你还记得去年七月的一天早上，你去高斯威尔街的原告家里看过被告匹克威克吗？”

“是的，我去过。”

“陪你一同去的是不是有一个朋友名叫图普曼，另一个朋友叫斯诺格拉斯？”

“是的。”

“他们来了吗？”

“是的，来了。”温克尔先生答道，非常热切地看着他的朋友们所坐的地方。

“请注意我说的话，温克尔先生，不要去注意你的朋友们，”斯金平先生说，富于表情地看了看陪审团，“他们必须事先不和你做任何商量就供述证词，假如迄今为止还没有商量过的话（又看了陪审团一眼）。那么，先生，对陪审团的绅士们说说你那天早上走进被告的房间时见到的情景吧。说吧，说出来，先生；反正我们会听到的，只是迟早的事儿。”

“被告匹克威克把原告拥在怀里，两只手搂着她的腰，”温克尔先生带着自然而然的犹豫不决答道，“原告好像是晕过去了。”

“你听见被告在说什么吗？”

“我听见他称巴德尔太太为好人儿，听见他请她镇静一点，因为假如有人来撞见可不成体统，或者是表示这种意思的别的字眼。”

“那么，温克尔先生，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了，而且我请求你牢记法官大人的警告。你能否发誓说被告匹克威克当时没有说‘我亲爱的巴德尔太太，你是一个好人儿，眼下你得镇静一点，因为这种处境你是免不了的’，或者表示这种意思的别的字眼？”

“我——我并不认为他是这个意思，当然不，”温克尔先生说，他对把他听到的字眼如此别有用心地拼凑在一起感到惊诧，“我当时在楼梯间，不能听清楚，我脑子里的印象是——”

“陪审团的绅士们不需要你脑子里的印象，温克尔先生，我估计那对诚实正直的人毫无用处，”斯金平先生插话说，“你是在楼梯间，听不清楚；但是你不能发誓说匹克威克没有说过我所引述的那些话吧。我没有弄错你的意思吧？”

“是的，我不能发誓。”温克尔先生答道；斯金平先生带着胜利的表情坐了下来。

事到如今，匹克威克先生的案子还没有进行到令原告方那么如意，以至于再没有余地供被告方提出任何疑问的地步——正因为可望使事态向更好的方向发展——尽可能吧——范基先生站起来盘问温克尔先生，试图问出一些重要的东西。至于他是否如愿以偿，马上就可见分晓。

“我相信，温克尔先生，”范基先生说，“匹克威克先生不年轻了。”

“噢，是的，”温克尔先生答道，“老得够做我父亲。”

“你已经告诉我的博学的朋友，说你认识他很长时间了。你有没有任何理由设想或相信他打算结婚呢？”

“噢，没有，当然没有。”温克尔先生答道，显得是那么迫不及待——鉴于此，范基先生真应该尽可能迅速地让他离开证人席，因为律师们公认有两种证人是特别糟糕的：一种是不情愿做证的证人，另一种是太情愿做证的证人——而温克尔先生的命运是同时扮演这两个角色。

“我还要进一步问你，温克尔先生，”范基先生以最温和、最诚恳的态度继续说，“在匹克威克先生对待异性的态度和行为中，你是否见过有任何东西使你相信他在近几年里曾考虑过结婚的事呢？”

“噢，没有，确实没有。”温克尔先生答道。

“他对待女性的行为举止，是否总是像一个已年过半百、对自己的职业与娱乐感到心满意足的男子汉，他是否只是像父亲对女儿那样对待她们呢？”

“那毫无疑问，”温克尔先生答道，情真意切，“那可不嘛——是的——没错——当然是嘛。”

“据你所知，他对巴德尔太太或任何其他的女性的行为，是不是从来没有过丝毫可疑之处吧？”范基先生说，同时准备坐下来，因为斯纳宾大律师正在朝他眨眼。

“呃——呃——没有，”温克尔先生答道，“只有一件小事例外，不过，我相信那是很容易解释的。”

假如不幸的范基先生在斯纳宾大律师朝他眨眼的时候坐了下来，或者，假如布兹弗兹大律师在一开头就阻止了这一不正当的盘问（他知道不阻止更加高明，因为他注意到温克尔先生的焦急，很清楚非常可能诱出一些于己有利的东西），那就不会诱出这段不幸的供词了。温克尔先生的话一落音，范基先生就坐了下来，斯纳宾大律师连忙叫温克尔先生退出证人席；温克尔先生迫不及待地想离席，不料却被布兹弗兹大律师阻止了。

“且慢，温克尔先生，等一等！”布兹弗兹先生说，“请法官大人明察，问一问他，那位年龄大得足以做他父亲的绅士对待女性的可疑行为的小实例，到底是什么？”

“听清这位博学的律师说的话，先生，”法官对可怜而又痛苦的温克尔先生说，“把你所提到的那件小事供出来。”

“大人，”温克尔先生说，因焦急而颤抖起来，“我——我宁愿不说。”

“也许吧，”矮个子法官说，“但你必须说。”

在整个法庭的深深的沉寂之中，温克尔先生吞吞吐吐地说，那件可疑小事便是发现匹克威克半夜在一位女士的卧室里；其结果是，他相信，那位女士预约的婚姻破裂了，而且，他知道，正是这件事使他们全体被强行押到了伊卜斯威奇镇的行政长官兼治安长官乔治·纳普金斯老爷面前。

“你可以离开证人席了，先生。”斯纳宾大律师说。温克尔先生确实离开了证人席，他没头没脑、匆匆忙忙地向乔治与兀鹰冲去，几个小时之后，侍者发现他把头埋在沙发垫子里，在沉重而又凄凉地呻吟。

屈赛·图普曼和奥古斯都·斯诺格拉斯，也被分别叫进了证人席；两人都证实了他们的不幸朋友的证词；两人都被过分的纠缠逼到了濒临绝望的地步。

然后传唤了苏珊娜·山德斯，由布兹弗兹大律师提问，斯纳宾大律师盘问。她总是说并且相信匹克威克会娶巴德尔太太；她知道，自七月份的昏厥发生之后，巴德尔太太和匹克威克先订婚的事是邻居们闲谈时的热门话题；她本人是从开轧布店的马德贝里太太和浆衣服的班金太太那里听说此事的，但是没看见这两位到庭。她听见匹克威克问过那孩子是不是乐意有另一个父亲。她不知道巴德尔太太那时候和面包师傅很亲近，但是知道面包师傅那时候是单身汉而现在结婚了。她不能发誓说巴德尔太太并不很喜欢面包师傅，但她倒是觉得面包师傅并不很喜欢巴德尔太太，否则他不会娶别人。她认为巴德尔太太在七月的那天早上昏过去，是因为匹克威克要她定吉日；她知道，当初山德斯先生叫她（证人自己）定吉日的时候她就晕厥过去，像块石头一样不省人事；而且她相信，任何一个自认为是淑女的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晕厥过去的。她听见匹克威克问过孩子有关大理石弹子的问题，但她可以发誓说她不知道大石弹和小石珠有什么区别。

附带陈述。——在和山德斯先生交往期间，她曾收到过一些情书，像其他女士们一样。在他俩的通信过程中，山德斯先生经常称她为“母鸭”，但从来没有称过“排骨”或“番茄酱”。他是特别喜欢鸭的。假如他也那么喜欢排骨或番茄酱的话，或许他也会用这些名称叫她，作为一种昵称。

布兹弗兹大律师现在站了起来，显出比他先前所表现的自以为了不得更胜一筹的神情——假如还有这种可能的话——并大声喊道：“传塞缪尔·威勒。”

其实根本就不需要去传唤塞缪尔·威勒；因为刚一说完塞缪尔·威勒的名字，他就麻利地登上了证人席；他把帽子放在地板上，手臂搭着栏杆，以一副显然非常高兴和快乐的姿态鸟瞰了一眼律师席，又对审判官席做了一番概览。

“你叫什么名字，先生？”法官问道。

“山姆·威勒，大人。”那位绅士答道。

“威勒的头一个字母是V还是W？”法官问道。

“这取决于写的人的嗜好和品位，大人，”山姆说，“我这辈子只有过一两次写它的机会，而我写的是V。”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对极了，塞缪尔，对极了。写字母V，大人，写字母V。”

“那是谁，敢在法庭上这样说话？”矮个子法官说，昂起了头，“传令官。”

“有，大人。”

“立即把那人带上来。”

“是，大人。”

但是传令官没找到那个人，没有把他带上来；经过一大阵骚乱之后，所有站起来寻找犯事者的人重新又坐下来。矮个子法官等到气消得能够说出话时就对证人说：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先生？”

“我猜那是我父亲，大人。”山姆答道。

“你看见他还在这儿吗？”

“没有，没看见，大人。”山姆答道，眼睛紧盯着法庭天花板上的灯笼。

“你要是把他指了出来，我早就把他押起来了。”法官说。

山姆鞠躬致谢，然后带着丝毫未损的快乐表情转向布兹弗兹大律师。

“那么，威勒先生。”布兹弗兹大律师说。

“那么，先生。”山姆答道。

“我相信你是替本案的被告匹克威克当差的吧。请说吧，威勒先生。”

“我是要说的，先生，”山姆答道，“我是为那位先生当差，而且那还是个大美差哩。”

“做事少，得的多，我想是吧？”布兹弗兹大律师以诙谐的口吻说。

“噢，得到的可不少呀，正如那个士兵在人家奉命打他三百五十鞭时所说的。”山姆答道。

“你不要告诉我们那个士兵或别的什么人说什么，先生，”法官插话说，“那不是证词。”

“很好，大人。”山姆答道。

“你还记得被告雇佣你的第一天的早上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威勒先生？”布兹弗兹大律师说。

“是的，我记得，先生。”山姆答道。

“请你告诉陪审官那是怎么回事。”

“那天早上我得到一套全新的衣服，陪审团的绅士们，”山姆说，“那对当时的我来说，可真是一件极其特别的不寻常的事儿。”

这话引起哄堂大笑；矮个子法官从桌子上方露出生气的脸色，冲着他说：“你最好当心点儿，先生。”

“匹克威克先生当时也是这么说的，大人，”山姆答道，“我对那套衣服很小心呀；真的很小心，大人。”

法官严厉地对山姆看了两分钟之久，但由于山姆的脸部表情是那么镇静和泰然，法官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布兹弗兹大律师继续往下说。

“你是不是要告诉我，威勒先生，”布兹弗兹大律师说，一边装腔作势地交叠起手臂，一边半转身对着陪审团，仿佛在以默示保证他马上就要让证人难堪了，“你是不是要告诉我，威勒先生，对你已听见各位证人叙述的原告晕倒在被告怀里的事情，你是一点儿都没看见啰？”

“当然没看见，”山姆答道，“我是在过道里，等他们叫我上去时，那个老太太已经不在那儿了。”

“现在注意，威勒先生，”布兹弗兹大律师说，一边把一支大大的鹅毛笔插在他面前的墨水瓶里，旨在通过表示要把山姆的回答记录在案来威吓他，“你当时在过道里，对正在发生的事什么也没看见。你有眼睛吗，威勒先生？”

“有啊，我是有眼睛呀，”山姆答道，“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假如它们是一对获得专利、放大两百万倍的威力特别大的气体显微镜，那也许我就可以看穿一段楼梯和一扇松木板门了；可是，如你所见，它们只是眼睛，因此我的眼界是有限的。”

这一答复说得一点儿火气都没有，态度又是那么朴实而平静，旁听的人听了都哧哧窃笑起来，矮个子法官也微笑起来，而布兹弗兹大律师却显得特别愚蠢。在与福格和道森略作商量之后，这位博学的大律师转向山姆，难受地竭力掩饰着自己的恼火，说：“那么，威勒先生，假如你高兴的话，我要就另一件事问你。”

“爱问就问吧，先生。”山姆答道，情绪好极了。

“你还记得去年十一月的一天晚上上巴德尔太太家去的事吗？”

“噢，是的，没错。”

“噢，你还记得，威勒先生，”布兹弗兹大律师说，又振作起了精神，“我想我们终于可以谈点什么了。”

“我想也是的，先生。”山姆答道；听了这话，旁听者们又窃笑起来。

“那么，我想你是去谈这桩诉讼的事吧——呃，威勒先生？”布兹弗兹大律师说，同时自以为得计地看了看陪审团。

“我去付房租，但我们的确谈了诉讼的事。”山姆答道。

“噢，你们谈了谈诉讼的事儿，”布兹弗兹大律师说，因预感到会有什么重大发现而容光焕发起来，“那么，关于诉讼的事儿你们谈了些什么，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们呢，威勒先生？”

“非常乐意，先生。”山姆答道，“在今天在这里被盘问过的那两位有德行的太太说了一些不重要的话之后，太太们就对道森和福格两位先生的可敬行为大大地赞赏了一番——就是现在坐在你身边的那两位绅士。”这句话当然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向了道森和福格，而他们俩则尽可能装出很有德行的样子。

“他们是原告的代理人，”大律师布兹弗兹先生说，“好！她们高度赞扬原告的代理人道森和福格两位先生的可敬行为，是吗？”

“是呀，”山姆说，“她们说他们是多么慷慨，把这桩案子当作投机风险生意来做，一点代理费都不收取，除非是从匹克威克先生身上弄出钱来。”

听到这一非常意外的回答，旁听者们又窃笑起来；道森和福格一脸通红，侧身凑近布兹弗兹大律师，急匆匆地在他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你们说得很对，”布兹弗兹大律师大声地说，强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那是完全没有用的，大人，要想从这个死不开窍的傻证人身上得到任何证据是白费劲。我不再问他任何问题来麻烦法庭了。坐下吧，先生。”

“还有别的绅士乐意问我一点什么吗？”山姆问道，一边拿起帽子，极其从容不迫地环顾四周。

“我不问了，威勒先生，谢谢你。”斯纳宾大律师说，笑了起来。

“你可以下去了，先生。”布兹弗兹大律师说，一面不耐烦地挥着手。山姆于是就下了证人席，他已经给道森和福格的案子造成了他所能给予的最大的损害，同时尽可能少地说到匹克威克先生，而这恰恰是他一直抱着的目的。

“我不反对承认这样一点，法官大人，”斯纳宾大律师说，“假如可以免除对另一位证人的询问的话，我不妨承认，匹克威克先生已经退休，而且是一位拥有相当可观的独立财产的绅士。”

“很好，”布兹弗兹大律师说，同时交出读过的那两封信，“那我也不反对，大人。”

接着，斯纳宾大律师代表被告向陪审团发言；他发表了一篇非常长、非常有力的演说，对匹克威克先生的品质和行为极尽赞誉之能事；但由于我们的读者对匹克威克先生的价值和德行远比斯纳宾大律师更能做出正确的评价，因此我们觉得没有必要在此引述这位博学之士的任何赞美之辞了。他企图说明，对方所出示的那两封信仅仅只与匹克威克先生的饮食有关，或者只涉及当他从乡间旅行回来时为他准备房间的事。再补充说明一点就够了：他为了匹克威克先生，按通常的说法，已经尽力而为；而所谓“尽力而为”，正如大家所知，按这一古老成语的确切含义，也就是无能为力。

法官斯泰莱先生以早已成定规的最受认同的形式做了总结发言。他对陪审团宣读他所记的案情摘要，对这么短的总结发言尽可能多地予以阐述，一边读一边迅速对证据做出解释。假如巴德尔太太是对的，那么很显然匹克威克先生是错的，假如他们认为克拉平斯太太的证词值得相信，那么他们就该相信它，而假如他们不那么看，那么他们就不相信好了。假如他们确信发生了毁弃婚约的行为，那么他们就应该为原告要求一笔他们认为适当的赔偿金；而相反，假如他们认为根本不存在什么婚约，那么他们就该裁定被告不付任何损害赔偿。接着陪审官退席，到他们的密室里讨论案子，而法官也退到了他的密室，用一盘羊排和一杯葡萄酒提神去了。

令人焦急的一刻钟过去了；陪审团回来了；法官也被找回来了。匹克威克先生戴上眼镜，带着激动的脸色和一颗快速跳动的心凝视着陪审团团长。

“绅士们，”那个穿黑衣服的人说，“你们商定好判决了吗？”

“商定好了。”陪审团团长说。

“你们是支持原告，还是支持被告呢，绅士们。”

“支持原告。”

“损害赔偿金是多少，绅士们？”

“七百五十镑。”

匹克威克先生摘下眼镜，仔细地擦了擦镜片，折起来放进眼镜盒，把盒子放进口袋；他一边非常雅致地戴好手套，同时瞪着眼睛盯着陪审团团长，然后机械地跟着佩克尔先生和那个蓝色文件袋出了法庭。

他们在一间厢房里停了下来，佩克尔去付了开庭费；在这里，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们会合到了一起。在这里，他还遇到了道森和福格两位，他们搓着双手，整个一副喜形于色的自得模样。

“喂，绅士们。”匹克威克先生说。

“喂，先生。”道森说，既替自己也为搭档作答。

“你们以为可以捞到代理费了，是不是，绅士们？”匹克威克先生说。

福格说他们认为相当可能。道森微微一笑，说他们倒要试试。

“你们可以试试，试试看，试试看，道森和福格先生，”匹克威克先生激烈地说，“但是你们别想从我这儿弄到一个铜板的代理费或赔偿金，即使我把余生全耗在债务人监狱里。”

“哈，哈！”道森大笑起来，“在下个开庭期到来之前，你的想法会更明智的，匹克威克先生。”

“嘿，嘿，嘿！我们不久就眼见为实了，匹克威克先生。”福格龇牙咧嘴地说。

匹克威克先生因气愤而说不出话来，任由他的律师和朋友们把他拉到了门口，并且在门口被扶上了一辆出租马车，这辆车是由常备不懈的山姆·威勒特意租来的。

山姆刚刚收起踏板，正准备跳上驾驶座，突然他感到有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扭头一看，发现他父亲站在面前。老绅士脸上笼罩着悲哀的表情，严肃地摇摇头，用训诫的口气说：

“我早就知道这样办事会有什么后果。啊，山米，山米，为什么不用‘不在场’的招数呢？”

第三十五章　匹克威克先生觉得还是到巴斯去的好；于是他就去了

“但是，当然啦，亲爱的先生，”在审判后的第一天早上，矮个子佩克尔站在匹克威克先生的房间里说，“你当然不是真的打定了主意——现在气也消了，实话实说吧——你不是真的打算不付代理费和赔偿金吧？”

“一个子儿也不付，”匹克威克先生坚决地说，“一个子儿也不付。”

“原则万岁！就像放债的人在不愿把借据延期时说的。”威勒先生说，他正在清理早餐的餐具。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请你下楼去吧。”

“当然，先生。”威勒先生答道，在匹克威克先生温和的示意下退了下去。

“不，佩克尔，”匹克威克先生说，态度极其严肃，“我这里的朋友们都努力劝我打消这一决心，但是没有用。我要一如既往，不改初衷，直到对方有能力通过法院发出强制执行令来对付我；而假如他们卑鄙到如此地步，也可以借此来拘捕我，那我就痛痛快快、心甘情愿地奉陪。他们什么时候可以这么做呢？”

“下一个开庭期，我亲爱的先生，他们便可以发出损害赔偿金和诉讼费用的强制执行令，”佩克尔答道，“离现在刚好两个月，我亲爱的先生。”

“很好，”匹克威克先生说，“在那一刻来到之前，我亲爱的朋友，别再让我听到有关这件事的话。而现在呢，”匹克威克先生继续说，带着愉快的微笑环顾了一下他的朋友们，目光里闪烁着任何眼镜都减弱或掩盖不了的火花，“唯一的问题是，我们下一站去哪里？”

图普曼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被他们的朋友的英雄主义气概感动得什么都答不出来。温克尔先生还没有完全从在审判中做证的记忆中回过神来，因而无法对任何问题发表看法，所以匹克威克先生等也是白等。

“那么，”那位绅士说，“假如你们让我来提议目的地，我建议去巴斯。我想我们谁都没去过那里。”

谁都没去过，并且由于这一提议得到佩克尔的热烈支持——他认为假如匹克威克稍微换换环境，目睹上一些欢快的事情，就会更好地考虑他的决定，对债务人监狱多往坏处想一想，这是极其可能的——因此提议获得一致通过。于是山姆立即被派了出去，到白马地下室车站去买五张明天早上七点半的马车票。

车内的座位仅剩两个了，车外的还有三个，因此山姆就全部预购了；售票员找给他的“零头”里有一枚白鑞做的半克朗银币，山姆就此和对方闲扯了几句，然后便走回了乔治与兀鹰旅馆；一回旅馆他就忙得不亦乐乎，不是把外衣和内衣整得尽可能少占地方，就是施展其机械方面的天赋，用种种天才的办法把一个个箱子盖巧妙地紧盖在既没有锁也没有链子的箱子上，就这样一直干到了睡觉的时候。

第二天早晨很不宜于旅行——闷热，潮湿，细雨迷蒙。套在即将出发的马车上的马儿和拉着车从街上回来的马儿，全都冒着腾腾热气，使得坐在车外的乘客都被遮得看不见了。卖报的人看上去湿漉漉的，并且散发着霉味；卖橘子的把头伸进马车时，水从他们的帽子上直往车里滴，仿佛要给旅客冲洗一下以便提神似的。兜售五十刃削笔刀的犹太人绝望地合起了刀；兜售口袋本笔记本的人真的把它们装进了口袋。表链和烤面包叉子都在折价，铅笔盒和海绵也同样不好销。

马车一停下来，便有七八名脚夫野蛮地扑向匹克威克一行的行李；匹克威克先生及其朋友们发现自己早到了大约二十分钟，便要山姆·威勒去拯救那些行李，他们自己则到旅客休息室躲雨去了——这可是人类沮丧的最后招数啊！

白马地下室车站的旅客休息室当然是不舒服的；假如不称之为旅客休息室的话，它还真的不是。它是右手边的一间客厅，里面那个趾高气扬的厨用大火炉，仿佛是在一根难以驯服的拨火棍、火钳和煤铲的陪伴下自己走进屋的。客厅被分成很多包厢，以便旅客们分别歇息；里面装有一个钟、一个穿衣镜和一个精力充沛的侍者——这最后一件设置被安排在房间角落的一个小水槽那儿洗杯子。

在这一特殊的时刻，包厢之一已经被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目光严厉的男子占据了，他前额至头顶又秃又光滑，脑袋两边和后面有很多黑头发，还长着一部大大的络腮胡子。他穿着一件一直扣到了下巴的褐色大衣，戴着一顶大大的海豹皮旅行帽，一件大衣和披风搭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匹克威克走进去的时候，他暂时停止吃早餐，带着凶狠傲慢的神气抬起头来看看，那模样非常不可一世，在把那位绅士及其朋友们心满意足地打量够了之后，他大模大样地哼了一声，那架势好像是在说，他有点怀疑有人想占他的便宜，但那是行不通的。

“招待。”那位大胡子的绅士说。

“什么事，先生，”一个带着一张脏脸和一块同样脏的毛巾的男子答道，从前面提到的水槽那儿跑了过来。

“再来些烤面包。”

“好的，先生。”

“涂了黄油的，记住。”那位绅士恶狠狠地说。

“马上来，先生。”侍者答道。

那位绅士以先前那种做派哼了一声，在烤面包拿来之前走到火炉前面，把燕尾服的燕尾撩起来夹在手臂下面，并且盯着自己的靴子沉思起来。

“不知道车子在巴斯的什么地方停。”匹克威克先生温和地对温克尔先生说。

“哼——呃——说什么？”那个怪男人说。

“我在跟我的朋友们说话，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总是那副随时准备与人交谈的模样，“不知道马车在巴斯的什么旅馆停。也许你能告诉我吧。”

“你要去巴斯吗？”怪男人说。

“是的，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

“其他几位呢？”

“他们也是。”匹克威克先生说。

“不是内座吧——假如你们是内座我就倒霉了。”怪男人说。

“不是全部坐内座。”匹克威克先生说。

“啊，不是全部，”怪男人以强调的语气说，“我订了两张票，假如他们企图把六个人硬塞进只能坐四个人的该死的车厢，那我就去坐驿马车，还要告他们。我是付了钱的。那是不行的；买票时我就告诉过售票员，那是不行的。我知道有过这样的事。我知道每天都有这种事；但我从不吃那一套，永远不吃。最了解我的人都知道这一点。该死的！”说到这里，这位恶狠狠的绅士猛烈地拉铃，告诉那个侍者说最好是五秒钟内把烤面包送来，不然就让他知道厉害。

“我的好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请允许我说一句，这么激动实在大可不必。我只买了两张内座的票。”

“很高兴听到这一点，”那个凶狠狠的男人说，“我收回所说的话。我表示歉意。这是我的名片。我们认识一下吧。”

“非常荣幸，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答道，“我们就要成为旅伴了，我希望我们会发现彼此相处很愉快。”

“我希望如此，”凶狠的绅士说，“我知道我们会的。我喜欢你的相貌，看了高兴。绅士们，握握手，通个名。和我认识一下。”

当然，继这彬彬有礼的话之后，便是交换友好的问候；接着那位凶狠的绅士便立即用那种同样的短促、突兀并且不连贯的句子告诉大家他的名字叫道勒；说他到巴斯是去玩的；说以前他在陆军里干过；说他现在像个绅士似的做起了生意；说他靠利息过日子；说他定的另一个座位是给他的尊夫人道勒太太的。

“她是个好女人，”道勒先生说，“我为她骄傲。我是言之有据的。”

“我希望能有幸见识一下。”匹克威克先生说，脸带微笑。

“你会有的，”道勒先生答道，“她会认识你的。她会尊敬你的。我向她求婚的情景很特别。我发了个轻率的誓就赢得了她。是这样的，我看见了她；我爱上了她；我向她求了婚；她拒绝了我——‘你爱别人？’——‘别让我难为情。’——‘我认识他。’——‘是的。’——‘很好；假如他在这里，我扒了他的皮。”

“天哪！”匹克威克先生不由自主地喊道。

“你是不是扒了那位绅士的皮呢，先生？”温克尔先生问道，脸色非常苍白。

“我写了个条子给他。我说这是一件痛苦的事，那确实也是。”

“当然是的。”温克尔先生插话说。

“我说我作为绅士说一不二，说扒他的皮就扒他的皮。我的名声危在旦夕。我别无选择。作为国王陛下的军队里的一名军官，我不得不去扒他的皮。我后悔不得不那么做，但那是非做不可的。他是个没主见的人，他看到军队里的规矩是说一不二。他逃走了。我娶了她。马车来了。那就是她的头。”

道勒先生一说完，就用手指了指一辆刚开来的马车；在马车的窗口处，有一张戴着一顶浅蓝色软帽的颇有几分姿色的脸正在朝人行道上的人群张望；八成是在找这个轻率的人。道勒先生付了账，急忙拿起旅行帽、大衣和披风冲了出去；匹克威克先生及其朋友们也赶紧走出屋子，以便落实座位。

图普曼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已经在马车后面的座位上坐好了；温克尔先生已走进车厢；匹克威克先生正准备跟着进去，这时候山姆·威勒突然走了过来，凑在主人耳边悄悄说有话要对他讲，神态极其神秘。

“喂，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怎么回事呀？”

“这儿有件古怪事儿，先生。”山姆答道。

“什么？”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这个嘛，先生，”山姆答道，“我很担心，先生，真担心这辆车的老板在跟我们过不去。”

“这怎么说呢，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是不是没有把我们的名字列在乘客表上呢？”

“不但把名字列上了乘客表，先生，”山姆答道，“他们还把其中一个名字用漆写在了马车的门上。”山姆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车门上的一个地方，通常那里是漆有车主的名字的；那上面有几个大大的金字，一点儿没错，写的正是“匹克威克”这个有魔力的名字。

“天哪，”匹克威克先生叫道，对这样的巧合大感震惊，“多么不寻常的怪事啊！”

“是呀，还不止这样哩，”山姆说，再次把他的主人的注意力引向车门，“写了‘匹克威克’还嫌不够，他们还在前面加了‘摩西’，我说这是伤害之上加侮辱，就像鹦鹉说的那样——人们不仅把它从故乡带走，还强迫它以后说英国话。”

“真是够古怪的，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但假如我们老是站在这里说话，那我们就没座位了。”

“怎么，难道就这样算了吗，先生？”山姆叫道，对匹克威克先生所表现的冷静大感惊诧，老先生好像是准备如此冷静地坐进车厢里的。

“算了！”匹克威克先生说，“不算了又怎么办？”

“有人如此大胆放肆，就不去揍他一顿吗？”威勒先生说，他期望至少是派他去向车管员和车夫挑战，当场和他们来一场拳击比赛。

“当然不，”匹克威克先生急迫地说，“无论如何都不行。马上跳到你的座位上去吧。”

“我真的很担心，”走开的时候山姆暗自咕哝道，“东家恐怕出什么毛病了，不然他不会这么安安静静地容忍这一切。但愿那场审判没有打垮他的精神，不过看来不妙，非常不妙。”威勒先生严肃地摇了摇头；值得一提的是，在车子到达肯辛顿的税卡之前，他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这足以说明他是多么关心东家的事。对他这个人来说，这么长时间的沉默寡言实在是够长的了，可以说完全是史无前例的。

旅途中没有发生任何特别值得一提的事。道勒先生讲了众多逸事，全都是讲他个人的勇猛和拼命狠劲的，并且由道勒太太加以证实；道勒太太则一成不变地以附录的形式补充一些被道勒先生遗忘或是他因谦逊之故略去的值得注意的事实或情景，无非是想说明道勒先生是一个比他自己所显示的更了不起的人物。匹克威克先生和温克尔先生非常钦佩地听着，间或与非常可爱而又迷人的道勒太太交谈几句。就这样，道勒先生的故事的趣味、道勒太太的魅力、匹克威克先生的雅兴加上温克尔先生的好耳朵，使得内座的乘客们一路上都相处得极为融洽舒心。

外座的乘客们则做了外座的人们一向做的事情。他们在每一站的开头都非常欢快，谈笑风生的，中间则非常郁闷，恹恹欲睡，而到达终点的时候，又再次变得非常欢快和清醒了。有一位穿印度橡皮披风的年轻绅士，整天都在抽雪茄；还有一位穿着件像大衣的衣服的年轻绅士，也点了很多支雪茄，每次吸到第二口就显然感到不舒服了，于是就在他以为没谁看见的时候把它们扔掉。第三位年轻人坐在驾驶座上，他希望学点养牲口的知识；还有一个老年人坐在车尾，他对农事颇为熟悉。不断有一些穿工装和白上衣的、只知其名不知其姓的人被车管员招呼过来“搭便车”，他们认识在路上来来往往的每一匹马和每一个马夫。还有一顿午饭，假如当时吃饭的嘴巴数目合适的话，半个银币一个人，应该说是便宜的。到下午七点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们、道勒先生和他的妻子，都在他们各自的私人起居室歇息下来了；他们入住的白牡鹿旅馆就在巴斯的大水泵大厦对面，这里的招待们从服装上看让人误以为是威斯敏斯特的仆役，只是他们的举止好得多，足以纠正这一错觉。

第二天早上，早餐的餐具刚刚收走，就有一位招待拿来了道勒先生的名片，请求允许介绍一位朋友。名片刚刚送来，道勒先生马上便紧随而来，并且带来了他的朋友。

这位朋友是一个不出五十岁的年轻而有魅力的男子，穿着钉有亮闪闪的纽扣的浅蓝色上衣、黑色的裤子和一双皮子极薄、擦得亮极了的靴子。他脖子上用一条短而宽的黑色缎带挂住一副金边单镜眼镜；左手轻轻地抓着一个金质鼻烟壶；手指上有数不清的金戒指在闪闪发光；衬衫的褶边里闪耀着一枚镶着一颗大大的钻石的金质别针。他还有一块金表，外加一根带有大大的金印章的金质表链；他还拿着一根柔韧性很好的黑檀木手杖，手杖顶端是一个沉重的金头。他的衬衫是最白、最精致并且浆得最硬的那种；他的假发也是最亮、最黑、最拳曲的。他的鼻烟是王子们用的混合鼻烟；他的香水是“帝王之花” [75]。他的脸部皱缩成一种永远的微笑；他的牙齿是那么整齐，以至于离得很近都无法分辨哪一颗是真的哪一颗是假的。

“匹克威克先生，”道勒说，“这是我的朋友，安吉洛·西鲁斯·班特姆老爷，礼宾官班特姆；这位是匹克威克先生。相互认识一下吧。”

“欢迎来到巴——斯，先生。真是不胜荣幸。非常欢迎来到巴——斯，先生。好久了吧——匹克威克先生，好久没喝这儿的水了吧。好像有一个世纪了，匹克威克先生。非同——小可啊！”

这就是礼宾官安吉洛·西鲁斯·班特姆老爷握住匹克威克先生的手时所说的话；他把那只手握住不放，同时耸着双肩连连鞠躬，好像他真的受不了要把那只手松开似的。

“我是好久没喝这里的水了，当然如此，”匹克威克先生答道，“因为就我所知，我以前根本就没来过这里。”

“从没来过巴——斯，匹克威克先生！”大礼宾官叫道，惊讶中让那只手落了下来，“从没来过巴——斯！嘿！嘿！匹克威克先生，你真会说笑。不坏，不坏。好，好。嘿！嘿！嘿！非同——小可啊！”

“实在惭愧，但我必须说我说的是实话，”匹克威克先生说，“我以前的确没有来过这里。”

“噢，我明白了，”礼宾官叫道，显出非常高兴的样子，“是的，是的——好，好——更好，更好。你就是我们早就听说过的那位绅士。久仰大名，匹克威克先生，久仰大名。”

“是那些该死的报纸关于那次审判的报道吧，”匹克威克先生想，“他们对有关我的一切都了解了。”

“你就是住在克莱普罕-格林的那位绅士，”班特姆继续说，“因为不小心，在喝了葡萄酒后着了凉，四肢都动弹不得；因为痛得不得了，连挪动一下都不行，于是就把皇家巴斯温泉的一百零三度 [76]的温泉水装在瓶子里，用货车运进城里并送到他的卧室，他就用这水洗了澡，打了喷嚏，当天就好了。实在非同小可啊！”

匹克威克先生对这一假设所蕴含的恭维心领了，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有谢绝恭维的自我克制力的；趁礼宾官沉默片刻之机，他请求让他来介绍一下他的朋友图普曼先生、温克尔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这一介绍又使礼宾官不胜欢快和荣幸。

“班特姆，”道勒先生说，“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们是稀客。他们得留下大名才是。签名簿在哪儿？”

“来巴——斯的贵宾的签名簿，会在今天两点钟送到大水泵大厦去，”礼宾官答道，“你乐意把我们的朋友们带去那儿，以便我能获得他们的签名吗？”

“乐意，”道勒先生答道，“打扰的时间够长了。我们该走了。我过一个小时再来。走吧。”

“今天晚上有个舞会，”礼宾官说，站起来时他再一次握住了匹克威克先生的手，“巴——斯的舞会之夜有如从天堂攫取来的美妙时光；它们那么令人销魂，是因为有音乐、美、优雅、时尚和礼仪，而且——而且——更重要的是，因为没有商人参加，这种人与天堂是格格不入的；不过他们倒是每两个星期在商会聚会一次，那至少也是非同小可的。再会，再会！”就这样，礼宾官安吉洛·西鲁斯·班特姆老爷一边连连申明他极其满意、极其愉快、极其佩服、极其荣幸，一边走下楼梯，跨进在门口等候的一辆非常漂亮的马车，带着嘎嘎之声离去了。

在约好的时间，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们在道勒先生的陪护之下去了会议厅，在一本签名簿上签了名。这一赏光之举令安吉洛·西鲁斯·班特姆更觉得不胜荣幸之至。当晚的舞会的入场券是为大伙都准备了的，但由于它们不在手头，因此匹克威克先生决定派山姆下午四点钟到位于女王广场的礼宾官府上去取，尽管安吉洛·班特姆一再反对说要派人把票送来。在市里短距离地漫步了一会儿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得出一致的结论，那派克街非常像一个人在梦中看见却永远无法到达的那条垂直的街道。于是他们返回了白牡鹿旅馆，并且打发山姆去完成他的东家要求他保证完成的任务。

山姆·威勒既随便又优雅地把帽子戴在头上，双手插在背心的口袋里，极其悠然自得地向女王广场走去，一边走一边吹口哨，吹的是几首当时最流行的曲子，用的是全新的节奏，旨在适应他那高贵的乐器——嘴巴或口腔。到达女王广场上那个指示他去找的门牌号之后，他停止了吹口哨，在门上欢快地敲了敲，立即就有人来开了门，那是一个穿着华丽制服、身材匀称、头上扑着粉的仆人。

“这是班特姆先生府上吗，老兄？”山姆·威勒问道，尽管眼前那个制服华丽、头上扑粉的仆人派头十足，山姆却丝毫没有自惭形秽之感。

“什么事呀，年轻人？”那个头上扑粉的仆人傲慢地问道。

“假如是这里，那你就拿这张名片进去给他，说威勒先生在等着，好吗？”山姆说。说着他就非常冷漠地走进客厅，坐了下来。

头上扑粉的仆人砰的一声用力把门关上，很威严地皱了皱眉头；但是甩门和皱眉都对山姆丝毫不起作用，他此刻正在端详一个用桃花心木做的雨伞架，以一种外在的迹象显示出其挑剔的赞赏。

显然，主人接受了名片后给头上扑粉的仆人留下了有利于山姆的印象，因为他递完名片回来的时候友好地微笑了一下，并且说马上就有回音。

“很好，”山姆说，“告诉那位老绅士不要忙出一身汗来。不用急，六英尺大汉。我已经吃过晚饭了。”

“你吃得早啊，先生。”头上扑粉的仆人说。

“我发现早些吃晚饭胃口好些。”山姆答道。

“来巴斯很久了吗，先生？”头上扑粉的仆人问道，“我以前没有荣幸地听说过你的大名哩。”

“我还没在这里出过什么大风头，”山姆答道，“因为我和其他几位时髦人物是昨天晚上才来这儿的。”

“好地方啊，先生。”头上扑粉的仆人说。

“看来是这样。”山姆说。

“社交圈令人快活，先生，”头上扑粉的仆人说，“仆人们非常讨人喜欢，先生。”

“我想他们是的，”山姆答道，“是一些殷勤、真挚的、不对任何人乱说什么的人。”

“噢，完全如此，真的，先生，”头上扑粉的仆人说，把山姆的话当成了高度的恭维，“的确完全如此。你是不是有这个爱好呢，先生？”高个子仆人一边问，一边拿出一个小小的鼻烟壶，壶盖上是一个狐狸头。

“免不了打喷嚏呀。”山姆答道。

“唉，那可是件难事儿，先生，我承认，”高个子仆人说，“恐怕要一步一步地来，先生，喝咖啡是最好的实习。我喝咖啡很长时间了。它和鼻烟非常相像，先生。”

这时，一阵刺耳的铃声传来，使头上扑粉的仆人不得不屈辱地把狐头鼻烟壶塞进口袋，并且带着卑贱的脸色匆匆奔往班特姆先生的“书房”。顺便说一句，谁不知道有些人从不读书或写字，却偏偏要把自己的某个小后厅称为“书房”！

“这是回信，先生，”头上扑粉的仆人说，“我担心你会觉得太大了不方便。”

“没关系，”山姆说着，接下了那封内容不多的信，“我这筋疲力尽的身子骨刚好还吃得消。”

“我希望我们能再次见面，先生。”头上扑粉的仆人说，一边搓着双手，一边跟着山姆走到门口的台阶上。

“你真是热心肠呀，先生，”山姆说，“好了，别把自己给累坏了，那才是好样儿的。要想想你对社会的责任，千万别操劳过度伤了身体。看在你的伙伴们的分上，你可要尽可能使自己宁静点儿才是；想一想你对他们会是一个多么大的损失！”说完这些感人的话之后，山姆·威勒就告辞了。

“真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年轻人。”头上扑粉的仆人说着，目送威勒先生离去，露出显然对山姆捉摸不透的神情。

山姆什么都没有说。他眨眨眼睛，摇摇头，微微一笑，再次眨眨眼睛；脸上带着好像遇上什么非常开心事儿似的表情，快快乐乐地走了。

刚好在当天晚上八点钟之前二十分钟，礼宾官安吉洛·西鲁斯·班特姆老爷在会议大厦门口从他的马车里走了出来，还是同样的假发、同样的牙齿、同样的眼镜、同样的表和图章、同样的戒指、同样的衬衫别针和同样的手杖。他的外表上唯一看得出来的变化是，他穿着一件颜色更浅的、有白色丝质衬里的浅蓝色上衣，与之匹配的是黑色紧身裤、黑色丝袜、黑色舞鞋和一件白背心，另外就是，假如还有可能的话，好像比先前更香了一点儿。

这样一身打扮的礼宾官，为了严格履行他那非常重要的职务的重大职责，站在晚会室各处招待大家。

巴斯是人山人海了，与会者和花六便士来喝茶的人成群结队地拥了进来。在舞会室、长方形牌室、八角形牌室、楼梯口和过道里，由众多人声和无数脚步声汇成的热火朝天的喧闹，使人非常着迷。衣服沙沙作响，羽毛摇来晃去，灯光亮堂堂，珠宝在闪光。还有音乐哩——不是四组舞乐队的演奏，因为那还没有开始；而是由轻盈柔和的小脚步奏出的乐音，时不时地还有一声清脆的欢笑——低微而轻柔，但是非常悦耳——女性的声音就是如此，无论在巴斯还是别处。闪闪发亮的眼睛，充满欢快的期待而更加神采飞扬，把灼灼亮光闪向四面八方；无论你把目光投向哪里，都能看到一个美丽的身影从人群中优雅地滑过，刚刚一消失，又被另一个同样雅致迷人的身影取代了。

在茶室里，悠游在牌桌边的是很多模样奇怪的老太太和老态龙钟的老绅士，在谈论当天街坊上的闲言碎语，那副津津乐道的样子充分说明他们从这种闲谈获得的快乐是何等强烈。掺杂在这些团伙中的还有三四个在撮合婚姻的妈妈，她们看上去好像完全被所参与的谈话吸引住了，但却没有忘记时不时地斜着眼睛朝她们的女儿投去焦急的目光，而女儿们哩，也牢牢记住了母亲要她们好好利用青春的训谕，已经初步开始卖弄风情：失落围巾、戴上手套、放下杯子，等等；这些显然是雕虫小技，但假如由饱经情场的老手来操练，却可能获得惊人的好效果。

一群又一群愚蠢的小伙子在门口和偏远的角落晃荡，在展示他们的各种自以为是的愚蠢行径，以他们的蠢行和自负去逗乐周围有理性的人们，同时还乐滋滋地满以为他们自己真的是大家赞美的对象。这种赞美是一种明智而仁慈的施舍，没有哪个好人会反对的。

最后，坐在后排的一些凳子上并且已经把那里作为晚会的座位占据下来的，是几个已过“人生大关” [77]的未婚女士，她们不去跳舞，因为没有舞伴，也不去打牌，因为怕落到个无可救药地找不到搭档的下场；因此她们是处在可以骂任何人而不必自我反省的有利地位。简而言之就是，她们可以骂所有的人，因为所有的人都近在眼前。这是一个欢快、灿烂、壮观的场面；有的是穿着华贵的人们、美丽的镜子、打了滑石粉的地板、多枝烛台和蜡烛；而在这一壮丽场景中四处露面，沉静而温柔地从这里滑到那里，对这群人谄媚地鞠躬，对那群人熟悉地点头，对所有人满意地微笑的，正是服饰华丽的礼宾官安吉洛·西鲁斯·班特姆老爷。

“到茶室里去。请喝点六便士的茶吧。他们放了些热水，就把它叫作茶了。喝吧。”道勒先生一边大声说话，一边指引着匹克威克先生，匹克威克由道勒太太挽着手臂，走在这一小群人的前头。匹克威克先生于是进了茶室；班特姆先生一看见，就立即像个螺丝锥子似的从人群里钻了出来，热情如狂地对他表示欢迎。

“亲爱的先生，我感到无比荣幸。巴——斯的荣幸。道勒太太，你令晚会生辉啊。祝贺你戴了这样的羽毛。不同寻常！”

“都是些什么人呀？”道勒先生说道，面带疑色。

“什么人！巴——斯的精英呀，匹克威克先生，看见那位戴纱帽的女士了吗？”

“那位胖老太太吗？”匹克威克先生率真地问道。

“嘘，我亲爱的先生——巴——斯没有谁是胖的或老的。那位是富孀斯纳方纳甫夫人。”

“真的吗？”匹克威克先生说。

“一点儿没错，我向你保证，”礼宾官说，“嘘，靠近一点儿，匹克威克先生。你看见朝这边走来的那个穿着气派的青年小伙子了吗？”

“是头发很长、额头特别小的那个吗？”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正是。巴——斯目前最富有的年轻人。马坦海德小爵爷。”

“真的吗？”匹克威克先生说。

“真的。你马上就会听到他说话的，匹克威克先生。他会跟我说话的。和他在一起的另一位绅士，穿红色小背心并留着黑色八字胡的那个，是克拉希顿大人，他的知心好友。你好吗，爵爷？”

“好夜（热）呀，班特姆。”那位爵爷说。

“是够暖和的，大人。”礼宾官说。

“真要命。”克拉希顿大人赞同说。

“你看见爵爷的邮车没有，班特姆？”稍作停顿之后，克拉希顿大人问道，而在那段停顿里，马坦海德小爵爷一直在盯着匹克威克先生——一定要把他盯得不知所措方肯罢休，克拉希顿大人则一直在琢磨什么话题是小爵爷最喜欢的。

“天哪，没看见，”礼宾官说，“一辆邮车！多好的主意呀。不同寻常！”

“我的脑（老）天呀！”小爵爷说，“我以为没（每）个银（人）都见过那辆新邮车啦，那系（是）戏（世）上用轮几（子）跑的东西里头最精致、最漂亮、最油（优）雅的。漆了哄（红）漆，带走（着）奶油色的斑点。”

“有一个真正的信箱，应有尽有。”克拉希顿大人说。

“欠（前）面有小小的座位，装了铁烂（栏）杆，供开车几（子）的银（人）用的，”小爵爷补充说，“有一天早上我开着它香（上）布列希（斯）托尔，我穿着哄（红）色香（上）衣，有两个仆银（人）跟在后面戏（四）分鸡（之）一英里的地方；真系（是）活见鬼，那些银（人）都从他们的小屋几（子）跑出来，拦住我的路，问我系不系（是不是）邮差。妙！妙！”

为这件逸事，爵爷笑得非常开心，听的人当然也如此。然后，马坦海德爵爷挽起谄媚的克拉希顿大人的手臂走开了。

“欢快的年轻人呀，这位爵爷。”礼宾官说。

“我想也是。”匹克威克先生干巴巴地答道。

跳舞开始了，在做完必要的介绍，做好一切基本的安排之后，安吉洛·班特姆又回来找匹克威克先生，领着他去了牌室。

刚好在他们进去的当儿，那位富孀斯纳方纳甫夫人和另外两位旧式打扮、看上去喜欢“惠斯特牌戏”的女士正在一张空着的牌桌边逡巡；她们一看见安吉洛·班特姆陪护下的匹克威克先生，就相互使了个眼色，明白他正是她们玩牌所需要的那个角儿。

“我亲爱的班特姆，”富孀斯纳方纳甫夫人说道，像哄小孩似的，“给我们找个可爱的人来凑成一局吧，好样儿的。”匹克威克先生此刻刚好在看别处，所以那位夫人就朝着他点了点头，富于表情地皱了一下眉头。

“夫人，我的朋友匹克威克先生会非常高兴的，我确信如此，非同——寻常地高兴，”礼宾官说道，接受了那一暗示，“这位是匹克威克先生，这位是斯纳方纳甫夫人——这位是伍格斯比上校夫人——这位是波洛小姐。”

匹克威克先生向每位女士鞠了躬，由于发现开溜是不可能的，因此他切了牌。匹克威克先生和波洛小姐搭档，对斯纳方纳甫夫人和伍格斯比上校夫人。

在发第二手牌之初、王牌刚刚翻出来的时候，有两位年轻女士匆匆进入牌室，在伍格斯比上校夫人的两边坐了下来，耐心地等着这一手牌打完。

“喂，珍妮，”伍格斯比上校夫人一边说，一边转向女孩中的一个，“怎么回事呀？”

“我来问问你，妈，我可不可以和那个最年轻的克劳莱先生跳舞。”两个女孩中更漂亮也更年轻的那位耳语说。

“天哪，珍妮，你怎么会想出这种事情？”做妈的气愤地说，“你没有一再听说他父亲年薪只有八百，而且他一死就没了吗？我为你害臊。绝对不可以。”

“妈，”另一个女孩耳语说，她比妹妹大得多，并且十分乏味和做作，“马坦海德爵爷经人介绍给我了。我说我想我还没有订婚，妈。”

“你是个甜甜的小乖乖，我的宝贝，”伍格斯比上校夫人说，一边用扇子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脸颊，“你永远叫人那么放心。他阔得很呀，我亲爱的，祝福你！”说完这些话，伍格斯比上校夫人非常疼爱地亲了亲她的长女，又以警告的姿态朝另一位皱了皱眉头，然后开始整理她的牌。

可怜的匹克威克先生！他可从来没和这么精明的三位女玩家交过手啊。她们实在太厉害了，把他完全吓坏了。假如他出错一张牌，波洛小姐的目光就会看上去像生产匕首的兵工厂；假如他停下来考虑出哪张牌才对，斯纳方纳甫夫人就会往椅背上一仰，带着不耐烦和怜悯交集的目光朝伍格斯比太太冷笑；而伍格斯比太太的反应是耸耸双肩，咳嗽一声，仿佛在说她怀疑他是不是还要把牌打下去。然后，每打完一手牌，波洛小姐都会带着阴郁的脸色和责备的叹息质问匹克威克先生为什么不跟着出方片，或者为什么不先出梅花，为什么不垫掉黑桃，为什么不偷一偷红桃，为什么不连着出大牌，为什么不打尖子，为什么不配合老K，等等；作为对所有这些严厉责问的回复，匹克威克先生完全说不出任何理直气壮的理由，因为到这个时候他已经把牌的玩法忘得一干二净了。还有些人跑来观战，也弄得匹克威克先生不胜紧张。除了这一切，桌子边还有一场大大分散注意力的没完没了的谈话，那是安吉洛·班特姆在和两位马丁特小姐说话——这两位小姐孤孤单单的，正在向礼宾官大献殷勤，指望他说不定什么时候给她们弄到一两个没有伴的人做搭档。所有这一切，再加上人来人往的喧闹与骚扰，使匹克威克先生打牌打得很糟糕；而且那些牌也在和他作对；当他们在十一点十分罢牌的时候，波洛小姐非常有气地从桌边站了起来，泪水滂沱地坐着轿子径直回家去了。

和朋友们会合到一起时，大家异口同声地声明，说简直从没度过比这更欢快的夜晚；匹克威克先生和他们一道回到白牡鹿旅馆，在喝了点热东西镇静情绪之后上床睡觉，几乎一上床就睡着了。

第三十六章　本章主要是关于布拉都德王子的传说的可靠记载，以及温克尔先生遭受的无妄之灾

由于打算在巴斯至少住上两个月，匹克威克先生觉得租赁房屋给自己和朋友们做私寓是明智的；得益于一个很好的机会，他们以适中的价格租到了新月街的一所房屋的楼上部分；因房子太大，他们用不了那么多，于是道勒先生和夫人就提议分租一间卧室和起居室。这一提议马上被采纳了，于是三天之内他们就搬进了新寓所，匹克威克先生则极其勤勉地开始喝起矿泉水来。匹克威克先生喝矿泉水是讲究系统性的。他在早餐之前喝四分之一品脱，然后爬上一座小山冈；早餐之后再喝四分之一品脱，然后又爬下一座小山冈；每次喝完四分之一品脱，匹克威克先生都要用极其庄严而有力的字眼宣告说，他感觉好多了，对此他的朋友们大感欣慰，尽管他们以前从未注意到他身体有什么毛病。

大水泵大厦是一个宽敞的沙龙，里面有科林斯 [78]式的立柱、一个音乐廊、一座大挂钟、一尊纳熙 [79]像，以及一段金色的铭文——这是所有喝矿泉水的人应当拜读的，因为它呼吁他们献身于善有善报的慈善事业。里面有一个大大的台子，上面有一个大理石花瓶，水泵就是从那里面把水抽出来的；还有一些看上去黄澄澄的平底杯，人们就是用它们喝水的；看着他们把水吞下去的那种坚毅而庄严的模样，实在是非常让人深受启迪和备感满意。附近处就有浴池，有一部分人就是在那里面泡矿泉澡，然后会有乐队演奏，祝贺其余的人也都泡过了。另外还有一间水泵房，体衰多病的女士们和绅士们坐在椅子或车子里被推进去，那些花样各异的椅子和车子多得令人吃惊，假如有某个敢于冒险的进去时脚指头的数目还是正常的，那么出来的时候很可能就没那么多了；还有第三间水泵室，那是好静的人们去的，因为它比其他两室更安静。可以尽情地散步，可以拄拐杖，也可以不拄，可以带手杖，也可以不带，此外还有无尽的畅谈、活动与快乐。

每天早上，包括匹克威克先生在内的正规喝水者们都在水泵大厦会面，各自喝完自己的四分之一品脱之后，就为养生目的散步去了。在下午大散步的时候，马坦海德爵爷、克拉希顿大人、富孀斯纳方纳甫夫人、伍格斯比上校夫人，以及所有的大人物，以及所有早上去喝水的人，举行了声势浩大的聚会。在这之后，他们从大水泵大厦走出去，或乘车出去，或者坐在浴椅中被推出去，于是再次济济一处。在这之后，绅士们去到阅览室，与芸芸大众的一部分相会。在这之后，他们才打道回府。假如晚上有戏剧上演，也许他们又要在剧院里相遇；假如晚上有集会，他们就在会场相遇；假如两样都没有，那他们就第二天再碰头。这是一个令人非常愉快的程序，尽管也许稍嫌刻板。

在以这样的方式度完了一天之后，匹克威克先生一人独坐在那里，正在记事本上记日记——他的朋友们都上床休息了——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轻柔的敲门声惊动了他。

“对不起，先生，”女房东克拉多克太太说道，一边探头往房里窥视，“你还需要点什么吗，先生？”

“不需什么，夫人。”匹克威克先生答道。

“我的小女儿上床睡了，先生，”克拉多克太太说，“道勒先生可真够好的，他说他要等道勒太太回来才去睡，因为晚会估计要很晚才会散哩；因此我在想，假如你不再需要什么的话，匹克威克先生，那我就去睡了。”

“请去吧，夫人。”匹克威克先生答道。

“祝你晚安，先生。”克拉多克太太说。

“晚安，夫人。”匹克威克先生答道。

克拉多克太太关上了门，匹克威克先生继续写日记。

不出半个钟头日记就写完了。匹克威克先生小心地用吸墨纸擦干最后一页，合上日记本，用上衣的燕尾的衬里的下端擦了擦笔，打开放墨水瓶的抽屉把笔小心地放了回去。抽屉里有几张写字用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纸是折叠起来的，圆体字标题折在外头，他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从标题看，那不是什么私人文件，又由于它好像是有关巴斯的，并且非常短，因此匹克威克先生就把它展开，点燃了他卧室里那支估计够他看完那些文字的蜡烛；他把椅子拉近炉火，读了起来。

布拉都德王子的真实传说

“在不到两百年以前，在本市的公共浴室之一里出现了一块碑，是纪念它的伟大建造者、著名的布拉都德王子的。现在那些碑文已被磨灭了。

“在那之前的好几百年里，有一个古老的传说代代相传，说是那位赫赫有名的王子在满载学问从雅典荣归故里时染上了麻风病，于是就远离他父王的宫廷，心情抑郁地去与农夫和猪做伴。在那些牲畜之中（传说这样说），有一头猪长相庄严，王子把它视为同道——因为它也是有智慧的——这头猪真有深思和持重的风度，是一头远比它的同类卓著的猪，不仅吼声吓人，而且利牙也可怕。一看到这头气度非凡的猪，王子就会深深地叹息；他会想到他的父王，并且泪水盈眶。

“这头睿智的猪喜欢在肥沃的泥淖里洗澡。并不是在夏天里洗澡，像现在普通的猪所做的那样——它们甚至在那些遥远的年代就这样做了（这证明文明的曙光已初露端倪，尽管还很微弱），而是在冬季寒冷刺骨的日子里洗。它的外衣是那么有光泽，面容又是那么清爽，因此王子决心去试一试他的朋友经常光顾的那片泥淖的净化功能。他真的去试了。在那片黑色的泥淖之下，气泡直冒的便是巴斯的温泉。他在其中洗了澡，病也就治好了。他匆匆跑去他父王的宫廷，向父王恭请圣安，然后又很快赶了回来，修建了这座城市，以及它那著名的浴池。

“他怀着由先前的友谊激发的所有热忱去寻找那头猪——可是，伤心啊！温泉断送了它的性命。它不小心到温度太高的温泉里去洗了澡，结果这位自然哲学家就不复存在了！它的后继者是普林尼 [80]，他也是因渴求知识而做了牺牲。

“这只是传说。请听听真实的故事。

“很多个世纪以前，有一位威风凛凛的君王，那就是赫赫有名的鲁德·胡迪布拉斯，不列颠的君王。他是一位孔武有力的君主，他走路的时候大地都要抖动，因为他无比地肥硕。他的子民用他脸上的光芒取暖——因为它容光灿烂、又红又亮。他的确从头到脚每一寸都是个君王。他的尺寸真是够多的，足以匹配他君王的身份，因为他尽管个子不高，腰围却大得不得了，在高度方面有短缺，在圆周上却弥补了不足。在一代不如一代的近代君王们之中，假如还有谁能在某种程度上与他匹敌的话，我想说恐怕也只有可敬的科尔王了。

“这位好国王有一个王后，她在十八年前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布拉都德。他被送进他父亲的疆土之内的一所初级神学院，一直读到十岁，然后，在一位忠实使者的照顾下，他被送进雅典的一所进修学校学习；由于在假期留校无需额外交费，而学生离校也无需事先通知，于是他在雅典待了八年之久，期满时他父亲派了侍从长去，替他付账，把他接回来；侍从长完成了使命，在欢呼声中回国，并且立即被赏以年俸。

“鲁德王见了王子，也就是他的儿子，发现儿子已长成一个很棒的小伙子，他立即觉得，假如马上让儿子成婚，那将是一桩莫大的好事，那样就可以生儿育女来延续鲁德王族的血脉，一直延继到世界的最后世纪了。基于这一想法，他派了一个特别使团到邻国去——使团由一些既无事可做又没有赢利差事的名门贵族组成——要求邻国国王把漂亮的女儿嫁给他的儿子；同时声明他渴望与他兄弟加朋友缔结极其诚挚的情谊，但假如他们不同意这桩婚事的话，那么他迫于不愉快的必要性，将出兵侵犯他的王国，还要挖出他的眼睛。对这一要求，另一位国王（两位国王中的弱者）答复说，他很感激他的兄弟加朋友的所有好意与慷慨，并说他的女儿随时准备出嫁，随便布拉都德王子什么时候来带她走。

“这一答复一传到不列颠，举国上下都欣喜若狂。到处听到的只有宴饮狂欢的声音——此外就是金钱的叮当响，那是人们为支付快乐庆典的开销而向国库税收员缴纳金钱时发出的。正是在这一庆典之上，鲁德王从围满文武百官的高高宝座上满腔激情地站起来，命令司法大臣派人送来了最香醇的葡萄酒，还召来了宫廷乐师——这一皇恩浩荡之举，由于史学家的无知竟被归功于科尔王名下，有关的著名诗句是这样描写国王陛下的：

要来他的烟斗，以及他的酒壶，

还召来他的三个提琴手。

从纪念的角度看，如此张冠李戴显然对鲁德王不公正，相反却不诚实地拔高了科尔王的功德。

“但是，在所有这一切宴饮和狂欢当中，有一个人对泡沫翻腾的美酒无心品尝，在乐师演奏时也无心起舞。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布拉都德王子，此时此刻全国人民绷紧喉咙和勒紧钱袋来祝贺的便是他的幸福。原来事情是这样的：这位王子忘记了外交大臣享有代表他恋爱的毋庸置疑的权利，居然违背所有的政策与外交惯例，为自己的利益而擅自恋爱，同一位高贵的雅典人的漂亮女儿私订了终身。

“文明和教养的多方面的好处，由这一鲜明事例可窥一斑。假如布拉都德王子是生活在以后的时代，他可以马上与他父亲选定的对象结婚，然后拼命地工作，以缓解压在他身上的沉重负担。他也可以通过有计划的侮辱和怠慢千方百计地使她心碎；或者，即使她的女性精神，以及因意识到饱受冤屈而产生的自傲能支持她熬过这种虐待，他也还是可以想出法子来要她的命，从而有效地抛弃她。但是这两种解脱法布拉都德王子一样都没想到；因此他要求独自见驾，把自己的苦衷告诉父王。

“君王们由来已久的特权是，除了自己的感情什么都自己管。鲁德王大发雷霆，把王冠扔向天花板，然后又伸手接住——因为那时候君主们的王冠是戴在头上，而不是藏在城堡的塔楼里的——他又顿脚，又捶额头，闹不清为什么他自己的亲骨肉会违抗自己的旨意，最后，他叫来了卫兵，下令立即把王子押到一座高高的塔楼里囚禁起来；古代的君王们通常都是用这样的办法来对付那些婚姻倾向与他们的相悖逆的儿子们的。

“布拉都德王子在高高的塔楼（里）被关了大半年，在他的肉眼之前除了一堵石墙没有更好的远景，他的精神视线前面也只有长期的囚禁，于是他自然而然地开始琢磨起越狱的计划来，经过几个月的准备，他达到了目的；他还非常体恤地将一把餐刀留在了看守他的狱卒的心脏里，以免那个可怜的人（他是有家室的）被误认为暗中参与了越狱计划并因此遭到暴怒的国王的惩罚。

“儿子的越狱令国王恼怒如狂。他不知道该向谁发泄痛苦与恼怒，好在他想到了把王子带回国的侍从长，于是就剥夺了侍从长的年俸以及他的脑袋。

“与此同时，年轻的王子经过有效的化装，在他父亲的领土上徒步四处流浪，那千辛万苦之中，对那位雅典姑娘的甜蜜思念给了他莫大的鼓舞和支持，她就是导致他遭受那令人疲惫的磨难的无辜的祸首啊。有一天，他在一个乡村停下来歇息；看见草地上有人在欢快地起舞，快乐的脸庞来来去去，于是他便壮着胆问站在他附近的一位作乐者这样作乐是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陌生人，’那人回答说，‘不知道我们的国王陛下最近发布的告示吗？’

“‘告示！不知道。什么宣告？’王子答道——由于他走的都是人迹罕至的小道，因此他不知道大路上发生的事。

“‘嗨，’那个农民答道，‘我们的王子希望娶的那个外国女士已经嫁给她本国的一个贵族了；国王宣告了这一事实，还号召大家要好好庆祝庆祝——因为现在布拉都德王子当然要回去娶他父亲所选定的女士了，据说她美丽得像正午的太阳哩。祝你健康，先生。上帝保佑吾王！’

“王子不再停下来听了。他逃离那里，钻进了附近一座森林的最茂密的深处。他漫无目的地走呀，走呀，不分黑夜与白昼，在炎热灼人的烈日下，也在清冷惨淡的月光中；既承受正午的燥热，又忍耐深夜的湿冷；既迎来凌晨灰暗的晨光，也送走黄昏的红彤彤的晚霞。他一心只想到雅典去，完全不注意时间和目的了，就这样在游荡中偏离了方向，来到了巴斯。

“巴斯所在之地那时候还没有城市。没有人类居住或涉足的任何迹象，也就谈不上什么巴斯城了；但是那里却有古今一样的高贵的田野，有古今一样的连绵的山冈和山谷，有古今一样的静静流向远方的美丽河道；还有那亘古未变的崇山峻岭，它们有如人生的苦难，远远地望去，一部分被早晨的薄雾掩盖着，失去了往日的崎岖和险峻，好像整个变得平易而温柔了。王子被眼前风景的柔美感动了，他颓然坐在绿草地上，用泪水来洗浴肿胀的双脚。

“‘噢！’不幸的布拉都德说，一边把双手握在一起，一边悲伤地仰望天空，‘但愿我的流浪在这里结束！但愿我现在用来哀悼我那错寄的希望和被蔑视的爱情的这些感恩的泪水，永远宁静地流淌！’

“这一愿望被神灵听到了。那时候恰好是异教神时代，异教神灵们常常是会接受人们的祷告的，有时兑现得干净利索，有时则极其笨拙。大地在王子的脚下裂开；他掉进了裂口；裂口马上又在他头顶合拢了，只留下他的热泪从地里涌出来的一个口子，自那以后它就永远从那里迸涌而出了。

“值得注意的是，时至今日，很多在求偶方面失望的年长的女士们和绅士们，以及差不多同样数目的急于找到伴侣的年轻人，每年都要到巴斯来喝这泉水，从中获取巨大的力量和安慰。这是对布拉都德王子的泪水的功德的一种赞美，也是对这个传说的真实性的强有力的证明。”

读完这篇小小的手稿之后，匹克威克先生打了几个哈欠，小心地把手稿折叠好，放回到放墨水瓶的抽屉里；然后，他带着极其困倦的面容点燃了卧室蜡烛，上楼睡觉去了。

他按照惯例在道勒先生的门口停了下来，并且敲门道晚安。

“啊！”道勒先生说，“要去睡了吗？但愿我已经睡了。多阴郁的夜晚。在刮风呀，不是吗？”

“风很大，”匹克威克先生说，“晚安。”

“晚安。”

匹克威克先生去了他的卧室，道勒先生则又坐回了火炉前的座位，以履行他那要等着他妻子回来的轻率诺言。

比坐着等人更难受的事是很少的，尤其是假如要等的人是在参加晚会的话。你禁不住会去想，对他们来说时间过得多么快，而对你来说却拖得那么慢；你越是这么想，你觉得他们快要回来了的希望就越是渺茫。再说，在你一人独坐的时候，时钟的“嗒嗒”声也特别的响亮。你仿佛感到自己穿上了一件由蜘蛛网织成的贴肉衣服，开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搔你的右膝，然后你的左膝又痒起来了。你刚刚换了个姿势，那种痒痒的感觉又到了手臂上；在你坐卧不安地把四肢扭曲成各种古怪姿势时，你的鼻子又突然痒病发作了，于是你狠劲地揉鼻子，仿佛要把它揉掉似的——无疑是会把它揉掉的，假如你能做到的话。还有眼睛哩，它们纯粹是碍事的累赘；你睡眼惺忪地在剪一根蜡烛的烛心，而另一根却又有一英寸半长了。由于这些以及其他一些伤脑筋的烦心事儿，在别人都已睡去时，长时间枯坐守夜绝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这以上正是道勒先生的看法；他坐在炉火跟前，一想到参加晚会的那些使他长夜枯坐的没有人性的人，就由衷地感到莫大的愤慨。虽然他想到在傍晚时分是他自己觉得有点儿头疼，于是他就留在了家里，但是这一反省也没有使他的心情有所好转。他有好几次瞌睡过去，打盹中脑袋朝火炉的铁护栏冲撞了好几回，每次都因及时缩了回来而避免了在脸上留下烙印，最后他决定还是躺到后房的床上去思考思考——不是去睡觉，当然。

“我是一个睡得很死的人，”道勒先生在床上躺下的时候说，“我必须醒着才是。我想我在这里是听得见敲门声的。是的，我想是这样。我听得见更大的声音。他走过去了。声音更微弱了。又弱了一点儿。他正在拐弯哩。啊！”道勒先生的思绪到了这个点上，然后他就拐过了那个一直令他犹豫不决的弯，进入了睡乡。

时钟刚好敲完凌晨三点，一顶轿子突然被刮到新月街来了，里面坐的是道勒太太；轿夫中的一位又矮又胖，另一位又高又瘦，他俩一路上光是使自己的身体保持垂直就已费尽周折，更不用说还要抬着轿子了。而在那一带高地以及新月街上，风刮起来团团转，其凶猛劲儿怪可怕的，仿佛要把地面上铺的石子卷走似的。因此他们很高兴地放下了轿子，并且在大门上实实在在、响当当地敲了两下。

他们等了一会儿，但是没有人来开门。

“仆人们在睡神的怀里，我想是这样。”矮轿夫说，一边把手放到拿着火把照路的孩子的火把上去烘烤。

“我希望他捏他们一把，让他们醒过来。”高个子轿夫说。

“再敲敲，请再敲一敲。”道勒太太在轿子里喊道，“请你们再敲两三次。”

矮个子轿夫是非常愿意尽快了结此事的；因此他站在台阶上敲了四五次极其惊人的双响，分开来算就是八下或十下之多；与此同时，高个子轿夫走到街上，抬头察看窗子里是不是点着灯。

没有人来开门。寂静和黑暗一如先前。

“天哪！”道勒太太说，“你可得再敲敲，请敲敲吧。”

“有没有门铃呀，太太？”矮轿夫说。

“有的，”拿火把的孩子插嘴说，“我一直在拉着哩。”

“只剩一个把手了，”道勒太太说，“线断了。”

“但愿断了的是那些仆人的脖子。”高轿夫吼道。

“我必须麻烦你们再敲一敲，有劳大驾了。”道勒太太极其礼貌地说。

矮轿夫的确又敲了几次，却没有丝毫效果。高轿夫非常不耐烦了，就上去代替他，两下两下连续不断地大敲起来，有如一个发了狂的邮差。

终于，梦乡里的温克尔进了一个俱乐部开会，那里的会员们非常自以为是，因此主席不得不大敲桌子维持秩序；然后他又迷迷糊糊地梦见一个拍卖行，里面没有人开价竞买，拍卖的人什么都自己买进；最后，他开始觉得可能是有人在敲大门。为了弄个明白，他又在床上躺了十分钟左右，一边仔细倾听；在把敲门声数到三十二三下时，他觉得足够了，完全深信自己是清醒的了。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门环继续在响。

温克尔先生从床上跳了起来，一时根本弄不清到底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匆匆穿上袜子和拖鞋，用睡衣裹住身子，借炉中的微火点燃一支扁蜡烛，匆匆奔下楼去。

“终于有人下来了，太太。”矮轿夫说。

“真希望我拿着一个钻子在后面扎他。”高轿夫咕哝道。

“谁呀？”温克尔先生喊道，一边解门链。

“别停下来问问题，你这个铁蛋脑袋，”高个子非常鄙夷地答道，想当然地以为问的一定是仆人，“快把门打开。”

“开呀，快点，木头眼皮的家伙。”另一个轿夫帮腔说。

温克尔先生正处在半睡半醒之间，他机械地服从了命令，把门打开一点点，向外窥探。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那个照路的小孩手里拿的红光耀眼的火把。突如其来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满以为屋子着火了，于是慌忙地一推，把门敞开，同时把蜡烛举在头上方，急切地瞪着前面，弄不太清楚眼前所见的是一顶轿子还是一辆救火车。就在这一瞬间，一阵狂风吹来，把蜡烛吹熄了；温克尔先生感到自己不可抗拒地被推到了台阶上；门也随着砰的一声巨响被关上了。

“喂，年轻人，你干的好事儿！”矮个子轿夫说。

温克尔先生看见轿子的窗边有一张女人的脸，因此急忙转过身去，使出浑身力气拼命地敲门环，发疯似的喊轿夫把轿子抬走。

“抬走，抬走，”温克尔先生喊道，“有人从别的屋子里出来了；让我躲进轿子里。把我藏起来！帮帮我！”

这时候他正冷得直打抖；而每一次他抬起手去敲门环，狂风都把他的衣服吹得不成样子。

“人们走到新月街来了。里面有女士啊；用什么东西把我遮挡起来吧。站在我前面！”温克尔先生吼道。但轿夫们笑得要死，一点儿也帮不上他的忙，而那些女士们已越走越近。

温克尔先生最后绝望地敲了一下门，女士们只相隔几家大门了。他把熄灭的蜡烛扔掉——此前他一直都把它举在头上方——光明正大地跳进了道勒太太坐于其中的轿子。

现在，克拉多克太太总算听到了敲门声和人的声音；在挑三拣四地把比睡帽更像样的东西戴到头上之后，她跑到二楼的前客厅，想弄清是不是道勒太太回来了。她推上窗框的时候温克尔先生正在往轿子里冲，她一看见下面在发生的事情，就立即发出一声猛烈而又凄惨的尖叫，并喊道勒先生马上起来，因为他妻子正要与另一位绅士私奔了。

一听到这话，道勒先生就像一个印度橡皮球似的猛地从床上蹦了下来，冲到前间，他到达一个窗口的时候正好匹克威克先生把另一个窗框推上去：他俩的目光触到的第一个景象，就是温克尔先生冲进了轿子。

“守夜的，”道勒先生狂暴地说，“拦住他——抓住他——抓牢他——关住他，等我下来。我要割断他的喉咙——给我一把刀，从这边耳朵割到那边耳朵，克拉多克太太——我要割！”于是，这位怒火中烧的丈夫挣脱正尖叫的女房东和匹克威克先生的劝阻，拿起一把小餐刀冲到了街上。

但温克尔先生并没有等他。他一听到凶猛的道勒先生的威胁，就跳出了轿子——就像他跳进去时一样迅速——他把拖鞋往街上一扔，光着脚在新月街上兜起圈子来，在后面紧追的是道勒先生和守夜人。他一直跑在前头；第二次从门前跑过时，大门是开着的，于是他就跑了进去，冲着道勒的脸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上楼进到自己的卧室里，锁上房门，把一个脸盆架、一个带抽屉的柜子和一张桌子堆在门边顶住，还包好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准备天一有点亮光就逃走。

道勒先生赶到门外，通过钥匙孔表明了他第二天要割断温克尔先生的喉咙的坚定决心；客厅一片纷乱的喧嚷声，其中匹克威克先生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正在努力进行调解；喧嚷之后，住户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卧室，一切又再次恢复了平静。

在这整段时间里，山姆上哪儿去了呢？这个问题并非不可能被提出来的。下一章我们要讲的便是山姆的行踪。

第三十七章　如实说明威勒先生不在场的原因，因而描写他应邀参加的晚会；并且叙述他受匹克威克先生之托去办的一件微妙而重要的差事

“威勒先生，”克拉多克太太说道，这时正好是那个多事之日的早上，“这儿有你的一封信。”

“真是奇怪啊，”山姆说，“恐怕是出什么事了，因为我记得我所认识的人之中没有人能够写信的。”

“也许是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克拉多克太太说。

“一定是什么非常不寻常的事，所以我朋友中才会有人写出这么一封信来，”山姆答道，一边怀疑地摇头，“真是破天荒的事啊，就像那个年轻人在发病的时候说的。这封信不可能是老头子写来的，”山姆说，看着信封上的姓名和地址，“他总是写印刷体的，我很清楚，因为他是从售票房的大告示上学会写字的。不知这封信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这事可真够古怪的了。”

山姆这样说着，像很多人在弄不清写信人是谁时常做的那样，看看封口，又看看正面，再看看反面，还看了看侧面，然后是看看姓名和地址；而作为最后的招数，他觉得最好还是看一看内容，那样说不定能有所发现。

“是用金边信纸写的，”山姆把信拆开时说，“是用大门钥匙的头头压在青铜色的蜡上封的口。现在就看一看吧。”于是，威勒先生带着一脸严肃的神情读到了以下文字：

巴斯的仆人们中的精英们对威勒先生深表敬意，并恭请他光临今晚的友情晚晏 [81]，席上有一条煮羊腿及其他常见配菜。晚晏定于九点半钟准时开席。

包着请柬的一张便条上写着以下文字——

约翰·斯莫克尔先生，也就是几天以前在共同的相识班特姆先生家有幸与威勒先生会面的那位绅士，向威勒先生恭奉上这份请帖。假如威勒先生能在九点钟光临约翰·斯莫克尔先生舍下，斯莫克尔先生乐意陪同赴会，以便向朋友们介绍威勒先生。

（签名）约翰·斯莫克尔

信封上写的是寄到匹克威克先生家，呈××威勒老爷名；在左上角的一个括号里，写着“速弟” [82]字样，是给送信人的指示。

“嘿，”山姆说，“这未免也太过火了点吧，真的。以前我可从没听说过把一条煮羊腿称为宴会的。我不知道他们会把烤羊腿叫作什么。”

尽管如此，山姆没有花时间去深究这一点，而是径直走到匹克威克先生面前，请求允许他晚上外出，结果马上获准了。得到许可以后，山姆便带上大门钥匙，在约定的时间之前一会儿出发了，悠闲自在地朝女王广场漫步走去；一到达那里，他就满意地看见约翰·斯莫克尔先生站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把他那扑了粉的脑袋靠在一根灯柱上，同时在用一根琥珀烟嘴抽雪茄。

“你好吗，威勒先生？”约翰·斯莫克尔先生说，用一只手优雅地举了举帽子，同时以屈尊的姿态轻轻地挥了挥另一只手，“你好吗，先生？”

“哎，照理说是复原了，”山姆答道，“你怎么样，老兄？”

“只能说还凑合。”约翰·斯莫克尔先生说。

“啊，你工作太拼命，”山姆说，“我担心你太拼命了；那是不行的，你知道吧；你可绝不能放任那种毫不通融的犟劲儿呀。”

“那倒也没什么，威勒先生，”约翰·斯莫克尔先生说，“还是劣酒要命啊；恐怕我以前是太放纵了。”

“噢，那是呀，不是吗？”山姆说，“那是一种很糟糕的毛病啊。”

“可是那种诱惑，你知道的，威勒先生。”斯莫克尔先生说。

“啊，确实如此。”山姆说。

“陷进社交的旋涡里是身不由己的，你明白的，威勒先生。”约翰·斯莫克尔说着，叹了一口气。

“实在可怕。”山姆答道。

“不过历来都是这样的，”约翰·斯莫克尔先生说，“假如你的命运把你引向了社会生活，还有社会地位，那么，别人可以摆脱的各种诱惑，你对它们却只有屈服的份儿，威勒先生。”

“英雄所见略同啊，我叔叔走上抛头露面的道路时正是这么说的，”山姆说，“那位老绅士说得对极了，因为他不到三个月的样子就喝酒喝死了。”

约翰·斯莫克尔先生听见把他和那位老绅士相提并论，显得非常愤愤不平，但由于山姆的脸上是一副极其镇定自若的神情，他改变了想法，重新露出了和蔼的表情。

“也许我们该走了，”斯莫克尔先生说，看了看深藏在表袋底部的铜表；那只表是用一根黑带子拉出口袋的，黑带子的另一端系着一枚钥匙。

“也许是的，”山姆答道，“不然他们要是没有节制，宴会就砸锅了。”

“你喝过矿泉水没有，威勒先生？”向大街走去的时候，他的伙伴问道。

“喝过一次。”山姆答道。

“你觉得怎么样，先生？”

“我觉得特别不舒服。”山姆答道。

“啊，”约翰·斯莫克尔先生说，“你大概是不喜欢那种消毒矿的味道吧？”

“我不太懂那种玩意儿，”山姆说，“我觉得它们有一种很强烈的热熨斗的味道。”

“那正是消毒矿呀，威勒先生。”约翰·斯莫克尔轻蔑地说。

“得，假如是的，那也只是一个非常没有意义的字眼，仅此而已，”山姆说，“也许是吧，但我对化学不太在行，因此我说不出个所以然。”说到这里，山姆·威勒开始吹口哨，令约翰·斯莫克尔先生大为惶恐。

“对不起，威勒先生。”约翰·斯莫克尔先生说，为那大为不雅的口哨声痛苦不堪，“你挽住我的手臂，好吗？”

“多谢了，你人真好，不过我不想剥夺你的手臂，”山姆答道，“我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挺自在的，但愿你也如此。”山姆一边说，一边把所说的话付诸实践，同时口哨也吹得比先前更响亮了。

“这边走，”新朋友说，随着他们走进小巷，他显然轻松了许多，“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是吗？”山姆说，对宣布他马上要与巴斯仆役界的精英们会面完全无动于衷。

“是的，”约翰·斯莫克尔先生说，“不要惊慌，威勒先生。”

“噢，不会的。”山姆说。

“你会看到非常气派的制服，威勒先生，”约翰·斯莫克尔先生继续说，“也许开头你会发现其中一些绅士有点儿高傲，你知道，但是他们很快会转过来的。”

“那他们可真够好的。”山姆答道。

“而且要知道，”约翰·斯莫克尔先生接着又说，脸上带着保护者的高贵派头，“要知道，由于你是一个陌生人，说不定刚开头他们会对你很不客气。”

“那他们不会很残酷吧，会吗？”山姆问道。

“不会，不会，”约翰·斯莫克尔先生答道，一边掏出狐狸头鼻烟壶，摆着绅士派头吸了一撮鼻烟，“我们中间有几个滑稽的家伙，他们会说很多笑话，知道吧；不过你可绝不要在意，绝不要在意。”

“我会好好地领教他们的高超本领的。”山姆答道。

“太好了，”约翰·斯莫克尔先生说，收起狐狸头，一边昂起自己的头，“我会帮你的。”

这时候他们来到一家小小的果蔬店门前，约翰·斯莫克尔先生走了进去，山姆跟在后头——他一落到后头，便故态复萌了，龇牙咧嘴地做了一系列最粗野、最纯粹的鬼脸以及其他放肆表情，以显示他是处在一种内心无比快乐的极其令人羡慕的状态。

穿过果蔬店，把帽子放在店后的小过道里的楼梯上，然后他们走进一个小客厅；厅里的壮观场面立即跃进了威勒先生的眼帘。

两张桌子在客厅中央被拼到了一起，上面铺着三四块年头和洗涤日期各不相同的台布，它们在目前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被布置得尽可能像一块整的。这些台布上放着供六或八人使用的刀叉。有些餐刀是绿的，有些是红的，还有些是黄的；而叉子则全部是黑的，因此组合起来色彩格外耀眼。与客人数目相当的碟子放在火炉的围栏后面烘着，客人们自己则在围栏前面烘着——其中为首的最重要的一位似乎是一位有点儿胖的绅士，他穿着一件燕尾很长、色彩鲜亮的深红色燕尾服和鲜红色的裤子，戴着一顶翻边帽，正背对炉火站着；他显然是刚刚才进来，因为除了头上还戴着翻边帽之外，他手里还拿着一根长长的手杖，这是他这个行当的绅士们常常斜举在马车顶上的。

“斯莫克尔，我的朋友，你的玉手。”戴翻边帽的绅士说。

斯莫克尔先生把右手的小指的第一个关节和翻边帽绅士的同一个关节钩了起来，并说看见他气色那么好而感到心醉。

“可不嘛，他们告诉我说我气色不错，”戴翻边帽的男人说，“这也是件奇事啊，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我可是每天都要花两个小时跟着我们的老太婆转悠，她老是要把那件该死的薰衣草色的旧袍子背后的挂钩钩来瞧去的，假如老是看她那副德行还不足以使人消沉得简直不想活下去的话，那就扣掉我三个月的薪水好了。”

听了这话，在场的精英们全都开怀大笑起来，一位穿着镶花边的黄背心的绅士对旁边的一位穿绿色翻边短裤的绅士耳语说，塔克尔今天晚上雅兴十足。

“顺便说一句，”塔克尔先生说，“斯莫克尔，我的孩子，你——”下面的话是用耳语对约翰·斯莫克尔说的。

“噢，天哪，我居然忘了，”约翰·斯莫克尔先生说，“绅士们，这位是我的朋友威勒先生。”

“抱歉，挡住你烤火了，威勒，”塔克尔先生说，随便地点了点头，“但愿你不感到冷，威勒。”

“怎么着都冷不了，火爷儿 [83]，”山姆答，“有你站在对面还觉得冷，那可真是冷死鬼转世了。假如他们把你放在办公室休息间的火炉的围栏后面，你可以节省好多煤啊。”

由于这一反唇相讥似乎是在影射塔克尔先生的深红色仆役服，那位绅士有几秒钟露出了严厉之色，但是他渐渐地离开了火炉，勉为其难地笑了笑，说那倒也不坏。

“多谢你的夸奖，先生，”山姆答道，“我说呀，咱们可得一步一步来，待会儿来点更精彩的。”

这时候谈话被打断了，因为到了一位穿橘黄色厚绒布衣服的绅士，以及另一位穿紫色号衣、露出一大截袜子的精英。在新来者领受了先来者的欢迎之后，塔克尔先生建议开席，这一提议得到了一致的赞同。

果蔬店主和他妻子于是把那条煮羊腿放到了桌上，热腾腾的，此外还有刺山柑果酱、萝卜和马铃薯。塔克尔先生坐在首席，在桌子的另一端与他呼应的是那位穿橘黄色绒布衣服的绅士。果蔬店主戴了一双便于传递碟子的软皮手套，在塔克尔先生的椅子背后站着。

“哈里斯。”塔克尔先生以命令的口气说。

“先生。”果蔬店主说。

“戴手套了吗？”

“戴了，先生。”

“那就把该（盖）子揭开。”

“是，先生。”

果蔬店主遵命行事，显出极为卑恭之态，并且谄媚地给塔克尔先生递上餐刀；递刀的时候，他无意中打了个哈欠。

“你这是什么意思，先生！”塔克尔先生非常粗暴地说。

“对不起，先生，”沮丧的果蔬店主答道，“我不是有意的，先生；我昨夜睡得很晚，先生。”

“我把我对你的看法告诉你吧，哈里斯，”塔克尔先生带着令人过目难忘的神气说道，“你是一个粗素（俗）的畜生。”

“我希望，绅士们，”哈里斯说，“希望对我不要太严厉，绅士们。我对你们真是万分感激的，绅士们，因为无论什么时候需要额外请帮手，你们总是关照我，举荐我。我希望，先生们，希望能令你们满意。”

“不，你没那能耐，先生，”哈克尔先生说，“差得远哪，先生。”

“我们认为你是一个三心二意的昏（混）蛋。”穿橘色绒布衣服的绅士说。

“是一个下流的小偷。”穿绿色花边短裤的绅士帮腔说。

“一个不可救药的下流皮（坯）子。”穿紫色号衣的绅士也在帮腔。

这些个骂名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暴戾作风的真实写照，可怜的果蔬店主在领受这些恩赐的时候一直在低声下气地鞠躬。在每个人都说了一些显示自己优越的话之后，塔克尔先生开始切割煮羊腿，给大伙分食。

这个晚上的这一重大事宜刚刚开始，房门被突兀地推开了，一位穿浅蓝色带铅色纽扣的号衣的绅士闯了进来。

“犯规，”塔克尔先生说，“来得太晚了，太晚了。”

“不，不，我实在没办法呀，”蓝色绅士说，“请大家注意，是一件向女人献殷勤的事，戏院里的一个约会。”

“噢，是嘛。”穿橘黄色绒布衣服的绅士说。

“没错；真的，用名誉担保，”蓝衣人说，“我许诺了在十点半去接我们那个最小的女儿，她可是一个难得的可爱女孩儿，我实在不忍心叫她失望。我可不想冒犯在座的诸位，先生，但是一个女的，先生，一个女的，先生，你是拗不过的。”

“我开始怀疑这里头有什么花招了，”新来的人在山姆旁边坐下的时候，塔克尔先生说，“我注意过，一两次吧，上下马车的时候她沉甸甸地倚在你的肩膀上。”

“噢，真是的，真是的，塔克尔，你不该这么说，”蓝衣人说，“这话不公平。我可能对一两个朋友说过，她是一个非常圣洁的可银（人）儿，拒绝过一两次求婚，没有任何显而以（易）见的理由，不过——不说了，不，不，真的，塔克尔——何况还是当着陌生人的面——那是不对的——你不该那么说。敏感话题，我亲爱的朋友，敏感话题啊！”然后蓝衣人拉了拉领带，整了整衣袖，点点头又皱皱眉，好像还有更多的话可说，假如高兴他可以说出来，但为了面子只好不说。

蓝衣人是一个发色浅淡、犟劲十足、不拘小节的仆人，有一种自傲的派头和一张孟浪的脸孔，他一开头便引起了威勒先生的特别注意；而当他这样地说了一番话之后，山姆就更想和他结识了；因此山姆便立即以其特有的独立自主的作风和对方交谈起来。

“祝你健康，先生，”山姆说，“我很喜欢你的谈话。我觉得它可爱极了。”

听到这话，蓝衣人微微一笑，仿佛那是一句他早已听惯的奉承话；但与此同时，他又以赞许的目光看着山姆，说希望和山姆相识，还说一点儿也不是说恭维话，山姆好像具有很可爱的人的那种素质，正是他很中意的那种人。

“你好客气，先生，”山姆说，“你真是个幸运儿啊！”

“这话说的是什么呢？”蓝衣绅士问道。

“那位小姐呗，”山姆答道，“她心里有数，她有数的。啊！我知道。”威勒先生闭上一只眼睛，脑袋往两边摆来摆去，这副模样令蓝衣绅士的个人虚荣心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你这人恐怕是个老手，威勒先生。”那人说道。

“不，不，”山姆说，“这话该我对你说。和我比起来，你才是老道又老道啊，就像疯牛冲进胡同时花园围墙里的人对围墙外的人说的那样。”

“得，得，威勒先生，”蓝衣绅士说，“我想她是注意到了我的派头和风度的，威勒先生。”

“我料想她是难以摆脱的。”山姆说。

“你眼下是不是也有这种小小的韵事呢，先生？”自感得意的蓝衣绅士问道，一边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根牙签来。

“还真没有，”山姆说，“在我那儿可没有什么女儿，不然的话，我当然也可以弄上一个。话虽如此，我倒不觉得我会跟女侯爵以下的女人有什么瓜葛。我也许会接受一个没有爵位却有一大笔财产的女人，假如她对我爱得死去活来的话。其他人免谈。”

“当然免谈，威勒先生，”蓝衣绅士说，“人是难不倒的，你知道，而且我们很清楚，威勒先生——我们，见过大世面的人——很清楚一身好的制服是一定会对女人们起作用的，只是个迟早的问题。事实上，你我之间不妨说白了，这一行当之所以值得一做，也就是因为这一点啊。”

“正是，”山姆说，“正是这样，当然嘛。”

在推心置腹的对话进行到这里的时候，每个人的面前都摆好了杯子，趁酒馆还没有关门，各位绅士都叫了自己最喜欢喝的东西。蓝衣绅士和橘黄衣绅士，与会者中服饰最考究的两位，点了“冰镇兑水果汁”，而对其他人来说，香甜的兑水杜松子酒好像是中意的饮料。山姆把果蔬店主称作“不可救药的恶棍”，要了一大碗多味酒——这两件事似乎使他在那群精英分子的心目中大大提高了身价。

“绅士们，”蓝衣绅士说，一副十足的花花公子派头，“我把女士们给你们，来吧。”

“听呀，听呀！”山姆说，“年轻的太太们。”

这时要求保持会议“秩序”的叫喊响起了，约翰·斯莫克尔先生作为威勒先生的入会介绍人要求发表看法，告诉威勒先生他刚才所用的字眼不符合会议规范。

“是哪个字眼，先生？”山姆问道。

“太太们，先生，”约翰·斯莫克尔先生答道，同时警告地皱了皱眉头，“我们这里不认这种尊称。”

“噢，很好，”山姆说，“那么我就把刚才的话改一改，称她们为可爱的东西好了，假如火爷儿允许我这样的话。”

穿绿色花边短裤的绅士有些疑惑，不知道把主席称为“火爷儿”是否合适；但由于大家好像都只顾自己而不顾他，因此这一问题没有被提出来。那个戴翻边帽的人呼吸急促，对山姆盯了很久，但显然他觉得最好还是什么都不说，免得吃不了兜着走。

在短暂的沉寂之后，一个穿着长得拖到了脚跟的绣花大衣和长得罩住了腿部一半的背心的绅士，狠劲地晃了晃他的兑水杜松子酒，猛烈地挣扎了一下后突然站了起来，说他很想对大伙说几句话。于是戴翻边帽的人就说无疑大家是很高兴恭听的，无论穿长大衣的人想说什么。

“今天来参加这个聚会，绅士们，我感到颇为尴尬，”穿长大衣的人说，“因为我不幸是一个马车夫，仅仅是作为名誉会员来参加这个愉快的宴会，但是我觉得自己不得不，绅士们——或者说是迫不得已，假如这样说不过分的话——告诉大家我所知的一件令人痛苦的事情，一件令我每天都苦思冥想的事情。绅士们，我们的朋友威惠斯（每个人都看了看那个穿橘黄色衣服的人），我们的威惠斯先生辞职了。”

听众们全都吃了一惊，每一个绅士都先看看邻座的人的脸，然后又把目光转向站着的马车夫。

“你们感到惊讶是情理之中的，绅士们，”马车夫说，“我不想贸然说明造成这一无法补救的行业损失的原因，不过我要请威惠斯先生自己来说说，好让羡慕他的朋友们参考借鉴。”

这一提议得到了热烈赞同，于是威惠斯先生开始解释。他说他当然希望能够继续担任他刚刚辞去的职务。那身制服是极为华丽昂贵的，那家的女人们非常和蔼可亲，至于他的职责嘛，他不能不说，并不繁重；要求他完成的主要工作是尽可能多地注意客厅窗户外面的情况，与他共同担负这一任务的是另一位绅士，那人也辞职了。他本来不想用那痛苦而可恶的详情来打扰大家的耳根清净，但既然是要求他加以说明，他别无选择，不妨就莽莽撞撞、明明白白地说了吧，那就是，他曾经被要求吃冷饭。

这一宣告在听众们胸中唤起的反感是不可想象的。“可耻！”的大声喊叫与呻吟和唏嘘之声夹杂在一起，持续了半个小时之久。

威惠斯先生接着补充说，追根溯源，这种暴行恐怕有一部分可归因于他自己的忍耐与随和的性格。他清楚地记得有一次自己同意了吃咸黄油，而且还有一次，那家有人生病，他达到了那么忘我的境地，竟然把一个煤斗扛到了三层楼上。他相信他不会因坦率道出自己的过失而在朋友们心目中掉价；而且他希望，他针对他所说的最后一次对他的感情的非人伤害，迅速地做出反应，愤然地拂袖而去，可以恢复他在朋友们之中的声誉，假如他已经在朋友们心目中掉了价的话。

威惠斯先生的演说博得一阵钦佩的欢呼，大家热情激昂地举杯祝这位有意思的殉道者健康；殉道者做了答谢，并且提议与他们的客人威勒先生干杯——虽然与他还不太熟悉，但他是斯莫克尔先生的朋友就够了，无论是在哪里的哪个绅士社交圈，这都是一份充分有效的推荐信。因此，假如朋友们喝的是葡萄酒，他乐意喝上满满一杯来祝威勒先生身体健康；但既然大家为换口味而喝起了烈酒，而每一次举杯都喝完一大杯或许有所不便，他提议说：情意要满，喝酒随意。

在这番发言结束时，每个人都啜了一小口表示对山姆的敬意。山姆为自己祝愿，舀出并喝干了两杯多味酒，然后以一段简洁的演说致谢。

“非常感谢你们，各位老兄，”山姆说，一边以极其随意自若的态度舀着多味酒，“多谢抬爱，这种抬爱乃是出自各位高明，因此令本人不胜感激。我对诸位作为一个整体早已有所耳闻，但我绝没有想到你们是如此不同寻常地可爱，百闻不如一见啊。我只希望诸位多多保重，绝不做有损自己尊严的事儿；走在街上的时候这种尊严的派头是很耐看的，是非常令人着迷的，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老是喜欢看，那时候我还是个小男孩，只有我的非常可敬的朋友火爷儿的铜头手杖的一半高哩。至于对那位穿硫黄色衣服的压迫的受害者，我所能说的是，希望他能得到他应得的好职位，不再有什么冷菜宴会令他烦心了。”

说到这里，山姆带着欢快的微笑坐了下来，他的演说博得了热烈赞赏，然后大家就散了会。

“喂，你的意思不是说你马上要走吧，老兄？”山姆对他的朋友约翰·斯莫克尔先生说。

“我真的必须走了，”斯莫克尔先生说，“我答应过班特姆的。”

“噢，很好，”山姆说，“那就该另当别论了，假如你失约令他失望的话，他恐怕就要辞退你了。你不走吧，火爷儿？”

“是的，我要走。”戴翻边帽的人说。

“什么，还剩大半碗多味酒没喝完就要走！”山姆说，“胡扯，再坐下来吧。”

塔克尔先生经不住这一邀请。他把刚刚拿起的翻边帽和手杖放到一边，说为了友情之故，他愿意再喝上一杯。

由于蓝衣绅士和塔克尔先生是同路，他也被挽留下来。在多味酒喝完大约一半的时候，山姆又从果蔬店里买了一些牡蛎；这两者的效力是那么令人亢奋，以至于塔克尔先生用翻边帽和手杖打扮起来，对着桌上的牡蛎壳跳起舞来，蓝衣绅士则用一把梳子和一片卷片纸做成一件巧妙的乐器来为他伴奏。最后，多味酒全喝完了，夜也差不多要过了。于是他们开始打道回府，互送回家。塔克尔先生一走到露天，就立即有一种要在人行道上躺下来的欲望涌上心头；山姆觉得反对他怪可惜的，因此也就让他遂了心愿。考虑到翻边帽留在那儿会被弄脏，山姆很体贴地把它扣到蓝衣绅士头上并且压扁，把那根大手杖也放到了他手里，还把他推到他的大门上倚着，拉了门铃，然后自己才静静地走回家。

第二天一大清晨匹克威克先生就起床了，比平常早得多，他穿着整齐地走下楼，拉铃叫人。

“山姆，”威勒跑来听候吩咐时匹克威克先生说，“关上门。”

威勒先生照办了。

“昨天晚上，这里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儿，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它使得温克尔有理由担心道勒先生会行凶。”

“我在楼下已经听老太太说过了，先生。”山姆答道。

“而且说起来难过，山姆，”匹克威克先生继续说，一脸非常迷惘的神情，“由于害怕行凶，温克尔先生跑掉了。”

“跑掉了！”山姆说。

“今天早上很早就走了，事先一点儿也没有和我通气，”匹克威克先生答道，“跑掉了，我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本应该留下来干上一场，把事情摆平的，先生，”山姆答道，露出鄙夷之色，“对付那个道勒并不怎么费事啊，先生。”

“好了，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我对他有没有勇气和决心也不免有疑问。但是不管有没有吧，反正温克尔先生走了。必须找到他才是，山姆。去把他找回来见我。”

“假如他不肯回来呢，先生？”山姆说。

“一定要让他回来，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谁去呢，先生。”山姆微笑着说。

“你呀。”匹克威克先生答道。

“很好，先生。”

说完这些话，山姆就离开了房间，紧接着就听到了临街的大门被他关上的声音。两个小时之后他就镇静自若地回来了，仿佛他是被派去办了一件最平常不过的差事似的，他带回的消息是：有一个在各方面都像温克尔先生的人当天早上去了布里斯托，坐的是由皇家饭店开出的马车。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握住山姆的手，“你真是棒极了，是个无价之宝。你得去追他，山姆。”

“当然，先生。”威勒先生答道。

“你一找到他，就立即写信给我，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假如他想逃走，就把他打翻，或者把他关起来。你是我的全权代表，山姆。”

“我会非常小心的，先生。”山姆答道。

“你告诉他，”匹克威克先生说，“说我非常激动，非常恼火，而且自然是很愤慨，因为他自以为是地采取了非常不得体的做法。”

“我会的，先生。”山姆答道。

“你告诉他，”匹克威克先生说，“假如他不和你一起回到这个屋子来，那他就得和我一起回这儿来，因为我会去找他的。”

“我会这样对他说的，先生。”山姆答道。

“你觉得你能找到他吗，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热切地注视着他的脸。

“噢，我会找到他的，无论他在哪里。”山姆非常自信地答道。

“很好，”匹克威克先生说，“那么你去得越早越好。”

做了这些指示之后，匹克威克把一笔钱递到他的忠实仆人手里，命令他立即赶往布里斯托，去追那个逃亡者。

山姆把少量必需品装进一个毡呢行李袋，准备出门。走到走廊尽头时他停住脚步，又静悄悄地折了回来，在客厅门口把头伸了进去。

“先生。”山姆低声说。

“哎，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我完全明白对我的指示了，是吗，先生？”山姆问道。

“我希望如此。”匹克威克先生说。

“关于打翻之说，是通常那种理解，对吗，先生？”山姆问道。

“完全正确，”匹克威克先生答道，“一点儿没错。你认为有必要就做。你是执行我的命令。”

山姆点头表示明白，把头缩回门外，怀着轻松愉快的心情踏上了征途。

第三十八章　温克尔先生怎样爬出油锅，而后又斯斯文文、舒舒服服地跳进火坑

那位星运不佳的绅士不幸造成一场不同寻常的喧嚣和纷扰，以前面已描述的方式惊扰了皇家新月街的居民们，在度过一个极为惶惑和焦虑的夜晚之后，他离开了他的朋友们还在其中睡觉的房子，不知何去何从地走了。促使温克尔先生断然采取这一行动的那些为他人着想的可嘉的情感，是怎么进行高度评价或热情赞扬都不过分的。“假如，”温克尔先生在心里盘算着，“假如这个道勒企图（我相信他一定会的）把对我行凶的威胁付诸实施，那么我就有义务把他叫出来 [84]。他有一个妻子；那个妻子依恋他，也依赖他。天哪！假如我一气之下盲目地杀了他的话，那我往后在情感上怎么受得了！”这一痛苦的顾虑对这位仁厚的青年人的感情产生了强烈的作用，致使他的两个膝盖打起架来，他的脸色也流露出了他内心的惊恐。在这些思虑的驱使下，他抓起行李包，偷偷地爬下楼梯，尽可能轻地关上那扇讨厌的大门，溜之大吉了。他向皇家饭店走去，发现有一辆马车正准备去布里斯托；他觉得对他来说去布里斯托和去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就上了马车，任由那两匹每天在这条路上跑两个或更多来回的马在估算的时间内把他拉到目的地。

他在布什旅馆开了房间，决定暂时不给匹克威克先生去信，等到道勒先生的怒气多少可能消散了一点儿再说，于是他就在城里漫步观光，可这个城给他的印象是，它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脏。在看了船坞和船舶之后，又看了大教堂，然后他问了问去克里夫顿的路，根据指点向那儿走去。但是，正如布里斯托的人行道不是世上最宽阔的和最干净的，它的那些街道也完全不是最直的或最不复杂的；温克尔先生被它们翻来覆去的拐弯抹角完全弄糊涂了，他四下里张望着，想找一个合适的店子问一问路。

他的目光落到一所新近油漆过的房屋上，它是新近改装过的，既像店铺又像住家；一盏红灯挂在大门上面的扇形窗上方，即使在那以前曾是前客厅的房间的窗户上方没有用金漆在壁板上写着“诊所”二字，也足以看出那是一个开业医师的住所。温克尔先生觉得这是一个合适问路的地方，便跨进了那个里面摆着有金字标签的抽屉和瓶子的小店铺；他发现里面没有人，便用一枚半克朗的银币在柜台上敲了敲，以便引起说不定在后面的里间的某个人的注意；里间的门上也写着“诊所”二字——这回用的是白漆，旨在避免单调重复——他据此断定这是房子的内室。

第一次敲柜台时，先前听得很清楚的某种像是有人在用火钳之类对打的声音突然停止了；第二次敲柜台时，一个戴绿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很大的书、看上去颇为用功的青年绅士静悄悄地溜进铺里，走到柜台后面来问来客有何贵干。

“对不起，有劳大驾，先生，”温克尔先生说，“可不可以请你指点一下——”

“哈！哈！哈！”用功的青年绅士纵声大笑起来，一边把手中的大书抛向空中，又在它快要把柜台上的瓶子砸得粉碎的时候非常敏捷地接住了它。“惊人啊！”

是惊人，毫无疑问的；因为温克尔先生看到这位医界绅士的突兀之举时大为惊讶，他不由自主地朝门口退去，被这种奇怪的待客方式弄得非常莫名其妙。

“怎么，你不认识我吗？”那位医界绅士问道。

温克尔嗫嚅地答话，说他没有幸会过。

“哎呀，”那位医界绅士说，“不过我还是有希望的；假如我运气好的话，布里斯托一半的老太太也许还是会来找我看病的。滚吧，你这老朽的恶棍，滚！”医界绅士的这句咒骂是针对那本大书的，他说着就非常敏捷地把它踢到了铺子的另一头，然后摘下绿眼镜，并且露齿一笑；原来他是原属鲍洛的盖伊医院，在兰特街租住私房的罗伯特·索耶先生。

“你不是想告诉我你不是来找我的茬的吧！”鲍勃 [85]·索耶先生说，一边热情友好地和温克尔先生握手。

“我的确不是的。”温克尔先生答道，用力握对方的手以示友好。

“我闹不懂你怎么没有看见那个名字，”鲍勃·索耶说，让他的朋友注意外面的大门，上面用同样的白漆写着这些字样：“索耶诊所，原诺克莫夫商店。”

“它们根本没有引起我的注意。”温克尔先生答道。

“天哪，假如我知道是你，我准会冲出来，把你拥抱起来，”鲍勃·索耶说，“可是，以我这条命起誓，我满以为是收税的人来了。”

“不会吧！”温克尔先生说。

“我真的以为是，”鲍勃·索耶答道，“我刚好准备说我不在家，而你要是有什么口信要留的话，我保准把它转给我自己；因为他不认识我，电力公司和养路公司的人也不认识我。我想教堂的募捐人猜得出我是谁，而且我知道自来水公司的人也认识我，因为我刚来这里时为他拔过一颗牙。不过进来吧，进来吧！”鲍勃·索耶先生这样唠叨着，把温克尔先生推进了后房，那里坐着一位绅士，正在用烧红的拨火棒往火炉架上钻洞消遣，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本杰明·艾伦先生。

“哇！”温克尔先生说，“真的是喜出望外呀。你们这个地方多好啊！”

“棒极了，棒极了，”鲍勃·索耶答道，“在那次可贵的聚会之后，我混过关了。我的朋友们拿来一些开业所必需的东西；于是我就穿上了一身黑衣服，戴上了一副眼镜，到这里来尽可能地装出一副庄严的模样。”

“你的生意蛮不错，无疑是这样吧？”温克尔先生说，一副心中有数的样子。

“很好，”鲍勃·索耶答道，“好得不得了呀，几年以后你可以把所有的赚头放进一个酒杯里，用一片醋栗叶子把它们全盖住。”

“你说的不是真话吧？”温克尔先生说，“这些个存货——”

“冒牌的，我亲爱的朋友，”鲍勃·索耶说，“一半的抽屉里什么也没有，另一半抽屉是空的。”

“胡扯嘛！”

“事实如此——以荣誉担保！”鲍勃·索耶答道，走到外面的铺子里，为证明他的话的真实性，用劲把那些装样子的抽屉上的镀金球形小把手拉了拉。“店里面除了水蛭 [86]几乎没什么真东西，而且连它们都是二手货。”

“我真是意想不到呀！”温克尔先生非常惊讶地叫道。

“我也希望你想不到，”鲍勃·索耶答道，“不然的话，装样子还有什么用呢，呃？不过，你想喝点什么呢？和我们一样吗？那就好。本，我的好兄弟，把手伸到碗橱里去，把专利消化剂拿出来。”

本杰明·艾伦先生微笑着表示马上照办，于是他从他手肘边的碗橱里拿出一个装了半瓶白兰地的黑瓶子。

“你不兑水吧，是吗？”鲍勃·索耶问道。

“谢谢你，”温克尔先生答道，“现在时间还很早。我想冲淡一点儿，假如你不反对的话。”

“毫不反对，只要你心安理得就行。”鲍勃·索耶答道；说着，他一口喝下一杯白兰地，一副非常津津有味的样子。“本，拿小壶来！”

本杰明·艾伦先生从同一个贮藏处拿出一把小小的铜壶来；鲍勃·索耶说为它而感到自豪，尤其是因为它特别有生意派头。然后，鲍勃·索耶先生从一个贴有“苏打水”标签的实用的窗座里铲出几小铲煤，不久那把有职业特色的铜壶里的水就烧开了，于是温克尔兑好了他的白兰地。正当谈话广泛展开的时候，一个男孩突然闯进来把谈话打断了，他穿着朴素的灰色制服，戴着一顶金边帽子，臂弯里挎着一个有盖子的小篮子。鲍勃·索耶一见他就喊道：“汤姆，你这个游手好闲的家伙，上这儿来。”

男孩遵命走了过来。

“你东停西停的，把布里斯托的所有柱子都靠遍了吧，你这个懒惰的小无赖！”鲍勃·索耶先生说。

“不，先生，我没有。”男孩答道。

“你最好是没有！”鲍勃·索耶先生说，做出威吓的表情。“假如有人看见一个开业医生的伙计在沟里玩弹子，或者在马路上跳绳，那你设想还有谁会请他看病呢？你对你的职业一点儿感情都没有吗，你这个贱骨头？你把所有的药都送了吗？”

“送了，先生。”

“小孩吃的药粉，送到那座住了新人家的大房子里，每天吃四次的药丸送给那个腿害痛风病的脾气不好的老绅士，没有错吧？”

“没错，先生。”

“那就把门关上，照看铺子去。”

“喂，”在男孩走出去后温克尔先生说，“情况可不像你要我相信的那么糟。总还是有一些药送出去嘛。”

鲍勃·索耶先生朝店里面窥探了一下，看有没有可以听到他们的话的生人在，然后俯身对温克尔先生说：

“他把所有的药都送错了人家。”

温克尔先生一脸的困惑不解，鲍勃·索耶和他的朋友大笑起来。

“你不明白吗？”鲍勃说，“他走到一户人家，拉拉门铃，塞一包没有写姓名地址的药到仆人手里，扭头就走。仆人把药拿到餐厅里去；主人把药包打开，读到这样的医嘱：‘药水睡前服用——药丸同前——洗剂照常——是药粉。现居原诺克莫夫商店的索耶医师按处方精心配制。’以及诸如此类的话。他把医嘱签条给妻子看——她会读签条；签条传到仆人们手里他们也看到了。第二天，男孩就上门去，说：‘非常抱歉——是他的错——生意太好——有好多药要送——索耶先生致谢——现居原诺克莫夫商店。’这样名声就传开了，这就是吃医药饭的招数，我的朋友。天哪，老兄，它比世界上任何广告都更加管用。我们有一个四盎司的药瓶已到过布里斯托一半的家庭，而且还没有旅行完哩。”

“哎呀，我明白了，”温克尔先生说，“多棒的高招啊！”

“噢，本和我想出了一打这样的妙招，”鲍勃·索耶非常得意地答道，“点路灯的人夜巡时，每次走到这里都要拉十分钟的夜铃，为此他每星期得到十八便士的酬劳；我的伙计总是冲进教堂，脸带惊恐之色把我叫出去，刚好是在唱圣诗之前，那时候人们除了东张西望无事可做。‘哎呀，’每一个人都会说，‘有人得急病了！来请索耶大夫了。那个年轻人的生意真好啊！’”

在透露出医学界的若干奥秘之后，鲍勃·索耶先生和他的朋友本·艾伦往各自的椅子里一仰，纵声狂笑起来。在心满意足地笑够之后，谈话转到了使温克尔先生立即产生兴趣的话题上。

我们认为我们在别的某个地方已经暗示过，本杰明·艾伦在喝过白兰地之后有一种感伤的癖性。这并不是他所特有的情形，我们自己就能证实这一点，因为我们有时候也不得不去和一些患同样的病的人打交道。在他人生的这一时期，本杰明·艾伦先生也许比以往更容易陷入感伤；这一毛病的病因是很简单的。他已经在鲍勃·索耶这儿住了差不多三个礼拜；鲍勃·索耶先生并不以自我克制著称，而本杰明先生的心志又不够坚强；其结果是，在整个上述时段之中，本杰明·艾伦先生一直在似醉非醉和烂醉如泥之间摇摆不定。

“我亲爱的朋友，”趁鲍勃·索耶先生暂时退隐到柜台后面去施舍上面说过的几条二手货水蛭之机，本·艾伦说道，“我亲爱的朋友，我的处境怪可怜的。”

温克尔听后表示了由衷的难过，并恳请那位痛苦的学生告诉他是否能做点什么来缓解他的痛苦。

“你是爱莫能助的，我亲爱的朋友，爱莫能助啊，”本说道，“你还记得艾拉贝拉吗，温克尔？我的妹妹艾拉贝拉——一个小女孩，黑黑的眼睛——我们当时在华德尔家吧？我不知道你那时是否注意到了她，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啊，温克尔。也许我的长相能够使你想起她来吧？”

温克尔先生不需要任何东西来帮助他记起迷人的艾拉贝拉；在这一点上他是很幸运的，因为对他的记忆来说她哥哥的长相无疑只是一种无关紧要的提神剂而已。他以尽可能的平静自若回答说他对所说的那位年轻女士记得很清楚，并且说他衷心地相信她身体健康。

“我的朋友鲍勃是一个快乐的家伙，温克尔。”艾伦仅仅以这句话作答。

“非常快乐。”温克尔先生说，不太喜欢听到把这两个名字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我想把他俩撮合成一对；他们是生成的一对，天生的一对，命中注定的一对，温克尔。”本·艾伦说，一边使劲地放下杯子，“这件事有特别的命数，我亲爱的朋友，他们俩只相差五岁，而且两个人的生日都在八月份。”

温克尔先生心中实在太焦急了，因此他无心再听下文，也没有对这件不同寻常的偶然之事表示惊奇，尽管它的确很美妙；因此，本·艾伦在流了一两滴眼泪之后继续说，尽管他对他的这位朋友怀着莫大的敬意和推崇之情，艾拉贝拉却莫名其妙、忤逆不顺地对他表示出坚定不移的厌恶。

“我想，”本·艾伦先生下结论说，“我想一定是早已有意中人了。”

“你知道意中人是谁吗？”温克尔先生问道，心里非常惶恐。

本·艾伦先生抓起拨火棍，以战斗的姿态在头上方挥舞棍子，朝着想象中的一个头颅恶狠狠地打下去，然后摆着非常令人难忘的架势，说但愿他能猜到是谁；就是这么简单。

“我要让他明白在我看来他是什么东西。”本·艾伦说。拨火棍又挥舞起来，比先前更猛烈了。

所有这一切对温克尔先生的感情当然有抚慰作用；他沉默了几分钟；但最后他鼓足了勇气，探问艾伦小姐是不是在肯特郡。

“不，不在，”本·艾伦先生说，一边把拨火棍放到旁边，露出很狡猾的神气，“我认为华德尔家不是一个合适倔强的女孩子待的地方；因此，我作为她当然的保护人和监护人——我们的父亲早已去世——就把她带到了这边，在一个老姑妈的一个舒适而闭塞的地方住了几个月。我想那样能够治好她的鬼迷心窍，我的朋友。假如不行，我就带她到国外去住一段，看看效果如何。”

“噢，老姑妈在布里斯托，是吗？”温克尔先生支支吾吾地说。

“不，不，不在布里斯托，”本·艾伦先生答道，一边突然跷起大拇指指了指右肩上方，“在那边——那儿哩。不过，嘘，鲍勃来了。一个字也不要提，我亲爱的朋友，一个字也不要提。”

这场谈话虽然很短，但它却在温克尔先生心中唤起了极度的兴奋和焦虑。那推测中的“早已有意中人”使他痛心。他是不是那个意中人呢？会不会是由于他，漂亮的艾拉贝拉才对活泼的鲍勃·索耶看不上眼呢，抑或是他碰上了一个已稳操胜券的情敌呢？他下定决心要去看她，不惜任何代价；但是他面临一个难以克服的困难，那就是，本·艾伦先生所谓“在那边”和“在那儿”，到底是三英里以外，还是三十英里以外，或是远隔三百英里之遥，他一点儿也猜不出来。

但是那会儿他根本没有机会去思索他的爱情，因为鲍勃·索耶回来了，紧接着要来的是从面包铺订购的一块肉饼，那位绅士坚决要求他留下来分享。桌布由一位临时女仆铺好了，她的职责是替鲍勃·索耶先生料理家务；第三副刀叉被从穿灰色制服的孩子的母亲那儿借了过来（因为鲍勃先生的家具的规模是很有限的），于是他们坐下来吃晚饭；啤酒，按索耶先生的说法，是“原装进口”的。

吃完晚饭后，鲍勃·索耶先生要来了铺子里最大的乳钵，着手在里面酿造一大杯热气腾腾的多味酒；他用乳钵槌搅和着那些配料，一副颇像药剂师的非常令人信服的派头。索耶先生作为单身汉，家里只有一个大酒杯，他把它让给了温克尔先生，以表示对客人的敬意：而本·艾伦先生用的是一个漏斗，它的尖嘴里塞了个软木塞子；鲍勃·索耶自己则有一个宽口的玻璃器皿就心满意足了，那器皿上刻着多种神秘字符，是药剂师配药时用来量液体药剂的。这些准备工作完成之后，他们开始喝酒，说它棒极了；按他们的约定，温克尔先生每喝一杯，鲍勃·索耶和本·艾伦可以随意两杯，于是他们就非常满意也非常友好地喝开了。

没有唱歌，因为鲍勃·索耶先生觉得那与他的职业不般配；为了弥补这一损失，便有了热火朝天的谈话与大笑，那声音之大很可能足以让街那一头的人都听得见。他们的谈话使那几个小时的时光过得轻松愉快，也使鲍勃·索耶先生的伙计的心智颇受启迪，他平常打发夜晚时光的方式是在柜台上写自己的名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而今天却是透过玻璃门往内室里窥望，一边看一边听。

鲍勃·索耶先生的欢笑很快进化成了狂笑；本·艾伦先生很快陷入了感伤，而多味酒也差不多一干二净了，这时那孩子急匆匆地跑进来，说刚才有一位年轻女士来请索耶医师马上出诊，去相隔两条街的人家看病。这事儿打断了他们的盛会。反复重复了二十次之后，鲍勃·索耶先生总算听懂了是怎么回事，他把一块湿毛巾扎在头上好让自己清醒一些，等到有了几分清醒之后，他就戴上那副绿色眼镜出诊去了。尽管鲍勃·索耶先生一再留客，请温克尔先生等他回来再走，但温克尔先生谢绝了所有这些盛情；由于发现根本不可能与本·艾伦先生进行任何可理解的交谈，无论是他最关心的那个话题还是别的，因此温克尔先生也就告辞并返回了布什旅馆。

内心的焦躁不安，以及艾拉贝拉在他心中唤起的万千思绪，使得他所分享的乳钵中的那一份多味酒没有起到它在其他情况下应起的作用。因此，在吧台喝了一杯掺苏打水的白兰地之后，他又走进了咖啡间，为晚上发生的一切大感沮丧而不是精神振奋。

坐在火炉前面、背对着他的，是一位穿大衣的高个子绅士：唯一占据房间的人。就那个季节而言这个夜晚是相当冷的，因此那位绅士把椅子挪开了一点，好让新来者看得见火。当温克尔先生从那张脸和身材看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报复心切、嗜杀成性的道勒时，他心里作何感想！

温克尔先生的第一个冲动便是猛拉一下离得最近的铃铛把手，但不幸的是那个把手恰好紧靠在道勒先生的脑袋后面。他往前走了一步，可马上又停住了。他这样做时，道勒先生急忙躲开了。

“温克尔先生，冷静点。不要打我。我不会忍受的。打！决不行！”道勒说道，显得比温克尔先生对他这么一位凶猛的绅士所料想的温和得多。

“打吗，先生？”温克尔先生吞吞吐吐地说。

“打，先生，”道勒答道，“镇静一点。坐下来吧。听我说。”

“先生，”温克尔先生说，从头到脚都在打抖，“要我同意坐到你旁边或对面，而没有一个侍者在场，必须保证先达成进一步的谅解才行。你昨天晚上对我进行了威胁，先生，很可怕的威胁，先生。”说到这里，温克尔先生的脸色变得的确很苍白，并且他突然打住了。

“是的，”道勒先生说，脸色和温克尔先生的一样苍白，“当时的情形可疑。都解释清楚了。我尊敬你的勇气。你的本心是正直的。良心上是无辜的。我的手伸出来了。握握手吧。”

“是嘛，先生，”温克尔先生说，对自己是否该伸出手去犹豫不决，并且生怕这一要求可能是一个诡计，旨在趁机打他个措手不及，“是嘛，先生，我——”

“我明白你的意思，”道勒插话说，“你感到冤屈。非常自然。换了我也会这样的。我错了。请你原谅。友好相处。原谅我。”说着，道勒正大光明地强行握住了温克尔先生的手，极其猛烈摇了起来，说他是一个精神极为高尚的人，并说对他比以前更敬重了。

“好了，”道勒说，“坐下来吧。把整个经过告诉我吧。你怎么找到我的？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坦白点。告诉我吧。”

“是非常偶然，”温克尔先生说，被这次会面的奇怪而意外的性质弄得非常不知所措，“非常偶然。”

“这就好，”道勒说，“我今天早上醒来。完全忘记了我威胁你的话。我对那个意外事件置之一笑。我感到了友情。我当时这么说。”

“对谁说呀？”温克尔先生问道。

“对道勒太太。‘你发了誓。’她说。‘是发过誓。’我说。‘发得很轻率。’她说。‘是的，’我说，‘我要去道歉。他在哪儿？’”

“谁？”温克尔先生问道。

“你呀，”道勒答道，“我走下楼去。找不到你。匹克威克神情沮丧。他摇摇头。希望不要行凶。我全明白了。你感到受了侮辱。你走了，也许去找朋友了。也许是去找手枪。‘精神高尚，’我说，‘我佩服他。’”

温克尔先生咳了一声，由于已开始看清事态了，他露出不凡的派头来。

“我留了一个字条给你，”道勒继续说，“我说我很抱歉。我是这样啊。一件急事使我来到这里。你不心甘。追踪我。你要得到口头解释。你是正当的。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的事办完了。我明天回去。和我一起回去吧。”

在道勒进行解释的过程中，温克尔先生的神情越来越显得尊贵。他们对话之初的那层神秘的迷雾被驱散了；道勒先生和他一样对决斗怀有莫大的反感；简而言之，这个爱说大话吓人的威风凛凛的人物其实是世界上最胆小怕事的大懦夫之一，他怀着恐惧去揣度温克尔的出走，于是也采取了同样的步骤，小心翼翼地躲了起来，等所有的怒火熄灭后再说。

明白了事态真相之后，温克尔先生显出非常吓人的神情，说他完全满意了；但在这样说的同时，他的架势又使道勒先生别无选择地相信，假如他没有满意的话，那就会不可避免地引发某种极其可怕的毁灭性的事情。道勒先生显然对温克尔先生的大度与谦让留下了相当的印象，于是两位交战者分别就寝，说了很多友谊永存的诺言。

大约十二点半的时候，温克尔先生在他的第一阵睡眠中尽量享受了大约才二十分钟，就突然被房门上响亮的敲门声惊醒了，那一声接一声的敲门声越来越猛烈，使得他在床上惊坐起来，问是谁在敲门，有什么事情。

“打扰了，先生，有一个年轻人说他要马上见你。”管客房的女侍说。

“一个年轻人！”温克尔先生叫道。

“一点儿没错，”另外一个声音从钥匙孔里回答说，“假如不开门让这位有趣的年轻人进房，那么很可能他的腿就比他的脸先进房了。”说完这句暗示的话之后，那个年轻人轻轻地在房门下部的门板上踢了一脚，仿佛以此来增强那句话的效力似的。

“是你吗，山姆？”温克尔先生问道，一边蹦了下床。

“没见着人，就想心满意足地认出一个绅士，完全不可能嘛，先生。”那个声音断然答道。

温克尔先生不怎么怀疑那个年轻人是谁，于是就开了门；他刚一把门打开，塞缪尔·威勒先生就非常莽撞地闯了进来，把门小心地从里面锁上，并把钥匙小心地装进了背心口袋；在从头到脚打量完温克尔先生之后，他说：

“你真是个非常滑稽的年轻绅士啊，真是，先生！”

“你这种行为是什么意思，山姆？”温克尔先生愤愤不平地问道，“出去，先生，马上。你什么意思，先生？”

“我什么意思，”山姆反唇相讥，“得了，先生，这未免也太腻味了吧，就像那位小姐和糕饼师傅争辩时说的那样，因为他卖给她的猪肉饼里面全是肥肉。我是什么意思！嗨，这话倒不赖嘛，不赖啊。”

“把门打开，马上离开房间，先生。”温克尔先生说。

“我离开房间的时刻，先生，也正好是你离开房间的时刻，”山姆答道，一边用强硬的口气说话，一边大义凛然地坐了下来，“假如你觉得我有必要背你出去，那当然我可能要比你早一丁点儿离开；但是请允许我表达一个希望，不要逼我走极端，我这么说，只是引用一个贵族对一只乖张的玉黍螺 [87]说的话，它不肯跟着一根针从螺壳里出来，结果他觉得恐怕不得不把它放在客厅的门缝里夹碎。”在讲完这一番对他来说已够冗长的话之后，威勒先生把双手支在膝盖上，直盯着温克尔先生的脸，露出他丝毫都不是在开玩笑的表情。

“你若是一个性情可爱的年轻人，先生，”威勒先生用晓以大义的语调继续责备说，“那就不要连累我们的宝贝老爷子吃尽苦头，在他下决心一切要按原则办的时候。你比道森还要糟糕，先生；至于福格嘛，我觉得和你相比，他简直是一个天生的天使了！”威勒先生在每个膝盖上拍了一下，以强调他最后的这一感慨，然后带着非常鄙夷的神情抱起双臂，往椅子后一靠，仿佛在等待罪犯的申辩似的。

“我的好兄弟，”温克尔先生说，一边伸出手去，在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牙齿一直在打架，因为在威勒先生大发高论的整个过程中他一直是穿睡衣站着的，“我的好兄弟，我对你对我的杰出朋友的忠心深表敬意，我对增加他的不安真的很抱歉。握握手吧，山姆，握一握吧。”

“哎，”山姆说，神情相当快乐，但与此同时他恭恭敬敬地握了握温克尔伸出的手，“哎，你本来就应该，我很高兴看到你这样；因为，只要我做得到，我不允许任何人摆他一谱，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让，山姆，”温克尔先生说，“握握手！现在去睡吧，山姆，我们早上再进一步谈这件事。”

“非常抱歉，”山姆说，“但我不能去睡。”

“不去睡！”温克尔先生重复说。

“不去，”山姆说，一边摇摇头，“不行。”

“你不是说你今天晚上要回去吧，山姆？”温克尔先生非常惊讶地追问道。

“不是，除非你特别乐意这样，”山姆答道，“但我决不能离开这间房。老爷子的命令是不容违抗的。”

“瞎说，山姆，”温克尔说，“我必须在这里逗留两三天；另外，山姆，你也必须留下来，帮助我设法去会一位年轻女士——艾伦小姐，山姆；你记得她吧——在离开布里斯托之前，我一定要见见她。”

但山姆对这些主张的答复是坚决地摇头，他铿锵有力地答道：“不行。”

然而，在温克尔先生大肆争辩和抗议一番，并且讲述了与道勒相遇的详情之后，山姆开始动摇了；最后双方折中达成协议，其主要条款如下：

山姆得离开房间，以便温克尔先生自享其房而不受干扰，但他要同意山姆从外面把房门反锁上，并且带走钥匙；带走钥匙旨在确保万一出现火警或其他危险意外，可以立即把门打开。第二天早上要写一封信给匹克威克先生，由道勒转交，请他同意山姆和温克尔留在布里斯托办说过的那件事情；并且请他马上复信托下一班车寄来；假如得到同意，这两位仁兄就留下来，假如不呢，他们一接到回信就马上返回巴斯。最后，温克尔先生要明确保证不跳窗户、爬壁炉或通过其他偷偷摸摸的方式逃走。在达成了这些条款之后，山姆就锁上门走了。

差不多要走到楼下了，他突然又停住了，从口袋里把钥匙拿了出来。

“我把‘打翻在地’这层意思全忘了，”山姆说，身子转回了一半。“东家明明白白说要那么做的。我真是笨死了，笨蛋！不过没关系，”山姆说，又高兴起来，“无论如何，明天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这点。”

显然是对这一想法大感宽慰，威勒先生再一次把钥匙放进口袋，什么也不再顾虑就走下了其余的楼梯，不久就和住在这屋子里的其他人一样进入了深深的睡乡。

第三十九章　塞缪尔·威勒先生受托去完成爱情使命，开始履行，至于结果如何，下文自见分晓

在接下来的一整天里，山姆牢牢地窥视着温克尔先生，铁了心地要一刻也不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直到源头那边的指示快递过来。尽管山姆的严密监视和高度警惕令温克尔先生非常恼火，但是他觉得还是姑且忍一忍，胜过蛮干对抗而冒被以武力带走的风险——威勒先生已经不止一次强烈地暗示过，严肃的责任感可能会促使他采取那种行动。毫无疑问，要不是匹克威克先生很快注意到了道勒带去的信，因而前去阻止的话，山姆为了尽快消除自己的疑虑，准会把温克尔先生绑住手脚押回巴斯。简单地说吧，晚上八点钟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本人走进了布什旅馆的咖啡室，带着微笑告诉山姆，说他做得很对，还说他不必再当看守了，这令山姆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我觉得还是亲自来的好，”在山姆帮他脱大衣和旅行围巾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对温克尔说，“在我同意让山姆参与之前，我要弄清楚你对所说的那位小姐是不是非常诚挚和认真的。”

“是认真的，打心底里——从灵魂深处！”温克尔先生非常有力地答道。

“记住，”匹克威克先生说，目光炯炯，“我们是在我们的优秀而好客的朋友家里遇到她的，温克尔。若是举止轻浮、不知体恤地玩弄那位小姐的感情，那可是一种坏的报答。我是不允许的，先生。我不允许。”

“我根本没有那种坏心眼，”温克尔先生热情激昂地叫道，“这事儿我已经好好地考虑了很久了，我觉得我的幸福是和她结合在一起的。”

“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捆在一个小包里啰，先生。”威勒先生插嘴说，面带欢快宜人的微笑。

听了这句插嘴，温克尔先生看上去有点板脸，匹克威克先生则恼火地要求他的仆人不要拿我们的天性中最美好的情感之一来开玩笑，对此山姆答道：“他要是开窍的话，就不会啦；不过这类的东西是那么多，他听说起它们的时候简直就弄不清哪些是最好的。”

温克尔先生接着就讲述了他本人和本·艾伦先生之间谈论的有关艾拉贝拉的事情；说他的目的是去拜访一下那位小姐，正式表白他的激情；还说根据本·艾伦的那些隐晦的暗示和自言自语，他相信她目前被幽禁着，准是在丘陵地附近。这就是他对这一问题所掌握的全部消息或所面临的疑惑。

既然有这一渺茫的线索做引导，他们决定派威勒先生第二天就去四下打探；同时也为匹克威克先生和温克尔先生做了安排，既然他们对自己的能耐没那么有信心，那就到市里去逛逛吧，白天里他们可以附带去鲍勃·索耶那儿走走，希望耳闻目睹一些有关那位小姐的下落的情况。

因此，山姆第二天早上出门去搜寻了，虽然前景非常黯淡，但他却一点儿也不气馁；他走过一条街，又走上另一条街——我们本想说他上了一个坡又下了一个坡，但在克利夫顿全是上坡路——没有碰到任何可以给手头的难事儿投来一线亮光的人或事。山姆和很多人交谈了，其中既有在马路上遛马的马车夫，也有在巷子里带着孩子散步的保姆们；但无论从前者还是后者，他都无法套出任何与他巧妙地探问的对象有一丁点关系的情况。很多的人家都有年轻小姐，按男女仆人们精明的猜测，其中大部分都在深深地眷恋着某个人，或者随时准备堕入情网，只要有机会。但是这些小姐中却没有一个艾拉贝拉·艾伦小姐，这一信息使得山姆的智慧仍然停留在原来的水平线上。

山姆顶着强劲的风在丘陵地挣扎着前行，心里在纳闷是不是在这一带必须永远要用双手按着帽子；他来到一个树木成荫的偏僻地方，那里零星地点缀着一些看上去安静幽僻的小别墅。在一条无路可通的小巷尽头，有一个穿便服的马夫在马厩门外闲荡，而且显然还自以为是在用一把铲子和一辆手推车干活哩。在此我们不妨说一句，我们所见的在马厩边懒洋洋地消磨时光的马夫，简直没有哪一个不是或多或少地成了这种奇怪幻想的受害者的。

山姆觉得他也应该和这个马夫谈谈，就像和其他马夫一样，尤其是他已经走得很累了，而那辆手推车对面刚好又有一块大石头；因此他就沿小巷晃荡过去，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以他所特有的自在与随意开了腔。

“早上好啊，老朋友。”山姆说。

“下午，你是说下午吧。”马夫答道，恼火地斜了山姆一眼。

“你说得很对，老朋友，”山姆说，“我是说下午。你好吗？”

“哎，见到你倒没觉得更好一些。”那个脾气乖张的马夫答道。

“这就怪了——真是，”山姆说，“因为你看上去那么欢快，不折不扣地生气勃勃，让人见了打心底里高兴啊。”

恼火的马夫听了这话更恼火了，但这还不足以影响到山姆，他立即带着急切的神情问马夫的东家是不是叫沃克尔。

“不，不是。”马夫说。

“也不是布朗，我想？”山姆说。

“不是。”

“也不是威尔逊？”

“不，不是。”马夫说。

“哎，”山姆答道，“那么是我弄错了，我还以为他有幸认得我哩，可他没有。不必为了恭维我而守在这里了，”在马夫把车推进去并准备关园门的时候，山姆说道，“用不着客套，老弟，我会原谅你的。”

“我会敲掉你的脑袋，给半个克朗就够了。”恼怒的马夫说，一边把园门的一半闩了起来。

“这样的条件可办不到，”山姆答道，“它至少值你一辈子的钱，够便宜你的啦。代我问候问候屋里的人。叫他们不要等我吃饭，告诉他们不要费心留饭菜，因为我还没来它就会冷掉的。”

马夫大为光火，作为答复，他咕哝说他有一种要伤害什么人的欲望；但是他没有付诸行动就走了——怒气冲冲地把门砰地关上，根本不理睬山姆要他在走之前留下一绺头发来的热情要求。

山姆继续坐在那个大石头上琢磨怎么办最好，一个计划在他心里萦绕不去：他要把布里斯托方圆五英里之内所有人家的大门都敲遍，每天敲一百五十或两百家，力争通过这一权宜之计找到艾拉贝拉小姐。好在突然之间，“偶然”让他获得他即使在那里坐上一年也无法自己获得的发现。

在他坐着的那条小巷里，敞开着分别属于三四户人家的三四个园子的门，这些人家虽然是各立门户，不过彼此之间也只是隔着园子而已。由于园子又大又长，而且里面种了不少树，因此那些屋子不仅彼此相距很远，而且大部分隐在树木中看不见了。在马夫刚才进去的园门的下一个园门的外面有一个垃圾堆，坐在原地的山姆眼睛盯着它，心里却在苦心冥想他要完成眼下的任务的重重困难，这时候，那扇门打开了，一个女仆从里面走到了小路上，开始抖几块卧室用的地毯上的灰尘。

山姆正在一门心思地想他的心事，因此他很可能不会太注意那个年轻女郎，也许只会抬起头来瞟上她一眼，说一句她的身材是何等漂亮也就了事了；好在他看见她没有人帮忙，而那些地毯看上去很重，她一个人难以胜任，于是他的豪侠情怀被强烈地激发起来了。威勒先生是一个具有自己独特的豪侠情怀的绅士，他一看见这一情景，就忙不迭地从大石头上站了起来，朝她走了过去。

“我亲爱的，”山姆一边说，一边带着非常尊敬的神态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你要是一个人抖这些地毯的话，你会把你这非常漂亮的身材弄得走样的。让我来帮帮你吧。”

那位年轻女士一直羞答答地装作不知道有一位绅士就在附近，一听到山姆说话她就转过身来——无疑是为了拒绝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的提议（她后来的确是这么说的）——可是她什么话也没有说，而是惊讶地后退了一步，发出一声被压抑住一半的尖叫。山姆也差不多是同样地惊讶，因为他一看到那个漂亮的女用人的面孔，就发现她竟然是他在情人节选定的情人，纳普金斯先生家的漂亮女仆。

“啊，玛丽，我亲爱的。”山姆说。

“天哪，威勒先生，”玛丽说，“你吓死我了！”

山姆对这一句埋怨没有以言语作答，我们也没法确切地说他做了什么答复。我们只知道停顿了片刻之后玛丽说：“哎呀，不要，威勒先生！”另外的说法是在此之前的另一个片刻他的帽子落到了地上——根据这两点迹象，我们情愿推断他们俩接了一个吻，或者不止一个。

“喂，你怎么到这儿来了？”玛丽说道，打断谈话的事由已终止，谈话又恢复了。

“当然是来找你啰，我的宝贝。”威勒先生答道，第一次允许他的感情压倒了他的诚实。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呢？”玛丽问道，“谁能告诉你我到伊卡斯威奇帮另一户人家做事，而他们后来又搬到了这里呢？是谁告诉你的呀，威勒先生？”

“啊，真的，”山姆做了个狡猾的眼色，“这可是个问题。是谁告诉我的呢？”

“不会是马佐尔先生吧，是吗？”玛丽问道。

“噢，不是，”山姆答道，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不是他。”

“肯定是厨娘吧。”玛丽说。

“当然肯定啰。”山姆说。

“啊，我从没听说过有这种事！”玛丽说。

“我也没听说过，”山姆说，“不过玛丽，我亲爱的，”说到这里，山姆的态度变得多情到了极点，“玛丽，我亲爱的，我眼下还有一桩很紧急的事要去办。我的东家的朋友之一——温克尔先生，你还记得他吧。”

“穿绿衣服的那位吗？”玛丽说，“噢，是的，我还记得他。”

“哎，”山姆说，“他害了可怕的相思病；神魂颠倒得一塌糊涂，真是死去活来啊。”

“天哪！”玛丽插话说。

“是呀，”山姆说，“不过只要我们能找到那位小姐，就什么事也没有了。”说到这里，山姆一边不时岔开话题夸玛丽是如何如何漂亮，说自从上次见过她以来他遭受了多少多少难以言传的痛苦，一边忠实讲述了温克尔先生目前的境况。

“哎，”玛丽说，“从没见过这么痴心的人！”

“当然没有，”山姆说，“现在没谁见过，将来也不会；搞得我东奔西走，像个四处流浪的犹太人——这种疲于奔命的家伙你也许听说过吧，玛丽，我亲爱的，他始终在跟时间赛跑，从来不睡觉——为的是找到那个艾拉贝拉小姐。”

“什么小姐？”玛丽说，大吃一惊。

“艾拉贝拉·艾伦小姐。”山姆说。

“天哪！”玛丽说，一边指了指先前那个恼火的马夫关上的园门，“就是那一家，她已经在里面住了六个星期了。是那家的首席女仆告诉我的，她是主妇的贴身女仆，有一天早上，那一家子还没有起床，她在洗衣房那边告诉了我。”

“什么，就是你们旁边的那一家？”山姆说。

“就在旁边。”玛丽答道。

威勒先生得知这一消息后实在是太喜不自禁了，以至于绝对需要抱住他的情报员才能支持得住；在两人合演了几个小小的爱情段子之后，他才完全回过神来言归正题。

“可不是，”山姆终于说话了，“假如这不比斗鸡更有趣，那就没有什么是有趣的了，就像市长大人所说的——因为内阁大臣在饭后提议为他太太的健康干杯。就是旁边那家！嘿，我有个信要送给她，我这一整天都是在为这个奔波呀。”

“啊，”玛丽说，“但你现在没法送信给她，因为她只有黄昏时才在园子里散步，而且只是一小会儿；她从不出门，除非有那个老太太在身边。”

山姆琢磨了一会儿，最后想出了以下办法：他到黄昏的时候再来——那是艾拉贝拉固定的散步时间——由玛丽把他带到她东家的园子，他可以利用一棵大大的梨树的枝叶做掩护，从那些悬垂的树枝下面爬过墙去；把信送给艾拉贝拉，假如可能的话，还可以安排温克尔在第二天的同一时间和她会个面。很快做了这一决定之后，他开始帮助玛丽干那已耽搁了很久的抖地毯的工作。

抖那些小地毯可没有看上去那么单纯，一半都没有——至少是，尽管抖地毯本身无大碍，但折叠地毯却是一件非常具有潜在危险的事情。只要还在抖地毯上的灰，他们俩就相隔一毯之遥，这倒也不失为一桩要多单纯有多单纯的乐事；不过，一旦开始折叠地毯，他们俩之间的距离就逐渐缩短到原来的二分之一、四分之一、八分之一，甚至到十六分之一、三十二分之一——假如地毯够长的话——这时候危险就出现了。我们没法精确地弄清他们叠了多少块地毯，但我们可以冒失地说明一点，地毯有多少块，山姆就吻了那个漂亮的女仆多少次。

威勒先生在最近的一家酒馆里有节制地款待了自己一番，一直到黄昏临近的时候，才又返回到那条无路可通的小路。玛丽把他放进了园子，一再告诫他注意四肢和脖子的安全，他接受完告诫之后便爬进了那棵大梨树，躲在里面等待艾拉贝拉的到来。

他等了很长时间，可他焦急地盼望的事却没有发生，正当他开始觉得根本不会发生时，他突然听到石子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便看见艾拉贝拉忧思重重地走了过来。她一走到树下面，山姆便开始发出各种穷凶极恶的声音，算是温婉地表明他的存在；那种声音，对一个从婴儿期开始就患上了喉炎、哮喘和百日咳的中年人来说，也许还算得上是自然的。

听到这些声音后，那位小姐急忙朝发出这些可怕声音的地方看了一眼；当她看见树的枝叶间有一个男子时，她先前感到的惊恐一点儿也没有减少，幸好恐惧剥夺了她的行动能力，使她瘫坐到了幸好碰巧就在她旁边的一把花园椅里，不然的话，她肯定会惊慌而逃，把整个屋子的人都惊动起来。

“她晕过去了，”山姆大为惶恐地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事呀，这些个年轻女人啊，不该晕的时候偏偏要晕。喂，姑娘，锯骨头小姐，温克尔太太，别晕呀！”

不知是由于温克尔这个名字的魔力，还是由于露天里空气的清凉，或是由于模糊地记起了威勒先生的声音，艾拉贝拉苏醒过来了——因此苏醒的原因也就无关紧要了。她抬起头来，有气无力地问道：“你是谁，要干什么？”

“嘘，”山姆说，一边利用树枝荡到墙上，尽可能小心地缩起身子蹲在那里，“是我呀，小姐，是我。”

“匹克威克先生的仆人。”艾拉贝拉诚挚地说。

“正是的，小姐，”山姆答道，“温克尔先生绝望透顶，简直不想活了，小姐。”

“啊！”艾拉贝拉说，一边走近墙壁。

“真的啊，”山姆说，“昨天晚上我们简直觉得有必要给他穿紧箍衣了；他一整天都在发疯；还说假如在明天晚上过完之前见不着你，他不跳水自杀就不是人。”

“噢，不，不，威勒先生。”艾拉贝拉说，双手拧到了一起。

“他是那么说的，小姐，”山姆答道，“他是一个说话算数的人，我认为他会那么做的，小姐。他从四只眼睛的锯骨头的人那里听说了你的所有情况。”

“从我哥哥那里！”艾拉贝拉从山姆的描述里隐约猜出了一点端倪。

“我不太清楚哪一个是你哥哥，小姐。”山姆答道，“是那两个人中最脏的那个吗？”

“是的，是的，威勒先生，”艾拉贝拉答道，“往下说呀。请快点说。”

“好吧，小姐，”山姆说，“他从他那里听说了有关你的一切；依东家的看法，假如你不赶快见他的话，我们所说的那些锯骨头的人，会再弄些铅来放进他的脑袋，而那准会对那个器官的发展造成损害，假如以后还用得着它的话。”

“噢，我能做什么去阻止这些可怕的争吵呢？”艾拉贝拉叫道。

“导致这一切的是一种猜疑，说是你早已有了意中人，”山姆答道，“你最好还是见一见他，小姐。”

“可是怎么见呢？——在哪儿呢？”艾拉贝拉叫道，“我不敢独自离开这里。我哥哥是那么不和气，那么不通情理！我知道我这样跟你说话一定显得非常奇怪，威勒先生，不过我真是非常、非常不幸啊——”说到这里，可怜的艾拉贝拉痛苦地哭泣起来，致使山姆豪侠之气大增。

“跟我谈论这些事情看上去也许是挺奇怪的，小姐，”山姆慷慨激昂地说，“但我所能说的是，我随时准备而且情愿做任何事情，只要能把事情办好就成；假如有必要把那两个锯骨头的家伙中的随便哪一个丢出窗外，我都在所不辞。”山姆一边说一边开始挽袖子，以表示他马上就可以动手，对可能跌下墙头的危险全然不顾。

尽管这些好意的表白很叫人受用，艾拉贝拉却坚决拒绝利用它们（令山姆非常费解）。山姆非常令人感动地恳请她答应见温克尔先生一面，她一个劲儿地拒绝了好一阵子；但在最后，由于谈话面临被不请自来的不受欢迎的第三者打断的危险，她一边再三表示感谢，一边匆匆忙忙地告诉他说：明天傍晚比现在晚一个小时的时候，也许她有可能在花园里。山姆充分地理解了这一点；艾拉贝拉把最甜美的微笑赐给了他，然后就优雅地迈着款款细步走了，使得威勒先生沉浸在对她的风姿与神韵的无限倾慕之中。

安全地从墙上下来之后，山姆没有忘记花上几分钟做他自己分内的风情之事，然后就赶紧返回布什旅馆，在那里他的久久未归已引起很多猜测和些许惊恐。

“我们必须小心啊，”专心地听完山姆的故事后，匹克威克先生说，“不是为我们自己，而是为那位小姐着想。我们必须非常小心谨慎才是。”

“我们！”温克尔先生说，用的是明显的强调语气。

匹克威克先生听了这种语气，一时间露出愤慨之色，但紧接着它就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特有的仁慈表情，他说道：“我们，先生。我要陪你去。”

“你！”温克尔先生说。

“我。”匹克威克先生温和地答道，“为了给你这次会面的机会，那位小姐采取了一种自然、但也许很不慎重的步骤。我作为你们双方共同的朋友，年龄之大足以做双方的父亲，我若是在场的话，以后就谁也说不了她的闲话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因自己的先见之明感到由衷的高兴，两眼闪闪发亮。从老先生对朋友所呵护的年轻女子所怀有的富于体恤心的敬意略窥一斑，温克尔先生被感动了，他怀着类似崇拜的敬仰之情握住了老先生的手。

“你就去吧。”温克尔先生说。

“我会去的，”匹克威克先生说，“山姆，把我的大衣和围巾准备好，叫一辆马车明天傍晚在门口等着，最好比实际需要的时间早一点，以便我们及时赶到。”

威勒举手行了个触帽礼，以示其毕恭毕敬服从命令，然后就出去为远行做必要的准备了。

马车在约定的时间准时赶到；在把匹克威克先生和温克尔先生好好安顿在车厢里之后，威勒先生就在驾驶座上挨着车夫坐好了。按照预先的约定，他们在离约会地点大约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下了车，叫车夫等在那里，他们自己步行过去。

到了这个阶段，匹克威克先生才带着满脸微笑和种种得意神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遮光灯来，这是他特别为此行准备的；他一路上都在对温克尔先生解释它的做工之精美，使得路上遇到的几个游荡者吃惊不小。

“我上回在花园里的时候，假如有这么个玩意儿就好办了，呃，山姆，对吧？”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得意地回过头去看那位跟在后面跋涉的追随者。

“是很不错的玩意儿，假如能好好使用的话，先生，”威勒先生答道，“但假如你不想被人看见的话，我觉得它不点蜡烛时比点着蜡烛时更加有用。”

匹克威克先生看上去被山姆的话触动了，因为他把灯重新放进了口袋；大家一声不吭地向前走去。

“往这边走，先生，”山姆说，“我来带路。就是这条小路，先生。”

他们走进了小巷，那里真够黑的。在摸索前进的过程中，匹克威克先生把灯拿出来用过一两次，它在他们前面投射出一片很亮的光，直径大约有一英尺。那光非常漂亮，不过它好像使周围的东西显得比先前更黑了。

最后他们到达大石头那儿。山姆建议他的东家和温克尔先生在石头上坐一下，他自己则去侦察一番，弄清楚玛丽是不是还在等着。

离开了五到十分钟之后，山姆回来了，说园门是开着的，一切都静悄悄的。匹克威克先生和温克尔先生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不久他们就进了园子。在这里每个人都说了很多次“嘘”，而在说完之后，好像谁都不太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办。

“艾伦小姐还在园子里吗，玛丽？”温克尔先生问道，非常激动。

“不知道，先生，”那个漂亮的女仆答道，“最好的办法是，先生，让威勒先生托你一下让你爬到树上，也许还要烦劳匹克威克先生看着有没有人走进小弄来，我就到园子那一头守着。天哪，那是什么？”

“那盏该死的灯会要了我们大伙的命，”山姆抱怨地喊道，“当心你在做什么，先生，先生；你把一道光射进后客厅的窗户里去了。”

“哎呀！”匹克威克先生说着，赶紧转向旁边，“我不是有意的。”

“瞧，又照到第二家去了，先生。”山姆抗议说。

“哎哟。”匹克威克先生叫道。又转了转身子。

“瞧，照到马厩了，他们会以为那里起火了，”山姆说，“关掉，先生，好吗？”

“这真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古怪的灯！”匹克威克先生叫道，被他无意中造成的结果弄得大感狼狈，“我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反光镜。”

“假如你继续让它那么亮下去的话，那对我们就厉害过头了，先生，”山姆答道，这时匹克威克先生在经过几次失败的努力之后，总算把遮光板关起来了，“可以听见那位小姐的脚步了。喂，温克尔先生，上去吧。”

“慢着，慢着！”匹克威克先生说，“我必须先跟她说话。帮我爬上去，山姆。”

“轻点儿，先生，”山姆说，用头抵住墙，使背部形成一个平台，“踩住那个花盆，先生。好了，上来吧。”

“我真怕伤着你，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千万别在意我，先生，”山姆答道，“扶他一把，温克尔先生。站稳，先生，站稳！好样的！”

在山姆说话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经过一番对他那个年纪和体重的绅士来说几乎是超自然的努力，千方百计才爬上山姆背部；山姆慢慢地抬起身子，匹克威克先生牢牢地抓住墙头，同时温克尔先生紧紧地抱着他的腿，就这样他们好不容易才使他的眼镜高出了墙顶。

“我亲爱的，”匹克威克先生朝墙那边看过去，看见了艾拉贝拉，说道，“别害怕，我亲爱的，是我呀。”

“噢，请走开吧，匹克威克先生，”艾拉贝拉说，“叫他们全都走吧。我害怕得要命。亲爱的、亲爱的匹克威克先生，别待在那里。你会摔下去摔死的。我知道会的。”

“喂，请不要惊慌，我亲爱的，”匹克威克先生安抚地说，“丝毫没有害怕的理由，我向你保证。站稳啰，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着，朝下面看了看。

“好的，先生，”威勒先生答道，“最好是不要太久了，先生。你好重啊。”

“再过一会儿就行了，山姆，”匹克威克先生答道，“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我亲爱的，假如你所处的处境使我的年轻朋友还有别的选择的话，我是不会允许他以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见你的；为了避免此举的不妥给你造成的不安，我亲爱的，我也来了，也许知道我在场能叫你满意吧。就是这样，我亲爱的。”

“的确是的，匹克威克先生，非常感谢你的好意与体谅。”艾拉贝拉答道，一边用手绢擦眼泪。她本来也许还会说更多的，假如匹克威克先生的脑袋没有突然迅速从墙头消失的话——由于在山姆肩上踩空了一脚，他突然跌到了地上。不过他马上爬了起来，一边叫温克尔先生赶紧去完成约会，一边跑到小巷里望风去了，那份勇气与热情完全像个年轻人。在那种情势的激励之下，温克尔先生片刻之间就爬上了墙头，只稍做停留要山姆照顾好东家。

“我会照顾他的，先生，”山姆答道，“把他交给我好了。”

“他在哪儿？在做什么，山姆？”温克尔先生问道。

“上帝保佑他的旧靴子，”山姆答道，朝园门外望去，“他拿着遮光灯在胡同里望风，多像一个和蔼可亲的盖伊·福克斯 [88]呀。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人儿。见鬼，我真的相信他的心一定比他的身体晚出生二十五年，至少！”

温克尔先生没有停下来听对他的朋友的称赞。他已从墙上跳下去，臣服在艾拉贝拉脚下，这时正在信誓旦旦地诉说他的爱的诚挚，那种口若悬河的架势，丝毫不亚于匹克威克先生本人。

当这些事情在露天里进行的时候，在相隔两三家的屋子里，有一位上了年纪的有科学成就的绅士正坐在书房里写一篇哲学论文，一边不时从摆在他旁边的一个令人肃然起敬的酒瓶里倒出一杯红葡萄酒来滋润他的身体和劳作。在写作的痛苦之下，这位上年纪的绅士有时看看地毯，有时看看天花板，有时则看看墙壁；当地毯、天花板和墙壁都不能赋予他所需的灵感时，他就望一望窗外。

在这种创作的暂停状态中，科学老绅士有一次正迷茫地凝视着外面浓重的夜色，突然他非常惊讶地注意到一道极其明亮的光从离地面不远的空中滑过，并且几乎马上就消失了。过了一会儿，这一现象又重现了，不是一两次，而是好几次——最后，科学绅士放下了笔，开始琢磨导致这些现象的自然原因是什么。

它们不是流星；它们太低。它们不是萤火虫；它们太高。它们不是鬼火；不是流萤；不是烟花。那它们会是什么呢？或许是某种不同寻常的神奇的自然现象，以前从没有哪位哲学家见过吧；或许是某种专等他去发现的现象，说不定他会因以此泽被后世而名垂青史哩。科学绅士满脑子转着这些念头，再一次拿起笔来，手在纸上记录这一独一无二的现象，记下了看见这些现象的年、月、日、时，甚至精确到了秒；所有这一切都可以成为涉及高深学问与研究的洋洋大作的素材，论文一旦发表，想必会令活在这个文明的星球上任何一个地方的所有气象学巨匠大感震撼。

他往后一仰躺进安乐椅，沉浸在对他的未来的伟大畅想之中。那种神秘的光比先前更亮地再度出现，看上去像在胡同里上下起舞，从这边闪到那边，有如彗星沿着离心轨道在运动。

这位科学绅士是一个单身汉。他没有妻子可供他叫来并吃惊一场，于是他拉铃叫了他的仆人。

“普鲁夫尔，”科学绅士说，“今晚空中有一种非常特别的东西。你见到了吗？”科学绅士说，当光再次出现的时候，他指了指窗外。

“是的，我看到了，先生。”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普鲁夫尔？”

“我觉得，先生？”

“是的。你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你认为造成那些光的原因是什么呢？”

科学绅士面带微笑地看着普鲁夫尔，预料他会回答说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普鲁夫尔陷入了沉思。

“我想大概是小偷吧，先生。”普鲁夫尔终于说话了。

“你是个傻瓜，可以下楼去了。”科学绅士说。

“谢谢你，先生。”普鲁夫尔说。然后他就下楼去了。

但是，科学绅士一想到他所计划的独具天才的论文有可能胎死腹中，就坐卧不安起来；假如机灵的普鲁夫尔的猜想没有被扼杀在萌芽状态的话，那种结果必定是不可避免的。于是他戴上帽，迅速下楼进了花园，决心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话分两头，在科学绅士走进花园之前不久，匹克威克先生已尽可能快地从胡同那边跑回来，来传送一个假警报，说是那边有人来了；他一路上不时拉开遮光灯的遮光板来照路，以免自己跌进沟里。警报一发出，温克尔先生就迅速从墙那边翻了回来，艾拉贝拉则跑回了屋里；园门关上了，三位冒险家急匆匆地往胡同外面赶，不料却被科学绅士开园门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站住，”山姆耳语道，他当然是走在最前头的那位，“用灯照一秒钟，先生。”

匹克威克先生照办了，山姆看见在离他的脑袋半码远的地方有一个男人的脑袋在小心翼翼地朝外探望，于是他用紧握的拳头轻轻地给了它一下，使它在园门上一撞，发出一阵空洞的声音。极其突然而又熟练地完成了这一技艺之后，威勒先生把匹克威克先生往背上一背，紧跟着温克尔先生跑出了胡同，考虑到他背负的重量，那种速度确实是非常惊人的。

“你透过气来了吗，先生？”到达胡同口的时候山姆问道。

“好了。现在好了。”匹克威克先生答道。

“那就下来走吧，先生，”山姆说，让他的主人重新站到了地上，“走在我们俩中间，先生。只有不到半英里路要跑。就当是赛跑夺奖好了，先生。现在开始吧。”

在这样的激励下，匹克威克先生尽最大努力撒开腿跑了起来。完全可以信心十足地说，从来没有哪双黑靴子在地上跑的模样能与匹克威克先生的这双在这一值得纪念的场合所显示的派头相比哩。

马车在等候，马儿生气勃勃，道路挺好的，车夫很卖命。匹克威克先生还没有缓过气来，大家已经安全地到达布什旅馆。

“马上进去吧，先生，”山姆说着，扶主人下了马车，“刚经过这番运动，一秒钟也不要在街上逗留了。对不起，先生，”山姆继续对下了车的温克尔先生说，一边触帽檐对他致敬，“但愿没有早已有意中人的事，先生？”

温克尔先生握住他的卑微的朋友的手，凑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一切很好，山姆，好极了。”听了这话，威勒先生在鼻子上清清楚楚地敲了三下，表示已心领神会；他微微一笑，眨眨眼睛，着手把马车踏板翻上去，脸上露出生动的满意表情。

至于那位科学绅士嘛，他在一篇杰出的论文里证明了那些神奇的光是电力作用使然。为证明这一点，他详尽地叙述了在他把头探出门外时一道闪光如何从他眼前掠过，而他又是如何遭到电击并且接着休克了一刻钟之久的；这一证明令所有的科学团体高兴得无法形容，也使他从此被公认为科学界的显赫人物。

第四十章　把匹克威克先生引入人生的伟大戏剧中全新却并不乏味的一幕

匹克威克先生在巴斯逗留的剩余时间过得很平淡，没有发生任何重大事情。三一开庭期 [89]开始了。在它的第一周结束时，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朋友们返回了伦敦；前一位绅士径直去了他在乔治与兀鹰旅馆的老住处，当然是由山姆侍候着去的。

在他们到达后的第三天，正好是城里所有的钟都在敲九点的时候——合起来大约敲了九百九十九下——这时候山姆正在乔治小广场散步，突然看见一辆新喷了油漆的古怪马车开了过来，车上的一位古怪绅士把缰绳丢给坐在他旁边的一个胖子，非常敏捷地从车上跳了下来——看上去这位古怪绅士是为那马车而生的，而那马车又是专为他而造的。

那马车不是双轮单马车，也不是四轮高座敞篷马车；既不是有两个背靠背的横座的双轮单马车，也不是需交少量税的那种双轮轻便马车，也不是带车篷的那种双轮单马车，也不是行刑时用的那种小马车；但它好像兼具这些车辆的特点。车身漆的是浅黄色，车楔和轮子漆的是黑色；驾车者以正统的行家派头坐在叠得比扶手还高两英尺的垫子上。拉车的马是一匹栗色马，怪漂亮的牲口；不过它有点儿浮华和不可一世的架势，与马车及其主人真够般配的。

车主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长着黑头发和经过细心梳理的络腮胡子。他穿戴非常华丽，戴满了珠宝饰物——每一件都比绅士们通常戴的大三倍左右——为这一切锦上添花的是一件质地很粗的大衣。他一下车就把左手伸进大衣的一个口袋，同时用右手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条非常鲜艳耀眼的丝手绢，用它掸了掸靴子上的一两点灰尘，然后把它捏在手里，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通往旅馆的短巷子。

在这个人下车的时候，山姆还注意到，有一个穿着已掉了几颗纽扣棕色大衣的模样寒碜的男子，他本来是在街对面躲躲闪闪地走着的，这会儿却穿过马路，走到马车附近站住不动了。山姆对那位绅士光临的目的不仅只是怀疑而已，因此他赶在那人之前走到乔治与兀鹰旅馆，突然转过身来，在大门的中间站住了。

“喂，我的好伙计！”穿粗质地大衣的人用傲慢的口气说，同时企图推开山姆走进去。

“喂，先生，怎么回事！”山姆答道，同时变本加厉地回敬了对方的推搡。

“嘿，别来这套，伙计。这对我行不通，”粗大衣的所有者抬高声音说，脸变白了，“来，斯牟奇！”

“嘿，什么毛病？”那个穿棕色大衣的人咆哮道，他在这场短暂对话的过程中已偷偷溜进短巷。

“不过是这个小年轻的无理取闹而已。”那位长官说，又推了山姆一下。

“得啦，别瞎胡闹了。”斯牟奇咆哮说，他推了山姆一把，推得较猛。

这最后一推产生了老练的斯牟奇希望造成的效果；因为正当急于回敬对方的山姆把那人的身体往门柱上顶之际，那位长官趁机溜进了旅馆，径直走到了吧台；山姆在与斯牟奇对骂了几句之后，也跟着走了进去。

“早上好，我亲爱的，”那位长官对吧台后面的那位年轻女士说，带着澳洲湾的安闲与新南威尔士的文雅 [90]，“匹克威克先生的房间在哪里，我亲爱的？”

“带他上去。”吧台女士对一位招待说，答话的时候竟不屑再看那个衣着华贵的人一眼。

招待遵嘱带路，粗大衣男人跟在后头，而跟在他后面的则是山姆——他一边上楼一边尽情地做各种表示极度的鄙夷和挑衅的姿势，令仆役们及其他旁观者说不出的高兴。因咳嗽而嘶哑了嗓子的斯牟奇留在楼下，在过道里吐痰。

当那位未免来得太早的来宾由山姆跟着走进房间时，匹克威克先生还熟睡在床。他们进房的声音惊醒了他。

“刮脸水，山姆。”匹克威克先生在床帷里说。

“马上就刮你，匹克威克先生。”来客一边说，一边把床头的一块床帷拉开。“关于巴德尔太太的案子，我带来了针对你的强制执行令。——这是拘传票。——高等民事法院的。——这是我的名片。我想你会光临敝舍吧。”那位执行官——原来他是这样一个角色——在匹克威克先生肩上友好地拍了拍，把名片丢在床单上，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根金牙签来。

“姓南比，”当匹克威克先生从枕头下面摸出眼镜，戴起来准备看名片的时候，那位执行官的副手说，“南比，贝尔胡同，柯尔曼街。”

这时候，一直在盯着南比先生油亮亮的海狸皮帽子的山姆·威勒插话说：

“你是颤抖教徒 [91]吗？”山姆问道。

“在我和你了断之前，我会告诉你我是谁的，”那个愤愤不平的官员答道，“过不了几天，好家伙，我会教你懂点规矩的。”

“谢谢，”山姆说，“我也会教你的。脱帽吧。”说着，威勒先生以极其敏捷的身手把南比先生的帽子打到了房间的另一头，来势是那么猛烈，几乎使对方把那金牙签吞进了肚里。

“你看呀，匹克威克先生，”那位惊惶失措的官员说道，气喘吁吁的，“我在执行公务时在你的卧室遭到你的仆人殴打。我的人身受到威胁。我要你做见证。”

“什么证也甭做，先生，”山姆打断说，“闭上眼睛吧，先生。我要把他扔出窗去，只可惜他弹不出多远，因为外面是铅皮。”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用愤怒的声音说道，与此同时他的仆人在做着各种敌意的表示，“你要是再说一句，或是对这个人有一丁点儿干涉，我马上就辞退你。”

“可是，先生！”山姆说。

“闭嘴，”匹克威克先生打断了他的话，“去把帽子捡起来。”

但这件事山姆却毅然决然地拒绝去做；在他遭到了主人的严厉呵斥之后，那位急不可耐的官员自己屈尊去把帽子捡了起来，同时向山姆发出了一大堆各种各样的威胁，但那位绅士对它泰然置之，只是说，假如南比先生赏脸再把帽子戴上，他还会把它打到九霄云外。南比先生呢，他也许觉得那样做或许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因此拒绝引诱对方，而且不久就叫来了斯牟奇。南比先生告诉他逮捕已完成，说他只需等犯人穿好衣服就是了，说完就大摇大摆地离开房间，乘着车子走了。斯牟奇用傲慢无礼的态度要求匹克威克先生：“尽可能利索点，因为现在正是忙的时候。”说着就拉了一把椅子在门口坐了下来，等着他穿戴完毕。接着山姆被派去雇一辆出租马车，三人乘着它向柯尔曼街驶去。路程不远，这可真是一件幸事，因为斯牟奇不仅缺乏言谈方面的魅力，而且，由于我们在前面已提到的身体的虚弱，他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绝不是一个令人喜欢的旅伴。

马车驶进一条很窄又很黑的街道，在一幢所有窗户都装有铁栏杆的屋子前停了下来；门柱上赫然写着名字与官衔：“南比，伦敦司法官属员”；一个可能被当成斯牟奇被遗弃的孪生兄弟模样的绅士打开了里面的门——他随身带着一把专用的大钥匙，于是匹克威克先生被引到了“咖啡室”。

那间咖啡室是一个前厅，其主要特点是新鲜沙土和腐臭的烟味。匹克威克进门时对坐在那里的三个人行了鞠躬礼；在打发山姆去找佩克尔之后，他退到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从那里带着几分好奇打量起他的新同伴来。

其中之一只是一个十九或二十岁的小伙子，虽然还没到十点钟，他却在喝兑水杜松子酒了，而且还抽着雪茄——从他红肿的脸判断，这两种娱乐都是他在过去的一两年里所热衷的。在他的对面，正在用右边靴子的鞋尖拨火的那一位，是一个大约三十岁的粗俗的年轻人，此公有一张病恹恹的脸和一副嘶哑的嗓子，显然是老于世故的，而且颇具狂放不羁的迷人派头——那是从酒馆和低级台球桌边获得的。房里第三位房客是一个中年人，穿着一身很旧的黑色套装，面容苍白而又憔悴，正在房间里不停地走来走去；他时不时地停下来朝窗户张望，好像在盼望什么人似的，然后又重新开始走动。

“你今天早上最好是借我的剃刀用用吧，阿瑞斯莱先生。”那个在拨火的男人说，一边朝他的朋友即那个小伙子丢了个眼色。

“谢谢你，不用啦，我不需要了；我想过个把钟头我就会出去了。”那一位匆匆答道。接着他走到窗边，再一次失望地折回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见此情景，另外那两位发出一声大笑。

“嗨，我从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事儿，”贡献剃刀的那位绅士说，他的名字叫普莱斯，“从来没有！”普莱斯先生以一句赌咒来确定他的断言，然后再次大笑，而那个小伙子呢（他认为他的伙伴是世界上最出色的人物之一），当然也笑了。

“你简直想不到吧，”普莱斯转向匹克威克先生，说，“那家伙到昨天为止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星期了，却一次胡子都没有刮过，因为他觉得自己很有把握在半个钟头之内就出去，因此就认为回到家里再剃也无妨。”

“可怜的人！”匹克威克先生说，“他摆脱麻烦的机会真的那么大吗？”

“见鬼的机会，”普莱斯答道，“他连半点机会都没有。我看十年以后上街走走的机会都说不上哩。”说着，普莱斯先生轻蔑地打了个响指，并且拉了铃叫人。

“给我一张纸，克鲁奇，”普莱斯先生对侍者说，从衣着和外表看，这个侍者像是一个介于破产的畜牧业主和破产的牛羊贩子之间的人物，“还要一杯兑水白兰地，克鲁奇，听见没有！我要写信给我父亲，必须喝一点刺激的，不然我没法给老头子提神呀。”听了这句开玩笑的话，那个年轻小伙儿捧腹大笑，这几乎是不用说的。

“对呀，”普莱斯先生说，“绝不要气馁。很有趣，不是吗？”

“太棒了！”那位年轻绅士说。

“你还真有种，有种，”普莱斯说，“你是见过点世面的。”

“我相信我是见过世面的！”那小伙子答道。他是透过酒馆门上污秽的窗玻璃见的世面啊。

对这场对话，以及两位对话者的神气与举止，匹克威克先生感到的可不是一丁点厌恶，他正准备问能否给他弄一个单间，这时突然走进来两三个具有上等人派头的陌生人，那小伙子一见到他们就把雪茄扔进火里，一边对普莱斯先生耳语说他们是来帮他“解决问题”的，然后就跟他们一道坐到房间另一头的一张桌子边去了。

不过，看起来事情并不像年轻绅士所预料的那样能够很快地办妥；因为接着是一场长时间的交谈，匹克威克先生免不了听到一些针对放荡行为的愤怒斥责，以及一再请求宽恕的求饶声。最后，那伙人中最老的那位绅士很清楚地提到一条什么白十字街，一听到这里，那位年轻绅士尽管是“好样的”、“有种”，而且还见过世面，却把头伏在了桌上，伤心地号啕大哭起来。

那个年轻人的勇气大崩溃，以及他的声调的有效降低，令匹克威克先生大感满意；他拉铃叫唤仆人，根据他本人的请求，他被领进一个单间，里面陈设有地毯、桌子、椅子、食品橱和沙发，还装饰着一面穿衣镜和多幅古旧版画。在这里，他有幸能听到南比太太在他头顶弹一台方形钢琴；他的早餐也正在准备之中；后来早餐进来时，佩克尔先生也来了。

“啊哈，我亲爱的先生，”那个小个子男人说，“终于被逮住了，呃？唉，唉，我倒是不为此难过呀，因为现在你就明白这种行为的荒唐了。我已经记下法庭开出的诉讼费和赔偿金的总额，我们最好是马上付清。我想，南比这时候已经回来了吧。你意下如何，我亲爱的先生？是我签发票还是你签呢？”小个子男人一边说，一边强作欢颜地搓着手，但是在看匹克威克先生的脸色的同时，他忍不住朝山姆·威勒投去了沮丧的目光。

“佩克尔，”匹克威克先生说，“请不要再让我听到这种话。我看在这里耗着没什么好处，因此我打算今天晚上就进监狱。”

“你不能上白十字街呀，我亲爱的先生，”佩克尔说，“不可能。一间牢房里安着六十张床；二十四个小时里有十六个小时是闩着牢门的呀。”

“要是能办到的话，我就到别的牢房去，”匹克威克先生说，“要是办不到，那我就只好在那里面尽可能地对付着过了。”

“假如你铁了心要到什么地方去坐牢的话，我亲爱的先生，你可以到弗里特去。”佩克尔说。

“行，”匹克威克先生说，“我吃完早餐就去那儿。”

“且慢，且慢，我亲爱的先生；根本犯不着这么迫不及待地进一个其他很多人巴不得早点出来的地方啊，”那个脾气很好的小个子代理人说，“我们必须获得人身保护令 [92]。不到下午四点钟，法官不会到司法议事室去的。你得等到那个时候。”

“很好，”匹克威克先生说道，显出无动于衷的耐性，“那我们就在这里吃一顿牛排吧，两点钟。去办吧，山姆，告诉他们要准时弄好。”

尽管佩克尔不断地劝诫和争辩，但匹克威克先生始终不改初衷，牛排来了，接着又不见了；然后他被安置进另外一辆出租马车，向法院胡同驶去；在动身之前，他们等南比先生等了大约半个小时，因为他受特邀出席了一个午宴，那是无论如何不能打扰的。

在大律师院出庭的有两位法官——一个来自高等法院，一个来自高等民事法院——假如那些在进进出出奔忙的律师秘书们的数目可以做证的话，那么摆在两位法官面前等待处理的事情看来有很多。到达大律师院入口的矮拱门之后，佩克尔为与马车夫商议车费和找头而耽搁了一会儿，匹克威克先生则走到一边躲开出出进进的人潮，同时带着几分好奇观望四周。

最吸引他注意力的是三四个穷摆架子的男子，他们对经过的很多律师都触帽致敬，仿佛他们有什么事儿要在那儿做似的，不过匹克威克先生猜不出是什么事。他们怪模怪样的。一个很高瘦，腿有点瘸，穿着褪了色的黑衣服，系着一条白围巾；另一个肥硕粗大，穿着同样的衣服，脖子上围着一块黑里透红的大大的布；第三个呢，是一个矮小、皱缩、像醉了酒似的汉子，长着一张布满粉刺的脸。他们在那里晃来荡去，把双手背在后面，不时面带焦虑的神情同匆匆走过的夹着文件的绅士们耳语几句。匹克威克先生记得他路过的时候经常见他们在拱门下晃荡；他好奇心大发，很想知道这些脏兮兮的晃荡可能干的是什么行当。

他正打算就这一问题请教南比——后者紧跟在他身后，正在吮吸小指上的一个大大的金戒指，这时佩克尔匆匆赶来，说不能耽误时间了，于是就领路进院。当匹克威克先生跟上的时候，那个瘸腿的人走到他跟前，彬彬有礼地对他触帽致敬，递上一张写好的卡片；匹克威克先生不愿拒绝而伤害那人的感情，而是礼尚往来地接过了卡片并把它放进了背心口袋。

“喂，”佩克尔说，在即将走进一间办公室之际，他转过身来看他的伙伴是否紧跟在后面，“进来吧，我亲爱的先生。嘿，你想干什么？”

这最后的问话是对那个瘸子说的，他已在匹克威克先生没有注意的情况下混进了他们的队伍。作为答复，瘸子再次触了触帽子，极尽礼貌之能事，并且指了指匹克威克先生。

“不，不，”佩克尔微笑着说，“我们不需要你，我亲爱的朋友，我们不需要你。”

“对不起，先生，”瘸子说，“这位绅士接了我的名片。我希望你们雇用我。这位绅士对我点了头。我要这位绅士自己决定。你向我点了头的呀，先生？”

“呸，呸，胡说。你没向任何人点头吧，匹克威克？误会了，误会。”佩克尔说。

“这位绅士把他的卡片递给我，”匹克威克先生答道，一边从背心口袋里掏出卡片来，“我接下了，因为这位绅士好像乐意这样——事实上我有点好奇，想在有闲工夫的时候拿出来看看。我——”

矮小的代理人爆出一声大笑，把卡片还给瘸子，同时告诉他纯属误会，在那人怨气冲冲地走开时，他凑在匹克威克先生耳边说那只是一个保人。

“一个什么？”匹克威克先生说。

“一个保人！”佩克尔答道。

“一个保人！”

“是的，我亲爱的先生——这儿有半打这样的人哩。无论多大的数额都保你，而且只收你半克朗的费用；这买卖够古怪吧，是不是？”佩克尔说，一边以一撮鼻烟款待了自己一番。

“什么！竟有这种事，这些人的谋生之道就是等在这里，好到法官面前去做伪证，以一项罪换半克朗为代价！”匹克威克先生叫道，对了解到的底细大感惊骇。

“哎，是否做伪证我不太清楚，我亲爱的先生，”矮个子绅士答道，“难听的字眼呀，我亲爱的先生，真是很难听啊。那不过是一种法律上的假设，仅此而已。”说着，代理人耸了耸双肩，微笑一下，吸了第二撮鼻烟，然后就带头进了法官秘书的办公室。

这是一个看上去特别脏的房间，天花板低矮，墙壁嵌板很旧；房内采光很糟，虽然外面是大白天，桌上却点着大大的牛油烛。在房间的一头，有一道门通往法官的私室，门边聚集着一群代理人和办事员，他们按照约定的顺序被叫进去。每一次开门让一组人出来，下一组就急匆匆冲进去；除了等着见法官的绅士们在喋喋不休地交谈之外，那些见过法官的人中的大多数也在进行各种个人间的争吵，因此嘈杂之声鼎沸，达到了那房间的有限空间所能承受的最大限度。

冲耳而来的不仅仅是这些绅士的谈话声。在房间另一端的一道木栅栏后面，有一位戴眼镜的书记员站在席上，正在“办理宣誓书”——成批的宣誓书时不时地被另一位秘书拿进私室去给法官签字。要办宣誓手续的律师秘书有很多，一下子让他们宣好誓是不可能的，这些绅士为接近那位戴眼镜的绅士而你拥我挤，那情形与国王陛下御驾光临戏院时芸芸子民在大门蜂拥而上的情形颇为相似。另一个公务员则在时不时地运动肺叶叫唤那些已宣过誓的人的名字，为的是把已由法官签字认可的宣誓书还给他们，这又引发了一阵混战；所有这一切都在同一时间内进行，所引起的喧嚣足以让最活跃和最容易兴奋的人都觉得够受的。然而此外还有另外一批人——他们在等待他们的雇主拿出去的传票以便出庭，而是否出席还取决于对方代理人的选择——他们的工作就是叫唤对方代理人的姓名，以便确定他并没有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到庭。

举例说吧，倚靠在墙上、紧挨着匹克威克先生的座位的，是一个十四岁的办公室小差，他的嗓音是男高音；在他身边的，则是一个习惯法书记员，其嗓音是低声。

一个书记员拿着一束文件匆匆忙忙走了进来，朝四下里张望。

“斯尼格尔和布林克。”男高音喊道。

“波金和斯诺伯。”男低声吼道。

“斯坦皮和狄肯。”新来的人说。

没有人答应；下一个走进来，刚才这三个人全都对他呼唤；他转而又叫唤别的人，然后又是另一个人在大声吼叫别的什么人，不一而足。

在这整段时间里，那个戴眼镜的人忙得不亦乐乎，在叫律师秘书们宣誓；宣誓的开场白是一成不变的老一套，没有任何标点停顿，不外乎以下措辞：

“把《圣经》拿在右手这是你的名字和手笔你宣誓你的陈述书内容是真实的上帝帮助你一个先令你应该有零钱我没有。”

“喂，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我想他们把人身保护法公文准备好了吧。”

“是吧，”山姆说，“我希望他们把那保命符拿出来。要我们等在这儿，真是很不舒服。要是我的话，到这时候半打保命符都准备了，一是一二是二。”

至于山姆把人身保护法公文想象成了一种什么样的累赘又难办的玩意儿，那可无从知晓了，因为这时候佩克尔走过来，带着匹克威克先生走了。

在办完通常的手续之后，塞缪尔·匹克威克的人身马上被交给带铁头杖的法警拘管起来，由他押往弗里特监狱去坐牢，一直要到巴德尔太太诉匹克威克案所判的赔偿金和诉讼费全额给付完毕之后才能出来。

“那会是很长的时间，”匹克威克先生说，大笑起来，“山姆，再找一辆马车来。佩克尔，我亲爱的朋友，再见吧。”

“我要和你一起去，要看你在那里好好安顿下来。”佩克尔说。

“真的，”匹克威克先生答道，“我倒是愿意除了山姆不带别的随从去。我一安顿下来，就会写信通知你，希望你到时候马上来。到时候再见吧。”

匹克威克先生说着这句话，就上了刚好到达的马车，法警也跟着钻了进去。山姆在驾驶座上坐好之后，马车就轰隆轰隆地走了。

“这个人太不同寻常了！”佩克尔说道，一边停下来戴上手套。

“这样的破产者少见呀，先生，”站在一旁的劳顿先生说，“他会叫差佬们伤透脑筋！他们要是说起关押他的事，他会公然蔑视他们的，先生。”

代理人听了他的秘书对匹克威克先生的性格所做的内行的评估，看上去似乎并不高兴，因为他根本没有答话就走开了。

那辆出租马车沿弗里特街颠簸前进，就是出租马车通常那副德行。车夫说，如果前面有什么东西引路的话，马儿就“走得好些”（假如没有什么，他们准会以极不寻常的步伐走路），因此马车就跟在一辆大车后面；大车停下，它也停下；大车再走，它也照样。匹克威克先生在法警对面；法警把帽子夹在双膝间坐着，一边吹口哨，一边看马车窗外。

时间创造奇迹。在这位强有力的老绅士 [93]的帮助下，连出租马车都跑完了半英里路。他们终于停了下来，匹克威克先生在弗里特监狱门口下了车。

法警扭过头来，见他所引渡的犯人紧跟在后面，便领着匹克威克先生进了监狱；进门之后他们拐向左边，从一扇敞开的门进入一条走廊；在正对着他们进去的门的那一头是一扇沉重的铁门，由一个手拿钥匙的胖狱卒看守着：这扇门直通监狱内部。

他们在铁门前停住，法警递交了他的公文；匹克威克先生被告知他要待在这里，以完成行内人士所谓的“坐着画像”的仪式。

“坐下来让人给我画像！”匹克威克先生说。

“把你的像画下来，先生，”胖狱卒答道，“我们这里全是画像能手。很快就可以画好，而且很像。进去吧，先生，不要拘谨。”

匹克威克先生接受了邀请，坐了下来；这时站在椅子后面的威勒先生对他耳语说，所谓坐下来画像，不过是让各位看守把他审视一番以便他们区分囚犯和来宾，只是换了个说法而已。

“唉，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那我倒是希望那些画家来哩。这是一个人多眼杂的地方。”

“他们耽搁不了多久的，先生，我相信，”山姆答道，“这儿有一个荷兰造的钟呢，先生。”

“我看见了。”匹克威克说。

“还有一个鸟笼子，先生，”山姆说，“轮子里又有轮子，监狱里面又有监狱。不是吗，先生？”

在威勒先生抒发这几句哲学味十足的见解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觉察到他的“坐着画像”仪式已经开始。那个已经交班的胖看守坐了下来，不时漫不经心地看看他，与此同时，接班的那个瘦看守把双手背在燕尾里，站在对面对他审视了很久。第三位是一个看上去怏怏不乐的绅士，他显然是被打扰了吃茶点的雅兴，因为进来的时候还在处理嘴角残留的面包屑和黄油哩；他在离匹克威克先生很近的地方站着，双手叉着腰，非常仔细地审视他。另外还有两位夹杂在他们中间，也在带着专注和深思的神情研究他的长相。匹克威克先生在这种举动之下畏缩了许多，看样子在椅子里坐得很不自在；但在审视进行的过程中，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话，甚至包括山姆在内；而山姆呢，他正俯靠在椅背上想着心事，一方面是琢磨主人的处境，另一方面是在想，假如既合法又安稳的话，把聚在那里的所有看守一个接一个狠揍一顿定会快意无限。

最后画像仪式完毕了，匹克威克先生被告知他可以进牢里了。

“我今天晚上睡哪里？”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唉，今天晚上我可不太清楚，”胖看守答道，“明天会安排你和某个人一起住，到那时候你会舒舒服服的。第一天晚上往往是难安排妥当的，但明天你就什么都安排好了。”

费了一番嘴舌之后，得知看守之一有一个床位出租，匹克威克先生可以租用它过夜。他高兴地同意了租那个床位。

“你跟我来吧，我可以马上让你看看，”那人说，“床不算大；不过睡上去可棒极了。这边走，先生。”

他们穿过里面的门，走下一小段台阶。钥匙在他们身后一旋就锁上了门；匹克威克先生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自己已置身于债务人监狱的四壁之间。

第四十一章　匹克威克先生进入弗里特后遭遇了什么；他看见些什么犯人；以及他如何度过第一夜

汤姆·洛克尔先生，陪伴匹克威克进牢房的那位绅士，在下了那一小段台阶之后突然右拐，领着他穿过一扇正开着的铁门，跨上另一段短短的台阶，进入一条又窄又长的过道，过道又脏又低，地面铺着石子，光线很暗，只有相距遥远的过道两端各有一个窗子透进微弱的亮光。

“这里，”那位绅士说，一边把双手插进口袋，扭过头来漠不关心地看看匹克威克先生，“这里是大厅组。”

“噢，”匹克威克先生答道，低头看了看一段往下的阴暗肮脏的台阶，它看来是通往地下的一排潮湿阴暗的石牢的，“那些，我想是囚犯们贮藏他们的少量煤炭的小地窖吧。那种地方走下去很不舒服；不过倒是挺方便的，我相信。”

“是呀，说到它们方便，我一点儿不感到奇怪，”那位绅士答道，“因为有几个人就住在里头，挺舒适的。那里称作市场，是的。”

“我的朋友，”匹克威克先生说，“你不是真的说有人生活在那些糟糕的地牢里吧？”

“不是吗？”洛克尔先生答道，露出愤愤不平的惊讶表情，“为什么不呢？”

“生活！在那下面生活！”匹克威克先生叫道。

“在那下面生活！是的，还死在下面呢，常有的事儿！”洛克尔先生答道，“那有什么！谁说过什么闲话呢？在那里生活！是的，那是一个生活的好地方，不是吗？”

说这些的时候，洛克尔有点凶狠地转向匹克威克先生，进而又情绪化地咕哝了一连串涉及他自己的眼睛、四肢和体液循环的难听的咒语，使后一位绅士觉得还是不要再谈下去为妙。洛克尔先生接着又沿另一段台阶而上——像通往刚才谈及的地方的那段台阶一样脏——匹克威克先生和山姆则紧跟在他后面。

“瞧，”洛克尔说，一边喘气，这时他们已来到一条和下面那条大小一样的过道，“这是咖啡室组；往上是第三层，再往上是顶层；你今晚上要睡的是看守室，在这边——来吧。”洛克尔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登上了另外一段台阶，匹克威克先生和山姆·威勒紧随其后。

这些台阶通过靠近地板的不同式样的窗户采光，窗外是一块用高高的砖墙围住的铺着石子的空地，墙头装着防盗铁刺。那块空地，从洛克尔先生所说来看，是网球场；另外，从根据这位绅士的说法，在最靠近法林顿街的那一部分监狱，有一块小一点的地方被称作“画场”，因为它的墙壁上一度展示过类似扬帆前进的各种战舰的绘画以及其他艺术作品，那是以前的一位在此坐牢的画家闲来无事时画上去的。

那位向导说明这一情况，与其说是为了开导匹克威克先生，还不如说是为了宣泄一桩郁积在心的要事，这是显而易见的。最后，他们来到另一条过道，向导把他们领到过道尽头的一条更小的过道，打开一扇门，敞开一个看上去无论如何不讨人喜欢的房间，里面摆着八九张铁床。

“瞧，”洛克尔先生说，一边用手撑住门让它开着，一边得意地回头看着匹克威克先生，“就是这间房！”

然而，面对自己的住处的那副模样，匹克威克先生露出的满意表情少得可怜，洛克尔先生只好到塞缪尔·威勒脸上去寻找感情的共鸣，后者到现在为止一直保持着威严的沉默。

“就是这间房，年轻人。”洛克尔先生说。

“看见了。”山姆答道，平静地点了一下头。

“你在法林顿旅馆都不会指望找到这样的房间吧，是吗？”洛克尔先生说，扬扬得意地微微一笑。

对这一说法，威勒先生仅以随意而自在地闭上一只眼睛作答，这可以解释为他认为是的也可以解释为他认为不是，还可以解释为他根本没想过那回事，随便观察他的举动的人怎么想都行。在露了这一绝活之后，威勒先生再次睁开那只眼睛，开始问洛克尔先生他所吹嘘的那张棒极了的床是哪一张。

“那就是，”洛克尔先生答道，一边指了指角落里锈蚀很厉害的一张床，“那张床呀，能使任何人入睡，不管他是不是想睡。”

“我倒是觉得，”山姆说，带着极度厌恶的表情看一眼所说的那件家具，“我倒是觉得跟它相比连鸦片都不算什么。”

“根本不算什么。”洛克尔先生说。

“而且我想呀，”山姆说，瞟了他的主人一眼，仿佛在察看是否有任何迹象表明他的决心已被所见所闻动摇了似的，“我想在这里睡的其他人都是绅士吧。”

“那是没说的，”洛克尔先生说，“其中一位每天喝十二品脱啤酒，连吃饭的时候都是烟不离嘴的。”

“他准是一个一流人物啰。”山姆说。

“天字第一号。”洛克尔先生答道。

即使这一情况都没有使匹克威克先生畏惧半分，他微笑着宣布说他决定今晚领教一下那张催眠床的威力；洛克尔先生告诉他，说随便什么时候想睡都行，无需任何通知或办任何手续，说完就走了，抛下他和山姆站在过道里。

天快黑了；这就是说，有几个煤气灯喷嘴在这个永远暗无天日的地方点燃了，算是对室外已降临的夜色致敬吧。由于天气有点热，过道两边的众多小牢房里的一些房客让牢门半开着。匹克威克先生在走过的时候满怀好奇与兴致地朝里面张望。在一间牢房里，透过烟草的浓浓烟云，隐约可见四五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俯在一堆半空的啤酒瓶上方闹哄哄地交谈着，或是用一副油腻腻的纸牌玩全四福 [94]。在邻近的一间牢房里，可以看到一个形单影孤的人，他正就着牛油蜡烛的微光注视一扎满是泥污的破旧的纸，它们因蒙尘而变成了黄色，因年岁久远而成了散页残张；他正在写申诉状什么的，第一百次啰唆地唠叨他的苦情，准备呈送给某个大人物明察，虽然它永远到不了他眼前，或者永远打动不了他的心。在第三间牢房，可以看见一个带着妻子和一大群孩子的男人，他正在地上或在并到一起的两三把椅子上搭简陋的床给小点的孩子们睡觉。在第五、第六和第七间牢房里，又是喧闹、啤酒、烟雾、纸牌，势头比先前的猛得多。

而在过道里，尤其是楼梯口上，有很多人在逗留着，他们之所以去那里，有的是因为自己的牢间又空洞又孤寂，有的是嫌自己的牢房太拥挤太闷热，而更多的人是因为内心焦躁、坐卧难安，并且对如何自处的秘诀一窍不通。这里会集的人属于众多阶层，既有穿粗布衣的劳动者，也有穿披风式睡袍的破落的浪荡子——睡袍当然是破得露出了手肘的；但是他们全都具有同一种神气——一种有气无力的囚犯的满不在乎的架势，一种流浪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派头；那种派头完全不是语言可以描述的，但任何人只要抱着匹克威克先生那种兴致，踏进最邻近的一所负债人监狱，对他眼前的第一群囚犯看上一眼，他假如愿意的话，就会马上明白那种派头是怎么回事。

“我感到吃惊，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倚在楼梯口的栏杆上，“我感到吃惊，山姆，因负债而坐牢简直不是什么处罚。”

“你觉得不是吗，先生？”威勒先生问道。

“你瞧这些人是怎么喝酒、抽烟和叫嚷的，”匹克威克先生答道，“要说他们如何在乎坐牢，那简直是不可能的。”

“啊，说到点子上了，先生，”山姆答道，“他们才不在乎呢；这对他们是例行休假——不过是喝喝啤酒和玩玩九柱球而已。倒是另外一些人吃不消这一套：那些沮丧的家伙既不能大口灌啤酒，也不会玩九柱球，要是出得起钱，他们就会一出了事，被关起来可叫他们受不了。我告诉你奥秘在哪里吧，先生；对那些总是在酒馆里混的人来说，根本就毫无损害，而对那些老是在工作的人来说，损害可就太大了。‘这不公平，’就像我老爹在看到他的酒不是酒和水兑半时常说的那样，‘这不公平，问题就出在这里。’”

“我想你说得对，山姆，”匹克威克先生沉思片刻之后说，“非常对。”

“也许，间或会有几个诚实的人喜欢这种事情，”威勒先生说，用的是深思熟虑的语调，“不过我想不起听说过有哪一个这样，除了那个穿褐色衣服的脸脏兮兮的矮个子，而他还是靠习惯的力量。”

“他是谁？”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哎，问题就在这里嘛，谁都不清楚他是谁。”山姆答道。

“但他做了什么呢？”

“嘿，他做了很多当时比他更有名的人都做过的事情，先生，”山姆答道，“他和警察赛跑，而且赢了。”

“换句话说，”匹克威克先生说，“我想他是负了债。”

“正是的，先生，”山姆答道，“最后他来了这里。欠的钱不多——不过是强制支付九镑，外加五倍的费用；但不管怎么说，他在这里坐了十七年牢。假如他脸上有皱纹的话，那也被尘垢填平了，因为到坐完牢的时候，他的脏脸和褐色衣服和刚坐牢时完全一样。他是一个非常和气温顺的小个儿，老是在帮别人忙这忙那，或是打打网球，但从来不赢；到后来看守们很喜欢他了，他每天晚上都去看守室和他们聊天，讲讲故事，等等。一天晚上，他又像往常一样去那里，和他聊天的是他很熟的老朋友之一，当时正在管锁值班，突然他对看守说：“我好久没见外面的市场了，比尔，’他说（当时弗里特市场还在那儿），‘我好久没见外面的市场了，’他说，‘有七年了。’‘我知道你好久没见了。’那个看守说，一边抽他的烟斗。‘我很想看它一会儿，比尔。’他说。‘很可能。’看守说，一边使劲地抽烟，假装不明白小个子想要求什么。‘比尔，’小个子男人比先前更冒失地说，‘我有一个心愿未了。让我在死之前再看一次大街吧；除非我患了中风，我会在五分钟之内赶回来。’‘假如你真的患了中风，那我怎么办？’看守说。‘哎，’小个子说，‘无论是谁发现我，都会把我送回来的，我口袋里有卡片嘛，比尔，’他说，‘二十号，咖啡室组。’——这话倒是真的，千真万确，每当想结识新狱友时，他总是掏出一张软软的小卡片来，上面就写着那几个字，没有别的；鉴于这一点，他总是被称为二十号。那位看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以严正的姿态对他说：‘二十号，’他说，‘我信得过你；你可不能给老朋友惹麻烦呀。’‘不会的，老兄；我希望我这里还有点更好的东西 [95]。’小个子一边说，一边在他的小背心的胸襟处使劲一拍，然后每只眼睛流出一滴泪水——这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因为大家都认为水是永远不会触到他的脸的。他和看守握了握手，然后就出去了——”

“一去不复回了吧。”匹克威克先生说。

“这回你猜错了，先生，”威勒先生答道，“他回来了，还提前了两分钟，气得要命，说差点没被一辆出租马车轧死，说他对外面的世界不习惯了，还说他要是不写信报告市长大人就不是人。他们好不容易才使他顺过气来；自那以后的五年里，他就再没有朝门岗的外面窥望过一眼。”

“我想，那段时间一结束他就死了吧。”匹克威克先生说。

“不，他没有死，先生，”山姆答道，“他好奇心大发，想到街那边的一家新开的酒馆去喝啤酒；那馆子可真够好的，他每天晚上都想去，他就那样干了很长时间，每一次总是在关大门之前一刻钟回来，一切都进行得舒服极了。最后，他开始变得有点得意忘形了，常常忘记时间，或者根本不在乎时间，因此他回来得越来越晚，以至于后来有一天晚上，他的老朋友正要关门——事实上已经把锁旋上了——他才回来。‘慢点儿，比尔。’他说。‘什么，你还没有回来，二十号？’看守说，‘我还以为你早就进来了哩。’‘不，没进来。’小个子微笑着说。‘那么，我要告诉你，我的朋友，’看守说，一边非常缓慢并且老大不高兴地打开门，‘我觉得你最近交上坏朋友了，我是不乐意看到这种情况的。可不嘛，我不想做任何苛刻的事情，’他说，‘但假如你不把握好只和好人交往的分寸，不能稳稳当当地按时回来，就像你站着这么稳当，那我就要不客气地把你关在外面了！’小个子男人吓得猛烈地哆嗦了好一阵子，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走出过监狱的围墙！”

山姆说完之后，匹克威克先生慢慢地折回头走下台阶。由于天已黑，画场上几乎空无一人，在那里思绪万千地兜了几圈之后，他对威勒先生说他认为他歇息过夜的时间到了；他叫威勒先生在附近的酒馆里找个床位睡一夜，明天早上早一点来，以便把主人的衣物从乔治与兀鹰旅馆搬过来。塞缪尔·威勒先生对这一请求，尽量装出乐于服从的样子，却不免显得非常勉为其难。他甚至千方百计却徒劳无功地暗示说，他躺在石子路面上过夜也挺方便的；但由于发现匹克威克先生对诸如此类的提议固执地不予理睬，最后只好退出了。

显而易见，匹克威克先生感到沮丧和不舒畅——并不是由于无人做伴，因为监狱里人很多，一瓶葡萄酒便足以换来一些精英分子的最高友谊，无需任何正式引荐的仪式；但他是独自置身于一群粗俗的人之中，想到自己身陷囹圄且不能指望获释，自然而然就感到精神沮丧、心情沉重了。至于说通过迁就道森和福格的歹毒而获释，这种念头却一刻也没在他的心头闪现过。

在这种心境之下，他转身走回咖啡组的过道，在那里缓慢地走来走去。这个地方脏得令人难以容忍，烟草的烟味简直令人窒息。人们的进进出出使牢门不断地发出砰砰巨响；同时他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也不断地在过道回荡又回荡。一个青年妇女，怀里抱着一个因瘦弱和贫困几乎还不会爬的婴儿，正在过道里和丈夫走来走去谈话，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接待她。他们从身旁走过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可以听到那个女子在哭泣；有一次她的悲伤爆发得过猛，迫使她不得不靠在墙上以免跌倒，而那个男人则把孩子抱入怀中，竭力地安慰她。

匹克威克先生心事实在太多，无法承受这一切，于是他就下楼睡觉去了。

虽然那个看守的房间非常不舒服——从装潢到设备，每一点都比郡立监狱的普通病房差几百倍——但眼下它有一个好处，那就是，里面除了匹克威克先生之外别无他人。因此，他在他的小铁床的床边坐了下来，开始琢磨那个看守每年利用这间脏屋子赚多少钱。他通过算数来满足了自己一会儿，得知这间房的年收入大约与伦敦郊外一条小街上的私房的年收入相当。然后，他又开始揣摩可能是什么样的诱惑促使那只肮脏的苍蝇在有很多空气清新的去处可选的情况下，偏偏钻进这封闭狭小的牢房里来，还要在他的裤子上爬来爬去——苦思冥想使他得出的不可避免的结论是，那只昆虫疯了。在解决了这一问题之后，他开始感受到自己已睡意蒙眬；于是他从口袋里拿出早上预先塞在里面的睡帽，不慌不忙地脱掉衣服，钻进被窝，睡了过去。

“太棒了！踮起脚尖跑步——切牌，洗牌——付钱，西风歌剧院要不是你的地盘我就该死。继续干！好啊！”这些话是以极喧闹的腔调说出来的，与此相随的是一阵阵哄然大笑，把匹克威克先生从沉睡中惊醒了——他其实只睡了大约半个小时，可是他却觉得好像已睡了两个星期或一个月。

那声音刚刚静下来，房子却剧烈地摇晃起来，窗框里的玻璃震得嗡嗡直响，接着他的床也摇了起来。匹克威克先生惊坐起来，在哑然的惊恐中盯着自己眼前的情景愣了好几分钟。

在房间的地板上，有一个穿着下摆很宽的绿外衣、灯芯绒布短裤和灰色棉纱袜子的男子正在表演最流行的角笛舞舞步，那种粗俗和滑稽化的优雅与活泼，配上他那非常独特的服装，荒唐得无法形容。另一个显然已很醉的男人，可能是被同伴扔上床的，正坐在被单之间像鸟叫似的尽量回忆一首滑稽歌曲，带着极其强烈的感伤表情。第三位呢，则坐在一张床上，正带着一老道的鉴赏家的派头在称赞那两位演员，以先前把匹克威克先生从睡眠中惊醒的那种澎湃激情鼓动他们。

最后一位是某个阶层的可敬标本，除了在这种地方，在别处是永远看不到这种人的完整形态的——虽然在马厩的院子和酒馆里，偶尔也可以碰到这类人，但那都是处于不完整状态的，除非在这样的温床里，否则他们绝不会得到全面发展，而这种温床几乎就是立法机关特意为培养他们而苦心设置的。

他是一个高个子，一张橄榄色的脸，长长的头发，还长着浓密的络腮胡子。他没有系领带，因为他整天都要打网球，他那敞开的衬衫领口露出浓密的胸毛。他头上戴着一顶价值十八便士的普通法式便帽，上面吊着一束俗艳的流苏，与一件普通麻纱布上衣相得益彰。他的腿很大，却苦于虚弱，因而穿了一条紫蓝色裤子，以显示它们的匀称。不过，由于系得马虎，并且还掉了扣子，两条裤管不甚平整也不甚雅观地耷拉在一双后跟塌陷得很厉害的鞋子上，露出一双满是泥污的白袜子。这整个人身上，有一种放荡的、流浪汉派头的时髦和一种浮夸自大的流氓气，这可是一座价值连城的金矿呀。

正是这一位第一个发现匹克威克先生在观看；因为他对那个叫“西风”的眨了眨眼睛，用嘲弄的庄严神态请求他不要惊醒那位绅士。

“哎呀，保佑这位绅士的诚实的心和灵魂吧，”西风说，装出极其惊讶的样子转过身来，“这位绅士醒了。喂，莎士比亚！你好吗，先生？玛丽和莎拉好吗，先生？家里的老太太呢，先生？能否劳驾把我的问候随你要寄的第一个小邮包一同寄去，先生，就说我早就想奉寄问候了，只是担心它们在马车里给撞破啰，先生？”

“不要用通常的烦琐礼节来烦这位绅士了，你瞧他多么渴望喝点什么呀，”那个长络腮胡子的绅士以开玩笑的神气说，“为什么不问问这位绅士想喝点什么呢？”

“天哪，我全忘了，”另一位答道，“你想喝点什么，先生？喝红葡萄酒，还是白葡萄酒呢，先生？我倒是推荐你喝啤酒，先生；或者，也许你愿尝尝黑啤酒吧，先生？请赏脸让我替你把睡帽挂起来吧，先生。”

说着，说话者就从匹克威克先生头上一把夺走了那件服饰用品，转眼之间把它戴到了那个醉汉的头上，而醉汉呢，他坚信自己是在一个人数众多的集会上娱乐听众，还在以无以复加的最忧郁的调子继续瞎哼那首滑稽歌曲。

用粗暴手段从一个人头上夺走睡帽，再把它戴到一个外表肮脏的陌生绅士的头上，不管这一做法本身多么具有天才的诙谐，它都无疑属于恶作剧之列。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匹克威克先生丝毫没有透露其目的，便猛地跳下床，给西风当胸就是一拳，出手非常凶狠，使他当场丧失了很大一部分有时在他名下的物品 [96]；然后，夺回了睡帽，勇敢地摆出一副自卫的架势。

“喂，”匹克威克先生说，由于激动更由于用力太多而喘着粗气，“来吧，你们两个——两个都上吧！”在发出这一大方的邀请的同时，这位可敬的绅士旋了旋他攥紧的双拳，旨在通过展示他的拳术而吓倒对手们。

也许是匹克威克先生那非常出人意料的勇敢，或者是他蹦下床一股脑扑向舞蹈家的复杂动作感动了对手们，他们是被感动了，因为他们没有像匹克威克先生暗中料想的那样当场大开杀戒，而是停止了动作，相互对视了一会儿，最后爆发出一阵哄然大笑。

“好；你有种，因此我更喜欢你了，”西风说，“还是回床上去吧，不然你会得风湿病的。没有恶意吧，我希望？”那人说道，伸出一只手来，它就像有时挂在手套店的门把手上的一丛黄色手指那般大小。

“当然没有。”匹克威克先生非常敏捷地说；现在激动已经过去，他开始感到双腿有点冷了。

“请赏脸。”那个长络腮胡子的绅士说，一边伸出右手，他把“赏”说成了“伤”。

“非常荣幸。”匹克威克先生说；在长久而又庄重地握了一阵手之后，他再次躺进了被窝。

“我叫斯门格尔，先生。”长络腮胡的人说。

“噢。”匹克威克先生说。

“我叫弥文斯。”穿长筒袜的人说。

“很高兴知道大名，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

“哼。”斯门格尔先生咳嗽了一声。

“你说什么，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

“不，没说什么，先生。”斯门格尔先生说。

“我还以为你说了哩，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

所有这一切是非常文雅而又愉快的；为了使事情更加愉快，斯门格尔先生多次向匹克威克先生保证他对一位绅士的情感是抱有很高敬意的；这一观点的确给他获得了无限的信誉，因为假如他不表白出来，那无论如何都无法设想他是理解那些情感的。

“你要过庭吗，先生？”斯门格尔先生说。

“过什么？”匹克威克先生说。

“过庭——葡萄牙街 [97]——就是解决那个——你知道的。”

“噢，不，”匹克威克先生答道，“不，我不是。”

“要出去了，也许是吧？”弥文斯试探说。

“恐怕不，”匹克威克先生答道，“我拒绝付赔偿金，结果就上这儿来了。”

“啊，”斯门格尔先生说，“是纸片毁了我。”

“做的是文具生意，我猜是吧，先生？”匹克威克先生天真地说。

“文具生意！不，不；那才见鬼哩！我可没那么低档。根本不做生意。我说纸片，是指账单。”

“噢，你的话是那个意思呀。我明白了。”匹克威克先生说。

“见鬼！一个绅士必须准备面对逆境，”斯门格尔先生说，“那算什么？现在我进了弗里特监狱。可不，挺好嘛。那又怎么样？我一点也没有因此而更糟糕呀，不是吗？”

“一点儿也没有。”弥文斯答道。他说得很对，因为斯门格尔不仅没有更糟糕，相反倒是好了一些，为了使自己适应这个地方，他无偿获得了几件珠宝，那是好久以前就进了典当铺的。

“得了，不过，”斯门格尔先生说，“这活儿怪枯燥的。让我们用一点热乎乎的白葡萄酒来漱漱口吧；新来的人请客，弥文斯去张罗，我帮忙喝。无论如何，这也许是公平而有绅士风度的分工吧。见鬼！”

匹克威克先生不愿冒再次争吵的风险，高兴地同意了这一提议，并把钱给了弥文斯先生，由于差不多十一点钟了，弥文斯先生赶紧跑到咖啡室履行使命去了。

“喂，”他的朋友一走出去，斯门格尔就低声问道，“你给了他多少钱呀！”

“半个金镑。”匹克威克先生说。

“他是一个滑稽得邪门的绅士样的家伙，”斯门格尔先生说，“滑稽得要死。我还从没见过比他更滑稽的人哩；但是——”说到这里，斯门格尔突然打住了，并且态度暧昧地摇了摇头。

“你不是觉得他有可能把钱擅自挪用吧？”匹克威克先生说。

“噢，不！注意，我可没那么说；我明明白白地说吧，他是一个绅士得邪门的家伙，”斯门格尔先生说，“不过我觉得，也许吧，假如派个把人下楼去看看倒也蛮好，免得他偶然把嘴伸到酒壶里去，或者是上楼的时候犯什么该死的错误而把钱弄丢。喂，你，先生，下楼去吧，去照看一下那位绅士，好吗？”

这一请求是向一位矮小、羞怯、神经质并且样子显得非常贫寒的男子说的，他一直蹲坐在他的床上，显然被他的新处所弄得不知所措了。

“你知道咖啡室在哪里吧，”斯门格尔先生说，“下楼去就是了，就告诉那位绅士你是下去帮助拿酒壶的。或者——等一等——我告诉你——我告诉你我们要他怎么办。”斯门格尔说，露出狡猾的神情。

“怎么办呢？”匹克威克先生说。

“告诉他必须把找的零钱用来买雪茄。好主意。跑去告诉他吧，听见了吗？零钱是不能浪费的，”斯门格尔继续说，一边转向匹克威克先生，“我来抽。”

这一手玩得极其巧妙，而且是在如此不动声色的泰然与冷静之中完成的，致使匹克威克先生简直不想去干涉，虽然他有这个权力。不一会儿弥文斯先生就拿着白葡萄酒回来了，斯门格尔先生把两个已有裂缝的小杯子倒满，以设身处地的体谅口吻说，在那种环境下一个绅士是不能太讲究的，并说就他本人而言，他还没有高傲到不能将就着用酒壶喝酒的地步。为了表示他的诚意，他就着酒壶喝了一大口以取信于大家，这一口使酒壶空了一半。

通过这些手段很好地促进相互间的理解之后，斯门格尔先生开始以他从前不时经历的种种浪漫奇遇来款待他的听众，涉及很多有关一匹纯种马以及一个犹太女子的有趣的逸事，这两者都是美丽绝伦的，也是这些王国里的贵族和上流人士垂涎欲滴的。

在这些从一位绅士的传记中摘出的精华部分远远没有讲完之前，弥文斯先生已经上床，鼾声隆隆地睡了过去，留下那位羞怯的陌生人和匹克威克先生来充分享受斯门格尔先生的经历。

最后提到的这两位绅士，也没有从所叙述的那些动人的故事中充分地获取应有的启迪。匹克威克先生打了一阵瞌睡，后来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那个醉汉又唱起了那首滑稽歌曲，而斯门格尔则以一把水壶做媒介给了他一个温和的暗示，表明他的听众并不喜欢音乐。然后匹克威克先生又睡着了，迷糊地感到斯门格尔先生仍然在讲一个长长的故事，其要点好像是，在他特别做了说明的某个场合，他同时“解决了”一个账单和一位绅士。

第四十二章　本章像前章一样，说明了一句古谚：灾难使人结识共患难的陌生人；还包括匹克威克先生对塞缪尔·威勒先生的奇特而惊人的宣告

匹克威克先生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便是山姆·威勒，他坐在一个小小的黑皮箱上，显然正在极其出神地密切注视着精力充沛的斯门格尔先生那魁梧的身体；而斯门格尔先生呢，他已穿好一部分衣服，坐在床上，正在绝望地想用瞪视使威勒先生张皇失色，却又无可奈何。我们之所以说绝望又无可奈何，是因为山姆以一种同时把斯门格尔先生的帽子、双脚、脸庞、双腿和络腮胡子一网打尽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整个儿一副踌躇满志的神气，而对斯门格尔先生本人的感情却毫不在乎，还不及观察一尊木头雕像或一个肚子里塞了稻草的盖伊·福克斯像来得更在意哩。

“得了吧；你以后还会认得我吗？”斯门格尔先生问道，皱了一下眉头。

“我发誓无论到哪里都认得，先生。”山姆答道，乐呵呵地。

“不要对一位绅士无礼，先生。”斯门格尔先生说。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山姆答道，“假如你在他醒了之后这么对我说，我的礼貌会好得不得了的！”这句话隐隐约约地暗示斯门格尔先生根本不是绅士，这令他大为光火。

“弥文斯。”斯门格尔先生说，一副要跟人急的神气。

“什么事呀？”那位绅士从他的床上答道。

“这个鬼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嘿，”弥文斯先生说，一边懒洋洋地从被子下面往外看，“我该问你呀。他上这儿来有什么事吗？”

“没有。”斯门格尔先生说。

“那就把他打下楼去，对他说在我下去踢他之前不要妄图爬起来。”弥文斯先生答道；在提了这一煽动性的忠告之后，这位杰出的绅士又回头睡觉去了。

这些谈话显示出马上要打架的明显迹象，匹克威克先生觉得已到该插话的节骨眼上。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先生。”那位绅士答道。

“昨晚以来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儿发生呀？”

“没什么特别的，先生，”山姆答道，瞟了一眼斯门格尔先生的络腮胡子，“最近盛行的沉闷气氛对杂草的生长倒是蛮有利的，长得残暴可怕呀；不过除了这一例外，一切都很平静。”

“我要起床了，”匹克威克先生说，“给我一些干净衣服。”

无论斯门格尔先生抱有怎样的敌意，他的心思很快就被打开皮箱的情景转移了方向；皮箱里的东西好像马上使他产生了莫大的好感，不仅对匹克威克先生，对山姆也是如此，而对山姆，他还不失时机地用大得足以让那个怪人听到的声音宣称他是不折不扣的真正的奇才，因而也正是他所中意的人。至于对匹克威克先生嘛，他对他所怀的挚爱之情是没有止境的。

“现在有什么事我可以效劳吗，我亲爱的先生？”斯门格尔先生说。

“我想是没有，多谢你啦。”匹克威克先生答道。

“你没有衬衫要送给洗衣妇去洗吗？我认识外面的一个讨人喜欢的洗衣妇，她每个星期来两次取我的衣服；天哪！——真是狗屎运呀！——今天刚好是她要来的日子。你把那些小东西和我的放在一起吧？不要说什么客套话了。真该死！假如一个绅士倒了霉，却不肯做一点牺牲去帮一帮另一位处境相同的绅士，那还有什么人性可言呢？”

斯门格尔一边这么说，一边尽可能地把身体挪近皮箱，显出一副充满极其热烈而又无私的友情的样子。

“你没有什么东西要拿去给仆人刷吗，我亲爱的老兄，有吗？”斯门格尔先生继续说。

“什么也没有，好心的老兄，”山姆抢着回答说，“假如我们中的一位自己去干，而不去麻烦仆人，那对大家都要好些，就像师爷在那个小少爷反对挨厨师的鞭子时说的那样。”

“没有什么东西要我装在我的小箱子里送给洗衣妇，是吗？”斯门格尔先生说，撇开山姆而转向匹克威克先生，有一点儿尴尬。

“什么也没有，先生，”山姆答道，“恐怕那小箱子要被你自己的东西塞满吧。”

山姆说这话时意味深长看了看斯门格尔先生的衬衫——其状况说明洗衣妇要面对的是一次广泛的技巧考验——致使他不得不转过身去，对打匹克威克先生的钱包和衣服的主意的想法，在目前无论如何只好放弃。于是他很恼火地走出房间去了网球场，在那里抽完了头天晚上弄到的那两支雪茄，算是进了一顿清淡而有益健康的早餐。

弥文斯先生是个不抽烟的人，而他的零星杂货的账不仅记到了石板的底部，而且已经“转”到另一面去了 [98]，因此他决定躺在床上，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以睡代餐”。

匹克威克先生在附属于咖啡室的一个小间吃了午餐——这个小间被冠以“雅座”的动人称号；由于支付了一小笔额外费用，雅座的暂时占据者享有一种可以听到咖啡室里的所有谈话的说不出的好处。在委派威勒先生去办一些必要的差事之后，匹克威克先生走到看守值班室，和洛克尔先生商谈他未来的住处的事儿。

“住处，呃？”那位绅士说，一边查一本大大的簿子，“有的是，匹克威克先生，你的同房票是二十七号，在三楼。”

“噢，”匹克威克先生说，“我的什么，你说？”

“你的同房票，”洛克尔先生答道，“你懂了吗？”

“不太懂。”匹克威克先生答道，微微一笑。

“嗨，”洛克尔先生说，“明明白白的嘛。你有一张三楼二十七号的同房票，那里面的人就是你的同房。”

“人数多吗？”匹克威克先生疑虑地问道。

“三个。”洛克尔先生答道。

匹克威克先生咳嗽了一声。

“其中一个是牧师，”洛克尔先生说，一边在一小张纸上写什么，“另一个是屠夫。”

“啊？”匹克威克先生叫道。

“一个屠夫，”洛克尔先生重复道，一边把笔尖在桌子上敲了敲，以便治治它书写不畅的毛病，“他以前可真是一条十足的汉子呀！你还记得汤姆·马丁吗，内迪？”洛克尔先生对值班室里的另一个看守说，那人正在用一把二十五刃的小刀削鞋子上的泥巴。

“我想是记得的。”被问的答道，他在人称代词上用了很强的重音。

“哎呀！”洛克尔先生说，一边慢慢地摇头，一边出神地凝视着面前装有铁栏的窗户的外面，仿佛在心驰神往地回忆青年时代的某一快乐情景似的，“他在码头附近的狐狸冈揍那个运煤夫的事简直就像在昨天啊。我觉得我现在还能看见他由两个守街人扶着走在斯特兰德街上哩，伤使他清醒了一点儿，在眼皮上敷了醋，贴了一张褐色的纸，还有后来咬了小男孩的那条恶狗跟在他后面。时间真是一种奇怪东西啊，不是吗，内迪？”

听他说这席话的那位绅士看来属于沉默寡言而且爱苦思冥想的那种类型，他仅仅应了一声。洛克尔先生一边抖动身子摆脱他刚才无意中流露的诗意而忧郁的思绪，一边屈尊来处理生活中的平凡事务，重新拿起了笔。

“你知道第三位是什么人吗？”匹克威克先生问道，对以上关于他未来的房友的描述并不十分满意。

“那个辛普森是什么人，内迪？”洛克尔先生说，转向他的同伴。

“哪个辛普森？”内迪说。

“就是住在三楼的二十七号，这位绅士要去和他同住的那个呀。”

“噢，他呀！”内迪答道，“他根本什么都不是。他以前是一个欺诈的马贩子，现在是一条腿。”

“啊，我想起来了，”洛克尔先生答道，合上簿子，把那张小纸片递到匹克威克先生手里，“这是票子，先生。”

对他的人身做如此简便的处置令匹克威克先生颇感困惑，他走回牢房，心里盘算着怎样做才好。不过他相信，在他采取任何步骤之前，明智的做法是先去见一见据提议他要去与其同住的三位绅士，亲自和他们交谈一下，于是他就赶紧奔三楼而去。

他在过道里摸索了一阵子，企图借昏暗的光线辨认出各个房门上的号码，最后他终于问上了一个酒馆来的勤杂工，他刚好来这里干早上收拾酒具的活儿。

“二十七号在哪里，仁兄？”匹克威克先生说。

“再过去五个门，”那个勤杂工答道，“门上用粉笔画着一个人的像，被绞死了，还抽着烟斗哩。”

在这一指示之下，匹克威克先生沿过道慢慢往前走，直到发现那幅“绅士画像”；他用食指的关节在绅士的脸上敲了敲——先是轻轻地，然后更响亮一些。这样重复了几次却毫无效果，于是他就斗胆推开门往里面窥望。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他把身子尽可能地伸出窗外，差点就要失去平衡翻下去了；他正在坚持不懈地努力朝他的一位在下面运动场上的知心朋友的帽子顶上吐口水。无论是说话、咳嗽、打喷嚏、敲门，还是其他用以引人注意的通常做法，都不足以让此人觉察到有人来访，因此匹克威克先生在迟疑片刻之后走到窗边，轻轻地拉了拉那人的上衣的燕尾。那人很迅速地缩回了头与肩膀，一边从头到脚打量匹克威克先生，一边用生气的语调问他有什么事——其中还夹杂了一个骂人的字眼。

“我相信，”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看看他的票，“我相信这就是三楼二十七号吧？”

“怎么着？”那位绅士问道。

“我是得到这个纸条才上这儿来的。”匹克威克先生答道。

“拿过来瞧瞧。”那位绅士说。

匹克威克先生照办了。

“我觉得洛克尔应该叫你到别处去住。”辛普森先生（因为他就是那个“一条腿”）在很不满意地停顿片刻之后说。

匹克威克先生也觉得是这样；但在目前形势下，他觉得保持沉默才是上策。

接下来辛普森先生默想了片刻，然后他把头探出窗外，打了一声刺耳的口哨，大声说出一个什么字眼，重复了好几次。至于那是什么字眼，匹克威克先生分辨不出；不过他推断那一定是马丁先生的绰号，他所依据的事实是，下面场子里的很多绅士当即开始大喊起“屠夫”来——所模仿的正是那个有用的社会阶层的人士每天在广场的栏杆边表明他们在场时惯用的那个腔调。

随后发生的事证明了匹克威克先生的印象的正确性；因为不出几秒钟，一位按年纪来说未免胖得过早的绅士——穿着职业化的蓝色斜纹布上衣和圆头的高筒靴——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地进了房来，后面紧跟着另一位穿非常寒碜的黑衣服、戴一顶海豹皮便帽的绅士。后面这位绅士，上衣交替用纽扣和别针一直扣到下巴，长着一张很粗的红脸，看上去像一个喝醉的牧师；而他的确也是牧师。

这两位绅士轮流细看过匹克威克先生的住宿券之后，一位表示说这是“一个恶作剧”，另一位则确信这是“阴错阳差”。用这些非常明白易懂的字眼表达了他们的感受之后，他们在难堪的沉默中看看匹克威克先生，又相互看看。

“真是气人，我们三个睡得好好的，”牧师说，看了看那三床用毯子卷起来的肮脏的床垫——它们白天里占据着房间的一角，形成一条类似搁板的东西，上面放着裂了缝的旧脸盆、大口水罐和肥皂盘，它们是常见的那种黄色陶器，上面各有一朵蓝花，“真是气人。”

马丁先生用一些语气更强烈的字眼表达了同样的观点；辛普森呢，用很多根本没有同实质名词搭配的咒骂性的形容词大泄其愤，然后就挽起袖子开始洗菜做饭了。

在所有这一切的进行过程中，匹克威克先生一直在观察那个污秽不堪、浊气刺鼻的房间。那里丝毫没有帷幕和窗帘的影子，甚至连壁橱都没有一个。即使有一个的话，无疑也没有多少东西可以放入其中，不过，虽然东西的种类和数量少，但面包渣、奶酪片、湿手巾、肉屑、衣物、残破的陶器、缺嘴的风箱和缺叉的烤叉还是有的，它们零乱地散布在三个懒惰的男人共同起居和睡觉的小房间里，呈现出一派让人看了很不舒服的景象。

“我想这是有办法解决的，”沉默了很久之后，屠夫说，“你准备破费点什么呢？”

“请原谅，”匹克威克先生答道，“你说什么？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愿破费一点吗？”屠夫说，“正规的同住费是两先令六便士。你愿出三先令吗？”

“——外加六便士。”做牧师的绅士说。

“好，那个我不在乎；不就每人多两个便士嘛。”马丁先生说。

“你说呢，呃？我们一个星期让你破费三先令六便士。来吧！”

“还要请一加仑啤酒，”辛普森先生附和说，“得！”

“要当场喝！”牧师说，“好！”

“我真的对这个地方的规矩一窍不通，”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因此我还是不明白你们的意思。我能够住别的地方吗？我想是不能的吧。”

听到这一询问，马丁先生带着极其惊讶的神情看了看他的两位朋友，随后三位绅士都各自用右手的大拇指朝左肩膀上方指了指。这个动作的含义用语言是难以完全说清的，以惯用语“得了吧”一言以蔽之也非常勉强无力，不过它若是同时由几个惯于统一行动的女士或绅士做出，却能收到非常优雅而活泼的效果；这种表达法具有轻松和打趣的讽刺意味。

“能够！”马丁先生重复匹克威克先生的话，脸带怜悯的微笑。

“哎，我要是如此不懂人情世故，我会把我的帽子吃下去，还会把扣子吞下去。”做牧师的绅士说。

“我也是。”那个爱打闹的人庄严地补充说。

来了这么一个下马威之后，三位同房者一口气告诉匹克威克先生，金钱在弗里特和在外面一样神通广大；无论他想要什么，它几乎马上就可以让他得到；假如他有钱，而且不反对花钱，那么他只要表示愿意独住一间房，不出半个小时他就可以占有一间，而且还是带家具和有关设置的。

说完这些后，大家就分手了，大家都颇感满意；匹克威克先生重新折回看守值班室，那三位则去了咖啡室，以便花掉那个牧师凭其令人钦佩的精明与远见特意向他借的五先令。

“我早就知道嘛！”在匹克威克先生表明了他返回的目的之后，洛克尔先生说道，同时咯咯一笑，“我不是说过吗，内迪？”

那把万能小刀的哲学味十足的主人咆哮着做了肯定的答复。

“我早就知道你想独自住一个单间，祝贺你！”洛克尔先生说，“让我想想看。你需要些家具吧。你可以租我的，对吗？那好极了。”

“非常高兴。”匹克威克先生答道。

“楼上的咖啡室组那儿有一个棒极了的房间，那是属于大法院的一个犯人的。它一个星期要破费你一镑。我想你不在乎吧？”

“一点也不。”匹克威克先生说。

“那就跟我走吧，”洛克尔先生说，一边非常敏捷地拿起帽子，“五分钟之内解决。天哪！你为什么开头不说你愿意爽爽快快拿钱来租房呢？”

事情很快办妥了，正如看守预言的那样，那个大法院的犯人已经在那里住了很久，久得失去了朋友、财富、家庭和幸福，因而也获得了独住一个牢房的权利。不过，由于他经常处在缺乏面包的麻烦状态，吃尽了苦头，因此他热切地倾听了匹克威克先生想租房的提议；为了每周二十先令的租金，他乐意签订契约转让独自享用那个房间的权利，让要住它的随便什么人去负担费用。

在达成买卖的过程中，匹克威克先生怀着痛苦的关切之情观察他。他是一个高大、枯瘦、脸色死白的男子，穿着一件旧大衣和一双拖鞋，两颊深陷，目光里流露出不安与渴望。他的嘴唇没有血色，骨骼既突出又瘦削。上帝保佑他吧！囚禁和贫困的铁齿已经慢慢蚕食了他二十年之久。

“那么你打算住在哪里呢，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把预付第一个星期的租金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

那人用颤抖的手把钱收起来，回答说他还不知道；他得去看看可以把床挪到哪里去。

“恐怕，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把手轻轻地并且富于同情地放在他的手臂上，“恐怕你得到某个吵闹而又拥挤的地方去住了。那么，在你需要安静一下的时候，或者你的朋友们来看望你的时候，请你把这个房间当作你自己的吧。”

“朋友们！”那人打断说，声音在喉咙里咯咯作响，“假如我死了躺在世上最深的地洞底下，被螺丝钉钉住并焊死在我的棺材里，在这个监狱的地基下流着污水的黑暗而又污秽的阴沟里腐烂，我都不会比在这里更被人遗忘和无人理睬。我是一个已死去的人，对社会来说是死了，甚至没有得到他们给予那些灵魂要受到审判的人的怜悯。朋友们来看我！我的上帝呀！在这里我已从生命的黄金时代陷入衰老之境，当我在床上死去的时候，不会有人举起手来说一句：‘他去了倒是一种福分。’”

他说话时很激动，这使他脸上蒙上一层罕见的光彩，而当他说完的时候，那种光彩也就消失了；他把枯萎的双手仓促而慌乱地合在一起拱了拱，然后就拖着脚步出了房间。

“蛮犟的，”洛克尔先生说，微微一笑，“啊！他们就像大象。它们随时心血来潮，野性发作。”

说完这句深表同情的话之后，洛克尔先生开始布置房间，他是那么利索，不一会儿房里就有了一块地毯、六把椅子、一张桌子、一张沙发床、一把茶壶和各种小物品，租金非常合理，每星期二十七先令六便士。

“现在，还有另外的什么事要我们代办吗？”洛克尔先生问道，一边非常满意地四面打量，一边快快活活地把第一周的租金握在手里，弄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噢，是的，”匹克威克先生说，他已经沉思了一会儿，“这里有没有什么可以帮跑跑腿做做事的人呢？”

“去监狱外面，你是这个意思吗？”洛克尔先生问道。

“是的。我是说可以去监狱外面的人。不是囚犯。”

“没错，有的，”洛克尔说，“有一个不幸的家伙，他有一个在穷人部的朋友，情愿干任何诸如此类的事。他一直在打零工，都两个月了。我去叫他来如何？”

“请吧，”匹克威克先生答道，“且慢；不。穷人部，你是这么说的吗？我倒是想去看看。我要亲自去找他。”

债务人监狱穷人部，正如其名称所示，所关押的是负债人中最贫穷、最卑贱的阶层。一个被发配到穷人部的囚犯不用付租金或同房费。他的费用在入狱和出狱时要折减，他有权利得到一份少量的食物——这是利用少数慈善之士在遗嘱中捐赠的区区遗产提供的。我们的大多数读者料想还记得，直到最近几年之前，弗里特监狱的围墙之后还有一种铁笼子，其中站着一个饿相十足的男人，他时不时地摇一个钱箱，用令人悲伤的声音叫唤：“行行好吧，记住贫困的负债人；行行好吧，记住贫困的负债人。”这个钱箱假如有任何收入，就由那些贫困的囚犯分享；而这一下贱的募捐活儿则是由穷人部的人转流分担的。

虽然这一习俗现已废除，现在笼子已用板子封死，但那些不幸的人的悲苦与穷困却依然如故。我们不再允许他们在监狱的大门口向过路人乞求慈善与同情；但为了赢得后代的尊崇和称羡，我们对我们的法律只字未改，这一公正和健全的法律规定了对强壮的重罪犯要给吃给穿，而不名一文的负债人却该任其饿死冻死。这不是凭空捏造的。要不是得到狱中难友的救济的话，在各个债务人监狱里，每个星期都必定有一些人会在贫困的缓慢痛苦中不可避免地死去。

匹克威克先生一边走上洛克尔先生把他带到其脚下的狭窄的楼梯，一边在心里琢磨这些事情，逐渐达到无比激奋的状态；他因对这一问题的思考而变得那么激奋，以至于当他冲进指派给他的房间时，他还弄不清他自己身在何处或为何而来。

房间的外观使他马上回过神来；但是当他把目光投向俯身在积满灰尘的火炉上方的一个男子时，他不知不觉让手中的帽子落到了地板上，立即因惊讶而在原地愣住了，根本动弹不得。

是的，衣服破烂，没有外衣，普通的白棉布衬衫已变黄而且破烂不堪，头发耷拉在脸上，因痛苦而扭曲了脸，因饥饿而缩成了一团，如此坐着的正是阿尔弗雷德·金格尔先生，他的头托在一只手上，目光滞留在炉火上，整个儿是一副贫困又落魄的寒碜相！

他的旁边，无精打采地靠着墙站着的是一个身材壮实的乡下汉，正在用一根破损的猎鞭轻轻敲打装饰他的右脚的高筒靴，而他的左脚呢（由于他是随随便便穿的），却伸在一只旧拖鞋里。马、狗和酒把他弄来了这里，糊里糊涂的。那只孤单的靴子上有一个生锈的马刺，他不时把靴子踢向空中，同时用靴子痛快地抽它一下，嘴里还咕哝出猎人催马的声音。这时候他正在想象他骑着马进行一场越野赛哩。可怜的家伙！他骑着他用昂贵价格买来的马群中最快的马参加马赛，其速度也从来不及他在以弗里特为终点的路上狂奔的速度的一半啊。

在房间的另一头，有一个老汉坐在一个木箱子上，他眼睛盯着地板，脸上呈现着最深重、最无奈的绝望表情。一个小女孩——他的小孙女——缠绕在他身旁，正以千百种孩子所用的方法努力吸引他的注意力；但老汉对她既不看也不听。那对他来说曾经是音乐的嗓音，那对他来说曾经是光明的眼睛，现在对他已引不起任何感觉。他的四肢因疾病而在颤抖着，麻痹已攫住他的心。

房间里还有两三个人，聚成一小群，正在喧闹地交谈。还有一个瘦削而又憔悴的女人——一个囚犯的妻子，正在非常关切地给一株已枯萎的植物的残枝浇水，那东西显然是再也长不出一片绿叶了的——这也许是她去那里要尽的义务的一种非常实在的象征吧。

这些便是匹克威克先生环顾四周时呈现在他眼前的东西。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匆匆进屋的声音惊动了他。他把目光转向门口，看到了那个新来的人；尽管那人衣衫破烂，外表肮脏，他还是看出了所熟悉的约伯·特洛特尔先生的相貌。

“匹克威克先生！”约伯大声叫道。

“啊？”金格尔说，从座位上惊跳起来，“先生！——正是呀——怪地方——稀奇事——我活该——真活该。”金格尔先生把双手往他裤子的口袋原来所在的地方一插，下巴耷拉在胸口，颓然坐回椅子里。

匹克威克先生被感动了，那两个人看上去太可怜了。金格尔朝约伯带进来的一小块生的羊腰肉投去的不由自主的迫切目光，比两个小时的解释更能说明他们的落魄处境。

匹克威克先生温和地看着金格尔，说：

“我想单独和你谈谈。你能出来一会儿吗？”

“当然，”金格尔说，连忙站了起来，“不能走远——这里没有走累的危险——斯派克公园——园地漂亮——浪漫，但不大——对公众开放——家总在镇上——管家小心得要命——非常小心。”

“你忘记穿外套了。”随手关上门并走向楼梯口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说。

“呃？”金格尔说，“当铺——关系亲密——汤姆大叔——没办法——得吃呀，你知道。天生的欲望——等等。”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没了，我亲爱的先生——最后一件外衣——没办法。靠一双靴子活命——撑了两星期。绸布伞——象牙柄——一星期——事实——名誉担保——问约伯——知道的。”

“靠一双靴子和一把象牙柄绸布伞活三个星期！”匹克威克先生喊道，他只听说过海难中有这种事，或者只是在《康斯泰布尔杂记》里读到过。

“真的，”金格尔说，一边点头，“当铺——当铺在这里——小数目——简直不算什么——全是流氓。”

“噢，”匹克威克先生说，听完这一解释后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把自己的衣服当掉了。”

“所有东西——还有约伯的——所有衬衫都没了——没关系——省得洗。不久又分文全无——躺在床上——饿——死——验尸——小太平间——可怜的囚犯——日常必需品——不声张——陪审团的绅士们——看守的手艺人——弄得妥妥当当——自然死亡——验尸官的命令——贫民收容所的葬礼——活该——彻底完蛋——落幕。”

金格尔以他惯常的滔滔不绝做完了这一对其人生前景的独特概括，脸部因强装微笑而抽搐了好几次。匹克威克先生很容易觉察出他的满不在乎是假装出来的，于是不无和蔼地正视他的脸，看见他的眼睛因泪水而湿润了。

“好心人，”金格尔说，用力握住他的手，把头扭向一边，“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孩子气的哭——不由自主——发高烧——虚弱——得病——挨饿。都是活该——不过也苦够了——够苦了。”他再也无法维持脸面了，也许正是由于强行装模作样而使得结果适得其反吧，这个沮丧的江湖戏子颓然坐在楼梯上，用双手捂住脸，像个孩子似的抽泣起来。

“好了，好了，”匹克威克先生饱含感情地说，“等了解了全部情况之后，我们看看能够做些什么。喂，约伯。那家伙哪儿去了？”

“在这儿，先生。”约伯答道，出现在楼梯间。顺便说一句，我们早就描绘过，他在其鼎盛时期是双目深陷的，而在当前的穷困处境下，看上去他那些相貌特征已彻底达到了极致。

“在这儿，先生。”约伯叫道。

“过来吧，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尽管他努力装出严肃的神情，却还是有四颗大大的泪珠滚下了他的背心，“接受吧，先生。”

接受什么呢？按照通常对这句话的理解，应该是接受一顿打。按世俗的做法，应该是一记响亮、解恨的耳光；因为匹克威克先生曾饱受这个穷光蛋流浪汉的欺骗和虐待，而现在后者终于落到了他的手心里。我们必须说出真相吗？那不是别的什么，而是从匹克威克先生的背心口袋掏出来、交到约伯手里时叮当作响的某种东西啊——在给予这种东西的时候，不知怎的，我们的杰出的老朋友眼睛一亮，心头一热，然后就匆匆离去了。

匹克威克先生走到他的房间时山姆已经回来，正在查看为他的舒适而做的布置，脸上带一种看上去非常有趣的冷酷的满意表情。由于坚决反对主人坐牢，威勒先生好像感到自己有一种重大的道义责任，对所做、所说、所暗示或提议的一切都不要显得太高兴。

“哎，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哎，先生。”威勒先生答道。

“现在很舒服了，呃，山姆？”

“很好，先生。”山姆答道，以蔑视的派头环顾一下四周。

“你见过图普曼先生和我们的其他朋友了吗？”

“是的，我见过了，先生，他们明天来，听说不要今天来他们非常吃惊。”山姆答道。

“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作为答复，威勒先生指了指他尽力在一个角落堆放好的各种包裹。

“很好，山姆，”迟疑片刻之后，匹克威克先生说，“听着，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山姆。”

“好的，先生，”威勒先生答道，“说吧，先生。”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山姆，”匹克威克先生非常庄严地说，“这里不是带一个年轻人来的地方。”

“也不是老年人来的地方呀，先生。”威勒先生说。

“你说得很对，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但老年人来这里可能是出于自己的大意和轻信；而年轻人来这里则可能是由他们所服侍的人的自私所致。对年轻人来说，无论从什么观点出发，最好是不要留在这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山姆？”

“不，先生，我不明白。”威勒先生答道，很固执。

“想想看，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好啦，先生，”停顿片刻之后山姆说，“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假如我真没弄错的话，我觉得真是够猛的，就像那个邮差对他所遭遇的暴风雪说的那样。”

“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除了我不愿意你将来在这种地方厮混之外，我还觉得身陷弗里特监狱的债务人有男仆侍候，也是一件荒谬绝伦的事。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你必须离开我一段时间。”

“噢，一段时间，呃，先生？”威勒先生答道，有点语带讥讽。

“是的，在我待在这儿的这段时间。”匹克威克先生说，“你的薪水我会照给。我的三位朋友中的任何一位都会乐意用你的，哪怕只是出于对我的尊重。要是有朝一日我离开这个地方，山姆，”匹克威克先生强作欢颜，补充说，“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向你保证，你可以立即回到我身边。”

“那么我告诉你吧，先生，”威勒先生以严肃庄重的口气说，“这种事情是行不通的，因此也就不用再谈它了。”

“我是认真的，而且主意已定，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你是这样，是吗，先生？”威勒先生问道，一副坚决的神情，“很好，先生。那我也一样。”

这么说着，威勒先生非常讲究地把帽子戴在头上，突然走出了房间。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叫道，要喊他回来，“山姆！来呀！”

但长长的过廊里再也听不到脚步的回音了。山姆·威勒走了。

第四十三章　叙述塞缪尔·威勒先生如何自找麻烦

在葡萄牙街的林肯院，一个光线阴暗，通气更糟的高高的房间，几乎成年累月都坐着些戴假发的绅士，有时是一两个，有时是三四个，视情况而定；他们面前摆着一些小写字台，是根据法官通常用的那种式样制作的，上面用法国漆画着横线。他们的右手边是律师席；左手边是破产的债务人席；正面则是一片斜坡，挤满了一张张肮脏不堪的脸。这些绅士便是破产法庭的委员们，他们所坐的地方则是破产法庭。

这个法庭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命运——从远古时起已是如此，那就是，不知为什么，它被伦敦所有贫穷却死要面子的破落户们不约而同地视为共同去处和日常避难所。它总是人挤得满满的。啤酒和烧酒的蒸汽不断升上天花板，经过热力的浓缩后，像下雨似的从墙壁上流下来；每一次开庭时那里汇积的旧套装，比十二个月内送去杭兹迪奇旧货店卖的还要多；那里的所有没洗过的皮肤和灰白的胡子，即使用从泰本到怀特查佩尔的所有水龙头和理发店来打理，从日出到日落也收拾不妥。

千万不要以为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位在这个他们如此不知疲倦地光临的地方有一丁点儿事要办，或者与它有一丝一毫的联系。假如有的话，那就没什么可吃惊的了，而这件事也就平淡无奇了。他们有些人在庭审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在打瞌睡；另一些人则带来了便于携带的食物——包在手绢里或突出在破口袋外面——他们一边嚼一边听，两者都做得同样有滋有味；但据了解，他们之中从没有任何人和庭审的任何案件有丝毫的个人利害关系。不管他们在那里做什么，他们都从开头坐到最后。在下大雨的日子，他们全都拥进来，浑身湿淋淋的；在这种时候法庭内的蒸汽就像培养菌类的地窖里的一样。

一个偶然来访的访客可能会认为这个地方是供奉衣衫褴褛的神仙的神庙。这里没有一个穿着特制服装的传令官或司仪；除了一个白头发的、苹果脸的小个子法警，整座屋子里没有一个人的外表是可以勉强称为清爽和卫生的，而就连这个法警，也像是一颗泡在白兰地里的生长不良的樱桃，仿佛被人为地榨干了，皱缩成了蜜饯的样子，丝毫不再有天然本色。律师们的假发则没有把粉扑好，而且鬈发还缺少波纹。

不过，坐在审判委员会成员下方大大的空桌子边的律师们，怎么说都是最了不得的奇才。这些绅士中较富有的几位的职业装备，是一个蓝色公文包和一个助手——通常是一个犹太小伙子。他们没有固定的办公场所，他们的法律业务是在酒馆的厅堂或监狱的院子里进行的，他们成群结队地去那些地方揽生意，与公共马车的车夫无异。他们外表看去油腻腻的，还像发了霉似的；假如能够说他们有什么恶习的话，那么最显著的恐怕就是喝酒和欺骗了。他们的住处通常是在“监管区”的外围，主要是在距乔治广场的方尖塔一英里的方圆之内。他们的神情不讨人喜欢，他们的举止则稀奇古怪。

所罗门·佩尔，那个博学群体中的一员，是一个虚胖而苍白的人，穿着一件此时泛绿色彼刻是褐色的紧身长外套：外套的天鹅绒领子也是同样变幻不定的颜色。他额头狭窄，脸庞宽阔，脑袋很大，鼻子歪向一边——仿佛自然女神在他降生之初便已看出他没出息，于是就恼火地扯了鼻子一把，致使它再也没有复原过来。不过，由于他脖子短，患有哮喘病，他主要还是靠这一器官呼吸的；所以，或许可以说，装饰上的缺陷在实用方面得到了补偿吧。

“我保证让他安然过关。”佩尔先生说。

“真的吗？”那个听保证的人说。

“再真不过了，”佩尔先生答道，“但假如他去找什么非正式挂牌的律师，你可记住啰，那后果如何我是不负责的。”

“啊！”另一个说，嘴张得老大。

“不，那我是不负责的。”佩尔先生说；他噘噘嘴唇，皱皱眉头，神秘地摇了摇头。

进行这场谈话的地点是正对着破产法院的一家酒馆，而参与这场谈话的另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老威勒先生，他此行是来安慰一位朋友的，那人请求依法免除债务的诉状今天过庭，而他此时所请教的正是那人的辩护律师。

“乔治在哪儿？”老绅士问道。

佩尔往后扭了一下头，表示在后房；威勒立刻走到那里，马上有大约半打同行兄弟对他致以最热烈、最殷勤的欢迎，表示他们为他的光临深感欣慰。而那位破产的绅士呢，看上去好到了极点，正在用小虾和啤酒缓解激动的心情哩；他因感染了投机取巧但不慎重的热情，老爱兼程赶路，因而落到了如今的尴尬境地。

威勒先生和他的朋友们之间的礼仪是严格按行规履行的，包括把右手腕猛地转一下，同时把小指往空中一挑。我们曾经认识两个著名的马车夫（现在已去世，可怜的人哪），他俩是双胞兄弟，彼此间有一种诚挚的衷心的依恋。他们每天都在通往多佛的路上打照面，长达二十四年之久，每次除了做这个手势致意，再没有打过别的招呼；不过，当其中一个去世之后，另一个也憔悴了，并且也跟着去了！

“喂，乔治，”老威勒先生说着，脱下上衣，以他惯常的庄严气度坐了下来，“怎么样？后面万事大吉，里面满满当当 [99]吧？”

“万事大吉，老兄。”那个难为情的绅士回答说。

“那匹灰色母马转让给别人了吗？”威勒先生急切地问道。

乔治点头做了肯定的答复。

“唔，那太好了。”威勒先生说，“马车也有人照管了吧？”

“托付给了靠得住的人。”乔治答道，一边拧掉半打虾子的头，毫不费力地把小虾吞了下去。

“很好，很好。”威勒先生说，“走下坡路时永远得盯着刹车啊，路单已经搞清并送去了吧？”

“清单 [100]呀，先生。”佩尔先生说，在猜威勒先生的意思，“清单既清楚又令人满意，笔墨所能做的活儿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威勒先生点了点头，这一举动表明他对这些安排是从内心里感到赞许的；然后他转向佩尔先生，指着他的朋友乔治说：

“你什么时候脱掉他的衣服？” [101]

“嘿，”佩尔先生说，“他在被告名单上名列第三，我想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就轮到他了。我已吩咐我的秘书到时间来通知我们。”

威勒先生很佩服地对那位代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强调地说：

“你喝点什么呢，先生？”

“嘿，真的，”佩尔先生答道，“你非常——说实话，我不习惯——现在还是大清早呀，真的，我几乎——好吧，你就不妨给我弄三便士的甜酒吧，亲爱的。”

负责上酒的那位少女在他们没有叫酒之前就预料到了，她把那杯酒放在佩尔的面前，然后就退下去了。

“先生们，”佩尔先生说，环顾在座各位，“祝你们的朋友成功！我不想吹牛，先生们；那不是我的做派；但我禁不住要说，假如你们的朋友不是幸好遇到——但我不想把我要说的话说出来。先生们，我敬你们一杯。”眨眼之间干完了杯，佩尔先生咂咂嘴，得意地环顾聚集在那里的马车夫们，他们显然已把他奉为神灵了。

“让我想想看，”那位法学权威说，“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先生们？”

“我想你是说你不反对再来一杯，先生。”威勒先生说，带着一本正经的滑稽表情。

“哈，哈！”佩尔先生笑道，“不坏，不坏。也是行家里手呀！在早上这个时候，未免也太好了——噢，我不知道，亲爱的——你再来一杯也无妨吧，悉听尊便。哼！”

这最后的声音是一声庄严而尊贵的咳嗽，由于注意到他的听众里有人表现出发笑的非礼倾向，佩尔先生觉得应该这么咳一下。

“已故的大法官阁下，先生们，对我是很中意的。”佩尔先生说。

“而他还是非常令人钦佩的。”威勒先生插话说。

“说得好，说得好！”佩尔先生的当事人赞同说，“凭什么他不是呢？”

“啊！可不，确实呀！”一个脸庞很红的人说，他一直没有说话，而且看样子很像不会再说什么了，“他凭什么不是呢？”

一阵表示赞成的嘀咕声掠过全场。

“我记得，先生们，”佩尔先生说，“有一次和他一起吃饭——只有我们两个，但排场可大得很啦，好像准备请二十个人吃饭似的——一颗大官印放在他右手边的食品台上，一个头戴囊发 [102]、身穿盔甲的卫士守护着权杖，手拿出鞘的宝剑，脚穿丝质长袜——永远是这副模样的，绅士们，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当时他说：‘佩尔，’他说，‘不是假惺惺奉承你，佩尔。你是一个天才；你能让任何人过破产法庭这一关，佩尔；你的国家将为你自豪。’这一字一句都是他说的。‘大人，’我说，‘你在恭维我。’‘佩尔，’他说，‘假如我是恭维你，那我不得好死。’”

“他那样说吗？”威勒先生问道。

“他是那么说的。”佩尔答道。

“喂，这么说呀，”威勒先生说，“我觉得议会应该让他如愿；假如他是一个穷人，他们早就把他给办了。” [103]

“但是，我亲爱的朋友，”佩尔先生说，“那都是在私下里说的呀。”

“在什么？”威勒先生说。

“在私下里。”

“噢，好极了，”威勒先生思索片刻之后答道，“假如他是在私下里咒自己不得好死，那就是另一码子事儿了。”

“当然是的，”佩尔先生说，“区别是显而易见的，你可以看得出来。”

“那就完全不同了，”威勒先生说，“往下说吧，先生。”

“不，我不说了，先生，”佩尔先生说，语调低沉而又严肃，“你提醒了我，先生，那次谈话是私人性质的——私人的而且是秘密的，先生们。先生们，我是专业人士。在我这个行当里，也许我深孚众望，也许并不是。大部分人都是知道的。我什么都不说了。在这个房里说的一些话有损我那位高贵的朋友的声誉。请原谅我，先生们，我太冒失了。我觉得未征得他的同意我是无权提那件事的。谢谢你，先生，谢谢你。”说完这些之后，佩尔先生把双手插进口袋，严厉地皱着眉头看看大家，怀着可怕的决心把三个半便士的硬币捏得嘎嘎直响。

他刚刚做完这种有德行的决定，他的助手和蓝色公文包——两者是形影不离的伴侣——横冲直撞地闯进房来，说（至少助手是说了的，因为蓝色公文包没有参加发言）案子马上要开庭了。一接到这一消息，大伙儿便赶紧走到对街，开始往法庭里面挤——这种预备仪式，按通常的案子的情况计算，要花费二十五分钟到三十分钟。

威勒先生因为体胖，一钻进人群之中，就开始拼命地挣扎，巴不得最后能找到一个适合他容身的地方。他的成就与他的期望可不太合拍；他因一时疏忽而忘了摘下帽子，结果它被一个没看清脸的人打得蒙到了他的眼睛上，起因是他重重地踩了这个人的脚趾。显然，这个人马上就为自己的孟浪之举后悔了；因为他一边咕哝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惊叫，一边把老头子拉到了走廊里，经过一阵猛烈的挣扎之后，解放了他的头和脸。

“塞缪尔。”因获救而看清了救星是谁，威勒先生大声喊道。

山姆点了点头。

“你是一个孝顺的尽心尽意的孩子，是不是？”威勒先生说，“要使你老不死的爹用帽子做眼罩呀？”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呢？”儿子回答说，“你认为我凭你的脚的重量就能认出你来吗？”

“噢，这倒是大实话，山米，”威勒先生说，马上心软了，“不过你在这儿干什么呢？你的老板上这儿来可没什么好事，山米。他们不会通过那种判决书的，他们通不过的，山米。”威勒先生摇了摇头，带着一脸法庭上的严肃。

“真是个固执的老滑头啊！”山姆叫道，“老是唠叨判决书呀，不在场证明呀，等等。谁说到判决书什么的呢？”

威勒先生没有答话，但再一次非常胸有成竹地摇了摇头。

“别再折腾你那脑袋瓜子了，假如你不想让它的发条全散架的话，”山姆不耐烦地说，“还是明智点行事吧。昨天晚上，我去格兰比侯爵找过你。”

“你见着格兰比侯爵夫人 [104]了吗，山米？”威勒先生问道，叹了一口气。

“是的，见着了。”山姆答道。

“那个可爱的人儿看上去怎么样？”

“非常古怪，”山姆说，“我觉得她正在大肆利用菠萝甜酒和一些类似性质的药力很猛的药物搞慢性自杀。”

“你这话不当真吧，山姆？”老头子说，非常认真。

“当真，真的。”儿子答道。

威勒先生抓住儿子的手，紧紧一握，然后又放下了。这样做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表情——不是忧郁或恐惧，倒更像是怀有某种希望的甜蜜而又温和的表情。一丝听天由命甚至是感到欢快的容光掠过他的脸庞，他慢慢地说：“我不十分有把握，山米；我不想说我十分肯定，以免将来失望，但我的确觉得，我的孩子，我的确觉得，那个牧师得了肝病！”

“他是不是气色很糟呀？”山姆问道。

“苍白得出奇，”父亲回答说，“除了鼻子比以前更红了。他的胃口本来是很平常的，可是喝起来却了不得。”

在威勒先生说这些话的时候，想喝甜酒的念头好像闯进了威勒先生的心中，因为他显出一副抑郁不乐并且心事重重的样子；但他很快就恢复过来了，足以证明这一点的是他连续眨了眨眼睛，因为这是他只有在特别高兴的时候才有的举动。

“好了，”山姆说，“还是说说我自己的事吧。你留神听着就是了，在我说完之前不要插话。”在做了这一简短的开场白之后，山姆尽可能简洁地叙述了他和匹克威克先生之间的最后一次令人难忘的谈话。

“一个人待在那里，可怜的人！”老威勒先生叫道，“没有任何人陪护！这是不行的，山米，不行啊！”

“当然不行，”山姆断言说，“在我来找你之前，我就知道这一点。”

“唉，他们会把他活活吃掉的，山米。”威勒先生叫道。

山姆点头表示同意。

“他进去时是生的，山姆，”威勒先生用比喻说，“出来的时候，可就焦黄透了，连他最熟悉的朋友都认不出他来了。烤鸽子都比不上啊，山米。”

山姆再一次点头。

“不应该那样，塞缪尔。”威勒先生说，神情严肃。

“不应该。”山姆说。

“当然不。”威勒先生说。

“好了，”山姆说，“你做了很好的预言，就像六便士一本的图画书上的红脸尼克松似的。”

“他是什么人呢，山米？”威勒先生问道。

“别管他是什么人，”山姆驳斥说，“反正他不是马车夫；这点对你就够了。”

“我知道有个旅馆马夫叫这个名字。”威勒先生一边说一边思索。

“不是他，”山姆说，“这位绅士是一个预言家。”

“什么是预言家？”威勒先生问道，严肃地看着儿子。

“嘿，就是能把将要发生的事情说出来的人呗。”

“我希望我认得这个人，山米。”威勒先生说，“也许他能对我们刚才说的肝病说点什么哩。不过，假如他死了，又没有把这种技艺传授给任何人，那就完了。说下去吧，山姆。”威勒先生说，叹了一口气。

“好吧，”山姆说，“你自己就预言过东家要是单独留在那里会怎么样。那你觉得可以用什么办法照顾他呢？”

“不，我没办法，山米。”威勒先生说，一副沉思的神情。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山姆问道。

“毫无办法，”威勒先生说，“除非——”一道开窍的亮光照亮了他的脸庞，他压低了声音，把嘴凑到他儿子的耳边，“除非把他藏在一张翻转过来的床里抬出来，不让看守知道，山姆，或者让他化装成一个戴着绿色面纱的老太婆混出来。”

山姆·威勒以出乎意料的轻蔑态度对待这两个提议，然后又提出他的问题。

“不，”老绅士说，“假如他不让你留在那里，那我就毫无办法了。这可不是大路朝天，山米，无路可走呀。”

“那么，好了，我告诉你怎么办吧，”山姆说，“麻烦你借给我二十五镑钱。”

“那管什么用呢？”威勒先生问道。

“别管这个，”山姆答道，“也许五分钟之后你就可以讨债了；也许我会说我不还，还大吵大闹。你不会想到为那点钱而把自己的儿子抓起来，送进弗里特监狱吧，会不会呀，你这个不顾天伦常理的流浪汉？”

听了山姆的这一回答，父子俩交换了一连串由点头和手势组成的密电码，然后，老威勒先生在一级石阶上坐了下来，笑得脸都发紫了。

“好一副老掉牙的德行！”山姆叫道，为如此浪费时间而感到气愤，“有那么多事要做，而你却坐在那里，让你的脸变成敲门的铜环。钱在哪儿呀？”

“在靴子里，山米，在靴子里！”威勒先生说，使神色镇定下来，“帮我拿好帽子，山米。”

解除这一累赘之后，威勒先生把身子突然朝一边一歪，身手敏捷地一扭，设法把右手伸进一个极为宽大的口袋，经过好一番折腾之后，从那里抽出一本用一条大大的皮带子扎住的大八开的皮夹来。从这本总账簿里，他拿出两根鞭梢、三四颗扣子、一小袋玉米样品，最后是一小卷很脏的钞票。——他从其中抽出所需的数目，交给了山姆。

“那么，山姆，”老绅士说道，这时鞭梢、扣子和玉米样品已放回原处，皮包也重新放回了原来的口袋，“那么，山姆，我知道这里有一位绅士，他会马上为我们把其余的事办妥——他是法律的爪牙，山米，他的脑神经就像青蛙的一样，散布在全身上下，一直到达指尖哩；他是大法官的朋友，山米，只需告诉他怎么做，他就能把你关上一辈子。”

“喂，”山姆说，“可别那样。”

“别怎么样？”威勒先生问道。

“喂，可别用违反宪法的方法，”山姆驳斥说，“全尸法令 [105]，仅次于永恒运动定律，那是有史以来好透了的发明之一。我经常在报纸上读到它。”

“可那与这事儿有什么关系呢？”威勒先生问道。

“是这么回事，”山姆说，“我要保护这一发明，那样子进去。不要跟大法官说悄悄话——我不喜欢那个主意。事关再出来的问题，那样做也许不完全稳妥。”

威勒先生听从了儿子对这事的意见，然后马上找到那个博学的所罗门·佩尔，告诉他希望马上签发一张传票，责令一个叫塞缪尔·威勒的人立即偿付二十五镑，外加诉讼费用；至于所罗门·佩尔的代理费嘛，可以预先支付。

那位代理人正在兴头上，高兴得不得了，因为那位吃官司的马车夫已被奉命当庭释放。他高度赞扬山姆对主人的忠心；还说此事有力地唤醒了他本人对他的朋友大法官的忠诚之情；然后他马上带领老威勒先生走上法庭，宣誓呈递了追债的诉状——这是他的助手在蓝色公文包的协助下当场拟就的。

与此同时，山姆作为贝尔-塞维奇的威勒先生的儿子，被正式介绍给了那位已获得清白的绅士和他的朋友们，受到了特别的款待，应邀和他们一同畅饮来庆祝这次幸会——对这种邀请，他无论如何都是毫不迟疑地接受的。

这个阶层的绅士们的作乐，通常都是带有严肃而沉静的性质的；不过眼下的场合具有特别的喜庆意义，因此他们也就相应地放纵起来。在闹哄哄地向主任委员和那天表现了卓越才干的所罗门·佩尔先生敬过酒之后，一个披蓝色围巾的脸上有雀斑的绅士提议说应该有个什么人来唱一首歌。有人明明白白地表示，既然长雀斑的绅士急于听歌，那就该由他自己来唱一首；但雀斑脸绅士执意地并且是有点令人不快地拒绝了这一提议。因此，就像在这种情况下常见的那样，接下来是一番有点恼火的对话。

“绅士们，”那位马车夫说，“为了避免破坏这次欢快聚会的和谐气氛，或许塞缪尔·威勒先生乐意让大伙一饱耳福吧。”

“说实话，绅士们，”山姆说，“没有乐器，我是不太习惯唱歌的；不过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好，就像那个人在灯塔上就位时所说的。”

说了这个引子之后，塞缪尔·威勒先生马上放声唱出了下面这个粗野而美丽的传说故事，由于我们觉得这一故事并非众所周知，因此就冒昧地引述如下。我们请求诸君特别留意第二行和第四行末尾的单音节词，因为它们不仅使歌唱者能在那些地方换气，而且还大大有助于加强歌曲的音韵。

浪漫故事

一

勇敢的图宾在杭斯洛草原上

有一次骑着他勇敢的母马贝斯在游荡——噢；

这时候他看见了主教的车子

正沿着大路朝前奔驰——噢。

于是他飞驰向前冲到马的腿边，

一把就揪住了里面的脑袋；

主教说：“像蛋就是蛋那样确定，

这一定是那勇敢的图宾！”

合唱

主教说：“像蛋就是蛋那样确定，

这一定是那勇敢的图宾！”

二

图宾说：“你向来说话不算话，

来一颗铅弹做食言的佐餐吧。”

于是他把手枪顶进他的嘴巴，

把子弹射进了他的喉咙；

主教的车夫可不喜欢这一套，

他拼命催马全速奔逃，

但狄克把两颗弹丸放进他的脑袋，

这才说服他停了下来。

合唱（讽刺地）

但狄克把两颗弹丸放进他的脑袋，

这才说服他停了下来。

“我认为那首歌对我们这一行当是个人身攻击，”那个雀斑脸的绅士这时候插嘴说，“我倒要问问那个马车夫的名字。”

“谁也不知道，”山姆说，“他口袋里没有带名片。”

“我反对涉及政治，”长雀斑的绅士说，“我认为，就眼下的情况而言，那首歌是有政治意味的；再说嘛，它根本不真实。我要说那个马车夫没有逃跑；他是英勇战死的——像野鸡一般英勇；与此相反的说法我一概不听。”

雀斑脸绅士在慷慨陈词，语气坚决有力，而大伙儿在这个问题上的意见好像分成了两派，颇有引发一场新的口角的危险，非常幸运的是，威勒先生和佩尔先生在这一节骨眼上赶到了。

“办妥了，山米。”威勒先生说。

“警官四点钟来这儿，”佩尔先生说，“我想这段时间你不会溜掉吧，呃？哈！哈！”

“也许我的狠心老爹没到那时候就心软了。”山姆答道，爽朗地露齿一笑。

“我不会的。”老威勒先生说。

“求你啦。”山姆说。

“决不心软。”那个坚定不移的债权人说。

“我还债，每月六便士。”山姆说。

“我不接受。”威勒先生说。

“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所罗门·佩尔先生一边开具手续费账单，一边说，“真是一场很有趣的变故啊。本杰明，把这个抄出来。”他再次微笑，一边叫威勒先生看总数。

“多谢，多谢。”这位专业绅士一边说，一边收下威勒先生从那个皮夹子里头掏出的另一张油腻腻的钞票，“三镑十先令加一镑十先令等于五镑。非常感谢，威勒先生。你儿子是一个极其难得的年轻人，的确是非常难得啊，先生。年轻人有如此品性实在是可喜可贺，的确可喜可贺啊。”佩尔先生补充道，一边圆滑地对大伙笑笑，一边把钞票扣进口袋里。

“多滑稽！”老威勒先生说，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真是个郎当儿子呀！”

“浪荡，浪荡子，先生。”佩尔先生温婉地提醒说。

“没关系，先生，”威勒先生说道，派头十足，“我了如指掌，先生。不知道的时候，我会问你的，先生。”

在警官到达之前，山姆已使自己如此深得人心，以至于与会的绅士们决定全体送他进监狱。于是，他们出发了；原告和被告手挽着手前行；警官在前头开路，八个强壮的马车夫殿后。到达大律师院的咖啡室时，大伙停下来喝了点东西提神；在办完法律手续之后，大家又继续前进。

八位绅士坚持四人一排在两边并肩前进，他们的诙谐在弗里特街引起一场小小的骚乱；另外，他们还发现有必要让雀斑脸绅士留在后头，好与一个执证营业的脚夫一决雌雄——按约定，朋友们返回时再来喊他。一路上除了这些小插曲没有发生别的事情。到达弗里特监狱的大门时，他们又请求原告通融片刻，为被告热烈地欢呼了三次，然后才一一和他握手告别。

山姆被正式交托到了看守的看管之下，这令洛克尔大为惊讶，连漠然的内迪都显然为之动容了。山姆马上就往监狱里头走去，径直奔向他的主人的房间，在房门上敲了敲。

“进来。”匹克威克先生说。

山姆出现了，他脱下帽子，脸带微笑。

“啊，山姆，我的好小伙儿！”匹克威克先生说道，他显然很高兴再次见到他这位卑微的朋友，“我昨天说那些话，我的忠心的朋友，并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呀。把帽子放下吧，山姆，让我来解释一下我的意思吧，稍微几句就行了。”

“犯不着现在解释吧，先生。”山姆说道。

“当然，”匹克威克先生说，“不过为什么现在不呢？”

“我倒是宁愿现在不说，先生。”山姆答道。

“为什么呢？”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因为——”山姆说道，犹豫不决。

“因为什么？”匹克威克先生询问说，随从的态度令他警惕起来，“说吧，山姆。”

“因为，”山姆答道，“因为我有一点小事情要办。”

“什么事呀？”匹克威克先生问道，对山姆那种惶惑的态度感到有点吃惊。

“没什么了不得的，先生。”山姆答道。

“噢，假如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匹克威克先生微笑着说，“那你就先跟我说说吧。”

“我觉得我还是马上去办的好。”山姆说，还在犹豫着。

匹克威克先生显出惊愕之态，但他什么也没说。

“事实是——”山姆说，突然又打住了。

“嗨！”匹克威克先生说，“说出来吧，山姆。”

“哎，事实是，”山姆很无奈地挣扎着说，“或许我最好是先去看好我的床铺，然后再做别的事情。”

“你的床铺！”匹克威克叫道，大感震惊。

“是的，我的床铺，先生，”山姆答道，“我现在是个囚犯了。我被捕了，就在今天下午，因为负债。”

“你因为负债被捕了！”匹克威克先生叫道，一屁股坐进了一把椅子里。

“是的，因为负债，先生，”山姆答道，“那个叫我坐牢的人，是绝不会放我出去的，除非到你出去的那个时候。”

“保佑我的心和灵魂！”匹克威克先生脱口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的那个意思，先生，”山姆答道，“即使我要坐上四十年牢，我也是很乐意的；就算是在新门监狱，我也照样是如此。现在总算说出来了，见鬼的，有了个了断！”

山姆说完这些话，并且狂暴而有力地把它们重复了一遍，接着异常激动地把帽子扔到了地板上；然后，他交叉起双臂，以毅然决然的目光凝视着他的主人的脸庞。

第四十四章　讲述弗里特监狱里发生的各种小事，以及温克尔先生的神秘行为；并说明那个可怜的高等法院囚犯如何最终获得解脱

匹克威克先生被山姆的忠诚感动得无以复加，他心头热乎乎的，因此对山姆自愿无限期地自投债务人监狱的冒失之举，根本无力做出任何生气或不高兴的表示。他唯一坚决要求山姆说明的一点是拘留山姆的债权人的姓名；但对这一点山姆却同样坚决地缄口不谈。

“那是没用的，先生。”山姆一次又一次地说，“那是一个凶狠歹毒、性情乖张、心态庸俗、爱怨恨、爱报复的家伙，他的铁石心肠是绝不会软化的。那个好德行的牧师就是这样评价那个得水肿病的老绅士的——因为老绅士说，总的来说他觉得与其把他的财产拿去修一座小教堂，还不如把它留给他妻子。”

“但是你想想看，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规劝道，“欠款数额那么小，轻而易举就可以还掉的；虽然我已决定你可以留在我身边，但是你该想一想，假如你能到监狱外面去的话，你所能起的作用会大得多呀。”

“非常感谢你，先生，”山姆严肃地回答说，“但我情愿不那样。”

“情愿不怎样，山姆？”

“唉，先生，我情愿不去低三下四地向这一个狠心的仇敌求情。”

“但是叫他接收他的钱根本不是什么求情，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辩驳说。

“请原谅，先生，”山姆答道，“但是把钱还给他，给的情面未免也太大了，而他根本就不配；就是这个缘故，先生。”

到这个时候，匹克威克先生开始带着有点恼火的神情擦起鼻子来，威勒先生觉得还是谨慎一点，改变一下话题为妙。

“我是按自己的原则做决定的，先生，”山姆说，“你也是基于同样的立场做决定的；这倒使我想起那个按自己的原则自杀的人，这个人你是理所当然听说过的，先生。”威勒先生在这里就打住了，从眼角对他的主人使了一个滑稽的眼色。

“这里没有‘理所当然’可说，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道，尽管山姆的固执令他不安，他还是渐渐地绽出一丝微笑来，“刚才说到的那位绅士的大名，我可是从来没听说啊。”

“没有，先生！”威勒先生叫道，“你真叫我吃惊呀，先生，他是政府机关的一个文书，先生。”

“是吗？”匹克威克先生说。

“是的，他是的，先生，”威勒先生说，“而且是一个非常欢快的绅士——属于既严谨又整洁的那种，这种人一到阴雨天就会把双脚塞进用印度橡胶做的消防桶里，而且除了野兔皮之外绝无别的贴心朋友；他按原则省钱，按原则每天穿一件干净的衬衫；按原则从不跟他的任何亲戚说话，生怕他们向他借钱；他的确是一个不折不扣地与众不同又讨人喜欢的人物。他按原则两个星期剪一次头发，还按经济的原则定做衣服——一年三套，把旧的送回去换新的。作为一个非常刻板的绅士，他每天都是在一个地方吃饭——在那里割一块腱子肉只要一先令九便士，而他每次割的腱子肉总是物超所值、再好不过的，致使老板常常一说到这一点就眼泪直流；更不用说冬天的时候他把炉火拨得旺而又旺的那副德行了，那可是每天四个半便士的死亏啊——老板一看见他那样做就痛苦万分，这根本就是不言而喻的。而且他还架子大得了不得哩！‘赶紧侍候。’他每天进来时就这么拿腔拿调的。‘把《泰晤士报》找来，托马斯；看看《先锋晨报》，别人一看完就拿来；别忘了替我预约《纪事报》；把《报知》 [106]拿来就是了，照办吧。’然后他就会坐下来，眼睛死死地盯在钟上，在一定时刻到来之前提前四分之一分钟冲出去，截住那个送晚报来的报童，把那份报纸看得那么兴致盎然而且爱不释手，急得其他的顾客简直绝望到要疯的地步，尤其是其中一位容易动火的老绅士，致使招待员在这种时候总是不得不多多留神，生怕他忍不住要用切肉刀做出什么莽撞举动。好了，先生，反正他在那里耗着，把一个最好的位置占了三个钟头，而且吃完正餐后就不再点任何东西了，只是在那里打瞌睡，然后就跑去相距几条街的一家咖啡店，来上一壶咖啡和四个烤饼，完了就走回肯辛顿的家里上床睡觉。有一天晚上，他病得很厉害，让人去请大夫，大夫坐了一辆绿色的轻便马车来了，车子配有一副鲁滨孙·克鲁索式的踏脚梯 [107]，——他下车时可以把它放下，上车时又可以把它拉上去，这就使得马车夫不必下车了，同时也避免了让大家看见他只穿了一件制服上衣，却没有制服裤子来与它匹配。‘怎么回事呀？’大夫说。‘好不舒服。’病人说。‘你吃了什么呀？’大夫说。‘烧烤小牛肉。’病人说。‘你最后吞下去的是什么呢？’大夫说。‘烤饼。’病人说。‘这就是病根所在！’大夫说，‘我会马上给你一盒药丸子，你再也不要吃了。’‘再也不要吃什么？’病人说——‘药丸子吗？’‘不，烤饼。’大夫说。‘什么？’病人说，从床上蹦了起来，‘我每天晚上吃四个烤饼，已经十五年了，按原则做的。’‘那么，你最好是放弃它们，也是按原则啊。’大夫说。‘烤饼有益于健康，先生。’病人说。‘烤饼无益于健康，先生。’大夫狠狠地说。‘但它们很便宜，’病人说，做了点让步，‘而且按价格来说够实惠的。’‘再怎么便宜，对你来说也是贵的；你只要买来吃就得付出昂贵代价，’大夫说，‘每天晚上吃四个烤饼，不出六个月你就会完蛋！’病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在心里琢磨了好一阵子，最后他说：‘你这话有把握吗，先生？’‘我敢以我的职业声誉打赌。’大夫说。‘你觉得一次吃多少个烤饼可以使我马上完蛋呢？’病人说。‘我不知道。’大夫说。‘你觉得花半个克朗买烤饼就够了吗？’病人说。‘我想是吧。’大夫说。“我想也许花三个先令就够了吧，对吗？’病人说。‘当然。’大夫说。‘很好，’病人说，‘晚安。’第二天早上他从床上爬起来，生了一个火，买来三先令的烤饼，把它们全都烤了，全都吃了下去，然后就自己了断了一切。”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呢？”匹克威克先生突兀地问道，因为他对这个故事的悲惨结局大感震惊。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先生？”山姆重复他的话说，“唉，为了维护他的烤饼有益于健康的伟大原则呗，而且还为了表明他不愿被任何人改变生活方式！”

威勒先生正是利用诸如此类拐弯抹角、变来换去的谈话，在他第一夜到弗里特监狱住时应付了他主人的询问。由于发现所有温和的劝导都是徒劳的，匹克威克先生最后勉强同意了他按周计费租了一个住处，那是一个秃头皮匠在上面一层承租的一个斜顶的小间。威勒先生把从洛克尔先生那里租来的床铺搬进了这个卑微的房间里；还没到晚上上床睡觉的时候，他已经在新的住所里自得其乐了，俨然他从小便是在监狱里长大，而且他的整个家族已经在那里生息了三代。

“你上床之后是不是总要抽烟呀，老公鸡？”与房东两人都上床之后，威勒先生问道。

“是的，小矮脚鸡。”皮匠答道。

“请允许我问一句，你为什么把床铺安在那张松木板桌子下面呢？”山姆说。

“因为在来这里之前我睡惯了有四根床柱的床铺，我发现用桌子的四条腿来代替刚好还行。”皮匠答道。

“你可是一个奇人啊，先生。”山姆说。

“我身上可没有任何出奇之处，”皮匠一边回答，一边摇头，“假如你想结识一个货真价实的奇人，恐怕你会发现，在这个号子里要找到一个中意的是很难的。”

在上述简短的谈话进行过程中，威勒躺在房间一头他的床垫上，皮匠则躺在另一头他自己的垫子上；照亮房间的是一盏灯草灯和皮匠的烟斗——它在桌子下面像一小块通红的煤似的亮着。这段谈话虽然简短，但却强有力地使得威勒先生对他的房东产生了好感；因此他一边用手肘支起身子，一边开始久久地打量他的外貌，此前他是没有时间或雅兴这样做的。

他病恹恹的——所有的皮匠都是的；有一部既硬又密的胡子——所有的皮匠都有。他的脸是一件古怪、和蔼、五官不正的工艺品，上面点缀着一双一度有过欢快表情的眼睛，因为它们现在还在闪光。他的年龄是六十五岁，天知道他的牢龄是多少，因此，他脸上居然还有类似欢快或满足的表情，实在也够奇的。他个子矮小，由于是缩着身子躺在床上，因此看上去只有他没有腿时那么高。他嘴里含着一根大大的红色的烟斗，正在抽烟，盯着那盏灯草灯，一副令人羡慕的平静模样。

“你在这儿很久了吗？”山姆问道，打破了已持续一阵子的沉寂。

“十二年了。”皮匠答道，说话时还咬着大烟斗的烟嘴哩。

“藐视罪吗？ [108]”山姆问道。

皮匠点了点头。

“唉，那么，”山姆带着几分严肃说，“你为什么坚持要这么固执，致使自己要在这么个加大号的兽栏里浪费你宝贵的生命呢？你干吗不让点步，告诉大法官说你为藐视法庭感到抱歉，并且不再犯了呢？”

皮匠把烟嘴塞在嘴角，同时微微一笑，然后又把烟嘴放回老地方，但什么都没有说。

“你干吗不呢？”山姆毫不懈怠地追问说。

“啊，”皮匠说，“你不太了解这些事情的。那么，你认为是什么事情毁了我呢？”

“唉，”山姆说，一边剪着灯花，“我想开头你是欠了债吧，呃？”

“分文没欠，”皮匠说，“再猜一次。”

“那么，也许，”山姆说，“你买了些房产吧，这一微妙的英国说法表示你发了疯，或者说你去盖房子了，这句医业行话说的是你无可救药了。”

皮匠摇了摇头，说：“再猜猜看。”

“你没有打官司吧，我希望？”山姆说，一副怀疑的表情。

“这辈子都没打过，”皮匠答道，“事实是，我是因为得了遗产被毁的。”

“是嘛，是嘛，”山姆说，“不会吧。我倒希望有那么一个发了财的仇敌来把我毁一下哩。我会让他干的。”

“噢，我敢说你不会相信的，”皮匠说，一边平静地抽着烟斗，“我要是你，也不会相信的，但那完全是真的。”

“那是怎么回事？”山姆问道，皮匠的眼神已经诱使他有点半信半疑了。

“就是这样，”皮匠答道，“有一个老绅士住在乡下，我替他做工，还娶了他的一个卑微的亲戚做老婆——她去世了，上帝保佑她，也感谢上帝把她给了我，老绅士害了一场病并且就离开了。”

“上哪儿去了？”山姆问道，经历了白天的诸多事情之后，他现在已经睡意蒙眬了。

“我怎么知道他去了哪里？”皮匠一边通过鼻子说话，一边尽情地享受他的烟斗，“他死了呗。”

“噢，原来如此，”山姆说，“然后呢？”

“唉，”皮匠说，“他留下了五千镑的遗产。”

“他这么做可真够大方的。”山姆说。

“他把遗产给了我一部分，”皮匠说，“因为我娶了他的亲戚，你知道的。”

“很好。”山姆咕哝道。

“由于有一大堆侄儿侄女包围着他，这些人老是为那笔财产争来吵去的，因此他委托我做他的遗嘱执行人，以遗产信托的方式交给我保管，由我来按照遗嘱分给他们。”

“你说的遗产信托保管是什么意思呢？”山姆问道，比先前稍微清醒一点了，“假如不是现金，保管从何谈起呢？”

“那是一个法律术语，就那么回事。”皮匠说。

“我才不信哩，”山姆说，摇了摇头，“那家铺子是没有多少信用可言的 [109]。不过也没关系，往下说吧。”

“唉，”皮匠说，“在我去取遗嘱认证书的时候，那些侄儿和侄女们因没有得到全部遗产而失望得要命，递交了一份请愿警示状 [110]表示反对。”

“那是一种什么东西？”山姆问道。

“一种法律手段，意思是说：不行。”皮匠答道。

“我明白了，”山姆说，“是全尸法令的小舅子之类的东西吧。得。”

“但是，”皮匠继续说，“他们发现他们之间没法达成共识，其结果是无法成立反对遗嘱的案子，所以他们取消了请愿警示状，而我支付了所有的诉讼费用。我刚刚付完钱，一个侄子上了一纸诉状，请求取消遗嘱。几个月之后，在保罗教堂附近的一间后房里，这个案子由一个耳聋的老绅士主持开审了；此后有四个法律顾问每天有规律地轮流去麻烦他，他考虑了一两个星期，翻阅了六大卷证据材料，然后得出结论说：立遗嘱者脑子有问题，我必须返还所有的钱，并且支付全部的费用。我上诉了；案子在三四个睡意蒙眬的绅士面前过了堂，他们在别的法庭上已对本案有所耳闻，在那里他们身为律师却无事可做——唯一的区别是，在那里他们被称为博士，在别处叫作代表，或许你还不明白吧；他们尽职尽责地证实了老绅士的结论。在那之后，我们就上了高等法院，现在我们还在里面，而且我还将在里面永远待下去。我的律师很久以前就把我的一千镑拿走了；从‘财产’——他们是这么称呼的——到诉讼费，我要付一万镑才成，所以我就来了这里，而且以后还要待下去，直到我死去那天，在牢里为人补鞋子。有些绅士提议告到国会去，我本来是可以那么做的，只是他们没有时间来找我，而我又没有权利上他们那儿去，他们看烦了我的长信，因此就把这事儿搁一边去了。上帝做证，这一切全是真的，没有缩小一点，也没有夸大半句，无论这里还是外面，有五十个人对这件事一清二楚。”

皮匠停顿下来，看他的故事对山姆产生了什么样的效果；但由于发现后者已经入睡，他敲掉烟斗里的烟灰，叹了一口气，放下烟斗，把被单拉过来蒙住头，也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匹克威克先生独自一人坐在房里着吃早餐（此时山姆正在皮匠的房间里忙着给主人的鞋子擦油并清刷他的黑色绑脚），突然传来一声敲门的声音，匹克威克先生还来不及说“请进”，紧接着出现了一个毛茸茸的头和一顶棉质天鹅绒便帽，对这两件东西，他轻而易举就认出了它们是斯门格尔先生的个人私产。

“你好吗？”那位尊贵人物说，附带点了一二十下头，“我说呀——你今天早上约了什么人没有？有三位先生——三个呱呱叫的绅士气十足的伙计——一直在楼下找你，在大厅组的每一扇门上都敲；因此他们还被那些嫌开门麻烦的大学生 [111]骂得狗血淋头。”

“天哪！他真够笨的，”匹克威克先生说，站起身来，“对了；我相信一定是我的几个朋友，我还以为他们昨天会来哩。”

“你的朋友！”斯门格尔喊道，一边握住匹克威克先生的手，“不再多说了。我真该死，从这一刻起他们就是我的朋友了，而且也是弥文斯的朋友。弥文斯是一个有趣得要死的家伙，绅士派头十足，对不对？”斯门格尔说，表情丰富极了。

“我对这位绅士不太了解，”匹克威克先生说，犹豫不决，“因此我——”

“我知道你了解，”斯门格尔打岔说，一边抱住匹克威克先生的双肩，“你将来会更了解他的。你会喜欢他的。这个人呀，先生，”斯门格尔脸带几分庄严地说，“有多种滑稽才能，足以让德杜里胡同剧院引以为荣啊。”

“他真这样吗？”匹克威克先生说。

“噢，我发誓是真的！”斯门格尔答道，“听一听他变成手推车里的四只猫就知道了——彼此不同的四只猫呀，先生，我以荣誉向你保证。现在你就明白了，他机灵得要命呀！真见鬼，你要是看见了他的这些特点，你由不得不喜欢他的。他只是有唯一的一个缺点——我对你说过的那点儿小毛病，你知道的。”

由于说到这里时斯门格尔以一种推心置腹、表示同情的姿态摇了摇头，匹克威克觉得人家在期待他说点什么，于是他就说了声“啊！”并且不安地看着门口。

“啊！”斯门格尔回应道，还发出一声长叹，“他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伙伴，是的，先生。我不知道哪里还有比他更好的伙伴；不过他就是有那么一点美中不足。假如这个时候他祖父的鬼魂出现在他眼前的话，先生，他准会向他讨那笔借去买十八便士的邮票的债的。”

“天哪！”匹克威克先生叫道。

“是的，”斯门格尔补充说，“假如他有力量使他复活的话，他不出两个月零三天又会重新算账！”

“这些都是非常特别的特点啊，”匹克威克先生说，“不过我担心我们在这里谈话的时候，我的朋友们恐怕由于找不到我急得要死了。”

“我去带他们来，”斯门格尔说，朝门口走去，“早安。他们在这儿的时候，我不会来打扰你，你知道的。顺便说一句——”

说完最后几个字之后，斯门格尔突然打住了，他把已经打开的门重新关上，轻轻地走向匹克威克先生，踮着脚尖凑近他，用非常轻柔的耳语对他说：

“你可不可以借给我半克朗，下个礼拜末还你，可以吗？”

匹克威克先生简直忍不住微笑，但勉强保住了严肃的神情，他拿出钱来，把它放在斯门格尔先生的手里；一接到钱，那位绅士点了很多下头，眨了很多次眼睛，暗含着深奥莫测的神秘，然后就出门找那三位客人去了，而且不久就带着他们返回了；他咳嗽了三声，点了三下头，算是向匹克威克先生保证他不会忘记还钱，然后他以一种令人喜欢的姿态和大家一一握手，最后总算离开了房间。

“我亲爱的朋友们，”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轮流和图普曼先生、温克尔先生、斯诺格拉斯先生握手，所谓三位客人正是他们，“很高兴见到你们。”

这三位大为感动。图普曼先生悲哀地摇头；斯诺格拉斯先生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情掏出了手绢；温克尔先生则退到了窗边，在大声地吸鼻子。

“早上好，先生们，”山姆说，他刚好在这个时候拿着鞋子和绑腿进来了，“别忧郁了，就像那个小男孩在他的女老师死去后说的。欢迎光临敝校，先生。”

“这个傻瓜，”在山姆跪下来替主人系绑腿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拍拍他的头，说，“这个傻瓜让自己被捕了，为的是靠近我。”

“什么！”那三位朋友大叫道。

“是的，绅士们，”山姆说，“我是——请站稳，先生——我是一个囚犯，绅士们。在‘坐月子 [112]’哩，就像那个女士说的。”

“囚犯！”温克尔先生叫道，激昂之状难以名状。

“喂，先生！”山姆回应道，一边抬头往上看，“怎么回事呀，先生？”

“我本来希望，山姆，希望——没什么，没什么。”温克尔先生慌忙地说。

温克尔先生的举止中有某种非常突兀而又不安的东西，使得匹克威克先生不由自主地看了看他的两位朋友，要求他们解释一下。

“我们不清楚，”图普曼先生说，以很大的声音回复那无言的询问，“在过去的两天里他都很激动，整个模样和往常大不一样。我们担心准是出了什么事，但他坚决否认这点。”

“没有，没有啊，”温克尔先生说，在匹克威克先生的注视下脸红起来，“真的没什么。我向你保证没什么事，我亲爱的先生。我得离开伦敦几天，去办点私事，我本来是希望能说服你允许山姆陪我去的。”

匹克威克先生比先前更惊讶了。

“我认为，”温克尔先生结结巴巴地说，“山姆是不会反对这么做的；但是，当然啰，既然他现在是这里的囚犯，那就不可能了。因此我就只好一个人去了。”

在温克尔先生说这些话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有点吃惊地感觉到山姆的手指在绑腿上打抖，仿佛他也很吃惊或惊慌似的。温克尔先生话一说完，山姆也抬起头来看着他；虽然他们交换眼色只是瞬间的事，但他们好像是彼此心领神会的。

“你知不知这事儿呀，山姆？”匹克威克先生严厉地问道。

“不，不知道，先生。”威勒先生说，开始非常勤勉地扣扣子。

“你肯定吗，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

“唉，先生，”威勒先生答道，“我完全肯定，在这之前我从没听说过这件事。假如让我来猜猜的话，”山姆补充说，一边看着温克尔先生，“我没有任何权利来说那是件什么事，恐怕会猜错。”

“我没有任何权利对一位朋友的私事刨根问底，不管是多亲密的朋友，”沉默片刻之后，匹克威克先生说，“现在我只能冒昧地说一句，我对这事儿根本不懂。得啦。我们对这事谈得也够多了。”

做了这一自我表白之后，匹克威克先生把谈话转到了别的话题上，于是温克尔先生也渐渐显得比较安心了，虽然离完全心安理得还差得远。他们可谈的东西太多了，因此上午很快就过去了；下午三点的时候，威勒先生在那张小餐桌上摆好了一条烤羊腿和一个大大的肉馅饼；另外还有一碟碟蔬菜、几壶黑啤酒，有的放在椅子上，有的放在沙发床上，还有的放在别的可放之处；每个人都乐意饱餐一顿，虽然买肉和烤肉以及做饼和烤饼都是在附近的牢厨里完成的。

接着是一两瓶很好的葡萄酒，这是匹克威克先生派人到民法博士会的号角咖啡屋买的。所谓一两瓶，说实话，还不如说一到六瓶更恰当，因为等到酒喝光、茶喝光的时候，通知探牢者们离开的铃声响起来了。

不过，假如说温克尔先生上午的举止不可思议的话，那么，在分享了一瓶或六瓶葡萄酒，准备和他的朋友告别的时候，由于受自己的情绪的影响，他的举动已变得非常怪异而又严肃了。他滞留在后面，等到图普曼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走出去后，他热烈地抓住匹克威克先生的一只手，脸上的表情非同寻常，其中既有深沉而又强有力的坚决，又有与之可怕地混合在一起的非常浓重的忧郁。

“晚安，我亲爱的先生。”温克尔先生从紧咬的牙齿的缝隙间说。

“保佑你，我亲爱的朋友。”热心肠的匹克威克先生一边回答，一边紧握他年轻朋友的手作为回应。

“走吧！”图普曼先生在过道里喊道。

“好了，好了，马上就走，”温克尔先生答道，“晚安！”

“晚安。”匹克威克先生说。

又说了一次晚安，再说了一次，再说了五六次，可是温克尔先生仍然死死地抓住他的朋友的手不放，并且带着先前那种奇怪表情盯着他的脸。

“有什么不对劲吗？”匹克威克终于说，他的手臂因握手而变得很酸痛了。

“没什么。”温克尔先生说。

“那就好，晚安。”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设法把手挣脱出来。

“我的朋友，我的恩人，我的光荣伴侣，”温克尔先生咕哝道，一边抓住他的手腕，“不要以苛刻的眼光看待我；不要那样啊，当你得知我被无可奈何的障碍逼到极点的时候，我——”

“走吧，”图普曼先生说，他又在门口出现了，“你走呢，还是愿意让我们关在里面？”

“好了，好了，我就走。”温克尔先生答道。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扭头走出了房间。

匹克威克在无言的惊讶中目送他们走过过道，这时山姆·威勒突然出现在楼梯口，并且还凑在温克尔先生的耳边嘀咕了一小会儿。

“噢，当然，包在我身上。”那位绅士大声说道。

“谢谢你，先生。你不会忘记吧，先生？”山姆说。

“当然不会。”温克尔先生说。

“祝你好运，先生。”山姆说，一边触帽致礼，“我是很乐意跟你去的，先生。但是东家自然是最重要的。”

“你留在这里是非常光荣的。”温克尔先生说。说完这些话，他们就在楼梯下方消失了。

“太奇怪了，”匹克威克先生说着，返回房里，思虑重重地在桌子边坐了下来，“那个年轻人究竟要干什么呢？”

他坐在那里对这事苦思冥想了一会儿，突然听见看守洛克尔的声音在问他是否可以进来。

“当然可以。”匹克威克先生说。

“我给你带来一个更软和的枕头，先生，”洛克尔说，“换掉你昨晚用的临时枕头吧。”

“谢谢。”匹克威克先生说，“想来一杯葡萄酒吗？”

“你真好，先生，”洛克尔先生说，接过了递给他的酒杯，“敬你一杯，先生。”

“谢谢。”匹克威克先生说。

“我很抱歉地告诉你，先生，你的房东今晚上糟得很呀。”洛克尔说着，放下酒杯，一边察看他的帽子的衬里，准备再次把帽子戴上。“什么！那个高等法院犯人！”匹克威克先生叫道。

“他做高等法院犯人的日子不会很多了，先生。”洛克尔答道，把帽子翻转过来，让制帽商的名字正面朝上，同时还盯着帽子里面。

“你这话令我毛骨悚然呀，”匹克威克先生说，“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害痨病很久了，”洛克尔先生说，“今天晚上他呼吸很糟糕。六个月以前，医生就说了，除非换换空气，否则他就没救了。”

“天哪！”匹克威克先生大叫道，“这个人岂不是被法律慢性谋杀了六个月？”

“对这个我可不懂，”洛克尔答道，一边用双手捏着帽边掂量帽子的重量，“我想无论在哪里，他都是一样的。他今天早上进了医务室；狱医说他体力衰竭，要尽可能维持住才行；看守从自己家里替他送去了葡萄酒和肉汤。那不是看守的错，你知道的，先生。”

“当然不是。”匹克威克先生连忙回答说。

“不过，”洛克尔说，摇了摇头，“恐怕他是全完了。刚才我还为这事和内迪打赌哩，我赢他就给一枚六便士，他赢我就给两枚六便士，但他是拿不到的，肯定的。谢谢，先生。晚安，先生。”

“且慢，”匹克威克先生热切地说，“医务室在哪里呢？”

“就在你睡过的那间房上头，先生，”洛克尔答道，“你要是想去的话，我可以带路。”匹克威克先生一言不发地抓起帽子，立即跟他去了。

看守一声不吭地带路；他轻轻拉开一扇门的插销，示意匹克威克先生进去。那是一个空荡、凄凉的大房间，摆着几张没有床柱的铁床，其中一张床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个单薄如影子的人：瘦弱、苍白、面无人色。他呼吸艰难而急促，一呼一吸都要痛苦地呻吟。床边坐着一个系着皮匠裙的矮个子老头，他借助于一副角质镜架的眼镜，正在大声朗读《圣经》。这就是那位遗产受赠人。

病人把手放在陪护者的手臂上，示意他停下来。他合上书，把它放在床上。

“把窗户打开吧。”病人说。

他照办了，客运马车和货运马车的嘈杂声、车轮的吱嘎声、男人们和孩子们的吆喝声、充满生机并忙于生计的芸芸众生的所有忙碌声，混合成一种深沉的喧嚣，涌进了房间。在这粗重而响亮的嗡嗡声之上，不时会响起一声狂笑；或者是由轻狂众生中的一员发出的断断续续的悦耳歌声，它此刻窜进人的耳朵，紧接着又在人们的喧嚷声和脚步声中消失了；永无安宁的生命之海就在窗外，它巨浪翻滚地滔滔向前。在一个默默的倾听者听来，它任何时候都是忧郁；而对一个在死亡之床边守候的人来说它更是何等地忧郁！

“这里没有空气，”病人有气无力地说，“这个地方弄脏了空气。我多年前在外面走的时候，外面的空气是新鲜的；但它穿过这些墙壁就变热变沉了。我不能呼吸它。”

“我们一起呼吸它，有好长时间了，”那个老头说，“别，别那样。”

一阵短暂的沉默，其间两个旁观者走到了病床边。病人把他的狱中老难友的一只手拉向他，深情地把它紧握在自己的双手之间，久久握住不放。

“我希望，”他喘息了一会儿，然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声音是那么微弱，致使他们需把耳朵凑到床上才能听见他苍白的双唇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声音——“我希望我的仁慈的审判者 [113]能记住我在尘世所受的重罚。二十年啦，我的朋友，在这个可恶坟墓里熬了二十年！我孩子死的时候我的心就碎了，我连在他的小棺材里吻他一下都办不到。在这一切的喧闹和骚嚷之中，我从那时以来的孤独是多么可怕啊！愿上帝原谅我！他已经看到我这拖得很久的凄凉的死亡。”

他合起双手，还喃喃地说了一些他们听不清的话，然后就入睡了——开始只是睡过去，因为他们看见他微笑。

他们互相低语了一会儿，看守俯身凑近枕头，接着又赶紧缩了回来。“他得到解脱了，天哪！”看守说。

他是获得了解脱。不过由于他活着时已经那么像死人，因此他们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第四十五章　描写塞缪尔·威勒先生和家人的感人会见。匹克威克先生在他所住的小世界巡游一番，并决定将来要尽量少和它混为一体

在入狱几天后的一个早上，塞缪尔·威勒先生尽可能细心地收拾好了主人的房间，并看见主人舒心地坐下来开始整理书籍和文件了，于是他便忙里偷闲，退出来把随后的一两个钟头用来自己尽情享受一下。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山姆想到，在露天里喝上一品脱黑啤酒准能让他轻松愉快一两刻钟，绝不亚于他所能沉迷其中的其他小娱乐。

得出这一结论之后，他便去了酒吧。他买了黑啤酒，弄到了“不过是昨天的前一天的”报纸，然后走到九柱戏场子上，在一条板凳上坐了下来，开始以非常安详并且有条不紊的姿态自娱自乐起来。

首先，他喝了一口啤酒提神，然后抬头望了望一扇窗户，朝正在那里剥土豆皮的一位年轻女士使了一个柏拉图式 [114]的眼色。接着他打开报纸，为了使警局报道露在外面而把报纸叠了一番；由于在刮风的时候这是一件烦心的难事，因此在大功告成之后他又喝了一口啤酒。接着，他看了两行报纸，突然又停了下来，把目光转向了快要打完一局板球的人，在这一局结束时他以赞许的口吻喊了一声“太好了”，同时环顾了一下其他的旁观者，看他们的感觉是否和他的一致。这当然也包括了抬头再看看那扇窗户的必要；由于那位年轻女士还在那里，再向她使一个眼色，喝上一口啤酒并用哑剧姿势祝她健康，也是通常的礼貌之举，所有这些山姆都做了。有一个小男孩注意到了他后面的这一举动，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因此他朝小孩恶狠狠地横了横眉头，然后他把一条腿架到另一条腿上面，双手捧住报纸，开始真心实意地读了起来。

他刚刚使自己平心静气到必需的出神状态，突然他觉得好像听到一条老远的过道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弄错，因为那个名字很快从一张嘴巴传到另一张嘴巴，不出几秒钟工夫空中就四处回荡起了“威勒”的叫唤。

“在这儿！”山姆用洪亮的声音吼叫道，“什么事？谁找他？是不是有专差来报告他乡下的家失火了？”

“大厅那儿有人找你。”站在附近的一条汉子说。

“当心那报纸和酒壶，老兄，好吗？”山姆说，“我就来。真见鬼，就算是他们喊我上酒馆，也没有像这样大喊大叫的。”

山姆说完这些话，附带在一个不知道要找的人近在眼前、还在拼命尖叫“威勒”的年轻绅士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就赶紧穿过场子，沿台阶朝大厅奔去。在大厅，首先闯进他眼帘的东西是他亲爱的父亲。老夫子坐在楼梯最下面的一级上，手里拿着帽子，正在用最大的嗓门高喊“威勒”，每隔半分钟喊一次。

“你叫什么？”山姆暴躁地说，此时老绅士刚好又喊完了一声，“弄得自己一身滚热，像一个憋了一肚子恶气的吹玻璃瓶子的家伙似的。出什么事了？”

“啊哈！”老绅士答道，“我开始担心你去摄政公园一带散步去了哩，山姆。”

“得啦，”山姆说，“别再拿贪婪的牺牲品开玩笑了，离开那楼梯吧。你坐在那里干什么？我又不住在那里。”

“我有一件开心透了的事要告诉你，山米。”老威勒先生说，一边站起来。

“等会儿，”山姆说，“你背后全是白灰。” [115]

“这倒是对的，山米，擦掉它吧，”威勒先生说，同时他儿子在替他掸灰尘，“假如一个人衣服上带着白灰在这里走来走去，那是会招来人身攻击的，呃，山姆？”

说到这里，威勒先生露出了马上要爆笑起来的确定无疑的征兆，因此山姆就插话进行阻止。

“安静点，千万别闹，”山姆说，“世上从来没有过像你这样的老花牌 [116]。你在乐什么呀？”

“山米，”威勒先生说，一边擦擦前额，“我担心这些个日子我会笑出中风病来，我的孩子。”

“是嘛，那么，你为什么要那样呢？”山姆说，“喂，你有什么话要说呢？”

“你想想看，谁和我一块儿来了，塞缪尔？”威勒先生说，一边后退一两步，噘起嘴唇，舒展开双眉。

“佩尔吗？”山姆说。

威勒先生摇了摇头，他红红的脸蛋因那一直在找出路的笑意胀得鼓鼓的。

“也许是脸上长雀斑的那个家伙吧？”山姆猜测道。

威勒先生再一次摇头。

“那么是谁呢？”山姆问道。

“是你后妈。”威勒先生说。幸好他说了出来，不然他的脸蛋会由于那种极其不自然的鼓胀而不可避免地开裂的。

“你的后妈，山米，”威勒先生说，“还有那个红鼻子男人，我的孩子，还有那个红鼻子啊。嗬！嗬！嗬！”

说着，威勒先生捧腹大笑起来，山姆带着开朗的露齿微笑看着他，渐渐地这种笑容扩散到了他的整个脸庞。

“他们来和你做一次严肃的交谈，塞缪尔，”威勒先生说，一边擦了擦双眼，“不要透露半点有关那个反常的债务人的事，山姆。”

“什么，他不知道是谁吗？”山姆问道。

“一点儿都不知道。”他父亲回答说。

“他们在哪儿？”山姆说，一边回报着老绅士所有的露齿微笑。

“在酒吧间，”威勒先生答道，“找红鼻子的人可不要到有酒的地方去；他是不会去的啊——塞缪尔，他可不会啊。今天我们从‘侯爵’来，一路上车子坐得开心极了，山米，”威勒先生说，这时他觉得自己可以胜任用口齿清楚的姿态说话的重任了，“我赶的是那匹杂色马，套上了原属于你后妈的亲妈的小双轮马车，在车上放了一把扶手椅给那个牧师坐；我才不会瞎说哩，”威勒先生带着轻蔑的神情说，“我才不会瞎说，他们搬了一副轻便踏脚板放在我们门口的路上，好供他用来上下马车。”

“不会吧？”山姆说。

“真的，山姆，”父亲答道，“我真希望你看见他爬上车时双手紧握扶手的狼狈相，好像他生怕自己从六尺高的地方猛地栽下去，被摔碎成几百万个原子似的。不过，他总算摇摇晃晃爬上了车子，于是我们就上路了。我真觉得，塞缪尔，我说我真觉得，在我们拐弯的时候，他不发现颠簸得要命才怪哩。”

“可不是嘛，我想你恰巧撞上了街上的一根柱子吧？”山姆说。

“恐怕是的，”威勒先生答道，一边欢快地眨了眨眼睛，“恐怕是撞了一两根，山姆；反正他一路上老是从扶手椅里飞出去。”

说到这里老绅士把头摇来晃去，一阵粗嘎的咕噜声开始在他体内发作，与此相随的是他的脸部猛烈地膨胀起来，五官的宽度也突然剧增了——这些迹象令他的儿子吃惊不小。

“别害怕，山姆，别害怕，”老绅士说，通过一番苦苦挣扎和抽筋似的在地上频频跺脚，他恢复了说话的能力，“那不过是我试图发出的一声温和的笑而已，山姆。”

“噢，假如是那么回事，”山姆说，“你最好是不要再发了。你会发现这可是一种危险的发明。”

“你不喜欢吗，山姆？”老绅士问道。

“一点儿都不喜欢。”山姆回答说。

“得啦，”威勒先生说，泪水还在沿着脸颊往下流，“我要是这么发作一下的话，那对我是一种天大的益处，而且有时候它还可以使你后妈和我之间省去很多口舌；不过恐怕你说得对，山姆，它非常像中风什么的——太像了，塞缪尔。”

这场谈话把他们带到了酒吧间，山姆在门口停了片刻，扭头对他那位还在后面咯咯笑的可敬长辈狡黠地瞟了一眼，随即就带头走了进去。

“后妈，”山姆说，有礼貌地向那位女士致敬，“非常感谢你来这里探望我。牧羊人 [117]，你好吗？”

“噢，塞缪尔，”威勒太太说，“这真可怕。”

“一点儿也不，妈，”山姆答道，“是吗，牧师？”

斯狄金斯先生举起双手，往上翻着双眼睛，直到只能让人看见眼白——或者不如说是眼黄——但他没有答话。

“这位绅士是不是害了什么痛苦的病呀？”山姆说，看着他的后妈要求解释。

“这个好人看见你在这里感到痛心，塞缪尔。”威勒太太说。

“噢，是这样，是吗？”山姆说，“从他的样子来看，我还担心是吃最后一根黄瓜时忘了撒胡椒 [118]哩。责骂吧，先生；骂人是不需要额外花钱的，就像那个国王在责骂他的大臣们时所说的。”

“年轻人，”斯狄金斯先生像煞有介事地说，“恐怕坐牢还没有使你变软吧。”

“对不起，先生，”山姆答道，“请问你刚才是什么高见？”

“我担心啊，年轻人，你的本性并没有因为受到这一惩戒而软化半点呀。”斯狄金斯说，声音很大。

“先生，”山姆答道，“你这话可是抬举我呀。我希望我的本性不是软的。非常感谢你的高见与好意，先生。”

谈话进行到这个时候，一种不合礼节、近于笑声的声音从老威勒先生所坐的椅子那里传了过来；威勒太太听见后，匆匆考虑了一下眼下场合各方面的利害关系，觉得慢慢来一通歇斯底里的发作是她义不容辞的义务。

“威勒，”威勒太太说（老绅士坐在一个角落里），“威勒！过来。”

“非常感谢你，我亲爱的，”威勒先生答道，“不过我坐在这里很舒服。”

听了这话，威勒太太哇地哭了起来。

“有什么不对劲，妈？”山姆说。

“噢，塞缪尔！”威勒太太说，“你父亲让我难堪。难道什么东西都对他没有益处吗？”

“你听见没有？”山姆说，“太太问你，是不是什么都对你没有益处？”

“万分感激威勒太太这么客气的探问，山米，”那位老绅士说，“我想一斗烟会对我是大有好处的。能行个方便吗，山姆？”

这时候威勒太太又流了一些眼泪，斯狄金斯先生则发出呻吟之声。

“喂！这位不幸的绅士又发病了，”山姆说，环顾四周，“哪儿不舒服呀，先生？”

“老地方，年轻人，”斯狄金斯先生答道，“老地方。”

“那又是哪里呢，先生？”山姆说，外表看去一副单纯无知的样子。

“在心里，年轻人。”斯狄金斯先生答道，把他的雨伞压在马甲上。

听了这句动人的回答，完全不能控制自己情绪的威勒太太大声地哭泣起来，并且说她深信那个红鼻子男人是一个圣人。听她这么一说，老威勒先生斗胆以低低的声音说，他外表像圣西门，内心像圣沃克 [119]，是这两者的联合教区的代表人物。

“我担心，妈，”山姆说，“由于眼前这一位的忧郁神情，这位脸上抽筋的绅士看来口渴得厉害，是这样吗，妈？”

那位可敬的女士看看斯狄金斯先生，希望得到答复；那位绅士呢，把眼睛翻来翻去好多次，用右手掐了掐喉咙，模仿着吞咽的动作，表示他的确渴了。

“恐怕，山姆，他真是伤心到了这种地步。”威勒太太悲伤地说。

“你通常爱喝什么酒，先生？”山姆答话说。

“噢，我亲爱的年轻朋友，”斯狄金斯先生答道，“无论什么酒都是乏味的东西！”

“太对了，真是太对了。”威勒太太说，一边哼哼唧唧地发出一声呻吟，一边深有同感地摇摇头。

“嗯，”山姆说，“我看也许是那么回事，先生；那么哪种乏味的东西是你看中的呢，你最喜欢哪种乏味的东西的口味呢，先生？”

“噢，我亲爱的年轻朋友，”斯狄金斯先生答道，“我对它们全都瞧不起，”斯狄金斯先生说，“假如它们之中有那么一种和其他的相比不那么令人讨厌的话，那就是叫作甜酒的那种液体——热的，我亲爱的年轻朋友，还要放三块糖在大玻璃杯里。”

“说起来真是抱歉，先生，”山姆说，“他们恰巧不允许在这里卖那种特别乏味的东西。”

“噢，这些恶习难改的人心肠好狠哪！”斯狄金斯先生脱口叫道，“噢，这些不人道的迫害者的该死的残酷到了何等地步！”

说着这些话，斯狄金斯先生再次翻起眼皮，并且用雨伞敲打胸口。假如我们说他的愤慨看上去非常真实而且毫不做作，那对这位可敬的绅士是完全公正的。

威勒太太和红鼻子绅士以非常猛烈的态度对这种不人道的习俗进行了抨击，并且对其始作俑者们发泄了一连串虔诚而神圣的咒骂，然后后者提议来一瓶红葡萄酒，跟水、香料和糖混在一起温热一下，这样既有助于养胃，尝起来又不至于像别的混合物那么乏味。于是就吩咐侍者准备去了。在等酒的过程中，红鼻子男人和威勒太太都看着老威勒先生并且叹息不已。

“喂，山姆，”那位绅士说，“我希望这次热烈的会见让你感到精神大振。非常欢快而有教益的谈话啊，是不是，山姆？”

“你这个堕落分子，”山姆答道，“我希望你不要再跟我说那些没有脸面的话。”

威勒先生非但没有从这一非常正当的回答中领受任何教益，反而立刻龇牙咧嘴大笑起来；他这种无动于衷的顽固行为使得那位女士和斯狄金斯先生闭起了眼睛，难堪地在他们的椅子里摇来晃去；而他呢，竟然还乘兴做了好些个哑剧动作，暗示他很想对斯狄金斯的鼻子来上一拳或狠拧一把——做这么一些手势看来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心理抚慰。有一次老绅士差一点露了马脚，因为在尼加斯酒 [120]上来的时候斯狄金斯先生刚好动了一下，使他的脑袋和威勒先生紧握的拳头来了个对撞，后者的拳头在离他的耳朵不到两寸的地方模仿想象中的爆竹在空中炸开的情景，已经有好一会儿了。

“你干吗这么野蛮地伸出手接酒杯呢？”山姆非常机敏地说，“你不知道你打着这位绅士了吗？”

“我没有有意打他，山米。”威勒先生说，因这件完全意外的小事的发生而不免有点不好意思。

“试一试内服剂吧，先生，”在红鼻子绅士带着悲惨的脸相揉脑袋的时候，山姆说，“你觉得来一杯热乎乎的乏味的东西怎么样，先生？”

斯狄金斯先生没有用言语作答，但他的态度可谓无声胜有声。他尝了一口山姆放到他手里的杯子中的东西；把雨伞放到地板上，又尝了一口——一边用手平静抚摸了两三次肚子；然后他一口气把杯中物喝了个一干二净，咂了咂嘴，伸出平底大酒杯还要添一点。

威勒太太在畅饮这种混合剂方面也毫不落后。这位好女士开头是坚决表明她一滴也不能沾——然后是啜了一小口——接着是喝了一大口——再往后是喝了很多口。由于她的感情属于容易受强烈的饮料影响的那种类型，因此她每喝一口尼加斯酒就掉一滴眼泪，这样一来，就越来越唏嘘感伤，最后竟达到一种非常引人怜惜又令人肃然起敬的悲惨境地。

老威勒先生旁观着这些情景，以众多方式表示着他的厌恶之情。当第二壶同样的东西被喝干的时候，斯狄金斯先生开始忧郁地叹气，明确表示他不赞同这整个行为，他说了很多杂乱无章的话，能让人听清的只有被愤怒地一再重复的“胡闹”二字。

“我告诉你吧，塞缪尔，我的孩子，”在对他太太和斯狄金斯先生做了长时间目不转睛的审视之后，那位老绅士凑在儿子的耳边低声地说，“我想你后妈的肚子里一定有什么毛病，红鼻子的人也一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山姆说。

“我的意思是这样的，山米，”老绅士答道，“他们喝下去的东西，好像对他们毫无营养可言；它马上就变成热水了，从他们的眼睛里涌出来。相信好了，山米，这是体虚的表现啊。”

在发表这一科学见解的时候，威勒先生做了很多表示肯定的皱眉和点头的动作；威勒太太对这一切看在眼里，她认为那是在说她或斯狄金斯先生或他们俩的坏话，因此准备变本加厉地大大发作一通，幸好这时候斯狄金斯先生勉为其难地挣扎着站了起来，开始发表富于教益的演说供大家领教，特别是供塞缪尔先生——他用动人的言辞严厉地要求山姆在其所陷身的罪恶深渊里提高警惕；戒绝一切虚伪和傲慢；凡事均以他（斯狄金斯）为楷模，如此这般，他才可能指望迟早有一天达到足以自慰的境地，即像他一样，变成一个无可指责的非常可敬的人，而他的所有熟人和朋友则不过是一些毫无希望的被上帝抛弃的放荡的可怜虫；这种想法，他说，不免让他感到莫大的满足。

他还进一步要求山姆首先要做到避免醉酒的罪恶，他把那比作猪猡的污秽习惯，说那些含在嘴里的有毒的害人的麻醉药是会偷走人的记忆的。演讲进行到这里，这位可敬的红鼻子的绅士变得异常的语无伦次了，他在雄辩的亢奋状态中摇来晃去，只好抓住椅子的靠背来保持直立的姿势。

斯狄金斯先生倒是没有要求他的听众警惕那些假先知和无耻的宗教嘲讽者——这些人既没有阐释它的首要教义的见识，也没有感受它的首要原则的心胸，是比一般罪犯更危险的人渣——他们总要干的勾当是，欺骗那些软弱和最不明智的人，轻视和鄙薄本该被奉为至尊至圣的事物，并且使很多优秀教派的大量品德好、行为正的人的名誉部分遭到玷污。但是由于他在椅子靠背上倚了很久，闭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眨来眨去没个完，因此只能假设他想到了所有这一切，只不过没有说出来而已。

在演讲过程中，威勒太太每听完一段就要呜咽和哭泣一番；而山姆呢，他跨坐在一把椅子上，双臂搁在椅背上，以和蔼而又殷勤的态度看着演说者；偶尔他也朝那位老绅士投去赏识的目光，后者在开头倒也还蛮高兴，但演说大约进行到一半时他睡着了。

“棒极了，妙极了！”山姆说，这时红鼻子男人已经演说完毕，戴上了他的破手套，因此他的手指穿过破洞，指关节赫然露在洞外，“妙极了。”

“我希望这对你有好处，塞缪尔。”威勒太太庄严地说。

“我想会的，妈。”山姆答道。

“但愿我能指望这对你父亲也有好处。”威勒太太说。

“谢谢你，我亲爱的，”老威勒先生说，“你觉得对你自己怎么样呢，我心爱的人？”

“嘲弄者！”威勒太太喊道。

“堕入黑暗的人啊！”可敬的斯狄金斯先生说。

“假如我找不到比你的目光更明亮的光，我可敬的人呀，”老威勒先生说，“那么很可能我还得继续赶夜车，直到整个儿偏离大路，好了，威勒太太，假如花斑马老在马房里挺着的话，我们回去的时候它恐怕什么都挺不住了，而且说不定那把安乐椅，连同坐在里面的牧师，也要撞翻在树篱之类上面了。”

一听到这种假设，可敬的斯狄金斯先生显然大为惊恐，他连忙拿起帽子和雨伞，提议马上出发，对此威勒太太表示了同意。山姆陪他们一直走到看守室门口，尽职尽责地告了别。

“别了，塞缪尔。”老绅士说。

“什么是别了？”山米问道。

“那么，就说再会好了。”老绅士说。

“噢，原来你是这个意思，是吗？”山姆说，“再会！”

“山米，”威勒先生低声说，一边小心地环顾四周，“代我向你东家问好，告诉他，假如他对这里的事儿有更好的打算，就通知我好了。我和一个家具匠想出了一个把他弄出去的办法。一架钢琴，塞缪尔，一架钢琴！”威勒先生说，一边用手背打了打儿子的胸膛，并且往后退了一两步。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山姆说。

“一架钢琴呀，塞缪尔，”威勒先生答道，表情更加神秘了，“他可以租一架来；一架不能弹的，山米。”

“那有什么用呢？”山姆说。

“让他派人去找我的家具匠朋友，去把钢琴弄回来，山米，”威勒先生答道，“现在你明白了吧？”

“不明白。”山姆答道。

“琴里头没有机件呀，”父亲低声说，“装下他绰绰有余，连帽子和鞋子都不用脱，他可以在琴腿之间呼吸自如，那里是空空的。准备好去美国的船票就是了。美国政府是绝不会不接纳他的，只要他们发现他有钱可花，山米。让你的东家留在那里，一直等到巴德尔太太死掉，或者道森和福格两位先生上了绞架（我认为后面这件事是极有可能发生的，山米），然后再让他回来，写上一部有关美国的书什么的，赚到的钱恐怕比现在花掉的还要多哩，只要他把美国佬骂个够就行了。”

威勒先生以耳语所能容纳的莫大的热切之情讲述了他匆匆概括的计划要点；然后，仿佛担心多费嘴舌而会削弱那惊心动魄的交流效果似的，他行了一个马车夫的礼之后就走了。

可敬的长辈传达的秘密信息大大地扰乱了山姆的心境，他刚刚恢复他脸部通常的镇静表情，匹克威克先生就在招呼他了。

“山姆。”那位绅士说。

“先生。”威勒先生答道。

“我要在监狱四处走走，我希望你跟着。我看见我们认识的一个犯人走过来，山姆。”匹克威克说道，微微一笑。

“哪一个，先生，”威勒先生问道，“是戴假发的那位绅士，还是穿长筒袜的那个有趣的俘虏？”

“都不是。”匹克威克先生答道，“是你的一位更老的朋友，山姆。”

“我的吗，先生？”威勒先生叫道。

“那位绅士你是记得很清楚的，我敢说，山姆，”匹克威克先生答道，“否则你对待老相识就比我所想象的更不关心了。嘘！别出声，山姆；一个字也别说。他来了。”

在匹克威克先生说话的时候，金格尔出现了。他看上去没有先前那么寒碜了，穿着一身半新半旧的衣服，那是在匹克威克先生的资助下从当铺里赎出来的。他还穿上了干净的衬衫，头发也剪了。不过，他非常苍白而又瘦削；当他拄着手杖像爬行似的慢慢走过来时，很容易看出他饱受了疾病和贫困的熬煎，而且现在仍然还很虚弱。在匹克威克先生向他致意的时候，他脱下了帽子，而且他看见山姆·威勒时好像颇感卑贱和羞愧。

接踵而至的是约伯·特洛特尔先生，在他的罪恶目录里，无论如何都是找不到对他的伙伴缺乏忠诚与依恋这一项的。他仍然是那副衣衫褴褛、肮脏不堪的模样，不过他的脸庞已经不像几天前匹克威克先生第一次遇到他时那么塌陷了。他对我们那位仁慈的老年朋友脱帽致意，含混不清地说了一些不连贯的感谢话，咕哝说多谢相救使他免于饿死什么的。

“得啦，得啦，”匹克威克先生说，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可以和山姆一起跟在后头。我有话跟你说，金格尔先生。没有他扶着你能走吗？”

“当然，先生——没有问题——不要太快——腿发抖——头晕——旋来旋去——像地震的感觉——非常像。”

“喂，伸手臂给我吧。”匹克威克先生说。

“不，不，”金格尔答道，“真的不可以——还是不那样好。”

“瞎说，”匹克威克先生说，“倚靠着我吧，我请求你这样，先生。”

见对方既惶惑又激动，不知如何是好，匹克威克先生干脆一切从简，直截了当地用自己的手臂挽起了那个患病的江湖戏子的手臂，二话没说就扶着他向前走去。

在这整段时间里，塞缪尔·威勒先生的脸部所展现的是想象力所能描绘的最势不可当也最撩动人心的惊讶表情。他在深深的沉默之中从约伯看到金格尔，又从金格尔看到约伯，然后轻声地脱口说道：“哇，我真是见鬼啦！”这句话他重复了至少二十遍，完了就好像完全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只是重新开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整个儿笼罩在哑然无声的茫然与迷惑之中。

“喂，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回头看看。

“来了，先生。”威勒先生答道，机械地跟着他的主人；不过他仍然没有把目光从约伯·特洛特尔先生身上挪开，后者走在他身旁，一声不吭。

约伯把目光盯在地上好一阵子；山姆呢，由于目光始终盯着约伯，因此他不是撞着走在周围的人，就是碰着小孩子，被台阶和栏杆绊得踉踉跄跄却似乎毫无知觉，直到约伯偷偷抬起头来，说：

“你好吗，威勒先生？”

“真的是他！”山姆大叫道，在确定无疑地验明了约伯的正身之后，他猛地一拍大腿，打了一声又长又刺耳的呼哨来宣泄他的感情。

“我的情形已经改变了，先生。”约伯说。

“我想也是的吧，”威勒先生叫道，以毫不掩饰的惊讶表情打量着他的伴侣的破衣服，“不如说是变得糟了吧，特洛特尔先生，就像那位绅士把半个好好的克朗换成靠不住的两先令六便士的吉利钱 [121]时所说的。”

“的确如此，”约伯答道，一边摇了摇头，“现在再也不行骗了，威勒先生。眼泪。”约伯说，闪过瞬间的狡黠神情，“眼泪既不是困苦的唯一证据，也不是它最好的证据。”

“对，不是的。”山姆富于表情地回答说。

“它们也许是假装出来的，威勒先生。”约伯说。

“我知道可以假装，”山姆说，“有些人，真的，有些人总是预先把它们贮备好了，无论什么时候愿意就可以把塞子打开。”

“是的，”约伯答道，“不过这类事也不是很容易假装的，威勒先生，而且要假装起来也是一件蛮痛苦的事情。”说着，他指了指他那病容十足的凹陷的脸颊，捋起衣袖露出一条好像碰一下骨头就会断的手臂——那骨头在单薄的皮肉的掩盖下显得多么嶙峋而又脆弱啊。

“你对自己做了些什么呀？”山姆说，一边往后退缩。

“没什么。”约伯答道。

“没什么！”山姆回应道。

“过去的好几个星期里我什么也没做，”约伯说，“吃喝也几乎没有。”

山姆对特洛特尔先生的瘦脸和破旧行头总体打量了一眼，然后就抓住他的手臂，用蛮力拖着他往别的地方走。

“你要去哪里，威勒先生？”约伯说，在他的老敌手强有力的掌握之下徒劳地挣扎。

“来呀，”山姆说，“来呀！”他不做任何解释，直到他们来到酒吧间；然后他叫了一瓶黑啤酒，酒很快就上来了。

“喂，”山姆说，“全喝下去，一滴不要留，然后把酒瓶翻过来，让我看看你喝过药了。”

“但是，我亲爱的威勒先生。”约伯抗辩说。

“喝下去！”山姆不由分说地说。

在这样的训诫之下，特洛特尔先生把酒瓶举到了唇边，并且轻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使它向空中斜过去。他暂停了一次，也只有一次，为的是喘一口长气，但其间没有从酒瓶下抬起脸来；随后不久，他就把酒瓶伸到了前面，瓶底朝上。没有什么倒在地上，只有少许泡沫慢慢脱离瓶口，懒洋洋落下去。

“好样的！”山姆说，“这会儿你觉得怎么样了？”

“好些了，先生。我想是好些了。”约伯答道。

“当然嘛，”山姆说，一副要大发高论的架势，“就像往气球里打气一样。我用肉眼都可以看得出你这么一来就胖些了。你觉得再来这么一下怎么样？”

“我想不用啦，非常感谢你，先生，”约伯答道，“真的不用啦。”

“好吧，那么，你说来点吃的怎么样？”山姆问道。

“多谢你那可敬的东家，先生，”特洛特尔先生说，“我们在三点差一刻的时候吃过半只羊腿了，是烤的，下面烧的是马铃薯，省得煮。”

“什么！他一直在养着你们吗？”山姆以强调的语气问道。

“是的，先生，”约伯答道，“还不止这些哩，威勒先生；我的主人病得很厉害，他替我们弄了一间房——以前我们是住在一个狗窝一样的地方——帮我们出房钱，先生；晚上来看我们，在谁也不知道的时候。威勒先生，”约伯说，这一次他眼里含满了货真价实的眼泪，“我情愿服侍这位绅士，直到我倒在他脚边死掉。”

“喂！”山姆说，“劳驾你，我的朋友！别说那种话！”

约伯·特洛特尔显得很吃惊。

“别说那种话，我告诉你，年轻人，”山姆语气坚定地重复说，“除了我谁也服侍不了他。既然我们说到这事儿，我就告诉你一个别的秘密吧，”山姆一边说一边付酒钱，“你注意，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也没有在小说里读到过，也没有在画上面见到过任何一个穿紧身裤、打绑腿的天使——就连戴眼镜也没有，据我所记得的，虽然与天使相反的人物也许倒是有那样打扮的——不过，你记住我的话，约伯·特洛特尔，尽管如此，他却是一个真真正正、彻头彻尾的天使；我倒要看看有谁敢告诉我说他认识一个更好的。”说着这句挑战的话，威勒先生把零钱放进旁边的口袋里扣好，顺便频频点头和做手势表示坚信不疑，然后就寻找谈话中说到的那个人去了。

他们发现匹克威克先生和金格尔在一起，两人正在诚恳地交谈，对聚集在板球场上的一群又一群人连看都不看一眼；那一群又一群人是三教九流混杂，很值得一看的，假如有那份懒散的好奇心的话。

“好了，”匹克威克先生说，这时山姆和他的同伴走过来，“你要看看你的健康状况变得怎样，同时可以想一想这件事，在你觉得自己胜任这项工作时，写一个报告给我，我考虑过之后会和你讨论讨论的。现在，你回房去吧。你累了，身体还弱，不能在外面待得太久了。”

阿尔弗雷德·金格尔先生，丝毫没有昔日的那种活泼劲儿了——就连匹克威克先生第一次无意间碰见他处于困境中时装出来的那点儿忧郁的穷开心都没有了——他一言不发地深深鞠了一躬，示意约伯不必马上跟他走，然后就像爬行似的慢慢离开了。

“奇怪的场面，对不对，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心情舒畅地四周看看。

“真够奇怪的，先生，”山姆答道，“奇迹永不断啊！”山姆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假如那个金格尔不是在干洒水车之类的事情，那我就真是错到家啦！”

匹克威克先生站于其中的那个区域，也就是弗里特监狱中用围墙围住的那一部分，其宽度恰好足够做一个很好的板球场；它的一边当然就是围墙本身，另一边则是监狱朝向圣保罗大教堂的那一部分（或者不如说，要是没有围墙的话是正对着大教堂的）。以各种可能的没精打采的懒散态度在这里闲荡或坐着的，是为数众多的负债者，其中多数人是在牢里等待他们去破产法庭被宣告“破产”的那一天到来；而另一些人则已经在这里被羁押了一期又一期，都是尽可能懒散地混过来的。有些穿得破破烂烂，有些穿得漂漂亮亮，肮脏者居多，干净者少见；但他们全都像动物园里的野兽一样，没精打采或漫无目的，在那里懒洋洋地闲荡、瞎混和偷偷摸摸地走动。

有很多人懒洋洋地靠在那些俯瞰这个运动场的窗口边，有些在跟下面的熟人闹哄哄地交谈，有些在和下面的一些莽撞的投球手玩球，还有一些则在看别人玩板球，或是注意那些在大呼小叫为玩球者助兴的孩子。邋里邋遢、拖着拖鞋的女人们在通往位于场子一角的厨房的路上来来去去；在场子的另一个角落，孩子们在尖叫、打斗或玩耍；球柱的翻滚和玩球者们的叫嚷永不间断地和这些及成百种别的声音混在一起；到处是一片喧嚷与骚乱——除了几码之外一个可怜的小棚子，那里寂静而可怕地躺着昨天夜里死去的那个高等法院犯人的尸体，正在等待验尸的作弄哩。尸体！这个词由法律行家用作专业术语，指的是构成活人的所有永无休止地回旋的挂念、焦虑、深情、希望和痛苦的集合啊。法律拥有他的尸体；它躺在那里，裹着尸衣，是法律的大慈大悲的庄严见证。

“你想去看看打口哨店吗，先生？”约伯·特洛特尔问道。

“你说的是什么？”匹克威克先生反问道。

“打口哨店呀，先生。”威勒先生插话说。

“那是什么呀，山姆？鸟店吗？”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上帝保佑你，不是的，先生，”约伯答道，“所谓打口哨店，就是卖烧酒的地方。”说到这里，约伯·特洛特尔简单地解释说，任何人都不能把烧酒带进债务人监狱，违者将遭到重罚，而这类商品却又是被拘禁在监狱中的女士们和先生们极为看重的，因此，出于赚钱考虑，某一个投机的看守便默许那么两三个犯人零售杜松子酒这种紧俏货，为的是使他们自己得点好处。

“这个办法，你知道吧，先生，已经逐渐推广到了所有的债务人监狱。”特洛特尔先生说。

“而且这样大有好处，”山姆说，“看守们非常注意防范，除了送钱给他们的人之外，任何人想做这种坏事，他们都严厉查处，报纸在报道这种事时都称赞他们的机警；因此这样做是一举两得——既可吓住其他人不做这种买卖，又可以抬高他们自己的品格。”

“千真万确，威勒先生。”约伯说。

“那么，难道这些房间就从来没被搜查过，好弄清里面是不是藏着烧酒吗？”匹克威克先生说。

“当然查过，先生，”山姆答道，“不过看守早就知道，提前给口哨佬报了信，那么你去查的时候很可能也就是不查白不查，查了也白查了。”

这时候约伯已经敲了一扇门，一位头发蓬乱的绅士开了门，他们走进去之后，他又把门闩上，并且龇牙咧嘴一笑；约伯报以同样的笑，山姆也是；匹克威克先生呢，由于他觉得人家也许希望他也那样，因此一直微笑到会晤结束。

蓬头绅士看来对这种无言的买卖宣告颇为满意，他从床底下拿出一个扁平的石头罐子，里面大约装了两夸脱杜松子酒，他从里面倒出三杯来，约伯·特洛特尔和山姆以非常熟练的姿态喝了下去。

“还要吗？”那位打口哨的绅士说。

“不要了。”约伯·特洛特尔答道。

匹克威克先生付了钱，门闩拉开了，他们走了出去；洛克尔先生刚好经过，蓬头绅士向他友好地点了点头。

从这里走出去之后，匹克威克先生游遍了所有的过道，上下了所有的楼梯，然后又再次在院子里四处转悠了一圈，监狱里的主要居民看来就是弥文斯、斯门格尔、牧师、屠夫和“一条腿”之类的重复，重复再重复。每一个角落，都是同样的污秽、同样的骚乱和喧嚷，具有同样的总体特征；在最好的方面和最糟的方面，都是一样的。这整个地方好像都处在纷扰与骚乱之中，人们在来来回回涌动、掠过，犹如不安的睡梦中的影子。

“我看够了，”倒进他的小房间的一把椅子里时，匹克威克先生说，“这些景象叫我头痛，也心痛。从今以后我要做自己房间里的囚犯了。”

匹克威克先生坚定不移地坚守了这个决定，在长长的三个月里，他整天关在房里；只有在晚上，当同狱的大部分难友已经上床睡觉或正在房间里纵酒的时候，他才偷偷地出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他的健康已经开始受到严厉的禁闭的损害，但无论是佩克尔先生和他的三位朋友的一再请求，还是塞缪尔·威勒先生的更经常地提出的警告和劝诫，都不能说服他把坚强的决定改变分毫。

第四十六章　记叙微妙感情的动人的一幕，同时涉及道森和福格两位先生所做的趣事

七月最后一周的一天，一辆车号不明的单马双轮马车在高斯威尔街上奔驰；除了坐在车一边的专用驾驶座的车夫之外，还有三个人挤在马车里；帷幕上方挂着两条披肩，显然是属于坐在帷幕下方的两个瘦小的泼妇似的女士的；她们之间夹着一位绅士，被挤得小而又小，简直就被压得看不见了。他神态迟钝而又驯顺，每一次斗胆开口说话，总是被前面所说的两个泼妇似的女士之一打断。这会儿，那两个泼妇似的女士和那个迟钝的绅士正在向车夫发出相互矛盾的指示，大家都要他把车停在巴德尔太太的门口，可是那个迟钝的绅士公然反对和违抗那两个泼妇似的女士的意见，硬说那扇门是绿色的而不是黄色的。

“停在绿门的房子前面，赶车的。”迟钝的绅士说。

“噢，你这个固执的家伙！”泼妇似的女士之一叫道，“停在黄色大门的屋子前面，赶车的。”

车夫本来在绿门的房子前面已突然使劲勒马，把它往后拉得高到了几乎使它跌进车里的地步，但听那女士一说，他让那牲口的前蹄再次着地，按缰不动。

“我到底在哪里停？”车夫问道，“你们自己弄清楚再说。我要问的就是，哪里？”

这时争执又更加剧烈地开始了；由于马儿正受着一只在它鼻子上的苍蝇的困扰，车夫便根据刺激转移法 [122]的原则，仁慈地偷闲用鞭子抽它的头。

“多数压倒少数！”泼妇似的女士之一最后说，“黄色大门的屋子，车夫。”

马车雄赳赳地冲到黄色大门的屋子前面——那一路上威风正如泼妇似的女人之一得意扬扬地说的：“真比坐自家马车来声势浩大得多啊！”——然后马车夫下车来扶两位太太下车，但是刚好在这个时候，托马斯·巴德尔少爷的小小的圆脑袋，却从几家以外的一座房子的唯一的窗户伸了出来，而屋子的大门是红色的。

“真烦！”最后提到的那位泼妇似的女士说，一边朝那个迟钝的男人恶狠狠地横了一眼。

“我亲爱的，这不是我的错呀。”那位绅士说。

“别跟我说话，你这家伙，别跟我说话。”那位女士斥责说，“红色大门的屋子，车夫。噢！假如世上有哪个女人在遭受一个无赖汉的折磨——这家伙以利用一切机会在陌生人面前羞辱他的妻子为乐事和能事，假如世上有这么个女人的话，那女人就是我啊！”

“你应该为自己害臊啊，拉德尔。”另外那个小个子女人说道。她不是别人，正是克拉平斯太太。

“我做了什么呀？”拉德尔先生说。

“别跟我说话，闭嘴，你这畜生，不要惹我发火，免得我忘记教规揍你一顿！”拉德尔太太说。

在这段对话进行的过程中，车夫极其丢人地抓着缰绳牵着马儿走到了红色大门的屋子前，巴德尔少爷已经把门打开了。如此这般地去造访朋友，实在是卑微寒碜，有何派头可言！没有马儿风风火火地冲到门前，没有车夫纵身下马；没有响当当的敲门；没有到最后一刻才唰的一声拉开帷幕——免得让太太们招风着凉——车夫紧接着呈上披肩，仿佛他是私家车车夫！这种派头完全被取消了——简直比走路来还要平淡乏味。

“喂，汤米 [123]，”克拉平斯太太说，“你那可怜的好妈妈怎么样了？”

“噢，她挺好的，”巴德尔少爷说，“她在前客厅里，准备好了。我也准备好了，是的。”说到这里，巴德尔少爷把双手插进口袋，从门口的最低一级台阶上跳下来又跳上去。

“还有别的人去吗，宝贝？”克拉平斯太太说，一边整理她的长披肩。

“山德斯太太也去，她要去的。”汤米答道，“还有我，我也去。”

“讨厌，这孩子，”矮小的克拉平斯太太说，“他想到的只有他自己。好了，汤米，宝贝。”

“得啦。”巴德尔少爷说。

“还有谁去呀，小宝贝？”克拉平斯太太以笼络的态度说。

“噢！罗杰斯太太要去。”巴德尔少爷答道，在通报这一情报时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什么！租房子的那位太太！”克拉平斯太太脱口叫道。

巴德尔少爷双手插到口袋更深处，不多不少点了三十五次头，表示正是那位女房客，不是别人。

“天哪，”克拉平斯太太说，“今天的聚会可好啦！”

“啊，你要是知道壁橱里有什么东西，你会这么说的。”巴德尔少爷答道。

“什么东西呀，汤米？”克拉平斯太太以哄骗的口吻说道，“你会告诉我的，汤米，我知道。”

“不，不告诉你。”巴德尔少爷答道，一边摇头，一边跳上最后一级台阶。

“讨厌，这孩子！”克拉平斯太太咕哝道，“真是一个惹人生气的小淘气！来吧，汤米，告诉你亲爱的克拉琵吧。”

“妈妈说不能说，”巴德尔少爷答道，“我要去吃上一点了，我。”在如此大好前景的激励下，这位早熟的孩子鼓起了更大的劲头，继续玩起他那孩子气的踏水车游戏来。

在对这位幼年小儿进行以上盘问的过程中，拉德尔先生和夫人则在为车费和马车夫讨价还价，由于结果对马车夫有利，拉德尔太太气得够呛，走过来时摇摇晃晃的，都快站不稳了。

“喂，玛丽·安！怎么回事呀？”克拉平斯太太问道。

“真是叫我浑身不舒服，贝特西。”拉德尔太太答道，“拉德尔不像个男子汉；他什么事都要我管。”

对不幸的拉德尔先生来说，这简直就是不公平，争吵刚一开始他的好太太就把他推到了一边，并且横蛮地命令他闭上了嘴。而他根本就没有机会为自己辩护，因为拉德尔太太露出了显然要晕倒过去的迹象；这一迹象被客厅里的人从窗口看见了，于是巴德尔太太、山德斯太太、女房客以及女房客的女仆都急忙冲了出来，把她抬进屋去——与此同时，她们全都在异口同声地说各种怜惜和抚慰的话，仿佛她是尘世中苦难最深重的人之一。抬进客厅之后，她被安置在一张沙发上；从二楼下来的那位太太又跑上二楼，拿来一瓶挥发盐，然后紧紧抱住拉德尔太太的脖子，以女人特有的全部的温存与怜惜把挥发盐凑到她的鼻子下面，直到那位夫人挣扎了很多次，最后甘愿宣告她确实好多了才罢手。

“啊，可怜的人！”罗杰斯太太说，“我知道她的心情，太了解了。”

“啊，可怜的人！我也知道。”山德斯太太说。接着所有的女士都异口同声地叹息，说她们知道那是一种什么心情，而且她们的确从心底里怜惜她。就连女房客的女仆，都喃喃道出了她的同情，尽管她只有十三岁，三英尺高。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巴德尔太太说。

“唉，是什么事惹你这么烦嘛？”罗杰斯太太问道。

“我被弄得心乱如麻。”拉德尔太太以谴责的态度答道。于是太太们纷纷向拉德尔先生投去气愤的目光。

“唉，事实是这样的，”那位不幸的绅士走上前来，说道，“我们在门口下车的时候，和那单马双轮马车的车夫发生了一点口角——”一说起单马双轮马车，他的妻子便发出一声响亮的尖叫 [124]，使进一步的解释都化为乌有，听不见了。

“你最好还是让我们来给她顺顺气吧，拉德尔。”克拉平斯太太说，“你在这里她是永远不会好的。”

所有的太太都赞同这一看法，因此拉德尔先生被推出房间，奉命到后院呼吸新鲜空气去了。他那么做了一刻钟左右，然后巴德尔太太来了，神情肃穆地向他宣告，他可以进屋去了，不过他对他太太得十分小心。她知道他并不是存心不良；不过玛丽·安远远说不上强健，假如他不当心点的话，他会措手不及地失去她，以后是追悔莫及，太可怕了，等等。拉德尔先生非常恭顺地听完这一切，随即带着极其像绵羊的神态回到了客厅。

“啊，罗杰斯太太，”巴德尔太太说，“还没给你们做介绍呢，夫人！这是拉德尔先生，夫人；这是克拉平斯太太，夫人；这是拉德尔太太，夫人。”

“——她和克拉平斯太太是姐妹。”山德斯太太提示说。

“噢，是嘛！”罗杰斯太太庄重地说；由于她就是那位房客，有女仆在一旁侍候着，因此她是庄重多于亲近，这才符合她的地位，“噢，是嘛！”

拉德尔太太甜甜地微笑，拉德尔先生鞠躬致敬，而克拉平斯太太则说：“她确实非常高兴，有机会拜识她早已久仰大名的罗杰斯夫人。”——对这一恭维，最后提及的那位女士优雅地屈尊表示了接受。

“喂，拉德尔先生，”巴德尔太太说，“我相信你应该感到非常荣幸，因为你和汤米是一路护送这么多女士去罕普斯台德的西班牙花园去的仅有的两位绅士。你不觉得他应该感到荣幸吗，罗杰斯夫人？”

“噢，那当然，夫人。”罗杰斯太太答道。她说完之后，所有其他的太太都响应说：“噢，那当然。”

“我当然感到荣幸，夫人，”拉德尔先生说，一边搓双手，露出一点有点儿振奋的倾向，“真的，说实话，我早就说过，我们乘单马双轮马车来——”

又听到这个唤醒很多痛苦记忆的字眼，拉德尔太太再次把手绢捂到了眼睛上，并发出一声被压抑住一半的尖叫，因此巴德尔太太朝拉德尔先生皱了皱眉头，示意他最好是什么也不要再说，并且装腔作势地叫罗杰斯太太的女仆“上酒”。

这是展示藏在壁橱里的财宝的信号，其中包括很多盘橘子和饼干，还有一瓶陈得泛渣的红葡萄酒——是花一先令九便士买来的——以及另一瓶十四便士的有名的东印度牌白葡萄酒，所有这一切都以款待女房客的名义被奉上，使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无限满意。克拉平斯太太的心头一度被激起一阵巨大的惊恐，因为汤米企图讲述先前针对此时正要拿出来的美味而对他进行的盘问——幸好这一企图在萌芽状态就被扼杀掉了，因为他“方法不当地”喝了半杯陈得泛渣的红葡萄酒，因而使他的生命有几秒钟陷入了危险之中——然后，大伙儿动身出门，去雇一辆到罕普斯台德去的驿马车。马车很快就雇到了，不出两个钟头大伙儿已安然无恙地到达西班牙花园茶庄。在那里，不幸的拉德尔先生的第一个举动就差点儿使他的太太旧病复发：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他点了七客茶，而实际上（正如女士们一致赞同的），让汤米从任何一位或每一位的杯子里喝茶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儿，只要不让服务员看见就成，这样可以省掉一客茶的钱，而茶却照样喝得舒舒服服。

不过，也没办法了，茶盘已经上来了，有七套茶杯和茶托，面包和黄油也是这个数。巴德尔太太被一致推举为主席，罗杰斯太太坐在她右边，拉德尔太太在左边，于是茶会非常愉快而又成功地进行起来。

“乡下多可爱啊，真的！”罗杰斯太太感叹道，“我简直希望我永远住在乡下。”

“噢，你不会喜欢那样的，夫人，”巴德尔太太连忙接腔说，因为从出租房屋考虑，鼓励这样的念头是不明智的，“你不会喜欢的，夫人。”

“噢，我想你太有活力，人缘又那么好，你不会满足于乡下的，夫人。”矮小的克拉平斯太太说。

“也许是吧，夫人。也许是的。”那位二楼的女房客叹道。

“无人在意或无人关照的孤独的人，或者是有精神创伤的，或者诸如此类的人，”拉德尔先生说，他提起了一些兴致，一边说一边看看大家，“对他们来说乡村的确是非常好的。人们常说，乡村属于受伤的心灵啊。”

唉，这个不幸的男子，他无论说别的什么，都要比这样一句话中听啊。可不，巴德尔太太一听见这话，就当然地哭了起来，并且当即要求带她离席，而那个注重亲情的小孩子一见此情景，也开始极其伤心地号啕大哭起来。

“有谁会相信呢，夫人，”拉德尔太太大叫道，猛然转向二楼的女房客，“谁会相信一个女人会嫁给像他这样的时刻在玩弄女人的感情的、根本不像个男子汉的东西呢，夫人？”

“亲爱的，”拉德尔先生抗辩说，“我根本就没什么用意，我亲爱的。”

“没什么用意！”拉德尔太太重复道，带着极大的轻蔑与不屑，“滚。看见你我就受不了，你这畜生！”

“你可不要气坏了身子，玛丽·安，”克拉平斯太太插话说，“你可真得为自己着想，我亲爱的，你从来不顾自己的身体啊。走呀，拉德尔，乖点吧，不然你只能惹她生气。”

“你最好是自个儿喝茶去，先生。”罗杰斯太太说，又开始用那挥发盐瓶子了。

按习惯正在为吃面包和黄油忙得不亦乐乎的山德斯太太也表示了同样的看法，于是拉德尔先生就一声不吭地走开了。

在这之后，那位抱起来已经太大的巴德尔少爷大大地闹腾了一阵，他在往他母亲怀里钻的过程中把靴子伸到了茶桌上，在茶杯和茶托中间制造了一些混乱。不过，那种在女士们之间具有传染性的昏厥性的发作，通常是难得持续很久的；因此，在好好地吻了吻他，对他稍微哭了几声之后，巴德尔太太恢复了平静，她把他放到地上，纳闷自己刚才怎么那么傻，然后又添了一点茶。

正是在这个时候，车轮声由远而近传将过来，女士们抬头望去，见一辆出租马车在花园门口停下。

“又有朋友来了！”山德斯太太说。

“是一位绅士。”拉德尔太太说。

“哇，是杰克逊先生，道森和福格事务所的那个年轻人，不是他才怪！”巴德尔太太叫道，“唉，天哪！匹克威克先生肯定不愿付赔偿费。”

“或者求婚！”克拉平斯太太说。

“哎呀，那位绅士怎么这么慢腾腾的，”罗杰斯太太说，“他干吗不快点呢？”

在这位女士说这些话的时候，杰克先生正从车里出来，朝手里拿着一根粗大的白杨木棍子的缠着黑色绑腿的衣衫褴褛的人说了一点什么，然后就转身离开马车，朝女士们坐的地方走了过来；他一边走一边把他的头发沿帽子的边缘盘好。

“有什么问题吗？发生了什么事吗，杰克逊先生？”巴德尔太太急切地说。

“什么也没有，夫人，”杰克逊先生答道，“都好吗，女士们？请原谅，女士们，冒昧打扰了——不过，是为了法律事务，女士们——法律。”杰克逊先生在道歉的同时微微一笑，朝大家鞠了一躬，还掠了掠头发。罗杰斯太太对拉德尔太太耳语说他真是一个优雅的小伙子。

“我去高斯威尔街拜访，”杰克逊接着说，“听女仆们说你在这儿，于是就雇了马车来了。我们的先生们想请你马上进城去，巴德尔太太。”

“天哪！”那位女士脱口叫道，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大感吃惊。

“是这样，”杰克逊说，一边咬了咬嘴唇，“是很急的要紧事儿，无论如何都不能耽搁。真的，道森清清楚楚这么对我说的，福格也这么说了。我特意叫马车留了下来，好让你坐着回去。”

“真是奇怪！”巴德尔太太叫道。

女士们都承认这事儿的确奇怪，不过她们又一致认为那准是非常要紧的事儿，不然道森和福格不会派人来。再说，既然是要紧事儿，她就应该马上到道森和福格那儿去，一刻也不耽搁。

被自己的律师如此急得要命地苦找，足以让人产生好几分骄傲与得意之感，这一点对巴德尔太太来说无论如何都不能不说是一件快事，尤其是一想到可以合情合理地推测此事能提高她在二楼的房客心目中的地位，她就更感到惬意了。她假惺惺地笑了笑，装出极其心烦和犹豫的神情，到最后才得出结论，说她想应该去一趟。

“不过你这么大老远赶来，要吃点什么提提神吗，杰克逊先生？”巴德尔太太用劝说的口吻说。

“唉，的确是没有多少时间可耽误了，”杰克逊先生说，“再说我还有一位朋友哩。”他接着说，一边望了望那边那个拿着白杨木棍子的人。

“噢，叫你的朋友也过来吧，先生，”巴德尔太太说，“请叫你的朋友过来吧，先生。”

“噢，多谢了，我想还是不啦，”杰克逊先生说，露出几分尴尬的神情，“他不太习惯于和太太们交往，那会使他难为情的。假如你叫招待员拿点不兑水的酒给他，他不会马上就喝的，不会的！——不信就试试！”说这些话的时候，杰克逊先生把手指戏谑性地绕着鼻子转来转去，以提醒他的听众他说的是反话。

招待马上被派到那位害羞的绅士面前，于是害羞的绅士喝了点什么；杰克逊先生也喝了点，太太们出于好客也喝了点。然后杰克逊先生说恐怕是动身的时候了；听了这话，山德斯太太、克拉平斯太太和汤米都上了马车（他们是被安排好陪伴巴德尔太太的，其他的人都留给拉德尔先生呵护了）。

“艾萨克。”巴德尔太太准备上车的时候，杰克逊先生说道，一边抬头看了看那个拿白杨木棍子的人，他坐在驾驶座上，正在抽雪茄。

“什么事？”

“这位是巴德尔太太。”

“噢，我知道，早就知道了。”那人说。

巴德尔太太上了车，杰克逊先生跟着上了车，然后他们就上路了。巴德尔太太禁不住对杰克逊先生的朋友所说的话细细琢磨了一番。多精明的家伙啊，这些吃法律饭的人。天哪，他们多会认人啊！

“我们的先生们的诉讼费的事儿真叫人不愉快啊，不是吗？”杰克逊先生说，此时克拉平斯太太和山德斯太太已经睡着了，“我是说你的诉讼费账单。”

“很抱歉他们拿不到它们。”巴德尔太太答道，“不过，假如你们这些搞法律的人把这些事情当投机生意做，那你们肯定会不时蒙受损失，我知道。”

“我听说，在审判结束后，你曾给过他们一张确认你的诉讼费数额的字据 [125]吧？”

“是的。那不过是一种形式而已。”巴德尔太太答道。

“当然，”杰克逊干巴巴地答道，“完全是一种形式。完全是。”

他们的车继续前行，巴德尔太太睡了过去。过了一些时候，马车的停顿使她惊醒过来。

“天哪！”这位女士说，“我们到弗里曼法庭了吗？”

“我们没有走那么远。”杰克逊答道，“请下车吧。”

巴德尔太太还没有完全清醒，就遵嘱下了车。眼前是一个奇怪的地方：一堵高高的墙，中间有一扇门，里面点着一盏煤气灯。

“喂，女士们，”拿白杨树棍子的人叫道，一边探头看看马车里头，把山德斯太太摇醒，“来吧！”山德斯太太唤醒她的朋友，下了马车。巴德尔太太倚着杰克逊的手臂，拉着汤米的手，已经走进大门口。她们也跟着走了进去。

他们拐进去的那个房间样子比大门还要古怪。那么多男人站在那里！他们眼睛瞪得那么大！

“这是什么地方呀？”巴德尔太太问道，停住了脚步。

“不过是我们的一个公共事务所而已，”杰克逊答道，一边催促她穿过一道门，同时回头看看别的太太是否跟上了，“当心点，艾萨克！”

“万无一失。”拿白杨树木棍子的男人答道。那道门在她们身后沉重地关上，他们走下一小段台阶。

“我们到了，终于到了。万事大吉，巴德尔太太！”杰克逊说道，一边神采飞扬地看看四周。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巴德尔太太问道，心里有了几分忐忑不安。

“是这样，”杰克逊答道，把她拉到旁边，“不要害怕，巴德尔太太。天底下再没有比道森更善解人意的了，太太，也再没有比福格更仁慈宽厚的了。强制你支付诉讼费是他们的职责，他们是公事公办啊；但是他们都为你着想，千方百计想使你免受感情刺激。回想一下这事儿办得多么巧妙，你一定会感到莫大的安慰！这里是弗里特监狱，夫人。祝你晚安，巴德尔太太。夜安，汤米！”

杰克逊在那个拿白杨木棍子的人的陪同下匆匆地离去了，另一个一直在旁观的手里拿着钥匙的男人领着那位张皇失措的女性走上另一小段通往另一道门的台阶。巴德尔太太猛烈地发出尖叫；汤米也吼叫起来；克拉平斯太太缩成了一团；山德斯太太则拔腿就跑。因为，那里刚好站着受到损害的匹克威克先生，他每天夜里都要出来透透气；他旁边倚着塞缪尔·威勒。威勒一看见巴德尔太太，就脱帽致敬以示挖苦，而他的主人则当即愤然转身而去。

“不要为难那个女人，”看守对威勒说，“她是刚进来的。”

“是犯人呀！”山姆说，迅速戴好帽子，“原告是谁？为了什么？说呀，老兄。”

“道森和福格，”看守说，“强制执行诉讼费。”

“喂，约伯，约伯！”山姆叫道，冲进了过道里，“快去佩克尔先生那儿，约伯。我要他马上来。我看是有招啦。有戏啰。好啊！东家上哪儿去了？”

但是对这一问话无人答复，原来约伯一接到任务就发疯似的跑开了，而巴德尔太太也已不折不扣地昏厥过去。

第四十七章　主要是关于公务，以及道森和福格的暂时获利。温克尔先生在离奇情形下重新出现。事实证明匹克威克先生的仁慈强于他的固执

约伯·特洛特尔朝霍尔本一路狂奔，绝不减速；他有时跑在路中间，有时跑在人行道上，有时是在沟渠里，完全根据大道每一段上的男人、女人、孩子和马车的拥挤情况而变化；他不顾一切障碍，一刻不停地狂奔，一直跑到了格雷院的大门口。然而，尽管他一路狂赶，他到达的时候大门已关上足足半个钟头了，而当他找到佩克尔先生的洗衣妇时，离监狱关门过夜的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了——这位洗衣妇和已结婚的女儿住在一起，她女儿嫁给了一个不住店的招待员，他在与格雷院胡同后面某个地方的某家酒厂紧紧毗邻的某条街上的某一号房子的二楼租了房子。找到洗衣妇之后，还得把劳顿先生从喜鹊与树桩旅馆的后厅里搜索出来。约伯刚刚实现这一目标并传达了山姆·威勒的口信，时钟已经敲响十点。

“瞧，”劳顿说，“现在太晚了。你今晚是进不去了；你得有大门钥匙才成，我的朋友。”

“不要管我，”约伯答道，“我是哪儿都可以睡觉的。不过今晚拜见佩克尔先生不是更好吗？那么明天一大早我们可以到那边去了。”

“唉，”劳顿在稍作考虑之后回答说，“假如是为了别的什么人，佩克尔先生是不大乐意我上他家去的；但既然是为匹克威克先生的事儿，我想我不妨就自作主张，叫一辆马车去，记事务所的账。”决定了这么办之后，劳顿先生拿起帽子，要求在场的同事们在他暂时离岗期间选定一位代理主席，然后就带路去到最近的马车站，叫了一辆最漂亮的马车，要车夫把车赶到拉塞尔广场的蒙塔格街。

佩克尔先生那天晚上正在大宴宾客，足以证明这一点的是：客厅的窗户透出的灯光、一台校正过音的大钢琴的声音、一台声音有待矫正的竖式小钢琴的声音以及弥漫在台阶和门口的一股难以抗拒的浓烈肉香。事实是这样的，有两位相当好的乡村代理人恰好同时来到了城里，于是就召集了一个愉快的小小晚会来欢迎他们，来客中包括人寿保险所的秘书斯尼克斯、杰出的法律顾问普罗西先生、三位律师、一位破产委员会委员、一位来自法律学院的特别律师以及他的学生——一个小眼睛的专横的年轻绅士，写过一本有关转让法的书，书中有大量的脚注与引证；另外还有几位杰出的非凡人物。小个子的佩克尔先生听到低声通报他的书记员求见，便从宾客们中脱身出来。他走到餐厅，看见劳顿先生和特洛特尔先生站在那里，他们的轮廓在一支厨房蜡烛的光线下显得非常暗淡模糊——那支蜡烛是由一位屈尊穿上厚布绒短裤和棉袜子出来当差、按季度拿工钱的绅士带着对书记员以及一切与“写字间”有关的事物的分寸得当的轻蔑放到桌上的。

“喂，劳顿，”矮小的佩克尔先生说，一边关上房门，“什么事啊？该不是有什么重要信件吧？”

“不是，先生。”劳顿答道，“这位是从匹克威克先生那儿来的人，先生。”

“从匹克威克那儿来的，呃？”矮个子说，迅速转向约伯，“好，什么事呀？”

“道森和福格已经为付诉讼费的事儿对巴德尔太太采取了强制措施，先生。”约伯说。

“不会吧！”佩克尔叫道，把双手插进口袋，倚靠在碗橱上。

“是的。”约伯说，“看样子审判一结束他们就从她那里搞到了一张诉讼费的承认字据。”

“天哪！”佩克尔说，他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用右手的指关节击打左掌心，加重语气说，“他们可真是我打过交道的人之中最老到的无赖啊！”

“我所见识的最毒辣的律师，先生。”劳顿评论道。

“毒辣！”佩克尔响应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们哩。”

“真是的，先生，真是不知道。”劳顿答道。然后，师徒俩沉思了片刻，脸上带着某种生动的表情，仿佛他们是在思考人类的心智所获得的最美丽、最巧妙的发现中的一项似的。等他们从佩服的出神状态中稍稍回过神来的时候，约伯·特洛特尔就把他的任务的其余部分也都说了出来。佩克尔深思熟虑地点点头，掏出表来。

“明天十点正，我会去那儿。”矮个子说，“山姆是很对的。告诉他好了。你要来一杯葡萄酒吗，劳顿？”

“不啦，谢谢你，先生。”

“我想你的意思是来一杯。”矮个子说，一边转身到碗橱里找酒瓶和酒杯。

由于劳顿的意思的确是来一杯，因此他也就不再提这一话题了，而是用一种可以听得见的低语问约伯挂在壁炉对面的佩克尔的画像是不是惟妙惟肖，约伯当然回答说是的。这时葡萄酒倒出来了，劳顿举杯祝佩克尔太太和孩子们健康，约伯则向佩克尔表示了美好祝愿。由于那位穿厚绒布短裤和棉袜子的绅士认为送他们出去不在其职责范围之内，因而表里如一地拒绝应铃，因此他们也就只好自己送自己了。律师重新回到客厅，书记员去了喜鹊与树桩旅馆，约伯则上修道院花园菜市找一个菜筐子过夜去了。

第二天早上在约定的时间，那位心情愉快的矮个子律师准时敲响了匹克威克先生的房门，山姆·威勒非常敏捷地开了门。

“佩克尔先生来了，先生。”山姆向匹克威克先生通报说，后者正若有所思地坐在窗边。“很高兴你能偶然来看一看，先生。我想东家会有那么一句半句的要和你谈谈吧，先生。”

佩克尔会意地看了山姆一眼，暗示他明白不要说他是被请来的，并且示意山姆过来，凑在他的耳边简短地低语了几句。

“不会吧，先生？”山姆说，非常惊讶地后退了一步。

佩克尔点点头并且微笑起来。

塞缪尔·威勒先生先是看看矮个子律师，然后看看匹克威克先生，然后看看天花板，然后再看看佩克尔；咧开嘴巴一笑，然后是放声大笑，而最后，他从地毯上捡起帽子，不做任何解释，就扬长而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匹克威克先生问道，惊讶地看着佩克尔先生，“是什么事儿使山姆进入如此奇怪的状态呀？”

“噢，没什么，没什么。”佩克尔答道，“来吧，我亲爱的先生，把你的椅子搬到桌子边来吧。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哩。”

“那些是什么文件呀？”当矮个子把一小沓用红带子扎着的文件放在桌上时，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巴德尔太太诉讼匹克威克一案的文件。”佩克尔答道，开始用牙齿咬带子的结。

匹克威克先生把他的椅子用力一拉，椅子腿在地上磨得吱吱直响，然后他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合起双手，严厉地——假如匹克威克先生真能严厉的话——看着他那位法律界的朋友。

“你不乐意听到说起这个案子吗？”矮个子说，还在忙着解那个结。

“是的，的确不乐意。”匹克威克先生答道。

“真抱歉，”佩克尔接着说，“因为这就要成为我们交谈的话题了。”

“我真情愿我们之间永远不再提这个话题，佩克尔。”匹克威克先生连忙插话。

“啐，啐，我亲爱的先生，”矮个子男人说，他一边解一扎文件，一边斜着眼睛热切地看着匹克威克先生，“这事儿必须提。我是特意为它来的。好了，你准备好听我说我要说的话了吗，我亲爱的先生？不用急；你要是没准备好，我可以等。我这儿有今天的晨报。我可以好好等你。瞧！”说到这儿，矮个子男人把一条腿往另一条腿上一架，做出一副开始读报的模样，看上去非常镇静而又专注。

“得啦，得啦，”匹克威克先生说，随着一声叹息心软下来，同时露出了微笑，“说一说你非说不可的事吧；我想，还是老一套吧？”

“有点不一样了，我亲爱的先生，有点不一样了，”佩克尔答道，一边从容不迫地把那份报纸折好，再放进口袋，“巴德尔太太，本案的原告，进这牢子里了，先生。”

“我知道了。”匹克威克先生答道。

“很好，”佩克尔反驳说，“我想，你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吧？我的意思是，是根据什么事由，是谁指控的。”

“知道，至少我已经听山姆说过了。”匹克威克先生说，假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山姆所说的，”佩克尔答，“我敢说是完全正确的。而现在嘛，我亲爱的先生，我要问的第一个问题是，那个女人是否要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匹克威克回应道。

“留在这里，我亲爱的先生。”佩克尔答道，他靠在椅子背上，目不转睛在看着他的当事人。

“你怎么能问我呢？”那位绅士说，“那取决于道森和福格，你是清楚的，一清二楚。”

“我什么都不清楚。”佩克尔坚决地反驳说，“那不取决于道森和福格。你是了解那些人的，我亲爱的先生，跟我一样了解。那完全彻底、不折不扣地取决于你一个人。”

“取决于我！”匹克威克先生脱口叫道，神经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又马上坐了回去。

矮个子在他的鼻烟盒盖子上敲了两下，打开盖子，捏了一大撮，然后又盖上，重复道：“取决于你。”

“我说呀，我亲爱的先生，”矮个子男人继续说，仿佛从鼻烟里获取了信心似的，“我说呀，她要么马上获释，要么永远关在这里，一切取决于你，而且只取决于你。听我说完，我亲爱的先生，请听着，而且不要这么激动，因为那只会让你出一身大汗，没什么好处的。我说呀，”佩克尔继续说，每说一个字就换一个手指在桌面上点一下，“我说呀，除了你，没有任何人能把她从这个悲惨的洞窟里救出去；你要是救她，唯一的办法就是交纳那个案子的诉讼费——原告和被告双方的诉讼费——把它们交到弗里曼法庭的那些诉棍手里。哎，请安静，我亲爱的先生。”

在这一席讲话的过程中，匹克威克先生的脸色发生了极其惊人的变化，他显然快要大发脾气了，但他还是尽可能地遏制住了愤怒。而佩克尔呢，又吸了一撮鼻烟来加强他的论辩力，接着往下说：

“今天早上，我见过那个女人了。付了诉讼费，你就可以完全免予清偿赔偿金了；另外——我知道，这一点是更值得你好好考虑的，我亲爱的先生——以写信给我的形式，发表一份出自她之手的自愿声明书，声明整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是由道森和福格这两个家伙煽动、怂恿和操办的；表明她深感后悔，做了骚扰和伤害你的工具；还表明她恳请我出面调解，请求你的原谅。”

“条件就是我替她付诉讼费吧，”匹克威克先生气冲冲地说，“多么有价值的文件啊，真的！”

“这事儿是无条件可讲的，我亲爱的先生，”佩克尔得意地说，“我所说的那封信就在这里。是今天早上九点由另一个女人送到我的办公室的，在我来到这儿或者和巴德尔太太沟通之前就送到了，我以我的荣誉保证这点。”矮个子律师从那一沓文件里拣出那封信，把它放在匹克威克先生的手肘边，并且一连吸了两分钟的鼻烟，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你要对我说的全说完了吗？”匹克威克先生温和地问道。

“没全说完哩，”佩克尔答道，“现在我还不能说，那份被告承认书的措辞、以巴德尔太太名义发表的那封信的性质以及我们能收集的有关整个诉讼的证据，已足以证明那是一项阴谋串通的诬告。我恐怕还不能说，我亲爱的先生；他们太狡猾了，我怀疑不见得能治得住他们。不过，我想说的是，无论如何，所有这些事实联系在一起，足以在明事理的人心目中证明你的清白了。好了，我亲爱的先生，现在我要听你的了。这一百五十镑，或者这个数左右——算个整数吧——对你来说算不了什么。陪审团已做出对你不利的裁决；对，他们的裁决是错的，但他们仍然自以为是地做出了判决，而且结果是不利于你的。你现在有了一个机会，只需轻易的条件，就可以使你的处境远远优于留在这儿；你若是留在这儿，那么不了解你的人只会归咎于你，认为你纯粹是一个顽固不化、执迷不悟、残忍固执的家伙，别无其他，我亲爱的先生，相信我好了。这个机会可以使你重新回到朋友们身边，可以恢复你往日的追求，恢复你的健康和娱乐；还可以解放你忠心耿耿的仆人，否则他是会陪你坐牢坐到你死去的，既然是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你能够犹犹豫豫，轻易错过吗？尤为重要的是，借此你可以以德报怨——我知道，我亲爱的先生，这是合乎你的本心的——把这个女人从悲惨处境与道德堕落中拯救出来。按我的心愿，即便是男人都不该落到这步田地，更何况受此劫难的是一个女人，那就更加可怕而残忍了。现在我问你，我亲爱的先生，不仅以你的法律顾问的身份，而且是作为你非常忠实的朋友问你，你是否只是出于无谓的顾虑，生怕那为数不多的几镑钱落入那两个恶棍的口袋，因此就放弃实现以上所有目标并完成如此大的善事的机会？其实，那么一点钱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只会使他们越来越贪心，所得越多就贪图越多，最后必定因多行不义而自毙。我把这些值得考虑的情况向你提出来，我亲爱的先生，虽然说得既无力也不充分，但我还是恳请你想一想。你要是乐意就好好想一想吧。我在这儿非常耐心地等你的答复。”

匹克威克先生还来不及答复，佩克尔先生还来不及把在发表了如此长篇大论之后必定需要的鼻烟吸掉二十分之一，门外已传来一阵喃喃的低语，紧接着是一声犹豫的敲门。

“哎呀，哎呀，”已经被他朋友的请求弄得显然激动起来的匹克威克先生叫道，“那扇门真烦人！谁呀？”

“是我，先生。”山姆·威勒答道，把头探了进来。

“我现在不能跟你谈，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我这会正有事儿，山姆。”

“对不起，先生，”威勒先生答道，“不过这里有一位女士，先生，她说有非常特别的事要跟你说。”

“我不能见任何女士。”匹克威克先生答道，他脑子里充斥的全是巴德尔太太的形象。

“我不太相信，先生。”威勒先生鼓动说，一边摇摇头，“假如你知道是谁在附近，先生，我相信你的口气就会变的；就像老鹰听见知更鸟在角落附近歌唱时，大笑着自言自语那样。”

“是谁呀？”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你愿见她吗，先生？”威勒先生问道，同时用手把住门，仿佛他在门的那一边藏着一头什么奇怪的生猛动物似的。

“我想我是非见不可了。”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看了看佩克尔。

“那么，就开始吧，”山姆叫道，“鸣锣，开幕，两个阴谋家登场。”

山姆·威勒说着，把门敞开，纳撒尼尔·温克尔慌慌张张地冲进门来，被他拉着手跟在后面的是一位年轻女士，正是在丁格莱谷穿着靴口镶有毛皮的靴子的那一位；她这会儿脸带非常可爱的娇羞与惶惑，穿着紫丁香颜色的丝绸衣服，戴着时髦的女帽和华丽的面纱，模样比先前更加漂亮了。

“艾拉贝拉·艾伦小姐！”匹克威克先生喊道，从椅子中站了起来。

“不对，”温克尔先生答道，跪了下来，“应该叫温克尔太太。冒昧，我亲爱的朋友，请原谅！”

假如没有佩克尔的笑脸以及背景中山姆和那位漂亮女仆的身影作为确凿无疑的佐证的话，匹克威克先生几乎不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或许他简直就无法相信那一切。大家都饶有兴味地注视着这一切活动，颇感满意。

“噢，匹克威克先生！”艾拉贝拉说道，声音很低，好像因沉寂而警觉起来似的，“你能原谅我的冒失吗？”

匹克威克先生对这一请求没有用言语答复，而是很匆忙地摘下眼镜，抓住那位女士的双手，接连吻了很多次——或许比绝对需要的次数多得多哩——然后，仍然握着她的一只手，对温克尔先生说他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并且叫他站起来。温克尔先生遵嘱站了起来，此前他已经以一种悔罪的姿态用帽檐蹭鼻子蹭了好几秒了；于是匹克威克先生在他背上轻轻拍了几下，然后又热心地和佩克尔握手。而佩克尔呢，在表示恭喜方面丝毫也不落后，他对新娘和漂亮的女仆表示了美好的祝愿，又热情洋溢地使劲握住温克尔先生的手，然后是以吸鼻烟为他欢乐的表示作结，他吸得那么多，多得足以叫六七个只长着普通鼻子的汉子打一辈子喷嚏。

“哎，我亲爱的姑娘，”匹克威克先生说，“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来，坐下来，让我饱饱耳福吧。她多好看呀，不是吗，佩克尔？”

匹克威克先生补充说，一边端详艾拉贝拉的脸庞，目光中充满了骄傲与欣悦，仿佛她是他女儿似的。

“赏心悦目啊，我亲爱的先生，”矮子个男人答道，“假如我还没结婚的话，我准会嫉妒你的，你这家伙。”在这样表白的同时，矮个子律师对温克尔先生的胸膛戳了一下，而那位绅士也回敬了一下，然后他们俩都放声大笑起来。但他们的笑声都不及塞缪尔·威勒先生的响亮——因为他刚刚在碗橱门的掩护下吻了那个漂亮女仆，感情得到了宣泄。

“我对你永远感激不尽啊，山姆，真的。”艾拉贝拉说，露出再甜蜜不过的微笑，“我永远忘不了你在克里夫顿花园所尽的力。”

“别再提那事儿了，夫人，”山姆答道，“我不过是顺其自然而已，夫人，就像那个大夫给孩子放血使他死掉时对他母亲说的那样。”

“玛丽，我亲爱的，坐下来吧，”匹克威克先生说，打断了以上的客套话，“好了，现在说说吧。你们结婚多久了，呃？”

艾拉贝拉羞涩地看了看夫君，他答道：“才三天。”

“才三天，呃？”匹克威克先生说，“那么这三个月以来你们在干什么呀？”

“噢，真是的！”佩克尔答道，“说吧，说一说干吗拖这么久。你们看匹克威克先生唯一感到吃惊的是，这一切怎么没有在几个月以前办好。”

“哎，是这样的，”温克尔先生答道，一边看着他那位羞红了脸的年轻妻子，“我好久都不能说服贝拉逃出来；等我说服了她之后，又过了好久才找到机会。再说，玛丽也得提前一个月预告，才能辞掉工作离开隔壁那户人家，而没有她的帮助我们是不可能办成事的。”

“言之有理，”匹克威克先生叫道，这时他已重新戴上眼镜，从艾拉贝拉看到温克尔，又从温克尔看到艾拉贝拉，脸上洋溢着热心与温情所能带给人类的脸庞的最大的欢乐，“言之有理啊！看来你们的行动是非常有步骤的，你哥哥对这一切都知道吗，我亲爱的？”

“噢，不，不，”艾拉贝拉答道，脸色变了样，“亲爱的匹克威克先生，他只能从你这里——只能从你嘴里知道这一切啊。他是那么粗暴，那么有成见，而且那么——那么偏心，一心只为他的朋友索耶先生着想，”艾拉贝拉补充说，低下了头，“所以我对结果非常害怕。”

“啊，可不是嘛。”佩克尔严肃地说，“你可得为他们处理这件事，我亲爱的先生。这些年轻人尽管对别的人不听不理，对你却是尊敬的。你可得阻止过火行为，我亲爱的先生。血气太旺，血气太旺。”矮个子吸了一撮有警示意味的鼻烟，颇有疑虑地摇了摇头。

“你忘了，我亲爱的，”匹克威克先生温和地说，“你忘了我眼下是个囚犯。”

“不，我的确没有忘记，我亲爱的先生。”艾拉贝拉答道，“我从来没有忘记。我不停地在想你在这么可怕的地方要受多大的苦。但是我希望，你为自身考虑绝不会去做的事情，或许为我们的幸福着想会去做。假如我哥哥先是从你这里听说这一切，我觉得我们肯定能和好。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属，匹克威克先生，除非你为我说说情，不然我恐怕连他也要失去了。我做错了，大错特错，我知道。”说到这里，可怜的艾拉贝拉把脸埋在手绢里痛哭起来。

这些眼泪对匹克威克先生的天性产生了巨大影响；而当温克尔先生一边为她擦眼泪，一边用非常甜蜜的声音所能形成的最甜蜜的语调来哄她和恳求她时，老先生变得非常不安起来，显然有点不知所措，他在自己的眼镜、鼻子、紧身裤、头和绑腿摩来擦去的种种神经质的动作便是明证。

佩克尔先生利用了这些犹豫不决的迹象（看来那对年轻夫妻早上已经去找过他了），凭其精明和对法律的熟悉，他鼓动说：老温克尔先生对他儿子在人生历程中迈出的这重要的一步还一无所知；这位儿子的前途完全取决于老温克尔先生继续以他那迄今丝毫未减的爱子之情对待儿子，而假如这件大事长时间瞒着他的话，那么他就不见得会那样了；匹克威克先生上布里斯托尔去找艾伦先生的时候，不妨以同样的理由去伯明翰拜访一下老温克尔先生；最后，老温克尔先生有充分的理由和权利把匹克威克先生在某种程度上视为他儿子的监护人和忠告者，而且，由于匹克威尔先生的个人性格的关系，他理应亲自去拜会老温克尔先生，亲口说明事情的全部情况以及他参与此事的情况。

申辩进行到这一阶段时，图普曼先生和斯诺格拉斯先生赶到了，由于要把所发生的一切告诉他们，包括赞同和反对的各种理由，因此全部论点被重述了一遍，接着每个人又以自己的方式就自己的论点进行了自认为长度合适的论述。最后，匹克威克被辩驳或规劝得完全放弃了他所有的决定，而且被弄到了几乎要陷入神志不清的危险的境地，因此他把艾拉贝拉抱在怀里，宣称她是一个非常可爱的人儿，说不知怎的，他打从一开始就一直非常喜欢她，还说他绝没有心思去妨碍年轻人的幸福，他们爱怎么差遣他就怎么差遣好了。

一听到这一让步，威勒先生的第一个行动就是派约伯·特洛特尔到那位著名的所罗门·佩尔先生那儿去，请他按法定手续签发正式的释放文件，那是他的谨慎的父亲出于先见之明留在那位博学之士手里以备万一急用的。他的第二个行动是，用他的全部现金买了二十五加仑非烈性的黑啤酒；他本人亲自在板球场上为参与分享的每个人斟酒；分享完之后，他在那建筑物各个地方大声欢呼，直到喊哑嗓子，然后就安安静静地进入了他通常那种镇静而颇具哲学家风范的状态。

当天下午三点，匹克威克先生对他的小牢房看了最后一眼，好不容易从热切地拥来和他握手的那群债务人中挤出去，走到了看守室的台阶上。在这里他回过头去看看周围，这样做时他的眼睛发亮了。在挤在那里的脸庞苍白、憔悴的人之中，他发现没有哪一个不是因他的同情与仁慈而更加快乐的。

“佩克尔，”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招呼一个年轻人过来，“这位是金格尔先生，我以前说起过的人。”

“很好，我亲爱的先生，”佩克尔答道，盯着金格尔，“你会再见到我的，年轻人，明天。我希望我带给你的消息，会让你永远铭记在心并且深深感动，先生。”

金格尔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抖得很厉害地握了一下匹克威克先生伸出的手，然后就走开了。

“约伯你是认识的吧，我想？”匹克威克先生说，介绍了这位绅士。

“我认得这个恶棍，”佩克尔心情愉快地答道，“照顾一下你的朋友，明天下午一点不要走开。听见了吗？那么，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匹克威克先生答道，“你把我要你送去的小包裹给你的房东了吗，山姆？”

“给了，先生，”山姆答道，“他忍不住哭了，先生，说你非常慷慨而且周到，还说但愿你能给他种上一场急性肺痨病，因为他那位在这里住了很久的老朋友死了，无论在哪里他都找不到第二位了。”

“可怜的人，可怜的人！”匹克威克先生说，“上帝保佑你们，我的朋友们！”

在匹克威克说这句告别话的时候，那群人发出大声的呼唤，其中有很多人要上来再次和他握手，这时他挽起佩克尔的手，匆匆忙忙出了监狱，此刻他的心情比他当初进来时悲哀、忧郁很多。哎！有多少悲哀而又不幸的人被他抛在了身后啊！

那天晚上是快乐的，至少对乔治与兀鹰旅馆那一方来说是如此；第二天早上从它那好客的大门里出来的两颗心是轻松、欢快的。这两颗心的拥有者是匹克威克先生和山姆·威勒，前者很快被安置进一辆舒适的驿马车，车的后部有一个小小的尾座，后者非常敏捷地登了上去。

“先生。”威勒先生对他的主人叫道。

“哎，山姆。”匹克威克先生答道，把头从车窗里伸了出来。

“我希望这些马也在弗里特监狱里待过三个月，先生。”

“为什么，山姆？”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哎，先生，”威勒先生大声说道，一边搓搓双手，“要是待过的话，它们跑起来会有多欢快啊！”

第四十八章　叙述匹克威克先生如何在塞缪尔·威勒的帮助下试图软化本杰明·艾伦的心，并缓解罗伯特·索耶先生的愤怒

本·艾伦先生和鲍勃·索耶先生一起坐在店铺后面的小手术室里，正在讨论剁牛肉和未来的前途，这时，他们并非不自然地把话转到了鲍勃的业务状况，以及他目前从他所献身的光荣职业中获得充分的经济独立的可能性。

“——这个，我想，”鲍勃·索耶先生顺着原来的话题往下说，“这个，我想，本，很没有把握啊。”

“什么很没把握？”本·艾伦先生问道，同时喝了一口啤酒来增强心智的敏锐度，“什么很没把握呀？”

“唉，可能性呗。”鲍勃·索耶先生答道。

“我忘了，”本·艾伦先生说，“啤酒提醒我我忘了，鲍勃——是的，是没把握。”

“真是奇怪，穷人们对我真是关爱有加啊！”鲍勃·索耶说，带着思索的神情，“他们整个晚上没有哪个钟头不叫醒我的；他们用的药多得超出我的想象；他们用起泡膏和用水蛭的那种坚韧，真值得用来干大事业；他们给家里增添人口的架势真够吓人的。最后这一项中有六单预约，都是在同一天，本，全部委托了我。”

“很爽心嘛，不是吗？”本·艾伦先生说，一边拿起他的盘子添了一点剁牛肉。

“噢，很爽心，”鲍勃答道，“不过，与病人为能省一两个先令而信任你时感到的惬意相比，也不算什么。这个生意在广告里是说得很妙的，本。这是一种业务，一种很大的业务——就是这样。”

“鲍勃，”本·艾伦先生说，一边放下餐刀和餐叉，盯着他的朋友的脸庞，“鲍勃，我要告诉你。”

“告诉什么？”鲍勃·索耶先生问道。

“你应该尽快使自己成为艾拉贝拉的一千镑的主人，尽可能别耽误了。”

“年息百分之三的联合银行年金，现在用她的名义存在英格兰银行。”鲍勃·索耶用法律术语补充说。

“一点没错，”本补充说，“这笔钱在她成年或结婚时就归她所有了。她再过一年就成年了，而假如你鼓足勇气的话，她不出一个月就会结婚的。”

“她是一个非常迷人又可爱的女孩，”罗伯特·索耶答道，“据我所知，她只有一个缺点，本。很不幸呀，她唯一的缺点就是缺乏眼光啊——她不喜欢我。”

“我的看法是，她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本·艾伦先生轻蔑地说。

“也许吧。”鲍勃·索耶先生答道，“不过据我看，她知道她不喜欢什么，这一点更重要啊。”

“但愿，”本·艾伦先生咬牙切齿地说，瞧那模样，与其说像用刀叉吃剁牛肉的温和年轻绅士，不如说更像用手撕吃生狼肉的野蛮武士，“但愿我知道是不是有哪个恶棍在勾引她，企图获得她的爱情。我想我该把那家伙干掉，鲍勃。”

“假如我发现了，我要让他吃一粒子弹，”索耶先生说，在喝一大口啤酒的过程中停了下来，从啤酒壶上方射出凶狠的目光，“假如那样还要不了他的命的话，我接下来就为他开刀取子弹，这样要他的命。”

本杰明·艾伦先生心不在焉地对他的朋友默默注视了几分钟，然后说：

“你从来没有直截了当地向她求过婚吧，鲍勃？”

“没有。因为我看得出那是没用的。”罗伯特·索耶先生答道。

“你该求婚，在二十四个小时内一定要提出来。”本反驳说，一副极度平静的表情，“她会接受你的，否则我就要弄清原因了。我会尽力运用我的权威的。”

“唉，”鲍勃·索耶先生说，“我们走着瞧吧。”

“我们是要瞧瞧，我的朋友，”本·艾伦先生答道，恶狠狠地，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用因激动而哽噎的声音说，“你从小就爱上了她，我的朋友。在我们小时候一起在学校里读书的时候你就爱上了她，甚至在那个时候，她就很任性了，忽略了你年幼的感情。记得有一天，你出于一个孩子的爱的渴望，用一张写字本的纸把两块芷茴香小饼干和一个甜苹果整整齐齐地包成一个圆形的小包裹，坚持要她接受，你还记得吗？”

“记得。”鲍勃·索耶答道。

“她把那不当一回事，对吧？”本·艾伦说。

“是的。”鲍勃答道，“她说她把那包东西放在灯芯绒裤子的口袋里放了很久，苹果热得叫人讨厌。”

“我记得，”艾伦先生阴沉地说，“我们就自己把它吃了，轮流各咬一口地吃。”

鲍勃·索耶忧郁地皱了皱眉头，表示他在回想最后提到的那件往事；两位朋友都出神了一段时间，沉浸在各自的沉思默想之中。

在鲍勃·索耶先生和本杰明·艾伦先生进行这些交谈的过程中，那个穿灰色制服的孩子对这顿饭吃得异常拖拉感到惊讶，不时向玻璃门内投去焦急的目光，忧心忡忡地盘算到底能剩下多少剁牛肉可供他个人满足口腹之欲，被这种内心忧惧搅得神不守舍。与此同时，有一辆漆成暗绿色的私家轻便马车在布里斯托尔的街道上沉稳地行驶；车子由一匹膘肥的棕色马拉着，驾车的是一个上身穿车夫的衣服、下身却是马夫打扮的脾气不好的仆人。这种外形在惯于精打细算的老太太们所拥有和保持的很多车之中是很常见的；在这辆马车里坐的是一位老太太，她便是车的主人和所有者。

“马丁！”老太太从车的前窗喊那个脾气不好的仆人。

“啊？”马丁说。

“去索耶先生那儿。”老太太说。

“我是去那里。”坏脾气的仆人说。

老太太点头表示满意，这是坏脾气的仆人的先见之明给她的感受；坏脾气的仆人对那匹膘肥的马不折不扣地抽了一鞭，于是他们就奔鲍勃·索耶那儿去了。

“马丁！”轻便马车在罗伯特·索耶先生门口（以前的牌号是“诺克莫夫记”）停下的时候，老太太说道。

“啊？”马丁说。

“叫那个小伙计出来，照看一下马。”

“我打算自己照看。”马丁说，一边把鞭子放在马车顶上。

“我不允许这样，无论如何不允许，”老太太说，“你的证言是很重要的，我必须带你一起进屋去。在整个会见过程中你都不能离开我身边。听见了吗？”

“听见了。”马丁说。

“那好，你干吗还站着？”

“没干什么。”马丁答道。说着，这位用右脚尖踩着车轮平衡身体的仆人，慢慢地把脚从车轮上挪了下来，喊出那个穿黑色制服的孩子，打开马车门，放下踏板，伸进一只戴着黑色软皮手套的手，把老太太从车里拉了出来——他的动作是那么不在意，仿佛她是一个硬纸盒似的。

“天哪！”老太太叫道，“到了这里我就这么慌张，马丁，我浑身都在发抖。”

马丁先用黑色软皮手套掩着嘴咳嗽了一声，但没有表示同情；因此老太太就自作镇定，小跑步走上了鲍勃·索耶先生门前的台阶，马丁先生紧随其后。此时，本杰明·艾伦先生和鲍勃·索耶先生已经把兑水的烧酒喝光，并且为祛除烟味而打翻了一些令人恶心的药水，他们一看见老太太走进店铺，就急忙从里间走了出来，满脸洋溢着快乐与浓情。

“亲爱的姑妈，”本·艾伦先生叫道，“你多好啊，来看我们！这是索耶先生，姑妈；我的朋友，鲍勃·索耶先生，我对你说起过的，关于——你知道的，姑妈。”说到这里，当时还不算特别清醒的本·艾伦先生补说了“艾拉贝拉”这个名字，他本来是想用耳语说的，而实际上却说得特别清晰明了，任何人即使不想听见都无法避免。

“我亲爱的本杰明，”老太太说道，在上气不接下气中挣扎着，从头到脚都在发抖，“别惊慌，我亲爱的，不过我觉得我最好是和索耶先生单独谈一会儿。只谈一会儿。”

“鲍勃，”本·艾伦先生说，“你带我姑妈到外科手术室去好吗？”

“当然，”鲍勃用极其职业化的口气回答说，“请到这边来，我亲爱的夫人。不要害怕，夫人。我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可以使你一切正常的，毫无疑问，夫人。这里，亲爱的夫人。现在开始吧！”说着，鲍勃·索耶把老太太搀扶到了一把椅子上，关上了房门，拉了另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了下来，等着她把什么病症详细说出来，他从其中看到了一连串可望得到的利益和好处。

老太太所做的第一件事是摇了好多次头，然后开始哭泣。

“精神紧张，”鲍勃·索耶得意地说，“樟脑精兑水，每天喝三次，夜里吃点安神药。”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索耶先生，”老太太说，“这太叫人痛苦和难过了。”

“你不用开口了，夫人，”鲍勃·索耶先生答道，“我能料到你要说的一切。头出了点毛病吧。”

“很抱歉，我倒认为是心病。”老太太说，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一点儿危险都没有，夫人。”鲍勃·索耶答道，“胃是症结所在。”

“索耶先生！”老太太叫道，惊惶不安。

“毫无疑问，夫人。”鲍勃答道，显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聪明相，“药，按时吃，我亲爱的夫人，就可以防治了。”

“索耶先生，”老太太说，比先前更慌张了，“这种举止要么是对处于我这种困境的人的无礼，要么就是由于你不了解我来这里的目的。假如有什么药的能耐，或者任何我能利用的预见，能够阻止已经发生的事情的话，我当然早就用上了。我最好还是马上见我侄子。”老太太说着，气冲冲旋着她的手提包，一边站了起来。

“慢一点儿，夫人，”鲍勃·索耶说，“恐怕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怎么回事呀，夫人？”

“我的侄女，索耶先生，”老太太说，“你朋友的妹妹。”

“是的，夫人。”鲍勃说，完全不耐烦了；因为老太太虽然很激动，可说起话来却慢得要命，像老太太通常表现的那样。“是的，夫人。”

“她三天前离开了我家，索耶先生，借口去看望我的妹妹，她的另一个姑姑——她办了一所很大的寄宿学校，就在第三个里程碑附近，那儿有一棵很大的金链花树和一扇橡木大门。”老太太说，一边停下来揩眼泪。

“噢，该死的金链花树，夫人！”鲍勃说道，因焦急而完全忘记了他这一行当的尊严，“说快点吧；再加一点蒸汽吧，夫人，请快点。”

“今天早上，”老太太说，慢吞吞地，“今天早上，她——”

“她回来了，夫人，我想是的，”鲍勃说，精神大振起来，“她回来了吗？”

“不，没回来；她写了一封信。”老太太答道。

“她说了什么？”鲍勃急切地问道。

“她说，索耶先生，”老太太答道——“正是为了这件事，我才来要你让本杰明做好心理准备，一步一步慢慢地告诉他；她说她——我把信放在口袋里，索耶先生，但我的眼镜在马车上，要是没有眼镜，我假如想给你指出在信的哪一段，那只会浪费你的时间；她说，简单一句，索耶先生，她说她结婚了。”

“什么！”鲍勃·索耶先生说——或者不如说是大叫起来。

“结婚了。”老太太重复说。

鲍勃·索耶再也不往下听了，而是从外科手术室冲到了外面的铺面，以洪亮的声音喊道：“本，老兄，她逃走了。”

本·艾伦先生一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脑袋垂在膝盖以下半英尺左右的位置，他一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马上朝马丁先生莽撞地扑了过去，一把揪住了那位沉默寡言的仆人的领巾，表示出要当场把他勒死的意愿。出于常常因绝望而产生的敏捷，他当即以巨大的勇气和外科手术的技巧把这一意愿付诸实施。

马丁先生是一个话不多的人，缺乏雄辩和说服的能力，所以他带着非常镇静而又坦然的表情忍受了这一举动，忍了那么几秒；不过，后来发现它很快就变成了一种严重威胁，将导致他往后永远无力去挣工钱、食宿等的后果，于是他咕哝出一阵含混不清的抗议，把本杰明·艾伦先生打倒在地。由于那位绅士的双手纠缠着他的领巾，他别无选择，只好也跟着倒在地上。当他俩躺在地上挣扎时，店铺门突然开了，两位非常意想不到的客人来访，增加了在场的人数；来客便是匹克威克先生和塞缪尔·威勒先生。

眼前所见的情景立刻使威勒先生产生了这样的印象：马丁先生是索耶先生的诊所雇来专吃烈性药或者特意弄出病来以便做医学实验的；或者是不时吞上一点毒药，以便检验某些新的解毒剂的效力；或者是做些别的什么来促进伟大的医药科学的发展，以满足两位年轻的药剂师胸中燃烧的探索的激情。因此，山姆不想去干涉，而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观看，仿佛他对悬而未决的实验结果颇感兴趣似的。匹克威克先生可不是这样。他马上扑了过去，以他特有的力量拉扯那两个惊讶的打斗者，并且大声呼唤旁观者们进行干预。

这唤醒了鲍勃·索耶先生，他到此刻为止一直被他朋友的疯狂吓得瘫住了。在这位先生的协助下，匹克威克先生扶本·艾伦站了起来。马丁先生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在地板上了，于是也爬了起来，朝四周看看。

“艾伦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怎么回事，先生？”

“别管，先生！”艾伦先生说，露出一副傲慢不服气的样子。

“怎么啦？”匹克威克先生问道，看着鲍勃·索耶，“他不舒服吗？”

鲍勃·索耶还来不及回答，本·艾伦先生已抓住匹克威克先生的手，用悲伤的语调喃喃地说：“我的妹妹，亲爱的先生；我的妹妹啊。”

“噢，是这回事儿！”匹克威克先生说，“这事儿我们很容易解决，希望如此。你妹妹安然无恙，我亲爱的先生，我来这里就是——”

“很抱歉打断了如此有趣的行动，就像国王解散国会时说的。”一直在朝玻璃门里面窥望的威勒先生插话说，“不过，这儿还有一个实验哩，先生。有一个可敬的老太太躺在地毯上，在等待解剖或者电疗，或是别的什么起死回生的科学发明吧。”

“我忘了，”本·艾伦先生叫道，“是我姑妈。”

“天哪！”匹克威克先生说，“可怜的老太太！轻点，山姆，轻点。”

“奇怪的处境，难为家人呀，”山姆说着，把老太太抱进椅子里，“喂，锯骨头的助理，拿那挥发的玩意儿来！”

后一句是对那个穿灰衣服的孩子说，他刚把马车交给守街的人照看，听见吵嚷声后赶忙回来看看是怎么回事。穿灰衣服的孩子、鲍勃·索耶先生和本杰明·艾伦先生（他把姑妈吓得昏了过去，现在却很孝顺地渴望她苏醒过来）齐心协力，最后总算使老太太恢复了意识；然后，本·艾伦先生脸带迷惑的神情转向匹克威克先生，问他刚才正想说却被惊心动魄地打断了的话是什么。

“我想，我们这里全都是朋友吧？”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清嗓子，一边看了看那个脸色阴沉、沉默寡言的人，也就是驾驶由那匹肥马拉的轻便马车的车夫。

这句话提醒了鲍勃·索耶先生，他发现那个穿灰衣服的孩子正睁着大大的眼睛、竖着贪婪的耳朵在旁观。在这位刚入道的学徒药剂师被揪住并丢到门外之后，鲍勃·索耶要匹克威克先生放心，说他可以毫无保留地说出来了。

“你的妹妹，我亲爱的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转向本杰明·艾伦，“在伦敦，健康而又快乐。”

“她的快乐不是我的目标，先生。”本杰明·艾伦先生说，挥了一下手。

“她的丈夫是我的目标，先生，”鲍勃·索耶说，“他将是我的目标，先生，距离十二步的目标 [126]，而且我会使他成为一个很好的目标的，先生——那个卑鄙的恶棍！”这原本是一句非常高明的恐吓，而且也是心地高尚的；但是鲍勃·索耶情愿减弱它的效果，他接着又冷冷地说了一些砸烂脑袋、挖出眼睛之类的话，这些话难免落入了俗套，相比之下就显得很普通了。

“且慢，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在你对所说的那位绅士讲那些恶毒话之前，请你心平气和地想一想，他的过错有多大，而更重要的是，请你记住他是我的一个朋友。”

“什么！”鲍勃·索耶说。

“他的姓名！”本·艾伦喊道，“他的姓名！”

“纳撒尼尔·温克尔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

本杰明·艾伦先生从容不迫地把他的眼镜用他的靴子的后跟踏碎，把碎片捡起后将它们放进三个不同的口袋，然后叉起手臂，咬着嘴唇，以威胁的态度盯着匹克威克先生那张和蔼的脸。

“那么，是你，先生，是你鼓励和撮合了这一婚姻吗？”最后，本·艾伦先生问道。

“我想，准是这位绅士的仆人干的好事，”老太太插话说，“他在我的房子周围鬼鬼祟祟地游荡，企图引诱我的仆人们合谋反对女主人，马丁！”

“什么？”坏脾气的仆人说，走上前来。

“你对我说你今天早上在弄堂里见过的那个年轻的男子，是他吗？”

前面我们已看出，马丁先生是一个话很少的人，这会儿他看着山姆·威勒，点了点头，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声：“就是他！”威勒先生向来不是傲慢之辈，在目光与坏脾气的马夫相遇时，他友好地微笑致意，并且用有礼貌的字眼说曾经“幸会过”。

“这就是那个死心塌地的家伙，”本·艾伦叫道，“我差点儿没把他勒死！匹克威克先生，你怎么敢纵容你那个家伙参与诱拐我妹妹的勾当呢？我要求你解释清楚，先生。”

“解释清楚，先生。”鲍勃·索耶气势汹汹地叫道。

“这是个阴谋。”本·艾伦说道。

“地道的欺骗。”鲍勃·索耶补充说。

“可耻的欺诈。”老太太说。

“纯属骗局。”马丁评论说。

“请听我说，”匹克威克先生强烈要求说，这会儿本·艾伦先生倒进了用来给病人放血的椅子里，并开始用手绢擦脸，“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有帮过任何忙，只是在那对年轻人约会时到场做过一回见证，那约会是我无法阻止的，而且我觉得我在场更好些，可以清除任何若不在场有可能带有的不得体的色彩；这便是我在整个事件中所参与的全部活动，而且我丝毫没想到甚至在当时他们就已在考虑马上结婚的事儿了。不过，请注意，”匹克威克先生补充说，同时克制了一下自己，“请注意，我并不是说，假如我当初知道他们有意结婚我就应该阻止。”

“你们都听到了吧，各位，你们都听到了吗？”本杰明·艾伦先生说。

“但愿他们听到了，”匹克威克先生温和地说，一边看看四周，“而且，”这位绅士补充说，越说脸越红了，“我希望他们也听见这一点，先生。从我所听到的来看，先生，我坚决认为，你企图强迫你的妹妹改变自己的喜好，无论如何都是不正当的，而且我还要说，你倒应该努力以你的慈爱与宽厚对她倍加呵护，就好像她幼小时丧失的、从不熟悉的双亲犹在人间一般。而关于我那位年轻的朋友，我必须补充一句，在世俗利益的每一点上，他至少和你可以平起平坐，假如不是更胜一筹的话，而且除非我们以适当的温和与节制谈论这一问题，否则我拒绝听任何有关这一话题的讲话。”

“我愿意说上一两句话，算是对刚才发火的那位可敬的绅士的话的补充说明，”威勒先生说着，走上前来，“那就是，有一个人刚才称我作‘家伙’。”

“那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山姆，”匹克威克先生插话说，“请你住嘴。”

“那我就不说那件事了。”山姆答道，“但我只说一点，也许那位绅士相信存在什么有优先权的爱情；但根本就没那回事，因为那位女士说过，打从刚刚交往的时候起，她就受不了他。没有谁排挤过他，就算那位小姐没有遇到温克尔先生，那对他也是一样的。这就是我想说的话，先生，我希望我现在使那位绅士能感到心安理得一些。”

继威勒先生的这一番带有抚慰性的话之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本·艾伦从椅子中起身，声明说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愿见到艾拉贝拉，而鲍勃·索耶先生呢，尽管山姆说了那席抚慰性的话，还是狠狠地发誓他要对那位幸福的新娘进行报复。

但是，当事态发展到一定程度且有要悬而未决地耗下去的危险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发现老太太倒是一个得力助手，她显然被他为她侄女的事业辩护的方式深深感动了，因此她冒险走近本杰明·艾伦先生，说了一些宽心的话，其中主要有：毕竟，也许，不更糟就算好了；张扬得越少，弥补就越好，而且说实话，她并不觉得有多糟；已经过去的事没法重来，没法挽救的事就得忍耐；另外还说了一些与此类似的新奇而能激励人的宽心语。对所有这一切，本杰明·艾伦先生回答说：他并不想对姑妈或在场的任何人不敬，但假如对他们也没什么区别，而且他们又允许他自行其是的话，那么他更乐意恨他的妹妹，一直恨到死那一天，甚至死后。

这一决心被宣告了五十次之多，最后，老太太突然昂起头来，露出非常威严的神情，说她想弄明白她到底做了什么，以至于她的年纪或地位得不到应有的尊重，以至于她为那么一点尊重不得不要乞求她的亲侄儿——这个亲侄儿，在二十五年前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她就记得了，在他还没长一颗牙的时候她就熟悉了；更不用说，在他第一次剃头的时候，她就在场照料过，而且在他儿时的很多大事小事上，她都是无数次帮过大忙的啊，所有这一切都足以让他永远对她怀着敬爱、恭顺和同情，可现在她却不得不求他！

在好老太太把这一番斥责赠予本·艾伦先生的过程中，鲍勃·索耶和匹克威克先生到里间密谈去了，在那里还可以看到威勒先生好几次把嘴巴凑到一个黑瓶子上，在它的影响之下，他的脸上渐渐露出了开朗甚至快活的表情。最后他从里间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酒瓶，嘴里唠叨说他很抱歉他一直在自己犯傻，并求着要为温克尔先生和夫人的健康与幸福干一杯——对他们的幸福，他不但不嫉妒，相反他要第一个对他们表示祝贺。一听这话，本·艾伦先生突然从椅子中起身，抓住黑色瓶子，开心地畅饮起来，由于酒性很烈，他的脸变得几乎和瓶子一样黑了。最后，黑瓶子在众人手里转来转去，直到被喝得一干二净，大家纷纷握手致意，祝贺之声不绝于耳，就连铁面的马丁先生都屈尊露出了微笑。

“那么，”鲍勃·索耶说，一边搓着双手，“我们要好好乐一个晚上。”

“对不起，”匹克威克先生说，“我必须返回旅馆。我最近不太习惯于疲劳，我的旅行已让我劳累过度了。”

“你喝点茶吗，匹克威克先生？”老太太带着难以抗拒的甜蜜说。

“谢谢你，我想还是不喝了。”这位绅士说。而事实是，促使匹克威克先生要离去的主要动因是，老太太对他的仰慕显然在逐渐增长。他想起了巴德尔太太；老太太的每一个眼色都足以使他出一身冷汗。

由于无论如何都没法说服匹克威克先生留下来，因此只好当即按照他的提议另做安排，决定由本杰明·艾伦先生陪他去拜访老温克尔先生，马车第二天早上九点钟到旅馆门口等他。于是他起身告辞，由塞缪尔·威勒先生跟着，返回布什旅馆。值得一提的是，马丁先生在与山姆握手道别时脸庞抽搐得可怕，而且他还露出了微笑，同时咒骂了一声，根据最了解这位绅士的特点的那些人推断，这些迹象表示他很乐意与威勒先生相处，而且希望进一步与其深交。

“要不要我去订一个专用休息室，先生？”到达布什旅馆时山姆问道。

“哎，不用了，山姆，”匹克威克先生答道，“反正我在咖啡间吃饭，不久就要去睡了，所以用不着。去旅馆休息室看看有没有人在吧，山姆。”

威勒先生遵命而去，很快又回来了，说那里只有一位独眼绅士，正在和店主一起喝一碗香甜葡萄酒饮料。

“那我去会会他们好了。”匹克威克先生说。

“那个独眼是一个奇怪的旅客，先生。”威勒先生在带路去的时候说，“他正在跟店主胡侃，先生，不着天不着地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站在靴子底上还是帽子顶上哩。”

当匹克威克先生进去的时候，刚才说的那个人物正坐在房间靠里的那一头，在抽一根大大的荷兰烟斗，同时用独眼紧盯着店主的圆脸。店主是一个看上去很乐的老头，他显然刚刚听完一个令人惊奇的故事，足以验证这一点的是，他正在发出各种不连贯的惊叫：“哇，我简直没法相信！从没听说过这么奇怪的事！简直没法想象会有这种事！”另外还自发地爆出其他的惊叹声，一面回应那独眼人的凝视。

“乐意效劳，先生，”独眼人对匹克威克先生说，“多好的夜晚呀，先生。”

“的确是好啊。”匹克威克先生说，与此同时，招待放了一小瓶白兰地和一点温开水在他面前。

当匹克威克先生在兑水调制白兰地时，独眼人时不时地扭过头来认真打量他，最后说道：

“我想我以前见过你。”

“我记不起了。”匹克威克先生答道。

“我敢说是的，”独眼人说，“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的两个朋友，当时住在伊坦斯维尔的孔雀旅馆，大选举的时候。”

“噢，没错！”匹克威克先生叫道。

“是呀。”独眼人接着说，“我当时跟他们讲了一个小故事，说的是我的一个叫汤姆·司马特的朋友的事儿。或许你听他们说起过吧。”

“经常说起。”匹克威克先生答道，露出了微笑，“他是你的伯父吧，我想？”

“不，不；只是我伯父的朋友。”独眼人答道。

“不过，他可是一个奇人啊，你的那位伯父。”店主说，一边摇摇头。

“噢，我想是的，我想我可以那么说。”独眼人答道，“我可以跟你们讲一个有关这位伯父的故事，先生们，它说不定会让你们大感惊奇哩。”

“是吗？”匹克威克先生说，“说来听听吧，无论如何都要说一说。”

独眼的行脚商从大碗里舀出一杯尼加斯酒，喝了起来；一边从荷兰烟斗里吸了一大口烟；然后他呼唤在门口徘徊的山姆·威勒，告诉他不必走开，除非他想走开，因为要说的故事不是什么秘密。于是他用独眼盯着店主的眼睛，开始讲下一章的故事。

第四十九章　行脚商的伯父的故事

“我的伯父，先生们，”行脚商说，“是世界上最愉快、最可爱、最聪明的人之一。我真希望你们认识他，先生们。但另一方面，先生们，我又不希望你们认识他，因为假如你们认识他的话，按照自然进程，到现在你们即使没有死，怎么说离死也不远了，因而也就只好待在家里并放弃交际了——那么，我此时此刻和你们说话的难以估量的快乐恐怕就要被剥夺掉了。先生们，但愿你们的父亲和母亲们认识我的伯父。他们会非常喜欢他的，尤其是你们的可敬的母亲们；我知道她们会的。如果说在装饰他的性格的众多美好德行中有两项尤其突出的话，那么我要说，那便是他调制的多味酒和他的餐后咏唱。请原谅我不厌其烦地说这些有关一个已去世的有价值的人的忧郁的回忆；像我伯父那样的人可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啊！

“有一点我始终认为是我伯父在为人处世上的一件大事，先生们，那就是，他是伦敦市卡提顿街的比尔逊-斯拉姆大厦的汤姆·司马特的亲密朋友和伴侣。我伯父曾为提金-威尔普斯公司收款，不过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几乎走了和汤姆完全一样的路；他们俩初次相识的那个晚上，我伯父喜欢上了汤姆，汤姆也喜欢上了我伯父。两人相识还不到半个钟头就为一顶新呢帽打了一个赌，每人做一夸脱多味酒，看谁做得最好，喝得最快。裁判的结果是，我伯父在酒的调制上获胜，而汤姆·司马特则在喝的方面以大约半调羹的优势领先。然后他们又各喝了一夸脱来互祝健康，而且从此成了忠诚的朋友。这类的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先生们；我们拿它们毫无办法。

“就外貌来说，我伯父比中等个子稍微矮一丁点，比普通人稍微胖一两分，而且或许他的脸也更红一点点。他长着一张你们所见过的最快乐的脸，先生们，有点像笨伯潘趣 [127]，鼻子和下巴长得更英俊一点儿；他的眼睛总是欢快地眨个不停，而且闪闪发亮；他的脸上永远挂着一丝微笑——可不是你们那种没有内涵的木头木脑的狞笑，而是一种真正的、欢快的、发自内心的、和颜悦色的微笑。有一次他被从双轮单马车里摔了出来，头朝前，撞在一块里程碑上。他躺在那里昏了过去，脸被堆在那里的碎石子划得整个儿变了形，用我伯父本人的激烈的说法来讲，即使是他母亲从地底下复活过去，她恐怕也认不出他来了。的确，当我琢磨这件事的时候，先生们，我确实深信她是认不出来的，因为在我伯父才两岁零几个月大的时候她就去世了，另外我还觉得，即使没有碎石子划破他的脸也没有区别，光是他那双高筒靴子就足以让老太太大感莫名其妙，更不用说他那张快活的脸了。总之，他躺在那里，据我多次听我伯父说的，那个把他救起的人说他当时在开心地微笑，就好像他滚下车正要去参加一个宴会似的；而在他们为他放了血之后，他恢复活力的第一线微弱的亮光就是，他从床上跳了起来，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大笑，吻了吻那个端盆子的年轻女子，还要求上一份羊肉排骨和一个醋泡胡桃。他很喜欢吃醋泡胡桃，先生们。他说他发现要是不带醋吃，单吃胡桃有啤酒的味道。

“我伯父的伟大旅行一般在落叶季节进行，也就是去北方收账和接生意：从伦敦到爱丁堡，从爱丁堡到格拉斯哥，又从格拉斯哥回到爱丁堡，再坐渔船返回伦敦。你们要明白，他返回爱丁堡是为了寻欢作乐。他常常是回去一个星期，就为看看他的老朋友们；往往是跟这个吃早饭，跟那个吃点心，跟第三个吃午饭，再跟另一个吃晚饭，这样他的一个星期就可以安排得满满的了。我不知道，先生们，你们之中是否有人有过这样的经历：先用一顿真正的、实惠的、丰盛的苏格兰式早餐，然后出去小餐一蒲式耳的牡蛎，外加十来瓶啤酒，最后以一两小杯威士忌收场。假如你们有过这种经历的话，你们就会同意我的看法：在进行了上述小餐之后，要再出去吃午饭和晚饭的话，那是需要相当强健的头脑的。

“不过，上帝保佑你们，所有这类事情对我伯父根本不算什么！他早已饱经考验，这对他简直是儿戏。我听他说过，任何一天他都可以把丹第人灌醉，然后连晃都不晃一下自己走回家；丹第人有的是强健的头脑和同样强健的多味酒，在这个世界上你们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了，先生们。我听说过一个格拉斯哥人和一个丹第人斗酒，两人一连喝了十五个钟头。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俩同时咽了气，不过，除了这一微不足道的意外，先生们，他们可真是不赖的酒中豪杰呀。

“有一天晚上，就在坐船回伦敦之前二十四小时之内，我伯父在他的一个交往已久的老朋友家吃晚饭，那人叫作市参议员麦克什么的（名字中有四个音节省略掉了），住在爱丁堡的旧城区。一同进餐的还有参议员的妻子、他的三个女儿、已成年的儿子以及三四个身材肥胖、眉毛浓密、举止文雅的苏格兰老先生，参议员请后几位赴宴，一是为我伯父的面子，二是为助兴。那是一顿丰盛的晚餐。有鲑鱼干、熏鳕鱼、一个羔羊头和一个哈吉斯 [128]——一道苏格兰名菜，先生们，我伯父常说，每次看到这道美味上桌，他就觉得它很像一个小爱神的肚子——另外还有很多别的东西，不过我已忘记名称，反正都是些好东西。几位小姐漂亮而又可爱；参议员夫人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之一；我伯父的兴致高得不能再高了。结果，在那整段难得的时光里，小姐们哧哧地、咯咯地笑，老太太大声地笑，参议员和其他老头子们则纵声狂笑，笑得满脸通红。我已记不清晚餐后每个男人喝了多少杯柠檬威士忌酒；但有一点我是清楚的，在凌晨一点的时候，参议员的已成年的儿子正想唱《威利酿造一配克 [129]麦芽》第一段，却不胜酒力晕过去了；而在此前的半个小时之内，他是除我伯父之外唯一还露在桃花心木桌面上方的人，因此我伯父觉得差不多是该想到告辞的时候了，尤其是酒宴在傍晚七点就开始了，为的是让他能在合适的时间回到家呀。但是，考虑到说走就走，不辞而别，未免有失礼貌，于是我伯父就自选为主席，调了另一杯酒，起身祝自己身体健康，对自己发表了一篇简洁的恭维性的祝酒词，然后极其热情洋溢地把酒一饮而尽。可还是没有人醒来；于是我伯父又喝了一点儿——这回是纯酒，以免混合酒叫他难受——然后，他猛地抓起帽子，毅然走出门去。

“那是一个狂风大作的夜晚，我伯父关上参议员家的门，把帽子牢牢地扣在头上免得被风吹走，把双手插进口袋，抬头简略地打量了一眼天气状况。只见乌云以其最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掠过月亮，此刻把她整个儿遮蔽，彼刻又让她露出其全部光华并把周围的一切照亮；不久，乌云又以更猛烈的速度向她冲去，使万物再次被黑暗笼罩。‘真的，这可不行。’我伯父针对天气自言自语道，仿佛他感到自己受了人身侵犯似的。“这根本不是我的旅行所要的天气。不行，无论如何都不行。”我伯父非常令人难忘地说。在把这话重复了多遍之后，他费了些劲才维持住平衡——由于仰头看天看了那么久，他的确相当头晕——然后又快快乐乐地向前走去。

“市参议员的房子在凯农盖特，而我伯父要到莱斯路的那一头去，要走大约一英里多路。在他的两边，以天空为背景耸立着一座座高大、萧瑟而又零落的房屋，门面因岁月沧桑而污损了，窗户似乎也分担了凡人的眼睛的命运，因年事已高而变得凹陷无光了。那些房屋从六层、七层到八层不等；一层叠压一层，很像孩子们用纸牌叠的纸屋——它们把黑影投射在铺得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使黑夜更显黑暗。有那么一些零散的油灯，彼此相距很远，它们的作用只不过是标示一下某些狭窄小路的肮脏的入口，或者表示某处有一道普普通通的楼梯经过一系列陡峭而复杂的拐弯后可以通向上面的各层。我伯父很不屑地瞟着所有这一切，那派头仿佛在说这一切他早已见多不怪，觉得眼下根本不值得去注意。他就这样趾高气扬地走在大街中央，两个大拇指插在两边的口袋里，嘴里不时自得其乐地哼唱着一些歌曲的片段，唱得那么兴致盎然且精神振奋，致使街坊上那些安静而又诚实的市民们从晚上的第一觉中惊醒过来，被吓得躺在床上直发抖，直到那声音在远方消失；在确认了只不过是一个一无是处的醉鬼深夜回家之后，他们又暖暖地盖起被子，再睡了过去。

“我之所以特别描述我伯父把大拇指插在背心口袋里走在大街上的情形，是因为，正如他本人经常（且很有道理地）说的，是因为这个故事里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除非你一开始就清楚地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不可思议或浪漫成性的人物。

“先生们，我伯父把大拇指插在背心口袋里走着，在大街中间边走边唱，有时是一节情歌，有时是一节酒歌，在对两者都感到厌倦时，则又吹起曲调优美的口哨来，直到他走到连接爱丁堡新旧城区的北桥。在这里他停留了一会儿，看看那些一层叠一层的既奇怪又杂乱无章的团团灯光，它们在那么远又那么高的地方闪亮，看上去像天上的星星；它们要么在这边城堡的高墙上闪烁，要么在另一边的卡尔登山上发光，仿佛它们照亮的是一座座实实在在的空中楼阁；与此同时，那座古老如画的城市就在下面的朦胧与黑暗中沉睡着——它那在圣路上的由古老的亚瑟王宝座岗哨守卫着的宫殿和教堂高高耸立，正如我伯父的一个朋友所说，像一个性情乖张的守护神似的，黑着脸，阴沉地俯视着他已守护了如此之久的这座古城。是呀，绅士们，我伯父在这里停留了一会儿，东瞅瞅，西望望；虽然月亮在下沉，但天气已变得稍稍开朗了一点，于是他对天气的好转恭维了几句，然后又继续往前走，跟先前一样派头十足；他很神气地专走大街中央，那就好像他倒想看看有谁胆敢和他争这个权利似的。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人要和他争；因此他继续往前走，大拇指插在背心口袋里，平和得像一只羔羊。

“走到莱斯路尽头后，我伯父必须走一大片荒地，然后穿过小街才能到达他住的地方。在这一片荒地上，当时有一个圈好的属于一个车匠的场子，这家伙与邮局签了合同，买那些破旧报废的邮车；由于我伯父也很喜欢车子，无论新的、旧的还是半新的，因此他立即决定离开原来的路，目的没有别的，就为了从栅栏的间隙窥视一下那些邮车——他记得看见了大约一打车子，被杂乱无章地丢在那里，挤成一堆。我伯父属于那种非常热情而又任性的人，先生们；因此，在发现他没法从栅栏的间隙好好窥视里面时，他索性就翻过栅栏，安安静静地坐到了一根旧的车轴上，开始神色凝重地注视那些旧邮车。

“车子有一打之多，或者也许更多——我伯父对这一点始终没有十足的把握，由于他是一个对数字的精确性非常看重的一丝不苟的人，因此他不愿把话说死——不过它们全都被丢在那儿，乱七八糟地搅和在一起，零乱之状不堪想象。车门都已从铰链上卸下来并搬走了；衬里已经被撕扯掉了，只是零零散散的有些地方被生锈的钉子挂住一小片；车灯没有了，辕杆早失踪了，铁部件生锈了，油漆剥蚀了；风在光秃秃的木板的裂缝间瑟瑟作响；积在车顶上的雨水一滴接一滴地滴进车里，发出空洞而忧郁的声音。它们是死去的邮车的正在腐烂的遗骨，而且在那样一个荒凉的地方，在深夜的那个时候，它们看上去多么凄凉和悲哀。

“我伯父用双手托着头，在想多年前乘坐老邮车的人们，他们当时四处飞奔，忙忙碌碌，而今却全都沉默了，改变了；他在想有多少人曾接受过邮车的服务啊；多少年来，夜复一夜，风雨无阻，这些破烂发霉的马车之一为无数人递送了焦急等待的消息、热切盼望的汇款、如约兑现的人寿保险金以及突然通报的疾病或死亡的宣告。商人、恋人、妻子、寡妇、母亲、小学生以及一听见邮差的敲门就摇摇晃晃走向大门的儿童——他们所有人曾经多么热切地盼望邮车的来到啊！可如今他们都在哪儿呢？

“先生们，我伯父经常说当时他想到了所有这一切，不过我倒是怀疑这些是他后来从什么书上看到的，因为他曾明明白白地声明说，他坐在车轴上看着那些腐烂的邮车时打起了瞌睡，还说是什么敲两点钟的深沉的教堂钟声把他惊醒过来。是呀，我伯父从来就不是一个思维敏捷的人，假如他真想了所有这一切，那么我敢肯定，他至少要整整折腾到两点半以后才成。因此，先生们，我肯定地认为，我伯父是瞌睡过去了，他根本就什么都没有想。

“就算是那么回事吧，教堂的钟敲响了两点。我伯父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惊讶地跳了起来。

“钟一敲完两点，那整个荒凉而寂静的场所顷刻之间呈现出一派极其不同寻常的生动活泼的景象。邮车的门安在铰链上，衬里也换上了，铁部件像新的一样好，油漆恢复了，车灯点亮了，坐垫和大衣放在每一个车厢里，脚夫们在把包裹塞进每一个行李车厢，管车人在藏放邮包，马夫们在用一桶又一桶的水冲洗那些刚修补好的车轮；众多杂役跑来跑去，在为每一辆车装辕杆；乘客们来了，手提箱被递了上去，马被套到了车上；简单地说，很显然那里的每一辆邮车马上就要出发了。先生们，我伯父看着这一切时眼睛睁得那么大，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不时纳闷他怎么居然能把它们再闭起来。

“‘喂！’一个声音说，同时我伯父感到有一只手放到了他肩上，‘你订了里面的座位。你最好是进去。’

“‘我订了！’我伯父说，转过身来。

“‘是呀，当然嘛。’

“我伯父，先生们，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大感惊讶。最奇怪的是，虽然有那么一大堆人，而且每时每刻都有新面孔涌现，但都说不清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好像是以某种奇怪的方式从地下或空中蹦出来的，消失的时候也一样。一个脚夫把行李放进马车，拿了搬运费之后，一转过身子就不见了；我伯父还来不及去想他出了什么事，半打新的脚夫已经蹦了出来，在那些看来好像要压碎他们的包裹的重压下踉踉跄跄地走着。旅客们全都穿戴得古怪透顶——又大又宽的有滚花边的大衣，带有宽大的硬袖，却没有领子；还有假发，先生们——非常正式的假发，后面有一个结。我伯父被弄得莫名其妙。

“‘喂，你到底进不进去？’先前对我伯父说过话的那个人说。他的打扮像个管邮车的人，头上戴着假发，上衣有大得要命的硬袖，一只手提着灯笼，另一只手拿着一支大大的大口径手枪——他正打算把枪藏进他的小手提箱。‘你到底进不进去，杰克·马丁？’那个管车人说，一边用灯笼照着我伯父的脸。

“‘哈啰！’我伯父说，同时后退一两步，‘别这么随随便便的！’

“‘乘客表上是这么写的呀。’管车人答道。

“‘上面没有写“先生”二字吗？’我伯父说。因为他觉得，先生们，觉得一个不认识的管车人就那么喊他杰克·马丁，无异于放肆，邮局方面要是知道这种行为的话，是不会许可的。

“‘不，没有。’管车人冷冰冰地答道。

“‘车费付过了吗？我伯父问道。

“‘当然付过了。’管车人答道。

“‘付了，是吗？’我伯父说，‘那就走吧！哪辆车？’

“‘这辆，’管车人说，指着一辆爱丁堡至伦敦的老式邮车，车子的踏板已放下，门也开着，‘且慢！其他客人来了。让他们先进去。’

“管车人刚说完，我伯父的眼前立刻出现了一位年轻绅士，他戴着扑了粉的假发，穿着一件镶了银边的天蓝色上衣，衣裾非常饱满而又宽大，里面附有硬麻布衬里。印花布和背心上印有‘提金-威尔普斯’字样，因此我伯父马上知道了所有那些料子是怎么回事。那人穿着短裤，在丝裤和带扣的鞋子上方缠着绑腿之类的；他的手腕处打着褶边，头上戴着一顶三角帽，身边挂着一把细细的长剑。他的背心的垂边一直垂到了大腿一半的地方，领巾的两端伸到了腰间。他庄严地阔步走到车门边，摘下帽子，伸直手臂把它举在头上方，同时把小指跷向天空，就像有些装模作样的人拿起茶杯时所做的那样；然后他把双脚并扰，深深地鞠了庄严的一躬，接着伸出了左手。我伯父正准备走上前去，热烈地握住那只手，却突然发现这些不是冲他而来，而是献给那时刚好出现在踏板前面的一位年轻女士的，她穿着老式的绿色天鹅绒衣服，上面罩着长长的三角背心兼胸衣。她头上没有戴软帽，先生们，而是罩着一块黑色的丝质头巾，不过在准备上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下，露出了她那美丽的脸；那张脸实在美，我伯父从来没有见过——哪怕是在图画里。她用一只手提了提衣服，上了马车；我伯父在讲故事的时候，总是要大声赌咒一声，说要不是他亲眼所见，他绝不会相信腿和脚能达到那么完美的地步。

“但是，在那张美丽的脸的这一瞥中，我伯父看出那位年轻女士向他投来了恳求的目光，而且她显得既恐惧又惶惑。另外他还发现，那个戴扑粉的假发的青年虽然颇为得体而又气派地显示了他的殷勤，但在她上车时他紧紧地掐着她的手腕，而且紧跟着钻进了车里。另外还有一个面目非常可憎的家伙，戴着短短的棕色假发，穿着李子颜色的衣服，佩着一把大大的剑，穿着高到屁股的靴子，也是属于他们一伙的；当他在那位女士旁边坐下时，她慌忙朝一个角落缩去，这使我伯父更加确信了他最初的印象，感到一个既黑暗又神秘的勾当正在进行之中，或者用他自己常说的话来形容，‘准是哪颗螺钉松了’。令人吃惊的是，他那么快就下定了决心：只要那位女士需要帮助，他赴汤蹈火都在所不惜。

“‘死亡与闪电！’当我伯父进马车时，那位年轻绅士手按佩剑，大声叫道。

“‘血与雷！’另一位绅士吼叫道。说着他拔出剑来，二话没说就向我伯父刺去。我伯父没有带武器，但是他异常敏捷地摘下了那个恶狠狠的绅士的帽子，在让剑从帽子顶刺穿的同时，猛抓帽边而紧握住了剑身。

“‘从后面刺他！’面目可憎的绅士对他的同伴喊道，一边挣扎着夺剑。

“‘他最好别那样，’我伯父喊道，一边用威胁的态度亮了亮他的鞋后跟，‘不然我会踢出他的脑子来，假如他有脑子的话，要是他没有脑子，我就踩烂他的脑壳。’同时我伯父使出全部力气把面目可憎的绅士手中的剑夺了过来，并且把它扔出了车窗；见此情景，更年轻的那位绅士再吼了一声‘死亡与闪电！’以极为凶暴的姿态把手放到了剑柄上，但却没有拔剑。也许吧，先生们，正如我伯父经常微笑着说的，也许他是担心吓着那位小姐吧。

“‘喂，绅士们，’我伯父说，从容不迫地坐了下来，‘当着一位女士的面，我不希望发生任何死亡，无论有没有闪电，再说我们这次旅行的血与雷也够多了；因此，假如你们乐意的话，我们不妨都有点内座乘客的样儿，安安静静坐着。喂，管车的，把这位绅士的餐刀捡起来。’

“我伯父刚刚说完，管车人就在邮车的窗边出现了，手里拿着那位绅士的剑。他举起灯笼，在把剑递进车里时热切地看着我伯父的脸；我伯父大感惊讶，因为借助于灯光，他看见车窗边拥着一大群邮车管车人，他们每个人都在热切地盯着他。有生以来，他还从没见过这样一片由苍白的脸、红色的身子和热切的眼睛组成的海洋啊。

“‘这是我所碰到的最奇怪的事呀，’我伯父在心里嘀咕说，‘请允许我把帽子还给你吧。’

“面目可憎的那位绅士一声不吭地接过三角帽，带着探究的神气看了看中间那个洞，最后庄严地把它戴到了假发上，只可惜那庄严肃穆的效果受到了轻微的损害，因为他恰好在这一刻猛地打了一个喷嚏，又把帽子震落下来。

“‘好了！’拿灯的管车人喊道，爬进了车后面属于他的小座位。于是他们出发了。驶离车场的时候，我伯父从车窗往外窥望，看见其他的邮车连同所有的车夫、车管、马儿和旅客正在兜圈子，赶车的速度很慢，大约是每小时五英里。我伯父大感气愤，先生们。作为一个生意人，他觉得邮包是不能那么漫不经心地运送的，他决定一到达伦敦就马上给邮局写投诉信。

“不过，此刻他的心思集中在那位年轻女士身上，她坐在车子最里面的角落，脸儿紧紧地蒙在头巾里；穿天蓝色外衣的绅士坐在她对面；穿李子色衣服的绅士坐在她旁边，两人都在紧紧地监视着她。她要是把头巾的皱褶弄出声来，他能听见那个面目可憎的家伙伸手抓剑的声音，从另一个家伙的呼吸声他可以感觉出（由于黑暗，他看不清他的脸），那家伙像一个虎视眈眈的巨人似的，恨不得一口把她吞下去。这一情况使我伯父越来越激动，他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他对明亮的眼睛、甜蜜的脸蛋和漂亮的腿和脚无比仰慕；简而言之，他喜欢所有的女性。这是我们这个家族的遗传，先生们——我也一个样。

“为吸引那位女士的注意，或者无论如何要让那两个神秘绅士开口说话，我伯父使用了很多招数。它们全都是白搭；那两位绅士不愿说话，那位女士则不敢说。他间或把脑袋伸出车窗，大声发问为什么车不能赶得更快些。他叫嚷着，把嗓子都喊哑了；但却没有谁注意他。他倚靠在车壁上，心里在想那张美丽的脸，以及那双手和两条腿。这样倒更好一些；不仅可以打发时光，而且可以阻止他去想他是去哪里，到底是怎么着他陷进了如此古怪的处境。并不是说这使他心烦意躁，无论如何不至于如此——我伯父是一个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毫无所谓的人，先生们。

“突然邮车停了下来。‘喂！’我伯父说，‘怎么回事？’

“‘在这里下车。’管车人说，放下了踏板。

“‘这里！’我伯父喊道。

“‘是这里。’管车人说。

“‘我才不干哩。’我伯父说。

“‘那好。原地待着吧。’管车人说。

“‘我会的。’我伯父说。

“‘得。’管车人说。

“其他乘客对这段对话非常注意，在发现我伯父决心不下车时，那个年轻一些的男子从他身边挤了过去，以便扶那位女士下车。这个时候，那个面目可憎的男子则在查看他的三角帽顶上的洞。年轻女士擦身而过的时候，把她的一只手套丢进了我伯父手里，并轻声对他耳语——她的嘴唇和他的脸靠得那么近，他的鼻子都感觉到她的呼吸了——她只简简单单说了句：‘救命！’绅士们，我伯父立即纵身跃出了马车，由于用力过猛，致使车子在弹簧上摇晃起来。

“‘噢！你改变主意了，是吗？’管车人见我伯父站到了地上，就说道。

“我伯父对管车人看了几秒，在犹豫是不是该把他的大口径手枪抢过来，对准那个拿大剑的人的脸开上一枪，再用枪柄在另一个头上狠敲一下，然后趁着硝烟把那位年轻女士劫走。不过，转而一想，他放弃了这一计划，因为它实施起来太戏剧化；于是他就跟在那两位神秘男子后面——他们把那位女士看守在中间，正在走进一座古老的房屋，马车就停在这座老屋前面。他们转进了过道，我伯父也跟了过去。

“在我伯父所见过的所有破败荒凉的场所中，这里是最为突出的。看起来它好像曾经是一家很大的娱乐场所；不过屋顶的好几处地方已经塌陷下去，楼梯陡峭、崎岖而又破烂。他们走进去的那间房里有一个大大的火炉。烟囱被烟熏得黑而又黑，不过现在没有温暖的火焰照亮它了。白色羽毛一般的柴灰仍然散布在火炉边，但火炉是冷的，一切既黑暗又阴沉。

“‘嘿，’我伯父一边看四周，一边说，‘邮车一小时才走六点五英里，还要无期限地停在这样一个洞里，这事儿也太离谱了，我觉得是的。这种事儿必须曝光。我要写信给报社。’

“我伯父以很大的声音和毫无保留的公开态度说出了这番话，希望能借此引那两个陌生人说话。但是他们谁都不理会他，而只是彼此耳语了几句，同时对他怒目相向。那位女士坐在房间的那一头，她有一次冒险挥了一下手，好像在恳求我伯父的帮助似的。

“最后那两个陌生人稍微走近了一些，谈话于是认认真真地开始了。

“‘我想，你不知道这是私人包间吧，你这家伙？’穿天蓝色衣服的绅士说。

“‘不，我不知道，家伙。’我伯父答道，‘假如这是一个特意订的私人包间的话，那我想公共房间一定无比舒服啰。’说着，我伯父就在一把高靠背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开始凝神打量那位绅士的精确尺寸；那种精确度是没说的，假如提金-威尔普斯按这一尺寸给他提供印花布做一套衣服的话，绝不会大一英寸，也不会小一英寸。

“‘离开这个房间。’那两个男人齐声说，同时都以手按剑。

“‘呃？’我伯父说，看样子根本就不理解他们的意思。

“‘离开这个房间，否则你就是找死。’那佩大剑的面目可憎的人说，一边拔出剑在空中舞了一下。

“‘打翻他！’穿天蓝色衣服的绅士喊道，一边拔出剑来，后退了两三码。‘打翻他！’那位女士发出一声大大的尖叫。

“可不，我伯父向来是以异常勇敢和镇静著称的。看上去他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一直漠然以待，而其实他一直在暗中四处查看，寻找可以用作防身武器或用来投掷的东西；就在对方拔出剑的那一刻，他瞥见烟囱的角落放着一把古旧的细剑，它的剑柄上绕着藤条，剑鞘已经生锈。随着纵身一跳，我伯父已操剑在手，他拔出剑来，英勇地在头上方挥舞，大声叫那位女士走开，把高靠背椅摔向穿天蓝色衣服的汉子，把剑鞘投向穿李子色衣服的汉子，趁他们手忙脚乱之机扑了过去，与他们混战起来。

“先生们，有一个古老的故事——是真实的，但并不因此逊色——说的是一个又好又年轻的爱尔兰绅士，有人问他会不会拉小提琴，他回答说无疑他是会的，但是他又说不定，因为他从来没有拉过。用这来形容我伯父和他的剑术也并无不可。他以前从来没有拿过剑，除了有一次在一个私人剧院扮演理查三世：在那场戏中，根据与理奇蒙的约定，理奇蒙被从背后刺穿，根本不需要表演剑术。可是在这里，他与两位经验丰富的剑客厮杀，进攻，防守，直刺、斜削，以极度的男子汉气魄和极尽敏捷的身手拼杀着，虽然在此刻之前他从来没有意识到他对这一技艺一点儿概念都没有。绅士们，这只是表明古话说得有多好：在亲自试过之前，一个人绝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

“搏斗的声音很可怕，三个搏斗者都破口大骂，他们的剑撞击得那么厉害，声音之大仿佛新港市场的所有刀斧在同时敲击。当搏斗达到高潮时，那位女士（很可能是为了鼓励我伯父）完全扯掉了面纱，露出了令人炫目的美丽脸孔，使我伯父情愿为博她一笑而与五十个人决一死战。他先前创造了奇迹，而现在更是勇猛无比，像个极度疯狂的巨人。

“就在这一时刻，穿天蓝色衣服的绅士转过身来，看见那位年轻女士暴露了她的脸，因此发出一声激怒与嫉妒的喊叫，同时把他的剑转向她美丽的胸膛，对准心口刺了过去，使我伯父发出一声使房子震颤起来的痛苦的大叫。那位女士轻捷地闪开，从那青年汉子手里夺过宝剑，趁他还没站稳，把他逼到墙边，一剑刺穿了他以及后面的贴墙板，一直刺到了剑柄，把他牢牢实实地钉在了那里。这是一个棒极了的榜样。我伯父发出一声胜利的高呼，以不可阻挡的力量逼着他的敌手退到了相同的方向，把那把古剑刺进了他的背心上那个大大的红花图案的中心，把他钉在了他朋友的旁边；他们俩站在那里，绅士们，痛苦地抽动着手和腿，就像玩具店里用粗线操纵的玩偶似的。我伯父后来老是说，这是他所知的处置敌手的最佳方法之一；但是它就所花代价而言未免有一点瑕疵，那就是，每处置掉一个敌手就要损失一把剑。

“‘邮车，邮车！’那女士喊道，一边跑向我伯父，张开双臂抱住他的脖子。‘我们可以逃走了。’

“‘可以！’我伯父叫道，‘嘿，我亲爱的，没有别的人要杀了，是吗？’我伯父有点儿失望，先生们，因为他觉得在屠杀之后安静地谈谈情说说爱是妙不可言的，哪怕仅仅是换个玩法。

“‘我们一刻也不能在这儿耽搁，’年轻女士说，‘他（指了指那个穿天蓝色衣服的年轻绅士）是有权有势的费勒托维尔侯爵的独生子。’

“‘那好呀，我亲爱的，不过恐怕他再也无法领受这个爵号了。’我伯父说，一边看了看那个年轻绅士，他站在那里，被钉在墙上，正如我所描述的，那样子像被钉住的金龟子标本。‘你毁了人家的传宗接代呀，我亲爱的。’

“‘我是被这些恶棍从家人和朋友身边强抢来的。’年轻女士说，她的脸因愤怒而涨红了，‘本来那个坏蛋是打算再过一小时就强行娶我的。’

“‘厚颜无耻的东西！’我伯父说，对费勒托维尔侯爵的垂死的继承人投去非常鄙夷的目光。

“‘从你所见的情况你可以猜得出，’年轻女士说，‘他们早已有预谋，假如我向任何人求救，他们就要谋杀我。要是他们的同伙发现我们在这里，那我们就完了。再耽误两分钟就太晚了。邮车！’由于过于激动，加之刺杀小费勒托维尔侯爵时用力过度，她一说完这些话就倒在了我伯父怀里。我伯父抱起她，一直走到了门口。邮车就停在那里，早已套好四匹尾巴长长、鬃毛飘垂的黑马；但是马头边没有车夫，也没有车管，甚至连马夫都没有。

“绅士们，我希望在我表述以下有关我伯父的看法时，我没有对他有什么不公：虽然他是一个单身汉，但他在这次之前已经抱过一些女人了；我真的相信，他有吻酒吧女招待的习惯；我还知道，有那么一两次，他被可靠的证人撞见在用很明显的方式拥抱一位老板娘。我提到这些，旨在说明那位小姐准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人，因此才对我伯父产生了那么大的影响；他常常说，当她长长的黑发撒在他手臂上时，当她苏醒后用美丽的黑眼睛盯着他的脸时，他感到是那么奇怪而又紧张，以至于他的两条腿都在打抖。但是，谁能注视一双柔情蜜意的黑眼睛却又没有异样的感觉呢？我办不到，先生们。我害怕注视我熟悉的一些眼睛，道理也就在其中啊。

“‘永远不要离开我。’年轻小姐喃喃地说。

“‘永远不。’我伯父说。这是他的心里话。

“‘我亲爱的救命恩人！’年轻小姐叫道，‘我亲爱的、好心的、英勇的救命恩人！’

“‘别说了。’我伯父说，打断了她的话。

“‘为什么？’年轻小姐问道。

“‘因为你说话时嘴唇太漂亮了，’我伯父回答说，‘我担心我会禁不住莽撞而亲吻它们。’

“那小姐抬起手来，仿佛要警告我伯父别那样，并说——不，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微微一笑。当你面对世界上最甜蜜的两片嘴唇，并看见它们轻轻地咧成淘气的微笑时——假如你离它们很近，而且旁边没有别的人——你除了立即亲吻他们，再没有更好的方法证明你对它们的美丽形状和色泽的爱慕了。我伯父就是那么做的，我因此很推崇他啊。

“‘听！’年轻小姐叫道，惊了一下，‘车轮和马儿的声音！’

“‘是呀。’我伯父说，一边侧耳倾听。我伯父特别擅长辨别车轮声和马蹄践踏声；但由于从远处向他们奔来的马儿和马车似乎很多，因此不可能猜出确切的数目。从声音来判断，好像足足有五十辆四轮大马车，每辆车有六匹纯种骏马。

“‘有人追我们！’年轻小姐叫道，双手捏到了一块儿，‘有人追我们。除了你我没有别的希望了。’

“她美丽的脸上露出那么恐惧的表情，致使我伯父当即下了决心。他把她抱进马车，告诉她不要害怕，再次把他的双唇压到她的双唇上，还建议她拉好窗帘挡住冷风，然后就爬上了驾驶座。

“‘且慢，爱人。’年轻女士叫道。

“‘什么事呀？’我伯父从驾驶座上说。

“‘除了我，你谁都不爱，谁都不娶吗？’年轻小姐说道。

“我伯父发了一个大誓，说他绝不会娶别的任何人，于是年轻小姐把头缩进车内，并拉上了车窗。然后他跳上驾驶座，舒展一下双肘，调整好缰绳，抓起放在车顶的马鞭，抽了领头马一鞭，于是四匹尾巴长长、鬃毛飘垂的黑马开始奔跑，拉着它们后面的老邮车向前冲去，每小时的速度是有十五英里。哟！它们奔跑得多快呀！

“后面的嘈杂声更大了。老邮车跑得越快，追击者也越快——人、马和狗在追击中采取了联合行动。那种嘈杂挺可怕的，不过，盖过它的是那位小姐的尖声叫喊，她催促我伯父说：‘快点！快点！’

“他们掠过黑暗的树林，像狂风驱使下的羽毛。他们掠过房屋、大门、教堂、干草堆以及其他各种东西，其势头之猛和噪声之大，有如突然决堤的咆哮的洪水。追击者的喧嚷仍然有增无减，我伯父仍然能听见那位年轻小姐在疯狂地尖叫：‘再快点！再快点！’

“我伯父连连挥鞭和抖缰绳，马儿们飞速前进，直至马身因汗沫而开始泛白；而后面追击的嘈杂声却有增无减；而那位年轻小姐仍然在叫唤：‘快点！快点！’我伯父以危急时刻特有的猛劲很响地跺了一下靴子，并且——发现已经到了天光灰白的早晨，而他正在车匠的场子里，坐在一辆破旧的爱丁堡邮车的驾驶座上，因又冷又湿而浑身发抖，正在跺着脚取暖哩！他跳下驾驶座，热切地向车子里寻找那位美丽的小姐。唉！邮车既没有门，也没有座位——只是一个空壳。

“当然，我伯父知道这件事里有某种神秘，也知道一切都如他常说的那样的的确确是发生过的。他一直坚定地信守他对那位美丽的小姐发的大誓：因她的缘故拒绝了好几位合适的老板娘，一直到死都是独身。他老是说：那真是件够奇怪的事儿，他是偶然翻过栅栏去的，不料却发现邮车、马儿、车管、车夫和旅客们的鬼魂都有每天晚上有规律地夜游的习惯。他还常常补充说，他相信他是唯一曾被当成游魂受邀参加过其中一次夜游的活人。我相信他说的是对的，先生们——至少我从没听说别的人参加过。”

“我真不知道这些邮车的鬼魂在它们的邮包里装了什么。”旅馆老板说，他极其专心地听完了整个故事。

“死人的信呗，当然嘛。”行脚商人说。

“噢，啊！没错，”老板说，“我居然根本没想到这一点。”

第五十章　匹克威克先生如何加速完成其使命，以及他如何一开头就得到一位极其意外的助手的增援

第二天早上九点差一刻，马匹已准时套上马车，匹克威克先生和山姆·威勒一里一外各自就座，左马骑手 [130]按照命令先把车赶往鲍勃·索耶先生家，以便接本杰明·艾伦先生。

马车到达挂着一盏红灯并且有“索耶大夫”几个醒目的字样的大门口时，匹克威克先生把头探出车窗，看见那个穿灰色制服的孩子正在忙着关百叶窗，因此大感惊讶——在早上的那个时候关百叶窗，是一种违反商业惯例的不同寻常的举动，它马上使他在心里产生两种推断：一是鲍勃·索耶先生的某位好友兼病人死了；二是鲍勃·索耶先生本人破产了。

“出什么事了？”匹克威克先生对那孩子说。

“没什么，先生。”那孩子答道，把嘴巴咧得简直有他的脸那么宽。

“太好了！太好了！”鲍勃·索耶先生叫道，他突然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皱巴巴、脏兮兮的皮质旅行包，右臂上搭着一件粗糙的大衣和一条围巾。“我要去，老朋友。”

“你！”匹克威克先生叫道。

“是呀，”鲍勃·索耶答道，“我们要做一次正儿八经的远游。喂，山姆！当心！”在这么简洁地唤起山姆的注意的同时，鲍勃·索耶先生把那个皮旅行包丢进了马车的后部。山姆一直在佩服地注意发生的一切，因此他马上就把旅行包藏到了座位底下。于是，鲍勃·索耶先生在那孩子的帮助下，勉强把那件小几码的粗糙外衣穿到了身上，然后走到马车窗边，伸进头去，并且狂笑起来。

“这样上路多好啊，不是吗？”鲍勃·索耶叫道，用粗外套的一个衣袖揩掉眼中的泪水。

“我亲爱的先生，”匹克威克先生有点尴尬地说，“我根本想不到你会陪我们去。”

“可不嘛，正是那么回事，”鲍勃答道，一边抓住匹克威克先生翻领，“开个玩笑。”

“噢，是个玩笑？”匹克威克先生说。

“当然。”鲍勃答道，“这是事情的全部要点，你知道吧——就让生意自己照料自己好了，反正它好像已下定决心不再照顾我了。”在对百叶窗现象做这一解释的同时，鲍勃·索耶先生指了指店铺，又陷入了狂笑。

“天哪，你肯定还没有疯到想要抛开病人而使他们落到无人照管的地步吧！”匹克威克先生用非常严肃的语调劝诫说。

“为什么不呢？”鲍勃回答说，“我要借此救人呀，你知道吧。他们没有一个人付过钱。另外，”鲍勃说，把声音变成了推心置腹的耳语，“这样对他们更好些；因此，由于我几乎没有药了，眼下又无力添药，因此我势必要拿甘汞给他们大家吃，而这对他们中的有些人肯定是不合适的。所以呢，现在这么做最好了。”

这一回答中有某种哲学道理以及推理的力量，这是出乎匹克威克先生预料的。他暂停了片刻，然后以不及先前坚决的口吻补充说：

“可是这辆马车，我亲爱的朋友，只能坐两个人呀；我和艾伦先生早就约定了的。”

“你根本不用管我，”鲍勃答道，“我全都安排好了；山姆和我一起坐尾座。瞧，这个字条儿是准备贴在店门上的：‘欲找索耶大夫，请询问街对面的克里普斯太太。’克里普斯太太是我那位学徒的母亲。‘索耶先生很抱歉，’克里普斯太太会说，‘没办法呀——一大早就被请走了，参加国内一流的外科医师的会诊去了——没有他不行呀——无论花多少钱都要请他——做的可是大手术啊。’事实上，”鲍勃下结论说，“这对我再好不过了，但愿。要是本地的什么报纸把这话登出来，那可真要成全我了。本，到了；喂，钻进去吧。”

说完这些匆忙的话，鲍勃·索耶先生推开左马骑手，把朋友推进车里，“砰”的一声关上门，拉上踏板，把字条儿贴在店门上，把钥匙装进口袋，纵身跳进车尾，发出了出发的指令——这一切完成得那么匆促，匹克威克先生还来不及考虑鲍勃·索耶先生是否应该去，马车已经开始滚动向前，鲍勃先生于是彻底确立了他类似马车的附件或包裹的地位。

在他们的旅程还没有超出布里斯托的街道的范围的时候，这个诙谐的鲍勃一直戴着他工作时戴的绿色眼镜，得体地保持着稳重与庄严的姿态，仅仅逞口舌之快，说了很多俏皮话，让山姆·威勒先生独饱耳福。而当他们到达旷野的大路时，他便把眼镜和庄严全抛开了，表演了很多恶作剧，存心要引起路人的注意，也使马车及其乘客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引起了远非一般的好奇；在这些表演中，最不引人注目的是极其响亮地模仿一个有键的喇叭，以及招摇地炫耀一块系在手杖上的深红色丝手绢——它被不时在空中挥动，做着各种表示尊贵和挑战的姿势。

“我真不明白，”匹克威克先生说，他本来是在非常安详地和本·艾伦谈论温克尔先生和他妹妹的各种优良品质的，这会儿却在中途停了下来，说，“我真不明白我们有什么好看的，竟使路过的所有人都那么盯着我们。”

“派头不小嘛，”本·艾伦答道，语调中有几分自豪，“我敢说，他们可不是每天都能看到这种场面的。”

“可能吧，”匹克威克先生答道，“没准是的。也许吧。”

匹克威克先生是很可能推出自己信以为真的结论的，假如他当时没有碰巧看了看车窗外面的话；他看见行人们脸上所表明的绝不是满怀敬意的惊讶，而且他们好像正与车厢外面的什么人交换着种种电报式的信息，因此他马上想到这些迹象在某种程度上可能与鲍勃·索耶先生的幽默行为有关。

“但愿，”匹克威克先生说，“我们的活泼的朋友在车尾没做什么荒唐事儿。”

“噢，亲爱的，不会，”本·艾伦答道，“除非受到什么刺激而亢奋起来，不然鲍勃是世界上最安静的人。”

这时候，一个模仿带键的喇叭的被拉长的声音冲耳而来，紧接着是欢呼和尖叫声，它们显然都是从世界上最安静的人——或者说得更明白点，是从鲍勃·索耶先生的喉咙和肺部发出来的。

匹克威克先生和本·艾伦先生意味深长地互相看了看，前一位绅士摘下帽子，把身子探出车窗，差不多使整个背心都露到车外了，这样他终于才得以瞥见他那位滑稽的朋友。

鲍勃·索耶先生不是坐在尾座，而是在马车顶上，他两腿随随便便地张开，把塞缪尔·威勒先生的帽子歪戴着，一只手拿着一块大极了的三明治，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带瓶套的大瓶子，两者他都在津津有味地享用；为避免独乐的单调，他还不时地放声叫嚷，或者与任何路过的陌生人开活泼的玩笑。那面深红色的旗帜被小心地扎在尾座扶手的垂直位置上；塞缪尔·威勒先生则戴着鲍勃·索耶的帽子，坐在尾座的中央，正在品味一块双层三明治，一脸神采飞扬的神情，这一神情表明他对上述安排是完全彻底地赞同的。

这本来已足够让匹克威克先生这种注重礼貌的绅士气恼了，然而气人的还不止这一点，因为有一辆里里外外都装得满而又满的驿车这时刚好和他们会车，乘客们的惊讶神情表露得非常明显。还有一大家子爱尔兰人一直跟在他们车后一边向他们乞讨，一边喧喧嚷嚷地说恭维话；这一家子中那个男人的声音尤其聒噪不堪，他似乎把这种招摇过市当成了政治游行或凯旋游行什么的。

“索耶先生，”匹克威克先生喊道，处在极度的激动之中，“索耶先生，先生！”

“哈啰！”那位绅士答道，以他有生以来的全部镇静看了看马车的旁边。

“你疯了吗，先生？”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一点儿也不，”鲍勃答道，“只是高兴罢了。”

“高兴，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脱口喊道，“把那块丢脸的红手绢拿下来，我请求你。我要你拿下来，先生。山姆，拿下来。”

山姆还没来得及插手，鲍勃·索耶先生已优雅地摘下他的旗帜，把它放进口袋，并彬彬有礼地朝匹克威克先生点了点头，然后擦了擦酒瓶的嘴，把它凑到自己的嘴上；借此他不费任何口舌就表明了，他喝那一大口旨在祝老先生快乐和发达。在做了这事儿之后，鲍勃非常小心地塞好瓶塞，亲切地往下看了看匹克威克先生，在三明治上咬了一大口，并且微笑起来。

“好了，”匹克威克先生说，他一时间的气愤毕竟不太敌得过鲍勃那坚定不移的泰然自若，“请不要再让我们领教这种荒唐行为。”

“不，不会，”鲍勃答道，与威勒先生再次交换了帽子，“我不是有意捣蛋，只不过是坐车太快乐了，忍不住呀。”

“想一想搞成什么样子，”匹克威克先生劝诫说，“要顾一点面子嘛。”

“噢，当然，”鲍勃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全过去了，老人家。”

因对这一保证感到满意，匹克威克先生再一次把头缩进车里，拉上了窗玻璃；但他几乎还没有接上被鲍勃·索耶打断的谈话，就被一个突然显形的东西吓了一跳，那是一个黑色的小东西，椭圆形的，就在车窗外面，在窗玻璃上敲来撞去的，好像迫不及待地要进车子里来似的。

“这是什么？”匹克威克先生叫道。

“看上去像一个带套的瓶子，”本·艾伦说，有点感兴趣地透过眼镜看了看所说的那个东西，“我想那是鲍勃的东西。”

这一印象完全正确；因为鲍勃·索耶先生把那个带套的瓶子系到了手杖柄上，在用它敲击窗户，表示他希望车内的朋友也品尝一下瓶里的东西，以见证美好的友谊与融洽。

“怎么办呢？”匹克威克先生说，看着那个瓶子，“这一行为比先前的更荒唐了。”

“我想最好是把它拿进来，”本·艾伦先生答道，“拿进来扣着，是他活该，不是吗？”

“是的，”匹克威克先生说，“不过我该不该呢？”

“我觉得这是我们所能采取的最得当的措施。”本答道。

这一忠告刚好合他的心意，因此匹克威克先生轻轻地拉下窗玻璃，把瓶子从手杖上解下；接着手杖被收了上去，而且听见鲍勃·索耶先生在开心大笑。

“多快活的家伙啊！”匹克威克先生说，扭过头来看看朋友，手里拿着瓶子。

“可不是嘛。”艾伦先生说。

“你简直不可能对他生气。”匹克威克先生说。

“完全不可能。”本杰明·艾伦说。

在进行这一简短的感想交流的过程中，匹克威克已经在心不在焉的心境下拔开了瓶塞。

“里面是什么？”本·艾伦问道，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我不知道，”匹克威克先生答道，同样地漫不经心，“从气味看，我想，像是牛奶多味酒吧。”

“噢，是嘛！”本说。

“我想是的，”匹克威克先生答道，进而非常得体地谨防自己判断失实的可能性，“注意，没有尝过，我是不能肯定地说的。”

“你最好是尝一口，”本说，“那我们就可以知道是什么了。”

“你这么想吗？”匹克威克先生答道，“好吧；既然你有好奇心想知道，我当然也不反对。”

永远乐意为朋友的愿望牺牲自己的感情的匹克威克先生马上尝了一大口。

“是什么？”本·艾伦问道，有点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的品尝。

“好奇怪，”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咂嘴，“我居然还没尝出味道。噢，对啦！”在尝了第二口之后，匹克威克先生说，“是多味酒。”

本·艾伦先生看着匹克威克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看着本·艾伦先生；本·艾伦先生微微一笑，匹克威克先生却没有。

“这是应得的报应，”后一位绅士带着几分严厉说，“这是他应得的报应，全给他喝光。”

“我也正是这么想的。”本·艾伦说。

“真的吗？”匹克威克先生说，“那么就祝他健康吧！”说着，这位杰出人物从瓶子里极其有力喝了好大一口，然后把瓶子递给本·艾伦，后者毫不迟疑地学了他的样。然后微笑变成了相互的，于是多味酒就被渐渐地、快快乐乐地解决掉了。

“无论如何，”匹克威克先生喝干最后一滴的时候说，“他的恶作剧真的还蛮讨人喜欢；真的非常叫人开心。”

“可以这么说。”本·艾伦先生说。为证明鲍勃·索耶是世界上最诙谐的人物之一，也为博匹克威克先生一乐，他连篇累牍、一五一十地叙述起了那位绅士有一次喝酒喝到发烧并让人把他的头发剃掉的逸事；一直到马车到达贝克莱灌木荒地的贝尔并在那里换马的时候，对这一欢快而有趣的故事的叙述才中断。

“喂！我们要在这儿正正经经吃一顿吧，对吗？”鲍勃说，从窗外往车里探望。

“吃一顿！”匹克威克先生说，“唉，我们才走了十九英里，还有八十七英里半要走哩。”

“正是由于这一缘故，我们才应该吃点什么来克服车马劳顿呀。”鲍勃·索耶先生抗辩说。

“噢，十一点半就吃一顿，这是完全不可能的。”匹克威克先生答，一边看了看表。

“没错，”鲍勃答道，“吃点便饭才是正事。喂，朋友！三客便饭，马上来，把马儿牵去歇上刻把钟。叫他们上所有的冷盘，弄点瓶装啤酒来，还得让我们尝尝你们最好的马德拉白葡萄酒。”在匆匆忙忙、架子十足地发布完这些命令之后，鲍勃·索耶先生就立刻奔进屋里监办去了；不出五分钟他又跑了回来，宣告东西棒极了。

便饭的质量充分证明鲍勃的称赞恰如其分，因此，不仅这位绅士，连本·艾伦先生和匹克威克先生都好好地享用了一顿；由于这三位的垂爱，瓶装的啤酒和马德拉葡萄酒也很快被解决了；然后（马匹已重新套好）他们重新上车入座，带套的瓶子又装满了当场能叫到的牛奶多味酒的最佳替代品，那只带键的喇叭又吹响了，红旗又舞了起来，匹克威克先生不再有丝毫的抗议了。

在图克斯贝理的霍普-普尔，他们停下来用正餐；这回上了更多的瓶装啤酒、更多的马德拉白葡萄酒，另外还有了一些红葡萄酒；带套子的瓶子在这里第四次被灌满了。在这些混在一起的刺激物的影响之下，匹克威克先生和本·艾伦先生沉睡了三十英里，同时鲍勃和威勒先生一直在尾座进行二重唱。

当匹克威克先生清醒到能够张望窗外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路边七零八落的茅屋，勉强可见的各种东西的晦暗色泽，阴暗滞重的气氛，用煤屑和砖灰铺成的小路，远处的高炉的深红色火光，从摇摇欲坠的高大烟囱里沉沉地喷出并染黑和湮没周围一切的股股浓烟，远方闪闪烁烁的万家灯火，载着铿锵作响的铁条或堆满其他沉重的货物在马路上艰难行进的笨重的货车——所有这一切都表明他们很快就要抵达伟大的工业城市伯明翰了。

他们车辚辚马萧萧地穿过一条条的狭窄道路，辛勤劳作的景象和声音更加强有力地作用于他们的感官。大街小巷挤满了做工的人。劳动的嗡嗡声在每一座屋子里回荡，灯火从顶楼的门式窗射出微光，机轮的旋转和机器的嘈杂声在震撼颤抖的墙壁。从几里之外就能看到一团团惨淡骇人的火光，那是炉火在这座都市的大工厂和作坊里熊熊燃烧。铁锤的叮当声、蒸汽的喷射声、引擎的滞重的铿锵声，便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刺耳音乐。

左马骑手轻快地把马车赶过空旷的街道，又驶过介于市郊和老皇家旅馆之间那些灯火通明的漂亮店铺，匹克威克先生这才开始考虑到使他来到这里的任务是何等困难和棘手。

这一任务的棘手，以及以满意的方式执行它的困难，并没有因鲍勃·索耶先生自告奋勇来陪伴而减去半分。说实话，匹克威克先生觉得，索耶在这种事情上出面，不管他是多么善解人意和令人快慰，他都不愿领那个情；事实上他更愿意适当花点钱，只要能马上把鲍勃·索耶先生打发到至少五十英里以外的任何地方就成。

匹克威克先生从来没有和老温克尔先生面对面交流过，虽然和他通过一两封信，有关他儿子的品行问题给过他满意的答复。他惴惴不安地感觉到，让有点醉醺醺的鲍勃·索耶和本·艾伦陪着他去做第一次登门拜访，确实不是获取对方好感的最聪明、最得当的方式。

“不过，”匹克威克先生想，努力使自己恢复信心，“我必须尽力而为。我必须今晚和他见面，因为我诚心诚意答应过的。假如他们坚持要随行，我就尽可能使会见简短一些，但愿他们能为自己着想，不露出马脚来，这样就心满意足了。”

在他用这些想法使自己宽心的时候，马车在老皇家旅馆门口停了下来。本·艾伦从沉睡中稍稍醒了几分，被塞缪尔·威勒先生抓着衣领拉出了马车，这样匹克威克才能够下车。他们被领进一个舒服的房间，匹克威克先生马上就向侍者打探温克尔先生的住宅在哪里。

“很近，先生，”侍者说，“不超过五百码，先生。温克尔先生是一个码头老板，先生，运河上的，先生。私人住宅嘛——噢，先生，不超过五百码远，先生。”说到这儿，侍者吹熄一支蜡烛，接着又装出准备再点燃的样子，以便给匹克威克先生进一步提问的机会，假如他有心要问的话。

“现在要吃点什么吗，先生？”侍者说，由于匹克威克先生的沉默而绝望地重新点燃了蜡烛，“喝茶还是咖啡，先生？要吃正餐吗，先生？”

“现在不要。”

“很好，先生。想要点夜宵吗，先生？”

“现在还不需要。”

“很好，先生。”说完，他轻轻地走到门口，接着又突然站住，转过身来，非常殷勤地说：

“要我叫侍女来吗，绅士们？”

“你乐意就叫吧。”匹克威克先生答道。

“要你乐意呀，先生。”

“拿点苏打水来。”鲍勃·索耶说。

“苏打水，先生？好的，先生。”由于终于得到了要点什么的吩咐，侍者显然放下了一个沉重不堪的心理包袱，于是也就悄然消失了。侍者们是从来不走也不跑的。他们具有一种溜出房间的特殊而又神秘的本领，那是别的人所没有的。

苏打水在本·艾伦先生身上唤起了些许活力的迹象，因为他接受了叫他洗脸和洗手的劝告，而且还听任山姆为他刷了刷身上。匹克威克先生和鲍勃·索耶也收拾了一下旅行给自己的衣着造成的紊乱，然后三人手挽手踏上了去温克尔先生家的路；鲍勃·索耶一路上都在用烟草的烟为空气丰富成分。

大约四分之一英里以外，在一条看样子住着富裕人家的宁静的街上，有一座古旧的红砖房子，门前有三级台阶，门上有一块铜牌，上面用粗大的罗马字体写着“温克尔先生”几个字。台阶非常白，砖非常红，房子非常干净。匹克威克先生、本杰明·艾伦先生和鲍勃·索耶先生站到这里时，钟刚好敲了十点。

一个漂亮的女仆出来应门，因看见三个陌生人而吃了一惊。

“温克尔先生在家吗，亲爱的？”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他正在吃晚饭，先生。”女仆答道。

“请把这张名片拿给他。”匹克威克先生说，“就说我很抱歉这么晚来打扰他；但是我急于在今晚上见他，我刚刚才到。”

女仆胆怯地看着鲍勃·索耶先生，他正用一系列绝妙的鬼脸表示对她的美貌的倾慕；她瞟了一眼挂在过道里的那些帽子和大衣，叫另一个女仆在她上楼去通报的时候看好大门。不过门卫很快就被撤掉了，因为女仆马上又回来了，并请绅士们原谅她让他们留在街上等待；然后她把他们领到一间铺了地毯的后客厅——这里是办公室兼起居室，其中具有实用性和装饰性的主要家具是一个写字台、一个带刮脸镜的洗脸架、一套靴架和脱靴器、一张高凳子、四把椅子、一张桌子和一座古老的八日钟。壁炉台上方是一个铁保险箱的凹陷的门，另外还有两个悬空的书架、一个日历和几沓蒙尘的纸装饰着墙壁。

“非常抱歉，让你们在门口站着，先生。”女仆一边点灯，一边带着迷人的微笑对匹克威克先生说，“不过我根本不认识你们；我们这儿经常有流浪汉光顾，他们专门来看有什么可以顺手牵羊，那真是——”

“根本没有必要道歉，我亲爱的。”匹克威克先生和颜悦色地说。

“丝毫用不着，我的爱。”鲍勃·索耶说，一边闹着玩地张开双臂，跳过来又跳过去，仿佛要阻止那个女郎离开房间。

那个女郎根本没有被这些引诱软化，因为她马上表示自己的看法，说鲍勃·索耶先生是一个“讨厌鬼”；而且，在他更咄咄逼人地表示关爱的时候，她用玉手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印迹，在说了很多表示厌恶和鄙视的话之后跳出了房间。

失去了那位小姐的陪伴之后，鲍勃·索耶无以为乐，便开始窥视写字台，看遍了桌子的所有抽屉，假装要撬开铁保险箱的门，把日历翻过来面对墙壁，企图把老温克尔先生的靴子套在自己的靴子上，另外还用家具做了好几种其他的滑稽实验，所有这一切给匹克威克先生造成了说不出的恐惧与痛苦，却使鲍勃·索耶先生获得了莫大的快乐。

最后门开了，一个穿鼻烟色套装的矮个子老绅士快步走进房间，一只手里拿着匹克威克先生的名片，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银烛台，他的头和脸长得简直就是小温克尔先生的副本，唯一不同的是他有点秃顶了。

“匹克威克先生，你好吗，先生？”老温克尔先生说，放下烛台并伸出手，“但愿你一切都好，先生。见到你很高兴。请坐吧，匹克威克先生，请坐，先生。这位绅士是——”

“我的朋友，索耶先生，”匹克威克先生插话，“也是你儿子的朋友。”

“噢，”老温克尔先生说，有点严厉地看着鲍勃，“我希望你很好，先生。”

“好端端的，先生。”鲍勃·索耶答道。

“另外这一位绅士嘛，”匹克威克先生叫道，“你读完托我转交的信就会明白的，他是你儿子的一位至亲，或者说一位特别的朋友。他的姓氏是艾伦。”

“是那位绅士吗？”温克尔先生问道，用名片指了指本·艾伦——他已瞌睡过去，姿势让人只能看见他的背脊和衣领。

匹克威克先生正要作答并详细介绍本杰明·艾伦先生的全名以及他的可嘉优点，突然，生性活泼的鲍勃·索耶先生为了让朋友明白自己的处境，就在他手臂的肉上狠狠地揪了一把，使他尖叫一声蹦了起来。突然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个陌生人，本·艾伦先生立即走上前去，极其热情地握住温克尔先生的双手，握了大约五分钟之久，一边咕哝着一些让人半懂不懂的片言只语，大概是说他为幸会而感到高兴，还好客地问对方散完步后要不要吃点什么，还是乐意等到“正餐时间”再吃；做完这些之后，他坐了下来，用一种呆滞的目光盯着对方，仿佛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事实上他也的确不知道。

这一切对匹克威克先生来说是极其尴尬的，尤其在老温克尔先生对他的两位伙伴的反常行为——不是说特别行为——表示了明显的惊讶的时候。为使事情马上有个了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封信，把它递给温克尔先生，说：

“这封信，先生，是你的儿子写的，从信的内容可以看出，他未来的幸福与安乐，完全取决于你作为父亲的关爱和支持。能否请你以最平和最冷静的态度读完它，然后以唯一应该采取的语气和精神跟我讨论这件事呢？果真如此，我感激不尽。我事先没有任何通知，在这么晚的时候赶来拜见你，”匹克威克先生稍稍瞟了一眼他的两位伙伴，补充说，“而且是在如此不利情形之下的，凭这些情况你可以判断你的决定对你的儿子是何等重要，而他为这事又是何等的焦急。”

做了这一开场白之后，匹克威克先生把那封密密麻麻写在四张特别优良的上等信纸上的悔过信放到惊讶的老温克尔先生的手里，然后坐回椅子里，注视着他的神情与态度——他很着急，这倒是真的，不过同时又怀着某种坦然，也就是觉得自己没做什么需要请求原谅或需要掩饰的亏心事的绅士所具有的那种坦然。

老码头老板把信翻过来，看了正面、背面和两边，仔细地察看封缄处的胖小孩形象，抬起眼睛看看匹克威克先生的脸，然后，坐上他的高凳子，把灯拉近，拆开封蜡，展开信件，准备开始阅读。

刚好在这个时候，小聪明已潜伏了好几分钟的鲍勃·索耶先生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做起已故的小丑格瑞莫狄先生的那种鬼脸来。恰巧这时老温克尔先生并不像鲍勃·索耶先生所猜想的那样在专心致志地读信，他偶然抬头把目光移到信的上方，结果正好看到鲍勃·索耶先生；他很正当地推测那副嘴脸是做出来嘲笑和愚弄他的，因此他带着一脸的严厉盯着鲍勃，使得那副已故的格瑞莫狄先生的鬼脸渐渐蜕变成了交融着羞愧与惶惑的很微妙的表情。

“你说什么，先生？”在一阵可怕的沉默之后，老温克尔先生问道。

“没说，先生。”鲍勃答道，丑角的脸相已荡然无存，唯有两个脸颊涨得通红。

“你肯定你没有说吗，先生？”老温克尔先生说。

“哎呀，先生，我肯定，根本没有。”鲍勃答道。

“我认为你说了，先生。”老绅士说，用的是气愤的强调语气，“也许你瞪了我一眼吧，先生？”

“噢，没有！先生，根本没有。”鲍勃极其有礼貌地答道。

“听见这话我很高兴，先生。”老温克尔先生说。在十分庄严地朝羞愧的鲍勃皱了皱眉头之后，老绅士再一次把信凑到灯光下，开始严肃认真地看了起来。

匹克威克先生紧张地看着他从第一页的末尾转到第二页的开头，又从第二页的末尾转到第三页的开头，再从第三页的末尾转到第四页；但是他的脸部表情始终如一，让人丝毫看不出他得知儿子已结婚时的感情变化的迹象——匹克威克先生知道，结婚的事儿在开头的六行内就已说到了。

他把信看到最后一个字，又以一个生意人的细心与精确把它折叠好；然后，在匹克威克先生满以为会有一场大发作时，他却把一支笔放在一个墨水瓶里蘸了蘸，像谈账房里最平常的话题一般平平静静地说：

“纳撒尼尔的地址是什么，匹克威克先生？”

“乔治与兀鹰旅馆。目前是这里。”那位绅士答道。

“乔治与兀鹰旅馆。在什么地方？”

“乔治场，伦巴德街。”

“在伦敦？”

“是的。”

老绅士一板一眼地把地址记在信封背面；然后把它放进写字台锁好，一边离开高凳，把钥匙串放进口袋，一边说：

“我想没有别的事情让我们再耗下去了吧，匹克威克先生？”

“没有别的，亲爱的先生！”那个热心人在愤慨的惊讶之中说道，“没有别的！对事关我们的年轻朋友一生的这件重大事情，你就一点儿意见都不表示吗？连一句托我转告他你仍然爱他和保护他的宽心话都没有吗？连一句可以鼓舞和支持他以及那个从他那里寻找慰藉和寄托的焦急的女孩的话都不愿说吗？我亲爱的先生，考虑考虑吧。”

“我会考虑的，”老绅士答道，“不过现在我没什么要说的。我是一个生意人，匹克威克先生。我从不草率地去做任何事，就我对这件事儿的所见而言，我对它的情形可一点儿也不喜欢。一千英镑不算什么大钱啊，匹克威克先生。”

“你说得很对，先生。”本·艾伦插话说，他已经有了几分清醒，足以明白他毫不费力就花掉了他那一千镑的事实了，“你是一个明白人。鲍勃，这个人好聪明呀。”

“莫大的荣幸啊，能得到你这样一位绅士的夸奖，先生。”老温克尔先生说，一边轻蔑地看着正在意味无穷地摇晃脑袋的本·艾伦，“说实话，匹克威克先生，我当初允许儿子漫游年把时间，让他去见识一下人情世故（他已在你的保护下这么做了），为的是免得他进入社会时还是一个只在寄宿学校见过世面的人人可欺的窝囊废，当初我可根本没料到会这样啊。他知道这一点，非常清楚，因此假如我为此而跟他翻脸的话，他没有任何理由吃惊。他等着接我的信吧，匹克威克先生。晚安，先生。玛格利特，开门。”

在这整个过程中，鲍勃·索耶一直在用手肘撞本·艾伦先生，催他说点公道话；于是本就在毫无预示的情况下爆发出以下简短而激烈的话。

“先生，”本·艾伦先生说，用一双非常呆滞无神的眼睛瞪着那位老绅士，一边剧烈地上下舞动右手，“你——你该为自己害臊！”

“作为那位小姐的哥哥，你在这个问题上当然是最好的判官啰，”老温克尔先生反唇相讥，“得了，够了。请不要再说了，匹克威克先生。晚安，绅士们！”

说着，那位老绅士拿起烛台，打开房门，有礼貌地向他们指示过道。

“你会后悔的，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他为遏制怒气把牙齿咬得紧紧的；因为他感觉到这对他那位年轻朋友会产生多么重大的影响。

“目前我可不这么看。”老温克尔先生平静地说，“再说一遍，绅士们，祝你们晚安。”

匹克威克先生迈着愤怒的步子朝大街走去。鲍勃·索耶先生完全被老先生态度的坚决镇住了，也采取了同样的行动。紧接着，本·艾伦先生的帽子滚下了台阶，鲍勃·索耶先生的身体也紧随其后。大伙儿一声不吭地离去，没有吃晚饭就上了床。在入睡之前，匹克威克先生心想，假如他早知道老温克尔先生如此市侩，很可能他是绝不会为这么一件事去拜访他的。

第五十一章　匹克威克先生与一个老相识不期而遇。主要是由于这次偶遇，读者才有幸能读到本章记载的有关两位有权势的大名人的激动人心的趣事

八点钟时跃入匹克威克先生眼帘的早晨，根本不能振奋他的精神，或者减轻他的使命的意外结果带给他的沮丧。天空黑暗而阴沉，空气潮湿而阴冷，街上则是又湿又滑，烟懒洋洋地滞留在烟囱顶部，仿佛没有勇气上升似的，雨缓慢而又顽固地下着，俨然连倾泻的精神都打不起了。马厩里的一只斗鸡，完全被剥夺了平常的精神抖擞，沮丧地用一只脚爪平衡着身体站在一个角落；一头驴子耷拉着脑袋，在一间偏屋的狭窄的屋顶下没精打采地闲荡，它那沉思的、悲哀的脸部表情好像表明它想自杀。在街上，能看见的只有雨伞，能听见的只有木屐的咔嗒声和雨水的溅落声。

吃早餐时大家交谈很少；就连鲍勃·索耶先生都感受到了气候以及前一天的激动的影响。用他自己的意味深长的话说，他“栽了”。本·艾伦先生是如此；匹克威克先生也是如此。

在那被拉长的对天气转晴的期盼中，从伦敦送来的昨天的晚报被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么强烈的兴趣是只有在穷极无聊的时候才有的；地毯的每一寸都被以同样的坚忍踩遍了；窗外被张望了一次又一次，其频繁程度简直到了可以强征一项附加税的地步；所有类型的话题都试过了，但都是不了了之；之后，当中午来临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无心等天气好转了，他果断地拉响了铃，叫人把马车备好。

尽管一路都是泥泞，尽管蒙蒙细雨越下越大，尽管泥水不时溅进敞开的车窗，弄得车里的那对乘客几乎和车外的那对一样不舒服，但这种行进中却有某种东西，以及一种振作并行动起来的感觉，它远远胜过被幽禁在沉闷的房间里，看着沉闷的雨点落在沉闷的街上，因此，一出发他们就一致认为这一变动是一项巨大改进，而且纳闷他们先前为什么不早点这样做，居然耽误了那么久。

当他们在考文垂停下来换马的时候，从那些马身上冒出来的热气形成阵阵水雾，把马夫的整个身影都笼罩住了，不过可以听到他的声音从水雾里传来，说由于替左马骑手脱下了帽子，他希望能获得仁义会下次颁发的第一个金质奖章；这位看不见的绅士还声称，要不是他极其费心地迅速把帽子从左马骑手的头上扯下来，并用一把干草擦干那个气喘吁吁的人的脸的话，从帽檐上流下来的水必定会不可避免地淹死他（指左马骑手）。

“真有趣。”鲍勃·索耶说，一边翻起外衣领子，拉起围巾捂住嘴巴，以便集中刚吞下去的一杯白兰地的酒香。

“非常有趣。”山姆答道，镇定自若。

“你好像并不在乎嘛。”鲍勃说。

“唉，我倒真看不出我在乎有什么好处，先生。”山姆答道。

“这可是一个无法答辩的理由啊，无论如何。”鲍勃说。

“是的，先生。”威勒先生答道，“凡是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就像那个年轻绅士甜蜜蜜地说的，当时人们把他登记在领年金的名单上，而这又是因为他老妈的叔叔的老婆的爷爷有一次曾用轻便火绒匣为国王陛下点过烟斗。”

“这个想法倒不赖，山姆。”鲍勃·索耶称赞地说。

“那位青年绅士在往后的岁月里每逢季度结账就是这么说的。”威勒先生答道。

“你以前是不是，”山姆问道，瞟了一眼车夫，在稍做停顿之后，把声音压低成一种神秘的耳语，“在你跟锯骨头的当学徒时，你是不是曾被叫去访问过什么左马骑手呀？”

“我记不起去拜访谁。”鲍勃·索耶答道。

“在你显形（用他们说鬼魂的讲法吧）的那个医院里，你就从没见过马车夫吗？”

“没有。”鲍勃·索耶答道，“我想我没见过。”

“从不知道有哪一个教堂墓地有一个马车夫的墓碑，或是从没见过一个死去的马车夫，是吗？”山姆以进行教理问答的口气问道。

“不，”鲍勃答道，“我从来没有。”

“没有！”山姆得意扬扬地说，“以后也绝不会见到；还有一样东西是从来都没人见过的，那就是死去的驴子，从来没有谁见过死去的驴子，除了那位认识那个养山羊的少女的穿黑绸短裤的绅士以外；而且那是一头法兰西驴子，因此它很可能不是纯种的。”

“嘿，那与马车夫有什么关系呢？”鲍勃·索耶问道。

“关系就在这点上啊，”山姆答道，“犯不着像一些敏感的人那样过火，一定要说马车夫和驴子都是不死的，我想说的就是这一点；说无论什么时候他们觉得身子骨僵了，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他们就会一块儿走掉，通常是一个马车夫带两头驴子；他们结果怎样谁都不知道，但很可能他们是到别的什么世界享乐去了吧，因为还没有哪个活人见过驴子或者马车夫在这个世界享乐的哩！”

通过阐释这一博学而又杰出的理论，并引证很多奇怪的统计数据及其他事实，山姆·威勒消磨掉了他们到达丹屈奇之前的那段时光，在那里他们又换上了浑身干爽的左马骑手和新的马匹；下一站是达文垂，再下一站是陶塞斯特，每到一个站的终点雨就下得比出发时更大。

“我说呀，”当他们在陶塞斯特的撒拉逊酋长旅馆前停车，鲍勃·索耶朝车窗里张望并提出异议，“不行啦，你们知道吧。”

“哎呀！”匹克威克先生说，他刚从瞌睡中苏醒过来，“恐怕你们都湿了吧。”

“噢，恐怕，是吗？”鲍勃回应说，“是呀，没错，是有点那个。湿得难受，也许吧。”

鲍勃的确看上去水淋淋的，因为雨水正顺着他的脖子、手肘、袖口、衣裾和膝盖往下流；他全身的衣服因沾满雨水显得光亮亮的，足以让人误以为是一整套油布雨衣。

“我是有点湿了。”鲍勃说着，抖了抖身子，洒下一阵飞旋的小雨，像一条刚从水里蹿出来的纽芬兰狗似的。

“我想今晚完全不可能继续往前走了。”本插嘴说。

“完全不可能了，先生，”山姆·威勒说，他跑来协助谈判了，“硬是要走的话，对牲口也是残忍的。这儿有床位，先生，”山姆对他主人说，“所有东西都又干净又舒服。非常好的小晚餐，先生，他们半个钟头就可以弄好——公鸡母鸡都有，先生，还有烧烤牛肉片；法兰西豆、马铃薯、馅饼，应有尽有。你最好歇在这儿，先生，假如我可以推荐的话。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先生，就像医生说的。”

撒拉逊酋长旅馆的老板恰好在这时出现了，他就旅馆的食宿情况证实了威勒先生的说法，还做了很多悲观的推测来支持他请他们留宿的邀请，诸如马路的状况如何糟糕啦，下一站是否能换到新马还有疑问啦，雨肯定会下一整个晚上啦，明天早上天气铁定会转晴啦，等等。另外，他还说一些旅馆老板们都熟悉的其他招徕客人的话。

“那好吧，”匹克威克先生说，“但我必须通过什么法子送一封信到伦敦去，确保明天早上就能送到，否则我就得不顾一切往前赶。”

老板开心地微笑起来。这再容易不过了。老先生只需用一张牛皮纸把信封好，交给伯明翰来的邮车或夜班客车送出去就成了。假如老先生特别着急，希望尽快把它送走，他可以在信封上写上“立即送达”字样，那肯定是会有人照办的；要不就写上“快速送达即赏半个银币”，这样更靠得住。

“非常好，”匹克威克先生说，“那我们就在这里歇下吧。”

“艳阳厅亮灯，约翰。把火烧旺点，绅士们淋湿了！”老板叫道，“这边走，绅士们；现在不用为车夫操心，先生。你拉铃唤他时我会叫他来的，先生。喂，约翰，拿蜡烛来！”

蜡烛拿来了，炉火拨旺了，另外还丢进去一大块木柴。不出十分钟，侍者已在铺晚餐的台布，窗帘放下来了，炉火在熊熊燃烧，一切看上去像是水到渠成（在英格兰所有体面的旅馆里，一切总是这样的），仿佛几天前就盼着旅客们来了，几天前就为他们的舒适做好了准备。

匹克威克先生在旁边的一张桌子边坐了下来，匆匆给温克尔先生写了一封短信，只通报说他被坏天气耽误了，但第二天肯定能到伦敦，到那时他再面谈出面调解的情况。这封信很快被包成邮件，由塞缪尔·威勒先生送到了前台。

山姆把它交给老板娘，就着厨房的火烘干了衣服，正要返回去替主人脱靴子，这时他偶然朝一扇半开的门里瞟了一眼，顿时被一位绅士的形象吸引住了；那人有一头浅茶色的头发，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大扎报纸，他正带着一丝凝滞不变的冷笑在研读其中一份报纸的社论，那冷笑使他的鼻子和脸上的其他器官蜷缩出一种威严的傲慢表情。

“啊！”山姆说，“我应该是认得那个脑袋和那张脸的；那副眼镜，还有那顶宽边的高礼帽！他要不是伊坦斯维尔人，我就该是罗马人了。”

山姆立即费劲地咳嗽起来，目的是引起那位绅士的注意；那位绅士被咳嗽声惊动了，他抬起头和眼镜来，露出一张深沉而又多虑的脸，原来是《伊坦斯维尔新闻报》的波特先生的尊容。

“请原谅，先生，”山姆说，鞠躬走上前去，“我的主人在这里，波特先生。”

“嘘，嘘！”波特叫道，把山姆拉进房间，关上门，脸上露出既恐惧又痛苦的神秘的表情。

“怎么啦，先生？”山姆问道，莫名其妙地看看四周。

“我的名字悄悄说都不行，”波特答道，“这一带是浅黄党的势力范围。假如那些容易动肝火的过敏的居民知道我在这城里，我不被撕成碎片才怪哩。”

“不会吧！真的吗，先生？”山姆问道。

“我准会成为他们愤怒的牺牲品。”波特答道，“喂，年轻人，你主人怎么啦？”

“他要去首都，中途在这里歇一夜，还有两个朋友跟着。”

“温克尔先生在其中吗？”波特问道，稍微皱了皱眉头。

“不，先生。温克尔先生现在在家里，”山姆答道，“他结婚了。”

“结婚了！”波特大叫道，情绪激动而又可怕。他停顿了一会儿，恶毒地微微一笑，用低沉的报复的语气补充说，“好报应，他活该！”

在对已失败的敌手恶狠狠地发泄了一通刻骨的恶意和冷血的胜利感之后，波特先生问匹克威克先生的两位朋友是不是“蓝党”；山姆对这一点和波特本人一样一无所知，但却给了后者一个满意的肯定答复，因此波特同意跟着去匹克威克房间，在那里他受到了热烈欢迎，而且随后他“批准”了共进晚餐的提议。

“伊坦斯维尔的情况怎么样？”匹克威克先生问道，这时波特已经在炉火边的座位入座，大伙儿也都脱了湿靴子，换上了干拖鞋，“《独立报》还在办吗？”

“《独立报》呀，先生，”波特答道，“还在要死不活地苟延残喘哩，就连承认它可悲又可耻的存在的那小部分人都厌恶和蔑视它了；它快要被自己大肆散布的污言秽语闷死了；被它自己吐出的令人作呕的肮脏东西熏得眼瞎耳聋了；这份污秽的报纸，因意识不到自己何等堕落而陶然自乐，其实它正在迅速陷进欺诈的泥潭，而这一污秽的泥潭，看上去好像使它依靠社会的下等阶层获得了坚实的基础，其实它却正在朝着它可恶的脑袋猛涨，很快就会把它永远吞没。”

以激烈的语气发表了这一宣言（它构成他上个星期发表的社论的一部分）之后，编辑先生停下来喘气，威严地看着鲍勃·索耶先生。

“你还年轻啊，先生。”波特说。

鲍勃·索耶先生点了点头。

“你也是啊，先生。”波特对本·艾伦先生说。

本接受了这一温和的指摘。

“都深受过蓝党信条的影响吧？我本人是向王国的民众发过誓的，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要支持和维护蓝党主义。”波特提醒他们说。

“唉，我对它不太清楚，”鲍勃·索耶说，“我是——”

“不是浅黄党吧，匹克威克先生，”波特打断说，同时把椅子拉开一点，“你的朋友不是浅黄党吧，先生？”

“不是，不是，”鲍勃又接过了话头，“我目前是一种格子花呢；各种颜色的混合。”

“一个动摇分子，”波特肃穆地说，“一个动摇分子。我愿给你们看八篇系列社论，是登在《伊坦斯维尔新闻报》上的。我想，我敢说你不久准会以坚实而巩固的蓝色信念为基础确立你的观点。”

“我敢说，远远还未读完它们，我恐怕早就垂头丧气了。”鲍勃回答说。

波特先生疑惑地看了鲍勃·索耶几秒钟，然后转向匹克威克先生，说：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陆陆续续发表在《伊坦斯维尔新闻报》，并且引起了很广泛——我不妨说是很普遍——的注意和钦佩的那些文学评论文章，你读过了吧？”

“唉，”匹克威克先生答道，被这个问题弄得有点尴尬，“事实是，我杂务缠身太多，因此真是没有机会拜读它们啊。”

“你应该读一读，先生。”波特说，一脸的严肃表情。

“我会的。”匹克威克先生说。

“它们是论一本中国玄学著作的系列书评，先生。”波特说。

“噢，”匹克威克先生说，“是你的手笔吧，我希望？”

“出自我的一个批评家之手，先生。”波特颇有尊严地说。

“我想这是一个很深奥的课题。”匹克威克先生说。

“非常深奥，先生。”波特答道，显出一副聪明绝顶的模样，“不妨用一个专业而又富于意味的术语来说吧，他是临时抱佛脚呀；按照我的要求，他从《大英百科全书》里弄到了这一课题。”

“是嘛！”匹克威克先生说，“我可没注意到那部宝贵著作里有任何涉及中国玄学的材料。”

“他呀，先生，”波特接着说，一边把手放到匹克威克先生的膝盖上，一边带着一种显示心智优越感的微笑看看大家，“他读了M部有关玄学的内容，又读了C部有关中国的内容 [131]，然后把材料做了综合，先生！”

一想到上述博学的阐述所包含的学术功力与研究，波特先生的脸上额外又增添了许多庄严伟大的派头，吓得匹克威克先生过了好几分钟还没有勇气重新开始谈话；最后，随着编辑先生的脸容逐渐放松，恢复其流露出道德优越感的惯常表情，他才斗胆以发问来重续谈话：

“可不可以问一问，是什么伟大目标使你大老远从家里来到这儿呢？”

“在我所有艰巨的工作中，推动和激励我的目标，先生，”波特答道，平静地微微一笑，“是我的祖国的利益啊。”

“我想是某项有关公益的使命吧。”匹克威克先生说。

“是的，先生，”波特接着说，“没错。”说到这里，他俯向匹克威克先生，用深沉而空洞的声音低声说道，“先生，明天晚上浅黄党要在伯明翰举行舞会。”

“上帝保佑！”匹克威克先生叫道。

“没错，先生，还要有晚宴。”波特补充说。

“不会吧！”匹克威克先生脱口喊道。

波特不祥地点了点头。

虽然匹克威克先生对这一消息假装出大为惊恐的样子，但由于对地方政治太缺乏了解，他对所提到的可怕阴谋的重要性无法形成确切的理解；见此情景，波特拿出了最近一期的《伊坦斯维尔新闻报》，挑出下面的这段文字并亲自念了出来。

偷偷摸摸的浅黄党

一个爬虫般的同代人最近热昏了头，竟滥喷其黑色的毒液，徒劳而无望地企图玷污我们的杰出、卓越的代表斯拉姆基大人的荣名——这个斯拉姆基，远在他获得现有的尊贵而崇高的地位之前，我们就曾预言，将来某一天他会成为他家乡最光彩夺目的荣耀，以及她最引以为傲的英豪，就像他现在这样；他既是她的英勇的卫士，又是她的诚实的骄傲。我们要说，那个爬虫般的同代人别有用心，居然利用一个刻有精工花样的镀金煤斗来含沙射影，其实那是欣喜万分的选民们赠给那位光荣人物的礼物；那个没有名字的可怜虫还暗示说，为了得到那个煤斗，斯拉姆基大人本人通过他的管家的一个心腹朋友，交纳了全部募捐款的四分之三还多。唉，那个爬行的东西，难道没有看出来吗？——就算那是事实，斯拉姆基大人也只会因而显得比以前更加和蔼可亲，更加风采宜人；假如还有“更加”的可能的话。难道不是吗？——甚至他愚笨的脑袋都理应感觉到，这一实现全体选民愿望的可亲的感人的想法，必将使斯拉姆基大人永远受到乡亲们的衷心拥护和爱戴，他们可不比猪猡们坏，或者换句话说，他们可不像我们这位同代人本人那样卑鄙下流。然而这些正是偷偷摸摸的浅黄党的把戏！这些却不是他们仅有的诡计。背信弃义在大行其道。我们要勇敢地宣告——我们是受到刺激而站出来揭露真相的，而且我们要投身于国家及其警察门前寻求保护——我们要勇敢地宣告，此时此刻，一个浅黄党的舞会正在秘密准备之中；它将在一个浅黄党市镇举行，在浅黄党分子最集中的市中心举行；它将由一个浅黄党司仪主持；将有四名极端的浅黄党国会议员参加，而且必须凭浅黄党入场券入场！我们那个恶魔般的同代人畏缩了吗？让他在阳痿的怨恨中蠕动吧，当我们写下这些字眼：“我们要去捧场！”

“唉，先生，”波特说，非常精疲力竭地折起报纸，“就是这样一种情形。”

就在这当儿，店老板和侍者送晚餐进房来了，致使波特先生赶紧把一个手指压在嘴唇上，表示他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了匹克威克先生，全仰仗他保密了。在朗读以上摘自《伊坦斯维尔新闻报》的段落以及随后对其进行讨论的过程中，鲍勃·索耶和本杰明·艾伦两位先生早已失礼地瞌睡过去，而这会儿一听到悄悄说出的具有符咒般奇效的“晚餐”二字，他们就马上被唤醒了。于是他们开始进餐，有好的消化功能伺候好胃口，又有健康伺候这两者，更有一位侍者伺候所有前三者。

在吃饭以及饭后闲坐的过程中，有那么几分钟，波特先生屈尊谈起了家常，告诉匹克威克先生说伊坦斯维尔的空气不合适他太太，因此她就到一些温泉胜地做逍遥游去了，旨在恢复她以往的健康与精神。其实，这不过是一个巧妙的幌子，事实是，波特太太按照其经常挂在嘴边的分居的威胁，根据由其当陆军中尉的哥哥出面谈判、由波特先生最后签订的一纸协议，每年从《伊坦斯维尔新闻报》的编辑和发行工作所得的收入和利益中拿走一半，带着她的贴身侍卫永久地退休了。

伟大的波特在谈论诸如此类的事情，不时从他本人的苦心杰作中摘引精彩文字来为谈话增色，与此同时，有一辆驿马车停在旅馆门口卸包裹，一个脸色严厉的陌生人从车窗里往外面叫唤，问假如他下车在那里歇息，是否能给他提供必需的床位。

“当然，先生。”店老板答道。

“是吗，是吗？”陌生人问道，从长相和态度看，他生性好怀疑。

“毫无疑问，先生。”店主说。

“好。”陌生人说，“车夫，我在这里下。车管，我的毡呢旅行包！”

在有点尖刻地向其他乘客道过晚安之后，陌生人下了车。这是一位矮个子绅士，黑头发剪得很短，又硬又直地全竖在头上，发型有如刺猬或鞋刷子；他的外表浮华而骇人；他的态度是那么专横；他的目光锐利而不安；他的整个架势流露出强烈的自信，以及自以为无限优越于他人的意识。

这位先生被带进了原本是分给拥有爱国热肠的波特先生的那个房间；侍者被所见的无独有偶的奇异巧合惊得目瞪口呆，说他刚刚把蜡烛点亮，那位绅士就把手伸进了帽子，掏出一张报纸开始阅读起来，脸上带着愤愤然的轻蔑表情，它恰好与一小时以前的波特先生威严的脸上所显示的那种简直使他瘫痪的轻蔑的表情完全一样。侍者还说，波特先生的轻蔑是由一份叫作《伊坦斯维尔独立报》的报纸引起的，而这位绅士的那种冷酷的鄙夷则是由一份名叫《伊坦斯维尔新闻报》的报纸唤起的。

“叫老板来。”陌生人说。

“好的，先生。”侍者答道。

有人被派去叫老板，而且老板来了。

“你是老板吗？”那位绅士问道。

“我是，先生。”老板答道。

“你认识我吗？”那位绅士问道。

“还没有那份荣幸，先生。”老板答道。

“我叫斯勒克。”那位绅士说。

老板把头稍微低了一点。

“斯勒克，先生。”那位绅士傲慢地重复说，“现在你认识我了吧，伙计！”

老板搔搔脑袋，望望天花板，又看看客人，微微一笑。

“你认识我吗，伙计？”陌生人生气地问道。

老板费了好大的劲，最后答道：“唉，先生，我不认识你。”

“天哪！”陌生人说，用握紧的拳头捶着桌子，“这就是声望！”

老板向门口退了一两步；陌生人死死地盯着他，继续往下说。

“这，”陌生人说，“这就是多年来为大众操劳和研究所得的回报啊。我湿漉漉而且是困倦地下车；没有热情的群众拥上来迎接他们的斗士；教堂的钟寂然无声；盖世英名无法在他们麻木的胸中引起任何反应。”激动的斯勒克先生说，“这足以让你笔中的墨水凝固，足以使你永远放弃他们的事业啊。”

“你说过要点兑水白兰地吧，先生？”老板说，斗胆做了一下暗示。

“朗姆酒，”斯勒克先生说，同时凶狠地转向他，“你这儿有什么地方有火吗？”

“我们可以马上生一个，先生。”老板说。

“那要等到睡觉时才烤得上。”斯勒克先生打断说，“厨房里有人吗？”

一个人都没有。那里有一个美滋滋的火炉。所有的人都离开了，房门已关上以便过夜。

“我要靠着厨房的火喝兑水朗姆酒。”斯勒克先生说。于是，他收拾起帽子和报纸，庄严地高视阔步，跟在老板后面走进那间卑微的屋子，在火炉边的一把有靠背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重新摆出轻蔑的表情，带着沉默的威严开始一边喝酒一边看报。

正好在这个时刻，某个爱搬弄是非的魔鬼刚好从撒拉逊酋长旅馆上方飞过，他完全出于懒散无聊的好奇心往下看了一眼，看见斯勒克先生舒舒服服地坐在厨房的炉火边，而波特则在另一间房里喝酒喝得有点醉了；见此情景，这个恶毒的魔鬼便以无法想象的快速俯冲进后面提到的那间房里，并且马上钻进了鲍勃·索耶先生的脑袋，促使他为了他（魔鬼）自己的邪恶目的说出了下面的话：

“喂，我们让火熄掉。下雨之后冷得要命啊，不是吗？”

“真是好冷呀。”匹克威克先生说，打着寒战。

“到厨房的炉火抽上支把雪茄倒是一个不坏的主意，是吧？”鲍勃·索耶说，他仍然受着上面所说的那个魔鬼的怂恿。

“那一定格外舒服，我想。”匹克威克先生答道，“波特先生，你觉得怎样？”

波特先生当即表示同意，于是四个旅行者各人拿着自己的杯子，立即向厨房走去，由山姆·威勒走在前头领路。

那个陌生人仍然在读报；他抬头一看，大吃一惊。波特先生也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匹克威克先生低语道。

“那个爬虫！”波特答道。

“什么爬虫？”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看看四周，生怕踩着什么长得过大的黑甲虫，或是像患了水肿病似的蝴蛛。

“那个爬虫，”波特低声说，抓住匹克威克先生的手臂，指了指那个陌生人，“那个爬虫——斯勒克，《独立报》的！”

“也许我们最好是避一避。”匹克威克先生低声说。

“决不，先生，”波特答道，显示出变本加厉意义上的酒后的胆气，“决不。”说着这些话，波特先生在对面的一把靠背长椅上坐了下来，从一小卷报纸里选出一张来开始阅读，以便与敌手对抗。

波特先生看的当然是《独立报》，斯勒克先生看的当然是《新闻报》；两位绅士都用挖苦的大笑和嘲弄的鼻息明确地表示对对方作品的鄙弃；然后他们开始用更公开的表达方式泄愤，于是，“荒谬”、“卑鄙”、“凶恶”、“骗子”、“无赖”、“肮脏”、“龌龊”、“烂污”、“阴沟水”以及诸如此类的批评字眼开始你来我往。

鲍勃·索耶和本·艾伦两位先生都怀着某种程度的欢快看着这些敌对与憎恨的表现，这为他们正在猛抽着的雪茄额外添加了莫大的滋味。在他们感到乏味的时候，爱恶作剧的鲍勃·索耶先生极其有礼貌地对斯勒克先生说：

“在你看够了的时候，先生，劳驾你让我也看看你的报纸！”

“你会发现费神去看这种可鄙的东西真是得不偿失啊，先生。”斯勒克答道，朝波特投去魔鬼式的睥睨。

“这张你马上可以拿去看了，”波特说，抬起头来，脸色因愤怒而发白，声音也因同样的原因颤抖起来，“哈！哈！这家伙的厚颜无耻会让你大感开心的。”

“东西”和“家伙”都是用可怕的强调语气说出来的，两位编辑的脸开始因挑衅而发烧了。

“这个可怜家伙的下流真是卑劣和够恶心呀。”波特说，他表面上装作在跟鲍勃·索耶说话，其实却在对斯勒克侧目蔑视。

这时，斯勒克非常开心地大笑起来，把报纸折成便于读新的栏目的样子，说那个蠢东西叫他感到有趣。

“这个傻蛋真是不要脸啊。”波特说，脸色从粉红变成了深红。

“你读过这个人的什么蠢话吗，先生？”斯勒克对鲍勃·索耶问道。

“从来没有。”鲍勃·索耶答道，“很糟吗？”

“噢，糟透了！糟透了！”

“真是的！天哪，这也太恶劣了！”在这当儿波特大叫起来，同时仍然假装在专心看报。

“你要是能硬着头皮读完几个满是恶毒、卑鄙、谬误、伪证、欺诈和虚伪的句子，”斯勒克说着，把报纸递给鲍勃，“或许你可以得到一点回报，那就是，这个不懂文法、胡说八道的家伙的文笔会让你开怀大笑一场。”

“你说什么，先生？”波特先生问道，抬起头来，因激动而浑身颤抖。

“那与你有什么相干，先生？”斯勒克答道。

“不懂文法、胡说八道的家伙，是吗？先生？”波特说。

“是的，先生，没错。”斯勒克答道，“还是蓝色的讨厌鬼，先生，假如你更喜欢这一说法的话，哈，哈！”

波特先生对这一油腔滑调的侮辱连一句都没有回敬，只是从容不迫地叠起他那份《独立报》，小心地把它压平，放到靴子底下踩烂，还郑重其事地在上面吐了一口唾沫，然后把它丢进了火里。

“瞧，先生，”波特说，从火炉边撤开，“这就是我对付炮制这种东西的毒蛇的办法，假如我不是受制于国家的法律的话——算他走运。”

“就这么对付他好了，先生！”斯勒克喊道，跳了起来，“在这种情形下，他是绝不会诉诸法律的，先生。就这么对付他吧，先生！”

“听！听！”鲍勃·索耶说。

“没有比这更公平的了。”本·艾伦先生说。

“就这么对付他吧，先生。”斯勒克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大。

波特先生投去极度蔑视的目光，那目光足以使一只铁锚畏缩。

“就这么对付他吧，先生。”斯勒克以比先前更大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我不，先生。”波特答道。

“噢，你不，你不吗，先生？”斯勒克先生用揶揄的语气说，“你们听听，绅士们！他不；说不是由于害怕吧；噢，不是！他可不。哈！哈！”

“我把你，先生，”波特说，他被那种嘲弄触动了，“我把你当成一条毒蛇。我认为你，先生，是一个因最无耻、丢脸和可恶的招摇行为而为世人所不齿的家伙。无论从私人角度还是政治角度，我都把你看成是独一无二、不折不扣的一条毒蛇。”那个气愤的“独立者”不等听完这种人身攻击，就趁着波特转身之机，拎起他那个满装零碎用品的毡呢旅行包，把它挥舞起来，朝着波特的头部横扫过去，击中波特的刚好是放着一把很硬的梳子的那个包角，顿时引起整个厨房都听得见的刺耳的碰撞声，使波特当即倒在地上。

“先生们，”当波特跳起来并操起一把火铲的时候，匹克威克先生叫道，“绅士们，考虑考虑，看在老天的分上——帮一把——山姆——来——请你们——来拉拉架，来个把人呀。”

这样不连贯地叫唤着，匹克威克先生冲到两个疯狂的打斗者之间，恰好赶上挨打，身体的这一边遭到了旅行包打击，另一边挨了一火铲。不知是由于伊坦斯维尔的公众情绪的代表们因怨恨而变盲目了，还是由于他们发现了有第三者夹在他们中间代为挨揍的好处，总之他们对匹克威克先生丝毫不加顾惜，只管拼命激战，毫不畏惧地频频使用旅行包和火铲。要不是由于威勒先生及时救驾的话，匹克威克先生毫无疑问会因他的仁慈干涉而结结实实挨一顿好打。威勒先生听见了主人的叫唤，立即冲进了房间，随即又抓起了一个面粉袋，把强有力的波特连头带肩套住，并紧紧抓住了他的双肩，从而有效地阻止了混战。

“把那个疯子的包抢下来，”山姆对本·艾伦和鲍勃·索耶说，后两位一直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周围东闪西躲，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根用乌龟壳做的刺血针，随时准备给第一个被打昏的人放血，“把它丢下，你这卑鄙的矮子，不然我就把你闷死在里面。”

“独立者”被这些威胁吓住了，加之由于喘不过气来，因此就让人缴了械；威勒先生把那个“熄火罩”从波特身上摘下，在对他做了警告后让他恢复了自由。

“你们安安静静去睡吧，”山姆说，“不然我就把你们放到一张床上，捆住你们的嘴巴，让你们在床上见个高下，就算有一打人玩这些把戏，我也照样这么做。你呢，先生，请你这边走。”

对主人这么说完后，山姆搀着主人的手臂，领他走了。与此同时，那两位敌对的编辑先生在鲍勃·索耶先生和本杰明·艾伦先生的监视下，分别由老板带往各自的铺位；他们一路走，一边吐出很多血腥十足的威胁，只含糊地约定第二天拼个你死我活。然而，在仔细琢磨过之后，他们觉得在印刷品上一决雌雄更好，于是就毫不拖延地重新开始了势不两立的敌对行为；于是整个伊坦斯维尔因他们的英勇而喧闹起来——在纸上。

第二天一大早，别的旅客还没有动身，他们就各自乘马车走了；现在天气已放晴，轻便马车上的伙伴们再一次把脸转向了伦敦方向。

第五十二章　涉及威勒家的严重变故，以及红鼻子斯狄金斯先生过早的垮台

匹克威克先生觉得，在那对伉俪充分做好会见的准备之前，贸然地领鲍勃·索耶或本·艾伦去见他们是不妥的，为了尽可能不让艾拉贝拉遭受尴尬之苦，也为了控制眼下的微妙局面，匹克威克先生提议他和山姆在乔治与兀鹰旅馆附近下车，而那两位年轻人则暂时另觅歇宿之地。他们非常乐意地接受了提议，并且相应地采取了实际行动：本·艾伦先生和鲍勃·索耶先生去了鲍洛那边最偏远的一家小旅馆；在过去的日子里，这家旅馆的酒吧间的门后面是经常出现他们俩的大名的——名字后面是用粉笔写的一长串复杂的账目。

“哎呀，威勒先生。”漂亮的女仆在门口迎接山姆时说。

“爱我呀，我巴不得，我亲爱的。”山姆答道，故意落在后面，以免被主人听见，“你好漂亮啊，玛丽。”

“天哪，威勒先生，尽胡说八道！”玛丽说，“噢，不要，威勒先生。”

“不要什么呀，我亲爱的。”山姆说。

“噢，那个。”漂亮女仆答道。“喂，忙你的去吧。”漂亮女仆一边这样提醒，一边把山姆推到墙上，说他把她的帽子弄掉了，把她的鬈发弄乱了。

“另外，还妨碍了我要对你说的话。”玛丽补充说，“有一封信在这里等你四天了；你走了还不到半个小时，信就来了。还有，信封上还写着是急信哩。”

“信在哪里呀，我的爱人？”山姆问道。

“我替你收好了，要不呀，我敢说它早就丢了。”玛丽答道，“好了，给你吧；这个人情你受不起啊。”

说了这些话，又表示了很多可爱的有点卖弄风情的怀疑和担心，说希望没有把它弄丢，然后，玛丽才从她那无比精致小巧的棉布褶领里掏出那封信来并递给山姆，他立即非常殷勤而热忱地把它吻了吻。

“我的天哪！”玛丽说，一边调整褶领，假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你好像一下子变得好喜欢它似的。”

威勒先生听了这话只是眨了眨眼睛，这一眼所蕴含的强烈情感是任何描述都无法表达其万一的。他挨着玛丽在窗边坐了下来，打开信并瞟了一眼内容。

“哇！”山姆喊道，“这都是些什么呀？”

“没什么麻烦吧，我希望？”玛丽说，从他肩膀上方窥望过去。

“保佑你的眼睛！”山姆说，抬起头来。

“别管我的眼睛；你最好还是读信吧。”漂亮女仆说；这么说的时候，她的眼睛一闪一闪的，眼神中包含的狡猾和美丽是那么迷人，简直叫人无法拒绝。

山姆通过一个吻提了提神，然后读起下面的信来。

寄自格兰候嚼

多尔金

星期三日

我亲爱的山姆儿：

我很难过有这快乐带给你坏肖息你后妈伤风感帽因为不小心久坐在湿草林雨听牧司讲道到三根半夜因他灌保了对水白兰地打不住话头几个钟头后才清醒一点医生说假如她事先喝了对温开水的白兰地而不是事后她就不会有那么遭高她的轮子立克会加好油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全用上了你老爸希王她跟以钱一样没事但她转上拐角我的儿走错了路冲下了坡那冲劲你从来没见过有那么大医生立克用了药旦中究没有用因为她昨晚旁晚六点差二十分付了最后的关卡税提前很多就走到了尽头也许不分是由于她行李大少的元故吧你老爸说假如你来看我山米他会无比感洞因为我非常孤单塞米尔这名字他说那样写我说不对而且由于有好多事要处里他相信你老板不会反对的当然他不会山米因为我狠了解他所以他表示敬意我还礼是的塞米尔你的倒梅的。

托尼·威勒

“多么难懂的信啊，”山姆说，“通篇这样他我不分，谁能读懂！这不是我老爸写的，除了大写的签名；那是他的笔迹。”

“也许他找了个人帮他写，然后他自己签名吧。”漂亮女仆说。

“等等，”山姆答道，又快速把信浏览一遍，其间不时停下来想一想，“你说得对。写信的那个绅士把不幸的消息写出来时做得挺好的，然后我老爸来看写得怎么样，由于他的搅和，信就写成了乱糟糟的。他就爱干这种好事。你说得对，玛丽，我亲爱的。”

弄清这点之后，山姆又把信通读了一遍，好像这时才第一次对信的内容有了清楚的概念，把信折起来的时候，他若有所思地脱口说道：

“这么说那个可怜的人死了！我真难过。她倒不是一个生性很坏的女人，假如那些牧师不纠缠她的话。我很难过。”

威勒先生说这些话时态度那么严肃，致使漂亮女仆垂下了眼帘，露出一脸的肃穆。

“不过呢，”山姆说，把信放进口袋，轻轻叹了一口气，“事已如此——也只好如此了，生米煮成了熟饭，该怎样就怎样吧，就像那个老太太嫁给一个随从时说的。没有办法的事儿，不是吗，玛丽？”

玛丽摇摇头，也叹了一口气。

“我得拿去跟皇上请假了。”山姆说。

玛丽再一次叹气。那封信太感人了。

“再见！”山姆说。

“再见！”漂亮女仆说，转过头去。

“喂，握握手吧，好吗？”山姆说。

漂亮女仆伸出一只手来——虽然是女仆的手，它却非常小巧，然后就起身准备离去。

“我不会去很久的。”山姆说。

“你老是要走，”玛丽说，极其轻俏地把头往空中扬了一下，“你总是刚刚才到，威勒先生，马上又要走。”

威勒先生把那个仆人中的美女拉过来紧靠着自己，开始跟她说悄悄话，没有说多久，她就把头转开了，然后她又转过头来，赏脸地看着他。当他们分手的时候，一种不可避免的必要使她不得不先回自己的房间，整理一下帽子和鬈发，然后才能在女主人面前露面；去完成这一准备仪式的时候，她一边步履轻盈地走上楼梯，一边连连从扶手上方朝山姆点头和微笑。

“我最多只离开一两天，先生。”把老爹丧妻的消息告诉匹克威克先生之后，山姆说。

“需要去多久就去多久吧。”匹克威克先生说，“我完全允许你停留。”

山姆鞠躬致谢。

“你告诉你父亲，山姆，在他当前的处境下，假如我能帮他任何忙，我都非常情愿且随时准备尽力帮他一把。”匹克威克先生说。

“多谢，先生。”山姆答道，“我会跟他说的，先生。”

于是，在相互说了些表达好意的话之后，主仆两人就分手了。

正好是在七点钟的时候，塞缪尔·威勒从一辆路过道金的驿马车的驭者座上跳了下来，站到了离格兰比侯爵旅馆只有几百码的地方。那是一个寒冷阴沉的夜晚，小街显得忧郁而凄凉；那高贵而英勇的侯爵的桃花心木脸庞，好像带着比平常更悲哀和更忧郁的神情，在寒风中摇来晃去，伤心地发出吱吱的声音。窗帘拉下来了，百叶窗也关了一部分，平时经常在门口游荡的那些人现在也一个不见了；这个地方现在寂静而又荒凉。

由于见不到任何可以先问些问题的人，山姆轻轻地进了屋。朝四周环顾了一下，他很快就远远地看到了他父亲。

那个鳏夫正坐在吧台后面一个小房间里的一张圆桌旁，在抽着烟，眼睛紧盯着炉火。葬礼显然在那天已举行了；因为在他仍然戴在头上的帽子上，还别着一根一码半长的黑色飘带，它从椅子靠背上随随便便地往下耷拉着。威勒先生处在非常出神和深思的状态之下，尽管山姆喊了他的名字好几次，但他都保持着原有的凝神而平静的神色，仍然在继续抽烟，直到儿子把手掌放到他的肩膀上，他才被唤醒过来。

“山米，”威勒先生说，“欢迎你。”

“我喊了你五六次，”山姆说，把帽子挂在一个木钉上，“你都没听见。”

“没听到，山姆，”威勒先生答道，再次若有所思地看着炉火，“我在幻想，山姆。”

“什么？”山姆问道，把椅子移近火炉。

“在幻想，山米，”老威勒先生答道，“有关她的，塞缪尔。”说到这里，威勒先生把头朝道金墓地的方向扭了一下，无言地表示他所指的是已故的威勒夫人。

“我在想，山米，”威勒先生说，非常情真意切地从烟斗上方瞟了瞟他的儿子，仿佛要使他相信，即将做的宣告无论多么离奇和难以置信，都是冷静而又审慎地说出来的，“我在想啊，山米，我整体来说，对她的去世是很伤心的。”

“唉，是应该这样啊。”山姆答道。

威勒先生点点头表示他默许这一看法，然后再次盯住炉火，喷出一阵阵浓烟来笼罩住自己，深深地思考起来。

“她说的那些话是非常在理的，山姆。”在沉默了好久之后，威勒先生用手拨开烟雾，说道。

“什么话？”山姆问道。

“是她病了以后说的。”老绅士答道。

“说的什么呀？”

“大概是这样说的：‘威勒，’她说，‘我恐怕没有为你做我本该做到的事；你是一个心肠好的男人。我本来是应该使你的家庭更舒服的。我现在才开始明白，’她说，‘可惜太晚了，我现在才明白，一个已婚妇女假如信奉宗教，就应该从履行家庭义务做起，使她周围的人欢快和幸福，假如她要在适当的时候去教堂、小礼拜堂或别的什么地方，她千万要当心不要把这类事情当作懒惰或自我放纵的借口。我就是这么做的啊。’她说，‘这为那些比我更痴迷的人浪费了时间和财产；但我希望在我死后，威勒，你能回忆起我在认识他们之前的模样，我天生的真正样子。’‘苏珊，’我说——我马上被这些话抓住了，塞缪尔；我不否认这点，我的孩子——‘苏珊，’我说，‘你是我的好老婆，不折不扣的；不要再说那些话了；不要泄气啊，我的爱；你会活下来看我捶那斯狄金斯的头的。’她听了这话微微一笑，塞缪尔，”老绅士说，用烟斗止住了一声叹息，“但她终究还是死了。”

“唉，”过了三四分钟——在这段时间里，老绅士慢悠悠地左右摇头，同时在神情肃穆地抽烟——山姆开了腔，想表示一点家常的安慰，“唉，老爷子，我们谁都会走到那一步的，迟早会的。”

“我们都会的，山米。”老威勒先生说。

“是天意呀。”山姆说。

“当然是，”他父亲回答说，严肃地点头表示赞同，“不然的话，那些办丧事的人怎么活嘛，山姆？”

老威勒先生把烟斗放在桌上，带着一脸幽思拨了拨炉火，沉迷进了刚才这席话所打开的广大的臆想空间里。

在老绅士想入非非的时候，一个身着丧服、体态丰满的厨娘原本是在酒吧间忙碌的，这会儿她轻轻走进了房间，勉为其难地笑了很多次，表示对山姆的招呼，然后静静地站到了他父亲的椅子靠背后面，用轻轻的一声咳嗽宣布了她的到来——由于这声咳嗽没有得到搭理，她又来了一声更大的。

“喂，”老威勒先生说，他扭头看的时候拨火棒跌落到了地上，他连忙把椅子挪开一点，“怎么回事呀？”

“喝杯茶吧，这才是好样的。”丰满女人回答说，像在哄孩子似的。

“我不喝，”威勒先生答道，态度有点暴躁，“我要见你——”威勒先生连忙克制住自己，低声补充说，“走开吧。”

“噢，天哪！不幸的事多么能改变人啊！”那位女士说，抬头向上仰望。

“那是在这件事和医生之间唯一能改变我的状况的东西。”威勒先生咕哝道。

“我真是从没见过这么淘气的人啊。”丰满女人说。

“别往心里去。全是为了我自己好，这话是那个悔过的小学生在挨了鞭子时自我安慰说的话。”老绅士说。

丰满女人带着怜惜和同情的神情摇了摇头，然后又向山姆发问，问他父亲是不是真的应该努力振作起来，而不应该就这么消沉下去。

“你瞧，塞缪尔先生，”丰满女人说，“我昨天还在跟他说，他会感到孤单的，除了该想的他不能够东想西想，先生，但是他要鼓起勇气，不能灰心，因为，唉，我敢说我们所有人都惋惜他的损失，而且随时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人生在世没有比这种事更伤心了，塞缪尔，这种损失是无法弥补的。这些话是我丈夫去世时一个很有地位的人对我说的。”说到这里，她用手捂住嘴巴，又咳嗽了一声，情真意切地看着老威勒先生。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这些，太太，请你先出去好吗？”威勒先生用严肃而坚定的声音说。

“唉，威勒先生，”丰满女人说，“我敢说，我跟你说话纯粹出于好意。”

“很像是这样，太太，”威勒先生答道，“塞缪尔，带这位太太出去，然后把门关上。”

这一提示对丰满女人并不是不奏效；因为她马上就离开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这一举动使老威勒先生气得够呛，他往椅背上一仰，靠在那里浑身冒汗，他说：

“山米，假如我独自在这里待上一个礼拜——只一个礼拜，我的孩子——不出一个礼拜那个女人准会用武力强行嫁给我。”

“什么？她那么对你有情有义吗？”山姆问道。

“有情有义！”他父亲答道，“我简直无法使她离远点。哪怕我躲进一个有专利的布拉明防火保险箱，她都有办法把我找出来呀，山米。”

“多好啊，有人这么追求你！”山姆说，脸带微笑。

“我可一点自豪不起来，山米，”威勒先生答道，一面猛烈地拨火，“这种处境好可怕。它真是使我有家难归啊。你可怜的后妈还没有咽气，就有一个老太婆给我送了一罐果酱，另一个送了一罐果冻，还有一个泡了一大壶该死的甘菊茶，而且还亲自送了过来。”威勒先生带着极其厌恶的神情打住，看看四周，低声补充说，“她们全都是寡妇，山米，都是的，除了那个泡甘菊茶的，她是一个独身的五十三岁的小姐。”

山姆做了一个鬼脸表示回答，而老绅士呢，他弄碎一块顽固的煤块，脸上露出认真和恶意的表情，好像它是上面所说的寡妇之一的脑袋似的，他说：

“简单点说吧，山米，除了在驾驶座上，我觉得我在哪儿都不安全。”

“为什么那里比别的地方更安全呢？”山姆打断说。

“因为马车夫是有特权的人，”威勒先生答道，紧盯着他的儿子，“因为马车夫做事不会引起怀疑，别的人却不行；因为马车夫可以和方圆八十英里以内的好多女人相好，却又没有谁会以为他有意娶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别的人还有谁能这样呢，山姆？”

“噢，那倒是有点道理。”山姆说。

“假如你的老板是一个马车夫，”威勒先生推论说，“就算事态发展到了极端地步，你觉得陪审团会判他的罪吗？他们肯定不会嘛。”

“为什么不会？”山姆说，有点不以为然。

“为什么不会！”威勒先生答道，“因为那是违背他们的良知的。一个正儿八经的车夫是介于独身和婚姻之间的一种纽带，每一个务实的人都是明白这点的。”

“什么！也许你的意思是，他们深受大家喜爱，却又没有谁会打他们的主意，对吗？”山姆说。

他父亲点了点头。

“至于是怎么弄成那样，”威勒老爹继续说，“我也说不清。长途马车夫为什么有那样招人喜欢的本领，每经过一个市镇都受到所有年轻女子的仰视——可以说是仰慕——对这点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情况就这样。这是一种自然法则——一种指数，就像你后妈常说的。”

“是定数 [132]。”山姆说道，纠正老绅士的说法。

“很好，塞缪尔，你爱叫它定数，就叫好了。我可管它叫指数，总是这样叫的，酒瓶里都没什么东西了，他们还老是公布同一个指数；就这么回事。”

说着，威勒先生又把烟斗装满并点上，再一次露出沉思的表情，继续说：

“所以，我的孩子，不管我愿不愿结婚，由于我看不出留在这里结婚的好处，同时我又不愿跟社会上那些有趣的人物完全隔绝开来，因此我已打定了主意去赶安全号马车，再回到贝尔-塞维奇去住，那儿才是我天生合适的地方啊，山米。”

“那么这里的生意怎么办？”山姆问道。

“生意嘛，塞缪尔，”老绅士答道，“字号、存货和设备，全部签约卖掉；所得的钱呢，根据你后妈在临死前对我的要求，从里面拿出两百镑来，拨到你的名下，投资到——那些玩意儿你们叫什么来着？”

“什么玩意儿？”山姆问道。

“就是那些在首都老是上上下下的东西呀。”

“是公共马车吗？”山姆提示说。

“胡说。”威勒先生答道，“那些老是跌跌涨涨的、与国债和支票有关的玩意儿呀。”

“噢！是基金。”山姆说。

“啊！”威勒先生答道，“基金；拿出两百镑给你，塞缪尔，投资到基金里头；利息四分半的优惠公债，山米。”

“老太太真好，还想着我，”山姆说，“我非常感激她。”

“其余的钱存在我的名下，”老威勒先生继续说，“当我走到路的尽头的时候，它就归你了。因此你要当心，别把它一下子花光，我的孩子，还要当心不要让任何一个寡妇知道你的家产，不然你就死定了。”

在做完这番告诫之后，威勒先生又抽起烟斗来，脸色比先前安详了很多，对这些情况的透露好像使他心安理得多了。

“有人在敲门哩。”山姆说。

“让他们敲好了。”他父亲颇有尊严地答道。

山姆遵嘱行事。门上又敲了一下，然后是第三声，接着是一长串敲门声；于是山姆问为什么不让敲门人进来。

“嘘，”威勒先生低声说，脸泛忧虑之色，“别去理它们，没准是寡妇中的哪一个哩。”

由于无人理会敲门，在稍停片刻之后，那位看不见的访客冒昧地推开了门并往里面张望。从半开半掩的门里探进来的根本不是女人的头，而是斯狄金斯先生的长长的黑头发和红红的脸盘。威勒先生的烟斗从手上滑落下来。

这位值得尊敬的绅士以几乎难以察觉的进度渐渐地推开门，直到开出的门缝刚好够他那瘦长的身体通过，然后溜进房里，非常小心而又谦恭地把门关上。他转向山姆，抬起双手和双眼，以表达他对这家人遭遇灾难所感到的无法言传的悲伤，然后他把高靠背椅子拉到炉火边他惯常坐的地方，在椅子的边缘坐下，掏出一块褐色的手绢，把它用到了他的视觉器官上。

当这一切在进行的时候，老威勒先生在椅子里往后一退，双眼睁得大大的，双手撑住膝盖，整张脸都露出凝神而又慑人的惊讶表情。山姆一声不吭地坐在他对面，怀着热切的好奇心等着看这一情景如何收场。

斯狄金斯先生把那块褐色手绢在眼睛前放了几分钟，同时颇为得体地呻吟，然后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把手绢放回口袋，并且扣好袋扣。此后，他拨了拨炉火，再往后，他搓了搓双手并看着山姆。

“噢，我年轻的朋友，”斯狄金斯先生用很低的声音打破沉寂，说，“好叫人伤心的灾祸啊！”

山姆微微点了一下头。

“对那个该遭天谴的人也一样！”斯狄金斯补充说，“他足以让一个人的心流血啊！”

山姆听见他老爹咕哝着说要让一个人的鼻子流血；但斯狄金斯先生没听见。

“你知道吗，年轻人，”斯狄金斯先生说，把椅子拉得靠近山姆，“她有没有遗留什么给艾曼纽呢？”

“他是谁啊？”山姆问道。

“小礼拜堂呀，”斯狄金斯先生答道。“我们的小礼拜堂；我们的羊栏 [133]，塞缪尔先生。”

“她没有给羊栏留任何东西，没有给牧羊人留任何东西，也没有给羊群留什么，”山姆断然地说，“连给狗都没留。”

斯狄金斯先生怯生生地看了看山姆，又瞟了瞟那位老绅士，后者闭着双眼坐在那里，好像已入睡；于是把椅子拉得更加靠近，说：

“没给我留什么吗，塞缪尔先生？”

山姆摇了摇头。

“我想总该有一点吧，”斯狄金斯先生说，脸色变得要多苍白有多苍白，“想想看，塞缪尔先生；小小纪念品都没有吗？”

“连价值相当于你那把旧雨伞的东西都没有。”山姆答道。

“也许，”在沉思片刻之后，斯狄金斯先生有些犹豫地说，“也许她把我推荐给那个该遭天谴的人照应吧，塞缪尔先生？”

“从他的话来看，我认为这很有可能，”山姆答道，“刚才他还说到你哩。”

“他，是吗？”斯狄金斯叫道，振奋起来，“啊！他变了，我敢说。我们现在可以非常舒服地一起生活了，塞缪尔先生，呃？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以照料他的财产——照料得好好的，你知道吧。”

斯狄金斯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停顿下来等待对方的反应。山姆点了点头，而老威勒先生则发出一种奇特的声音，它既不是呻吟，也不是咕哝，既不是喘息，也不是咆哮，而是在某种程度上兼具四者的特点。

斯狄金斯先生把这一声音理解为懊悔或忏悔的表示，因此他勇气大增，搓搓双手，哭了又笑，笑了又哭，然后轻轻地穿过房间，走到房角常记不忘的一个架子边，取下一个平底玻璃杯，非常从容地往里面放了四块方糖。进展到这一步时，他再一次看看四周，伤心地叹了叹气；随即，他轻轻地走进酒吧间，很快就端了半杯菠萝朗姆酒回来，又走到正在炉架上欢唱的水壶边，往酒里兑了点水，搅和了一下，尝了一口，坐了下来，然后又痛痛快快地把那兑水朗姆酒喝了一大口，再停下来喘气。

在这一切进行的过程中，老威勒先生用各种奇怪而不雅的招数假装自己睡着了，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当斯狄金斯先生停下来喘气时，他就朝他扑了过去，从他手里夺过酒杯，把剩余的兑水朗姆酒泼到他的脸上，把酒杯则扔进了火炉。然后，他紧紧抓住那位可敬的绅士的衣领，突然穷凶极恶地狂踢起来，每一次在斯狄金斯先生的身上动用长筒靴，都要发出种种针对他的四肢、眼睛和身体的粗暴而又不连贯的咒骂。

“山姆。”威勒先生说，“替我把帽子戴紧些。”

山姆孝顺地替父亲把那顶别着长长的黑带子的帽子更紧地戴好，于是老绅士再次以比先前更敏捷的身手使劲踢了起来，和斯狄金斯先生跌跌撞撞地出了酒吧间，穿过过道到达前门，然后到了街上；一路踢个不停，长筒靴每一次踢起，其猛劲非但没有减弱，相反倒是越来越强。

真是一派让人看了感到振奋的漂亮景象啊！那个红鼻子的人在威勒先生的摆布下扭来扭去，他的全身随着一脚接一脚的快速打击而痛苦地抖个不停；而尤其好看的是，在一阵强有力的打斗之后，威勒先生把斯狄金斯先生的脑袋按在一个装满水的马槽里，死死地按着不放，直到他被闷得半死才放手。

“滚吧！”在终于允许斯狄金斯先生把脑袋从马槽里退回来的时候，威勒先生又使出其全身力气完成了一次极其复杂的踢打，说道，“随便叫哪个好吃懒做的牧羊人来吧，我先把他揍瘪，然后再淹死他！山米，扶我进去，给我倒一小杯白兰地。我喘不过气来了，我的孩子。”

第五十三章　包括金格尔先生和约伯·特洛特尔的最后退场；还有一大早在格雷院广场所忙的正事；以佩克尔先生家门口的两声敲门声结束本章

经过一番循序渐进的准备，并再三保证丝毫没有灰心丧气的理由，匹克威克先生把他的伯明翰之行的不满意的结果告诉了艾拉贝拉，她顿时眼泪汪汪，大声抽泣起来，并且用感人的词句伤心地说，她一定成了造成那对父子疏远的罪魁祸首。

“我亲爱的女孩子，”匹克威克先生友善地说，“这不是你的错。不可能预见到那位老绅士对他儿子的婚事有这么强的成见，这你是知道的。我相信，”匹克威克先生补充说，瞟了瞟她那张美丽的脸，“他是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摒弃了何等的快乐啊。”

“噢，我亲爱的匹克威克先生，”艾拉贝拉说，“假如他继续这么生我们的气，我们该怎么办呢？”

“唉，耐心地等等吧，我亲爱的，等到他回心转意就好了。”匹克威克先生答道，一副乐呵呵的样子。

“可是，亲爱的匹克威克先生，假如他父亲不再资助他，纳撒尼尔可怎么办呀？”艾拉贝拉反问道。

“要是那样的话，我亲爱的，”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我敢预言，他一定会发现别的朋友会毫不后缩地帮助他在世上安身立命的。”

匹克威克先生没有很好地掩盖这一回答的意义，艾拉贝拉是明白人。因此，她抱住他的脖子，亲切地吻他，抽泣得比先前更厉害了。

“别难过，别难过，”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握住她的手，“我们在这里再等几天，看他是不是写信来或理不理你丈夫的信。即使没有，我也已经想好了半打办法，其中任何一个都会让你立即快活起来。好了，我亲爱的，好了！”

说着，匹克威克先生轻轻拍了拍艾拉贝拉的手，要她把眼泪擦干，免得使她丈夫伤心。艾拉贝拉原本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可人儿之一，她一听这话就把手绢放进了手提包，等到温克尔来与他们会合时，她早已露出一脸的灿然微笑，双眼顾盼流光，整个儿与她当初使他堕入情网时的风采完全一样。

“对这对年轻人来说，这是一种艰难处境啊，”第二天早上穿衣服的时候，匹克威克在心里想，“我要上佩克尔家去，就这事儿跟他商量商量。”

另外，由于匹克威克先生还有一个迫切的愿望，那就是赶紧去格雷院广场和那个好心的矮个子律师把已拖欠的账结清，因此他匆匆吃完早餐，那么迅速地把他的想法付诸行动，结果当他赶到格雷院时，十点的钟声都还没有敲响。

当他走上佩克尔的事务所所在楼层的楼梯间时，离办公时间还有十分钟，于是他就通过朝楼梯间的窗户外面张望来消磨时间。

晴朗的十月之晨那有益健康的阳光甚至使那些昏暗的老房子都亮堂了一点，有些蒙尘的窗户在阳光的照耀下的确看上去几乎让人感到欢快。书记员们一个接一个从不同的入口匆匆走进广场，一边抬头看房子上的大钟，并根据各自的办公室名义上规定的办公时间增减走路的速度；九点半上班的人们突然变得非常快捷，十点上班的人们则改成了颇具贵族派头的慢悠悠的步态。十点钟一敲响，文书们便更快地拥了进来，每个人都比先于他到达的人流的汗更多。开锁和开门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回荡又回荡；人头像变魔术般地出现在每一个窗户里；勤杂工们走上了他们白天的岗位；随随便便的洗衣妇们匆匆地离去；邮差从这个屋子走到那个屋子；整个法律的蜂巢忙碌起来了。

“你早啊，匹克威克先生。”一个声音在他背后说。

“啊，劳顿先生。”那位绅士扭头一看，认出了老相识，说道。

“走走路好暖和呀，不是吗？”劳顿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布拉马牌钥匙，上面还带着一个防尘的小塞子。

“你看上去是够感到暖和的。”匹克威克先生答道，朝那个实在是热得发红的书记员微笑着。

“告诉你吧，我是一路赶来的。”劳顿说，“穿过那个‘多边形’就花了半个钟头。不过，我在他前头到达这里，因此我放心了。”

在用这一想法自我安慰的同时，劳顿先生拔掉钥匙上的塞子，打开了门，把他的布拉马钥匙重新塞好又重新放进口袋，拾起邮差从信箱口塞进的信件，然后请匹克威克先生进了办公室。在这里，一眨眼的工夫他就脱掉了外衣，从一张书桌里拿出一件已磨得露线的衣服换上，挂好他的帽子，然后从不同的抽屉里拿出几张劣质图画纸和吸墨纸，把一支鹅毛笔夹在耳朵后面，带着非常满意的神气搓搓双手。

“你瞧，匹克威克先生，”他说，“现在我武装完备了。穿上了工作服，拿出了便条本，他爱早点来就来好了。你身上带了鼻烟吧，带了吗？”

“不，没带。”匹克威克先生答道。

“遗憾啦，”劳顿说，“没关系。我马上跑出去，去弄瓶苏打水来。我的眼睛是不是看上去有点怪呀，匹克威克先生？”

被问的那一位远远地打量了一下劳顿先生的眼睛，发表看法说那两个器官看不出有什么不寻常的毛病。

“对这点我感到高兴，”劳顿说，“我们昨天晚上在树桩旅馆熬得也够久的，我到今天早上都还不舒服。顺便告诉你一声，佩克尔在为你那一单事忙哩。”

“什么事？”匹克威克先生问道，“巴德尔太太的诉讼费吗？”

“不，我不是指那个。”劳顿先生答道，“就是按你的意思我们为他每镑付十先令结清贴现支票的那个当事人——为的是把他弄出弗里特，你知道的——把他弄到德墨拉拉去。”

“噢！金格尔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连忙说，“没错，怎么啦？”

“噢，一切都安排好了。”劳顿说，一边修他的笔，“利物浦的那个代理人说，和你合作时他曾多次领受过你的人情，他很感激，因此乐意根据你的推荐接受他。”

“很好，”匹克威克先生说，“我很高兴听到这点。”

“不过我说呀，”劳顿继续说，一边刮他的鹅毛笔的背面，准备再弄出个新的口子来，“另外那个性格多温和啊！”

“另外哪个？”

“嗨，那个仆人或朋友呗，管他是什么哩，你知道的，特洛特尔。”

“啊？”匹克威克先生说，微微一笑，“我历来以为他刚好相反。”

“可不，从我对他的点滴了解来看，我的看法也一样，”劳顿答道，“这只表明一个人多么容易受蒙蔽。你觉得他也去德墨拉拉怎么样？”

“什么！放弃这里给他的一切！”匹克威克先生喊道。

“佩克尔先生答应每个礼拜给一个先令，表现好还可以加薪，但他对此根本不放在眼里。”劳顿答道，“他说他必须和另一个一块儿去，于是他们说服了佩克尔重新写介绍信，为他在同一个庄园找了一份活儿；佩克尔说，那几乎还没有一个囚犯在新南威尔士找到的活儿好，假如他在审判日是穿着一身新套装出庭受审的话。”

“愚蠢的家伙。”匹克威克先生说，眼睛闪着泪光，“愚蠢的家伙。”

“噢，比愚蠢还要糟糕哩，是彻头彻尾的心怀鬼胎，你知道吧。”劳顿答道，一边带着轻蔑的神情削那支鹅毛笔，“他说他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朋友，跟他难分难舍离不开，等等。友谊本身是一种很好的东西，比如说，我们在树桩旅馆喝酒作乐，每个人都自己付自己的酒钱，大家都很友好而又舒畅；但你知道，为别人而损害自己，真是荒唐！男人活在世上，无非依恋两种东西——首先是一号老大 [134]，其次是女人；我就是这么看的——哈！哈！”劳顿先生以一声半是玩笑半是挖苦的大笑结束他的讲话，但笑声过早地被佩克尔上楼的脚步声打断了：一听见那脚步声，他就以极其出众的矫健跳到板凳上坐好，紧张地抄写起来。

匹克威克先生和他的法律顾问之间的招呼是热烈而又诚挚的。这位当事人刚刚在代理律师的扶手椅里安坐好，突然门外传来一声敲门，一个声音问佩克尔先生是否在里面。

“听！”佩克尔说，“是我们的浪人朋友之一——金格尔本人，我亲爱的先生。你要不要见见他？”

“你觉得呢？”匹克威克先生问道，有点犹豫。

“是的，你最好是见一见。喂，先生，是谁呀，进来吧，好吗？”

遵从这一随随便便的邀请，金格尔和约伯进了房间，但一见到匹克威克先生，他们就有点窘迫地停住了脚步。

“喂，”佩克尔说，“你们不认识这位绅士吗？”

“不认识才怪哩。”金格尔先生答道，走上前去，“匹克威克先生——最深的感激——救命恩人——使我真正做人——你绝不会后悔的，先生。”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匹克威克先生说，“你气色好多了。”

“谢谢你，先生——巨大改变——国王陛下的弗里特——不卫生的地方——非常不卫生。”金格尔说，一边摇头。他穿得体面而又整洁，约伯也是，后者笔直地站在他背后，面容如铁板一般地凝视着匹克威克先生。

“他们什么时候去利物浦？”匹克威克先生半侧过身子，对佩克尔说。

“今天晚上，先生，七点钟。”约伯说，走上前一步，“搭从伦敦来的大马车，先生。”

“买票了吗？”

“买了，先生。”约伯答道。

“你们完全打定主意去了吗？”

“是的，先生。”约伯答道。

“关于对金格尔来说必不可少的这笔盘缠，”佩克尔大声地对匹克威克先生说，“我已自作主张做了安排，每个季度从他的薪水里扣一小笔，只需扣一年时间，定期汇寄，就可以还清了。我完全不赞同你再为他破费了，我亲爱的先生，因为那完全不是凭他自己的努力和好品行赢得的。”

“当然如此。”金格尔插话说，一副非常坚定的模样，“清醒的头脑——见多识广——非常正确——对极了。”

“促成他与债主的和解，从典当铺赎他的衣服，保释他出监狱，还有付他的路费，”佩克尔不理会金格尔的话，继续说，“这一切已经使你损失五十多镑了。”

“不是损失。”金格尔连忙说，“全部要还——拼命做事——攒钱——每一个铜板。黄热病，也许——无可奈何——否则的话——”说到这里，金格尔暂停下来，猛烈地捶了一下帽顶，用手擦了擦双眼，坐了下来。

“他的意思是，”约伯走上前一两步，说道，“假如他没有害黄热病死掉的话，他会把钱还回来的。只要他活着，他就会的，匹克威克先生。我会督促他兑现的。我知道他会的，先生，”约伯使劲地说，“我可以对此发誓。”

“得啦，得啦，”匹克威克先生说，此前他已经向佩克尔皱眉几十次，阻止他罗列所施与的恩惠，但那个矮个子代理人就是固执地不予理睬，“你得当心，金格尔先生，别再玩那无望的板球了，也不要再和托马斯·布拉佐爵士重温旧好，我相信你能维护好自己的健康的。”

金格尔先生对这句俏皮话微微一笑，然而却显得有点愚蠢；因此匹克威克先生改变了话题，说：

“你知不知道你的另一位朋友怎么样了，知道吗——就是我在罗彻斯特见过的比较谦卑的那个呀？”

“忧郁的杰米吗？”金格尔问道。

“是的。”

金格尔摇了摇头。

“聪明的流氓——古怪的家伙，欺诈的天才——约伯的兄弟。”

“约伯的兄弟！”匹克威克先生叫道，“唔，现在我仔细看看，还真是相像。”

“人们总是说我们俩很像，先生，”约伯说，眼角隐蔽着一丝狡黠的神情，“只是我确实是生性严肃，而他却从来不是。他移民去了美国，因为在这里被追捕得太紧了，没法安心过日子；他走后就再也没有音信了。”

“我想这就是我没有收到‘真实生活的浪漫一页’的原因吧，那是他答应过要寄给我的，当时他一大早去了罗彻斯特桥上，看上去像在沉思自杀的事，”匹克威克先生微笑着说，“我没有必要问他的忧郁行为是自然的还是假装的。”

“他什么都能假装，先生，”约伯说，“你应该庆幸自己这么容易就摆脱了他。要是来往密切的话，他的危险性可大啦，超过——”约伯看了一眼金格尔，犹豫片刻，最后补充说，“超过——超过——甚至超过我本人哩。”

“你们这个家族大有前途啊，特洛特尔先生。”佩克尔先生说，一边封好他刚写完的一封信。

“是的，先生，”约伯说，“的确如此。”

“得了。”矮个子笑着说，“我希望你们能引以为耻。一到利物浦，你们就把这封信交给那个代理人。不妨让我忠告你们几句，绅士们，在西印度群岛可不要太自作聪明。你们要是丢掉这个机会的话，你们俩真的该上绞架，我真诚地相信你们会的。现在你们最好是让匹克威克先生和我单独待着，因为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谈，而且时间是宝贵的。”说这话的时候，佩克尔看了看门，显然是希望他们应尽快告辞。

金格尔先生这一方面是够快的。他以言简意赅的寥寥数语感谢矮个子代理人的友善以及提供帮助之迅速，然后他转向他的恩人，默默地站了几秒钟，好像拿不准该说什么或做什么似的。好在约伯·特洛特尔帮他摆脱了窘境；因为后者谦恭而又感激地朝匹克威克先生鞠了一躬，然后轻轻地抓住他朋友的手臂把他带走了。

“多好的一对搭档啊！”他们把门关上时，佩克尔说道。

“我希望他们变好。”匹克威克先生说，“你的看法怎样？他们有可能永远改好吗？”

佩克尔怀疑地耸了耸双肩，但一看匹克威克先生那焦虑而又失望的表情，他又说道：

“当然有可能。我希望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他们现在无疑是悔过了；再说嘛，你是知道的，他们对最近的痛苦还记忆犹新哩。至于等到记忆淡化的时候，他们是不是会好了伤疤忘了痛，那可就不是你我所能解决的问题了。不过，我亲爱的先生，”佩克尔补充说，一边把手放在匹克威克先生肩上，“不管结果怎样，你的目标是同样光荣的。这一类的善行，其实是多么需要谨慎和远见，通常是很少有人去做的，以免受骗上当或自尊心受伤；这一类的善行，到底是一种真正的仁慈，还是一种世俗的虚伪，我想还是让比我更聪明的人去判断吧。但就算那两个家伙明天就去偷东西，这一善举在我看来仍然是同等高尚的。”

佩克尔以其神采飞扬、热情洋溢的态度说完了这一席话，与法律界人士通常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然后他把他的椅子拉到书桌边，开始听匹克威克先生复述老温克尔先生的固执表现。

“给他一个礼拜。”佩克尔说，像预言家一般地点了点头。

“你觉得他会回心转意吗？”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我想他会的。”佩克尔答道，“假如没有，我们就得试一试那位小姐的说服力了；这一招呀，除你之外，其他人是首先应该想到用一用的。”

佩克尔先生吸了一撮鼻烟，同时做出种种滑稽的鬼脸，表示对年轻女士的说服力的赞扬。突然，外面的办公室传来喃喃的问答声，接着是劳顿轻轻地敲门。

“进来！”矮个子叫道。

书记员走进房，随手关上了门，一脸非常神秘的神情。

“什么事呀？”佩克尔问道。

“有人找你，先生。”

“谁找我？”

劳顿看了看匹克威克先生，咳嗽了一下。

“谁找我？你不会说话吗，劳顿先生？”

“哎，先生，”劳顿答道，“是道森，还有福格跟他在一起。”

“天哪！”矮个子说，一边看看手表，“我约了他们来这里，十一点半，处理你的事情，匹克威克先生。我给了他们许诺，因此他们答应撤掉你的案子；非常尴尬，我亲爱的先生。你打算做什么？想进隔壁房间吗？”

由于隔壁房间也就是道森和福格两位先生所在的房间，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他就待在原地——因为与其说是他对见到他们感到难为情，不如说是他们无脸见他；他带着热辣辣的脸色和很多愤怒的表示请求佩克尔先生注意后一种情形。

“很好，我亲爱的先生，很好。”佩克尔答道，“我只能说，假如你期望道森或福格在不得不面对你或其他任何人时会露出任何羞愧或惶惑的迹象的话，那你可就是我所遇到的最心存奢望的乐天派了。叫他们进来吧，劳顿先生。”

劳顿先生咧嘴一笑离开了，紧接着就领着那两位进来了，按那铁定的、应有的顺序：道森在前，福格在后。

“我相信，你们见过匹克威克先生吧？”佩克尔对道森说，用笔斜着指了指那位绅士所在的方向。

“你好吗，匹克威克先生？”道森大声地说。

“天哪，”福格说，“你好吗，匹克威克先生？我希望你很好，先生。我想是很面熟。”福格说，拉过一把椅子，同时微笑着看看四周。

匹克威克先生非常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对问候的搭理，接着见福格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扎文件，他就起身走到了窗边。

“匹克威克先生没有必要回避，”福格说，一边解开束着那一小扎文件的红带子，同时露出比先前更甜的微笑，“匹克威克先生对这一套是很熟悉的。我想，我们之间是没有秘密的。嘿！嘿！嘿！”

“我想，是没有多少。”道森说，“哈！哈！哈！”然后搭档俩一起大笑起来——笑得那么开心和畅快，就是人们要得到钱时常有的那副德行。

“我们得叫匹克威克先生付偷看费，”在打开文件的时候，福格带着毫不做作的幽默感说，“损失赔偿金是一百三十镑六先令四便士，佩克尔先生。”

在申报了损益之后，福格和佩克尔比较和翻阅了好一阵文件。与此同时，道森用殷勤的态度对匹克威克先生说：

“我觉得与我上次荣幸地见到你时相比，你现在没有以前壮实了。”

“可能没有，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答道，此前他一直在闪射凶狠的愤怒的目光，但那对这两位精明的执业律师中的任何一位都没有发生丝毫作用，“我想是差了些，先生。我最近一直在受恶棍们的迫害和骚扰，先生。”

佩克尔剧烈地咳嗽了一声，问匹克威克先生是否要看看早报；对这一询问，匹克威克先生毅然决然地给予了否定的回答。

“真的，”道森说，“我敢说你是在弗里特受到了骚扰；那里真有些古怪人物啊。你的套间在哪里呢，匹克威克先生？”

“我的单间，”那位深受伤害的绅士答道，“在咖啡室组。”

“噢，是嘛！”道森说，“我相信那是那里非常可爱的一部分。”

“非常可爱。”匹克威克先生干巴巴地说。

所有这一切都包含着一种冷漠，但在当时的情形下，对一个生性容易激动的绅士来说，它却具有惹人动肝火的倾向。匹克威克先生本来一直在竭力抑制他的愤怒，但是，一看到佩克尔开出一张总额支票，福格把它放进一个小小的皮夹，同时长满粉刺的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而且那得意的笑又传播到了道森那严厉的脸上，他感到两边脸颊因愤怒而热血沸腾，胀得有点发痛。

“好了，道森先生，”福格说，一边收起皮夹并戴上了手套，“现在我听你吩咐了。”

“很好，”道森说，站起身来，“我完全准备好了。”

“我很高兴，”被支票赋予了几份温情的福格说，“能够荣幸地结识匹克威克先生。我希望，匹克威克先生，你不要把我们想象得像我们最初有幸见到你时那么坏。”

“我也不希望那样。”道森用那种蒙冤者的理直气壮的语调说，“我相信，匹克威克先生现在更了解我们了。不管你对我们这一行当的绅士们的看法怎样，我恳求你相信，虽然在我的搭档所提到的那一次，也就是在我们那位于康希尔的弗里曼巷的办公室里，你自以为是地表达了那些观点，但我并不因此对你有什么恶意或报复心。”

“噢，没有，没有；我也没有。”福格以极其宽容的态度说。

“我们的行为，先生，”道森说，“会为自己说话的，而且我们希望，在任何场合，它都能证明自己的正当性。我们从事这个行当多年了，匹克威克先生，而且荣幸地深受很多杰出的当事人的信任。祝你早安，先生。”

“早安，匹克威克先生。”福格说。说着，他把雨伞夹到胳膊下面，脱下右手的手套，向那位非常气愤的绅士伸出和解之手，但后者却把双手插到了外套的燕尾下面，带着饱含轻蔑的惊讶表情看着这位代理律师。

“劳顿！”佩克尔这时候叫道，“开门。”

“等一等，”匹克威克先生说，“佩克尔，我有话要说。”

“我亲爱的先生，就让事情这么了掉吧，”矮个子代理律师说，整个会见过程他都处在忧心忡忡的难受之中，“匹克威克先生，我恳求你！”

“我不能忍声吞气，先生，”匹克威克先生急躁地答道，“道森先生，你刚才让我领教了高见。”

道森先生转过身来，温和地点了点头，并且微微一笑。

“让我领教了高见，”匹克威克先生说，气不打一处来，“你的搭档还向我伸出了手，你们俩都煞有介事地装出宽恕和高尚的口气，厚颜无耻得可以嘛，真出乎我的意料，哪怕是对你们这种货色。”

“什么，先生！”道森大叫道。

“什么，先生！”福格重复说。

“你们知道我成了你们的阴谋诡计的牺牲品吗？”匹克威克先生继续说，“你们知道我就是那个被你们囚禁和掠夺过的人吗？你们知道你们就是巴德尔太太诉匹克威克案的原告代理人吗？”

“是的，先生，我们知道。”道森答道。

“我们当然知道，先生。”福格答道，同时拍了一下口袋——也许是偶然的巧合。

“我知道你们回想起来很得意，”匹克威克先生说，企图露出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冷笑，但显然失败了，“尽管我老早就盼着能直言不讳地告诉你们我对你们的看法，但是为了尊重我的朋友佩克尔的意愿，我本来是连这次机会都可以放弃的，却不料你们竟如此不当地拿腔拿调，如此傲慢地放肆无礼——我说的是放肆无礼，先生。”匹克威克说，在转向福格的同时做了一个猛烈的手势，吓得那家伙急忙退到了门边。

“当心点，先生，”道森说，虽然他是在场的人中块头最大的，但他却小心地躲到了福格的背后，脸色苍白地越过后者的头说道，“让他打你好了，福格先生，无论如何不要还手。”

“对，对，我不会还手。”福格说，说的同时又后退了一点点；这显然令他的搭档安了心——因为借此他可以逐渐退到外间办公室去了。

“你们是，”匹克威克先生接上话头，继续说，“你们是臭味相投的一对卑鄙下流的讼棍式的强盗。”

“好啦，”佩克尔插话说，“说完了吧？”

“这句话可以概括一切了，”匹克威克先生说，“他们是一对卑鄙下流的讼棍式的强盗。”

“得了！”佩克尔以息事宁人的语气说，“我亲爱的先生们，他要说的已经说完了。现在请走吧。劳顿，门打开了吗？”

劳顿先生远远地咯咯一笑，做了肯定的回答。

“得了，得了——早安，早安——请吧，我亲爱的先生们——劳顿，开门！”矮个子喊道，一边推道森和福格离开办公室——他们巴不得快点离开。“这边走，我亲爱的先生们——现在请别拖延下去了——天哪——劳顿先生——门，先生——你为什么不侍候着？”

“假如英国还有法律的话，”道森说，一边戴帽子，一边看着匹克威克先生，“你会为此吃苦头的。”

“你们是一对卑鄙——”

“记住，先生，你要为此付出昂贵代价的。”福格说。

“——下流的讼棍式的强盗！”匹克威克先生继续说，丝毫不理那些针对他的威胁。

“强盗！”在那两个代理人下楼时，匹克威克先生又冲到楼梯口大喊道。

“强盗！”匹克威克先生挣脱劳顿和佩克尔的约束，把头伸到楼梯间的窗外又喊了一声。

把头缩回来时，匹克威克先生的脸上又洋溢起了微笑，显得温和而安详；他平静地返回办公室，宣告他已卸掉了心里的一个大包袱，还说他感到非常舒服和快乐。

佩克尔一言不发，直到把鼻烟盒里的烟吸完，并且叫劳顿出去把它装满，他才突然爆出一阵大笑，笑了五分钟之久；笑完之后，他说他觉得他应该非常气愤，但眼下他还无法严肃地对待这件事情——在他能做到的时候，他会的。

“好了，”匹克威克先生说，“现在让我和你来算算账吧。”

“像刚才一样吗？”佩克尔问道，又大笑起来。

“完全不是，”匹克威克先生回答说，掏出他的记事本，同时诚挚热忱地和矮个子握手，“我只是想结一下钱方面的账。你帮了我很多忙，那是我无法报答的，我也不想报答，而宁愿继续欠你的情。”

说完这些开场白后，两位朋友埋头进一些非常复杂的账目和单据里，在佩克尔一五一十地把它们清点和算好之后，匹克威克先生立即做了清偿，同时还说了很多表示敬意和友情的话。

他们刚进行到这一步，突然听见门上传来极其猛烈而又惊人的敲门声；那不是通常那种连响两下的轻敲，而是由一连串重重的单敲构成的大得不能再大的敲击声，仿佛门环被赋予了永久的动力，或者门外那个人忘了歇手。

“天哪，怎么回事！”佩克尔大叫道，惊跳起来。

“我想是敲门声吧。”匹克威克先生说，好像还可能有丝毫疑问似的！

门环做了一个比话语所能做得更强有力的回答，因为它以惊人的力量和喧闹继续响着，一刻也不停歇。

“天哪！”佩克尔说，拉了拉铃，“我们不把全院的人都惊动才怪。劳顿先生，你没听见敲门声吗？”

“我马上去应门。”书记员答道。

敲门人好像听到了里面的反应，而且似乎在表明要他等那么久是完全不可能的。敲门声变成巨大的喧闹。

“太可怕了。”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堵住耳朵。

“快点，劳顿先生，”佩克尔喊道，“门板都要给敲破了。”

正在一个黑暗的小间里洗手的劳顿先生匆匆赶到门口，一扭把手打开门，看到了下一章所描述的情景。

第五十四章　包括与敲门声有关的一些详细情况及其他一些事情，其中某些关于斯诺格拉斯和一位年轻女士的有趣的介绍绝不是与这部传记毫不相干的

呈现在那位吃惊的书记员眼前的东西是一个孩子——一个胖得相当可观的孩子——一身仆人装束，笔直地站在擦鞋垫上，像正在睡觉似的闭着双眼。他从没见过这么胖的孩子，无论是在马戏班子里面还是外面；除了这一点，胖孩子那平静而又安详的外表，与按情理推断的那个狂敲大门的人的模样可谓大相径庭，这种反差令他惊奇不已。

“怎么回事？”书记员问道。

那个不同寻常的孩子一声不吭；但他点了一下头，按书记员的想象，看上去好像在轻轻地打鼾。

“你是从哪里来的？”书记员问道。

那孩子没有任何表示。他沉沉地呼吸，而在其他方面则全然一动不动。

书记员把那个问题重复了三次，由于没有得到答复，正准备关门；这时，那孩子突然睁开双眼，眨了好几次眼，还打了一次喷嚏，并且又举起手来，好像准备再敲门。由于发现门是开着的，他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看四周，最后把目光盯在劳顿先生脸上。

“你到底为什么要那样敲门？”书记员愤怒地问道。

“哪样？”那孩子用迟滞而且充满睡意的声音说。

“哎，就像四十个马车夫在敲啊。”书记员答道。

“因为东家说了，我一定要不断地敲，一直敲到有人开门为止，免得我瞌睡过去。”那孩子说。

“那么，”书记员说，“你带来什么信呢？”

“他在楼下。”孩子说。

“谁呀？”

“东家。他想知道你们在不在家。”

劳顿先生这时才想到看看窗外。那里停着一辆敞篷马车，里面坐着一位健壮的绅士，正非常焦急地仰望着楼上，于是他就冒昧地打了个招呼；那位老绅士一见招呼，就马上跳下了马车。

“马车里那位是你的主人吧，我想？”劳顿说。

那孩子点了点头。

老华德尔的出现取消了所有进一步的询问，他跑上楼梯，和劳顿只打了一下招呼，就马上进了佩克尔先生的房间。

“匹克威克！”这位老绅士说，“握个手吧，老伙计！怎么一直到前天才得知你让自己被人关进了监狱？你为什么允许他那么做呢，佩克尔？”

“我没办法呀，我亲爱的先生，”佩克尔答道，微微一笑，吸了一撮鼻烟，“你知道他有多固执的。”

“我当然知道，当然知道，”老绅士答道，“尽管如此，见到他我还是很高兴。我再也不会轻易让他从我眼前溜掉了。”

说着这些话，华德尔再一次握住匹克威克先生的手，又和佩克尔握了手，然后就坐进一把扶手椅，他欢快的脸再一次焕发出微笑和健康的风采。

“啊！”华德尔说，“这年月事儿可真多啊——给我一撮鼻烟吧，佩克尔，老伙计——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光吧，呃？”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什么意思？”华德尔答道，“嗨，我想如今的女孩子们都疯了；这没什么稀奇的，你会这么说吧？也许是不稀奇，但这是真的，千真万确啊。”

“世界上好地方那么多，你偏偏跑到伦敦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是吗，我亲爱的先生？”佩克尔问道。

“不，完全不是，”华德尔答道，“尽管那是我来这里的主要原因。艾拉贝拉怎么样啦？”

“很好，”匹克威克先生答道，“而且我相信，她见到你会很高兴的。”

“黑眼睛的小妖精！”华德尔答道，“我本来还希望有那么一天娶她哩。不过我还是很高兴，非常高兴。”

“你是怎么知道这消息的？”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噢，当然是从我女儿那里知道的。”华德尔答道，“艾拉贝拉前天来了一封信，说她偷偷结婚了，事先没有征得她丈夫父亲的同意，你为这事儿去了一趟，因为他不同意并不能阻止这场婚姻，等等。我觉得，这是跟我的女儿们谈点严肃话题的好机会；因此我就说了，儿女们没有得到父母的同意就擅自婚嫁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等等；可是，我的天哪，我丝毫都不能影响她们。她们倒是觉得没有女傧相的婚礼要可怕得多，还说我该对乔去宣讲一番才是。”

说到这里，老绅士停下来大笑；在尽情笑够之后，马上又接着说：

“不过，看来这还不是最精彩的。这只是一直在进行的恋爱和密谋的一半。在过去的六个月里我们一直在走地雷阵，它们终于炸开了。”

“什么意思！”匹克威克先生大叫道，脸色一下子变白了，“没有别的私奔的事吧，我希望？”

“不，不，”华德尔答，“还没那么糟糕；没有。”

“那是什么呢？”匹克威克先生问道，“跟我有没有关系呢？”

“我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呢，佩克尔？”华德尔说。

“假如你这么做不会自找麻烦的话，我亲爱的先生。”

“那我就说啰，跟你有关系。”

“怎么有关系？”匹克威克先生焦急地问道，“在哪方面呢？”

“的确，”华德尔答道，“你是一个性子火暴的年轻人，我几乎害怕告诉你；不过嘛，假如佩克尔能坐在我们之间防止过激行为，那我就壮着胆说说。”

关上房门，并用佩克尔的鼻烟盒提了提神之后，老绅士开始用以下的话进行他的重大宣告：

“事情是这样的，我的女儿贝拉——贝拉，嫁给特伦多尔的那一个，你们知道的。”

“没错，没错，我们知道。”匹克威克先生不耐烦地说。

“不要刚一开头就打扰我。那天晚上，艾米莉在给我读了艾拉贝拉的信之后，由于头痛就睡觉去了，我女儿贝拉坐到我身边，开始跟我谈起那桩婚事。‘哎，爸，’她说，‘你对这事儿怎么看？’‘唉，我亲爱的，’我说，‘我想是挺好的；我希望是最好的。’我这样回答，因为当时我正坐在火炉边喝多味酒，思绪万千，而且我知道假如我不时来上不肯定的一句，那会诱惑她继续说个没完。我的两个女儿都是她们亲爱的母亲的翻版，我晚年只喜欢她们来陪我坐坐；因为她们的声音和长相能把我带回我有生以来最幸福的那段日子，尽管心情没有当年那么轻松。‘那的确是一桩情投意合的婚姻啊，爸。’在沉默片刻之后，贝拉说。‘是的，我亲爱的，’我说，‘但这类婚姻并不总是最幸福的。’”

“我对这点有疑问，注意！”匹克威克先生热情地插话说。

“很好，”华德尔说，“轮到你说的时候任何疑问都可以，但现在不要打断我的话。”

“请原谅。”匹克威克先生说。

“不客气。”华德尔说，“‘听了你反对情投意合的婚姻的看法，我很难过，爸。’贝拉说，脸稍微有点儿红了。‘我错了；我真不该那么说，我亲爱的。’我说，一边尽我这个粗老头的所能温情地拍了拍她的脸蛋，‘你妈妈的婚姻就是这样，你的也是。’‘我的意思不是指这个，爸，’贝拉说，‘事实是，我想跟你谈谈艾米莉的事儿。’”

匹克威克先生吃了一惊。

“又怎么啦？”华德尔问道，停止了叙述。

“没什么。”匹克威克先生答道，“请往下说。”

“我从来不会绕弯子，”华德尔突兀地说，“迟早会有个结局的，假如开门见山地说出来，可以给我们大家节省很多时间。反正，贝拉终于鼓足了勇气，告诉我艾米莉过得很不快乐；自从上次圣诞节以来，她和你的年轻朋友斯诺格拉斯不断有书信往来；她已经很忠实地下定了决心要跟他私奔，以实际行动表示赞同她的老朋友兼老同学的做法。但她对这事儿良心上有点儿过意不去，因为我历来对她们俩很慈爱，所以她们觉得最好是先给我点面子，问问我是不是反对她们以平常的务实方式结婚。喂，匹克威克先生，假如你能行个方便，把你的眼睛缩成平时那么大，并且告诉我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那我对你感激不尽！”

那位热心的老绅士说后一句话的那种暴躁态度，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因为匹克威克先生的脸整个儿露出一副惊讶与迷惑交融的愣愣的表情，看上去怪模怪样的。

“斯诺格拉斯！自上次圣诞节以来！”首先从那位犯迷糊的绅士口里蹦出的就是这样不连贯的字句。

“自上次圣诞节以来，”华德尔答道，“那是够明显的，而我们以前居然没有发现，准是我们戴的眼镜太糟糕了。”

“我不懂，”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沉思，“我真的不懂。”

“这很容易懂嘛，”那位性急的老绅士答道，“你要是更年轻点的话，早就知道这个秘密了，另外，”华德尔犹豫片刻之后补充说，“事实是，由于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在过去的四五个月里，我曾力劝艾米莉好心地接受我们邻居的一位年轻绅士的求婚（假如她能接受的话；我决不想勉强一个女孩子）。我深信，她孩子气十足，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并增加斯诺格拉斯先生的热情，对这件事大肆渲染了一番，而且他们俩都得出结论：他们是受到可怕迫害的不幸的一对儿，除了秘密结婚或被激情烧死之外，别无出路。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办？”

“你已经办了什么？”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我！”

“我的意思是，在你那已婚的女儿把这事儿告诉你之后，你做了些什么？”

“噢，我出了一回洋相，当然是的。”华德尔答道。

“原来如此，”佩克尔插话说，在以上对话过程中，他把自己的表链扯了又扯，像报复似的把鼻子擦了又擦，另外还表露了其他不耐烦的迹象，“那是非常自然的；不过是怎么回事呢？”

“我大发了一通脾气，吓得我母亲病都发作了。”

“真是明智呀，”佩克尔说，“还有呢？”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在发火生气，搞得乌烟瘴气的。”老绅士说，“最后这种自找烦恼同时也让每个人难受的事，连我自己都厌烦了；因此我到玛格尔顿租了一辆车，套上我自己的马，上首都来了，号称是带艾米莉来看艾拉贝拉。”

“这么说华德尔小姐跟你来了？”匹克威克先生说。

“的确是的。”华德尔答道，“她这会儿待在艾德尔菲的奥斯本旅馆，除非在我清早出来之后你那位冒险的朋友带着她私奔了。”

“那么，你们和好了？”佩克尔说。

“根本没有。”华德尔答道，“她一直在哭哭啼啼，闷闷不乐，除了昨天晚上，在茶点和晚餐之间，她装腔作势地大写其信，我假装根本没注意。”

“我想，在这件事上你需要我的忠告吧？”佩克尔说，依次打量匹克威克先生那张沉思的脸和华德尔那张期盼的脸，接连把他最喜爱的刺激品吸了好几撮。

“我想是的。”华德尔说，同时看着匹克威克先生。

“当然。”那位绅士回答说。

“那么，”佩克尔说，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我的忠告是你们俩一起走开，或者步行，或者坐车，要不就用别的办法，因为我对你们厌烦了，你们自己去谈这事吧。要是我下次见到你们时你们还没有解决问题，我再告诉你们怎么办。”

“真令人满意呀。”华德尔说，真不知是笑好还是生气好。

“啐，啐，我亲爱的先生，”佩克尔回应道，“我了解你们俩远胜过你们了解自己。实际上，你们已经解决了。”

在这样自我表白的同时，矮个子用他的鼻烟壶先戳了一下匹克威克先生的胸膛，然后戳了一下华德尔先生的背心，因此他们三人都大笑起来，后面提到的两位绅士笑得尤其厉害，而且还立即无缘无故地再一次握起手来。

“你今天和我一起吃晚饭吧。”华德尔在佩克尔送他们出门的时候对他说。

“没法说定，我亲爱的先生，没法说定，”佩克尔答道，“无论如何，我晚上会来看望你的。”

“我五点钟等你。”华德尔说，“喂，乔！”乔终于醒过来了，两位绅士乘华德尔先生的马车离去，车后部通情达理地设有一个供胖孩子坐的尾座——假如那只是一块脚踏板的话，胖孩子准会一打瞌睡就滚下去摔死。

车子到达乔治与兀鹰旅馆后，他们发现艾拉贝拉和她的女仆一接到艾米莉通知她已到伦敦的便条，就马上租了一辆出租马车赶往艾德尔菲去了。由于华德尔在城里有事要办，因此他们就叫马车和胖孩子先回旅馆，并通报他和匹克威克先生五点钟一起回去吃晚饭。

胖孩子肩负着送信的使命返回，他一路都在尾座里酣睡，虽然车子在石头上颠来簸去，但他却像是睡在羽绒弹簧床上一般安宁。马车停下来的时候，由于某种不同寻常的奇迹，他竟然自己醒了过来，使劲摇了摇身子好使精神抖擞起来，然后他就上楼复命去了。

那一摇晃原本是为了抖擞精神的，但其结果不知是抖乱了胖孩子的神智，还是在他心里唤起了一连串使他忘记通常礼数的新念头，或是证明了要想阻止他一边上楼一边打瞌睡（有这种可能）是徒劳无功的，反正毫无疑问的事实是，他事先没有敲门就闯进了起居室；因此，他看见一位绅士用双臂搂着他心仪的那位小姐的腰，非常亲热地拥着她坐在沙发上，而艾拉贝拉和她的漂亮女仆则站在房间的另一头，假装在全神贯注地看着窗外。见此情景，胖孩子发出一声惊叫，女士们一声尖叫，绅士一声咒骂，三者几乎同时。

“可恶的家伙，你来这里干什么？”绅士说道，不用说，他就是斯诺格拉斯先生。

听到这一问话，被吓了一大跳的胖孩子只简短地答了一声：“小姐。”

“找我干什么？”艾米莉问道，把头扭向一边，“你这蠢货！”

“东家和匹克威克先生五点钟来吃饭。”胖孩子答道。

“出去！”斯诺格拉斯先生说，对那个惶惑不已的孩子瞪着眼睛。

“不，不，不，”艾米莉连忙补充道，“贝拉，我亲爱的，给我出出主意吧。”

于是，艾米莉和斯诺格拉斯先生、艾拉贝拉和玛丽，全都拥到一个角落，认认真真耳语了几分钟，其间胖孩子则在打瞌睡。

“乔，”最后，艾拉贝拉带着极其迷人的微笑扭过头来说道，“你好吗，乔？”

“乔，”艾米莉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孩子；我不会忘记你的，乔。”

“乔，”斯诺格拉斯先生说，一边走到那个受惊的孩子面前，握住他的手，“我先前不知道是你。这五先令是给你的，乔！”

“我也要给你五先令，乔，”艾拉贝拉说，“因为我们是老相识呀，你知道的。”又向那个肥胖的骚扰者投去一个极其迷人的微笑。

由于感觉迟钝，胖孩子开头对突然降临于他的恩宠莫名其妙，只是用非常惊异的目光愣愣地左顾右看。最后，他那张大大的肥脸开始显出了要咧嘴大笑的迹象，笑的幅度看来与脸的宽度恰好成比例；接下来，他把两枚半克朗的银币放进口袋，一只手和手腕也跟着进去，然后就粗声粗气大笑起来——这样的笑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他是理解我们的，我觉得。”艾拉贝拉说。

“他最好是马上吃点什么。”艾米莉说。

胖孩子听到这一提议几乎再一次大笑起来。在又进行了一阵耳语之后，玛丽从他们那伙人中走了出来，说道：

“我今天陪你吃饭，先生，假如你不反对的话。”

“这边走，”胖孩子充满渴望地说，“那里有一个好极了的肉馅饼啊。”

说着，胖孩子就领路向楼下走去；跟着他走进餐厅的时候，他那位漂亮女伴迷住了所有的男仆，激怒了所有的女仆。

除了胖孩子一往情深地说到的肉馅饼之外，那里还有一碟牛排、一盘土豆和一壶黑啤酒。

“坐呀。”胖孩子说，“噢，天哪，太棒了！我好饿啊。”

在狂喜中天哪天哪地赞叹了五六次之后，胖孩子在小餐桌的上首坐了下来，玛丽则坐在下首。

“你吃一点这个吗？”胖孩子说道，把餐刀的刀身和餐叉的齿儿完全埋进了肉饼。

“来一点儿吧，要是你乐意的话。”玛丽答道。

胖孩子给了玛丽一小块，给自己弄了一大块，正准备开始大吃，却突然让刀叉降了下来，在椅子里俯身向前，把仍然握着刀叉的双手放到膝盖上，非常缓慢地说：

“哇！你好漂亮啊！”

这句话是用倾慕的态度说出来的，而且就这点而言，是令人满意的；但那位小绅士的眼神中还有足够多的食人生番的表情，这就使得上面那句恭维话变得晦涩难懂了。

“哎呀，约瑟夫，”玛丽说，装出羞涩的样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嘛？”

胖孩子逐渐恢复了先前的姿势，沉重地叹息一声作为回答，若有所思地愣了一阵子，然后喝了一大口黑啤酒。完成这一壮举后他又叹了一口气，然后就兢兢业业吃起肉饼来。

“艾米莉小姐多漂亮呀！”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玛丽说。

胖孩子这时候已吃完馅饼。他把目光盯在玛丽身上，答道：

“我知道有一个人更漂亮。”

“是嘛！”玛丽说。

“是的，没错！”胖孩子答道，表现出平时少有的活力。

“她叫什么名字呢？”

“你叫什么名字呢？”

“玛丽。”

“她也叫玛丽。”胖孩子说，“她就是你。”为增加这一恭维的分量，胖孩子露齿一笑，眼睛做出介于眯眼和斜视之间的姿态，有理由相信他是打算眉目传情。

“你不能那样跟我说话，”玛丽说，“你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是吗？”胖孩子答道，“哪里？”

“好啦。”

“你以后常来这里吗？”

“不，”玛丽答道，一边摇头，“我今天晚上就要走。为什么问这个呢？”

“噢！”胖孩子饱含深情地说，“你要是在这里的话，我们吃饭的时候多开心啊！”

“我也许有时会来，来看看你。”玛丽说，装出害羞的表情，一边在摆弄餐桌布，“假如你能帮我一个忙的话。”

胖孩子把目光从肉饼碟移向牛排，仿佛他觉得所谓“帮忙”准是跟吃的东西有关似的；然后他掏出两枚半克朗银币中的一枚，并且紧张地瞟了瞟它。

“你不懂我的意思吗？”玛丽说，狡猾地盯着他的胖脸。

他又看了看那半个克朗，怯生生地说：“不懂。”

“小姐们要你不要跟老绅士说那位绅士在楼上的任何事情，我也要你这样。”

“就这点吗？”胖孩子说，把那半克朗再次放进口袋时他显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我当然不会说。”

“你知道，”玛丽说，“斯诺格拉斯先生很喜欢艾米莉小姐，艾米莉小姐也很喜欢他，假如你把这点说出去，老绅士会把你送到乡下老远的地方去，在那里你一个人都见不到呀。”

“不，不，我不会说出去的。”胖孩子有力地说。

“真是好样儿的，”玛丽说，“现在我得上楼去了，要帮小姐做吃饭的准备。”

“不要走嘛。”胖孩子恳求道。

“我必须走，”玛丽回答说，“再见，暂时的。”

胖孩子以大象般笨拙的玩笑态度，伸出双臂想强求一吻；不过由于要躲开他并不需要多么敏捷，在他把双臂合抱起来之前，他那位漂亮的征服者已经一溜烟不见影了；因此，这位感觉迟钝的年轻人带着感伤的神情吃了一磅左右的牛排，然后就沉睡过去了。

在楼上，要说的话有那么多，要商量的计划有那么多——假如老华德尔还是那么冷酷无情的话，就得商量好私奔和秘密结婚的法子了——因此，当斯诺格拉斯先生最后告别时，离吃饭的时间只有半小时了。小姐们到艾米莉的房间里梳妆打扮去了，那位情人则拿起帽子走出房间。他刚出房门，就听见华德尔的声音在大声说话，从楼梯的栏杆上方往下面一看，他看见华德尔径直踏上了楼梯，后面跟着其他的绅士。由于对房子的情况毫不熟悉，斯诺格拉斯先生在慌乱中赶紧退回他刚刚离开的那个房间，又从那里进了里面的一间（华德尔先生的卧室），并且轻轻地把房门关上；也正是在这同一时刻，那些他只瞥见一眼的人也进了起居室。那些人是华德尔先生、匹克威克先生、纳撒尼尔·温克尔先生和本杰明·艾伦先生，他可以毫不费力地从声音辨别出他们来。

“我有心眼避开他们真是太幸运了，”斯诺格拉斯先生微笑着这样想，一边踮着脚走到靠床的另一扇门旁边，“这扇门通往同一条过道，我可以一声不响、舒舒服服地走掉。”

阻止他一声不响、舒舒服服地走掉的障碍只有一个，那就是：门是锁着的而且钥匙不在。

“今天让我们喝喝你们最好的酒吧，招待。”老华德尔说，一边搓着双手。

“去告诉女士们我们来了。”

“好的，先生。”

斯诺格拉斯先生虔诚而急切地希望女士们知道他也来了。他有一次冒险对着钥匙孔低声喊了一句：“招待！”但他突然想到招来的可能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侍者，同时又感到自己的处境多么像最近在附近的一家旅馆里被人发现的另一位绅士的处境（关于他的不幸处境的记载已出现在那天的晨报的“警务栏”里），因此，他一屁股坐在一个旅行皮箱上，剧烈地打起抖来。

“我们一分钟都不用等佩克尔，”华德尔说，看了看表，“他总是准时的。他假如来的话，到时候准会出现；假如他不打算来，等也是白搭。哈！艾拉贝拉！”

“妹妹！”本杰明·艾伦先生喊道，极其浪漫地把她抱在怀里。

“噢，本，亲爱的，你身上的烟味好重啊，”艾拉贝拉说，颇有被那亲情表示压倒了的样子。

“是吗？”本杰明·艾伦先生说，“是吗，贝拉？唉，也许是吧。”

也许是的；因为他刚离开一个烧着旺旺的火炉的小小的后客厅——在那里他和十二位医科学生刚刚举行完一次畅快的小型抽烟聚会。

“但见到你我很高兴，”本·艾伦先生说，“保佑你，贝拉！”

“好了，”艾拉贝拉说，凑上前去吻了吻她的哥哥，“不要再抱着我了，亲爱的本，你把我弄得很不成样子了。”

兄妹和好到了这一步，本·艾伦先生就任由他的感情和雪茄以及黑啤酒征服自己了，他戴着湿漉漉的眼镜把旁观者打量来又打量去。

“没有什么要跟我说说吗？”华德尔张开双臂叫道。

“要说的可多啦，”在接受老绅士诚挚的抚爱和祝贺时，艾拉贝拉低声说，“你是一个铁石心肠、感情冷漠、残酷无情的怪物！”

“你是一个小叛逆，”华德尔用同样的语调答道，“恐怕我不得不禁止你登我家的门才行。像你这种擅自结婚、不管任何人的看法的人，真不应该放任你在社会上为所欲为啊。不过，来吧！”老绅士大声补充说，“该吃饭了，你就坐在我旁边。乔；噢，该死的孩子，他居然醒着！”

令主人大感恼火的是，胖孩子的确是处在相当警醒的状态中；他的双眼睁得大大的，而且看来似乎打算继续维持下去。另外他的神态中还有某种活泼，这同样也是不可思议的；每一次他的双眼碰到艾米莉或艾拉贝拉的目光，他都会傻笑或龇牙咧嘴；有一次，华德尔可以发誓说他看见了他挤眉弄眼。

胖孩子的这种举止上的变化，起源于他那已得到增强的自认为重要的感觉，以及他那因受到小姐们的信赖而获得的尊贵感；那些傻笑、龇牙咧嘴和挤眉弄眼，便是他屈尊降贵的众多保证，旨在表明她们可以信赖他的忠诚。但这些表示与其说是如愿地消除了猜疑，不如说是引起了猜疑，而且还有点叫人尴尬，因此艾拉贝拉不时用皱眉或摇头来回应，可胖孩子却误以为那是在暗示他保持警觉，为了表示他的充分理解，他开始进一步傻笑，龇牙咧嘴，挤眉弄眼，其卖力程度是先前的两倍。

“乔，”在所有口袋里徒劳地摸索了一阵之后，华德尔说，“我的鼻烟盒在沙发上吗？”

“不在，先生。”胖孩子答道。

“噢，我想起来了，我今天早上把它放在梳妆台上了。”华德尔说，“快去隔壁房把它拿来。”

胖孩子进了隔壁房间；过了片刻，他带着鼻烟盒和任何一个胖孩子都不曾有过的最苍白的脸色回来了。

“这孩子怎么了！”华德尔喊道。

“我没怎么。”乔答道，一脸紧张。

“你是不是见到什么鬼魂了？”老绅士问道。

“或是喝了什么迷魂剂 [135]？”本·艾伦补充说。

“我想你说对了，”华德尔隔着桌子低声说，“我相信他是醉了。”

本·艾伦回答说他认为是的；由于这位绅士见过很多这样的病例，华德尔确认了那已在他脑子里萦绕半个小时的印象，立即得出了结论：胖孩子喝醉了。

“注意盯着他一会儿，”华德尔咕哝说，“我们不久就可以看出他是不是醉了。”

那个不幸的孩子其实只不过是和斯诺格拉斯先生交谈了几句：那位绅士请求他秘密地请一位朋友来解围，然后就把他连同鼻烟盒推到了门外，生怕他耽误太久会导致败露。胖孩子带着极其心慌意乱的神情琢磨了一会儿，然后就离开房间找玛丽去了。

但玛丽替她的女主人梳妆好之后就回家去了，因此胖孩子又折了回来，比先前更惶恐不安了。

华德尔和本·艾伦先生交换了一下眼光。

“乔！”华德尔说。

“哎，先生。”

“你刚才出去干什么？”

胖孩子绝望地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的脸，结结巴巴地说他不知道。

“噢，”华德尔说，“你不知道，呃？把奶酪拿给匹克威克先生。”

匹克威克先生的健康和精神均处在最佳状态，整个就餐时间都一直非常开心，这会儿他正在跟艾米莉和温克尔先生大侃特侃：说到来劲处就优雅地点头来加重语气，同时轻轻地挥动左手以增加他的言辞的分量，而且他的整张脸都洋溢着安详的微笑。他从盘子里拿了一块奶酪，正准备回头重新谈话，这时胖孩子弯下腰来，把脑袋凑到与匹克威克先生的头一样高的地方，用大拇指指了指肩膀后面，做了一个无比可憎而又可恶的鬼脸，即使是圣诞节哑剧里的扮相也不过如此。

“天哪！”匹克威克先生说，吓了一大跳，“多么——呃？”他打住了话头，因为胖孩子已经挺直身子，而且已经睡着了，或者是假装睡着了。

“怎么回事？”华德尔问道。

“真是一个古怪透顶的小子！”匹克威克先生答道，一边不安地看了看那孩子，“说起来好像有点古怪，不过我敢说，恐怕他有时候精神有点儿毛病。”

“噢！匹克威克先生，请别这么说。”艾米莉和艾拉贝拉两人同时异口同声地叫道。

“我拿不准，当然，”匹克威克先生说，处在深深的沉寂和全场的沮丧神情的笼罩下，“不过他刚才对我的态度实在是惊人。噢！”匹克威克先生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跳了起来。“请你们原谅，女士们，不过刚才他又用一个什么尖东西扎了一下我的腿。他的确有点不安全啊。”

“他醉了。”老华德尔火气很旺地吼道，“拉铃！叫招待来！他醉了。”

“我没醉，”胖孩子说，当他的主人过来抓住他的衣领时，他跪了下来，“我没有醉。”

“那你就是疯了，那更糟糕。叫招待来。”老绅士说。

“我没有疯，我神志清醒。”胖孩子答道，开始哭了起来。

“那么，你用尖东西扎匹克威克先生的腿，到底是为什么呢？”华德尔怒气冲冲地问道。

“他不看我，”那孩子答道，“我要跟他说话。”

“你想说什么呀？”半打声音同时问道。

胖孩子喘了一口气，看了看卧室，又喘了一口气，用两只手的食指的关节揩掉两滴眼泪。

“你想说什么？”华德尔问道，开始摇晃他。

“且慢！”匹克威克先生说，“让我来吧。你想跟我说些什么呢，我可怜的孩子？”

“我要在你耳朵边说。”胖孩子说。

“我想，你是要咬掉他的耳朵吧。”华德尔说，“不要靠近他，他是邪了门了；拉铃，让人把他带下楼去。”

正好华德尔先生把铃绳抓到手里的时候，一阵掠过全场的惊讶表情阻止了他；那位脱身无门的情人，窘得满脸通红，突然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向全体在场的人鞠了一躬。

“喂！”华德尔叫道，一边松开那孩子的衣领，踉跄地往后一退，“这是怎么回事！”

“你回来的时候，先生，我就藏进了隔壁的房间。”斯诺格拉斯先生解释说。

“艾米莉，我的女儿，”华德尔责备说，“我憎恨卑鄙和欺骗；这是最不正当、最不成体统的行径。你不该这样对待我，艾米莉，真的不该！”

“亲爱的爸爸，”艾米莉说，“艾拉贝拉知道——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乔知道——我和他的躲藏没有关系。奥古斯都，看在上帝分上，解释一下吧。”

斯诺格拉斯先生就等着别人听他说话，于是他就马上叙述了他当时如何陷入了窘境；生怕引起家庭不和的担心如何使他在华德尔先生进门时避而不见；他如何只想从另一道门走掉，却发现门锁着，于是迫不得已留在了房里。他说那是一种令人痛苦的处境；但是他现在一点儿都不后悔，因为它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可以当着大家共同的朋友的面承认他深深地、诚挚地爱上了华德尔先生的女儿；他颇感自豪地承认这种爱是相互的；说即使相隔千里万里，或有浩瀚汹涌的海洋把两人分开，他也绝不会有片刻忘记那些幸福的日子，也就是他们当初——等等。

这样自我表白完毕后，斯诺格拉斯先生又鞠了一躬，看了看他手里的帽子的帽顶，然后向门口走去。

“且慢，”华德尔叫道，“嗨，以一切的名义——”

“火气太旺了吧。”匹克威克先生温和地提示说，他以为更糟的事情要发生了。

“得——就算是火气太旺吧，”华德尔说，接受了那个字眼，“难道你不能在当初就把这一切告诉我吗？”

“跟我说知心话不行吗？”匹克威克先生补充说。

“哎呀，哎呀，”艾拉贝拉说，开始出手帮忙，“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嘛，尤其是，你知道你在用你那贪财的老心整一个更富有的女婿，而且又是那么凶狠，弄得人人都怕你，除我以外。跟他握握手吧，再替他叫点饭菜来，看在老天分上，因为他看上去饿得半死了；请你马上叫些酒来，因为你至少要喝上两瓶，才不会叫人难以忍受。”

那位可敬的绅士扯了扯艾拉贝拉的耳朵，毫无顾忌地吻了她，又非常慈爱地吻了他的女儿，然后热情地和斯诺格拉斯先生握了握手。

“无论如何，她在一点上是对的，”老绅士兴高采烈地说，“她说得对，叫酒！”

酒来了，佩克尔也同时上了楼。斯诺格拉斯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吃饭，吃完之后，把椅子拉到艾米莉旁边坐下，那位老绅士丝毫没有反对。

这个夜晚棒极了。矮个子佩克尔表现出众，讲了很多滑稽故事，唱了一支一本正经的歌，它几乎也和那些逸事一样有趣。艾拉贝拉非常迷人，华德尔先生非常欢快，匹克威克先生非常随和，本·艾伦先生非常喧闹，情人们非常沉默，温克尔先生非常话多，而且他们大家都非常快乐。

第五十五章　所罗门·佩尔先生在一个马车夫特别委员会的协助下，安排老威勒先生的事务

“塞缪尔，”在葬礼后第二天的早上，威勒先生招呼他的儿子说，“我找到了，山米。我原来就想到它是在那里的。”

“你想到什么东西在哪里呀？”山姆问道。

“你后妈的遗嘱，山姆，”威勒先生答道，“有了它，我昨天跟你说过的有关钱的安排，就可以兑现了。”

“什么，她没跟你说遗嘱放在哪儿吗？”山姆问道。

“一点也没有，山米，”威勒先生答道，“我们在协调一些彼此不同的小意见，我在努力让她宽心，鼓励她振作一些，因此我忘了问有关的任何情况。就算我没有忘记，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真的问她，”威勒先生补充说，“因为山米，你一边在服侍病人，一边又在打他们的钱财的主意，这种事怪别扭的。这就像一个坐外座的乘客被从车上颠了下去，你一边把他拉起来，叹着气问他感觉怎么样，一边却又把手伸进他的口袋，山米。”

用这种比喻说明了他的意思之后，威勒先生打开他的皮夹子，拿出一张脏兮兮的信纸，上面乱七八糟地写着一些字。

“这就是那份遗嘱，山米，”威勒先生说，“我在酒吧间的壁橱最上面那一层的那把小小的黑色茶壶里找到的。在结婚之前，她常常把钞票藏在那里，塞缪尔。好多好多次，我见她打开盖子拿钱付账。可怜的人儿，她就是把家里所有的茶壶都装满遗嘱，都不会给她自己造成什么不便的，因为她最近很少去碰茶壶拿钱，除了在禁酒晚会的时候——他们以茶为本，减少喝酒。”

“上面说了什么？”山姆问道。

“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些，我的孩子，”他父亲说，“两百镑的优惠公债给我的继子，塞缪尔，我其余的所有财产，无论什么种类和性质，都给我的丈夫，即托尼·威勒先生，我指定他为我唯一的遗嘱执行人。”

“就这些，对吗？”山姆问道。

“就这些。”威勒先生答道，“有利益关系的人只有你和我两个，这真是太好了，太满意了，我想把这张纸烧掉也无所谓。”

“你干什么呀，你这个傻瓜？”山姆说，把遗嘱抢了过来，因为他父亲懵懵懂懂的，已经在拨火，准备把所说的话付诸行动，“你可真是一个好执行人啊，真是的。”

“干吗不烧？”威勒先生问道，声色俱厉地扭过头来，手里拿着拨火棍。

“干吗不烧！”山姆叫道，“因为它还得经过证明、认证和宣誓，还有好多手续要办呀。”

“你这话当真？”威勒先生说着，放下了拨火棍。

山姆小心地把遗嘱放进旁边的口袋，扣好扣子，同时使了一个眼色，表明他是当真的，而且非常认真。

“那么我告诉你吧，”威勒先生沉思片刻之后说，“这事儿得大法官大人的那个知心朋友来办。一定要请佩尔，山米。他擅长解决法律难题。我们马上把这事儿提交到债务法院吧，塞缪尔。”

“我真是从没见过这么昏头昏脑的老家伙，”山姆恼火地喊道，“中央刑事法庭呀，债务法院呀，不在场证明呀，脑子里转的尽是各种胡说八道的东西！你最好是穿上出门的衣服，进城去正经办一下这件事，而不是站在那里讲一些你一窍不通的大道理。”

“很好，山米，”威勒先生说，“只要是有利于办事，我什么都赞成，山米。不过你给我记住，我的孩子，只有佩尔——只有佩尔能做法律顾问。”

“我不找别人。”山姆答道，“那么你可以走了吗？”

“等一会儿，山米。”威勒先生答道，借助于挂在窗户上的一面小镜子，他已经系好围巾，这会儿正凭借其惊人的努力使劲往他的上衣里钻。“等一会儿，山米；你到老爹这一大把年纪的时候，就没有你现在那么容易钻进背心了，我的孩子。”

“假如我没有那么容易钻进去的话，我他妈的根本就不穿。”儿子答道。

“你现在是这么看。”威勒先生带着老年人的持重说道，“不过到时候你会发现，当你越是长胖，就越明事理。肥胖和明智，山米，总是一起增长的。”

威勒先生发表着这一绝对没错的格言——这是多年的个人经历与观察的结果——同时竭力穿衣，通过灵巧地扭动身子，总算把衣服扯到了下面，让最低的那个纽扣到了该到的岗位。歇了几秒钟缓过气来之后，他用手肘擦了擦帽子，宣布他已准备就绪。

“四个脑袋胜过两个脑袋，山米，”坐双轮轻便马车赶往伦敦的路上，威勒先生说，“由于这笔财产对一个搞法律的人来说是一个巨大诱惑，我们还是带上我的两个朋友一起去吧，假如他耍花招的话，马上就可以揍他；就叫那天送你去弗里特的那两个好了。他们是最好的鉴赏家，”威勒先生用接近耳语的声音补充说，“是你所能见识的最会鉴赏马儿的人。”

“对律师的也这样吗？”山姆问道。

“一个人能准确地鉴别一头牲口，就能准确地鉴别任何东西。”他父亲答道，显得那么固执，致使山姆根本不想辩驳了。

为实施这一重要决定，邀请了那位脸上长着雀斑的绅士以及另外两位非常胖的车夫——都是威勒先生挑选的，或许是着眼于他们的肥胖和由此而生的明智吧；这事儿落实之后，大伙儿就进了葡萄牙街的一家酒店，从那里派了一个人去街对面的破产法院，请所罗门·佩尔先生马上来。

信使幸运地发现所罗门·佩尔先生刚好在法庭，由于生意清淡之故，他正在吃由一块阿伯内西饼干和一根干腊肠组成的冷便餐。一听到那凑在他耳边低声说出的消息，他马上就把食物塞进了口袋里的各种业务文件之间，非常敏捷地赶到街的对面，他走进酒店前厅的时候，那位信使甚至还没有从法院里脱身出来哩。

“绅士们，”佩尔先生说，一边触帽致礼，“我愿为各位效劳。我不是想要奉承你们，先生们，不过除了你们几位，世界上任何其他的五个人今天都是没法叫我从法庭里出来的。”

“这么忙吗，呃？”山姆说。

“忙！”佩尔答道，“我简直忙得脚朝天，就像我的朋友已故的大法官大人很多次在上议院听完上诉后跟我说的那样。可怜人！他太容易疲劳了；他常常感到那些上诉让他吃不消。我的确不止一次料想他会被它们压垮；我的确是那么想的。”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打住了话头；老威勒先生听了他的话，暗中用手肘撞了撞邻座的伙伴，请他注意那位代理人与上层人物的关系，然后他询问代理人上述繁重的职责是不是给他那位高贵的朋友的体格造成了永久的不良后果。

“我觉得他从来没有完全康复过来，”佩尔说，“事实上，我确信他从来没有康复过。‘佩尔，’他曾经多次对我说，‘你到底是怎样挺得住你所做的那些脑力活的，这对我真是一个谜。’‘唔，’我经常这样回答，‘我简直也不知道我是怎样挺住的，以我的生命起誓。’——‘佩尔，’他接着又会说，一边叹一口气，用有点嫉妒的目光看着我友善的嫉妒，你们知道吧，绅士们，纯粹是友善的嫉妒；我从来就不在乎，‘佩尔，你是一个奇人；奇人呀。’啊，你们要是认识他，绅士们，你们会非常喜欢他的。给我上三便士的朗姆酒，我亲爱的。”

用一种强忍着悲痛的口气对女侍者说了最后那句话以后，佩尔先生叹了一口气，看看他的鞋子，又看看天花板；这时朗姆酒来了，他把它全喝了下去。

“不过，”佩尔说，拉了一把椅子到桌子边坐下，“在有人需要法律帮助的时候，一个从事法律行当的人是无权考虑个人友谊的。顺便说一句，绅士们，自从我上次在这里和你们会面以来，我们都已经禁不住为一件非常伤心的事哭泣过了。”

说到哭泣这个词时，佩尔先生掏出一条手绢来，不过他只是用它擦了擦沾在他上唇上的一点儿朗姆酒，而没有把它派上进一步的用场。

“我是在《广告报》上看到的，威勒先生，”佩尔继续说，“天哪！还不到五十二岁啊！唉——想想看。”

这种倡议好好想的话是对那位长雀斑的绅士说的，他的目光恰巧和佩尔先生的碰到了一起；雀斑脸的绅士对事物的理解力总的来说是迟钝的，他一听见那句话，就不安地在座位上挪动，并且发表看法说，从已发生的事来看，的确是人算不如天算，根本没法料定事态会怎么样；这一论断涉及难以辩驳的微妙的定理，因此没有人对它表示异议。

“我听说她是一个非常好的女人，威勒先生。”佩尔以同情的口吻说。

“是的，先生，她是很好，”老威勒先生答道，不太喜欢用这样的方式谈论那个话题，不过他觉得既然代理人与已故的大法官大人有那么久的密切交往，那么料想他对所有的社交礼仪必定是很精通的，“她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先生，在我当初认识她的时候。那时候，先生，她是一个寡妇。”

“哇，好奇怪呀，”佩尔说，带着忧伤的微笑看看周围，“佩尔太太那时也是寡妇。”

“真是非同寻常。”雀斑脸的男人说。

“唉，这不过是一个离奇的巧合。”佩尔说。

“根本不是，”老威勒先生粗声粗气地说，“寡妇结婚的比单身女人结婚的多。”

“很好，很好，”佩尔说，“你讲得很对，威勒先生。佩尔太太是一个非常优雅而又有才气的女人；她的风度是我们的邻居普遍称颂的主题。看她跳舞我很自豪；她举手投足之间有某种坚定、尊严却又自然的东西。她的举止，绅士们，简直就是天真烂漫的代名词。啊！得了，得了！对不起，我问一句，塞缪尔先生，”代理人降低声音继续说，“你的后妈个子高吗？”

“不很高。”山姆答道。

“佩尔太太个子蛮高的，”佩尔说，“是一个相当出众的女人，有高贵的身材，还有那鼻子，绅士们，生来就具有支配力和威严。她非常依恋我——非比寻常——而且还很关心。她的舅舅，绅士们，是一个法律出版商，因八百镑债务破了产。”

“喂，”威勒先生说，在上述谈话过程中他已变得烦躁不安了，“还是谈正事吧。”

这句话在佩尔听来如同音乐。他本来一直都在心里琢磨是有业务可做，还是纯粹请他出来喝一杯兑水白兰地，或一碗多味酒，或是诸如此类职业上的客套，而现在疑问已经澄清，他也犯不着表现出迫切想弄清的样子了。他把帽子放在桌上，双眼发亮，说道：

“是什么事呢——嗯？是不是这两位绅士之一要去法庭走一趟？我们要是需要拘捕的话，友善的拘捕就行了，你们知道的。我想，我们这里都是朋友吧？”

“把文件给我，山米。”威勒先生说，从儿子那里拿过遗嘱，后者看上去好像觉得这次会见非常好玩，“我们所要办的，先生，就是检验这份文件。”

“验证，我亲爱的先生，验证。”佩尔说。

“嗨，先生，”威勒先生恼火地说，“检验和验证完全是一码事嘛；你要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先生，我敢说我能找到明白的人。”

“别生气，我希望，威勒先生，”佩尔温顺地说，“你是遗嘱执行人，我明白。”他补充说，瞟了瞟那份文件。

“是的，先生。”威勒先生答道。

“其他几位绅士，我猜是遗产继承人吧，是吗？”佩尔带着祝贺的微笑问道。

“山米是逸（遗）产继承人，其他几位绅士是我的朋友，是来监督的；算是做公断人吧。”

“噢！”佩尔说，“很好。我不反对。肯定的。在我开始办事之前，我要请你先交五镑，哈！哈！哈！”

委员会认定那五镑钱可以先交，于是威勒先生就交了；然后是一场持续好久的泛泛的咨询，其间佩尔先生令那两位任监事的绅士大感满意，他使他们深信，这件事除非是委托他来处理，不然整个儿会乱套——至于理由嘛，他没有明说，但无疑是充分的。这一要点得到迅速落实之后，佩尔先生就破费了那笔预付金，买了三块排骨和一些啤酒和烈酒的混合物来给自己提神；然后他们就全体上民法博士会去了。

第二天，又去了一趟民法博士会，一位当证人的马车夫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他由于喝醉了酒，除了发毒誓骂人之外不愿说任何话，令一位代理人兼遗嘱鉴定人大为反感。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又去了好多次民法博士院，另外还去了一次遗产税局，为租赁权和营业权的处理进行了多次协商并获得了批准，制作了那么多清单，吃了那么多份便饭当中餐，吃了那么多顿大餐，做了那么多有利可图的事，整理了那么多的文件，致使所罗门·佩尔先生和那个学徒，以及那个蓝色公文包，全都变得肥胖了许多，几乎谁都认不出他们就是几天以前在葡萄牙街晃荡的那个男人、那个孩子和那个公文包了。

最后，所有这些繁重事务都办妥了，于是就定了一天办理出卖和转让股份的事宜，为此又要去拜见威尔金斯·弗莱舍尔老爷，他是股票经纪人，住在英格兰银行附近某个地方，是所罗门·佩尔先生特意推荐的。

那是一个节日般的场合，因此大家都精心打扮了一番。威勒先生的高筒靴是新擦好的，他的衣服经过了特别的料理；雀斑脸的绅士在衣襟的扣眼上戴了一朵有几片叶子的大大的天竺牡丹；他的两位朋友的外衣上则装饰着用桂枝和其他常青树叶扎成的花球。三个人都严格地穿着假日的服装；也就是说，他们都一直裹到了下巴，能穿多少衣服就穿了多少，无论现在还是过去，自从驿马车发明以来，这都是驿马车车夫心目中的全副盛装。

佩尔先生在约定的时间在碰头的老地方等着了；就连他都戴上了一副手套，穿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它因为经常洗的缘故，领子和袖口都磨得很破了。

“现在是两点差一刻，”佩尔说，看了看酒店大堂的钟，“要是我们能在两点十五分赶到弗莱舍尔先生那里，那是最合适的时间。”

“来一点儿啤酒，你们觉得怎么样，绅士们？”雀斑脸汉子说。

“再来一点儿冷牛肉吧。”第二个马车夫说。

“或者是牡蛎。”第三个说，他是一位嗓音粗哑的绅士，由两条圆圆的粗腿支撑着身体。

“听呀，听呀！”佩尔说，“祝贺威勒先生获得他的财产，呃？哈！哈！”

“我非常赞同，绅士们，”威勒先生答道，“山米，拉铃。”

山姆照办了；黑啤酒、冷牛肉和牡蛎很快就端上来了，这顿中餐马上就被大快人心地吃掉了。由于每个人都非常积极地参与了，因此要在他们之间分一个高下几乎是不公平的；不过，假如要说有某个人表现得比别人更出色的话，那就是非那个嗓子粗哑的马车夫莫属了，他吃下了一钦定品脱的醋和牡蛎，而且一点都不动声色。

“佩尔先生，”老威勒先生说，搅和着一杯兑水白兰地，在牡蛎壳被收拾干净后，每个绅士面前都摆了一杯，“佩尔先生，我本来是有心提议借这个场合喝点酒乐一乐的，但是塞缪尔对我耳语说——”

这时，已面带安然的微笑静静地吃完他那份牡蛎的塞缪尔·威勒先生用很大的声音喊了一声：“听！”

“——对我耳语说，”他父亲继续说，“最好是敬你一杯，祝你成功和发达，并且感谢你把这件事处理得这么顺当。祝你健康，先生。”

“慢点，”雀斑脸的绅士插话说，他突然兴致勃发了，“你们都看着我，绅士们！”

说着，雀斑脸的绅士站了起来，其他绅士也站了起来。雀斑脸的绅士看了看大伙儿，慢慢地抬起手来，于是，每一个人（包括雀斑脸的人自己在内）都大大地吸了一口气，把各自的平底杯举到了嘴边。片刻之间，雀斑脸的绅士把手再次放了下来，每一只杯子都放了下来，都喝干了。要想描述这一激动人心的仪式所产生的动人心弦的效果是不可能的。它既高贵庄严，又感人肺腑，融合了堂皇的各种因素。

“哎，绅士们，”佩尔先生说，“我所能说的是，凡此种种信任的表示，对一个搞法律的人来说一定是非常足以自慰的了。我不想说任何可能显得妄自尊大的话，绅士们，但是我很高兴，你们为自己的缘故，来找了我；就是这样。假如你们找了这个行当里的任何一个低能的人，我坚决相信，而且我保证事实如此，你们早就陷入困境了。我多么希望我那位高贵的朋友还活着，能看到我办理这个案子啊。我说这话不是出于自负，但是我认为——不过嘛，绅士们，我不想就这一点麻烦你们了。一般都能在这里找到我，绅士们，假如我不在这里，或者街对面，那么按这个地址找我好了。你们会发现我提的条件非常实惠而又合理，没有人比我更照顾当事人的了，而且我想我对这一行还是懂一点儿的。假如你们有机会把我推荐给你们的朋友，那么，绅士们，我会万分感激你们的，而他们结识了我之后，也会对你们万分感激的。祝你们健康，绅士们。”

这样表达完自己的感情后，所罗门·佩尔先生把三张写了字的小卡片放到了威勒先生的朋友面前，然后他看了看钟，说恐怕是动身的时候了。听了这一暗示，威勒先生付了账，于是遗嘱执行人、遗产继承人、代理人和公断人一行就动身进城去了。

股票交易所的威尔金斯·弗莱舍尔老爷的办公室在英格兰银行后面一条胡同内的一座房子的二楼；威尔金斯·弗莱舍尔老爷的住宅在萨里郡的布里克斯顿；威尔金斯·弗莱舍尔老爷的马和马车在邻近的一个马车出租行的马厩里；威尔金斯·弗莱舍尔老爷的男仆到西头送野味去了；威尔金斯·弗莱舍尔老爷的书记员则吃饭去了；因此当佩尔先生和他的朋友们敲账房的门时，威尔金斯·弗莱舍尔老爷本人喊了一声：“进来。”

“早上好，先生，”佩尔说，谄媚地鞠了一个躬，“劳驾你，我们想转让一点股份。”

“噢，进来，好吗？”弗莱舍尔先生说，“先坐一下；我马上来奉陪。”

“谢谢，先生，”佩尔说，“不用急。在椅子上坐吧，威勒先生。”

威勒先生坐了一把椅子，山姆坐了一个盒子，公断人们则能弄到什么就坐什么，并且带着张口结舌的敬意看了看日历和贴在墙上的一两张纸，俨然那是古代大师们的杰作。

“喂，我要跟你赌半打红葡萄酒；来！”威尔金斯·弗莱舍尔老爷说，恢复了被佩尔先生的到来暂时打断的谈话。

这话是对一位非常时髦的年轻绅士说的，他的帽子歪戴在右边的络腮胡子上，正懒散地倚坐在书桌边，在用一把尺子打苍蝇。威尔金斯·弗莱舍尔老爷正用办公板凳的两条腿维持着身体的平衡，用一把铅笔刀戳一个装封缄纸的盒子，时常极其熟练地正中贴在盒子外面的一张小小的红色封缄纸的正中心。两位绅士都有非常宽松的背心和非常大的翻领、非常小的靴子和非常大的戒指、非常小的表和非常大的表链，此外还有匀称的裤子和洒了香水的手绢。

“我从来不赌半打。”另一位绅士说，“我赌一打。”

“成，西默瑞，成！”威尔金斯·弗莱舍尔老爷说。

“上好的红葡萄酒，注意。”另一位说。

“当然。”威尔金斯·弗莱舍尔老爷答道。威尔金斯·弗莱舍尔老爷用一支带金套子的铅笔把它记在一个小本子里，另一位绅士则用另一支带金套子的铅笔把它记在了另一个小本子里。

“我今天早上看到一个有关鲍弗尔的告示，”西默瑞先生说，“可怜的家伙，他被赶出了屋子！”

“我以十金币对你五金币，和你赌他割自己的喉咙。”威尔金斯·弗莱舍尔老爷说。

“成。”西默瑞先生答道。

“且慢！我不干，”威尔金斯·弗莱舍尔老爷思虑重重地说，“说不定他会上吊哩。”

“很好，”西默瑞先生说，再一次掏出带金套子的铅笔，“我不反对接受你的新说法。反正，他是自己了断了。”

“自杀了，事实是。”威尔金斯·弗莱舍尔老爷说。

“就这样，”西默瑞答道，记了下来，“‘弗莱舍尔——十金币对五金币，赌鲍弗尔自杀。’我们说定在多长时间之内呢？”

“两个礼拜吧。”威尔金斯·弗莱舍尔老爷提议说。

“去你的，不行！”西默瑞先生说，为用尺子消灭一个苍蝇而停留了片刻，“就说一个礼拜吧。”

“折中一下，”威尔金斯·弗莱舍尔说，“就定十天吧。”

“好，十天。”西默瑞先生答道。

于是，以下赌注被记载下来：鲍弗尔将于十天之内自杀，不然威尔金斯·弗莱舍尔老爷将输给弗兰克·西默瑞老爷十个金币；若鲍弗尔真的在讲定的时间内自杀了，那么弗兰克·西默瑞老爷将付给威尔金斯·弗莱舍尔老爷五个金币。

“我很难过他破产了。”威尔金斯·弗莱舍尔老爷说，“他请的大餐挺棒的。”

“他的红葡萄酒也很好。”西默瑞先生说，“我们要派我们的管家明天到拍卖场去，买点那种标价六十四的。”

“见你的鬼吧，”威尔金斯·弗莱舍尔老爷说，“我的人也要去。五个金币赌我的人压到你的人。”

“成。”

两个小本上又用带金套子的铅笔各记了一项；这时，西默瑞先生已杀死所有的苍蝇并接受了打赌，然后他就漫不经心地离开，上股票交易所看有什么事情发生去了。

威尔金斯·弗莱舍尔老爷现在屈尊听取了所罗门·佩尔的指教，在填好一些印制的表格之后，他要求大家跟他一起到银行去，于是他们就去了；在那里，威勒先生和他的三位朋友无比惊讶地瞪着大眼睛见识了所看到的一切，而山姆则以一种任何东西都无法搅扰的冷静对一切漠然以待。

穿过一个嘈杂而又忙碌的院子，又经过两个衣着好像专门要与已滚到一个角落的消防车匹配似的勤杂工，然后他们进了要办理他们的事务的办公地点，佩尔和弗莱舍尔让他们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而他们俩则到楼上的遗嘱科去了。

“这是什么地方呀？”雀斑脸绅士对老威勒先生耳语说。

“公债事务所吧。”遗嘱执行人用耳语回答说。

“那些坐在柜台后面的绅士是些什么人呢？”嗓音嘶哑的车夫问道。

“我想，是优惠公债吧，”威勒先生答道，“他们是不是‘优惠公债’呀，塞缪尔？”

“唉，难道你以为‘优惠公债’是活人不成？”山姆问道，有几分不屑一答的意味。

“我怎么知道呢？”威勒先生反诘道，“我觉得他们倒是很像。那么，他们是什么人呢？”

“办事员呗。”山姆答道。

“为什么他们都在吃火腿三明治呢？”他父亲问道。

“因为那是他们的职责，我想，”山姆答道，“那是制度的一部分；他们在这里总是这么做的，整天都是！”

威勒先生和他的三位朋友几乎还来不及去想这条与这个国家的金融制度有关的奇怪规矩，佩尔和威尔金斯·弗莱舍尔已重新加入他们的行列，并把他们带到柜台的一个地方，那上面有一块圆形的黑牌子，牌子上写着一个大大的W字母。

“那代表什么呀，先生？”威勒先生问道，示意佩尔注意牌子上的字母。

“那是死者姓氏的第一个字母。”佩尔答道。

“我说呀，”威勒先生说，一边转向那几个公断人，“有点不对劲吧。我们的第一个字母是V [136]——这不行啊。”

公断人们立即发表他们的定论，认为事情在W字母名下进行是不合法的，而且那完全可能会拖延至少一天，幸亏山姆及时采取了行动，尽管那乍一看有不孝之嫌：他抓住父亲的衣裾，把他拖到柜台边，把他按在那里，直到他在两份法律文件上签完字才罢手；依照威勒先生的书写习惯，那可真是一项既费劲又费时的苦差事，等到它被完成的时候，那位经办此事的办事员已经削好并吃完三个里普斯顿苹果。

由于老威勒先生坚持要马上卖掉他的份额，他们又从银行走到股票交易所的门口，威尔金斯·弗莱舍尔进去了一小会，然后带回一张史密斯-培恩-史密斯签发的支票；支票的面额为五百三十镑，是第二任威勒太太的公债储蓄的结余，是按当天的市价折算给威勒先生的。山姆的二百镑转到了他的名下；威尔金斯·弗莱舍尔老爷得到付给他的佣金之后，不在乎地把它丢进上衣口袋，然后就逍遥自在地回办公室去了。

威勒先生开头非常固执，决心非把支票兑现为金镑不可；但是公断人们告诉他，假如那样的话，那他就得破费一点钱买一个小口袋把钱装回家才行，因此他同意并接受了面值五镑的钞票。

“我的儿子，”他们从银行出来时，威勒先生说，“我儿子和我今天下午有一个很特别的约会，我希望马上把这事了掉，因此我们这就去找个地方，把账算一算吧。”

不久就找到了一个安静的房间，账目全拿出来并且算好了。佩尔先生的账单由山姆支付，有些费用没有得到公断人的认可；尽管佩尔先生一再信誓旦旦地宣称他们对他实在太小气，但与他以前经办的生意相比，这一单不知要好多少倍，因为它为他解决了往后六个月的吃饭、住宿乃至洗衣的费用。

公断人们在享用了一杯酒之后，就握手告别了，因为他们当晚得赶车出城。所罗门·佩尔呢，由于发现无论是吃还是喝都不会再有什么进展，因此也就友好地告辞了，结果只留下山姆和他父亲为伴了。

“好啦！”威勒先生说，把他的皮夹子揣进旁边的口袋，“加上租赁权的款子，总共是一千一百八十镑。喂，塞缪尔，我的孩子，掉转马头，上乔治与兀鹰旅馆去！”

第五十六章　匹克威克先生和塞缪尔·威勒之间进行了一次重要会谈，后者的父亲参与其中。一位穿鼻烟色衣服的老绅士意外地光临

匹克威克先生一人独坐，正在沉思很多事情，包括考虑他怎样才能最好地帮助那对年轻夫妇维持生计——他们目前不安定的处境一直令他感到惋惜和焦急，这时玛丽轻轻地进了房，走到桌边，相当匆忙地说：

“噢，对不起，先生，塞缪尔在楼下，他问可不可以让他父亲来见你？”

“当然可以。”匹克威克先生说。

“谢谢你，先生。”玛丽说，轻快地朝门口走去。

“山姆回来没多久吧，是吗？”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噢，不久，先生，”玛丽急切地说，“他刚回来。他说，他不再请假了，先生。”

说完之后，玛丽或许已意识到报告最后一点时所表现的热情好像超过了实际需要，或者她也许已观察到匹克威克先生看她时的那种开心的微笑。反正她确实是低下了头，察看起她那条非常小巧漂亮的围裙的一个角来，其仔细程度高得完全没有道理。

“无论如何，叫他们马上上来。”匹克威克先生说。

玛丽显然大大松了一口气，赶紧报信去了。

匹克威克先生在房间里踱步走了两三个来回，一边用左手揉着下巴，仿佛是在出神地思考。

“唉，唉，”匹克威克终于说，语调和善而略带感伤，“这是我奖赏他的依恋与忠诚的最佳办法；就这么办吧，以天堂的名义。孤独的老汉的命运就是这样的，他周围的人们会产生新的不同的依恋而离开他。我没有权利希望对我有所不同。不，不行，”匹克威克先生补充说，稍稍比先前宽心一些，“那是自私的、忘恩负义的。能有机会为他安排得更好一些，我应该感到高兴。我是幸福的。当然是的。”

匹克威克先生如此深地沉浸在这些想法中，以至于敲门声重复了三四次他才听到。他赶忙坐好，露出通常那一脸的欢快表情。向敲门人发出了进门的许可，于是山姆·威勒进了房，跟在后面的是他父亲。

“很高兴你回来了，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你好吗，威勒先生？”

“很开心，谢谢你，先生，”那位鳏夫说，“希望你也好，先生。”

“很好，谢谢你。”匹克威克先生答道。

“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说，先生，”威勒先生说，“假如你能让我占用五六分钟的话，先生。”

“当然可以，”匹克威克先生答道，“山姆，给你老爸拿一把椅子。”

“谢谢，塞缪尔，我这儿有了，”威勒先生说，拉过一把椅子，“这么好的天气难得呀。”老绅士补充说，坐下的时候把帽子放在了地板上。

“的确如此，”匹克威克答道，“非常合时宜。”

“从没见过这么合时宜的天气，先生。”威勒先生答道。说到这儿，老绅士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完之后，他点点头，眨眨眼，还对儿子做了几个恳求和威胁的手势，但山姆对这一切坚决地视而不见。

匹克威克先生感觉到老绅士有一点儿尴尬，便假装在埋头裁放在他旁边的一本书，耐心地等着威勒先生说明此次拜访的目的。

“从没见过你这么淘气的孩子，塞缪尔，”威勒先生说，气愤地看着儿子，“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他做什么了，威勒先生？”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他不愿开口，先生，”威勒先生答道，“他明明知道在有要紧事时我不怎么会说话，可他却站在那里，看着我坐在这儿耗费你的宝贵时间，并让我自己出洋相，而他就是不帮我吭一声。这不是孝顺的行为，塞缪尔，”威勒先生说，一边擦前额，“差得远哪。”

“你说过你来说的，”山姆答道，“我怎么知道你刚一开头就卡壳了呢？”

“你本来该料到我说不上来的。”他父亲答道，“我走错了路的一边，后退到了栅栏里，狼狈到了极点，而你却不伸出手来帮我一把。我为你害臊呀，塞缪尔。”

“事实是，先生，”山姆说，微微鞠了一躬，“老头子提取了他的钱。”

“很好，塞缪尔，很好，”威勒先生说，带着满意的神气点了点头，“我并不是有意要责怪你，山米。很好。正是这样开头。马上说要紧的吧。真的很好，塞缪尔。”

在极度满意之中，威勒先生点了很多次头，然后以洗耳恭听的姿态等着山姆继续往下说：

“你坐呀，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他感到这次会见可能会比他预计的要长得多。

山姆再次鞠躬并坐了下来；他父亲看看左右，他继续说——

“先生，老爷子提到了五百三十镑。”

“优惠公债。”老威勒先生低声插话说。

“是不是优惠公债都没有关系，”山姆说，“金额是五百三十镑，对吗？”

“对，塞缪尔。”威勒先生答道。

“除这个数目，还有房子和生意——”

“地租、字、货物和设备。”威勒先生插话说。

“——所有弄到的钱加起来，”山姆继续说，“总共是一千一百八十镑。”

“是嘛！”匹克威克先生说，“听到这点我很高兴。恭喜你，威勒先生，办得这么好。”

“等一等，先生，”威勒先生说，以不赞同的姿态举起一只手，“往下说，塞缪尔。”

“这笔钱呢，”山姆说有点儿犹豫，“他急着要放在一个他认为安全的地方，我也很着急，因为，假如由他自己保管，他可能会借给什么人，或是拿去投资买马，也有可能弄丢皮夹子，或是东花西花，也有可能把自己弄成一个埃及木乃伊。”

“很好，塞缪尔。”威勒先生说，一副颇得意的姿态，仿佛山姆是在对他的审慎与远见予以无以复加的高度赞扬似的，“很好。”

“由于以上原因，”山姆继续说，心神不宁地扯了一下帽边，“由于这些原因，他今天拿着钱和我来到这里，说无论如何要交钱，或者换句话说——”

“——就这么说吧，”老威勒先生说，有点儿等不及了，“它对我没什么用。我还要照常去赶马车，没有地方保管，除非我花钱请车管帮忙，或是放在马车的袋子里，而那对车厢里的乘客是一种诱惑呀。假如你能帮我保管它，我会感激不尽。也许呢，”威勒先生说，走向匹克威克先生，凑在他耳朵边低语说，“也许它对那个案子的花费倒还有一点儿用。反正一句话，请你保管它，我问你要时你再给我。”说着，威勒先生把那个皮夹子塞进匹克威克先生手里，抓起他的帽子，迅速离开了房间，其敏捷程度对一个如此胖的人来说是难得一见、出人意料的。

“拦住他，山姆！”匹克威克急切地喊道，“去追他，马上带他回来！威勒先生——喂——回来！”

山姆知道主人的命令是不能违抗的；在父亲下楼的时候他追上并抓住了父亲的手臂，使劲把他拖了回来。

“我的好朋友，”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握住那位老人的手，“你真诚的信任令我不胜感激。”

“什么感激不感激的，我觉得没有必要，先生。”威勒先生固执地回答说。

“实话告诉你，我的好朋友，就我这点需要来说，我的钱根本就花不完；像我这把年纪了，活到死都花不完的。”匹克威克先生说。

“谁都不知道自己能用多少钱，用起来才知道。”威勒先生说。

“也许是不知道，”匹克威克先生答道，“但是我不想去试一试，因此我不太可能落到手头紧的地步。我请求你一定把钱拿回去，威勒先生。”

“很好，”威勒先生说，露出不满的表情，“注意我的话，山米。我要拿这笔钱去没指望地乱干一气，没什么指望！”

“你最好是不要那样。”山姆答道。

威勒先生思索了片刻，然后，毅然决然地扣大衣的扣子，一边说：

“我要去管卡子。”

“什么！”山姆喊道。

“卡子，”威勒先生咬着牙说，“我要去管卡子。跟你老爸说再见吧，塞缪尔。我剩余的日子就要在卡子里度过了。”

这一威胁是那么可怕，而威勒先生一方面对匹克威克先生的拒绝深感难受，另一方面看上去又已完全打定主意要把威胁付诸实践，因此匹克威克先生思索片刻之后说：

“好了，好了，威勒先生，我收下钱就是了。也许，我用它比你用它更好，能做更好有益的事哩。”

“这就对啦，没错的，”威勒先生说，高兴起来了，“你当然能够，先生。”

“这点就不多说了，”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把那个皮夹子锁进书桌，“我打心底里感谢你，我的好朋友。再坐下来吧，我想问你有什么忠告。”

这次拜访的胜利成功使威勒先生在内心里大笑起来，当皮夹子被锁起来时，它不仅使他的脸搐动起来，而且连他的双臂、双腿和整个身体都是如此，但当他听见最后这席话时，它又突然被极其庄严持重的神情取代了。

“到外面等几分钟，山姆，好吗？”匹克威克先生说。

山姆马上就退出了。

当匹克威克先生以下面的话作为开场白时，威勒先生显得异常睿智和非常惊讶：“我想你是不赞成婚姻的吧，威勒先生？”

威勒先生摇了摇头。他整个儿说不出话来，他迷蒙地感到某个心术不正的寡妇打匹克威克先生的主意得手了，这种想法噎住了他的话头。

“你刚才和儿子上楼的时候，是不是刚好在楼下看到一个年轻姑娘呢？”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是的，我看见一个年轻女孩。”威勒先生简要地答道。

“那么，你觉得她怎么样？直言不讳地说吧，威勒先生，你觉得她怎么样？”

“我觉得她很丰满，长得很结实。”威勒先生说，露出挑剔的神气。

“没错，”匹克威克先生说，“她是这样。从你所见的来看，你觉得她的举止风度怎么样？”

“很可爱，”威勒先生答道，“很可爱，很舒服。”

威勒先生用最后一个形容词表达的确切意思并不清楚，但从他的语气来看它显然表达了某种好感，因此匹克威克先生也感到满意，好像他在这一点上已大获启迪似的。

“我对她很关心，威勒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说。

威勒先生咳嗽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关心她的幸福，”匹克威克先生继续说，“一种心愿，希望她过得舒适而安乐。你明白吗？”

“非常明白。”威勒先生答道，其实他根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个年轻女孩，”匹克威克先生说，“爱上了你儿子。”

“塞缪尔·威勒！”做父亲的叫道。

“是的。”匹克威克先生说。

“这是自然的，”考虑片刻之后，威勒先生说，“很自然，但也让人警惕。山姆必须当心才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匹克威克先生问道。

“要非常当心，不要跟她乱说什么，”威勒先生答道，“要非常当心，不要被迷昏了头，无意之中说错话，落得个被定上毁弃婚约的罪名的下场。一旦她们打起你的主意，匹克威克先生，你和她们相处就绝没有安全可言了；你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她们，但只要你一想那种事，她们就套住你了。我本人第一次就是那样结的婚，先生，而山姆就是这种诡计的结果。”

“你没有给我多大鼓励让我说完我不得不说的话，”匹克威克先生说，“但我最好还是马上说出来。不仅这个年轻女子爱上了你儿子，威勒先生，而且你儿子也爱上了她。”

“唔，这在一个做父亲的听来倒是蛮顺耳，这倒是的！”

“我观察过他们好几次，”匹克威克先生说，没有对威勒先生的最后一句话做任何评价，“对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假如我想为他们安身立命做点打算，让他们作为夫妻做点小生意什么的，以便日后过上舒适体面日子，你觉得怎么样呢，威勒先生？”

开头，威勒先生做了好多个鬼脸，对与他有关的任何人的结婚提议他都是这样的；但是，由于匹克威克先生据理力争，尤其是强调了玛丽不是寡妇的事实，因此他逐渐变得好说话了。匹克威克先生对他有很大影响，而玛丽的长相也深深地打动了他——事实上，此前他已经向她使了好几个很不合为父身份的眼色。最后他说，他是不会违背匹克威克先生的心愿的，他很乐意接受他的忠告；因此匹克威克先生欢快地相信了他的话，并且叫山姆回到房里来。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清了清嗓子，“你父亲和我刚刚谈了谈你的事。”

“关于你的，塞缪尔。”威勒先生说，用的是监护人的、感人的语调。

“我还没有瞎到什么都看不见，山姆，很久以前我已注意到，你对温克尔先生的女仆怀有一种超过友情的感情。”匹克威克先生说。

“你听见了吗，塞缪尔？”威勒先生用先前那种裁判的口吻说。

“我希望，先生，”山姆对他的主人说，“我希望，一个青年男子注意一个无可否认地长得好、品行好的青年女子不会有什么妨害。”

“当然没有。”匹克威克先生答道。

“根本没有。”威勒先生表示赞同，口气和蔼却颇具家长风范。

“对如此自然的行为，我非但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相反我倒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帮你了却心愿。为此，我和你父亲谈了几句，而且发现他同意我的看法——”

“那位女士不是寡妇。”威勒先生插嘴解释说。

“那位女士不是寡妇。”匹克威克先生微笑着说，“我想让你从目前这种职责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为表示对你的忠诚和众多优点的看重，我要使你能够马上和她结婚，能够维持小家庭的独立生活。我会感到自豪的，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说，他的声音开头有点颤抖，随后又恢复了惯常的语调，“能对你未来的生活进行表示谢意的特别的照顾，我会感到自豪而又快乐的。”

深深的沉默笼罩了片刻，随后山姆说话了，声音低沉，有点沙哑，但却很坚决：

“我非常感激你的好意，先生，就像感激你本人一样；但那样做是不行的。”

“不行！”匹克威克先生惊讶地脱口叫道。

“塞缪尔！”威勒先生威严地说。

“我说那样做不行，”山姆用更大的声音重复说，“那你怎么办，先生？”

“我的好朋友，”匹克威克先生答道，“我的朋友们最近的状况变化，会使我未来的生活模式完全改变；再说，我也变老了，需要休息和宁静。我的漫游结束了，山姆。”

“我怎么知道呢，先生？”山姆争辩说，“你现在这么想！假如你改变了主意——这并不是不可能的，因为你还有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的精神——那没有我你怎么行呢？那是不行的，先生，不行的。”

“很好，塞缪尔，你的话很有道理。”威勒先生鼓励说。

“我是经过长时间的深思熟虑才说的，山姆，而且我肯定是要说到做到的，”匹克威克先生说，一边摇摇头，“新的前景已经向我展开；我的漫游要结束了。”

“很好，”山姆答道，“那么，正因为如此，你还是像往常一样需要一个了解你的人在身边，由他来服侍你，让你过得舒服一点。假如你需要一个更好的人，那很好，用他就是了；但是，不管有工钱还是没工钱，不管你要还是不要，也不管提不提供食宿，你从鲍洛那个老旅馆弄到的山姆总是不会离开你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任凭人情世故如何多变，如何险恶，这一点是什么都无法改变的。”

山姆激情洋溢地做完这番表白之后，老威勒先生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他忘记了时间、地点和礼仪，一边挥舞他的帽子，一边热烈地欢呼了三声。

“我的好朋友，”匹克威克先生说，这时威勒先生已重新坐下来，为自己的激情冲动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你也应该替那个年轻女孩想一想吧。”

“我是为她着想的，先生。”山姆说，“我是为她着想的。我已经跟她说过了。我把我的处境告诉了她；她准备等到我条件成熟，我相信她会等的。假如她不等我，那她就不是我所认为的那种女人，那我随时都乐于放弃她。你以前了解我的脾气，先生。我已经打定主意，那是什么都改变不了的。”

谁能反对这种决心呢？匹克威克先生是不能的。在那一时刻，匹克威克先生从他的谦卑的朋友们对他的无私爱戴中感到了莫大的自豪和精神享受，它远远胜过在世的最伟大的人们的千万句信誓旦旦的郑重声明。

当这一会谈在匹克威克先生的房间里进行的时候，一个穿黄褐色套装的小个子老绅士出现在楼下，后面跟着一个提着小旅行箱的脚夫；在订了一个过夜的床位后，他问侍者是否有一位温克尔夫人住在那里，侍者对这一问题当然做了肯定的回答。

“她是独自一人吗？”小个子老绅士问道。

“我相信是的，先生，”侍者答道，“我可以叫她的女仆来，先生，假如你——”

“不，我不想找她。”老绅士很快地说，“带我上她的房间去，预先不要通报。”

“呃，先生？”侍者说。

“你聋了吗？”老绅士问道。

“没有，先生。”

“那么，请你听着。你现在能听见我的话了吗？”

“能够，先生。”

“那好。带我到温克尔夫人的房间去，预先不通报。”

小个子老绅士在发出这一命令时，塞了五先令到那个侍者手里，同时盯着那个侍者。

“真的，先生，”那位侍者说，“我不知道，先生，是否——”

“啊！你会这么做的，我知道，”小个子老绅士说，“你最好是马上照办。这样可以省时间。”

这位绅士的姿态里有某种极其冷静和镇定的东西，因此侍者把那五先令放进了口袋，没有再说什么就领他上楼去了。

“就是这间，对吗？”那位绅士说，“你可以走了。”

侍者照办了，心里很纳闷这位绅士是谁，想干什么；那位小个子绅士一直等到他从视野中消失，然后才敲门。

“进来。”艾拉贝拉说。

“呣，无论如何声音倒蛮好听，”小个子绅士喃喃地说，“但这不算什么。”说着，他推开门走了进去。艾拉贝拉原本在坐着干活儿，一见来了陌生人就站了起来——有一点莫名其妙，却绝无张皇失措之嫌。

“请别站起来，夫人，”那个不知姓甚名谁的人说着，走进了房间，随手把门关上，“我相信，是温克尔太太吧？”

艾拉贝拉点了一下头。

“就是和伯明翰的一个老头的儿子结婚的纳撒尼尔·温克尔夫人吧？”陌生人说，带着显而易见的好奇打量着艾拉贝拉。

艾拉贝拉再一次点头，不安地看看周围，仿佛拿不准是不是要喊人求助似的。

“我让你吃惊了，看得出来，夫人。”那位老绅士说。

“有点儿，说实话。”艾拉贝拉答道，越来越纳闷了。

“我要坐一坐，假如你允许的话，夫人。”陌生人说。

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眼镜盒，悠闲地拿出一副眼镜并戴到鼻子上。

“你不认识我吧，夫人？”他说，由于他紧紧地盯着艾拉贝拉看，她开始警觉起来。

“不认识，先生。”她怯生生地回答说。

“不。”老绅士说，一边抱起左腿，“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认识我。不过你知道我姓什么，夫人。”

“我知道吗？”艾拉贝拉说，发起抖来，虽然她几乎不知道那是为什么，“我可以问问姓什么吗？”

“马上告诉你，夫人，马上。”陌生人说，还没有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你是最近结婚的吧，夫人？”

“是的，”艾拉贝拉用简直听不见的声音回答说，一边把手头的活计放开，变得十分激动，因为刚才闪现过的一个念头这会儿更加强有力地袭向了她的心头。

“你没有建议你丈夫事先征求他所依靠的父亲的意见吧，我想？”陌生人说。

艾拉贝拉用手绢擦了擦眼睛。

“甚至没有做一下间接的努力，去弄清老头子对这件他自然觉得跟自己密切相关的事情的感想，是吧？”陌生人说。

“我不能否认，先生。”艾拉贝拉说。

“而且你没有足够的财产为自己的丈夫提供长久的帮助，以替代他的世俗利益；而这一利益，你知道，他假如是顺从他父亲的意思结婚的话是可以得到的，对吧？”老绅士说，“这就是男孩们和女孩们所谓的无私的父母之爱，一直要等到他们有了他们自己的儿女之后，他们才会用更粗俗的完全不同的眼光去看待它！”

艾拉贝拉的泪水滚滚而下，她倾诉说都怪自己太年轻而且没有经验；她说完全是爱情诱使她做了所做的一切；还说她几乎是从婴儿时代起就被剥夺了父母的忠告和引导。

“那是不对的，”老绅士说，语气变得温和一些了，“很不对。那是愚蠢的、耽于幻想的、不切实际的。”

“那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先生。”可怜的艾拉贝拉说，哭泣起来。

“瞎说，”老绅士说，“我想，他爱上你总不是你的错吧？不过，说是也没错。”老绅士说，一边带着几分狡黠看着艾拉贝拉，“是你的错。他情不自禁啊。”

这一小小的恭维，或老绅士表达它的古怪方式，或他那改变了的态度——比开头时友善多了——或者是所有这三者，使眼泪汪汪的艾拉贝拉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你丈夫在哪儿？”老绅士突然问道，收起了刚刚出现在脸上的微笑。

“我时刻盼着他回来，先生。”艾拉贝拉说，“我今天早上劝他出去散散步。他情绪低落，非常苦恼，因为没有收到父亲的信。”

“情绪低落，是吗？”老绅士说，“他活该！”

“恐怕他是为了我，”艾拉贝拉说，“而且真的，先生，我也为了他而深感苦恼。我是使他陷入目前困境的唯一的原因呀。”

“不要为他操心，我亲爱的。”老绅士说，“那是他活该。我很高兴——我实在很高兴，既然涉及的是他。”

这些话刚刚从老绅士嘴里说出来，突然听到上楼的脚步声，老绅士和艾拉贝拉两人好像同时听了出来。小个子绅士脸色变白了，他努力强作镇定，站了起来，而温克尔先生刚好走进了房间。

“爸爸！”温克尔先生叫道，一边惊讶地退缩。

“是的，先生。”小个子老绅士答道，“喂，先生，你对我有什么话可说？”

温克尔先生保持沉默。

“你为自己害臊，还是不害臊呢，先生？”老绅士问道。

“不，先生，”温克尔先生说，一边挽起艾拉贝拉的手臂，“我既不为我自己害臊，也不为我妻子害臊。”

“说话算话啊！”老绅士语带嘲讽地叫道。

“我很难过我的所作所为使你减少了对我的爱，”温克尔先生说，“但与此同时，我要说，我没有任何理由为娶这位女士为妻而害臊，你也没有理由为有她这么个媳妇而害臊。”

“和我握握手吧，纳特 [137]。”老绅士说，语气已大大转变。“吻我吧，我的爱。你确实是一个非常迷人的小媳妇呀，无论如何都是！”

几分钟以后温克尔先生就找匹克威克先生去了，带着那位先生回来后，他把他介绍给了自己的父亲，两位老先生不间断地握了五分钟的手。

“匹克威克先生，极其衷心地感谢你对我儿子的所有好意。”老温克尔先生非常坦率地说，“我是一个急性子的人，上次见到你时，我吃惊得人都糊涂了，气恼得不行。现在我已自己做出了判断，我何止是感到满意呀！我还要道歉吗，匹克威克先生？”

“不需要了，”那位绅士答道，“你已经做了唯一能使我的幸福得以圆满的事情。”

于是又握了五分钟的手，说了很多赞扬的话，它们除了具有恭维成分之外，另外还多了一点新颖的东西——诚恳。

山姆孝顺地送他父亲到贝勒-索维奇，回来的时候，他在胡同里碰到了那个胖孩子，他是奉命来送艾米莉·华德尔写的一封短信的。

“我说呀，”乔说，异乎寻常地显得话多，“玛丽好漂亮呀，不是吗？我好喜欢她哟，我好喜欢。”

威勒先生没有以言语作答；而是盯了胖孩子一会儿，被他的放肆惊得目瞪口呆，然后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拉到一个角落，以没什么伤害却属礼尚往来的踢一脚打发了他。然后他就吹着口哨回家了。

第五十七章　匹克威克俱乐部终于解散，诸事如愿且皆大欢喜

温克尔先生从伯明翰来访是一件快乐的事情，此后的一整个礼拜，匹克威克先生和山姆·威勒成天往外跑，总是要到刚好吃晚饭时才回来，脸上带着与他们的天性很不相符的神秘而重要的表情。显然有些重大的事情正在进行之中；不过，对那到底是些什么事，却有种种不同的猜测。有些人（其中包括图普曼先生）倾向于认为匹克威克先生在打算结婚；但对这一猜测，女士们极其坚决地进行了驳斥。另一些人呢，更倾向于相信他在计划做一次远游，目前正忙于做基本的准备工作；但这又被山姆本人有力地否认掉了，因为在被玛丽盘问时他已经明确地声明不会再有新的旅行了。最后，在大伙儿的脑筋被徒劳的瞎猜折磨了长长的六天之后，大家一致决定要请匹克威克先生解释他的行为，要他好好说明他对崇敬他的朋友们如此疏离是为什么。

鉴于这一点，华德尔先生邀请大伙儿到艾德尔菲共进晚餐；酒过两巡之后，大家开始言归正传。

“我们全都渴望知道，”老绅士说，“我们到底什么地方冒犯了你，使得你疏远我们，而独自一人以散步为乐。”

“你们这么想吗？”匹克威克先生说，“我正好是想在今天这个日子自愿向大家说个明白哩，真是无巧不成书啊；所以呢，假如你们能让我再喝一杯葡萄酒的话，我就满足你们的好奇心。”

一个个酒瓶以不同寻常的快速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匹克威克先生环顾一下他的朋友们的脸，带着欢快的微笑说：

“我们中间发生的所有变化，”匹克威克先生说，“我是指已经举行的婚礼，和即将举行的婚礼，连同它们所造成的变化，使得我必须马上清醒地考虑我未来的计划。我已决定在伦敦附近找一个安宁舒适的地方隐退；我发现了一所刚好符合我的喜好的房子；我把它要下了，并做好了布置。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我打算马上搬进去，相信我还能在那里过上多年隐居的安宁日子，活着时能从与朋友们的相处中获得欢乐，死后能获得他们深情的怀念。”

说到这里匹克威克先生停顿下来，桌边响起一片喃喃的低语。

“我要下的那所房子，”匹克威克先生说，“是在达尔维奇。它有一个大大的花园，坐落在伦敦附近最可爱的区域。为舒适起见，一切都悉心布置过了；除舒适之外，或许还有一点雅致；但还是你们自己去判断吧。山姆在那里陪伴我。由于佩克尔的引荐，我已聘请了一个管家——一个很老的女管家，还请了她认为我需要的其他仆人。为了使这个小小的隐居地更有神圣的意义，我建议把一个我很感兴趣的典礼放到那里去举行。我希望，假如我的朋友华德尔不反对的话，在我住进去的那一天，让他的女儿在我的新屋里举行婚礼。年轻人的幸福，”匹克威克先生有点儿激动地说，“历来都是我人生的主要快乐。能在我自己的屋顶下见证我最亲爱的朋友们的幸福，那会让我的心感到热乎乎的。”

匹克威克先生又停了一下，因为艾米莉和艾拉贝拉的抽泣声已经听得见了。

“我已经亲自去和写信去跟俱乐部说过了，”匹克威克先生继续说，“把我的心愿告诉了他们。在我们长期离开的期间，俱乐部发生了很多内部纠纷；由于撤回了我的名字，加上其他这样或那样的情况，它其实已经解体。匹克威克俱乐部已不复存在。”

“我决不后悔，”匹克威克先生用低沉的声音说，“我决不后悔花费了两年中的大部分光阴与智愚贤不肖各色人等为伍，尽管我对新奇事物的追求在很多人看来也许没什么意义。我以前的生活几乎全部投入对生意和对财富的追求上，其中有无数的情形我以前是毫无概念的，而现在我总算明白了——我希望这有助于增长我的见识和加深我的理解。假如我所做的好事很少，我相信我做过的坏事更少；我的所有冒险经历，无一不是我晚年有趣而又愉快的回忆的源泉。愿上帝保佑大家！”

说完这些话，匹克威克先生用颤抖的手倒了满满一大杯酒并把它一饮而尽，而当他的朋友们全体起立，由衷地向他祝酒时，他的眼睛湿润了。

斯诺格拉斯先生的婚礼没有多少准备工作要做。他既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从小就是匹克威克先生的被监护人，因此那位绅士对他的财产状况和前途了如指掌。他把这两方面的情况告诉了华德尔，华德尔感到很满意——即使告诉他的情况有所不同，他也几乎是一样满意的，因为这位好心的老绅士生来就充满了欢乐与仁爱——他给了艾米莉一笔相当可观的嫁妆，婚礼定在那天之后的第四天举行：由于准备工作来得突然，把三个女装裁缝和一个男装裁缝急得简直都要发疯了。

第二天，在把驿马套上马车之后，老华德尔就乘车走了，为的是去把他母亲接到城里来。他以其富于个性的急躁向老太太通报了情况，老太太当即昏了过去；但在很快被救醒过来之后，她下令马上把那件锦缎袍子打好包，然后开始叙述参加已故的托林格洛尔夫人的大女儿的婚礼时的一些类似情形，叙述持续了三个小时，而最后连一半都还没有讲完。

在伦敦大张旗鼓进行的准备工作，得通知特伦德尔太太才是，由于她有孕在身，于是就拜托特伦德尔先生了，以免她受不住惊喜；但是她并没有受不住，因为她马上往玛格尔顿写了封信，要求定做一顶新帽子和一件黑色的缎袍，此外她还宣布她决定亲自参加婚礼。因此，特伦德尔先生请来一位大夫，大夫说特伦德尔太太应该是最清楚自己的感觉如何的，特伦德尔太太回答说她自我感觉良好，并说她已打定主意去参加婚礼；大夫是一个明智而又谨慎的人，既知道什么对自己有好处，也知道什么对别人有好处，因此，听特伦德尔太太那么一说，他就说特伦德尔太太闷在家里对自己不好，还不如出去走走，因此也许还是去的好。她真的就去了；医生事先送来半打药，让她在路上吃。

除了这些分心的事之外，还托付华德尔转交了两封小小的信给准备做女傧相的两位小小的小姐；一接到信，那两个小姐急得要命，因为没有任何现成的“东西”可供在如此重大的场合穿戴，而且又没有时间赶做出来——这种情况让小姐们的两位可敬的爸爸除了感到满意之外，别无其他。不过，旧的外衣还是修饰好了，新的软帽也做好了，两位小姐打扮得要多漂亮有多漂亮。在后来的典礼上，她们在该哭的地方就哭，在该抖的时间就抖，一切恰到好处，博得了旁观者们的交口称赞。

至于那两位穷亲戚是怎么到伦敦的——到底是走去的，还是坐驿马车去的，是搭货车去的，还是彼此轮流背着去的，那就不得而知了；但他们的确到了伦敦，到了华德尔面前；在举行婚礼的那天早晨，最先敲匹克威克先生的门的人，就是那两位穷亲戚，他们都佩着衬衫硬领，都笑盈盈的。

他们仍然受到了热烈欢迎，因为贫富对匹克威克先生是毫无影响的；新的仆人们活跃而又勤快；山姆的兴高采烈简直无人可比；玛丽系着漂亮的丝带，同样是光彩照人。

新郎先在家里待了两三天，然后就仪表堂堂地前往达尔维奇教堂接新娘去了，陪同前去的有匹克威克先生、本·艾伦、鲍勃·索耶和图普曼先生；山姆·威勒也去了，他坐在车子的外座，穿着一身特意为这桩喜事制作的崭新、漂亮的仆人服，衣襟的扣眼里插着一朵白花，那是他的心上人的礼物。在教堂那儿迎接他们的有华德尔家人、温克尔家人、新娘和女傧相们以及特伦德尔家人。仪式举行完毕后，他们又分乘几辆马车，嗒嗒嗒地开往匹克威克家吃早饭，小个子佩克尔早就在那里等候了。

至此，婚礼中比较庄严的部分就像轻云一般掠过去了；每一张脸都焕发着快乐的容光；凡能听到的全都是恭贺和赞美的声音。一切都那么美好！前面的草地、后面的花园、小小的温室、餐厅、客厅、卧室、吸烟室，多么美丽；尤其是那间书房，里面有绘画和安乐椅，有别致的小橱、古怪的桌子和无数的书籍，还有一个很畅快的大大的窗户，开向一片迷人的草地，将一派大好风光尽收眼底：一幢幢房屋散布在原野上，它们几乎被绿树掩盖，与绿树相映成趣；再就是那些窗帘、地毯、椅子和沙发！每个人都说，一切是那么美丽、那么紧凑、那么整洁、那么富于品位，的确很难说定哪一样最值得赞美。

在所有这一切中间站着的，是匹克威克先生，他容光焕发，满脸洋溢着微笑，那是任何一个男人、女人或孩子的心都无法拒不喜爱的；在大伙之中，他是最快乐的那一个，他同每一个人一次又一次地握手，双手闲着的时候，就自己乐呵呵地把双手搓来搓去；每当有人做出满意或好奇的表示，他都要转过身去接应，真是乐得团团转呀；而他那兴高采烈的样子，又在每个人心中激起更大的快乐。

早餐宣布开始了，匹克威克先生领老太太（她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讲述托林格洛尔夫人的旧事）到长餐桌的上首坐下；华德尔坐在下首；朋友们在两边就座；山姆站在主人的椅子后面；笑声和谈话声停止了；匹克威克先生致辞完毕后，稍稍停顿了一下，朝四周看了看。他这样做的时候非常快乐，泪水滚下了他的双颊。

让我们把我们的老朋友留在这纯粹的幸福的时刻吧，假如我们去寻求的话，的确有一些幸福的时刻，它们足以让我们在这尘世的短暂存在变得欢快。虽然大地上有黑暗的阴影，可相比之下光明要强大得多。有些人像蝙蝠或猫头鹰一样，对黑暗比对光明更有眼力。我们呢，没有那样的眼力，却更乐意去看看那些陪伴我们度过很多孤独时光的想象中的伴侣，在这个世界的短暂的阳光把他们照得亮堂堂之际，向他们投去告别前的最后一瞥。

对大多数混迹于世界的人来说，即便达到了人生的辉煌境界，他们都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交到很多真正的朋友，却又要在生活的进程中失去他们。所有的作家或编年史家的命运亦与此同：他们创造了很多想象中的朋友，却又要在艺术的历程中失去他们。对作家和编年史家来说，这还不是其全部的不幸哩；因为除此之外，他们得按要求对那些朋友的结局做一个交代。

为了顺应这一习俗——无疑是一种坏习俗一我们还得补充一点传记文字，说一说聚在匹克威克先生府上的各位后来的情况。

温克尔先生和夫人，完全得到了那位老绅士的宠爱，不久就搬进了一幢新修的房子，离匹克威克先生家不到半英里。温克尔先生被委任为他父亲在伦敦的经纪人或联络员，换掉了他以前的行头而穿上了普遍英国男子的服装，从此以后他的整个外表都显出了一副文明的基督徒的模样。

斯诺格拉斯先生和夫人，在丁格莱谷安了家，买了个小农庄经营，与其说是为了赚钱，不如说是为了有事可忙。斯诺格拉斯先生偶尔还会出神和忧郁，时至今日仍然在朋友和熟人中间享有大诗人的美名，虽然我们没有发现他写过任何东西来助长这种信念。很多赫赫有名的人物，无论文学领域、哲学领域还是其他方面的，都是在类似情形下享有盛名的。

图普曼先生呢，在他的朋友们结了婚，匹克威克安顿下来之后，也在里士满住了下来，一直住到如今。夏季时他常常在高台街一带散步，一副朝气蓬勃、意气风发的派头，博得了住在附近的无数单身老女士的仰慕。他再也没有求过婚。

鲍勃·索耶先生先是在报纸里游历了一番，然后去了孟加拉，陪伴他去的还有本杰明·艾伦；这两位绅士都就任了东印度公司的外科大夫的职位。他们俩每人都生过十四次黄热病，于是就决定戒掉烟酒；从此以后，他们都过上了好日子。

巴德尔太太把房子租给过很多谈得来的单身绅士，获利甚丰，但没有再打任何有关毁弃婚约的官司。她的代理人，道森和福格两位先生，继续从事法律业务，不仅从中大获其利，而且被普遍公认为精明透顶的角儿中的角儿。

山姆·威勒信守了他的诺言，一直不结婚达两年之久。在这一期间终结时那个年迈的女管家去世了，匹克威克先生把玛丽提拔到管家的位置，条件是她立即与威勒先生结婚，对此她二话没说就接受了。在后花园的门口常常可以看到两个胖墩墩的小男孩，从这一情形来看，有理由断定山姆是成家了。

老威勒先生赶了十二个月的马车，但由于受到痛风病的折磨，后来被迫退了休。不过，他那个皮夹子里的东西被匹克威克先生拿去投资，运作得相当好，因此他退休后仍然有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他凭借它在射击者山附近的一家棒极了的酒店照样过得好好的，而且在那里还被当作圣贤受到相当的尊敬：他常常大谈他和匹克威克先生如何亲近，并且保持着一种非常难改变的对寡妇的憎恶之情。

匹克威克先生则继续住在他的新居里，闲来无事时就整理他的备忘录，也就是后来他交给那个一度声名远扬的俱乐部的秘书的那一份；或者是听山姆·威勒大声念点什么，山姆在念的时候总是即兴发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没有哪一次不让匹克威克先生听得津津有味。斯诺格拉斯先生、温克尔先生和特伦德尔先生曾无数次地恳请他担任他们的孩子的教父，开头他感到非常麻烦，但是现在已经习惯了，把它当作理所当然的职责予以履行。他从来没有为自己对金格尔先生的宽大慷慨而后悔过；因为那位先生和约伯·特洛特尔两个人后来都成了社会上的可敬人物，尽管他们总是坚持反对回到以前他们常去而且也经常诱惑他们的那些地方。匹克威克先生现在有点不大健壮了；但是他仍然保留着他以前的全部少壮精神，还经常可以看到他在达尔威奇画廊品画，或者晴天的时候在附近风景怡人的地方散步。附近的所有穷人都认识他，每当他走过时，他们都会满怀敬意地对他脱帽致敬。孩子们把他当作偶像崇拜，而且邻里的所有人都这么对待他。每一年他都要到华德尔先生府上去参加一次盛大的家庭联欢；在这种情况下，就像在其他所有场合一样，他总是由忠心耿耿的山姆侍候着——在他们主仆之间，存在一种牢不可破的相互依恋，这是除死亡之外的任何东西都无法终止的。

[1]狄更斯很推崇的前辈作家哥尔斯密斯（1728—1774）所著《威克菲尔牧师传》中的一个人物的名字。

[2]《清教徒》是英国历史小说家司各特所著历史小说。

[3]刺鱼：原文为tittlebat，该词是儿童对stickleback（刺鱼）的叫法。

[4]马尔斯是罗马神话中的战神。阿波罗是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司音乐和诗歌等。陌生人以此两人自比，意思是他白天是战士，晚上是诗人。

[5]这是金格尔先生的想象极具预言力的突出例证，因为这段对话发生在1827年，而那场革命发生在1830年——作者注。

[6]克朗：旧时英国货币单位，1克朗相当于5先令。

[7]基尼：1663年英国发行的一种金币，相当于21先令，1813年停止流通。

[8]巴库斯：罗马神话中的酒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狄俄尼索斯，头戴葡萄藤叶冠，以酒桶为宝座。此处谑称图普曼像失去尊位并发了胖的酒神。

[9]P.C.是匹克威克俱乐部的英文简写，而“特制上衣”的英文缩写恰恰也是P.C.。

[10]亚历山大·塞尔科克（1676—1721）：苏格兰水手，曾在海难后漂流到一荒岛上，在那里生活了四年，后获救。后来笛福以他的经历为原型写成了名著《鲁滨孙漂流记》。

[11]原文为Knock you up，有“敲门拜访你”之意，但也可解作“敲你一顿”，此语有弦外之音。

[12]原文为I shall find you out，此英文又可解作“我会发现你已出门”，医生用的是第一种意义，而陌生人用的是后一种意义，这是故意曲解医生的意思，其嘲弄意味不言自明，只可惜译成汉语无法曲尽其妙。

[13]此处是引用英国诗人约翰·盖伊（1685—1732）的诗《黑眼睛的苏珊》的第一句。

[14]按西方人习惯，凡未婚女子都可称小姐，无论年龄大小。此句打趣之语是说拉切尔年纪不小了，称老小姐还差不多。

[15]惠斯特：一种类似于桥牌的四人玩的牌戏，原文为whist，该词还有“肃穆”的意思。

[16]狄更斯由牧神的原文（Pan）联想到Pan-tile，信手拈来，却涉笔成趣。

[17]鲁滨孙·克鲁索：小说《鲁滨孙漂流记》的主人公。

[18]蓝伯特：英国有名的胖子。所谓“婴儿蓝伯特”，指的是胖孩子乔。

[19]油手：喻指抓球不稳，仿佛手上有滑溜溜的油一般。

[20]第欧根尼（约前404—约前323）：古希腊犬儒主义哲学家。

[21]菲尔丁（1707—1754）：英国小说家。

[22]黑暗王子：指魔鬼撒旦。

[23]驷马车一般由两人赶。

[24]从上下文可见守卡人被金格尔收买了。

[25]杰克·凯奇：英国17世纪有名的绞刑吏。

[26]华伦先生想必是一个鞋油制造商。

[27]民法博士会：18世纪以前英国的一种民法服务机关，专门处理遗嘱、结婚和离婚等法律事务。

[28]多尔金：英国一地名，在英格兰的萨里郡。

[29]乔治·班尼维尔是17世纪英国作家乔治·李洛的《伦敦商人》的主角，他为一下流女子所诱，为了她而偷窃、抢劫甚至杀人，但钱用完后他又被她抛弃了，最后两人相互告发，结果两人都上了绞架。

[30]爱卡特：一种两个人玩的牌戏。

[31]马芬：原文为muffin，意为松饼，与司仪之名威芬（Whiffin）尾音一样，正是这种谐音之趣产生了戏谑效果，导致了听众的大笑。

[32]蒲式耳：容量单位，约等于36升。

[33]田园宴会：原文为法文。

[34]密涅瓦：罗马神话中司学问与工艺的女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

[35]比格·威格：原文为Big Vig，是伯爵对匹克威克（Pickwick）的误读，而Big Vig又是伯爵以外国口音读出的——这两个词直译为“大假发”，可以转指“大律师”（英国的律师在法庭是戴假发的），故后面有大律师和“长袍”（律师袍）之说。

[36]亨特尔夫人的诗题为《奄奄一息之蛙》，原文是Expiring Frog，伯爵英语听力不行，把它听成了Perspiring Fog（正在出汗的雾）。

[37]潘趣：英国木偶剧《潘趣和朱迪》的男主角。

[38]铜壶：原文为brass pot，其中pot（壶）与Pott（波特）谐音，另外，brass除有“黄铜”之义，还有“厚颜无耻”之义，因此，诗题一语双关，可解为“厚颜无耻的波特”。

[39]山米：“山姆”的昵称。

[40]蓝胡子：法国童话《蓝胡子》的主人公，是一个杀妻魔王，他前后杀死过好几任妻子，后来被他最后一任妻子的哥哥们杀死。

[41]格雷学院：伦敦的四个法学院之一。

[42]新门监狱：伦敦一著名监狱，始建于15世纪，毁于19世纪初。

[43]甚至更要好一些。但这是在过去——更好的年代，现在这监狱不存在了。——原注。

[44]美以美派：基督教的一个教派。

[45]英语里有“put one’s nose into another’s bussiness”，直译为“把鼻子伸进别人的事务中”，意译为“爱管闲事”。

[46]彼得·麦格纳斯（Peter Magnus）的字母缩写是P.M.，这与英文“午后”（post meridian）的缩写一样。

[47]原文为Afternoon。

[48]布兰德伯尔：英国民间故事里的一个愚蠢的巨人，被“巨人克星”杰克以智谋战胜，自杀而亡。

[49]“牡蛎”喻指缄口不言之人，与前面的“吸劲儿够大”配合，语带调侃，一方面说儿子不回答招呼，另一方面讥笑儿子喝酒很狠，毫不客气。

[50]大宪章：英王约翰于1215年被迫颁布的法令，其主旨是限制王权，保障公民权利。此处引证大宪章，颇有嘲弄意味。

[51]紧箍背心：是一种用来约束疯子或狂暴的囚犯的特制衣服。老威勒先生的话旨在影射威勒太太，说有必要让她穿上紧箍背心。

[52]这一说法与粗话“滚到地狱里去”意义相近。狄更斯以这一温婉幽默的委婉说法代替粗话，旨在显示斯诺格拉斯先生的绅士涵养与风度。

[53]按英国习俗，槲寄生常用作圣诞饰物，凡是处在槲寄生下面的女子，任何男子都可以吻她，称为“槲寄生树下之吻”。

[54]一种从燃烧着的白兰地酒中取葡萄干吃的圣诞游戏。

[55]古巴盛产优质雪茄烟，古巴斯估计是一种雪茄的牌子。

[56]旧时有放血治疗法。

[57]按英国民间说法，左边是不吉利的。杰克逊的举动旨在暗示匹克威克要倒霉了。

[58]英国成语有grind the coffee mill，意为：用手模拟推磨动作表示轻蔑。此处该动作表示要对方别白白绞尽脑汁了。

[59]“往某人眼里投灰”是英语成语，意为“蒙骗某人”；“把自己投给陪审团”意为“听候发落”。

[60]指船锚。基督教以船锚为希望的象征。

[61]“二十一点”牌戏中一分出牌就赢的一对牌。

[62]要求对方给名片意指提议决斗。

[63]意指去洽谈和安排决斗事宜。

[64]“调羹”的英文是spoon。英语中有俚语to stick one spoon in the wall，意为“死亡”。此处说把调羹锁起来，是顺着前文的拒给名片免得诺迪把它钉在壁灯台上的说法而说的，意为“不给诺迪找死的机会”。

[65]此为英国法定假日，又称圣诞礼馈赠日，是圣诞节的次日，如遇星期天则顺延一天。按习俗人们在这一天向雇员、邮递员等赠送礼品。

[66]“陷害”和“限制”的英语原文分别为circumvent和circumscribe。

[67]山姆用错了词，本想说accept（接受），却用了except（排除）。

[68]此酒家为山姆的后妈所开。

[69]原文the soft sex直译为“温柔的性别”，特指女性，其中的soft一词有“温柔”、“柔弱”、“软弱”和“愚蠢”等意。威勒先生因学识有限，不知the soft sex特指女性，并且把soft做后面的两意理解，故有此谬误之趣，只可惜中文里难找到一个与soft完全对应的词。

[70]原文为Law calf，指法律书籍，因为当年英国的法律书籍大多配有以淡黄色的牛犊皮制作的封面。

[71]“曼基”的原文为Monkey，意为“猴子”，读音与Phunky（范基）相近。

[72]旧时人们在睡前用来暖床的一种长柄炭炉。

[73]此处狄更斯玩了个文字游戏。“（门）半开着”原文为on the jar，是一个固定词组，其中的jar有“罐子”之义，法官望文生义，把该词组理解为“在罐子上”，故有“On the what？”（在什么上？）之问。为行文方便，本处把“On the what”勉强译为“怎么开着”，难现原文妙趣，诚为憾事。

[74]“话语绵绵”，原文为“address”，该词既有“对……讲话”之意，又有“向……求婚”之意，中文里难以找到双关的对应词。克拉平斯太太故意用此词，旨在予人以“求婚”的印象，而在必要时又可借一词多义进行狡辩。因译为“讲话”或“求婚”都可能执于一端而有失双关之趣，故勉为其难译为让人想到“情话绵绵”的“话语绵绵”。译事之尴尬，由此可见一斑。

[75]原文为法文。

[76]华氏温度。

[77]“人生大关”：原文为the grand climacteric，指63岁，旧时人们臆断此时会有人生大变故发生。

[78]科林斯：古希腊南部一城市，以商业、艺术和奢华闻名，旧译为哥林多。

[79]纳熙（1567—1601）：英国剧作家、讽刺作家。

[80]指老普林尼（23—79），古罗马博物学家，传世之作有多卷本《自然史》，因逼近观测火山喷发而死。

[81]晚晏：本应为“晚宴”，原文swarry为soirée（晚会）之误。

[82]系“速递”之误。

[83]火爷儿：原文为Blazes，该词既有“烈焰”之义，又有“地狱”之意，此词极易让人联想到Old Blazes（意为“恶魔”），山姆以此富于暗示性的双关语戏称塔克尔，意在调侃其衣服之火红。因找不到双关的汉语对应词，将其权且译为“火爷儿”，辅以下文的“冷死鬼”。

[84]指约出来决斗。

[85]鲍勃：罗伯特的昵称。

[86]旧时西人以水蛭吸败血治病。

[87]玉黍螺：原文为penny winkle（此词是periwinkle的方言异形词）。狄更斯在此玩了个文字游戏，因为pennywinkle不仅与Winkle（温克尔）的读音很相近，而且拆成“penny”+“winkle”之后，可以望文（或听文）生义，理解为“不值几个小钱的温克尔”。

[88]盖伊·福克斯（1570—1606）：1605年英国未遂的“火药阴谋案”的主犯之一。当时一些罗马天主教徒企图在11月5日英国国会开会时炸毁国会并炸死国王詹姆士一世。后来英国有了盖伊·福克斯节，在此节日人们要焚烧盖伊·福克斯的肖像。

[89]三一开庭期：旧时英国高等法院的开庭期之一，在三一节之后，时间是6月9日至7月31日。

[90]澳洲湾和新南威尔士均为澳大利亚地名。此处的“文雅”是反语，因为在狄更斯创作本书的19世纪40年代，大洋洲在欧洲人眼中仍是一块蛮鄙之地。

[91]即教友会会员，原文为Quaker，该词由Quake（颤抖）派生而来，可直译为“颤抖者”。教友会是17世纪诞生于英国的一个基督教教派，为乔治·弗克斯所创。该派反对通过教会与上帝沟通，主张通过自我冥想获得启示。该派主张“对上帝之言颤抖”，其会友在宗教激情状态下常常浑身颤抖，故外人讥之为“颤抖教徒”。

[92]人身保护令：原文为habeas corpus，该拉丁文意为“你可保全身体”。《人身保护法》是1679年由英王查理二世颁布实施的法令，旨在防止滥行拘捕与非法关押。它规定必须在不超过20天之内把被扣押者提交法庭审讯，由12人陪审团裁定其是否有罪。

[93]指时间老人。

[94]西方人的一种纸牌游戏。

[95]指还有良心。

[96]指空气；意为一拳打得对方瘪了许多气。

[97]指位于葡萄牙街的破产法庭。

[98]指已经透支，欠账了。

[99]车夫临开车前说的行话。

[100]威勒先生所谓“路单”为行话，指乘客单或运货单；佩尔先生所说的“清单”，估计是指债务人的财产账目。

[101]估计是借用马夫替马脱掉马衣准备上路的说法。

[102]假发的一种，其后部有囊套住，流行于18世纪。

[103]法官与律师过从甚密，有可能影响司法公正，故有此说。司法审判中的回避制度便是针对这种情形设立的。

[104]指山姆的继母。上句所说的“格兰比侯爵”是她所开的酒吧的名称，称她为格兰比侯爵夫人有戏谑意味。

[105]指人身保护令。

[106]《报知》：原文为“the’Tizer”（从蒋天佐译文）。

[107]鲁滨孙·克鲁索是笛福的名著《鲁滨孙漂流记》的主角，他在海难后流落荒岛，在岛上独自生活了28年，其间几乎一切生活用品都靠自己动手种植或制作。此处称踏脚楼为“鲁滨孙·克鲁索式的”，言其为“自制的、简陋的”。

[108]藐视法令罪：即拒不执行法庭判决。匹克威克先生也是因此罪名入狱的。

[109]此句影射法院（那家铺子）不讲信用。

[110]原文为caveat，法律术语，大意为：在未通知做警告的人之前不得采取任何有关行动。就遗产纠纷案而言，自称有遗产继承权的人可以在遗嘱认证处提出警示，该警示使任何人如不与警示人协商便无法执行遗嘱，除非有反证推翻警告人的请求。

[111]英国俚语戏称监狱为高等学校，大学生即指其中的囚犯。

[112]坐牢：原文是confined，该词既有“被监禁”之意，又可解为“坐月子”。

[113]仁慈的审判者：指上帝。

[114]柏拉图（前427—前347）：古希腊哲学家。后世有“柏拉图式的恋爱”之说，指精神恋爱。

[115]白灰：原文为whitewash，原意为“石灰水”，后引申为“粉饰”、“开脱罪责”，在英国俚语中它还表示“免除破产者的债务”，正因为这一点才有威勒先生的借题发挥。

[116]纸牌中画有人像的牌，即四种花色的J、Q、K。

[117]牧羊人：牧师。基督教认为，世人为迷途的羔羊，需要牧师的看护与引导。

[118]按英国人口味，吃黄瓜不撒胡椒，味道不佳，因此吃者吃时可能做鬼脸。

[119]圣西门：圣彼得，又称圣西门·彼得，是基督的十二使徒之一；圣沃克（Saint Walker）是老威勒捏造的人物。单就Walkei一词而言，它既有“走动的人”之义，又可指一种杂交猎犬，另外在俚语中还有“胡扯”之义，老威勒用此词的讥讽之意是显而易见的。

[120]尼加斯酒：以葡萄酒、开水、糖、豆蔻和柠檬汁等调和而成。

[121]吉利钱：藏在口袋中不用的压袋币。

[122]即刺激一处以缓解另一处的痛苦的办法。

[123]汤米：这是对汤姆的昵称。

[124]单马双轮车是一种较简陋的马车，毫无派头可言，故其妻忌讳提及。

[125]字据：原文为cognovit，源自拉丁文的法律术语，意为“被告或债务人承认原告的诉讼请求为正当时出具的被告的承认书”。在此它暗示巴德尔太太已因欠诉讼费而成为被告，但由于这是一个专业术语，巴德尔太太不明其弦外之音，因而对自己的处境仍然蒙在鼓里。

[126]暗示要进行决斗。

[127]潘趣：英国木偶戏《潘趣和朱迪》的男主角，是一个驼子，鼻长而钩。朱迪是他妻子，时常与他吵架。另外，英国有一份幽默画刊也叫“潘趣”，通常译为《笨拙画报》。

[128]哈吉斯：肉馅羊肚，一种苏格兰名菜，以羊杂碎与麦片做馅塞进羊肚，然后煮制而成。

[129]配克：英美一容量单位，相当于四分之一蒲式耳或八夸脱。

[130]左马骑手：四马以上马车的前排左马骑手，又称左马驭者。

[131]“玄学”和“中国”的英文是Metaphysics和China，两者在词典或百科全书中分别在M部和C部。

[132]定数：原文为dispensation，该词有“分配”、“配方”、“天命”等众多含义，山姆及其后妈取的是“天命”之意，而老威勒取的却是“分配”之意；他不仅把它与物价增长指数混为一谈，而且还误用了另一词dispensary（配药处；酒类配给处；诊疗所）。

[133]羊栏：这是一个极富基督教色彩的比喻，喻指教堂，就像牧师被喻为牧羊人、教徒被喻为羊群一样。

[134]指自己。

[135]原文为spirits，该词既有“鬼魂”之意，又有“酒”之意。结合上下文，译为“迷魂剂”。

[136]牌子上的W其实是Will（遗嘱）的第一个字母，佩尔却开玩笑说是Weller（威勒）的第一个字母，威勒先生因文化低而信以为真，而且他认为自己的姓是Veller，因而认定牌子上的字母写错了。

[137]纳特：对纳撒尼尔的爱称。

版权信息

书名：老古玩店

著者：〔英国〕查尔斯·狄更斯

译者：古绪满　夏力力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邓敏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一

二

三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九章

第七十章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二章

尾声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译本序

古绪满

一

一八四一年，狄更斯的《老古玩店》一发表，就引起了人们的关注。就在小说发表的当年，美国小说家爱伦·坡就在《格莱姆杂志》的五月号上发表了评论，就小说的书名评论说：“这种构思实在很美，简洁朴素，而又崇高宏伟。我们对这部作品全面地加以研究，越研究就越加完全相信那种创作此书的天才，具有高尚的品质。但是，狄更斯先生最初是否打算让它以现在这种质朴的形式出现，很值得怀疑。我们从故事的标题可以肯定，最初绝不是如此。他在开始把它称做《老古玩店》的时候，他的计划就与故事完成后我们看到的形式很不相同。显然，如果他现在给故事起名，他就不会用这个名称；因为这个店本身完全是属于第二位的。只是在开头的地方提起。”

著名翻译家、外国文学专家辛未艾先生认为：“书名《老古玩店》，看来是带有象征意义的。这家‘老古玩店’就开在伦敦一个偏僻的角落里，这是‘一个古旧和珍奇东西的收藏所’。这里有一套一套的甲胄，从寺庙里搬来的斑斓雕刻，有各种生锈的兵器，有残缺了的瓷、木、铁和象牙的造像。这些东西都是店主吐伦特老头从古老的教堂、坟墓和废宅中搜集来的。这样一家衰败老朽的老古玩店，正是已经日暮途穷的封建社会的缩影，它自然经不起新兴的资本主义势力的冲击。”

上述两种看法使我们清楚地看到，狄更斯这部小说内容和书名之间的关系。第一，狄更斯在创作这部小说时，其主导思想非常明确，即通过“老古玩店”控诉资本主义的罪恶。第二，我们知道，狄更斯在创作时有一种倾向，他往往并不按照计划进行创作，也就是说，他虽然有明确的主导思想，但并无细节的构思；他深知自己总的框架要向读者展现的是什么，至于如何实现这一点，他听凭自己的创作冲动；在创作时他并不沿着固定的路子写下去，而是听凭自然，信手写来。第三，狄更斯是在为期刊写小说，这种创作显然有许多不足，有许多本来可以补救的缺点；就全书来说，他总会感到有许多地方需要修改才能使作品得到进一步的完善。

林琴南先生曾经把狄更斯这部小说与我国的《红楼梦》相比较。这个比较是否允当，姑且不论，但是，他把书名译为《孝女耐儿传》倒名副其实。

二

狄更斯在小说中着力刻画了耐儿，幼年落孤，几经磨难，与这小小年纪的少年天真形成强烈的反差。作者对主人公耐儿表示了深刻的同情，与她同呼吸，为她的受苦受难而哭泣，对她的善良而美好的品德表示虔诚的崇敬，对她身处困境中的乐观精神推崇备至，欣喜若狂。

耐儿生得娟秀，心地善良。她母亲因婚姻不幸早亡，她就跟着外祖父吐伦特老头儿在一起生活。吐伦特疼爱外孙女，与她朝夕相处，相依为命。由于他自己贫病交加，深知贫穷的滋味，因此一心想攒很多的钱留给耐儿，指望她日后能过上舒服的日子。可是他又没有赚钱的手段，竟糊涂愚昧地热衷于赌场，一次又一次地向奎尔普借高利贷，终究落入了圈套而不能自拔，使得“老古玩店”为奎尔普吞并，自己落得身无立锥之地。

耐儿爱花爱鸟，热爱大自然，这样纯洁的少女本来应该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才合乎情理。可是在阶级日益分化的英国社会中，她的命途多舛，在生活的道路上处处遇着凶险和磨难。一方面穷凶极恶的奎尔普在虎视眈眈地窥伺，另一方面有积恶成性的哥哥福来德·吐伦特在打她的主意——要把她嫁给斯威夫勒，以为借此可以得到想象中的一大笔钱财。

耐儿虽然年小，但是在无父无母、与年迈糊涂的外祖父共同生活的特殊环境中，她得到了生活的磨炼。她不但不逆来顺受，反而培养了勇往直前、顶风逆浪的大无畏性格。在“老古玩店”为奎尔普霸占以后，她毅然规劝外祖父离店出走，过着颠沛流离的乞讨生活；途中外祖父受到赌棍的诱惑，要偷钱去赌，差点儿走上了犯罪的道路，耐儿发现以后及时作了纠正，使糊涂的外祖父完全被征服了，他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外孙女，而是“超人”。耐儿在说服和劝阻外祖父的过程中，自己的思想也得到了进一步的升华。在生活中她处处显得比外祖父更有主见。外祖父不得不承认：“我是孩子，她是大人。”

耐儿和外祖父在流浪中遭受了种种折磨，饱受了人生的苦难。沿途虽然也得到了一些善良人的慰藉和怜悯，比如，在精疲力竭的时候，乡村教师同情他们，免费给他们提供住所；在饥寒交迫的时候，巡回展览蜡像的乍莱太太收容了他们；在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们流浪到一个畸形发展的城市时，炉火工人借给他们一席安眠之地；后来在漫无目的的颠沛流离中，又是那位善良的教师帮助他们在一所教堂里找到了栖身之所，等等。但是他们怎么也敌不住以奎尔普及律师布拉斯兄妹为代表的资产阶级的残酷暗算，终于心力交瘁，双双成了资本主义的牺牲品。

小说分期刊出后，广大读者对耐儿的命运十分关注，希望这样美好的无辜应该活下来。当耐儿终究死去，读者无不感到莫大的悲哀，心灵受到真诚的震动。狄更斯的一个朋友甚至指出，狄更斯“太残酷了”。

其实，“老古玩店”遭到奎尔普的吞并，这是有普遍意义的。它表明资本主义的发展，不仅逼得手工业者、工人和个体农民无家可归，就是连原本过着小康生活的小私有者也不得不背井离乡，加入到在饥饿线上挣扎的浩浩荡荡的大军。小耐儿的死，并不是狄更斯的残酷，而是当时英国社会无情现实的反映。

狄更斯在《老古玩店》里刻画的另一个重要人物便是丹尼尔·奎尔普。

十九世纪上半叶，英国资本主义处于发展阶段，新兴的工业城市纷纷崛起，劳动力大量拥向城市，英国的社会也因此而发生了激烈的变化。本来在安静生活中的人们，一觉醒来就糊里糊涂地失了业，弄得无家可归，被迫流落街头，过着像小耐儿及其外祖父的乞讨生活。在《老古玩店》里，奎尔普正是当时崛起的资产阶级的代表人物。

奎尔普“经营有方”，四处伸手，他不仅是一个工厂的老板，而且经营多种业务，在社会上有广泛的实力。河滨一带污秽的大街小巷，他收取租金；对老古玩店，他放高利贷；对商船上的水手和小职员，他能贷款；在东印度商船队的高级职员中，他涉入了投机生意；泰晤士河岸，他还有个“奎尔普码头”……

正如所有黑心的资本家一样，奎尔普唯利是图，唯钱是命，对人刻薄，心毒手狠，甚至连自己的家人也不例外。奎尔普太太在家闲坐无聊，街坊邻里的几个女人来小叙，太太稍做茶点招待，他发现了竟然当众大发雷霆；他与人玩牌，消遣作乐，叫自己的丈母娘在一旁伺候，还不准她偷喝一口酒，说是为了她的“贵体健康”；他总以为“老古玩店”有无数钱财，始终处心积虑，抱有吞并之心，便抓住吐伦特老头借钱心切，对他放高利贷，迫使老头儿落入圈套，一步一步地走向破产；在御用律师布拉斯兄妹干预下，他终于达到了霸占“老古玩店”的目的；他还想奎尔普太太早日死掉，让美丽的耐儿成为奎尔普太太第二；在耐儿和外祖父过乞讨式的流浪生活时，他还派人，甚至亲自出马四处搜查追踪……奎尔普对“老古玩店”的兼并，迫使耐儿和外祖父走投无路，这完全是资本主义社会中人剥削人的一个缩影。

狄更斯在《老古玩店》里，如同他在其他许多小说中一样，对资本主义的司法制度的腐朽表示了深恶痛绝，这集中体现在身为律师的桑普森·布拉斯和萨丽·布拉斯兄妹身上。他们对下层人民极其残酷。小说中描写了另一个小女孩子的命运，那就是兄妹二人雇用的小佣人。他们简直不把她当人待，每天给她吃的东西很少，把凡是可吃的东西都锁起来，使她连偷吃的机会都没有。不仅如此，他们还只准她待在潮湿肮脏的厨房里，连出去在大门口呼吸新鲜空气的自由都没有。另一方面，他们对奎尔普殷勤备至。奎尔普要吞并“老古玩店”，他们就从法律上帮忙，使他的吞并“合法化”；奎尔普要打击忠于耐儿的小伙子吉特，他们就串通一气阴谋栽赃，有计划、有预谋地陷害吉特，说他偷了五镑钱。更为严重的是，那些头戴假发的法官们竟然视法律为儿戏，不分青红皂白地就认为吉特犯了盗窃罪，对他进行公诉；吉特是个诚实的小伙子，没有见过世面，在公堂上因为说话声音很小，还有点儿颤抖，他们竟然荒谬地认为这是有罪的表现，并以此为据判他流放。后来只是因为小女佣揭穿了事情的真相，吉特才幸免于难。狄更斯以他那深刻的笔触向读者揭示出：司法部门就是资产阶级的御用工具，他们彼此为奸，坑害老百姓。

三

狄更斯是个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在他现实主义的基础的深处，在他意识的内心王国里，人们感觉到有一个颤抖的形象，看到了一种辱没人们灵魂的贫困所引起的痛苦。这种痛苦与他少年时代的遭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在十二岁的时候，父亲就被关在债务人监狱里，全家也被迫住进拘留所，而他自己则被送到黑鞋油工厂当童工。他在给华盛顿·欧文的第一封信中，说他是一个“非常瘦小的、没有受到特别照顾的孩子”。正是这段生活的经历激励他在作品中经常写到孩子们的命运，写到法院和监狱。即使后来他摆脱了苦难，他还是永远不能忘记那些辛酸的日子。正是这种对往日的回忆，加深了他的积极的仁爱精神的含义，使他成为人道主义的信徒，使他的著作成了人道主义的福音。在狄更斯以前，表现中产阶级下层的作家不乏其人，但没有任何一个作家像狄更斯那样采取了真诚的宽宏大量的态度。他在考察他们的时候并不是袖手旁观或隔岸观火，不是疏远他们或是高踞于他们之上，而是把自己当做他们中间的一员。他同情他们，和他们息息相通。他把自己的注意力，也就是把读者的注意力，集中在平凡的生活上面。无论作品的基调是悲怆还是幽默，这种平凡的生活似乎天生就具有艺术的真正价值。这就是狄更斯现实主义的永久的基础。

作为狄更斯文学创作转折期作品，《老古玩店》和其他作品一样，充满着作者对社会邪恶的最直接、最直观的揭露。在《老古玩店》里，虽然也出现了加兰德先生——一个行为一丝不苟、体贴手下人、匹克威克式的人物，但是他在书中只是一个十分次要的角色。和奎尔普、布拉斯兄妹等人相比，留给读者的印象并不深刻。而小耐儿不管怎么心地善良，其结果却是被逼而死。在叙述耐儿和她近乎疯狂的外祖父的故事过程中，我们十分清楚地看到了狄更斯的寓言式的创作手法。小说中描写外祖父被逼致疯，因为他指望通过赌博的办法发财致富。在狄更斯看来，他的手段虽然可恶，但是他的目的高尚，因为他希望外孙女今后过上好日子，成为“贵妇人”。但这一切最终导致了外孙女的夭折。祖孙两人在流浪中所遇到的奇奇怪怪的人群，甚至是祖孙之间某些伤感的和过分紧张的场面，这些对读者不啻是一种暗示，说明在这一部分的描写中，狄更斯通过人物刻画和场景描写揭示了他在一个更广阔的社会里所见到的残酷和欺诈。

狄更斯的世界是一个巨大的世界，他像一个孩子在观察周围的事物，但是他用的是成人的智慧和洞察力。他所看到的光明比一般人所看到的更为强烈，他所看到的阴影比一般人所看到的更为深沉。一般人生活在他们的环境里，觉得心安理得，并没感到有什么异常。可是在狄更斯的眼里，无论是人们的喜怒哀乐，或是天气的变化，甚至是家具的表面，或是屋顶的倾斜角度，都隐藏着某种含义或暗示。他看待周围的事物总是带着惊讶、热情和恐怖的心情。

《老古玩店》最大的特点是它那简朴刚健的笔触和有趣的想象。作品在许多方面都独具匠心，特别在性格描写方面，胜过了在此之前的任何一部作品。这里有老祖父那真实个性的刻画；温静可爱而命运悲惨的耐儿；奎尔普，嘴巴张得像只喘气的狗，具有嬉闹的古怪行为，极其怯懦，还有褊狭的、像娇生惯养的孩子般的恶劣行径；狄克·斯威夫勒，像个王子似的，好心肠，一事无成，懒惰、奢侈，富有诗意，勇敢，浪漫豪爽，会献殷勤，充满深情，并不是完全不想诚实的“光荣阿波罗神”；他的新娘侯爵夫人；汤姆·柯特林和他的伙伴；萨丽·布拉斯小姐，那个“好人”；倔强的小马；拿大顶的孩子；教堂执事；干活的铁匠；跳舞的狗和那布尔斯娃娃，等等。这些角色一个个精彩非凡、生动鲜明。

还是以爱伦·坡的概括评价来认识《老古玩店》吧：

“总的来说，我们深信《老古玩店》是狄更斯作品中最优秀的，怎么夸奖它都不会过分。从各个方面看，这个故事都为它的作者赢得了每个天才人物应得的热情景仰。”

于芜湖赭山

第一章

每当夜幕降临，我常常到户外漫步。夏天，我往往清早就出门，在乡间田野、阡陌之间终日流连，甚至一连几天、几个星期都乐而忘返。但是，如果不是在乡间，天黑之前我就很少出门。感谢苍天，我像人间万物一样，热爱它赐予的光明，感受到光明普照的喜悦。

我不知不觉养成了这种习惯，因为这一方面有益于我多病的身子，另一方面这给了我一个更好的机会，使我对大街上芸芸众生的性格和职业作一番思索。做像我从事的这种无聊的研究工作，中午就很不合适，因为那时赤日炎炎，过客匆匆；晚间的路灯或商店橱窗的灯光更适合我的要求，因为那种光线是一闪一闪地映照行人的面影，不像白昼那样把人照得毕露无遗。再说，如果我迫不得已要修饰一点事实真相，那么在这方面夜晚比白昼要仁慈一些，因为在白昼，一个即将竣工的空中楼阁，毫不怜惜就横遭摧毁，简直司空见惯。

居住在小巷窄弄的人们，对于那种川流不息的踱步声，没完没了的骚动声以及永无止境、能使糙石磨平生光的践踏声，竟然能够忍受得住，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试想，有那么一个病人，住在像圣马丁场这一类的地方，他听到了这些脚步声，在身心交瘁的痛苦之中，还要（好像这是他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区分一下：孩子和大人的脚步声，褴褛的乞丐和脚蹬长靴的公子王孙的脚步声，闲逛的和疾走的脚步声，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的沉重步履和一心指望寻欢作乐者的得意步伐。试想，他是何等的心境！再想想，那种嗡嗡的闹声和喧嚣声无时无刻不渗透他那清醒的自我意识，那生命的川流不停地灌注在他那惊魂不定的睡梦之中，仿佛他身死而不失去知觉，注定要躺在乱哄哄的教堂公墓里，永远别指望有宁静的一天！试想，他又是何等的心情！

现在我们来看看那些在大桥上来往不停的人群（至少是不用纳税的那些桥上）。在美好的黄昏，许多人停在桥上，懒洋洋地俯视流水，迷离恍惚地意识到：河水渐渐流淌，绿色的河岸越见拓宽，河水终究汇流到浩瀚的海洋。另外一些人，他们背着沉重的负荷，停在桥上是为了休息片刻。他们凭栏远眺，心生遐想：人的一生能抽抽烟，过得逍遥自在，在阳光下，躺在热烘烘的油布上睡觉，任凭小船滞缓而懒洋洋地流淌，那是何等的幸福啊！停在桥上的还有一部分人，属于完全不同的阶级，他们的心情更加沉重。此时此刻，他们想起了往日听人说过或是从什么书上看到过：溺水而死并非难事，在众多的自杀方式当中，是轻而易举的最佳选择。

科文特加登市场¹那里也说一下。每当旭日东升，无论是春天还是秋天，空气中四处弥漫着扑鼻的花香，荡涤了头天晚上残留的污秽的酒肉气息；通宵悬挂在阁楼窗外面的画眉，已经萎靡不振，这时候也乐得像疯了似的，这可怜的鸟儿！对于周围许多别的小俘虏来说，它是它们唯一同病相怜的伙伴。在那些小俘虏当中，有的已经垂头丧气，把身子匍匐在地，想躲避醉汉买主那灼热的手；而另外一些挨在一起，由于挨得太挤，一个一个显得毫无生气，正等着浸水，振作起精神，好让比较清醒的伙伴心情舒畅一些。老店员上班路过这里，见到它们那副模样，不免奇怪：它们本来充满着对原野的憧憬，如今那胸膛里装的是什么呢？

但是，我现在并不想用过多的笔墨来详述我在散步中的见闻，只是我即将叙述的本书中的故事发端于我这样的一次漫游，因此我要有所交代，并以此作为本书故事的引言。

一天晚上，我漫步进了城里，像平常一样，我信步缓行，头脑里在思考着许多问题。突然，一个询问的声音引起了我的注意。询问的是什么内容，我一时并没有理会，但那询问的对象似乎是对着我，尤其是那声音听起来非常悦耳，又柔软又甜蜜。我赶紧转过身，只见身旁站着一个美丽的小姑娘。她要求我告诉她，怎么才能到达离当地很远的一条街道那里。的确，那条街位于城里另一个不同的街区。

“孩子，离这儿远着呢。”我说。

“先生，我知道，”姑娘说起话来有点胆怯，“恐怕是很远很远，因为我今天晚上就是从那儿来的。”

“就你一个人？”我不免有些诧异。

“唔，是我一个人，我并不在乎。可是这一下我有点害怕了，因为我迷了路。”

“你怎么想到要问我呢？要是我对你指错了路，那可怎么办哪？”

“我相信你不会干出那种事，”小姑娘说，“你年纪大，有身份，走路又那么斯文。”

姑娘的吁请，以及那聚精会神的姿势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我无法用语言描绘。她精力过于集中，那明亮的眸子里已闪动着泪珠。当她抬头仰望我的时候，那瘦弱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那好吧，我送你去。”我说。

她用手牵着我的手，对我那么信任，仿佛她从孩提时代就已经认识了我。我们俩一道，缓慢地向前走：她使自己的步子与我的相适应，那样子倒不像我在保护她，而是她在引导我、照顾我。我注意到，她不时地偷偷看我，挺好奇地打量我的表情，仿佛要完全弄明白：我不是在骗她。那种目光（也非常敏锐、非常热切）每重复一次，她的信心似乎便随之增强。

对我来说，我和孩子至少有着同样的好奇心和兴趣。她倒的确是个孩子，可是根据我的观察，尽管她生得瘦小纤弱，但那外表上却透露出一种独特的年轻人的气息。她身上穿的显得过于单薄，但非常整洁，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很穷困或是无人照顾。

“你一个人走得这么远，谁叫你出来的？”

“先生，叫我出门的人对我非常慈爱。”

“你出来有什么事呢？”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孩子说得很坚决。

这种回答的方式倒有些道理，我朝那个小友打量一下，不免有点诧异。因为我不知道她出门究竟为了什么差事，而且对我的询问回答得那么裕如。她那敏捷的目光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因为当我们的目光相触时，她就作了解释：她出门所干的事不是什么坏事，但却是个大秘密——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这秘密所在。

她的话没有丝毫的狡黠和欺骗，而是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坦诚，表明她说的是实情。她还像先前一样继续往前走，一路上我们越走越亲热，谈话也非常愉快。但是，对于她家的情况，她不再提起，只是当我们走到一条完全陌生的道路时，她就提醒一下，还问那条路是不是很近。

我们就这样一面走一面聊，可是我头脑里老是转着一个谜，我对这个谜作了有一百种猜测，可是一个一个地我都作了否定。这孩子一片纯真，对我怀有感激之情，我竟利用这一点来使自己的好奇心得到满足，想到这里我不禁赧然羞愧。我热爱这些孩子，他们刚刚脱离上帝的怀抱，就热爱我们，这事儿实在非同小可。她一开始就信任了我，使我感到满心的喜悦，我决心不辜负她的信任，不辜负她对我相见以诚的那个好心眼。

那个打发她出来的人考虑实在欠周到，要她在晚上独自外出，还跑得那么远。我没有理由不去见一见那个人。就怕她一旦发现到了自家门口就会向我告别，剥夺了我的机会——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因此，我回避走那些非常熟悉的街道，专拣迂回曲折的小径，一直走到她住处所在的街道上，她才知道我们到了什么地方。我的这位小相识高兴得直拍手，向前跑了一小段路就停在一家门口的台阶上，等我走到她跟前她才敲门。

门上有一部分嵌的是玻璃，没有百叶窗遮挡，不过一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到，因为里面黑暗，静悄悄的，我又急等着（那女孩也在急等）里面的回应。她敲了两三声以后才听到有动静，里面像是有人在移动，后来透过玻璃才看到一线微弱的灯光。那灯光缓慢地向前移动，掌灯的人要在满地零星物件中行走，这就使我看清了向前走的是什么模样的人，他所经过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这是一位老人，小个子，满头斑白的长发，这时候，他把灯高擎在头上，眼睛打量前面的路，我能清清楚楚看到他的面孔，看到他的身姿。尽管岁月大大地改变了他的模样，但是从他那清癯而瘦弱的形象中，仍然使我辨认出女孩子身上所流露的那种秀丽风姿。他们都有着一样明亮的蓝眼睛。但是，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看样子心事满腹。因此他们俩的所有相似之处也就全部消失。

他走着从容的步子，那行走的地方就像是个收容所。这种收容所收藏的都是古旧而珍奇的东西。它们似乎蜷伏在这个城市的零星角落里，隐藏着各种各样陈腐的珍宝，以躲避带有嫉妒和怀疑的大众的目光。这里收藏的有：一套一套的甲胄，像全身戎装的鬼魅，比比皆是；从寺庙里收来的荒诞雕刻品；各种各样生了锈的兵器；残缺不全的瓷器、木器、铁器以及象牙制品；还有锦毯以及可能在梦幻中设计出来的奇怪的家具。奇妙的是，小老头的憔悴容貌和这块地方的模样可以说是以类相从。他可能从古老的教堂和坟墓里，从废弃的住宅中，蹑手蹑脚搜寻了这些东西。他收藏的这些奇货，没有一件可以和他相比，没有一件能比得上他那么古老、那么衰颓。

他用钥匙开锁的时候，有些惊奇地看着我，并且以同样惊奇的目光转而看着我的小伙伴。门开了，女孩子叫了他一声“外公”，就把她和我相识的简单经过告诉了他。

“孩子，上帝哪会不保佑你呀，”老人一面说一面拍拍她的头，“你怎么可能会迷了路呢？耐儿，你想想，要是没有你那可怎么办哪？”

“我肯定会找到路，回到你的身边，外公，千万别担心。”孩子说话很有胆量。

老人吻了孩子以后就来招呼我，请我进屋里，我照办了。门关好又锁上。他掌着灯在前面给我领路，穿过了我在门外已经看过的那块地方，来到后面的小客厅。厅里另有一扇门，通往像是内室的房间。那里面有一张小床，简直是小神仙睡觉的地方，因为那内室虽小，可是装饰得十分精美。小女孩点燃了蜡烛，轻捷地进了小室，让我和老人单独待在厅里。

“阁下，真是辛苦你了，”他说着就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火炉旁，“怎么谢你才好呢？”

“我的好朋友，往后对你的外孙女要多多关心一些才是啊。”我回答说。

“你说什么！”老人尖叫起来，“多多关心耐丽²！怎么啦，谁能像我那么疼爱耐儿？”

他说话时，明显地带着惊异，倒使我感到局促不安，不知怎么说才好，再加上他那某种脆弱而又恍惚的神态，越发使我感到窘惑。他的表情既包含着深思又带有焦虑。我起初以为他昏庸或老朽，现在看来，他还并没有进入那样的暮境。

“我觉得，你没有想到——”我开了口。

“我没有想到！”老人尖叫着打断了我的话，“我没有想到她！啊，你哪儿知道什么真实情况啊！小耐丽！小耐丽！”

任何人，无论以什么方式说话，都不可能表达这位古玩商人在说“我没有想到她”这句话时所能表达的感情。我等待他继续往下说，可是他手托下巴，接连摇了摇头，两眼死死地盯着炉火。

我们就这么坐在那儿，彼此默不作声，忽见内室的门儿打开，小女孩走了出来。她那淡淡的棕色头发，松散地披落到脖子上，由于赶着出来照应我们，她的脸涨得绯红。她立即动手忙着准备晚餐。就在她忙着活儿的时候，我注意到了：那位老人乘机在打量我，比他先前对我的观察更加仔细。令人不解的是，这期间所有的活儿全由孩子一人在承担，家中除了我们以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人。乘她不在我们身边的时候，我冒昧地就此作了暗示性的提问。老人回答说，像她那么可靠、那么细心，就是大人也很少能够做到。

“有件事总使我感到难过，”我认为他私心太重，激起我要说几句话，“孩子们差不多还在吃奶的时候就面对着这种种的生活磨难，想到这里不能不使我心情难受。上帝赐予他们的两种优良品德，即信心和纯朴，不仅遭到了扼杀，而且他们还要分担我们的忧患，根本不能享受到我们的欢乐。”

“可是，她身上的优良品德绝不会改变的，”老人说话时，目光一刻不停地紧盯住我，“因为那太根深蒂固了。再说，贫穷的孩子也不懂得什么享乐。就连儿童玩具再便宜的也得要买，也得要花钱。”

“不过——请原谅我直说吧——像你这样，说实在的，也不是很穷吧。”我说。

“她并不是我的孩子，阁下，”老人回答说，“她母亲是我的孩子，她很穷。别看我过着这种生活，可我并没有什么积蓄，连一个便士的积蓄也没有。不过，”说到这儿他把手放到我的胳膊上，欠着身子悄悄地说，“她总有一天会发财，会成为一位高贵的小姐。你不要因为我使唤她，就以为我心肠不好。你看看，她干起活儿来多么高兴。如果她知道我要找别人来，干她所能干的活儿，她一定会心如刀割似的难过。我没有想到她！”他说着又突然大声开始抱怨，“你瞧，上帝知道，我这一生想的是这孩子，我的人生目的也是为了这孩子。可是他从来没有保佑我发财——没有，从来没有！”

这时候，我们谈论的对象又来到厅里，老人摆摆手，示意我到餐桌那边去。我们的谈话中断，谁也就不再说什么。

我们正要吃晚饭，忽然听到有人在敲我先前进来的大门。耐儿不由得开心地哈哈大笑。听到她的笑声我也很高兴，因为那是一种孩子的笑声，充满了欢乐。她说，肯定是亲爱的老朋友吉特，他终于回来了。

“傻耐儿，”老人一面说一面抚摸着她的头发，“她总是拿可怜的吉特来取笑。”

孩子又笑了，而且笑得更欢。我忍不住也跟着笑了，那纯粹是出于表示同情。小老头拿起了蜡烛，出去开门。他回来时，吉特跟在他的后面。

吉特是个蓬头乱发的小伙子，走起路来歪三倒四，动作笨拙，嘴巴出奇地大，两颊通红，还生一副翘鼻子——我生平还从来没有见过这副滑稽模样的面孔。他看到厅里有个陌生人，就立即在门口停下来，手里旋动一顶没有帽檐的破圆帽。他一只脚支撑着身子，两只脚不停地换来换去。他在门口站着不动，目光注视着客厅，我从来也没有见过像他那样奇特的眼神。打这儿起，我对这孩子就滋生了一种好感，因为我感觉到：他是这小女孩生活中喜剧的一面。

“路很远吧，吉特？”小老头儿问。

“可不是吗，挺远的一段路呢，老板。”吉特说。

“找那栋房子不容易吧？”

“可不是吗，也不能算那么挺容易，老板。”

“回来时，肚子饿了吧？”

“可不是吗，我真的觉得饿得慌，老板。”

这位小伙子有个与众不同的神态，说起话来身子老向一边倾斜，头伸出了肩膀，仿佛没有这些伴随动作就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但是，小女孩极其欣赏他那副怪模样完全顺理成章；在这样一个显然不适合她待的地方，她能找到一些乐趣，她的心里不可避免地产生一种慰藉。还有一点也非常重要：吉特因为能渲染一种感人的气氛，自己也洋洋得意。他几次三番地保持自己的严肃气氛，可是到后来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叫，张着大嘴，眼睛眯成了一线，笑得前俯后仰。

老人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样子，显得若有所思。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他根本没有在意。可是我却注意到了：小女孩在欢笑一阵以后，那双明亮的眼睛已为泪水所模糊。原因是她那天晚上犯了一点愁，现在又对自己那位笨拙的心上人倾注了满腔的感情。而吉特本人（这期间他的笑声几乎变了调，像是在哭）却拿着一大块面包和一大块肉，带上一杯啤酒，挪到了拐角处，尽情地狼吞虎咽去了。

“啊！”老人把身子转向我，还叹了一口气，就好像那一会儿我对他说了什么话，“你说我没有想到她，你哪儿明白你这是什么话啊。”

“我的朋友，初次见面说那么一句话，你哪儿能这么老压在心上呢。”我说。

“话不能那么说，”老人若有所思，“不能那么说。耐儿，到这儿来。”

小女孩赶紧过来，胳膊搂住他的脖子。

“耐儿，我爱你吗？”他说，“你说呀，耐儿，我是爱你啦，还是不爱你？”

孩子只是对他表示亲昵，头贴在他怀里。

“你怎么哭了？”外公说着把她搂得更紧，把目光投向了我，“是不是因为你明白我很爱你，不愿意我提这样的问题，这一问反倒好像有什么怀疑似的？好了，好了，那我就说我非常非常爱你就行了。”

“真的，你真的疼爱我，”孩子说得很实在，“连吉特也知道，你疼爱我。”

吉特正在对付面包和肉，每吞一口，刀子就有三分之二塞进了嘴里，而且像个魔术师一样，非常沉着冷静。听到耐儿向他呼吁，他立即停止了吃喝，大声嚷道：“哪儿找到个傻瓜蛋，说他不爱你。”他说完咬了一大口三明治，话也就说不出来了。

“她现在是很穷，”老人边说边拍拍她的脸，“但是我还得说一说，总有一天她会富起来。到这一天可能要等很久，但总归会有那么一天。长尽管长，但肯定能等到。那些好逸恶劳、歪门邪道的人都盼到了好日子，我什么时候才能有那么一天呢？”

“我现在就过得很幸福，外公。”孩子说。

“你多什么嘴！你不懂——你怎么能懂呢！”老人接着咕咕哝哝，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会有那么一天，肯定有那一天。晚来一点或许会更好。”说到这儿他叹了一口气，又像先前那样陷入了沉思，仍然把孩子搂在膝下，对周围的一切好像完全失去了知觉。这时候，已接近午夜，我起身告辞，这才使他又恢复过来。

“等一等，阁下，”他说，“喂，吉特，小家伙，都深更半夜了，你还没走哇！快回家，快回家，明早要按时来，有活儿干，晚安！耐儿，向他道声晚安，让他回家吧！”

“晚安，吉特。”女孩子说，那眼睛里闪烁着喜悦之光，充满着善良之意。

“晚安，耐儿小姐。”小伙子说。

“还要多谢这位先生呢。”老人插了话，“要不是他的关照，我差点儿就失去了小姑娘。”

“不会，根本不会，老板，”吉特说，“哪会丢掉呢，哪会有那样的事。”

“这话什么意思？”老人叫着问。

“我会找到她，老板，”吉特说，“我会找到她。我敢打赌，只要她在这块大地上，我一定能找到她。我决不会比任何人慢，准会尽快找到她，老板。哈哈哈！”

吉特又张开了口，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线，笑得像斯腾托耳³。渐渐地，他退到了门口，笑声朗朗地出了门。

小伙子一出门，就加快脚步走了。他走了以后，小女孩便收拾餐桌。老人说话了：

“阁下，你今天晚上帮了我们的忙，我好像还没有向你好好答谢呢。可是，我从内心里在感谢你，她也是这样。她的谢意比我的更有意义。你要是就这么走了，还以为我对你的一片好心没有在意，或者以为我对孩子马马虎虎，那真会使我感到难过——因为我实在不是那样的啊。”

我说，从我刚才的亲眼所见，我相信你的话：“不过，我可不可以问你个问题？”

“行啊，阁下，什么问题？”

“这样的黄花闺女，长得又美丽又聪明，除你以外就没有别人来照料她吗？她有没有什么别的伴儿，或是什么别的人教导她？”

“没有，”他答道，带着不安的神色望着我，“没有，她没有那样的需要。”

“但是，”我说，“孩子这么娇嫩，你挑着这样的担子，就不担心可能有误解她的地方吗？我相信，你心地善良，可是对于这样的重托，你敢担保能胜任得了吗？我像你一样，也是上了年纪的人。老年人总是关心年轻人，总是关心有作为的下一代，在我身上也还深深萌动着这种感情。你总不至于觉得：我今天晚上目睹你和孩子的一切，完全是出于一种兴趣而不带一点痛苦吧？”

“阁下，”老人沉默了一会，接着回答说，“对于你所说的话，我没有权利感到难过。说实在的，在许多方面我是孩子，她是大人——这个情况你已亲眼所见。但是，我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是在白天还是在夜晚，身体是好还是坏，我关心的只有她。我对她操心到什么程度，你要是有所了解，准会对我另眼相看，这是一定的。啊！老年人的日子过得很无聊——真是一种疲惫、困乏的生活——但是，我还有个伟大目标要达到，我把这个目标时时摆在自己的面前。”

我看到，他已经情绪激动，失去了耐心，就转过身，把进门时脱下的外衣披到身上，打定主意不再说话了。没想到，小女孩很耐心地站在旁边，臂上搭着斗篷，手里拿着帽子和拐杖。

“亲爱的，这些东西不是我的。”我说。

“对，不是你的。”孩子说话的口气很平静，“都是我外公的。”

“他晚上可是不出门的呀。”

“啊，不，他要出去的。”孩子笑盈盈地说。

“那你可怎么办呢，我可爱的小姑娘？”

“我！我当然待在家里，我一向就这样。”

我心里一惊，向老人看去，只见他正忙着，或者是假装在忙着整理衣服。我看看他，然后又看看纤细娇嫩的小女孩。孤单一人！就在那种阴暗的地方度过死气沉沉的漫漫长夜！

我感到吃惊，可她并没有注意到，反倒兴致勃勃地为老人披斗篷。老人准备停当以后，她擎着蜡烛照引我们出门。她发现我们并没有像她期待的那样跟在她后面走，就转过了身子在那里等我们，脸上挂着微笑。我犹豫着不肯举步，老人显然知道这其中的原因，这从他的表情便可得知。但是他只是示意一下，要我走在他前面，仍然默不作声。我没法，只好从命。

走到门口，孩子放下了蜡烛，向我道了声“晚安”就仰起脸来吻我，接着跑到了老人那儿。他把她抱在怀里，愿上帝向她祝福。

“耐儿，要好好睡觉，”他说得轻声细语，“天使就守卫在你的床边！别忘了做祷告，我的小宝贝。”

“不会的，不会忘记，”女孩子热情洋溢地答道，“我一做祷告，心里就感到幸福！”

“那好啊，我知道做祷告使你幸福，祷告本该就是这样，”老人说，“一百次地祝福你，明天早上我就回家了。”

“按门铃不用按两次，”孩子说，“听到铃响我就会醒，就是在做梦也会醒过来。”

他们说完就分了手。孩子开了门（门上已经加了百叶窗，我听到是那小伙子加了窗以后才离开房子），又一次向我道别，她那清晰而又柔和的声音后来千百次地在我脑海里回荡。孩子拉着门，一直等我们走出去。老人在外面停了片刻，等到门轻轻关好，里面上了锁，这才放了心，慢慢地向前走。到了街道拐弯的地方他停了步，面带为难的神情望着我。他说，我们走的路大相径庭，他得告辞了。我本来也想说几句话，没想到他陡然焕发了精神，急急忙忙走开了。我看到他接二连三地回头，仿佛要断定一下我是不是还在注意看他，要么可能是想证实：我并没有在远处跟着他。在夜色朦胧中，他想躲避是很方便的，不一会儿，他的身影就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

对于我们分手的那块地方，我舍不得离开，仍然站在那儿。至于为什么要在那里勾留，我自己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望着刚刚走过的那条街道，我若有所思，过了一会终于回到了原道上。在那幢房子一带，我逡巡徘徊，还在门口停一停，听听里面可有什么动静；那里面就像坟墓一样，黑暗而寂静。

我仍然在那儿流连，舍不得走，想到小女孩说不定会遭到失火、抢劫甚至凶杀等一切可能发生的灾难。我还有这样一种感觉：如果我一走，那里仿佛一定会发生什么不测。听到大街上的关窗闭门的响声，我又一次来到了古玩商人的门口。我过了马路以后就抬头朝房子上面看，好使自己弄明白：那声音是不是来自这栋房子。不是，这儿如同先前一样：冷清黑暗，一片死气沉沉。

大街上几乎听不到行人的动静，一幅凄凄惨惨的景象，我有点形单影孤的感觉。一些浪荡哥儿看完了戏，慌慌张张走过我的身边；我还不时地碰到酒鬼，他们吵吵嚷嚷，拖着踉踉跄跄的步子往家走，我还得给他们让路。幸好这样的情况并不持久，很快就没有了。报时钟敲了一响，已经是深夜一点钟了，而我还在踱来踱去。每一次我都暗自许诺，这是踱最后一趟了，可是每一次我都以新的借口而违背了自己的诺言。

我尽量回想老人所说的话，回想他的表情和举止，可是我越想就越对自己看到和听到的不能理解。我满腹狐疑，觉得他晚上出门决不会有什么良好的动机。甚至小女孩对他的行迹都一无所知，仅从这一点我就明白了事实的真相。还有，老人当时自己也在场，看到我明明白白所表示的惊讶，他仍然很奇怪地讳莫如深，对我提的问题没有片言只语的解释。先前他那憔悴的面容、彷徨不安的举止以及焦急不安的神态自然又在我脑海里回旋，而且回旋得更加激烈。他对女孩子的疼爱和恶劣的行径可能是两回事，就是那种疼爱其本身就非常矛盾，否则他怎么能自己出门让孩子待在家里？但是，我尽管觉得他这个人很坏，可我决不怀疑他对孩子的爱完全一片至诚。想起我们之间的谈话，想到他称呼孩子名字的那种声调，我实在不能否认他对孩子的爱心。

“我当然待在家里，我一向就这样！”在回答我的问题时孩子就这么说的。什么样的事要他夜里出门，而且天天夜里如此！我不禁回想起往日所听到的形形色色的传闻：在大城市里发生的犯罪行为，阴暗而又诡秘，长年都不能破案。这样的传闻我听到很多，也很荒诞，可是没有一件和这宗神秘的事儿有相似之处。我越是想弄个水落石出，就越是捉摸不透。

我头脑里转的不仅是这些念头，而且连别的许多事儿也一股脑儿涌了上来。我在大街上继续漫步，长达两小时之久。后来哗啦哗啦地下起了大雨，我虽然思考这些事的兴趣不减，但我终究感到十分疲惫。我就近雇了辆马车，回到了家里。熊熊的炉火燃得那么欢腾，灯光也那么明亮，时钟以它那熟悉的响声欢迎我的归来。家里处处充满了宁静、温暖和惬意，同刚才我所处的阴郁黑暗一对照，我感到很幸福。

我在安乐椅上坐了下来，靠在舒适的厚垫上，不由得想到睡眠中的小女孩子：她孤单一人，无人关心，无人照护（除了天使），但是她睡得很安宁。她那么年幼，那么有灵性，那么像仙子一般的纤小人儿，却在那种格格不入的地方苦度长夜——那情景始终使我萦怀。

我们都深有这样的习惯：对于外界事物仅靠回想便在心中产生印象，可是没有这种视觉相助，那些外界事物常常不能引起我们的注意。在古玩商的货栈里，我如果没有亲眼看到那些稀奇古怪、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那就很难说我会深深陷入这个问题的思考之中。聚集在小女孩身边的有关事物，一股脑儿涌进了我的脑海，她的境况也就清晰地展现在我的眼前。我无需费力想象就对她的形象有所了解：围困在她周围的东西都很莫名其妙，与她的性别和年龄风马牛不相及。如果我缺少这些想象力，而以为她睡在普通的卧室里，看不到什么特殊而粗劣的东西，那么她的奇特而孤寂的处境，我也许不会产生像现在这种强烈的印象。然而，她实际上似乎生活在寓言的世界里，周围是那些形形色色的东西，使我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因此（正如我在上文所说的）无论如何也不能使她从我的印象中排除。

我心绪不得安宁，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自个儿说道：“她的周围全是粗野不堪的杂物，只有她傲然孤寂，玉洁冰清，年幼纯真，她的前程或许会很奇妙，令人难测。如果能——”

我制止了自己，不再往下想了，因为我对这样的问题已想得太远。其实我已经看到了前面有个我并不想涉足的领域。我自己也认为，我这些思考的东西很无聊，就定下心去睡觉，但愿把这一切统统忘掉。

可是这一整夜，睡着也好，醒着也好，这些念头以及这些形象始终盘踞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古老而阴暗的房间；默不作声带有鬼一般狰狞面目的甲胄；木雕石刻龇牙咧嘴的可怕面孔；灰尘满积、铁锈斑斑以及木头上的蠹虫等等无时无刻不闪现在我的眼前。就在这一堆腐朽破烂、老掉牙的废物之中，那个美丽的小女孩孤孤单单地睡着，睡得又香又甜，正做着轻松愉快的美梦，整个脸上都洋溢着微笑。

第二章

我离开的那个地方的情景，在上文中我已经作了详细的交代。可是我有一种摆脱不掉的感觉，就是想再次访问那个地方。是去还是不去，我思想上斗争了将近一个星期。到后来，我屈服了，决定去。这一次要在白天重访，因此正午一过我就迈步出门。

我走过了那栋房子，在大街上兜了几个圈子。当一个人知道自己要访问的地方出于对方的意料之外，而且很有可能不会受到欢迎，他的心里自然而然地会产生那种犹豫。但是，那店铺的门是关着的，我还是这么在外面踱来踱去，里面的人似乎不大可能把我认出来。因此，我立即克服了自己的趑趄不前，毅然跨进了古玩商人的货栈。

老人和另外一个人待在屋后，他们似乎在争论着什么，因为那话语越来越激烈，只是我进去以后才突然停息下来。老人慌忙朝我走来，带着颤抖的声音说，看到我来了他感到很高兴。

“我们正闹得不可开交，你来打了岔，”他指着我已经看到和他在一起的那个人，“这家伙早晚得把我谋杀掉，他要是有种，早就对我下了手。”

“呸！要是能咒死人，你早就会把我这条命给咒死，”那人对我横眉瞪眼以后这么说，“谁都知道你就那么干的！”

“我要能办到那倒好了，”老人叫得很响，有气无力地转对着他，“赌咒也好，祈祷也好，发誓也好，要是能送你的命，你早该没命了。我不想再同你打交道，你要真是死了，我倒松了一口气。”

“这我明白，”那人回答道，“这话我早就说过，不是吗？可是无论赌咒、祈祷还是发誓都伤不了我的命。因此我活了下来，而且还打算活下去。”

“而他的母亲倒丧了命！”老人叫着，气急败坏地紧捏着手，两眼望天，“这就是天理吗！”

另外那个人懒懒散散地站在那里，一只脚架到了椅子上，对老人一脸鄙夷地冷笑。这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一二岁光景，身子长得有模有样，当然很漂亮，不过他的表情和举止怎么也谈不上令人有好感，就连他那一套衣服也带着野蛮和骄逸的气息，谁见了都要退避三舍。

“管它天理不天理，”年轻人说，“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走，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除非你叫人来赶我。不过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干。我再说一遍，我要见我的妹妹。”

“什么，你的妹妹！”老人话语尖刻。

“啊，我们是兄妹关系，你能改变吗！”那人回答说，“你要是能改变，你早就那么干了。我要看一看妹妹，你把她关在这里，鬼鬼祟祟地毒害她的心灵，还假装疼爱她，好让她拼死拼命地为你干活，每个星期让你多刮几个先令堆到你数不清的钱堆里。我要见她，非见不可。”

“哪儿冒出这么一个道学先生，竟然张口高谈毒害人的心灵！还这么慷慨豪爽，竟然不屑于收集先令！”老人嚷着，目光从他那里转而对着我，“先生，他是个败家子，根本无权提出什么要求。和他有血统关系真是倒了霉，他没有资格向他们提什么要求；就是对社会，他也没有那种提要求的资格，因为他对社会犯下的全是罪过。他还谎话连篇呢，”他凑近了我，小声地说，“他知道我多么疼爱外孙女，看到有客人在场，故意在这方面找岔子伤害我。”

“外公，客人不客人对我根本无所谓，”年轻人抓住这句话就接着说，“我同客人也没什么关系，我想，他们最好管自己的事，我的事可别插手。我还有个朋友在外面等我，我一时好像还不能离开这儿，请你允许我喊他进来。”

他话音一落就跨步到了门口，望着大街，看不到他是在向谁连连招手。他招手的动作那么急，神色很不耐烦，似乎要费很大的劲才能劝导那人进来。到后来，马路对面走出来一个人，他像是装着偶然路过，但装得很蹩脚。那人邋遢，但很漂亮；又是皱眉头，又是摇头，装腔作势地像是不愿意接受邀请，却到底还是过了街，进了店铺。

“介绍一下吧，这是狄克·斯威夫勒，”年轻人边说边推他往里走，“斯威夫勒，坐下吧。”

“可是那老头儿好说话吗⁴？”斯威夫勒先生小声地问道。

“你坐下。”伙伴重复了一声。

斯威夫勒先生坐了下来，满脸讨好的微笑，朝大家看看。他说，上个星期下了雨，小鸭子过得很舒服；这个星期出太阳，灰尘可喜气洋洋啦。他还说，刚才他靠在街道拐角那根灯柱旁边，看到一只猪衔着一根稻草从香烟铺子里窜了出来，这个现象表明：鸭子准会过上一个舒服的星期，雨肯定还要下。接着，他就自己的衣着可能不整借机请大家谅解，因为头天晚上他“眼睛受到阳光的强烈刺激”。他想尽可能以这种巧妙的方式说话，为的是听话的人明白他的意思：头天晚上他喝得烂醉如泥。

斯威夫勒先生叹了口气，接着说：“但是，这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只要灵魂的火焰在小蜡烛上欢快地燃烧，友谊的翅膀决不会掉下一根羽毛！那算得了什么，只要精神的焕发靠的是玫瑰色的酒浆，管它眼前的一刻是不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光！”

“你在这儿扮个主席的角色就没有必要了。”他的朋友一半对他，一半对自己说。

“福来德！”斯威夫勒先生一面叫，一面戳他的鼻子，“对聪明人说话，一句就够了。福来德，没有财富，我们照样过得好，过得幸福。半个字也别再提，我有我的主张。言贵于精。只是悄悄问一声，福来德——那老头儿是不是真的够朋友？”

“这与你不相干。”朋友回答道。

“又说对了，完全正确，”斯威夫勒先生说，“要谨言慎行。”他说了这话就眨巴眨巴眼睛，仿佛他还暗藏有什么无穷的奥秘。这时候，他双臂交叠靠到了椅子上，两眼看着天花板，神色极其严肃。

斯威夫勒先生曾暗示，说他受到了阳光的强烈刺激，如果谁要怀疑他还没有摆脱那种刺激，就从上面发生的情况来看，这种怀疑大概不能说没有理由；谁要是听了他的言谈，仍然产生不了那种怀疑，那么不妨看看：他的头发直挺，眼睛沉重，面孔苍白——这些也会是有力的证据，使他处于不利的地位。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他身穿的衣服没有认真整理，穿得七颠八倒，使人强烈地想到他没有脱衣就倒上了床。他穿着棕色紧身上衣，衣服前面缀满了铜扣，后面铜扣掉得只剩了一颗；脖子上系着方格领巾，色彩很鲜艳；外衣里面是呢子背心；下穿白色的裤子，泥迹斑斑；头戴的礼帽软塌塌的直不起来，为了掩饰帽檐上的破洞，帽子前后颠倒地戴在头上。他的上衣胸前饰着一只口袋，由于口袋装点在上衣外面，可以看到又大又难看的手巾露出非常洁净的一个巾角；衬衫的袖子很脏，尽量在往下拉，很明显地是想从袖头外往上卷起来。他没有手套炫耀，但拿着一根黄色手杖，杖头上装饰着手形骨雕，小指头上戴的东西样子也像戒指，手掌里还抓住一只黑球。斯威夫勒先生本人具有这么多优势（他的优势还有浓烈的烟味以及全身的油腻），他很得意地靠在椅子上，两眼盯着天花板，偶尔也拉高着嗓门，像是在与琴键作必要的配合，以几句哀婉的曲调来取悦在场的人，接着在曲调高唱的中途突然中辍，恢复到先前的沉默状态。

老人抱着双手，坐在椅子里，时而看看外孙，时而又看看外孙的陌生伙伴。他好像一筹莫展，无计可施，任凭他们随心所欲地胡闹。那年轻人就靠在离伙伴不远的一张桌子旁，对屋里所发生的一切显然置若罔闻。至于我呢，尽管老人曾既有言语又有眼色地向我吁请，可我总觉得很难出面干涉，只好竭力装成一门心思在打量那些待售的商品，不大在意眼前的这些人。

沉默的气氛并没有维持多久，斯威夫勒先生又献给我们几句优美和谐的诗句，说他的心在高原⁵，他只想乘阿拉伯骏马，为英武而忠诚的伟大事业作前驱。诗文吟过以后，他的目光离开了天花板，重新转向了散文。

“福来德，”斯威夫勒先生刚叫了一声又戛然而止，好像头脑里又忽地有了新的主意，接着，还以先前那种虽小而又能听到的低声说，“老头儿到底够不够朋友？”

“够不够朋友有什么关系？”朋友答得很暴烈。

“关系倒是没关系，但他到底够不够？”狄克问。

“够，当然够。够不够朋友我无所谓。”

这种回答似乎给斯威夫勒先生平添了勇气，使他能更加广泛地交谈，他显然是要我们对他给予重视。

他先从苏打水谈起。他说，从抽象道理上说，苏打水算得上是件好东西，可是却很易于冰冷地附在胃里，除非搀上姜汁或少量白兰地。他认为白兰地在任何情况下都大有用场，只是价格太贵，这就要考虑了。他高谈阔论，别人谁也不敢表示异议。他接着还说：人的头发极容易保留烟味。威斯敏斯特和伊顿两处学府里的年轻绅士，往往先吃大量的苹果再去会见急于要见他们的朋友，以为这样就不会让朋友嗅到口里的雪茄气味。结果呢，人家还是闻到了，就因为他们的头发里仍然保留着那种强烈的气味。因此，他作出结论：皇家学会如果在这方面予以注意，以科学的道理研究一种办法，避免头发散出烟味这个难以解决的问题，那么他们一定会受到人们的尊重，被誉为造福人类的大恩人。他这些宏论与他前面发表的高见一样，别人都不能有异议。他接着还告知我们：牙买加的甘蔗酒，喝起来毫无疑问非常醇美香甜，可是也有不足，那种酒气一直到第二天还从人的嘴里散发出来。对这个宏论同样谁也不敢持有异议。这么一来，他的信心更大，热情更高，话也就越说越多。

斯威夫勒先生接着说：“一个家庭出现了不和，说话拢不到一起，先生们，这样的事真是很糟糕。如果友谊的翅膀不会脱掉一根羽毛，家庭情分的翅膀也永远不会被剪掉，而且，情分要增加，气氛要平静。外公和外孙本来可能事事能协调，彼此友好，为什么大动干戈，相互争吵？为什么不能手拉着手，把不愉快的东西统统忘掉？”

“住嘴！”他朋友说话了。

“阁下，”斯威夫勒先生说，“主席在说话，你不能干扰。先生们，这个问题目前的情况怎么样呢？一面是年老的老外公——我是怀着极大的尊敬在这样称呼——另一面是野小子小外孙。年老的老外公对野小子小外孙说：‘福来德，我把你抚养成人，让你受教育；我让你立身处世走正道；你像许多年轻人一样，经常往偏道上走；你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连鬼也不会帮你的忙。’野小子小外孙听了这番话就反驳说：‘你的钱多得不能再多，但你并没有为我有什么破费；你还往钱堆上再堆钱，那是为了我的小妹妹，她和你一起，过的是东躲西藏、行动诡秘的日子，生活中一点儿乐趣也没有——对你成年的亲戚，你怎么就不能稍微仗义点呢？’年老的老外公对此严厉反击，他说，对于他那个时代的绅士们随时解囊、乐善好施的风气，他不屑一顾，而且他们这些人一见面就翻脸，互相谩骂，算旧账。这样一来，问题就明显了：这种局面如果老拖下去岂不是很遗憾吗？要是老绅士肯拿出合理的钱数来，事情就和和气气地解决了，那该有多好呢？”

斯威夫勒先生一面演说，手还一个劲地挥来舞去。话一说完，他把手杖头突然塞到嘴里，仿佛再多说一个字就会破坏这篇演说的效果。

“你为什么要追着我、逼我呢，上帝保佑我吧！”老人说着就对着外孙，“你把一帮酒肉朋友带到这儿来干什么？我不是一再对你说过，我过日子很操心，生活很克己，还是个穷光蛋？”

另一位横眉冷对，回敬道：“我不是也一再对你说过，我比你心里更有数吗？”

老人说：“人生的路你已经选好了，你就走你的路好了。我和耐儿一块辛勤劳动，你就别来打扰。”

“耐儿很快就要长大成人，”另一位说，“像你用这种规矩教养她，如果不是她哥哥不时过来看一看，她连自己的哥哥也会忘得一干二净。”

老人目光炯炯，说道：“当心点，像你这么来麻烦她，她哪儿会把你忘掉；当心有那么一天，你光着脚在大街上走，而她却驾着自己漂亮的马车在街道上奔跑。”

“你的意思是有那么一天她得到了你的钱财？”另一位刻薄地说，“他说话多像个穷光蛋呀！”

“可是眼下呢，”老人说话声音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实在太穷，日子过得多艰难啊！就因为这么一个孩子，她不欺不诈，品行端正，可是没有一样能称心如意！我们只有希望和耐心，耐心和希望！”

老人说这些话声音太低，那两个年轻人没有听见。斯威夫勒先生似乎觉得，老人的自言自语意味着他在作思想斗争，这正是他刚才那一番演说引起的明显效果。因此，他以手杖捅了捅他的朋友，轻轻地对他说，他深信自己起到了“一个关键作用”，指望能分到一笔酬金。过一会他发现自己说得不对，就显得无精打采、唉声叹气，一次又一次地要立刻离开这儿。没想到，这时门开了，进来的正是女孩子自己。

第三章

女孩子走了进来，她后面紧随着一个年纪不小的男人。那人不仅相貌难看，还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他头大脸大，若是配在巨人的身上倒很合适，可是他生得特别矮小，简直就像个侏儒。他的黑眼珠子不停地滚动，透露出诡异和阴毒的光芒；嘴和下巴上长着猪鬃似的粗硬短须；他的外表给人的感觉像是从来没有清洁和干净的时候。可是尤其突出的是，他的脸上还挂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使他的面孔变得更加滑稽。他那种笑并不是他感到轻松或者有什么愉快，而纯粹是一种习惯。他一笑，嘴里就露出零落的变了色的獠牙，活像一条狗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再看看他那一身装束：他头戴高顶大帽，身穿一套破旧的深色衣服，脚套一双大鞋，脖子上的白色围巾满是污迹，又皱又瘪，使得青筋毕露的脖子大部分都暴在外面。他的头发灰黑，靠近太阳穴以上处剪得又短又直，耳朵周围的头发像七长八短的穗子悬挂着。那双手不仅粗糙难看，而且很肮脏，弯弯长长的指甲颜色发黄。

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我们花了不少的时间，因为这些地方搞清楚了，其他的用不着细心观察一看便知。大家都不作声，沉默了好一会以后，女孩子提心吊胆地走到哥哥的跟前，握住他的手。那个侏儒（如果我们可以姑且这么称呼他）迅速对在场的人扫了一眼，而古玩商人显然没有想到来了这么个怪模怪样的客人，他似乎有点紧张，感到局促不安。

那个侏儒一直在仔细打量着年轻人，这时候把手遮在眼睛上面，说：“啊！邻居，这恐怕就是你的外孙吧？”

“但愿他不是才好，”老人回答说，“可偏偏是。”

“那一位是谁？”侏儒指着狄克·斯威夫勒。

“是他的一位朋友，他来这儿和他一样，都是受到欢迎的。”老人说。

“那一位呢？”侏儒一转身，直指着我。

“这可是个好心肠的先生。那天晚上，耐儿从你家里出来以后迷了路，就是这位先生送耐儿回了家。”

小个子立即转身对着孩子，那神情像是要责备她，又像是要表示什么诧异。只是因为女孩子在和年轻人说话，他才没有发作，而是低头在倾听。

“是不是，耐丽，”那年轻人叫得很响，“他们在教育你要怎么恨我，唔？”

“没有，没有那样的事。说这种话太可耻了。没有啊，决没有那种事！”女孩子叫着。

“那么也许在教育你怎么爱我吧？”哥哥穷追不放，冷笑着问她。

“也没有，”女孩子答道，“他们在我跟前从来没有谈到你，的确从来就不谈你。”

“这话我倒是相信，”他说着，目光狠狠地瞪着外公，“这我倒是相信，耐儿。啊，我相信，你这话说得倒不假！”

“福来德，我非常爱你呢。”女孩子说。

“这是当然的！”

“我的确爱你，而且会永远爱你，”孩子怀着深厚的感情重复着说，“不过呢，啊，你要是别烦他，别惹他生气，那我就更加爱你了。”

“原来是这样！”年轻人说着就满不在乎地欠下身子，吻了孩子以后就把她推开，“得了，你背完了功课，走你的吧。你哭什么啦，就是分手，我们也要好聚好散嘛！”

他不吱声了，目光盯住孩子不离，一直到她走回到小卧室里关上了门，这才朝侏儒看去，冷不防冒出了一句：

“喂，先生你姓——”

“是问我吗？”侏儒回答说，“我姓奎尔普，很容易记。我的名字也不长：丹尼尔·奎尔普。”

“啊，这么说，奎尔普先生，”另一位紧接着说，“在我外公那里，你有些办法吧。”

“的确有一些。”奎尔普先生说得很肯定。

“他行动诡秘，心怀鬼胎，你也知道吧？”

“知道一些。”奎尔普回答，口气很冷淡，与刚才口气强调的回答完全一样。

“那倒好，就让我通过你向他转告，话只说一次，今后决不再提：他要是把耐儿老关在这儿，那我想什么时候来，想什么时候走，全由不得他；如果他想和我断绝来往，他一定得先放走耐儿。我有什么不是使他那么躲我、怕我，好像我是妖魔、是瘟神？他会对你说：我这个人天生没有爱心，正如我不关心他一样，也不会关心耐儿。他想怎么说就随他怎么说好了，我就抱定一个主意，来去自由，让我妹妹知道我这个人还活着。什么时候我高兴要看她，那就非见到她不可。这就是我的意见。今天我到这儿来就是声明此事，就为了这个目的，我还要来五十趟，趟趟都要成功。我说，不达到目的我决不会罢休。这一趟来我见到了妹妹，访问也就结束了。狄克，走。”

“别走！”斯威夫勒先生眼看自己的伙伴转身朝门口走就叫住了他，“阁下！”

这后一声“阁下”是称呼奎尔普先生的，因此他开了口：“阁下，悉听尊便。”

“这个场面很热闹，有意思，大厅里明光耀眼，阁下，在我临走之前，”斯威夫勒先生说，“请允许我谈点微不足道的想法。我今天到了这里，阁下，就有这样一个印象，觉得老头儿还真够朋友。”

这位演说家说到这儿突然住了口，丹尼尔·奎尔普就说：“请接着讲呀，阁下。”

“我心里激起的那种意见，以及由此而唤醒的感情，阁下，我感觉到：既然彼此是朋友，要开阔我们的灵魂，要使争论的双方取得和谐，任何强暴、诱惑和凌辱都不是办法。因此，我想提出一个办法，这个办法对于解决目前的纠纷倒非常恰当。可不可以对你耳语几句，阁下？”

斯威夫勒先生没等对方是否允许，就迈步走到侏儒跟前，靠近他的肩膀，躬下身子凑到他的耳边。他说话的声音使在场的全部都听得明明白白：

“对老头儿的口号是——叉他。”

“是什么？”奎尔普问。

“是叉他，阁下，就是叉出他的钱，”斯威夫勒答道，同时拍拍口袋，“你醒悟了吗，阁下？”

侏儒点了点头。斯威夫勒先生向后退，也同样点了点头，接着还边后退边点头，边点头边后退，一直退到了门口，在那里大声咳嗽，以便引起侏儒的注意。他采取这些手段，为的是引起侏儒的注意，乘机向他表明：他说的是最贴己的知心话，是机密，绝不能外传。这样严肃的哑剧对于传达他的思想很有必要。演完这场戏以后，他就跟着朋友的脚步一同消失了。

“哼！”侏儒耸耸肩，愁眉苦脸地说，“所谓至亲也不过如此。真得感谢上帝，这种亲戚我一个没有！”他转过身子对着老人接着说，“只要你不像芦苇那么弱不禁风，也不是那么不通人性，那种亲戚你也不需要。”

“照你这么说，我可怎么办呢？”老人无精打采，显得很绝望，反问道，“说说风凉话很容易，你叫我怎么办啦？”

“我要是处在你那种境地，我会怎么办？”侏儒说。

“毫无疑问，拿出强硬的手段。”

“这一点你倒说对了。”小个子说，他对这种恭维感到扬扬得意，因为他以为那是恭维话。他像魔鬼一样龇牙咧嘴地笑，一面把那双污秽的手搓来搓去。“问问奎尔普太太，奎尔普太太长得漂亮，性格温顺，胆小可爱。这倒提醒了我——我就让她孤孤单单地待在家里，心里一定很着急，不等到我回家，她一刻也不会安宁。我知道，只要我不在家，她总是那么提心吊胆的样子，尽管她嘴上不敢说，除非我开导她，叫她自由自在地说话，我不会生气的。啊！奎尔普太太真是训练有素啊！”

这个活物身子那么小，长着猛兽一般的大脑袋，那副模样显得令人悚然，他还在慢慢地搓手，反反复复地搓个不停，就连这种微小的动作也有点荒诞不经。接着，他浓眉低垂，翘起了下巴，贼头贼脑地往上扫了一眼，显得神气活现。除非你是猴子，否则你不可能模仿出像他这样的神态。

“在这儿，”他说着就把手伸进怀里，横步走到老人跟前，说道，“为了防止发生意外，我亲自送了过来。再说，全是现金，数量大，分量重，耐儿的口袋装不下，也拿不动。但是，她也要及时地学学挑重担子，邻居，因为你死了以后，她的担子可不轻啊。”

“苍天保佑她，希望她如此。”老人像是在呻吟。

“希望她如此！”侏儒重复了这句话，凑到老人的耳边，“邻居，但愿我能知道，这样一大笔钱你究竟存在什么地方。可是你为人深沉，不会吐出半个字的秘密来。”

“我的秘密！”另一位显得萎靡不振，答道，“是啊，你没说错——我——我——保守秘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人不再说话了，不过拿过了钱，踉踉跄跄地转了身，像是疲惫不堪而又无所适从的样子紧紧抱住头。侏儒的目光像锥子一样死死盯住他，只见他走进小客厅，把钱锁进了壁炉架上的保险箱里。侏儒稍微沉思了片刻就要告辞，他说得赶快回家，否则奎尔普太太等他肯定会等得疯了似的。

“邻居，就这样了，”他接着说，“我得掉头回家了，替我向耐丽表达爱意，希望她今后千万别再迷路，虽然她上次的迷路给了我一次意外的荣幸。”他说完了话，向我鞠躬，乜斜地打量了我以后，又迅速纵目四望，好像他的视线要洞观一切，明察秋毫。他终于走了。

这期间有好几次我也想走，只是老人执意不肯，诚恳地让我留下来。现在就我和他俩单独待在屋里，他又挽留我，并且对于上一次我们有机会相聚表示极大的谢忱，我满心欢喜地接受他的挽留，坐了下来，假装在观察那里一些小巧的古玩，以及他陈放在我面前的几枚古老的徽章。他想挽留我其实用不着怎么费劲，如果我第一次访问被激起了好奇心，那么现在这种好奇心丝毫也没有减退。

不一会儿，耐儿也过来了。她把做针线活儿的东西放在桌上，靠近老人的身旁坐了下来。屋子里陈放着朵朵鲜花，绿枝掩盖的笼子里有小鸟，新鲜的气息、青春的气息，似乎淅淅飒飒地在沉闷的老屋里弥漫，在女孩的上空回旋，处在这样的气氛中真叫人赏心悦目。看看女孩子那么娟好秀静，再看看老人那么拱肩缩背、面容憔悴、心事重重，倒也很新奇，只是这新奇并不能使人感到愉快。老人日渐老态龙钟，孤苦伶仃的小人儿怎么办呢？老人尽管自身难保，但毕竟还起着保护的作用，一旦他死了，那么女孩子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呢？

老人这时握着孩子的手，说话的声音也洪亮些了，似乎是对我刚才的一番思索作了回答：

“耐儿，我的心情会好起来的，往后给你的一定是一大笔财富。我自己已无所求，但我要为你求得财富。像你这样纯洁无瑕的孩子，要是没有财富，那些不幸的事一定会落到你的头上。因为，我不能不相信：只要想那么做，最终总会有财富的！”

孩子兴致勃勃地看着他的脸，但什么话也没说。

“当我回想往事的时候，”老人接着说，“回想这么多年来，就是你小小年纪度过的这么些岁月，陪伴你的就我这么一个，你的生活很单调，没有和你同龄的小伙伴，没有享受到童年的欢乐。你就是在这种孤寂的环境中慢慢长大，除了我这个老头子以外，你差不多与世隔绝了。耐儿，我有时候就觉得，我把你折腾得好苦啊。”

“外公！”女孩叫了一声，显然感到惊讶。

“不是有意的——不是，绝不是，”老人说，“我一直在翘首等待着那么一天，你能和那些雍容华贵的人物在一起，在社会上出人头地。我仍然在期待，耐儿，我仍然在期待。如果我迫不得已要离开你，到那时候我会作出什么安排使你能适应这钩心斗角的世道呢？那些笼子里可怜的鸟儿，倒很有大无畏的奋斗精神，可是到头来还是落到了听人摆布的下场——听！我听到吉特在外面的声音。去开门，耐儿，快去给他开门。”

孩子站起身，匆匆走开又停下，回转身来，双臂抱了抱老人的脖子以后又匆匆离去，而且，为了掩饰流淌的泪水，这一次走得更快了。

“阁下，在你耳边说句话，”老人声音很小，急急忙忙地说，“那天晚上你对我说的话，我听了以后忧心忡忡，我只好以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向最好处努力这一点来告慰自己。即使我能吃后悔药（虽然这不可能办到），我也悔之晚矣；但是我还是希望如愿以偿。一切都是为她好。我自己饱尝了贫穷的滋味，不想让她也为贫穷所折磨。她的母亲，我的亲生女儿，不幸早年身亡，我不想让这种不幸又落到她的身上。我要留给她的财产不是一下子就能花掉或是耗掉，而要使她这一辈子摆脱贫困。阁下，你听明白了吧？她得到的不是一点救济金，而一定是一大笔财富——嘘！关于这个问题，无论是现在或者是以后，我只能说到这个程度。她马上又要进来了！”

他的话说得非常恳切，一股脑儿灌输到我的耳畔。他的手抓住我的胳膊，一直在颤抖，眼睛紧紧盯住我，神色很紧张，显得热情而激动，这一切使我非常诧异。从我所听到和看到的，以及他本人讲的许多话，使我觉得他很富有。但是我对他的性格仍然不能全面了解，只是感到他也是那种受苦受难的人，生活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赚钱。等到发了大财以后，他们还常常因为惧怕贫穷而愁肠百结，或因担心赔钱和破产而不能自拔。他所说的事有许多我还摸不着头脑，但是和我上述的意思完全相吻合。我因此断定：他属于不幸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这个看法倒不是临时的匆忙结论，其实，当时并没有思索的机会，因为女孩子不一会儿就转了回来，并立即忙着准备给吉特上写字课。吉特一个星期好像有两次写字课，那天晚上正好是规定的上课时间。他和女教师都高兴得笑逐颜开。至于他怎么不肯当着陌生绅士的面在大厅里坐下来学习，经过好半天劝说才使他免于礼节的情景；坐下来以后他怎么挽起袖子，撑开两臂，把脸凑近练习簿，面目难看地斜视着一行一行的字；他怎么拿起钢笔开始吸墨水，连头发根上也涂了墨水；他怎么碰巧写对了一个字，在准备写第二个字的时候手腕一下子就把第一个字弄模糊了；每当他写错字的时候，女孩子怎么发出了哄然大笑，吉特的笑声更响，而且也同样笑得那么欢快；尽管有说有笑，但整个过程中，诲者如何循循善诱，学者如何如饥似渴——这一切的细节如果都叙述下来，势必要占很大的篇幅，花很多的时间，这就不值得了。只要说下面一些情况就足够了：上完了课，时间由黄昏已进入夜晚，老人又显得坐立不安、迫不及待了。他像往常一样，也是在这个时间偷偷离开了家，又让女孩子孤孤单单守在阴沉沉的屋子里。

至此，我自己已经把这个故事讲了很多，而且向读者介绍了故事中这些人物。为了讲述上的方便，我不再和他们混在一起，让那些担任重要角色的人物自己去说、自己去表演。

第四章

奎尔普夫妇住在塔山上。奎尔普先生离开家，出门办理我们在上文中已经看到的那桩事务，奎尔普太太守在塔山的闺房里。她因为老爷不在家，感到很寂寞，心里很难过。

奎尔普先生有多种经营，各种业务，头绪繁多，可是我们很难说得清他究竟属于哪一行、哪一业。靠河滨一带整个地区邋遢的大街小巷，他统收租金；他给商船上的水手和小职员贷款；他和东印度贸易船上的高级船员在一起搞投机买卖；他吸的是从海关大楼鼻子底下走私来的雪茄；交易所里，他差不多每天都要和头戴上光帽、身穿圆滚滚夹克的人们相会。泰晤士河岸的萨瑞区那里，有一小块多鼠的荒地，人们称作“奎尔普码头”，这儿有一座用木头建造的小办公室，歪歪倒倒地插在泥土里，那样子像是从云天外坠落下来陷入了地下；周围有几片生了锈的铁锚碎片，几个大铁环，几垛朽木；还有两三堆旧铜板，已经七弯八曲、破破烂烂。在这块码头上，丹尼尔·奎尔普搞的是包拆废船的买卖。不过，从这一带的外观上看，他这个买卖的规模一定很小，或者说他包拆的肯定是一些很小的废船。另外，这地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生活气息，也没有什么忙碌的景象，守在这儿的只有一个穿帆布衣的小伙计，兼理水陆两处的事务。其实他的业务只有一个花样：落潮时，他坐在一堆破物上面向泥地里扔石头；涨潮时，他手儿插在口袋里，站在水边，呆头呆脑地望着沸腾的潮水。

这位侏儒在塔山上的住宅里，有他本人和奎尔普太太必备的房间，另外还有一间小卧室供太太的母亲居住。她和这对夫妇住在一起，和丹尼尔却没完没了地吵闹，可是实际上她对他还是心存畏惧的。那个丑八怪总要玩弄这样或那样的花招，使那些日常与他打交道的人大都害怕他，唯恐他动怒。至于他耍的是什么花招，是以丑陋的相貌还是采取凶残的办法，或是天生的那种狡诈，这并不重要。他这一套办法对付奎尔普太太比对任何人都有效。太太是位蓝眼睛的女人，生得娇小秀气，谈话也很斯文。她也是在那种屡见不鲜的奇怪的迷恋中和侏儒结成了伉俪。她对自己愚蠢的选择每天都在作切切实实的忏悔。

我们已经说过，奎尔普太太此刻正在闺房里苦度时光。她倒的确待在闺房里，但闺房里并不是她一个人。除了她的母亲，即我们刚才说起的那位老太太以外，还有五六位街坊邻里的太太。她们好像是不约而同（不过也多少有点心照不宣）一个接一个地窜到了这儿。这时候恰好是下午喝茶的时间，正是闲聊的好时光，房间里清爽阴凉，令人懒洋洋的，好舒适；房间窗台上有些植物，不仅能挡住灰尘，而且又位于室内的茶桌和户外的古塔之间，颇有意味；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还有诱人的鲜牛油、刚出炉的面包、虾和水芹。太太们在这样的地方聊天，流连忘返，这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太太们在这样的境况下聚在一起，话题谈到男女问题上是极其自然的事：男人既然那么要压迫女人，女人就有责任反抗压迫，维护自己的权利和尊严。她们谈论这样的话题极其自然，这儿有四条理由：第一，奎尔普太太年纪轻轻就遭到丈夫的管束，弄得名声很不好，应当鼓励她反抗；第二，奎尔普太太的母亲善于骂街，德昭远近，对于男子特权极力反抗；第三，每一位来客都想显示一下自己，在反对男人方面自己是多么比别的女人高明；第四，这一伙人平时两个人碰到一起总是互相中伤，今天大家很亲热地凑到一块，不能把平时的话题搬出来，因此反对共同的敌人当然是最好的话题。

一位壮实的太太在上述理由的感动下首先以询问的方式开始了大家讨论的议题。她以极大的关心和同情的口气问到了奎尔普先生怎么样。奎尔普先生的丈母娘一听，就很刻薄地回答说：“啊！他才是好样的呢——他从来就说不上什么——莠草肯定要长得快。”在场的太太们全都长吁短叹，心情沉重地摇着头。大家都看着奎尔普太太，把她当成了殉道者。

“啊！”那位代言人说，“金尼温太太，我希望你要给她做点儿主，”——这儿要说明的是，奎尔普太太的娘家就姓金尼温——“我们女人家该怎么做，太太，谁还能比得上你那么清楚啊！”

“那倒的确是，太太！”金尼温太太说，“我那个丈夫，也就是她亲爱的父亲，活着那时候，胆敢对我本人发一下火，我就——”这位好心的老太太没有把话说完，而是像泄恨一般把一颗虾子的头扭断了，似乎这个动作在某种程度上暗示她要说的话。另外那一位对此完全心领神会，并表示完全赞成，立即就回答说：“太太，你的心真是和我的相通，这正是我应该要那么做的。”

“可是你已经没有这样做的必要了，”金尼温太太说，“算你幸运，你和我一样都没有那么做的理由。”

“任何女人只要实实在在地对待自己，她就没有那个必要。”胖太太说话了。

“你听到了吗，伯特西⁶？”金尼温太太的语言中带着警告，“这样的话，我往日对你说了不知多少遍，而且，哪一次不都是说得真心实意？”

奎尔普太太一副可怜的样子，绝望地从这一位看到那一位，只见她们一个个都哭丧着脸。她涨红了脸，微微笑着，将信将疑地摇了摇头。这是一个信号，会引起大家的普遍喧闹。果然，众太太们一开始是在小声嘀咕，接着就叽叽喳喳地大声叫嚷，个个都立即发言，而且意见一致：像她这样年纪轻轻的女人，对于那些更明白事理、更有阅历的人，她没有资格以自己的浅见与她们作对；她不听那些一心为她好的人的劝告是完全错误的；她要是这样下去，那简直就是忘恩负义；她即使不能自尊，但也要尊重别人，这些太太就因为她胆小怕事而弄得缩手缩脚；她要是不尊重别的女人，总有一天别人也不会尊重她；她们可以告诉她，到了那时候她会因此而感到遗憾。太太们发表了这些宏论，就向搀着糖和牛奶的茶、新鲜面包、鲜牛油、虾及水芹发动了猛烈的进攻，还说：她们看着她就这么活下去，她们简直悲愤填膺，连一口东西也咽不下肚子。

“你们说的话，听起来很入耳，”奎尔普太太头脑简单地说，“可是我清楚，只要我明天一死，奎尔普看上谁就能娶谁——我知道他就能办得到！”

听了这种话，太太们一个个气得哇哇直叫。他看上谁就能娶谁！她们倒要看一看，他敢不敢打她们任何人的主意，看他胆敢心存一点点这样的邪念！一位太太（是个寡妇）当场就断言：他要是有那么一点暗示，她准会一刀就把他捅死。

“说得好啊，”奎尔普太太点着头，说道，“刚才我把话已经说明了，说起来都容易，可是我重申一遍，我知道，而且我可以肯定：奎尔普的点子多，我要是死了，只要他有意，你们当中再漂亮的女人也挡不了他。他愿意向她求爱，她又没有约束，不信你们就等着瞧吧！”

听了这话，大家又都得意洋洋，那神情好像在说：“我知道，你是指我。叫他试试看——算了吧。”可是，由于某种潜在的原因，大家都在生那个寡妇的气，一个个都就近和身边的人交头接耳地说：那寡妇明摆着以为就是指她，你瞧，她装得就像个黄花闺女似的！

“妈妈心里可明白，”奎尔普太太说，“我说的话可是完全正确的。我们结婚以前她就经常这么说。妈妈，你不是这么讲的吗？”

这位令人尊敬的太太听了女儿的发问，就陷入到微妙的心境之中，因为当初女儿嫁给奎尔普先生，她无疑起了积极的促进作用。一方面，要说女儿嫁的男人谁都不想要，这有损于家庭的面子；另一方面，她又不能夸大女婿的迷人本领，因为那就削弱了反抗男人的理由，而她正全力以赴地在从事这样的反抗。金尼温太太就陷入了这样的思想矛盾，因此她一方面承认他有献媚的本领，另一方面又否认他有统治权。接着她又适时地把胖太太恭维一番，把离题很远的议论扯到了本题。

“啊，乔治太太说的话真是通情达理，非常恰当！”老太太说，“女人们只要实实在在地对待自己！可是伯特西就做不到，真令人羞愧，令人怜悯。”

“如果我有那么一个丈夫，像奎尔普对她指手画脚那样对待我；如果我丈夫也使我像她那样对他畏惧和忍耐，”乔治太太说，“我宁可——宁可先杀了自己，死前先把遗嘱写好，就说是他害了我的命！”

这番话受到大家的极力称赞，另一位太太（住在明诺利住宅区）插话了。

“奎尔普先生也许是个很好的人，”这位太太说，“我认为这么说准没有错，因为奎尔普太太这么说，金尼温太太也这么说，她们应该了解，否则就没有人了解了。但是，他不是一位——人们所说的漂亮的人，而且也不年轻，这两样中他要是具备一样倒也情有可原；而他的太太年轻又漂亮，是一位女人——怎么说也是了不起的事。”

最后一句话说得特别哀婉动人，听众便窃窃私语。那位太太为此而受到鼓舞，就接着说，如果这样的丈夫对这样的妻子蛮不讲理，那么——

“他胆敢！”母亲插了嘴。她放下了茶杯，抖了抖膝上的面包屑，摆出要发表庄严声明的架势。“什么如果这样！天下找不到像他那么专横跋扈的人，压得她连自己的灵魂都不敢说是自己的。他一句话就使她浑身发抖，甚至使一个眼色就吓得她死去活来。她没有一点勇气，一句嘴也不敢顶，没有，半个字也不敢哼。”

尽管茶客们全都早就知道这种臭名远扬的事实，尽管在过去的十二个月里，街坊的每一次茶会上人们都在议论这种事，说得活灵活现，但是这一次是正式的消息。大家听了以后立即就你争我抢地说开了，看看谁更厉害、更有口才。乔治太太说，人们喜欢谈论，还把谈论的情况对她讲，眼下在座的西芒斯太太就对她讲过不下二十次，她每次总是回答说：“不可能，亨丽艾塔·西芒斯，除非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否则我根本就不相信有那么回事。”西芒斯太太证实了她的话，并且还补充了强有力的佐证。从明诺利来的那位太太以自己的亲身经历讲述了驯服丈夫的成功之道。她的丈夫本来像猛虎一样凶顽，可是结婚一个月以后，她就把他驯服得如同百依百顺的绵羊。另外一位太太也讲述了自己的斗争以及怎么样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她说，在斗争中有必要请来母亲和两个姨妈，叫她们日夜不停地哭泣，一连哭了六个星期。第三个太太由于大家都在吵嚷不休，她想讲话却找不到听众，就拼命抓住坐在她们当中的一个还没有结婚的年轻女人，极为诚恳地对她说：如果她还珍惜自己的和平与幸福，就要在这样严肃的场合中吸取有益的东西，把奎尔普太太的软弱当作借鉴，从现在起就要集中全部思想考虑如何驯服和镇压不听话的倔犟男人。吵闹声达到了高潮，有一半太太已经在大声尖叫，想压倒另外一半太太的叫声。就在这时候，大家看到金尼温太太突然变了脸色，暗暗地摇动着食指，似乎要大家安静下来。原来正在这关键时刻，人们发现：引起这场吵闹的丹尼尔·奎尔普本人不早不晚地进了闺房，津津有味地注视着大家，听着她们的议论。

“继续谈呀，女士们，继续谈，”丹尼尔说，“奎尔普太太，恳请你让这些太太们别走，在这儿吃晚餐，吃几对龙虾，尝一尝清凉可口的菜。”

“我——我——没喊她们来喝茶呀，奎尔普，”妻子说得磕磕巴巴，“这的确是偶然的呀。”

“那就更难得了，奎尔普太太。越是偶然的聚会越令人感到愉快，”侏儒一面说一面在用力搓手，仿佛要用搓下来的污垢制造气枪子弹似的，“怎么回事，太太们？别走哇，真的，你们千万不能走哇！”

那些漂亮的敌人一个个微微摇着头，各自在找帽子和围巾，把斗嘴的任务交给了金尼温太太。老太太发觉自己处在斗士的地位，只好稍作一点争辩，以保持自己的身份。

“奎尔普，如果我女儿有意留她们吃晚餐，这也不见得就不可以吧？”老太太说。

“那当然，”丹尼尔附和着，“怎么不可以呢？”

“吃一餐晚饭谈不上有什么对不起谁，也谈不上什么错，是吗？”金尼温太太说。

“当然谈不上，”侏儒说，“为什么谈得上那些事呢？晚餐吃的东西也谈不上有一点不卫生的东西，只是龙虾色拉或是咸水虾，我倒听说过不大容易消化。”

“你总不至于希望你自己的太太消化不良吧？也不至于让她为别的什么弄得不舒服吧？”金尼温太太说。

“哪怕有二十个世界，我也不会那样啊，”侏儒龇牙咧嘴地笑着说，“就是有二十个丈母娘，我也不会那样啊——我要是真的同时有二十个丈母娘，那可真是福星高照啊！”

“奎尔普先生，我女儿是你的太太，”老太太咯咯笑了一声，存心想挖苦一下，同时也暗暗提醒他有必要注意这个事实，“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太太，这是实实在在的。”

“是这样，的确是这样。”侏儒答道。

“因此，奎尔普，我希望她想干什么就有权干什么。”老太太颤抖地说，这一方面是出于气愤，另一方面也因为她那小鬼一样的女婿使她暗怀着恐惧心理。

“希望她有权！”他回答说，“啊，她其实有权，难道你还不知道？她有权嘛，你还不知道吗，金尼温太太？”

“我知道她该有这个权，奎尔普。如果她有我这样的思想方法，早就该有。”

“你的思想方法为什么不和你母亲一样呢，我亲爱的？”侏儒已经转过身，同自己的太太说话了，“你为什么不能自始至终以你母亲为榜样呢，我亲爱的？她为女性增添了光彩——你父亲往常把这话天天挂在嘴上。我相信，他肯定天天讲的。”

“她父亲活在世上才有福气呢，奎尔普，同有些人比一比，他一个顶得上两万个，”金尼温太太说，“甚至能抵得上两万万个呢。”

“我要是早早认识他就好了，”侏儒说，“我敢说，他活着的时候一定有福气，不过我相信他现在才真幸福。他有了个幸福的解脱。我看，他受苦受难的日子太长了吧？”

老太太在大口喘气，什么话也没说上来。奎尔普目光照旧含着恶意，说话时还是那种口气：礼貌中夹着讥讽。

“金尼温太太，你的脸色很难看，我知道你过于激动——这大概是因为你话说得太多，你的弱点就是在谈话方面。睡觉去吧，真的，快睡觉去吧。”

“奎尔普，我想什么时候睡觉就什么时候睡觉，现在我还不想呢。”

“不过，就请你现在去，请你一定现在去。”侏儒说。

老太婆虽然面带愠色看着他，可是见他向前动步，也不得不后退，终于当着他的面倒退着走了，任凭他把自己关在门外，难堪地和客人们在一起——这时候客人们也正一窝蜂地在下楼。现在闺房里只有他和他的太太。她坐在拐角里，浑身哆嗦，两眼死盯着地下。那小个子直挺挺地站在她面前，双臂抱在胸前，眼光一直盯住她，好半天都不说话。

“啊，你这标致的女人！”他就这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两张嘴皮咂得嘭嘭响，好像他的话不是打比方，而她真是一块可口的蜜糖，“啊，你这个宝贝多难得！啊，你这个宝贝多迷人！”

奎尔普太太在哽咽了，她知道这位快活老爷的德性，听了他这些话，就像遭到一顿毒打一样感到恐惧。

侏儒接着像鬼一般的龇牙咧嘴地笑着说：“她就像一颗宝石，一颗金刚石，一颗珍珠，一块红宝玉，还像一个金匣子，镶的金子、宝石真是应有尽有！她简直就是一座金库啊！我多么喜欢她呀！”

那位小女人真是可怜，浑身上下像筛糠一样。她抬起头，以一副哀求的表情望着他，又可怜地低下头来，再次哭泣了。

“她最优越的长处是，”侏儒又蹦又跳地向前走，那种罗圈腿的步子，丑八怪的面孔，讥讽的神态，这些都使他简直就成了个妖魔，“她最优越的长处是，她温和柔顺，从来就没有个人意志，而且还有个循循善诱的老娘呢！”

奎尔普先生心满意足，那后面一句话发泄了心中的恶毒，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他心中的底细。他双手放在膝上，两条腿恣意叉开，慢慢地弯下身子，头侧扭在一边，这样身子弯到后来就介于太太的眼睛和地板之间了。

“奎尔普太太！”

“是，奎尔普。”

“我这模样还如人意吗？我要是蓄有短须，不就是世界上最美的美男子吗？像我这样，配不配当一个女人的丈夫？——配不配呀，奎尔普太太？”

奎尔普太太百依百顺地回答说：“是，奎尔普。”她对他那种死死盯着的目光像是中了邪一样，始终提心吊胆地望着他，而他却不断地对她虎视眈眈，怪模怪样——那神态只有他本人和魔鬼才能扮得出来。这一状况持续的时间还相当长，而在这整个期间，他保持着死一般的沉默，只是偶尔跳一跳或蹦一蹦，使他太太吓得连连后退，情不自禁地尖叫起来。这样他才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奎尔普太太。”他终于说话了。

“是，奎尔普。”她随叫随应。

不过，他并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来，而是站起身子，又把双臂交抱在胸前，两只眼睛更加凶狠地瞪着她，迫使她赶忙把眼睛避开，望着地下。

“奎尔普太太。”

“是，奎尔普。”

“你要是再听那些坏婆娘的胡说八道，我就把你咬死。”

奎尔普先生这种威吓，话说得简单明了，说得如咆哮一般，夹着一副特别认真的神态。接着，他吩咐她把桌子清理清理，把朗姆酒递上来。端上来的酒盛在一只大方瓶里，那瓶子原是从某条船上的橱子里拿来的。他还要了冷水和雪茄烟盒。一切东西全都齐备，他就安坐在安乐椅上，把大脑袋和脸紧压住椅背，短腿跷到了桌子上。

“奎尔普太太，”他说，“我现在想抽抽烟，说不定要抽整个晚上。请你就坐在那儿别动，以便随时听从使唤。”

他太太别的回答说不上来，只是老一套地说“是，奎尔普”。这位小小的造物主就开始抽第一支烟，喝第一杯酒。日落星稀，古塔变成了灰色，又由灰色变成黑色。室内已漆黑一团，只见烟头闪出深沉的火光。奎尔普先生却只管抽烟喝酒，身子坐在原来的地方动也不动，无精打采，两眼盯着窗，永不变样的微笑始终挂在脸上。可是，当奎尔普太太身不由己地动了动表示不安和困倦时，他就感到一阵喜悦，微笑也变成龇牙咧嘴了。

第五章

无论奎尔普先生是眯了眼打了瞌睡，还是坐在那里睁着骨碌碌的眼睛彻夜未眠，这都无关紧要，不过有一点倒是肯定无疑：他吸的雪茄一直在燃着，一根未完就接着点燃了另一根，用不着蜡烛的帮忙。时钟一小时接一小时地敲响，似乎也没有使他产生倦意，没有引起天生的休息欲望，反而使他清醒的意识更加清醒。为了使自己清醒，时钟每敲响一次表明夜的深沉，他就从喉咙里咳出压抑的咯咯声，并且耸动着肩膀，仿佛一个人在酣畅欢笑的同时，心里面还隐藏着诡诈和奸猾。

天终于破晓了。清晨的寒气逼人，可怜的奎尔普太太冷得发抖，还受到疲倦和睡眠不足的困扰。尽管如此，她仍然耐着性子坐在椅子上，间或抬一下眼睛，默默无言地请求老爷的怜悯和宽恕；有时候她还咳嗽一声，小心翼翼地向他暗示：她仍然没有得到宽宥，已经经受了漫长的苦行。可是那矮小的老公照样在吸雪茄，喝朗姆酒，根本就不理她。太阳渐渐升高，大街上人声嘈杂，城市的生活沸腾起来，他才屈就自己，想以说句什么话或做个什么动作来表示他看到她了。如果不是有人在咚咚敲门，他甚至连这个想法也未必会有。这时的确有人在敲门，那指关节叩门还叩得很急。

“哎呀，我的天哪！”他恶意地咧着嘴在笑，目光朝四周看看，“天已经亮了，快开门啦，甜蜜的奎尔普太太！”

太太应了一声，拉开门闩，老母亲进来了。

金尼温太太连蹦带跳进了门，样子很凶。她以为女婿还在睡觉，来这儿想出出气，好好数落一下他的言行以及他的个性。没想到他已经起来穿好了衣服，闺房从头天晚上她离开以后就好像一直没有闲着，她突然停了下来，有点不知所措。

那个小丑八怪长着一双鹰眼，把什么都看在眼里。他完全清楚老太婆头脑里转的是什么念头。他非常得意，一得意样子就更丑。他满面春风地向她道了一声“早安”。

“怎么啦，伯特西，”老太婆说，“你不会是一直在——你不会是一直在——”

“坐了一个通宵，是吧？”奎尔普把她的话补全了，“是啊，坐了一个通宵！”

“一个通宵！”金尼温太太大声高叫。

“哎，是一个通宵。亲爱的老太太耳朵聋了没听见？”奎尔普皱着眉头在微笑，“谁说夫妻俩合不来？哈哈，一夜时光过得也太快了。”

“你简直就是个畜生！”金尼温太太在谩骂。

“算了吧，算了吧，”奎尔普当然有意在歪曲她的意图，“你哪能骂她呢。你知道，她是结了婚的人。即使她误了时光，弄得我不能睡觉，你也不能过分体贴我而对她谩骂呀。上帝赐福给你这个亲爱的老太太，祝你健康！”

“我多么感谢你啊，”老太婆一面说一面挥动双手，满腔愤怒，好像还要向女婿挥动老拳似的，“啊，我真的该多么感谢你啦！”

“心地多么善良！”侏儒喊道，“奎尔普太太！”

“在，奎尔普。”受难者答得小心翼翼。

“奎尔普太太，快帮你母亲做早饭。今天上午我要去码头——越早越好，手脚要快点。”

金尼温太太为了略示反抗，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抱着双臂，摆出一副决心什么也不干的架势。可是女儿对她耳语几句以后，女婿又好心好意地问她是不是头晕，还暗示隔壁房间里冷水多的是，她所有的架势也就荡然无存，虽然一肚子不高兴，还是乖乖地听从吩咐去准备早餐。

母女俩在干活的时候，奎尔普先生回到了隔壁的房间。他把衣领拉下，用湿手巾来擦洗他的脸，因为手巾十分邋遢，反而使他的尊容显得更加模糊不清。他虽然在忙着擦洗面容，可仍然保持着固有的警觉和机灵，那副面孔依旧像以往一样显示出尖刻和狡黠。甚至就在他擦洗的短暂过程中，他也不时地停一停，站在那里静听隔壁房里的动静，她们是否在拿他作为谈话的中心。

“啊！”他集中精力稍听片刻就说道，“毛巾还没有蒙到耳朵上，我想没有吧。金尼温太太，我是驼背小流氓，是妖魔。是这么骂的吧，啊？”

他听到了对方的谩骂，心里很高兴，不免得意洋洋地笑着，等尽兴笑了一阵以后，像狗一样抖了抖身子，又回到了两位太太那里。

奎尔普先生这时走到镜子前面，站在那儿系围巾，金尼温太太正好就站在他的背后。对于这个暴君一般的女婿，她怒不可遏，跃跃欲试地想挥动拳头。但这只不过是一瞬间的动作，没想到就在她恶狠狠地挥拳的当儿，就从镜子里看到他的目光正盯住自己的行动。那目光从镜子里反射出来，使那张面孔显得阴森可怕；嘴里的舌头也吐了出来，把一张脸弄得奇形怪状，丑陋不堪。接着，这个侏儒迅速转过身子，这时的脸孔却格外温和而平静，以百般关怀的口气问道：

“你好啊，我又亲又爱的老太太？”

这么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说起来也很可笑，但是他也表现得这么一副恶魔的模样，又机灵又神通，老太婆被他吓得张口结舌，任凭他特别彬彬有礼地把她拉到餐桌旁。就餐时，他刚才表现的模样丝毫没有收敛：煮好的鸡蛋他连壳也吞；吃大龙虾连头连尾一起狼吞虎咽，烟草和水芹同时咀嚼，他咬得有滋有味；滚烫的茶水，他喝起来不眨眼睛；吃东西劲儿特别大，连叉子和汤匙都能咬弯。总而言之，他的动作与众不同，令人心惊，两位太太差不多吓得惊魂不定，开始怀疑他究竟是不是人。奎尔普先生玩完了这一套把戏，以及与之相配套的其他一些花招以后，终于丢开了她们，又恢复他那种谦恭而顺从的样子到了河滨，准备乘船航行到以自己名字命名的码头。

丹尼尔·奎尔普乘上渡船向对岸行驶，这时正是涨潮的时候。河面上大队的木船在无精打采地航行，有的船船头在前，有的船船尾在前，有的是斜行；这些船晕头转向、一意孤行，硬要和比它们还大的船只相撞，在汽艇的舷下游荡，荡到和它们没有任何生意来往的拐拐角角，就像许多胡桃壳被捻碎在水面上到处漂浮一样；每只船上的双桨在上面吃力地划动，就像呻吟的鱼在苦苦挣扎着游弋。有些船已经抛了锚，船上所有的人都忙着缠缆绳，撑起风帆晾晒，忙着装货或卸货；还有的船上死气沉沉，只有两三个孩子，偶尔还有一只狗狺狺狂吠，或在甲板上窜来窜去，或者伏着身子，对着船边相望，吠声就更狂了。在帆樯林立的河面上，有一条大轮船缓缓行驶，那沉重的轮翼急躁不安地排出水浪，仿佛急忙要找一个空间使自己喘喘气；庞大的船身在河面上行驶，就像一只水怪夹在泰晤士河的鲦鱼群中闯荡；黑色的煤驳船排列成长行，行驶在轮船的两侧；出港的船只缓慢航行在这些船只之间，那扬起的风帆在阳光下熠熠闪光，甲板上咯吱咯吱的声响在水面上四处回荡。河流和河面上的一切都是那么生意盎然，浪涛滚滚，浮光跃金；而岸边一带，古老的灰塔，一排排的楼房，以及夹在中间耸立的教堂顶，却在冷眼观望，仿佛在蔑视磕磕撞撞、动荡不安的邻居。

对这阳光明媚的上午，丹尼尔·奎尔普全然无动于衷，他感到唯一的好处就是少了带雨伞的麻烦。他把船靠在码头，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弄。这条小弄如同经常来这儿的客人一样，也具有水陆两栖特色，其成分是由水和泥构成，而且两者都绰绰有余。奎尔普到了目的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半空中伸出一双脚，脚上穿的是破鞋，鞋跟朝天——这是那个小伙计的高超表演。这小子秉性古怪，天生喜欢翻斤斗，此刻正倒立着身子，以这种非正常的情况打量着河上风光。他听到了主人的声音，脚跟马上就落了地。奎尔普先生等他的头恢复到正常的姿势，立刻就想训他，由于一时想不出更恰当的动词来表达，就狠狠地说了一声“捅死你”。

“我说呀，你别碰我，”小伙计一面说一面用两肘轮番抵挡奎尔普的手，“你要是碰一下我，你不会吃到好果子，别怪我事先不打招呼。”

“你这个狗日的，”奎尔普咆哮如雷，“我要用铁棒捶你，用锈钉戳你，还要挖你的眼睛，你要是再这样同我说话——我非这么干不可。”

他威胁一阵以后，又捏紧了拳头，以伶俐的动作潜到那伙计的两肘之间，一把逮住他左躲右躲的脑袋，狠猛地揍了几下。他的话兑了现，并且坚持到底，这才住了手。

“不要再打人了，”小伙计说着，又点头又后退，胳膊肘还在提防着，以免遭到更厉害的痛打，“现在——”

“你这个狗东西，别动，”奎尔普说，“我不再打你了，因为我打你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喏，把钥匙拿着。”

“你怎么不打和你个头一般大的人呢？”小伙计问道，慢慢往他跟前走。

“像我这个头的人哪儿有啊，狗东西？”奎尔普回答道，“把钥匙拿着，否则就叫你的脑袋开花，”他真的用钥匙柄在他脑袋上敲得咚咚响，“好了，去开办公室的门。”

小伙计听了令，心里挺别扭，开始还咕咕哝哝地抱怨，可是回头看到奎尔普紧跟在后面，两眼直盯住他，也就不敢吭声了。这儿要说明的是，小伙计与侏儒之间有一种奇怪的以类相从的关系。小伙计这边受到威胁和挨打，另一方又遇到顶嘴和反抗，这两者关系并存究竟是怎么产生、怎么发展以及怎么培养了这样的相互感情，这些都无关宏旨。任何人不听奎尔普的话，他都不能容忍，可是他就甘心小伙计和他顶嘴回舌；小伙计呢，谁想打他都不可能，可是他就允许奎尔普揍，换成别人他随时都有力量逃之夭夭。

奎尔普走到木造的办公室里，说：“现在你去照应码头。你要是再把脑袋抵在地上，我就砍掉你一只脚！”

小伙计没有搭腔。奎尔普刚刚关上门，他就在门口倒立，用两只手走到了屋后，倒竖在那里，接着又到了另一侧，重复了这场表演。办公室倒的确有四个面，他总是回避有窗户的那一面，因为他估计奎尔普有可能把脑袋伸出窗外窥探。这个估计颇为显示了他的谨慎，因为侏儒熟悉他的秉性，事实上正躲在窗框附近，手里还握着一根疙疙瘩瘩的大木棒，棒上的破钉子比比皆是。他要是看到他又在倒立，很可能会伤了他。

这间办公室不过立锥之地，又小又脏，里面仅有：一张摇摇晃晃的旧办公桌，两把凳子，一个挂帽钉，一份隔了多年的月份牌，一只没有墨水的墨水瓶，一支破钢笔，还有一个上紧发条能行走八天的钟。可是这个钟至少已停了十八年没有转动，上面的分针已经被扭下来当做了牙签。丹尼尔·奎尔普把帽子扯到了眉头，爬上了办公桌（有平顶），那短小的身子就伸展在上面，像个老行家般无忧无虑地睡觉。头天晚上没能休息，此刻他无疑是想美美地睡个好觉作为补偿。

他可能睡得很沉，可是睡的时间不长，还不到一刻钟，那小伙计就推开了门，把像一团乱七八糟的败絮似的脑袋伸了进来。奎尔普睡觉也很容易醒，他一下子就惊醒过来。

“有人找你。”小伙计说。

“谁？”

“不认识。”

“去问一下！”奎尔普说着就抓起上文提到过的木棒朝他扔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到了他所站立的地方。那小伙子幸好已经离开了。“狗东西，快去问问。”

这一次小伙计不敢轻举妄动，不再自个儿冒着被击中的危险。他小心地打发别人进去，正是此人第一次打破了他的好梦，现在，她已经站到了门口。

“怎么是你呀，耐丽？”奎尔普叫了一声。

“是我。”孩子说。她有点犹豫，不知道是进去呢还是退出去好，因为侏儒刚醒，披头散发，头上还盖着一块黄手巾，样子使人胆寒。“先生，正是我呀。”

“进来，”奎尔普说，身子还没离开办公桌，“快进来。等一会，先查看一下院子，是不是有个小伙计在头朝地倒立。”

“没有，先生，”耐儿回答，“他双脚落地。”

“你肯定看清了吗？”奎尔普说，“那好，进来吧，把门关好。有什么事，耐儿？”

孩子把一封信递给了他。奎尔普先生没有移动位置，只是稍稍侧了一下身子，手托下巴，在看着信里说了些什么。

第六章

小耐儿心怀畏惧地站在一旁，抬头望着奎尔普先生看信时的神态。她的表情很清楚地表明：对眼前的这位小个子，她虽然感到畏怯，感到不可信赖，但是看他外表粗野、形容怪僻，又忍不住想笑。不过，孩子不安的表情也清晰可辨，她在焦急地等待他的答复。她意识到他有权，他的答复可以使人感到难过和沮丧。因此，想笑的念头就很不适宜了。她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因为自己有什么不恰当的举动而可能引起不良后果。

奎尔普先生对信的内容感到困惑，而且是极大的困惑，这是明摆着的事实。他看了两三行就瞪着骨碌碌的眼睛，皱着可怕的眉头；接下来的几行，他看了就抓头搔耳，露出非同一般的狰狞面目；等看完了信以后，他竟嘘嘘一长声哀叹，又是惊讶又是悲伤。他把信折叠起来放在一边，拼命地把十个指甲都咬个遍；接着他又恶狠狠地拿起信，又读了一遍。读第二遍和读第一遍一样，完全没有满意的地方。他陷入了迷离恍惚之中。清醒以后，他再次猛咬自己的指甲，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孩子，孩子赶忙把眼睛看向地下，等着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啊哟，这儿！”他终于开了口，那声音来得很突然，孩子就像耳畔突然炸了一声大炮，吓了一大跳，“耐丽！”

“我在，先生。”

“耐儿，信里说些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先生！”

“你能肯定，你敢发誓，你非常肯定，十分确定，你真的不知道吗？”

“十分肯定，先生。”

“你要是知道你就会死，这话你愿意不愿意说，嗯？”侏儒还在问。“我的确不知道。”孩子回答。

“那好！”奎尔普已经注意到孩子一副诚实的样子，咕哝着说，“我相信你。什么话！全用光了，二十四小时花用得一干二净！他在搞邪门歪道，心术不正！”

奎尔普想到那种事，立刻就再次抓头皮咬指甲。在手和嘴忙了一阵以后，他的情绪渐渐平和下来，露出一种自己感觉中的愉快微笑，可是别人谁都会感到那是饱含痛苦的鬼的笑。孩子又抬起头，就见他正注视着她，那目光流露出特别的宠爱和得意。

“耐丽，今天你的模样很好看，好看得很迷人。你疲倦了吗，耐丽？”

“不，先生，我还要急着赶回家去。我离开家，他总是放不下心的。”

“不用急，小耐儿，根本不用急，”奎尔普说，“耐丽，叫你做我的老二，你可高兴？”

“做你的什么，先生？”

“我的老二，耐丽，我的第二个，我的奎尔普太太。”那侏儒说道。

孩子大惊失色，不过似乎还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奎尔普先生看出来了，急忙把自己的意思作了更清楚的解释。

“耐儿宝贝，这就是说，奎尔普太太死了以后，你就做第二个奎尔普太太。”奎尔普说，他眨巴眨巴着眼睛，用他那弯弯曲曲的手指在引诱耐儿往他跟前走，“做我的太太，樱桃小脸蛋，红嘴唇，我的太太。如果奎尔普太太还能活五年，也许只能活四年，到那时候，你再嫁给我年龄也正好。哈，哈！做个好姑娘，耐丽，做个非常好的姑娘，等到有那么一天，你会不会成为塔山上的奎尔普太太？”

孩子对这样美好的前景无法接受，也丝毫没有受到鼓舞，她急得要躲避他，全身筛糠不止。奎尔普先生要么因为吓唬人可以增加欢乐，要么因为想到头一房奎尔普太太要死，接着有第二个奎尔普太太填房而感到愉快，要么在这样特定的时刻他要开开心，寻点儿快乐，因此他只是开怀大笑，对于孩子的惶恐视若无睹。

“你一定要和我一道到塔山去，立刻见一见那个奎尔普太太，”侏儒说，“她虽然不能像我这样喜欢你，耐儿，可她也非常喜欢你呀。说什么也得和我一起回家。”

“我一定得赶回去，”孩子说，“他对我说过，一拿到回信就得尽快回去。”

“可是回信你还没有拿到，耐丽，”侏儒和她顶嘴，“除非我回到家里，否则你就拿不到，不可能拿到。所以你瞧，你要想办好事情，就一定要和我回家。亲爱的，快把那边的帽子递给我，我们马上就动身。”奎尔普先生说着就从办公桌上慢慢往下滚，直到那双短腿落下地。他一站直了身子就带路走出办公室。他们到了码头那儿，一眼就看到喜欢倒立的小伙计与另一个和他身材一般大的年轻人抱成一团，在泥地里打得不可开交。

“那是吉特！”耐儿惊叫了一声，双手紧捏在一起，“可怜的吉特，他是和我一起来的呀！啊，奎尔普先生，求求你，快叫他们别打了！”

“我来收拾他们，”奎尔普叫嚷着，急忙冲进办公室，取来一根粗棍棒，“我来收拾他们。瞧，小伙子们，你们打啊。我一个人揍你们俩，对付你们俩，来，两个一起来！”

侏儒既然要收拾他们，就挥舞粗棒，对两名斗士大打出手，棒头一会儿捅了这一个，一会儿又攻那一个，像疯了似的专拣他们的头上猛击，他下手那么狠毒，也只有他这样的小野兽才能干得出来。那两个斗士万万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招，双方很快就偃旗息鼓，都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各自收兵。

“你们两个狗东西，我要把你们揍成肉饼肉果，”奎尔普说着还想逮住一个，专门痛打一顿，但一个也没有抓到，“我要把你们剁得血肉模糊，叫你们七窍生烟，我就做得到。”

“我说，快把那根棍子扔下，不然你要更加倒霉，”那个小伙计说，他在周围躲躲闪闪，要伺机冲上去，“快把那根棍子扔下。”

“你过来，靠近一点，看我叫你的脑壳开花，你这个狗东西，”奎尔普目光闪闪，说道，“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可是那小伙计没有那么听话，直到后来他的主人显然放松了警惕，他就突然冲了上去，一下抓住武器，想从他手里夺过去。奎尔普力大如狮，棒棍握在手里又稳又牢，小伙计拼命抢夺，他猛然一松手，弄得小伙子一个后仰，身子一滚，头朝地磕得很重，奎尔普先生成功地使了计，快乐得心花怒放，又是笑又是跺脚，好像他玩的把戏最能逗人乐。

“这倒无所谓，”小伙计又是点头又是摸头，说道，“往后，要是有人骂你是丑矮子，骂你比最不值钱的小丑还要丑，看我还会不会打他，拉倒吧。”

“你这个狗东西，你的意思是说我不丑？”奎尔普反问道。

“说你丑！”小伙计反驳。

“那你这个恶棍在码头上打架为了什么？”

“就因为他骂你是个丑矮子，倒不是因为你不丑。”小伙计说，手指着吉特。

吉特大声叫道：“他为什么要说耐儿小姐丑？他还说，我和耐儿的主人对他的主人要百依百顺，他说这些话是为了什么？”

“他那么说是因为他愚蠢，你这么说是因为你聪明伶俐——不过你可得当心，不要聪明过了头啊，吉特，”奎尔普尽管说话态度非常和蔼，可是眼睛嘴巴所流露的是恶毒，“吉特，这儿赏你六个便士，你要永远说老实话，时时处处说老实话，吉特。你这个狗东西，快把办公室锁上，钥匙交给我。”

他命令的那个小伙计照他的吩咐去做了。他对主人一片忠心，得到的奖赏是：主人把钥匙不偏不倚地捅了他的鼻梁，弄得眼睛发酸，眼泪都淌下来了。奎尔普先生接着就领了小女孩和吉特上了小船。他们在渡河那一段时间，小伙计就在码头河边上一直倒立着跳舞，以此来表示复仇雪恨。

奎尔普太太就一个人待在家里，没想到老爷这时候会回家。她在躺着休息，闭目养神，忽然被一阵脚步声吵醒，连忙拿起针线假装在干活都没来得及，他就进了门。女孩子跟着也进来了，让吉特在楼下等着。

“奎尔普太太，耐丽·吐伦特到这儿来了，”丈夫说，“亲爱的，倒杯酒，拿点饼干，因为她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路。我要去写封回信，宝贝，叫她陪你一会儿。”

奎尔普太太浑身哆嗦，望着丈夫的面孔：他这么彬彬有礼，不知究竟要耍什么花招。她唯唯诺诺，顺着丈夫的指点跟着走进了隔壁房间。

“注意听我吩咐，”奎尔普小声说，“看看能不能从她嘴里打听一下：她外公的情况，他们干些什么，他们怎么过日子，他对她说些什么话，等等。如果我能知道这些情况的话，自然有些好处。你们女人家在一起谈话，总比同男人说话要随便些，尤其是你那么温柔，心肠那么好，准能赢得她的信任。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奎尔普。”

“那好，你去吧。又怎么啦？”

“亲爱的奎尔普，”妻子支支吾吾，“我喜欢这孩子——恳求你不要让我欺骗她——”

侏儒咕哝了一声可怕的咒骂，同时四处张望，好像要寻找什么武器，来惩罚大逆不道的婆娘。小妇人一向逆来顺受，赶紧请他别动怒，保证照他的吩咐去办。

“你给我听清楚，”奎尔普说着，把她的胳膊拧来扭去，“钻到她的肚子里，把秘密打听出来，我知道你有这个本事。注意，我在听你们谈话。你要是下不了狠心，我就轧门；要是老让我轧门，你就等着吃苦头好了。快去！”

奎尔普太太乖乖地离开了，那位和蔼可亲的丈夫就躲在半开半掩的门背后，带着满脸的狡黠，把耳朵紧贴在门上，全神贯注地在倾听。

可是，好心的奎尔普太太却正在思考，她怎么打开话匣子，问女孩子什么样的问题，直到门那里咯吱咯吱的响声很紧，催她别再犹豫，她才开了口。

“亲爱的，最近你来来往往到奎尔普先生这儿，跑的趟数真不少啊。”

“是啊，我同外公说了一百遍了。”耐儿答得很天真。

“他说些什么呢？”

“只是唉声叹气，耷拉着脑袋，好伤心，好可怜，你要是见到了肯定会淌眼泪的。我知道，你的忍耐不比我强。你听那门怎么咯吱咯吱地响！”

“老是那个样子，”奎尔普太太望着门，心神不定地说，“可是你外公，他往常不像那样啊？”

“啊，往常是不那样！”孩子说得很恳切，“完全两样。有一段时期，我们很幸福，他也知足常乐。可是你想象不到，我们后来变得好惨啊！”

“亲爱的，听了你的话我心里真是非常非常难过！”奎尔普太太实打实地说。

“多谢你了，”孩子回答，还吻吻她的脸，“你对我一向心肠好，和你一起谈心叫人好愉快。关于他的事，我除了吉特以外，没有人可以聊一聊。不过我仍然感到幸福，我也许应该感到更幸福一些才对。不过有时候，见到他变化那么大，说什么心里总是很难过。”

“他还会变化的，耐丽，”奎尔普太太说，“还会变得就跟往常一样。”

“啊，但愿上帝让我们再恢复那种好日子！”孩子说，那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可是，这么多日子以来，他早就过着——我觉得那门在移动呢！”

“是风吹的，”奎尔普太太说话显得有气无力，“接着说，他早就过着——？”

“过着心事重重的日子，悲观失望。往日我们消磨漫长的黄昏，那些老习惯他统统给忘了，”女孩子说，“那时光我们常常坐在火炉旁，我读书，他在一边听。不读书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闲谈。他给我谈起我母亲的情况，说她小时候，她的相貌和她的说话和我多么一样，他还常常把我抱在膝上，尽量要让我明白：母亲不是躺在坟墓里，而是飞到了天外，飞到了一个美丽的国家，那儿万物长生不死，也长生不老——那时候我们多么幸福啊！”

“耐丽，耐丽！”可怜的女人说，“你这么小小的年纪，这么伤心，我真不忍心看到你是这个样子。你可千万别哭呀。”

“我很少难过，”耐儿说，“可是我这么多日子一直憋在心里。我想，我身体不大好，泪水涌到了眼里，我就忍不住，不能不淌下来。我把难过的心里话告诉你，我一点也不介意，因为我相信你，你不会又去告诉别人。”

奎尔普太太转过头，说不出话来。

“那时候，”孩子接着说，“我们常常在田野里、在绿树林里散步，到了晚上就回家，因为走累了，感到家更加可爱，我们还说，家是多么幸福的地方啊！如果家里黑下来，比较沉闷，我们常常说，这对我们有什么关系，因为那反而使我们记得这一次散步充满着更多的乐趣，期待着再有下一次。可是现在，尽管家还是那个老样子，但是那种散步的乐趣再也没有了，而且那地方比以往更加黑暗，更加沉闷，我说的都是千真万确的呀！”

孩子说到这儿停了下来。那门虽然咯吱咯吱响了不止一次，可是奎尔普太太什么话也没说。

“可是你不要以为，”孩子挺认真地说，“外公不像往常那样对我好。我感到，他爱我，舍不得我，疼我，一天胜似一天。你不知道，他多么喜欢我啊！”

“我相信，他十分疼爱你。”奎尔普太太说。

“真的，他真的爱我！”耐儿叫了起来，“就像我真的爱他一样。可是，最大的变化我还没告诉你呢，你可千万别同任何人讲。他变得不睡觉、不休息，只是白天在椅子上休息一会，一到晚上他天天都几乎整夜待在外面。”

“耐丽！”

“嘘！”孩子把手指头压在嘴上，四周打量一下，说，“他回家时，总是天刚亮，我就去开门。昨天夜里回到家已经很迟，已经天大亮了。我见他脸色惨白，眼睛充血，走起路来两腿直哆嗦。我又上床睡觉去，就听到他在呻吟。我下床跑去看他。他还不知道我就在他身边，自言自语在说：这种日子他没法忍受下去，要不是因为孩子，还不如死了的好。我可怎么办呢？啊！我可怎么办呢？”

孩子的心扉已经敞开。她心情凄苦，焦虑不安，思想负担很重，同别人谈知心话还是第一次，而且因为自己的小小身世还得到了对方的同情，就情不自禁地偎依到无能为力的朋友的怀抱里，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不一会儿，奎尔普先生走了进来，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出现眼前的这幅情景。不过，对于这种场面他已经司空见惯，有过长期的实践体会，因此处理起来驾轻就熟，卓有成效。

“奎尔普太太，你看她很累了，”侏儒说，那可怕的目光斜视着，意思是要老婆照他的吩咐去做，“她离家走了很长的路到了码头，在码头那儿看到了两个小恶棍打架，受了恐吓，然后乘船又受到风浪的惊骇，这些事儿一件接一件，她哪儿受得了。可怜的耐儿！”

奎尔普先生不假思索就使出了拿手好戏，用手拍拍小客人的头，就使她恢复了正常的精神状态。这种方法要是出自别人，或许达不到明显的效果，可是那孩子生怕他碰她，迫不及待地、本能地要躲避他，立即就站了起来，明白表示想要回家。

“不过你最好还是等一会，跟我和奎尔普太太一起吃完饭再走吧。”侏儒说。

“先生，我离家出门，在外面已待了很长时间了。”耐儿擦干了眼泪，回答说。

“那好，”奎尔普先生说，“如果你一定要走，就走吧，耐丽。回信就在这儿，我在信里只是说：我明天或许后天去看他，这个小忙我今天上午帮不了他了。再见吧，耐丽。喂，你老兄要当心照顾好她，听清了吗？”

吉特听到招呼就露了面，并不想回答那种毫无必要的嘱咐，而且以跃跃欲试的姿态怒目而视奎尔普，仿佛在怀疑：耐丽流泪是不是因为他引起的。尽管这仅仅是一种怀疑，他也很想报一下仇。这时候，他的小主人已经辞别了奎尔普太太，走开了，他才转身跟她走了。

他们一走，侏儒就转向太太，说道：“你盘问别人，真有两下子，是吗，奎尔普太太？”

“不这样我还能怎么办呢？”太太回答得小心翼翼。

“你还能怎么办呢？”奎尔普话中夹着讥讽，“你就不能少出点力吗？你为什么不做应该做的，而偏偏要流鳄鱼的眼泪，假惺惺地讨人家好，你这个荡妇？”

“奎尔普，我对那孩子心里很难过，”太太说，“我的确尽了力，我已经引导她说出了秘密情况，当时她还以为就我和她两个人，可是你就在一旁听着。上帝宽恕我。”

“你引导她说出了秘密！真是的，你出了多大的力啊！”奎尔普说，“我开始怎么向你交代的？不是说不要让我轧门吗？从她嘴里总算掏了一点东西，得到了我要的线索，算你运气，否则的话，什么收获也没有，我非得找你算账不可。”

这番话把奎尔普太太完全威慑住了，她无言以对。她丈夫还在洋洋得意，接着说：

“你倒要感谢高照你的福星——就是让你走运当了奎尔普太太的那些福星——你倒要感谢那些福星，使我对老头儿的行动有了底，有了新的认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现在不谈它了，以后任何时候也别提。今天中午我不回家吃饭，你就凑合着吃点，别太讲究了。”

奎尔普先生说完就戴上帽子出了门。奎尔普太太想到自己刚才扮演的角色，内心的痛苦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她把自己关在闺房里，拿被子捂住头，为自己的过错暗暗气恼。有许多人心肠比她硬，犯的罪过比她更加严重，可是并不像她那样感到痛心。因为在对待许多事情上，良心这个东西很有弹性，很柔软，它能够延伸，从而能适应多种多样的情况变化。有些人很会安排，能把良心一点一点地丢掉，就像天热了脱下一件法兰绒背心一样，甚至在需要的时候还想方设法全部脱光；但是还有一些人，他们能穿上这件外衣，只要高兴就把它扔掉，时下流行的正是这种方法，因为这种方法最伟大，使用也最方便。

第七章

“福来德，”斯威夫勒先生说，“有一个时期流行歌曲《去吧，无聊的忧愁》，你还记得吧？欢乐的火焰渐渐消沉，用友谊的翅膀把它扇起来；玫瑰色的美酒，把它拿出来！”

理查德·斯威夫勒先生的公馆就坐落在朱瑞巷的里弄里。公馆地理位置好，而且还位于一家烟草店铺的楼上，这也是优越的条件，因为他在任何时候只要往楼梯下走几步，就会打个喷嚏，痛快地过一下烟瘾，连鼻烟壶也不用买，既省钱又省事。正是在这座公馆里，斯威夫勒先生发表了上述高见，作为对他那失意朋友的一种安慰和鼓励。即使是这些简单的议论也足以表明斯威夫勒先生会妙喻取譬，富有诗人的气质。指出这一点不能说没有兴趣，也不能说不恰当，因为所谓玫瑰色的美酒只不过是一杯冰凉的掺水金酒。由于斯威夫勒先生是个单身汉，因此公馆的桌子上只有一只水壶、一只酒瓶，酒杯也不够，只好轮流喝，视情况往酒杯里补充，这些情况说出来也不至于使他感到难为情。他住的是一间卧室，可是他说起房间来总是用复数，这种小事提一下也同样令人笑逐颜开。房子闲着的时候，烟草商曾在窗口上挂着招牌，标明是适合单身绅士居住的“公寓”。斯威夫勒先生受此启发，同人谈话时总是说他住几间房子、有几个住处，要么说他有几间卧室，听话的人还以为他的住处非常宽敞，想象中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套房间、多少个富丽堂皇的大厅才可以入正室。

斯威夫勒先生让人浮想联翩，还因为有一件骗人的家具相助。其实，那是一张床，可是又很像个书橱，摆在卧室里非常显眼，好像不怕人家怀疑，不在乎任何盘问。对于这样一件神秘的家具，斯威夫勒先生白天明摆着坚信它是书橱，决不想到还有其他用处；到了晚上就闭上眼睛当床睡觉，头脑里决不想什么毛毯或枕头之类的东西。他从来不提家具的用途，不暗示其夜晚的巨大作用，不涉及其独特的性能，即使在最亲密的朋友之间谈话，他也讳莫如深。他的人生第一个信条就是绝对相信欺骗。你是斯威夫勒先生的朋友，你就要摈弃一切“情况证据”⁷，什么道理也不要讲，眼睛看见的、亲身感受的都不在话下，只是不分青红皂白相信那就是书橱。这是他宠爱的弱点，他深为珍惜。

“福来德！”斯威夫勒先生发现他先前下达的命令没有生效，就说道，“玫瑰色的美酒，把它拿出来！”

吐伦特那小伙子显得很不耐烦，把酒杯推到了他的跟前，又恢复了抑郁姿态。刚才他就是在那种姿态下被打扰了，弄得很不高兴。

“福来德，”这位朋友搅了搅混合的酒，说，“我给你说句话，那情调正适合眼下的场合，这句话就是但愿——”

“得了，”另一位打断了他，“你啰唆不停把人都烦死了。无论什么场合你都能高兴起来。”

“怎么啦，吐伦特先生，”狄克回答，“有句谚语讲到快乐与聪明之间的关系。有些人快乐而又聪明，有些人聪明（或者自以为聪明）而不快乐。我这个人属于第一类。如果这句谚语说得有道理，我想，能做到一半也比什么都做不到要强。无论怎么说，我宁可快乐而不聪明，总比你强，你既不能快乐又不聪明。”

“呸！”朋友不耐烦地咕哝一声。

“诚心接受，”斯威夫勒先生说，“在讲究礼貌的人士中，我觉得这样的语言通常不能当着绅士的面说出来，尤其还在绅士自己的公馆里。不过这也无所谓，请便吧。”他反驳以后又加了一句，说他的朋友脾气有点“古怪”。接着，他饮干了玫瑰色美酒，又斟了一满杯，尝了尝觉得很有滋味，就建议为想象中的一位朋友干一杯。

“先生们，请允许我和你们一道，为古老的斯威夫勒家族的成就而干杯，特别要祝理查德先生鸿运当道——”狄克十分强调地说，“先生们，理查德先生，他为自己的朋友不惜金钱，可是得到的回报却是一声‘呸’。注意，注意呀！”

“狄克！”另一位说。他在房间来回踱了几趟，又坐回到原位上。“我如果给你指出发财的路子，不用费什么劲的路子，你能不能正儿八经地谈两分钟的话？”

“你指给我的东西已经太多了，”狄克说，“可是指来指去还是两只空口袋——”

“这一次同以往不一样，你很快就会明白的，”他的伙伴把椅子拉到桌旁，说，“我妹妹耐儿，你看见过吧？”

“看见了又怎么样？”狄克反问道。

“她的脸蛋很漂亮，是不是？”

“怎么？当然漂亮，”狄克说，“我要为她说点公道话，你和她虽是一家，可长得倒不太像。”

“她的脸蛋漂亮吧？”朋友不耐烦，又问了一句。

“是漂亮，”狄克说，“那模样很好，很标致的面孔，你问这干什么？”

“我说给你听，”朋友回答说，“我和那老头子这一辈子都是刺刀见红、势不两立，这是明摆着的事，我别指望从他那里得到任何东西。这一点，我想你是明白的吧？”

“这连阳光下的蝙蝠也看得明白。”狄克说。

“还有，那个老头子，吝啬鬼——该杀的——当初对我说，他那笔钱在他死后由我同妹妹均分，现在要全归她一个人了，这也是同样明摆着的事，你说是吗？”

“应该说是那样，”狄克说，“除非我那天向他提出的办法能使他感动。说不定已经有了效果。福来德，我提的办法很有说服力啊。‘一面是年老的老外公’——我以为这话很有力量——非常友好，非常自然。你是不是有那样的感受？”

“这话打动不了他，”另一位回答说，“这事用不着讨论了。你注意，耐儿快十四岁了。”

“她这样的年龄，是个好姑娘，不过还是很小。”理查德·斯威夫勒插了嘴。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请你安静一会吧，”吐伦特生怕对方又要借题发挥，接着说，“注意，下面我要谈关键问题了。”

“请讲。”狄克说。

“那姑娘富有感情，虽然在她那种环境下长大的，但像她那个年龄，对她施加影响，叫她听话，是很容易办到的。我要是把她弄到手，可以肯定用不着什么哄骗或威胁，她就会乖乖听我的话。我无需兜圈子了（这个计划的好处一个星期也说不尽），直说吧，你娶她有什么障碍？”

这位伙伴说话话锋有力，态度极其诚恳，提出了上面的意见，理查德·斯威夫勒正在对着酒杯的边缘看来看去，听了他的话立刻弄得无所适从，吃力地叫了一声：

“你说什么？”

“我说，有什么障碍，”对方的态度坚决，重复说了一遍，根据长期打交道的经验，他可以肯定，他的话已经在同伴身上起了作用，“你娶她有什么障碍？”

“何况她快‘十四岁了’！”狄克叫了一声。

“我不是叫你现在就娶她，”这位老兄气鼓鼓地说，“比如等两年、三年、四年。难道说那个老头子还能万寿无疆？”

“他似乎不像，”狄克摇摇头，说道，“可是这些老家伙——福来德，他们是靠不住的。我有个姑母，住在多塞特郡。我八岁那时候她就要死了，可是活到今天她还没有死。他们就那么令人讨厌，那么没个准，那么恶毒——除非他们的上一代有人得过中风，福来德，否则你没法子算准他们，而且他们还常常口是心非。”

“即使我们从问题的最坏一方面着想，”吐伦特目光盯着朋友，态度依然那么坚定，说，“就算他还活下去又怎么样？”

“肯定会活下去的，问题就在这儿。”狄克说。

“我说，”他朋友接着说，“假定他还不死，那我来做说服工作。我把话说得通情达理一些，迫使耐儿同你秘密结婚，你看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一个家庭，成年没有收入维持生计？”理查德·斯威夫勒沉思片刻以后说道。

“你听我说，”另一位态度越来越恳切，不管这恳切是真是假，对他伙伴都能起到同样的作用，“他为她活着，全部精力都扑在她身上。她就算干了不听话的事，他也绝不会因此而剥夺她的继承权，这正如我无论怎么听话、怎么有德性、怎么悔过自新，他也不会重新宠爱我。他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这一点你能看清，只要头上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看来，他的确不会那么做。”狄克说，一面在沉思。

“因为不大可能，因此可能性似乎也没有了，”他朋友说，“如果你再想个点子诱惑他，使他宽恕你，假如在你我之间出现了顶撞，闹得大争大吵——我当然是指假装成那个样子——他很快就会对你有所谅解。至于对待耐儿，滴水可以穿石，你要相信我会处理好她那一方面。因此，他死也好，活也好，还能怎么样？那守财奴老头子一大笔财产，你就是唯一的继承人了。我们在一起享受，你在交易中还得到一位年轻貌美的老婆。”

“我想，他的钱多得很，这是毫无疑问的。”狄克说。

“什么疑问！那天我们在场，你没听到他说话的口气吗？疑问！你还有什么值得疑问的，狄克？”

他们的谈话言不及义，拐弯抹角，理查德·斯威夫勒也终于逐步被说服，这中间的过程要一五一十全说出来未免太令人厌烦了。他考虑的是虚荣、利益、贫困以及有钱挥霍，这些因素都促使他赞成那个建议；又因为没有其他的引诱手段，他那对万物都无所谓的秉性就有所抬头，这个因素也压在天平同一侧的盘子上，我们知道这些情况也就足够了。在上述那些因素中，还要加上一条，那就是那位朋友长期以来完全控制了他。这种控制一开始就使狄克吃了苦头，使他的钱包受到损失，希望也落了空；现在呢，尽管狄克已经饱尝朋友恶劣手段的苦难，可是朋友对他的控制丝毫没有放松，十回有九回把他当作诱惑的对象，而他也真的成了朋友的工具，成了没有思想的糊涂虫。

至于其他方面的动机那就比较深刻，理查德·斯威夫勒也无法想象、无法理解了。不过，这要看故事如何发展，这里没有必要赘述。他们的谈判在愉快的气氛中结束。斯威夫勒先生正想搬弄美丽的辞藻，表白一下：只要是有钱或有动产的女人，只要她肯嫁给他，他未必就断然反对。忽然有人在敲门，他只好作罢，还要叫一声：“请进！”

门开了，进门的只不过是一条满是肥皂水的胳膊，另有一股浓烈的烟草气味。烟草气味来自楼下的店铺，肥皂胳膊是一位女仆的手伸进了门里，她正在清洗楼梯，那只手刚刚从热水桶里拿出来便接到一封信，此刻信仍然在她手里。像她这一类的人看信只把姓名迅速扫了一眼，就大声在喊：斯尼凡凌⁸先生的信。

狄克朝门口一看，脸色就变得苍白，显得呆头呆脑的样子；读了信以后，脸色和样子就更加糟糕了，便解释说：能伺候女人的男人常常会遇到这种麻烦，哪儿能像他们刚才谈话那么自在。不过他把她已忘得一干二净。

“是她的信，谁？”吐伦特问。

“莎菲亚·瓦克尔斯。”狄克说。

“她是什么人？”

“阁下，是我想象中的美人，她就是她，”斯威夫勒先生说着就猛喝了一口“玫瑰”，严肃认真地说，“她既可爱，又神圣，你认识她。”

“我想起来了，”他的伙伴漫不经心地说，“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用问吗，阁下，”狄克答道，“莎菲亚·瓦克尔斯小姐与现在有幸同你说话的在下之间早就情投意合，这种感情最崇高，最能心心相印。我可以说，就是狩猎女神狄安娜⁹的行动举止，同莎菲亚·瓦克尔斯比较起来也未必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要不要相信你的话有几分真实呢？”他朋友问道，“你是不是说你们在热恋之中？”

“热恋，倒是事实；婚约，那倒没有，”狄克说，“值得欣慰的是，我们用不着担心会有背信弃义的事。至于字据上的东西，我从来就不拘泥，福来德。”

“信上究竟说了些什么？”

“那是提醒我注意，福来德，今天晚上有个小型晚会，到会的有二十人——如果每个女士和先生的身体部位正常，那就足足有二百个既轻巧又奇妙的脚指头。我一定得参加，即使我们的关系会出现裂痕，我也要去。你用不着担心。我想弄清楚：是不是她亲自把此信送到了这儿。如果她本人送来，那她还没有意识到她的幸福已出现了障碍。这是要伤感情的，福来德。”

斯威夫勒先生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就把女仆叫来，结果证实了：莎菲亚·瓦克尔斯亲自把信送了过来；她由一名比她年轻的瓦克尔斯小姐陪伴，这无疑是为了表示行为端庄稳重；她听说斯威夫勒先生在家，请她上楼，大惊失色，还声称宁死也不上去。斯威夫勒先生听到这些情况颇为赞赏，只是这同他刚才赞同的计划并非完全一致。在这方面，他的朋友把他的举动看得无足轻重，这可能是因为他认为：对于斯威夫勒先生无论这件事或其他任何事，他都有足够的控制力量，只要对他有好处，只要他认为有必要，他随时都可以加以控制。

第八章

斯威夫勒先生办好了事务以后，突然想到已是吃午饭的时候了。腹内空空，时间太久了可能影响健康，他就打发听差到最近的一家餐馆，要求快速供应两份炖牛肉和青菜。可是，餐馆（已经有了和这位顾客交往的经验）拒绝从命，挺不客气地回答说：他或许应该到餐馆去吃，而且如同饭前要祈祷一样，他要先把一小笔旧账还清，因为欠款已经拖得很久了。斯威夫勒先生虽然受到挫折，但毫不气馁，反而激发了智慧，胃口磨得更锋利，把那张便条送到较远的一家餐馆，还在便条上加了几句话：那位绅士取远道，是因为他久慕这家餐店的牛肉大名，还因为附近餐馆厨师冥顽不灵，做出的牛肉质量极其低劣，不仅绅士不宜入口，就是普通老百姓也难以下肚。这一套恭维话效果颇佳，那家餐馆很快就送来镴制小食盒，形状如金字塔，造型奇特，食盒有底有盖，底层的盘子里盛着炖牛肉，上层是小气锅，食盒本身又分成许多部分，一顿美餐所需要的东西那里面应有尽有。斯威夫勒先生和朋友尽情地吃着美餐，吃得津津有味。

狄克的叉子对准一大块鲜红的马铃薯叉了进去，说道：“但愿目前是我们一生中最糟的时候¹⁰！他们想得周到，马铃薯不剥皮，我就喜欢这么吃，吸收其天然成分（如果我能这样表达意思）别有一番妙味，而有钱有势的人恰恰不懂得这一点。啊！‘人生所需少，所需难长久’¹¹！真是说得入木三分！——午餐完毕。”

“希望店老板所需也少，他不要为一顿饭几个小钱而耿耿于怀，”他的伙伴答了腔，“不过，我想，就这么几个小钱，你也无法还账啊！”

“我马上到那家店里过一下，在那里招呼招呼，”狄克挤眉弄眼，意味深长地说，“侍者还能有什么办法，福来德，东西已下了肚，事情也就了结了。”

其实，那位侍者似乎感觉到了事实的全部真相。他回来收拾盘子、碟子时，里面全是空的，斯威夫勒先生满不在乎，神气活现地对他说：他马上从那儿过，要去招呼一下，了结账目。侍者显得不安，咕咕哝哝了几句“银货两讫”、“概不赊欠”以及其他的话，叫人听了很不舒服。但是他还是想问一下绅士什么时候亲临餐店，亲自去把牛肉、青菜的钱以及其他杂账付清，届时他好在店里恭候。斯威夫勒先生头脑里转了一转，精确计算了约定时间，就说：他将在五点五十八分到六点零七分之间前往。那个侍者也算是得到了微微一点安慰，就走了。理查德·斯威夫勒从口袋里掏出油腻腻的记事簿，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你记下来是不是担心忘记去餐馆付账？”吐伦特话中夹着讥讽，问道。

“不完全是，”理查德不动声色地答道，继续在记些什么，颇有公事公办的风度，“有些街道商店开门的时候，我不能再从那儿经过，我要把这些街道的名称记在这个小本子上。今天中午这顿饭，使我就不能再经过长亩街了。在大皇后街那里，因为我上个星期买了一双皮靴，那条街的路也就给断了。现在我要去河滨大道，可走的路只有一条，而且今晚我还要去那条道上弄一副手套，那条路也就不通了。条条大道眼看着全都要堵死。如果我姑母一个月之内还不能汇一笔款子来，我要出城得兜三四英里的圈子才能绕回道上来。”

“她终究要寄钱来，这还用担心吗？”吐伦特说。

“啊，我希望不用担心，”斯威夫勒先生答道，“可是，往常平均写六封信就能打动她的心。而这一回都写了八封信，至今毫无效果。明天早上我再写一封，打算在信上乱涂一气，往上面溅些水，撒点胡椒粉，使她以为我好像是在忏悔。‘我现在心绪烦乱，不知道在写些什么’——这儿乱涂一下——‘如果你亲眼看到我此刻的样子，我在流泪，为过去的错误流泪’——撒胡椒粉——‘想到这儿连手都颤抖’——再乱涂——这样的信再不能打动她，什么也就完了。”

斯威夫勒先生这时已记完了事，此刻把铅笔又放进笔套，合上了记事簿，心情极其深重、极其严肃。他朋友想到自己还有另外一个约会，时间已到。这样一来，理查德·斯威夫勒先生就成了孤单一人，伴着玫瑰美酒，思念着莎菲亚·瓦克尔斯小姐。

“真是颇为唐突，”狄克摇摇头，那神气像是有无穷的智慧，一面滔滔不绝地（他习惯于这样）把零星的诗句匆匆当散文来吟诵，“一个人的心要是受到恐惧的压抑，在瓦克尔斯小姐露面时，迷雾就随之消散。小姐她多美丽，像是一朵红红的玫瑰，在六月里开得又鲜又美——完全无可否认——她又像是一首歌曲，唱起来真够和谐甜蜜。¹²真是颇为唐突。对于福来德的小妹妹，倒不一定要立刻冷淡，但最好也不要走得太远。如果真要冷淡，那我一开始就要断然冷淡，这一点我看得昭然。背盟的机会就在此间，那是一个理由；莎菲亚也有机会得到新欢，那是另一个理由。那是个机会——不，那谈不上是什么机会，不过最好是哪一边稳妥就走在哪一边。”

这是一个潜在的顾虑，指的是理查德·斯威夫勒甚至对自己也想掩饰的那种可能性，其中包括：他承受不了瓦克尔斯小姐的魅力，只要他稍有片刻的大意，她就会把他和她的命运永远连在一起；这样一来，他原先乐于与同伙合谋的伟大计划也就无力推行。鉴于这些原因，他认为要和瓦克尔斯小姐寻衅滋事已刻不容缓，最好以莫须有的嫉妒作为交战的借口。在这个重大问题上作出决定以后，他挺悠闲地转动着手中的玻璃杯（从右手转到左手，再从左手转到右手），使自己把行动计划想得更周密一点。接着，他稍修边幅以后，就奔向沉思中的美人所在的圣地。

莎菲亚·瓦克尔斯小姐住在伦敦郊区柴尔西，与她同住的还有寡母及两位姐妹。她们共同开办了一所规模很小的日校，在校学生均为体态端庄的少女。两层楼房的正面窗户上悬挂着一块椭圆形招牌，上面写的是花体字“女子学堂”，因此街坊邻里一带都知道这是学校所在地；另外，上午九点半到十点之间，总有一名弱龄少女，孤苦伶仃，踮着脚尖，擎着拼音课本，立在踏脚板上想叩动门环，却无法叩着，这件事使得学校名声更大了。学校里的教学作了这样的分工：麦丽萨·瓦克尔斯小姐所授课程是英文文法、作文、地理和操练哑铃；莎菲亚·瓦克尔斯小姐所授课程是书法、算术、舞蹈、音乐以及一般礼仪科目；吉英·瓦克尔斯小姐授的是针线艺术、描绘以及刺绣；瓦克尔斯太太负责传授体罚、禁食、折磨和恐怖方面的知识。麦丽萨·瓦克尔斯小姐是长女，莎菲亚小姐是二女，吉英小姐最小。大女儿已经度过大约三十五个夏季，快到秋天了；莎菲亚小姐芳龄二十，是个金枝玉叶、活泼娇媚的姑娘；吉英小姐还不到十六；瓦克尔斯太太已经花甲，精明强干，但也心毒手狠。

理查德·斯威夫勒这会儿赶到女子学堂，成心要使美丽的莎菲亚不能安宁。她一身素装，没有作什么装饰，只是戴了一朵红玫瑰，他一到就迎他进室。室内的布置且不说怎么富丽堂皇，却十分典雅。像里面的小花盆，除了风季刮风时，总是装点在窗台外；日校学生可以参加节日盛会，其装饰特别精心；吉英·瓦克尔斯小姐早在头一天就用一张黄纸戏单，把头发紧紧卷起，整整卷了一天，今天她的鬈发就显得异乎寻常；老太太和大女儿正襟危坐，举止端庄，斯威夫勒先生只是觉得她们与众不同，除此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实际情况是——由于人们的趣味一言难尽，即使像眼下这种奇怪的趣味也可以记叙一下，别人也不至于以为这是别有用心或恶意捏造——实际情况是：斯威夫勒先生那种矫揉造作的神气，无论是瓦克尔斯太太还是她的大女儿，从来就不大看得起，只要一提到他的名字，她们习惯上要略说一下他是个“浪荡子”，还要摇头叹气，一肚子的不高兴。斯威夫勒先生在对待莎菲亚小姐的行为上，采取的是那种虚无缥缈、肤浅潦草的态度，人家往往理解成他并没有诚心结婚的意图。而小姐本人在交往的过程中倒很希望应该有个定论，无论是这样或那样的定论。因此她终于答应一名对手来和理查德·斯威夫勒作一番较量。那人是个潦倒的菜贩，这一类的人谁都知道，只要稍微给他一点鼓励就会求婚。既然为了这个目的作这样特殊的安排，她又心急火燎地期待理查德·斯威夫勒出场，因此她亲自送了那封信，我们已经看到了他接收信件的那一幕情景。瓦克尔斯太太对大女儿说：“如果他真有什么可望继承的遗产，或有任何法子让妻子生活得像个样子，他应该现在就得向我们讲明，否则就永远别谈。”莎菲亚小姐心里盘算的是：“如果他真心实意爱我，今天晚上他应该向我表白。”

但是，斯威夫勒先生对她们所说的、所做的和所想的一概不知，因此也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他一直在思考怎么样以最好的方式把自己的嫉妒表示出来，暗自希望只是在那种场合下莎菲亚远远不如以前那么美，或者她成了她自己的姐妹，那样会对他更好。就在他这么左思右想的时候，客人到场了，其中就有菜贩子，名叫柴格斯。但是，柴格斯先生不是只身一人前来，也不是没有帮手。他考虑周到，把妹妹也带来了。柴格斯小姐径直往莎菲亚小姐那儿走，把她抱住，亲吻了她脸的两边，说话声音很低，但可以听到。她希望他们兄妹俩不是来得太早。

“太早？哪儿会呢！”莎菲亚小姐说。

“啊，亲爱的，”柴格斯小姐还是用那种声音说道，“我不知受了多少罪，操了多少心啊！总算还好，没有在下午四点就来到这儿。阿立克一直坐立不安，急着要来！你简直不相信，吃中饭前他就把服装穿好，然后又是看钟，又是催我，没有安宁的时候。都是你的过错啊，你这个调皮捣蛋的家伙。”

莎菲亚小姐听她这么一说脸就红了，柴格斯先生（在女人面前害羞）脸也红了。莎菲亚小姐的母亲和姐妹为了不使柴格斯先生再感到难为情，就对他百般殷勤，大施客套，把理查德·斯威夫勒冷落一旁、自顾自去了。这个场面正中他下怀，他要假装发火，这正是充分的原因、理由和根据——这些东西他本来要寻找，没想到真会存在，因此他真的生了怒气。柴格斯竟然如此厚颜无耻，他感到不可思议。

但是，斯威夫勒先生在第一轮四组舞（乡下舞蹈太俗，绝对禁止）开始时，就把莎菲亚小姐的手拉住，因此占了情敌的上风。情敌坐在拐角那里，情绪低落，眼睁睁地望着风姿绰约的年轻小姐在眼花缭乱的舞蹈中翩翩移动。斯威夫勒先生占了菜贩子的上风不过是个开端，接着他决心要向她们家卖弄一下，她们不放在眼里的这个人会有什么本领。可能是由于他刚刚喝了几杯酒的作用，他跳起舞来风度翩翩，旋转自如，大伙儿无不刮目相看。有个高个子绅士在和小个子女学生跳舞，他们特别感到惊讶和羡慕，竟然立在那儿不动了。甚至连瓦克尔斯太太，本来还要斥责那三个想娱乐一会的女学生，这时也忘却在一边，而且还情不自禁地想到：如果家里有这么一位舞艺高明的女婿，那实在是全家的骄傲。

在这紧急的关键时刻，柴格斯小姐这个助手要显示一下自己的高强、顶用。对于斯威夫勒先生的舞艺，她不仅报以冷笑，而且一有机会就在莎菲亚小姐耳边叽咕，她为小姐感到惋惜，也表示同情，因为她为这么一个可笑的人牵挂；她还声称，她的心已经七上八下，生怕阿立克动了肝火，盛怒之下会揍他一顿。她恳请莎菲亚小姐注意：阿立克的目光如闪烁着爱和恨的光芒，那或许是激情，正从眼睛里漫溢出来，连鼻子也受到了感染，红光四溢。

“你必须邀柴格斯小姐跳一轮，”莎菲亚小姐已经和柴格斯先生跳了两轮，极大地鼓舞了他的士气，此刻，她在同狄克·斯威夫勒说话，“她是个好姑娘——她哥哥也非常令人愉快。”

“非常令人愉快，就他？”狄克咕哝着，“从他那个样子、那个表情，应该说，他也非常令自己愉快。”

这时候，吉英小姐（遵照事先的吩咐）把满头的鬈发伸了过来，对她姐姐窃窃私语，提醒她注意：柴格斯先生吃醋已经到了何等程度。

“吃醋！就像他恬不知耻一样！”理查德·斯威夫勒说。

“他恬不知耻，斯威夫勒先生？”吉英小姐边说边摇头，“先生，你可要当心这话别让他听见了，否则，你可能要感到后悔。”

“啊，吉英，求你别——”莎菲亚小姐说。

“真是胡说！”妹妹回答道，“柴格斯先生要是高兴，他要嫉妒谁有什么不可以呢？我觉得无可非议，真的。柴格斯先生同任何人一样，有权嫉妒。如果他现在还没有那个权，或许不久以后权力还更大呢。莎菲亚，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莎菲亚小姐和妹妹事先作了这样一幕安排，富有人情味，目的是要斯威夫勒先生及时表明自己的态度，可是并不能如愿以偿。吉英小姐毕竟年轻，在表现自己的泼辣和机智上都显得很不成熟，不恰当地过高估计了自己的作用，结果反而使斯威夫勒先生一肚子的火，要把情人推到柴格斯先生那一边。他这儿虎视眈眈，那位先生也报以横眉怒目。

“阁下，是对我说话吧？”柴格斯先生说着就跟他到了拐角处，“阁下，请你面带一些笑容，否则别人可能对我们生疑心。你是不是有话同我说，阁下？”

斯威夫勒先生是笑了，可是那是一种趾高气扬的微笑。他目光对着柴格斯先生的脚趾，又从脚趾移到脚踝，从脚踝到膝盖，就这么慢慢移动，接着注视一会他的右腿又到了背心，顺着背心纽扣向上到了下巴，那目光还在向上旅行，到达了鼻梁，最后终于和他的眼睛相碰在一起。这时候，他冷不防冒出一句：

“没有，阁下，没话同你说。”

“哼！”柴格斯先生说，他的目光从对方肩膀上飞过去，“烦请再笑一笑，阁下。或许你很想和我谈谈，阁下。”

“不，阁下，我也没有那个念头。”

“阁下，也许你没有什么话同我说，不过仅仅是现在。”柴格斯先生金刚怒目地说。

理查德·斯威夫勒听完了柴格斯先生的话，目光顺着他的面孔撤退，从鼻梁落到背心，落到右腿，又回到脚趾。他在脚趾上注视一番以后，又横过目光落到了另一条腿上，目光上移的路线同上一次一样，即顺着背心最后和他的目光相碰。“对，阁下，我是没话同你说。”

“啊，阁下，”柴格斯先生说，“听你说话我真的很高兴。我想，如果你真要有什么话对我说，到什么地方找我，你大概知道吧，阁下？”“如果想找你，很容易就打听到，阁下。”

“阁下，我们怕是没什么要说了吧？”

“没什么要说了，阁下。”他们彼此横眉竖眼、令人惊心动魄的对话，总算结束了。柴格斯先生迅速向莎菲亚小姐递过手去；斯威夫勒先生自个儿坐在拐角里，憋着一肚子闷气。

靠拐角附近就坐着瓦克尔斯太太和瓦克尔斯姐妹，她们在观看跳舞。柴格斯小姐乘着舞伴单独舞步的当儿，不时地以箭步冲到瓦克尔斯太太和小姐们跟前，说几句这样那样的话，叫理查德·斯威夫勒听了痛心入骨、回肠九转。两位日校学生坐在一对硬邦邦的凳子上，坐得笔直，很不舒服，还眼巴巴地望着瓦克尔斯太太和小姐的眼睛，一心指望她们的鼓励。若是瓦克尔斯小姐们在笑，或是瓦克尔斯太太在笑，坐在凳子上的两位小姑娘为了讨好也跟着她们笑。对她们的这番苦心好意，老太太立即板起面孔训斥说，她们要再如此胆大妄为，就送她们一个一个地回老家。有位姑娘生性懦弱，遇事战战兢兢，听到老太太的恫吓，眼泪就淌了下来。由于这样的过失，两位学生立刻就被斥责回去，落实命令的速度之快迅猛异常，使全体学生都蒙上了恐怖的阴影。

“告诉你们一条重要新闻，”柴格斯小姐又冲到这边来了，说道，“阿立克反复同莎菲亚讲那些事。我敢担保，你们知道那些话全是肺腑之言。事情已很明显。”

“他说些什么呀，亲爱的？”瓦克尔斯太太问。

“什么事儿的方方面面都说，”柴格斯小姐答道，“那些话他怎么说得出来，你真是难以想象！”

理查德·斯威夫勒认为，那种话他最好别再听下去。这时候舞步暂时停顿，柴格斯先生走过来向老太太请安，他乘着这个机会，极其做作地摆出大模大样的姿态，旁若无人地朝门口走，途中还经过了吉英·瓦克尔斯小姐身旁，她凭着满头鬈发的辉煌，正在同一位老绅士调情。这位老绅士就坐在厅堂，身子还很虚弱（因为找不到更合适的对象，只好拿他来实践一番）。坐在门口的莎菲亚小姐，仍然被柴格斯先生的殷勤弄得芳心不定。理查德·斯威夫勒走到她身边，滞留片刻，以便说几句临别的话。

“我的木船靠了岸，我的帆船在海中，¹³但是在我出门之前，我得要向你说一声再见。”狄克咕咕哝哝说了几句话，两眼注视着她，面带愁容。

“你要走了吗？”莎菲亚问了一声。想想自己的谋略落得这样的结局，不免心酸痛苦，但是她仍然装得不动声色。

“我要走！”狄克回了一句，心如刀绞，“对，我要走。走了又怎么样？”

“没什么，不过时间还早，”莎菲亚小姐说，“当然啰，你是你自己的主人。”

狄克说：“如果我没有打你的主意，我情愿我也是我自己的女主人呢。瓦克尔斯小姐，我过去感到很愉快，因为我有一种信念，认为你很忠实；现在我感到悲哀，因为我已经了解，你生得俊美，但却心存欺骗。”

莎菲亚小姐紧咬嘴唇，装着兴趣盎然的样子寻找柴格斯先生，而那位先生正在远处大口大口地喝着柠檬汁。

狄克对自己来这儿的初衷已经有些茫然。他说：“当初我到这儿来，我的胸在扩大，我的心在敞开，我的感情如同心胸一样在变化；现在我要离开，我心里的滋味怎么也说不清，我已经潜在地感受到一种可悲的事实：我的崇高的爱情就在今天晚上给断送了。”

“斯威夫勒先生，你的意思我实在不明白，”莎菲亚小姐两眼低垂，说，“我很抱歉，如果——”

“抱歉，女士！”狄克说，“你得到了一个柴格斯，就为这个而抱歉吧！不过，我还是祝你度过这个愉快的良宵。我还要向你略略说几句最后的话：现在我已经有了一位年轻的小姐，她为我而成长。她不仅相貌出众，而且还有万贯家财。她已请求亲属向我求婚，我因为她家的一些人受到我的尊重，因此就答应了这门亲事。这是一桩好事，你听了一定会高兴，一个年轻可爱的姑娘正在为我而长大成人，还在为我积累钱财。我觉得这件事该向你提一提。打扰了你这么老半天，现在该是我向你表示抱歉的时候了。晚安！”

理查德·斯威夫勒回到家里，拿着熄灯帽正在盖蜡烛，自言自语地说：“晚上的一切导致了美好的结果，那就是从今以后，我要和福来德在一起，为实现争取小耐丽的计划而全心全意不遗余力。他发现我下大决心，也定会感到高兴。明天要把这一切全都告诉他。现在时间已经很晚，我还要合合眼，美美地睡一会。”

“美美地睡”差不多立刻如愿以偿。斯威夫勒先生没几分钟就美美地入睡，睡梦中他和耐丽·吐伦特结了婚，发了财，还行使了第一个权力，那就是把柴格斯先生的菜园变成荒地，并且把荒地改为砖窑厂。

第九章

女孩子出自对奎尔普太太的信任，同她谈起了自己思想的凄楚和忧伤，笼罩在家中的乌云，以及炉火边的阴影。不过她所谈的也只是寥寥数语，不深不透。像她那样的生活，孤孤单单，郁郁寡欢，她要向一个对她并不太熟悉的人表白自己的心事也很难；另外，她对外祖父深深眷恋，即使在心潮澎湃的劲头上，也还是克制自己，不肯说出引起焦虑和伤心的主要原因，因为她时刻在担心，不要伤害老人的感情。

耐儿过着单调的生活，没有变化，享受不到同伴的欢乐；黑沉沉的傍晚，令人困倦，漫漫长夜，孤寂难熬；幼小的心灵，一点得不到期望的种种欢乐；对一切都茫然无知的童年，只有软弱，只有容易受伤害的心灵——所有这一切并不能使耐儿挤出眼泪。可是她看到：老人心存隐忧，精神承受着很大的压力；她踌躇徘徊，心神不定，常常提心吊胆，弄得坐卧不宁；从他的言语神情可以看出，他已快接近疯狂的边缘；她观察着、等待着、静听着，通过上述那些情况一天一天地得到了证实，她感受到并且明白了：无论出现什么情况，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孤孤单单，没有人会帮助他们、劝导他们或关心他们——所有这一切才真正是失望和忧虑的原因所在，即使是富有阅历的成年人，随时可以消遣和找到欢乐的成年人，对于上述情况也难以承受；而现在却是一个孩子在承担。她处在那样的环境之中，头脑里无时无刻不在转动那些事，可见她的心理压力有多么沉重！

可是在老人的视野里，耐儿还是以前的耐儿。他自己白天黑夜为虚幻所缠，很难自拔，但是只要有摆脱的片刻时间，他就觉得小伙伴还是同样的笑脸，同样真切的话语，同样欢乐的笑声，同样的疼爱和关心——所有这些都深深地渗透了他的灵魂，似乎要伴随他一辈子。他照样过他的日子，阅读符合她口味的书，而且只满足于呈现在眼前的第一页，很少梦想到书的其他篇幅里隐藏着故事，还喃喃自语：至少孩子感到很幸福。

幸福，她曾经有过。那时光，她走过昏暗的房间时唱着歌；在灰尘满面的宝物中走动时，步子灵巧而欢快。她朝气蓬勃，使古董显得更加古旧；她神采飞扬，满面春风，使古董显得死气沉沉。可是现在这些房间显得冷清而阴沉。有时候她离开了自己的小卧室，到外面逗留片刻，消愁解闷，就和那些无生命的常客坐在一起，安安静静，一动也不动，就好像是它们中间的一员，甚至连回声——长期沉寂的东西回声很粗浑——也不想去惊动。

有一间房子的窗户临街，孩子就坐在那儿，度过许许多多的漫漫黄昏，还常常挨到深夜，独自一人，若有所思。对于一心在等待的人，谁也比不上她的心情焦急。正是在这样的时候，各种各样的哀感纷纷涌上她的心头。

黄昏降临，她常常喜欢坐在窗户这儿，注视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也注视着街对面房子窗户上出现的人们，不知道他们的房间是否也像她待的房子一样孤寂；她只看到那些人把头向窗外伸了伸就又缩了回去，不知道他们看到她坐在那儿是否也有同样的感觉。有一户房子伸出的烟囱弯弯曲曲，由于看的次数太多，她想象中那弯曲的烟道里有一些丑陋的脸孔，在向她皱眉头，还试图朝她卧室里面窥探。她感到高兴的是天色逐渐暗淡，那些东西形象模糊不清；可是，有人燃起了街灯，她又难过了，因为这时天色已很晚，房子里面显得更加阴沉。这时候，她总要缩回头，朝室内四处打量一番，只见室内的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任何移动。她又朝大街上望去，说不定会看到一个人背着棺材从她旁边经过，后面有两三个人一声不响跟着他一起走进停放死尸的一座房子。她不寒而栗，不禁回想起许多类似的情况，到后来想到了老人改变了面孔和神态的情景，从而引起了她一系列新的恐惧和悬想。如果他要死去——比如得了暴病，永远不会活着回家——要么在哪一天晚上回家，如同平常一样亲吻她，向她祝福；她上床入睡，或许做着美梦，还浮现出微笑，就在这样的时候他可能会自杀，鲜血缓缓地流着、淌着，从地上漫到她的卧房门口！这些念头太令人毛骨悚然、不敢多想。她就再一次回首大街求助。可是，此时街上的行人更稀少，天色更暗，气氛更加寂然。店铺即将关门，楼上的窗户开始亮起了灯光，因为邻舍的人们都要就寝了。灯光逐渐地在减少，终于全部熄灭，要么有零星几家换上了灯芯草蜡烛，让那种微弱的光通宵不灭。然而还有一爿店铺就在不远的地方，打烊很晚，那红彤彤的灯光甚至还照射到大街上，显得明亮而友好。可是好景不长，店铺也关了门，灯光随之熄灭，一切又那么幽暗和寂静，只是偶尔还有漂泊者的脚步声在大街上回荡，或者是某个街坊邻居，意外地迟迟归家，一个劲儿在敲门，把进入梦乡的家里人叫醒。

夜晚渐渐进入深沉（她常常要挨到这个时候），孩子就关好窗户，悄悄地顺着楼梯拾级而下，边下边想：楼下那些阴森的面孔，常常混迹在她的梦中，如果有一张那样的面孔自个儿发出异光，在她行走的道上暴露其真实面目，她会担惊受怕到什么程度。不过，她看到了闪闪的灯光以及自己卧房熟悉的陈设，这时候，那些恐惧便随之消失。她流着热泪，热诚地为老人祈祷，便恢复了平静，恢复了往日欢度幸福时的心境，就把头躺到枕上，哽咽着入睡了，不过她常常起了床，注意门铃的动静，似乎想象中有召唤声把她从梦中惊醒，就这么时睡时起地挨到了天明。

在耐儿与奎尔普太太会面后的第三天晚上，老人由于病了一整天，说晚上不再出门了。孩子听到这个消息顿时高兴得两眼闪光；可是她看到老人病容憔悴，那高兴劲儿也顿时消失。

“有两天了，”他说，“整整过了两天，还没有回话。耐儿，他究竟向你怎么说的？”

“就是我对你讲的那些呀，亲爱的外公，的确就是那些话呀。”

“是那些话，”老人的声音很微弱，“你是讲了，可是，你对我再讲一遍吧，耐儿。我记性太差。他同你说了些什么？他说明天或再隔一天来看我，除此以外就没说别的吗？那句话已经写在信中了嘛。”

“别的话什么也没说，”孩子答道，“明天我再到他那儿去一趟好不好呢，亲爱的外公？一早就走好吗？去了就回来，早饭前就能回家。”

老人连连摇头，伤心地唉声叹气，把她拉到身旁。

“那没有用，亲爱的，根本就没有用。可是他如果抛弃了我，耐儿，如果他偏偏在这个时候抛弃了我——我现在正需要他的帮助，使我损失的时间和金钱得到补偿，也使我所经受的心灵痛苦得到补偿，我正是因为这些而落到了这个地步——就是毁了我，而且更为严重的是也就毁了你。我冒了那些险，全都是为了你啊。我们要是当了乞丐——！”

“当乞丐又怎么样？”孩子说话无所畏惧，“只要我们感到幸福，当乞丐就当乞丐好了。”

“当乞丐——还感到幸福！”老人说道，“孩子啊，真可怜！”

“亲爱的外公，”孩子用力叫着，她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在颤抖，一副激动的姿态，“我觉得，在这方面我不是孩子，就算是孩子，我心甘情愿当乞丐，要么在大路上，在田野里，找活儿干，挣一点点钱过日子，也不愿像我们现在这样活着！”

“耐丽！”老人说了。

“真的，真的，不愿像我们现在这样活着。”女孩子重复了一遍，而且比刚才说得更恳切，“你要是心里难过，就让我明白难过的原因，我就同你一起难过；如果你日渐消瘦，身子一天天衰弱下去，我就当你的保姆，想法子安慰你；如果你贫穷，我们就穷在一起。但是，要让我跟你在一起，不能只让我看到这种变化而不明白变化的原因，否则我心里难过得要死。亲爱的外公，我们明天就离开这苦难的地方，一面走一面挨家挨户乞讨。”

老人双手蒙住的脸藏在卧床的枕头里。

“我们乞讨去，”女孩子说着用一条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我一点不担心我们会缺少什么，我们肯定什么都够的。我们在乡间走，田头上、树底下都可以睡觉，再也不想什么金钱，凡是让你难过的东西我们一概不去想。到了晚上就休息，白天让阳光照耀，让风儿吹我们的脸。我们一起感谢上帝。这种阴暗的房子，我们再也别进来；任何凄凉的房子，我们也决不进去。我们想到哪儿，就到哪儿去，自由自在。你累了的时候，我们就休息，找我们所能找到的最舒服的地方休息。我一人出去乞讨，供我们俩一起吃。”

孩子已伏到了老人的脖子上，话声在呜咽中消失了。其实，她不是一人在哭。

这些话不能让别人听到，这样的场面也不能让别人看到。可是，偏偏就有别人在听，在看，而且贪婪地注视着这儿发生的一切。能干这种事的不会是别人，只有丹尼尔·奎尔普先生。他蹑手蹑脚进来时，正是孩子第一次坐到老人身边的时候。毫无疑问，他纯粹是因为出自微妙的动机才没有打断他们的谈话，站在一旁以惯常的冷笑在观望。但是他走了路，已经很疲倦，再说身为绅士，站在那儿总不是很舒服。这位侏儒是走到哪儿都无拘无束的那种人，目光很快就瞥见了一张椅子，一下子就跳了上去，那动作异乎寻常的轻巧。他身子紧紧抵靠椅背，两脚蹬在坐垫上，这样的姿势看着听着都比较舒服，另外，他无论在什么场合，总有一股强烈的趣味，要做一些怪模怪样或猴子般的把戏，那样的姿势正好可以随时满足他的需要。他就这么坐在那里，一条腿吊儿郎当地跷在另一条腿上，手掌托着下巴，头稍稍偏向一边，丑陋的面孔在洋洋得意中扭曲成了一副怪相。老人碰巧在这时朝那边看了一眼，终于看到了他，顿时惊恐万状。

小女孩一看到这么个令人愉悦的模样，便很克制地发出一声尖叫。她和老人一开始都感到惊讶，不知说什么好，还将信将疑那儿是不是真有个人，战战兢兢地朝那儿望一望。丹尼尔·奎尔普尽管受到了这样的礼遇，但是他丝毫不动声色，仍然保持原来的架势，只是点了两三次头，态度极为谦逊。到后来，老人终于叫出了他的名字，问他是怎么进了屋里的。

“从门里进来的呀，”奎尔普用拇指朝背后指着，说道，“我尽管很小，但也不至于小到能钻钥匙孔吧。我要真有那个本事就好了。我有话要同你说，只同你说，私下里说——任何人都不能在场，邻居。小耐丽，再见啦。”

耐儿朝老人看看，见老人点头示意她退出，并且吻了她的双颊。

“呀！”侏儒咂了咂嘴，说，“这一吻吻得真美，不偏不倚就吻到玫瑰色那部分。这一吻真是了不起呀！”

耐儿听了这种话，忙不迭地就走开了。奎尔普双眼馋馋地斜视着，目光一直紧跟在她后面，等关上门以后，他就向老人恭维，大谈耐儿是多么娇媚。

“邻居，这是一枝含苞待放的花朵，鲜艳艳、娇嫩嫩，”奎尔普抱着短腿，眼睛闪光，滴溜溜地转，说道，“好一个小耐儿啊，胖乎乎，玫瑰水色，叫人好舒服！”

老人强作笑脸，表示回答。他显然在和一种极其敏锐、极难容忍的感情作斗争，奎尔普不会忽略这一点，他以折磨老人为乐，只要有可能，折磨任何人都是他的乐事。

奎尔普还在接着赞美，话说得很慢，装出对这个问题一副专心致志的神态：“她那么小巧玲珑，美丽端庄，非常漂亮，蓝莹莹的脉络，半透明的皮肤，灵巧的小脚，绰约的风姿——啊呀，天哪，你紧张起来啦！怎么啦，邻居，怎么回事？我向你发誓，”侏儒还在不停地说，他改变了姿势，由蹲着转而坐下来，动作很小心，很慢，而刚才他是极其敏捷地纵身上了椅子，没发出一点响声，“我向你发誓，我根本没有想到，老年人的血还跑得那么快，还那么热气腾腾。我本来以为，老年人的血流动很慢，血是冷的，很冷很冷。我相信应该是这样。你的血一定紊乱了，邻居。”

“我想倒也是，”老人双手抱住头，呻吟着说，“我的头在发烧，我时不时地想给它定个名堂，可就是不敢。”

侏儒死也不吭一声，而是注视着同伴，只见他烦躁不安，踱来踱去，然后突然坐回到座位上，待在那里，把头埋在怀里，过了一会又猛然抬起了头，说：

“就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钱带来没有？”

“没有！”奎尔普回答。

“这样一来，”老人拼命地捏着拳头，眼睛朝上，说道，“我和孩子也就完了！”

“邻居，”奎尔普眼睛狠狠瞪着他，还把桌子敲了几下，以便把他分散的注意力集中起来，说道，“我要把话同你说明白，赌博也要公道一点，不能由你拿着所有的牌，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看到牌的背面。现在你对我已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

老人抬起头，全身直哆嗦。

“你没想到吧，”奎尔普说，“不过，这也许是很自然的事，你对我没什么可隐瞒的了，是吗？没有了，一样也没有。因为我现在已弄明白：你从我手里弄到的那些钱，那些借款、预支款以及零零星星的供应，那些钱全都送到了——要不要我把那个地方说出来？”

“哎！”老人回答说，“你想说就说吧。”

“赌台！”奎尔普应声道，“你每天晚上都去混的地方。你就耍这种锦囊妙计要发财致富，是不是？这就是你的某种秘密财源，要我不断向里面投资（如果我就是像你以为的那种傻瓜）？这就是你取之不尽的金库、你的黄金国，嗯？”

“是这样的，”老人叫着，目光闪闪地转向他，“过去是，现在是，一直到死都是。”

奎尔普用满含鄙夷的目光盯着他，说道：“只怪我瞎了眼，竟让你这个肤浅的赌棍骗了我！”

“我绝不是赌棍，”老人疯狂地叫了起来，“请苍天做证，我绝不是想赢金矿，也绝不是嗜赌。我每次下注，总是轻唤着孤儿的名字，求苍天保佑能赌赢，可是苍天从来也没答应过。苍天保佑谁发财？和我赌的又是些什么人？他们作恶多端，靠抢劫过日子；他们的金钱用来为非作歹，鼓吹歪门邪道。我想赢他们的钱，要把赢来的钱点点滴滴造福一个年轻无辜的孩子，使她过着甜蜜幸福的生活。他们的钱用来干什么？那是引起腐化、倒霉和苦难的手段。像我怀着那样的理由，谁不希望那样呢——你说说看，谁肯不像我那样抱着希望呢？”

“这种疯狂的冒险，你什么时候开始了第一次？”奎尔普问道。那人那么悲哀，那么在发狂，使他嘲弄的意图暂时有所克制。

“什么时候开始了第一次？”他的手掠了掠眉毛，应道，“你问我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那是什么时候呢，就是我开始想到我积蓄的钱太少、积那么些钱又花了多长的时间；我想到我年纪大了，在世的日子已经不多；这个世界冷酷无情，怎么样让她活下来，避免因贫困而带来的种种苦恼？正是在这样的时候我开始想到了那种事。”

“你第一次来看我，要把你那宝贝外孙送到海外，是不是在那以后？”奎尔普问。

“就在那以后不久，”老人回答，“这种事我想了很久，一连几个月连做梦都在梦这种事。因此我就着手了。干这种事我找不到一点乐趣，我也没那种指望。可是我从中得到的只是忧虑的白天、无眠的夜晚，只是健康的损失和不安的心情，越来越虚弱，越来越苦恼。除此以外，我还能得到什么呢！”

“你先是输掉了自己的积蓄，然后就找我。我当时还以为你在发财致富（如你所说的那样），没想到你是在渐渐使自己沦为乞丐。呃？我的天哪，原来还是这么回事：凡你所积攒的都抵押在我手里，卖据——财产的卖据在我手里，”奎尔普说着就站起来，四周看了看，似乎要证实一下样样东西都不少，“可是，你就从来没赢过吗？”

“从来也没有！”老人呻吟着说，“我输掉的从来就没有赢回来！”

“我以为，”侏儒不无讥讽地说，“一个人赌到一定的时候总归要赢的，再坏也不至于赔光。”

“这倒是不错的，”老人叫了起来，突然从绝望中振奋了精神，陷入了无比激动之中，“的确不错，我起初就那么认为，我一向就知道，我亲眼见过，我的感受从来也不像现在这么强烈。奎尔普，我一连做了三个晚上的梦，每次都梦见赢了数目相同的一大笔钱。往日我也想做梦，可从来没做过这样的美梦。既然我有了这样的机会，你不要抛弃我呀。我没有别的渠道，只有你。帮帮我吧，这是最后一次希望，帮我试一试吧。”

侏儒耸耸肩，摇摇头。

“啊，奎尔普，发发慈悲吧，奎尔普，”老人那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纸片，紧抓着侏儒的胳膊，说道，“你只要看一看这个，这些数字，长期计算的结果，惨痛的经验啊。我非赢不可。只求你再帮一点忙，几个英镑，四十英镑足够了，亲爱的奎尔普。”

“上一次预支的是七十英镑，”侏儒说话了，“可一夜就输个精光。”

“我知道是那样，”老人回答说，“可是那一次运气最背，还没到转机的时候。奎尔普，想一想吧，”老人叫着，浑身哆嗦得更厉害，连手中的纸片也在抖动，仿佛被大风吹得摇摇摆摆似的，“想一想那个孤儿吧！我要是只身一人，我可以高高兴兴地死——我甚至在期待这个命运，尽管它如此不公平。它总是让荣华的人更荣华，幸福的人更幸福；那些嗷嗷待哺、受苦受难的人请求它的光临，它反倒隔得远远的——但是，我所做的，全都是为了她。求求你了，看在她的分上帮帮我——不是为了帮我，而是为了帮她！”

“抱歉，城里那儿我还有个约会，”奎尔普镇定自若，看看表，说道，“否则，我再和你消磨半个小时也很愉快，而你也可以安安心——那是很愉快的。”

“别走啊，奎尔普，做做好事吧，奎尔普，”老人上气不接下气地求他，还扯他的衣服，“你和我一起谈过她可怜的母亲，还不止谈一次，就是那种原因使我一直担心她陷入贫困。不要对我太苛刻，把那个情况考虑考虑吧，你从我身上也得到了大量的好处。啊，省点钱给我吧，这是我最后一次的希望了！”

“说实在的，我办不到，”奎尔普非同寻常，显得彬彬有礼，说道，“我虽然同你讲过——这个教训值得记取，因为它表明：像我们这样的人，即使再机灵有时候也会受骗上当——我正是因为看到你和耐丽过着悲惨的日子，才上了这样的当——”

“我做的一切，全是为了省钱，为了碰碰运气，好让她更气派一点。”老人大声嚷着。

“说得对，说得对，现在我算明白了，”奎尔普说，“不过我刚才要说的是，我已经上了大当，因为你一副守财奴的样子，对你了解的人都认为你很有钱，向我借钱时你反复保证：要付给我三倍、四倍的利息。尽管我怀疑这里面有问题，但是如果不是出乎意料地了解到你的秘密生活方式，甚至这一次我也会上当，凭你那简单的一张纸条就满足你借钱的要求。”

“是谁——”老人疯了似的问道，“我百般谨慎，是谁向你透露的？你说吧，让我知道他的名字，——就那个人的名字。”

侏儒一肚子的鬼，心想：如果把女孩子说出来，那就暴露了自己，因为是他耍了诡计。那么干一点好处也捞不到，最好还是掩饰一下。因此他不作回答，而是问他：“是谁，你看呢？”

“是吉特，一定是那个小子。他当了间谍，你收买了他吧？”老人说。

“你怎么偏偏想到他呢？”侏儒的语气中夹着极大的怜悯，“是啊，是吉特。可怜的吉特！”

他说完就挺友好地点点头，转身走了。出了门不远，他又停住步，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龇着牙在笑。

“可怜的吉特！”奎尔普说，“我想，正是吉特说出了这样的话：我真丑，比在任何地方花一个便士就能看到的丑东西还要丑，不是吗！哈哈哈！可怜的吉特！”

这么说过以后他就走了，一面走，一面还在咯咯地笑。

第十章

丹尼尔·奎尔普在老人住宅的进进出出，并不是没有人在监视他。大街上有许许多多的岔道，差不多就在对面，有一个人就滞留在一条岔道的拱廊阴影底下。从黄昏降临时，他就一直耐着性子逗留在那里，身子靠着墙壁，那姿态就好像做好长期等待的准备。渐渐习惯了，一等就是整整一个小时，姿势几乎没有什么改变。

来来往往的行人谁也没有在意这位耐心的流浪汉，他也不注意什么行人。他的目光十分专一，只集中注意一个地方，那就是小女孩常常坐立的窗口。如果他的目光有片刻的转移，那也只是为了看一下附近某个商店的时钟，然后视线又回到了老地方，而且看得更加认真，注意力更集中。

我们已经提到，这位人物藏匿在那个地方毫无倦意，尽管他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显得焦虑，也感到很惊讶，看时钟的次数逐渐在增加，对窗口怀抱的希望也逐渐减少。到后来，一些可恶的百叶窗挡住了他的视线，连报时钟也看不到了。接着教堂的尖塔敲响了午夜十一点的钟声，又到了十一点一刻，这时他似乎涌出了一个念头：再等下去也是徒劳无益。

他对心里涌出的这个念头实在很不情愿，他也绝不肯善罢甘休，这很明显地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他很不情愿地离开那个地方；他举步如平时一样迟缓，仍然频频回头看一看那个窗口；还有，他在幻觉中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或是有忽明忽暗的摇曳的灯光，诱使他以为那窗户已轻轻打开，这时他又猝然往回走。最后，他才不去想它，觉得这天晚上没有指望了。他猛然跑开，仿佛有一股力量在迫使他迅速奔跑，连头也不敢回，生怕受了引诱又要往回走。

这位神秘人物急步不停，也不稍事休息喘喘气，冲过了许多大街小巷，终于到了一个石铺的方形广场。这时候他停止了跑步，接着朝一间小屋那里走去，那屋子的窗口有灯光闪烁。他拉开门闩，走进了屋里。

“老天保佑我们！”一个女人猛回头，叫了起来，“谁呀？啊，原来是你呀，吉特。”

“是我，妈，是我。”

“怎么啦，瞧你累成了什么样子，宝贝！”

“老主人今晚没有出门，因此她根本就没有在窗口露面。”吉特说着就坐到火炉旁，看上去神情沮丧，大失所望。

吉特此时此刻坐在那儿的心情，只觉得房间极其贫穷、极其简陋。但是房间的气氛倒很舒畅，而且在某种程度上也不失清洁和整齐，如果不是这一些，那房间肯定太寒酸了。荷兰制造的时钟表明时间已经很晚，可是那位可怜的女人仍然坐在熨衣桌旁辛苦地工作；一个小孩正在火炉旁的摇篮里呼呼大睡；另一个孩子两三岁的光景，长得很结实，头戴紧绷绷的睡帽，穿一件小得很不合身的睡衣，完全醒着坐在衣筐里，不仅身子挺直，还睁着骨碌碌的眼睛，仿佛下了决心不肯再睡觉。他本来就躺在床上，因为不肯睡觉才给抱下了床，这反倒给全家平添了欢乐的气氛。这一家人的相貌着实很奇怪：吉特、他母亲以及两个小兄弟都长得一个酷似一个。

吉特本想发一通火，这正如我们最出类拔萃的人也常常发脾气一样。可是他看看最小的娃娃在香喷喷地睡觉，再看看衣筐里的另一个小弟弟，还看看母亲，她从早累到现在没有一句怨言，因此他觉得自己应该心平气和才好。这么一想，他就用脚晃动着摇篮，对那个衣筐里的造反派扮着鬼脸，自己顿时也心情舒畅起来，就索性拉拉家常，大家开开心。

“啊，妈！”吉特取出小折刀，切着一大块面包和肉，那是母亲老早就给他准备好的，他说，“你真伟大，就我个人所知，像你这样的人真不多！”

“吉特，我指望有许多更好的人，”那布尔斯太太说，“教堂的牧师就说过，有那样的人，也应该有。”

“他知道的真多，”吉特不无讥讽地说，“等他成了鳏夫，像你一样干活，干的多，得的少，情绪还没有变化，到那个时候我再去向他问钟点，他要是答得半秒不差我才信任他呢。”

“得了吧，”那布尔斯太太岔开了话题，说，“啤酒放在火炉架子旁边，吉特。”

“知道了，”儿子说着就拿起酒杯，“妈，多谢你疼爱，要是你喜欢，也祝牧师健康。我对他一点恶意也没有啊，我不会那个样子的！”

“刚才你不是对我说过，老板今晚没有出门吗？”那布尔斯太太问道。

“是没出门，”吉特说，“真是倒了霉。”

“我看你该说走了运，”母亲说，“因为耐丽小姐就不会孤孤单单地待在家里。”

“啊！”吉特说，“这我倒没想到。我说倒了霉，因为我从八点钟就一直等起，连她的影子也未见到。”

母亲停下手中的活，四周看看，大声嚷着：“她如果知道，每天晚上，她——可怜的东西——孤孤单单地坐在窗口，你在大街注意动静，生怕她受到伤害。你尽管身子很困，一直要等到她平安无事你才离开那儿回家，她如果知道这个情况会怎么说呢？”

“不管她怎么说也无所谓，”吉特回答说，那粗糙的脸皮上好像也泛起了红晕，“她什么也不知道，因此，也就不可能说什么话了。”

那布尔斯太太一声不吭，熨了一两分钟以后，就走到火炉旁取另一只熨斗，在木板上磨磨，用毛帚擦擦，偷偷扫了一眼吉特，仍然一声不响地又回到桌旁。她拿起熨斗，凑到跟前试它的温度，凑得很近，险些儿能碰到她的脸。接着她朝周围看了看，面带微笑，说道：

“吉特，我知道，有些人会说——”

“管他们胡说八道呢。”吉特立即打断了她的话，他完全明白人们会说些什么。

“不，他们真的会说什么的。有人会说你俩相爱了。我知道他们会说这种话的。”

吉特听了这话，只是羞羞答答地要母亲“不要胡说”，手脚忙乱不停，动作也奇奇怪怪，那张脸好像对手脚表示同情，也作出同样奇形怪状的表情。但是，从这些办法并不能得到宽慰，他就咬了一大块面包，啃了一大块肉，还连忙喝了一大口啤酒，这些人为的援助又把他呛得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才转换了话题。

“不过认真说起来，吉特，”过了一会，母亲重新提起了原来的话题，“当然啰，我刚才不过是开开玩笑罢了。像你这样倒很好，想得也很周到，做了好事还从不让人知道。不过，我想，她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她肯定会感激你，牢牢记在心里。这么一个可爱的姑娘，却关在那儿，真是太残忍了。我倒有点相信，那个老绅士未必要让你知道。”

“他可并不以为那么做很残忍，保佑你，”吉特说，“他也无意要对她残忍，否则就不会把她关在家里。妈，我绝对相信，就是把全世界的金银财宝都给他，他也不会那么干。不会，不会，他决不会。我完全了解他。”

“既然这样，他那么做为了什么？又为什么对你封得死死的？”那布尔斯太太说。

“这我就不清楚了，”儿子回答说，“不过，要不是他封得那么死，我反倒根本不会了解到这个情况，因为他晚上要出门，就要赶我走，而且比平常要早得多，我开始感到蹊跷，不知道他要耍什么名堂。你听，有什么动静？”

“不过门外有人走动罢了。”

“有人往这边走，”吉特说着就站起来，注意听，“步子还走得很快呢，他不至于在我走了以后又离开了家，让房子失火吧，妈？”

他这么凭空想象，可心里却产生了畏惧，一时间竟连脚步也移动不了。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门急促地被打开，是女孩子自己进了门，她脸色苍白，气喘吁吁，身上匆匆忙忙穿的外衣十分零乱，进门慌慌张张。

“耐丽小姐！出了什么事？”母子齐声叫着。

“我片刻都不能停留，”她回答说，“外公病得很重，我见他昏倒在地上——”

“我立刻去请医生，”吉特说着就抓到那顶无边的帽子，“我马上就赶到你们家，我——”

“不要，不要，”耐儿嚷着，“那里已经有一位医生，不要你帮忙，你——你——你千万别再去我们家了！”

“你说什么？”吉特吼叫着。

“千万别再去我们家了，”孩子说，“别问我为什么，因为我不知道。求你别问我为什么，求你别难过，求你别生我的气，这件事与我真是毫不相干啊！”

吉特圆睁着眼睛，盯着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反复了多少次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他怨你、骂你，”孩子说，“我不知道你做了些什么，可是我想，你做的不会是什么坏事。”

“我这个人，做坏事？”吉特在吼叫。

“他大吵大叫，说他受的罪，全都怪你，”孩子泪水汪汪地说，“他大声尖叫你的名字，他们都说，你一定不要到他跟前走，否则他会气死。你再也不能到我们家里去了，我到这儿来就是把这事告诉你。我心里想，我自己来总比陌生人来要好些。啊，吉特，你到底做了些什么事？你，是我非常信赖的人，几乎是我唯一的朋友啊！”

倒霉的吉特瞪着小女孩，目光越盯越紧，眼睛越睁越大，可是身子纹丝不动，也不作声。

“他这个星期的工钱，我带来了，”女孩子对那个女人看看，把钱放到了桌上，说道，“而且——而且——还多带了一点，因为他对我向来好心肠。我想，他会感到难过，在别的地方好好干，这件事别在心里想得太多。就这么和他分手，我心里多不好受，可是没法子，只得这样了。晚安！”

孩子先前在家里目睹的情景使她激动，受到震惊，接着又完成刚才的那种差事，她百感交集，眼泪像断线珠似的滚落下来，弱小的身子在颤抖。她迅速朝门口走，同来的时候一样匆匆忙忙地消失了。

那位可怜的女人没有任何理由怀疑自己的儿子，而每一个理由都能使她相信儿子的忠实可靠。但是，他却连一句也没有为自己申辩，母亲反而感到不踏实。各种各样的幻影——风流秘事、无赖行为、偷盗抢劫；深夜不归而解释离奇、可能发生的违法行为——联翩而至，涌进了她的脑海，她连问都不敢问他。她摇动着椅子，扭曲着双手，凄凄惨惨地在哭。可是，吉特没有想到去安慰，只是莫名其妙地发愣。摇篮里的娃娃醒了，在哭；衣筐里的孩子仰面翻倒在地上，筐子盖住了他，连人也看不到了；母亲越哭越响，椅子也摇动得越来越急。而吉特呢，对这一切紊乱和纷扰全都麻木不仁，始终处于迷离惶惑的精神状态。

第十一章

孤寂和宁静一向笼罩着女孩子的居所，如今这种气氛已不复存在。第二天早晨，老人发着高烧，神志迷糊不清。几个星期的患病，不仅极大地损害了他的健康，而且他随时有生命危险。现在看护的人倒足够了，可都是些陌生人，是靠守护生财的人。在守护病人的间隙，他们张牙舞爪地混在一起，酗酒作乐，因为疾病和死亡是他们日常生活中的财神。

这期间尽管纷繁忙碌，孩子却比以往更觉得孤单——精神上，她感到孤单；只有她竭尽全力伺候弥留之际的老人，她感到孤单；独自一人一味地发愁，怀着重金难买的怜悯，她感到孤单。她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地守在不省人事的受难者病榻旁，时刻听从他的需要，听他反复呼叫自己的名字，说出那些为她担心、对她关切的话语，尤其是在他的梦呓中，这些话说得更多。

房子已不再是他们的房子了。甚至连这间病室之所以得到保留，也似乎靠的是奎尔普先生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恩典。在老人病了以后没有多久，他就借着某种法律力量正式占有了房子以及其他一切所有权；至于那种法律力量，几乎没有人了解，谁也不敢提出质问。这个侏儒以此为目的找到一个法律界人士，并在此人的帮助下取得了重要步骤的胜利以后，就与其“参谋”住进了房子，明确了对房子的占有权，任何人也不得擅自入室。接着他按照自己的模式着手布置房间，让他舒舒服服地住下来。

为了这个目的，奎尔普先生首先关闭店门，切实停止一切业务往来，自己在后厅里安下了营。他从一堆古旧的家具里，尽可能地找到一把最美观、最合适的椅子，留给自己用；还找到一把椅子，样子特别难看，使用极不舒服，他考虑得很周到，就留给朋友用。他叫人把两把椅子搬进房间，自己高踞其上，显得威风十足。这间房子离老人病室较远，但奎尔普先生认为很恰当，既可以预防疾病的传染，又可以干干净净地吸烟，因为他不仅自己连续吸烟，还坚持要那位法律朋友以类相从。他还打发专人去码头，召唤那个翻斤斗的伙计，那伙计闻讯就迅速赶来，立即在紧靠门口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不停地对着长烟管吸烟。侏儒为他准备了烟管，还不准他以任何借口让烟管离嘴，即使是离开一分钟也不行。奎尔普先生把一切安排妥当，挺高兴地环顾四周，格格地笑着。他说，这就叫舒服。

那位法律朋友有个悦耳的名字，叫布拉斯¹⁴，他本来也可以说这就叫舒服，可是有两点不足：一是他的椅子坐着很不自在，坐垫很坚硬，角度、斜度大，坐在上面容易下滑；另一点是吸烟总使他深感不快，内心烦躁。可是，作为奎尔普先生的食客，他有一千条理由要得到他的青睐，只好强装笑脸，竭尽恭顺之能事地把头点了点，表示同意。

这位布拉斯是个律师，在伦敦市内贝威斯村一带并没有什么名气。他身材颀长，鼻子长得像粉瘤，一个凸出的前额，一双深凹下去的眼睛，一头深红色的头发。他身穿长外套，下摆一直搭到脚背上，黑色短裤；脚上穿着灰蓝色棉布袜，蹬着高筒靴。他很善于阿谀奉承那一套，但说话声音非常粗哑，他的面孔即使堆出最温和的微笑也叫人感到厌恶。和他在一起的人，尽管不是出于迫不得已，也情愿看他发火而可能流露出的满脸怒气。

奎尔普朝他的法律顾问看看，只见对方因衔烟管的难受老在使劲眨巴着眼睛，偶尔猛吸了一口烟还辣得打战，不停地扇去在身边缭绕的烟雾。看到这些情景，他高兴得心花怒放，乐得直搓手。

“狗东西，你快吸呀，”奎尔普转身骂那个小伙计，“把烟斗再装满，要吸得快，一直吸到最后一口，否则我就用烧红的火漆头捅你的舌头。”

那小子幸亏已经麻木不仁，只要有人款待他，他可以把一座小石灰窑都吸掉。他对主人只是咕哝了几句反抗的话，就执行了主人的命令。

“好不好，布拉斯？有味道吗？香不香？你是不是觉得你就像土耳其皇帝？”奎尔普问。

布拉斯先生心想：即使有那个皇帝的感受，也丝毫没有什么可羡慕的地方。但是他嘴上还是说有名牌烟味，毫无疑问，自己觉得简直就像大皇帝那么痛快。

“这种办法不仅可以避免热病传染，”奎尔普说，“而且还可以防止任何灾难。我们待在这儿，烟是任何时候都不能离开的——你这个狗东西还不快吸呀，要不就把烟斗给我吞下去！”

“奎尔普先生，我们在这儿久待吗？”法律朋友在侏儒刚才对小伙计稍稍教训之后问道。

“要待下来，楼上那个老绅士一日不死我们就一日不走。”奎尔普回答。

“哈哈哈！”布拉斯先生大笑，“啊，很好！”

“快点吸呀！”奎尔普叫嚷着，“不准停！你可以边说边吸，别浪费时间。”

“嘻嘻嘻！”布拉斯轻轻笑着，因为他嘴里又衔着那令人厌恶的烟斗，“可是，奎尔普先生，如果他的病好了怎么办呢？”

“病好了我们就走，不再住了。”侏儒答道。

“你心肠真好啊，阁下，居然还要等到那个时候，”布拉斯说，“有些人，阁下，啊，天哪，只要法律一生效，就把东西卖掉的卖掉，搬走的搬走。有些人啦，阁下，会那么铁石心肠的呀。有些人，阁下，就会——”

“有些人就不会听你这一套，像个烂舌头的鹦鹉。”侏儒打断了他的话。

“哈哈哈！”布拉斯叫着，“你的精神真高尚！”

门口那个吸烟的哨兵跑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烟斗不离嘴，大声吼着：

“有个妮儿下楼来了。”

“有个什么，狗东西？”奎尔普问。

“小妮儿，”小子回答，“你耳朵聋啦？”

“啊！”奎尔普说着，吸了一口烟，吸得津津有味，像喝了鲜汤一样，“我马上就同你算账，亲爱的年轻朋友，等着你的是鞭打，剥皮。啊哈，耐丽！我的金刚石鸭子，他现在可好些？”

“病得很重。”孩子答道，脸上挂着泪。

“多么漂亮的小耐儿！”奎尔普叫着。

“啊，真美，阁下，的确美。”布拉斯说，“还非常迷人呢！”

“她是要在奎尔普的膝上坐一坐呢，”侏儒有意想用安慰的口气说话，“还是要到里面她自己的小闺房去睡觉呢——可怜的耐丽选择哪一样呀？”

“对待孩子，他真有一套高明的法子！”布拉斯喃喃地说，仿佛他和天花板之间在窃窃私语，“依我之见，听他说话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我根本就不待在这儿，”女孩子吞吞吐吐地说，“我想在那间屋里拿点东西，然后，我——我——再也不下楼到这儿来了。”

“那个小闺房真是雅致！”侏儒说，他的目光随同女孩子一道进了房间，“像模像样的闺房！耐丽，你肯定就不用那房子了吗？你肯定就不再下来了吗？”

“肯定，”女孩子说着就带着取来的几件衣服匆忙走开了，“再也不来了，再也不来了！”

“她太敏感，”奎尔普目光紧跟着她，说道，“过分敏感，真可惜！那张床我睡倒挺合适，我想，我应把那个小房间变成我的小房间。”

布拉斯先生赞成这个主张，只要源于这个话题的意见他都赞成。侏儒进了室，试试看效果如何。他仰面躺在床上，嘴衔烟斗，跷着腿猛烈地吸烟。布拉斯先生对这一幅图景大加喝彩。奎尔普先生觉得床既柔软又舒服，就决定使用它，晚上当床睡觉，白天可以做睡椅。为了立竿见影把床当睡椅，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把烟吸光。那位法律绅士这时已头晕目眩，恍恍惚惚（这是他神经系统受烟草刺激产生的一种反应），找个机会溜到露天下待了一会，等到神志完全恢复正常又回来，这时他面容平静，心平气和。可是那个讨厌的侏儒很快又劝他吸烟，恢复精神。这一下弄得他跌跌撞撞倒在睡椅上，一睡就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

奎尔普先生占有新房产以后首先就采取了上述这些步骤。有几天他倒的确很忙，没有搞什么特别花样，因为这期间他一方面在布拉斯先生的帮助下对所有财产作详细登记，另一方面还要出门办别的事，办那些事他心情舒畅，每一次出门就是好几个钟头。不过这时候，他那贪婪和谨慎的意识已彻底清醒，没有一夜不回到房里。与此同时，随着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他对老人的病情也日益焦虑，好也罢，坏也罢，总要有个结论。很快他就口出怨言，吁叹不能容忍下去。

耐儿战战兢兢，对侏儒尽量躲避，免得他找她谈话。一旦听到他的说话声，她就闻声而逃。她对于律师的笑容如同对奎尔普的鬼脸一样感到可怕。她整天处在担惊受怕之中，生怕离开外公病室会在楼道上或过道上碰到其中任何一个，因此她一刻也不离外公，只是到了夜深人静时才壮着胆子出去一会儿，在一间空闲的房间里透透新鲜空气。

有天晚上，她偷偷来到平常待的窗口，坐在那儿。她心里非常难过，因为老人这天的病情加重了。突然间，她听到街道上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朝下面看看，认出那人是吉特，他的叫声引起她的注意，也使她从悲伤的回想中清醒过来。

“耐儿小姐。”男孩轻声唤她。

“是我呀。”女孩子回答。对这位涉嫌的罪犯，她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交谈。但是，他毕竟是她喜欢的老朋友，还是打交道吧。“有什么事？”

“我有话早就想对你说，”男孩子回答说，“但是楼下的人把我挡在外面，不肯让我见你。你不要相信——我希望你真的不要相信——我被赶走是活该，你相信吗，小姐？”

“我就得相信，”女孩子答道，“要不然外公怎么会对你生那么大的气？”

“不知他为什么，”吉特说，“我肯定没有干什么惹他生气的事，没有，也没有干对不起你的事。怎么说我也能实心实意地讲这样的话。现在我只不过来问问老主人的病情，竟然不让我进门！——”

“他们根本就没有同我讲过，”女孩子说，“我的确不知道你来了。说什么我也不会叫他们这样对待你。”

“多谢你，小姐，”吉特回话说，“你这么说叫人听了也是一种安慰。我说过，我决不会相信，你会干出这样的事来。”

“那倒是真的！”女孩子说得十分恳切。

“耐儿小姐，”男孩叫了一声就走到窗口下，小声地说，“楼下住了新主人了，对你就有变化了。”

“的确是。”女孩子回答。

“他以后病好些，对他也同样有了变化。”男孩子用手指着病室说道。

“他的病要是好些——”女孩子补充说，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啊，他会好的，会好的，”吉特说，“我相信他会好。你一定不要灰心，耐儿小姐。求求你千万别这样。”

这是鼓励、是安慰，话虽不多，说得也很简单，但耐儿却深受感动，一时间哭得更厉害了。

男孩子急了，赶忙说：“只要你不灰心，别让自己病倒，他肯定会好的。你要是得了病，他在恢复期间就更糟糕，甚至又会回到老样子。等他病好了，说些好话——耐儿小姐，代我说说客气话。”

“他们要我在很长很长时间里，都不要在他面前提起你，连你的名字都不准提，”女孩子说，“我不敢说，即使有可能，说句把客气话对你管什么用啦，吉特？我们马上就很穷了，连面包都几乎没得吃了。”

男孩说：“我找你帮忙，并不是要求召我回去上工。我在这儿等了这么长时间想见你，也并不是为了吃饭、为了工钱，不要以为我遇到了什么麻烦想和你谈那些事情。”

女孩子心里很感激，态度和蔼地看着他，不过在等待他可能还有要说的话。

“不，不是那么回事，”吉特磕磕巴巴地说，“我是完全为了别的事。我知道，我并不懂得多少道理，可是要是能够使他相信我这个仆人一向对他忠心耿耿，尽自己能力工作，从来没有什么歹意，他也许就不会——”

吉特说到这儿，支吾了好半天，女孩子请他把话说出来，而且要快点说，因为时间很晚，该关窗子了。

“他也许就不会以为我说的话过于冒昧——是吧，不能说是冒昧，”吉特突然勇气倍增，叫嚷着，“这个家已经不属于你、不属于他了。我和妈到底还有个穷家，比你们和这些人住在一起总要好些。为什么不搬到那边去住呢？在那边住，他慢慢再找更好的房子嘛！”

女孩子没有说话。吉特说出了自己的建议以后心情很舒畅，舌头也灵活了，说话就滔滔不绝了。

“你以为那房子小，很不方便，那倒也是。但很干净。你可能以为那里嘈杂，但我们家的院子很宁静，在全城是数一数二的。至于几个孩子也不用担心。小娃娃几乎不怎么哭，另外一个也很乖——再说，还有我亲自管教他们。我肯定他们不会过于惹你烦的。试试吧，耐儿小姐，请试试看吧。楼上前面那一间住起来非常舒服。烟囱那边就可以看到教堂的钟，随时知道时间。妈说，你就需要报时的钟，也确实如此。你还可以让妈照应你们俩，我可以跑跑腿。我们不是想要钱，保佑你，你可不要往那儿想。你去试探一下老主人好不好，耐儿小姐？只是请你答应试一试。千万动员老主人过来，首先问一下我究竟干了哪些错事——你肯答应我吗，耐儿小姐？”

这个请求很恳切，可是耐儿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街门忽然打开了，只见布拉斯先生探出戴了睡帽的脑袋，吆喝着问：“是什么人在那儿？”吉特闻声就立即逃走，耐儿轻轻关了窗子也就回到了房间。

布拉斯先生问了没有几声，头上也戴着睡帽的奎尔普先生就从同一道门里露了面。他仔细打量了大街的前前后后，还跑到对面查看了房子的各个窗口。他没有发现任何人，又立刻与法律朋友一起回到了屋里，就听他在抱怨（女孩子从楼梯上听到）说，有一伙人对他图谋不轨，他身陷危险之中，因为有一帮歹徒要对他抢劫。这伙人一年到头都潜伏在房子四周，他要立即采取果断措施，尽快处理好财产，好回到自己那安静的住所。他这么咆哮了一阵，恫吓了一阵，又回到女孩子的那张小床上，蜷缩着身子睡觉去了，耐儿也悄悄回到楼上。

她和吉特那场简短而没有结束的对话，很自然地在她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天晚上她就做了梦，那场对话她也久久不能忘怀。围在她身边的尽是些债主、贪财的看护，甚至连身边的女人对她也毫无关切和同情之心。因此，女孩子那富有感情的心灵立即为善良而又慷慨的灵魂所打动也就很自然了，尽管那灵魂安身的庙堂还不够整洁。感谢苍天，这种灵魂栖息的庙堂非人工所造，那里悬挂的褴褛破布，其价值却高于紫红色的优质亚麻！

第十二章

老人的病终于度过了危险期，并且逐步痊愈。他的神志正不太明显地缓慢恢复，但是，智力有所衰减，功能也受到损害。他现在心平气和、寡言少语，常常坐在那儿沉思冥想，但并不沮丧。他对什么都容易产生乐趣，甚至连阳光照在墙上或射到天花板上，他都感到很惬意。他从来不抱怨白昼太长，或者夜晚令人生厌，的确，什么时间的概念，什么忧愁和疲倦的感觉，他似乎一概忘却了。他往往一坐下来就是连续几个小时，把耐儿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手里，拨弄着小指头，有时候抚摸她的头发或者吻一吻她的眼眉。若是见她泪水汪汪就大惊失色，赶忙找一找原因，甚至在找原因的时候竟然会忘记自己要干的事。

他和女孩子一起乘车外出，老人靠着垫子，女孩子待在他身旁，如同平时一样他们手拉着手。大街上声音嘈杂，万物流动不息，一开始他大脑感到困倦，但是他不惊不奇，不喜不忧。要是问他可还记得这样或那样的事，他说：“啊，记得，完全记得——为什么不记得？”有时候他扭过头来，还伸着脖子，瞪着眼睛认真看着人群中某个陌生人，一直看到那人消失，若要问他为什么老盯着那人，他连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有一天，他坐在安乐椅上，耐儿坐在凳子上，紧挨在他身旁。这时候，门外有个人在问是否可以进屋。“可以。”他无动于衷地应了一声。他知道那人是奎尔普，是这房子的主人，当然能进来。他就进了屋。

“你的病终于康复，我很高兴啊，邻居，”侏儒说话了，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现在你够强壮了吧？”

“是的，”老人说得有气无力，“是强壮。”

“邻居啊，你知道，我可不是想催你，”侏儒说话扯高了嗓门，因为老人各方面的感觉都比以往迟钝，“不过，你要是能作下一步安排，还是越快越好啊。”

“一定的，”老人说，“对你我双方都好。”

“你看，”奎尔普稍停片刻就接着说，“这里的东西一旦运走，这房子再住下去就不舒服了，其实人就不能住在里面了。”

“你说的一点也不错，”老人说，“可怜的耐儿，还有她这孩子可怎么办呢？”

“的确是个问题，”侏儒又是嚷又是点头，“你提得很好。那就请你考虑考虑吧，邻居？”

“我当然要考虑的，”老人回答说，“这个地方我们不能再住下去了。”

“我看也是，”侏儒说，“东西都卖掉了，不过没有卖到应有的价，但也还可观——相当可观。今天是星期二，东西应该什么时候搬走？也不要太匆忙，比方说今天下午怎么样？”

“那就在星期五上午吧。”老人回答。

“很好。”侏儒说，“就这么说定了，大家都谅解，不管什么情况，不能超过星期五，邻居。”

“一言为定，”老人说，“我会记住的。”

老人在整个说话过程中样子古怪，甚至没精打采，奎尔普先生对此颇感困惑。但是，老人不住地点头，还一遍又一遍地说“星期五上午，我会记住的”，因此他要老在这个问题上谈下去就没有什么理由了。他就说了些友好的话，对朋友气色明显好转也说了许多恭维的话，然后就友好地告辞，下了楼，把经过情况向布拉斯先生作了汇报。

这天一整天，第二天一整天，老人始终处于这样的状态。他在房子里前后徘徊，在各个房间里进进出出，仿佛怀有一种茫然的意图要向它们一一道别。但是，对于早上的面晤，以及另找住处的必要性，他既没有直接暗示，也没有用其他方式提起。他有一种模糊的意识，那就是女孩子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他经常把她搂在怀里，要她高高兴兴的，还说他们彼此不会分开。至于他们真正的处境如何，他似乎也想不出所以然来，仍然处于身心蒙受苦难以后的境地，显得暮气沉沉、兴趣索然。

这种状况我们称为返老还童。可是这正如我们把死亡比作安息一样，不啻一种可怜而又空洞的嘲弄。人老珠黄，目光迟滞，哪儿有童年的欢歌笑语、勃勃的生机？哪儿有无忧无虑的快乐？哪儿有无所畏惧的坦陈？哪儿有永不消失的希望以及时生时遁的喜悦？僵直而丑陋的死神，外形严酷，哪儿有酣睡中的平静美，表明醒时已逝后的休息，更表明温柔的希望和情爱在醒后又要降临？把死神和睡眠并排放在一起，试问谁能从两者之间找到相似之处？把孩子和孩子气的人相提并论，你会因为给幸福的晚年冠以自豪的头衔而感到脸红。这样做，无非是在丑陋而变了形的肖像上贴个标签而已。

星期四到了，老人没有任何变化。但是这天黄昏，他和女孩子默默坐在一起时情况就变了。

在又小又阴暗的院子里，靠他的窗口下生长着一棵树，在这样的地方可以说树叶茂盛、郁郁葱葱了。微风吹过，枝叶婆娑，白色的墙壁上叶影漫舞。老人坐在那里注目观看，只见暮色苍茫中树影在抖动，一直到日落西沉。接着夜幕降临，月亮缓缓升起，他还是在原地坐着。

一个长期不能安眠而辗转反侧的人，这寥寥的绿叶，这洒在烟囱和屋顶上的微弱的光辉也足以使他畅娱心怀。人们从此还得到启示：迢迢世外的地方是一片恬静、安息与和平。

女孩子不止一次地以为：老人有所感触，只是不肯开口。可是现在他在流泪，这泪水使她那哀痛的心情缓和下来，仿佛老人要朝她下跪，要请求她的宽恕。

“宽恕你——什么呀？”耐儿插了话，不肯让他那么想，“啊，外公，你能有什么要我来宽恕？”

“过去的一切，眼下已落到你身上的一切，耐儿，噩梦里所做的一切。”老人回答。

“别这么说了，”好孩子说，“请你千万别这么说，我们谈谈别的事吧。”

“好，好，就谈别的事，”老人说，“该谈谈我们老早以前谈过的事——多少个月以前吧，是几个月以前吧，或是几个星期前，还是几天前谈的？究竟是多少日子，耐儿？”

“你是指什么，我不懂呀。”女孩子说。

“今天我才想了起来，从我坐这儿起，我全想起来了。我为此要祝福你，耐儿。”

“为了什么事呀，亲爱的外公？”

“为了你曾说过的话，耐儿，你那时说过我们一旦沦为乞丐会是什么样子。我们小声点，嘘！楼下那些人要是知道我们的打算，他们准会大声嚷嚷，说我疯了，要让你离开我。明天一过，我们就不能再住这儿了，我们要离开这儿，走得远远的。”

“好的，就让我们离开吧，”孩子挺认真地说，“我们就离开这个地方，永远不回来，连想也不用想它。我们宁可光着脚，在世界上到处游荡，也比留在这儿强。”

“是要这样，”老人答了腔，“我们靠两条腿，走过田野，走过森林，走在河边。我们到哪儿，上帝也在哪儿，就把我们自己托付给上帝吧。到了夜晚，我们就躺在苍天之下，就像远方那地方，你看多明亮，总比待在这小房间里要好得多。耐儿，你看待在这儿时刻叫人提心吊胆，做疲倦的噩梦。耐儿，你和我一起还可以快快乐乐过着幸福的日子，渐渐就把这儿的生活给忘掉吧，就当作从来没有过一样。”

“往后我们还会幸福，”女孩子叫着，“而待在这里永远别指望有幸福的一天。”

“对，在这里永远不会有幸福——永远不会有——你说得完全实在。”老人说，“明天一早我们就悄悄溜走——早点走，不声不响地走，不要让人看见，也不要让人听到什么动静——不留下任何痕迹，以免他们顺着痕迹跟踪我们。可怜的耐儿，你脸色苍白，由于看护我、为我哭泣，眼睛也肿了——我知道——都是为了我。但是，我们远走他乡，你还会好起来，还会欢欢喜喜的。明天一早，亲爱的，我们就抛开这悲哀的场所，像鸟儿一样又自由又幸福。”

这时候，老人双手紧抱住头，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话：从那时以后，他们要在一起东奔西走，永不分离，除非死神从他们俩当中夺走一个。

孩子心潮澎湃，充满了希望和信心，根本没有想到饥寒交迫、受苦受难。她以为，未来的生活就是重新过着往日他们度过的单纯而愉快的日子；就是摆脱她所经受过的阴沉和孤寂；就可以逃脱那些没心没肝的人，在她最近受难的日子里正是被这帮人所包围。往后老人就恢复健康、恢复安宁，过着平静的幸福生活。在她的视野里，到处是阳光、小溪、草地以及明朗的夏天，这样一幅光彩夺目的画面上不可能还有污点。

老人躺在自己的床上，甜美地睡了几个小时，她在忙于逃走的准备工作。她自己穿的几件衣服要带上，他穿的几件也要带上；那些旧外衣，和他们倒霉的命运很相称，要取出来穿上；那根手杖，支撑他艰难的步履，也要带上准备他用。但是，她要准备的工作还不仅仅是这一些，那些房间她还得一间一间地去看一看，以向它们作最后一次告别。

离别的时间到了，一切与她原来所期待的是多么不同，尤其是与她经常想象的场面简直是大相径庭啊！这个地方她度过了那么多时间，想到这些她思绪万千，心潮澎湃。她希望自己要横下一条心，尽管在这儿度过了许多孤寂而凄凉的时间。要不然和它们告别还谈得上什么意气风发呢？她又坐到了那个窗口——往日她在这儿度过多少个黄昏，不过房间比现在要黑暗得多——这地方曾给她带来的希望和欢乐此刻全都栩栩如生地展现在她的眼前，把往日在这儿的忧郁和悲伤一刹那间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对自己的小卧房也一样依依不舍。她常常在夜晚就跑到这里祈祷，祈祷中渴望的时间现在就要降临。她在这里睡觉多么宁静，做过多少回美梦。临走前不到这儿看一看，不对它表示一下情意，不洒一洒感激的泪水，那实在于心不安。房间里还有些零星的东西，微不足道，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可是她还是想带走，然而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她想到那只小鸟，可怜的鸟儿还挂在原来的地方，失去了这个小动物她哭得好伤心。到后来不知道怎么忽然生了个念头：想个什么办法把鸟儿弄到吉特手里。吉特会为了她而把鸟养起来，说不定他会以为：她把鸟儿送给他，证明她对他怀着感激之情。想到这儿她心里就很舒坦，很欣慰，高高兴兴地睡觉去了。

她做着一个又一个的梦，梦中漫游的地方尽管是阳光普照、一片明朗的世界，但是她似乎在追求一种隐约的目标，上下奔波却无法到达，等到醒来时才知道还是夜晚，天空繁星密布，星光灿烂。到后来东方发白，星光渐渐暗淡。她一知道天亮了就赶快起床，准备打点起程。

老人还没有醒，她不想惊动他，就让他继续睡，一直睡到太阳出山。他心里很急，他们要尽快离开这房子，一分钟也不能拖延，他们很快地准备就绪。

孩子牵着他的手，两个人一道下楼梯，迈步特别谨慎，特别小心，一听到楼板有咯吱响声浑身都哆嗦，常常停下来注意动静。老人忘记带上一个行囊，里面有他必须携带的轻装。回去取尽管只有几步，可是这么一点儿耽搁似乎也会有大难临头似的。

他们终于走到了楼下的过道，就听到奎尔普先生和他的法律朋友鼾声若雷，比狮子的怒吼还要令人恐怖。门闩生了锈，开门时很难不发出响声。拉开了铁闩，发现门上还上了锁，尤其糟糕的是钥匙不在。女孩子忽然想了起来，她曾听到一个看护说过，奎尔普每天晚上都要把两道门锁上，钥匙就放在他卧室的桌上。

小耐儿提心吊胆地脱下了鞋子，蹑手蹑脚地进了古玩储藏室。在这一大堆货物中，最丑陋的货色要数布拉斯先生，他正躺在床垫上睡觉。耐儿从这里走过，来到她自己的小卧室。

她在这儿伫立了片刻，猛然看到了奎尔普先生，吓得目瞪口呆，只见他身子悬到了床外，好像要把头倒立在地上，而且，不知是因为睡觉姿势引起的不快，还是因为他有贪图舒服的习惯，正张大嘴巴在咆哮似的喘息，白眼珠子（倒不如说是污秽的黄眼珠子）睁得那么露骨。可是，在此时此刻也不好问他得了什么病。她匆匆打量了一下房间，拿起钥匙，再次走过伏卧着的布拉斯先生，平平安安地来到了老人身边。他们不声不响打开了门，来到街道上，站着不动了。

“走哪条路？”女孩子问。

老人举棋不定，毫无主张，先是看看她，然后看看左右，又回头看看她，对她的问题连连摇头。事情明摆着，往后孩子就是他的向导，为他引路。孩子意识到这一点，她毫不犹豫，果断地把手递给他，轻轻地带领他上了路。

这是六月初的一天清晨，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霞光灿烂。大街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店铺和居民都没有开门。清晨的新鲜空气，像天使对人间的赐福，正笼罩在这座睡城。

在这种令人愉快的寂静中，老人和孩子向前走着，心中满怀希望，感到很舒畅。他们又是两个人在一起，事事新鲜，处处充满着光明。除非比较一下，否则往日的单调和一切束缚统统被抛到了他们的脑后；教堂的钟楼和尖塔，往日他们看了就要皱眉头，这会儿也感受到它们在阳光下光彩夺目；每一个贫角暗拐都在光明中欢腾；遥远的天空尽管朦朦胧胧，也在向人间万物张开了平静的笑脸。

这两个可怜的冒险家乘着城市尚在酣睡，朝城外走，漫无目的地彷徨。

第十三章

丹尼尔·奎尔普住在伦敦的塔山，桑普森·布拉斯住在伦敦的贝威斯村，这位绅士不仅是英王殿下在高等法院和威斯敏斯特法庭的辩护士，还是大法官法院的律师。他们俩此刻还高卧在床，室内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不知道，也不存任何疑心。这时有人在敲临街的大门，不停地在敲，开始咚咚的响声并不急，敲得也很轻，接着越敲越重，也越敲越响，如同机枪开火一样连绵不断。这才使丹尼尔·奎尔普艰难地伸直了身子，睁开惺忪的眼睛，毫不在意地望着天花板，这样子说明他已听到有人敲门，同时心里很奇怪，不过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无法进一步去考证了。

丹尼尔·奎尔普尽管在磨磨蹭蹭，可是敲门声并不与他合拍，反而越来越猛，越来越蛮缠不休，仿佛真的不让他再睡觉似的。他既然睁开了眼睛，也就逐渐知道可能有人在门口，还渐渐想了起来，这天是星期五早晨，他事先就对奎尔普太太吩咐过，叫她一早就过来伺候他。

布拉斯先生也醒了，他醒来的姿态千奇百怪。又是扭身子，又是伸胳膊，还好像刚刚吃了上市的酸草莓，几次三番在皱面孔、挤眼睛。他见奎尔普先生在穿衣服，也就赶紧照着做。正如一个人突然被惊醒、慌忙穿衣时会弄出许多错误一样，他没有穿袜子就穿了鞋，两条腿伸进了外衣袖筒里，到了盥洗室里更是错误百出。

这位辩护士在忙着穿衣时，侏儒却钻到桌肚子下乱摸乱找东西，一面口出污言，骂自己、骂世人，甚至连东西也骂。布拉斯先生不禁问了一声：“怎么回事？”

“找钥匙，”侏儒说，目光凶狠狠地瞪着他，“找门上的钥匙。你知道它在哪儿？”

“我哪儿知道呢，阁下。”布拉斯先生回答。

“你哪儿知道？”奎尔普挖苦般重复他的话，“你是响当当的律师嘛，是吗？哼哼，你这个蠢驴！”

布拉斯先生见侏儒正在兴头上，就不想同他说理：别人弄丢了钥匙，同他的（布拉斯的）法律知识怎么也扯不到一起呀。他只好卑怯地承认：他过了一夜肯定把这事给忘了，钥匙毫无疑问还挂在原来的匙孔上。奎尔普先生由于已想起来他锁门以后很小心地把钥匙取了出来，根本不同意他的说法，但是也表示有这种可能性。因此，他一路走一面抱怨，到了门口，未想到他果真发现钥匙还挂在那里。

就在奎尔普先生伸手取钥匙的当儿，他大吃一惊，因为他看到门闩已经拉开，而门外的敲门声又嘭咚嘭咚地猛烈响个不停，本来阳光可以透进匙孔，却有一个人的眼睛把它遮挡住了。侏儒一肚子的火，想找个对象出出气，突然决定冲出门，好好教训一下奎尔普太太，她那么可恶，大声喧闹地敲门，叫她尝尝这么干的滋味。

他抱着这种想法，不声不响地突然开了门，正好扑到一个人的身上，那人此刻正拉起门环准备再次敲门。侏儒先是用头，然后手脚并用，咬牙切齿，向那人恶狠狠地冲过去。

可是，受奎尔普先生撞击的那人一直没有反击，也没有请求饶恕。他以为自己撞到了老婆的怀里，没想到就在这时，他的头部和胸部先后分别吃了重重的两拳。他和对手一经认真较量，那身上就遭到雨点般的袭击，这使他充分认识到对手的功夫非同凡响。他虽遭受打击但毫不畏惧，死死地缠住对方不放，又是咬又是拳击，认认真真地至少拼了两分钟才松手。这时候，也只是到了这时候，丹尼尔·奎尔普满脸通红，披头散发，发现自己已经到了街中心，还看到理查德·斯威夫勒先生在他身边像跳舞似的绕着圈子，还在询问他“是否还想较量一下？”

“这种货色我的铺子里有的是，”斯威夫勒先生边说话边忽前忽后地走动，一副咄咄逼人的姿态，“我手头这样的货要多少有多少，花色品种各色各样，当地订货要立即出手——阁下，你还要不要一点？要是还拿不定主意，别急着说不要。”

“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在这儿呀，”奎尔普揉着肩膀说，“既然是你，怎么就不说一声呢？”

“你呢，你怎么不说一下你是谁呢？”狄克反问，“就那么像只疯狗往外面冲？”

“敲门的是——是你吗？”侏儒稍稍呻吟一下站起身来，“是不是你？”

“对，是我在敲门，”狄克回答说，“那位太太先在这里敲门，我是后来的。我看她敲得太轻，就取代了她。”他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奎尔普太太，她站在那里浑身颤抖。

“哼！”侏儒咕哝一声，怒气冲冲朝他老婆瞪了一眼，“我想，这是你的不是了。你呢，阁下，难道你就不知道屋里有病人？你那么敲门，好像非要把门冲倒不可。”

“妈的，”狄克回答说，“老子就是那么想的。我还以为里面死了人呢！”

“我想，你到这儿来有什么事吧？”奎尔普问道，“你有什么事啊？”

“我想知道那位老绅士情况怎么样了，”斯威夫勒先生说，“想听听耐儿亲自同我说，我还有些话同她谈一谈。阁下，我是他们家的朋友呢，至少他们家有一个和我是朋友，其实怎么说都是一回事。”

“那最好还是进去吧，”侏儒说，“请进，阁下，请进。啊，奎尔普太太，你先请，太太。”

奎尔普太太犹豫不决，奎尔普先生执意坚持。这并不是礼貌的客气争执，也不是什么礼仪问题¹⁵，因为她非常清楚：丈夫想以这样的顺序进门，他就好乘机拧几下她的胳膊，而他一出手，很少不留下青一块紫一块的指痕。斯威夫勒先生不知道个中原委，因此在听到一声哑叫时还有些惊讶，回头还看到跟在他后面的奎尔普太太突然一跳。但是他对这些情况并没有在意，很快就忘到了一边。

“好了，奎尔普太太，”大家进了店铺以后，侏儒说，“请你上楼，到耐丽房间对她说，有人要见她。”

“你好像把这儿当成了你的家一样。”狄克说，他还不知道奎尔普先生有多大权势。

“我这就是在家里呀，绅士小伙子。”侏儒说。

狄克正在掂量这句话的含义，尤其是布拉斯先生在场可能意味着什么，更使他颇费猜度。这时候，奎尔普太太急忙下了楼，声称楼上的房间一个人也不见。

“没有人！你这笨蛋！”侏儒在骂她。

“奎尔普，我敢发誓，”老婆像筛糠似的说，“我查了楼上每个房间，连个人影也没有。”

“这就是说，”布拉斯先生拍了一下手，以示强调，“钥匙的秘密就真相大白了！”

奎尔普皱着眉头看看他，皱着眉头瞪着他老婆，又皱着眉头望望理查德·斯威夫勒；可是他看来看去也没有得到任何启发，就急急忙忙跑上了楼，很快地，又急急忙忙跑下来，证实了他老婆刚才报告的情况符合事实。

“他们就这么走了，真是怪事，”他扫了一眼斯威夫勒，说道，“我和他关系这么亲密，又是他的知心朋友，连我也不通一下气，真是奇怪的事！啊！他肯定会给我写信，要么他会吩咐耐丽写的——对呀，对呀，他准会那么做。耐丽就是喜欢我，多美丽的耐儿！”

斯威夫勒先生一听就张大了嘴，显得目瞪口呆。奎尔普又偷偷瞥了他一眼，然后就转过身对着布拉斯先生，故意装得毫不介意地说，这事儿没什么大不了，货物照运。

“的确照运，”他补充说，“因为他们今天走，早在我们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走得这么早，这么静悄悄地走掉了。不过，他们这样做有他们的理由，有他们的理由。”

“妈的，他们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呢？”狄克感到这事儿不好理解，问道。

奎尔普摇摇头，撅起了嘴，这副样子表示他心中有数，只是不肯随便就说出来。

“你说说，”狄克看看周围乱七八糟的东西，问道，“你说东西要照运，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阁下，东西我已经买下了，”奎尔普答道，“唔？你看这又有什么？”

“这么说，那个狡猾的老狐狸发了横财，是想到海滨找个快活的地方，欣赏大海的景色，过平静的日子去了？”狄克大惑不解地问道。

“你是说他有个隐居的地方，对外保密，连他的亲外孙和诚心实意的朋友也难得常去拜访他，是吗？”侏儒一面说话，一面使劲在搓着双手，“我可没说什么，这不过是你的意思，阁下！”

这里的情况突变，出乎理查德·斯威夫勒意料，他一下子被弄得惊讶不已。他的计划遭到了完全的毁灭，更谈不上他在计划中扮演的主角了，仿佛待放的花朵被扼杀在花蕾里了。原来在前一天晚上，福来德立克·吐伦特把老人得病的消息告诉了他，他就有了一长串的美妙计划。作为第一步，他先来表示慰问，并且向耐儿问问情况，以达到最终拨动她的感情的目的。刚到这儿的时候，他一直在思考着以各种各样美妙而委婉的方法和她接近；思考着用什么样严厉的报复手段，来逐步对付莎菲亚·瓦克尔斯——未想到耐儿、老人以及所有的金钱都不在了，消失了。尤其是他不知道他们栖身在什么地方，仿佛他们事先得知了他的计划，决心在计划正要实施的时候就把它摧毁，使他连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们的逃离，使丹尼尔·奎尔普的内心里既感到意外，又感到烦恼。他有敏锐的洞察力，完全清楚逃跑的人一定随身携带着必不可少的衣物。他还知道老人自己的神志还不很清楚，可是他怎么轻而易举就说服了女孩子和他一同出走，奎尔普对此深感奇怪。我们不该这样猜想（否则对奎尔普先生就极不公正了），以为他的苦恼是因为他对其中哪一个有什么无关痛痒的担心而引起的。他之所以坐立不安，是因为他心存疑虑，以为老人有一笔他还不知道的秘密积蓄。想到这笔钱从他的手掌心里逃掉了，仅仅这一点就使他懊恼不已，自怨自责。

奎尔普处在这样的心情中，发现理查德·斯威夫勒显然也对这件事感到恼火，也感到沮丧，尽管出自不同的理由；这对他倒也是一种安慰。这位侏儒心里思忖着：他到这儿来显然是代表他的朋友，想对老人进行欺骗或威吓，以为他有很大一笔财富，好从中捞一点。因此，奎尔普极力描绘老人有多少多少财富，大肆渲染老人如何狡猾地搬了家，别人无法和他胡搅蛮缠。他以此来恼怒对方，感到这又是一种安慰。

“那好吧，”狄克神情茫然，说道，“看来我在这儿待下去也没什么用了。”

“毫无用处。”侏儒附和着。

“我到这儿来过，这事或许你会提一提吧？”狄克问。

奎尔普先生连连点头，说他当然要提到，只要一见到他们就会提这事。

“这么说吧，”斯威夫勒先生补充道，“阁下，就这么说：我乘着和谐的翅膀随风荡漾，我降临到这儿，为的是用友谊的耒耜耕除武力和仇恨的种子，并在那儿布下彼此和睦的嫩芽。能请你把这层意思转告他们吗，阁下？”

“一定办到！”奎尔普回答。

“劳驾你还告诉他们，阁下，”狄克取出一张又小又薄的卡片，说道，“这是我的通信地址，要找我，每天早上我都在家。咚咚敲响两下门，女仆人随时就招呼客人。我一些特别好的朋友，阁下，门一开他们就要打个喷嚏，目的是让她明白：他们是我的老朋友，犯不着还要问一下我是不是在家。请原谅，刚才给你的那张卡片我再看一看好吗？”

“啊，完全可以！”奎尔普说。

“阁下，出了个小错误，也是常有的事，”狄克一面说，一面换了另一张卡片，“刚才递给你的卡片是‘光荣阿波罗信徒俱乐部’的出入证，我就是这个俱乐部的常务理事，阁下，那一张就是正式文件。告辞了！”

奎尔普和他作了告别。那位“光荣阿波罗信徒俱乐部”的常务理事把帽子举起，向奎尔普太太表示敬意，然后又漫不经心歪戴在头上，手一挥就不见了。

这时候有几辆货车已经开来，准备搬运货物。有几个头戴小帽的壮汉，把衣柜及类似的家具举到头上，进行大力士表演，他们一个个脸上、身上的肌肉涨得通红。奎尔普先生不肯落后，立即忙碌起来，而且十分卖力。他像魔鬼一样窜来窜去，对人们指手画脚；叫奎尔普太太干各种各样的苦活，连不适合她干的重活也叫她干；他提起笨重的东西运转裕如，毫不费力；码头上的那个小子一靠近他，少不了要挨他一脚；布拉斯先生的任务是站在门口，专门对好奇的邻居问这问那作些解答，奎尔普也时时利用搬运的东西多次有意撞他的肩膀。那些受雇用的人见他亲临现场并以身作则，一个个也都拼命干活，因此不到几个小时屋子就被搬运一空，只剩下一些席片、空无一物的缸缸罐罐以及几堆干草。

这位侏儒待在客厅里，像非洲的酋长一样神气活现地坐在席片上，享受着面包、干酪和啤酒，突然在无意中看到大门外有个男孩子在探头探脑。他只不过看到了那人的鼻子，但就相信那小子是吉特，立刻就高嚷着他的名字，吉特也就应声而入，问有什么事。

“你老兄就进来吧，”侏儒说，“你看，你的老主人和小主人都走了，是吧？”

“走到哪儿去了？”吉特应声问道，四处张望着。

“他们走到哪儿你还不知道？”奎尔普尖刻地回答，“他们去哪儿了，唔？”

“我不知道。”吉特说。

“得了吧，”奎尔普话中带着责备，“别兜圈子了。今天天一亮，他们就偷偷溜走，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男孩子说，显然感到很诧异。

“这样的事你不知道？”奎尔普嚷道，“那天晚上，你像个贼一样在房子一带逗留了好半天，你以为我不知道，嗯？那时候你没听到风声？”

“没有。”男孩子回答。

“没有？”奎尔普问道，“那当时你听到些什么话？你们在一起谈些什么？”

吉特认为，他当时的所作所为现在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还要加以隐蔽，就说出了当时去那儿的目的，以及他当时所提出的建议。

“啊！”侏儒稍稍思考以后说，“这么说，我看他们还会到你家去的。”

“你以为他们会去？”吉特热切地叫着。

“对，我以为他们会去，”侏儒说，“要是他们去了，要告诉我，听见了吗？你告诉我，我会给你报酬的。我想帮帮他们，如果不知道他们在哪儿，这个忙怎么帮啊？你听明白了吗？”

如果不是码头上那个伙计这时打了岔，吉特很可能回几句话，叫那位动不动就生气的问话人听了很不是滋味。因为码头上那伙计一直待在房间里四处搜寻，看看能不能找到可能偶尔遗漏掉的什么东西，果然他叫道：“还有只鸟在这儿呢，这怎么处理？”

“把它的脖子拧断拉倒。”奎尔普说。

“啊，不，不能那么干，”吉特一面说，一面迈步向前走，“把它给我吧。”

“啊，是啊，”另一个男孩叫嚷着，“依我说，他别碰那个鸟笼子，让我来拧它的脖子，知道吗？他叫我那么干，你就别碰鸟笼子，知道吗？”

“快拿到这儿来，交给我，你们两个狗东西！”奎尔普咆哮如雷，“你们两个狗东西，为它决斗一场吧。否则，我就亲手把它的脖子拧断！”

两个男孩无需进一步煽动就拼命厮打起来，打得难舍难分，奎尔普一手托着鸟笼，另一只手用刀子戳地板，欣喜若狂，还竭力鼓劲，要他们狠狠地打。那两个小子势均力敌，抱成一团在地上滚来滚去。他们真的在挥拳格斗，而不是孩子在打架玩耍。打到后来，吉特一拳击中了对方的胸膛，自己就挣脱开，迅速纵起了身子，把奎尔普手中的鸟笼猛地夺了过去，带着胜利品退去。

他一步不停地跑到了家里，由于脸上还在流血，全家都被弄得惊恐万状，吓得那个大一点的孩子不禁失声号啕大哭。

“我的天哪，吉特，怎么回事？你干什么啦？”那布尔斯太太叫嚷开了。

“妈，没什么，”儿子回答说，拿起门后的手巾擦擦脸，“我没有伤，你不用担心。为这只鸟儿斗了一架，我打赢了，就这么回事。小雅各，你别哭哭啼啼的，这么淘气的孩子我从来没见过！”

“就为一只鸟和人打架？”母亲吃惊地问。

“是啊，就为一只鸟打架！”吉特说，“这是——这是耐丽小姐的鸟儿，妈，他们要扭断鸟儿的脖子呢！叫我给制止住了——哈哈哈！他们办不到，就因为我在场。他们办不到，办不到，一万个办不到，哈，哈，哈！”

吉特畅怀大笑，手巾里露出那又伤又肿的面孔逗得小雅各也哈哈笑，母亲也跟着大笑，接着那个小娃娃高兴得手脚乱舞，哇哇直叫，全家一起笑声连绵。这一方面是因为吉特胜利了，另一方面也因为全家彼此相亲相爱。欢乐一阵以后，吉特把鸟向弟弟们一个一个炫耀一番，把它当成了不起的稀罕的宝贝——其实那只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红雀。这么炫耀过以后，吉特就在墙上四处寻找，找到一根旧铁钉。他用桌子和凳子搭成高台，兴高采烈地把钉子拔了下来。

“让我想想，”男孩子说，“我想把鸟儿挂到窗口，因为那里更亮堂，鸟儿更高兴。如果它仰起头还能看到蓝天。我对你们说，它唱歌唱得才好听呢！”

吉特又重新搭起了高台，拿起拨火棍当锤子，爬上去钉钉，把鸟笼子挂起来了。全家都无比喜悦。鸟笼的位置经过反复调整，反复校正以后，他还退到火炉旁，对着那儿仔细欣赏，然后说，安排得令人十分满意。

“妈，”孩子说，“现在我不想休息，我要出门看看能不能找个牵马的差事，挣点钱买鸟食，还给你们弄点好吃的东西。”

第十四章

吉特虽然没有固定要去的地方，但途中他很容易想到要经过那座故居。立即到那里去一趟，在他看来是很不愉快的事，但又觉得非去不可。他只有去，而且他去那儿并不怀有任何私欲。有些人，比克里斯托弗·那布尔斯日子过得好，教育受得多，对于不妥当的事却常常照干不误，还说是自我克制；从中渔利，反而沾沾自喜。

这次来故居，他用不着提防什么，也不用担心由于丹尼尔·奎尔普雇用的伙计要和他格斗报复而被缠住。房子一片空荡荡，里面污秽阴暗，仿佛好几个月都没有住人一样。大门上的挂锁已经生了锈；楼上的窗户半开，褪色的窗帘和帐幔边边角角在飘摇，景象很凄凉；百叶窗紧闭，下面破裂的豁口在室内阴暗光线的衬托下变成了黑乎乎一片；往日他经常注意的窗玻璃，因早上忙乱搬运货物已被打得七零八落，房间显得荒凉、死气沉沉，完全今非昔比。一群无所事事的顽童正占着门前的台阶，有的在拨动门环，静听着空无一物的屋里散发出嗡嗡的回响，心里又惊又喜；有的聚集在钥匙孔前，似真似假地在注意看“鬼”，说这栋房子天一黑就有鬼，给原来居住在这里的住户又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这座房子独自耸立在繁忙的闹市，看上去像是一幅荒凉的图画。吉特不禁想起往日在冬天室内明亮的炉火，想起那欢乐的笑声在房子里荡漾的情景。他带着无限的惆怅离开了。

特别需要说明的是：平心而论，可怜的吉特绝不是那种伤感气质的人，或许他这一生还从来没听说过“伤感”这样的形容词。他这个人心肠软，知恩图报，根本不讲究什么排场或礼节。因此，他不是怀着伤感的情绪回到家，把弟弟们乱踢一通，把母亲乱骂一阵（因为有那么一些人，他们感情细腻，自己不高兴时也一定要别人和他们一样不高兴），而是想采取平平常常的应急办法，尽可能让家里人心情更舒畅。

我的天哪，那么多绅士骑着马奔来奔去，可是他们当中没有几位想雇人来牵马啊！城里一个精打细算的人，或议会里一位事务官，从车水马龙的队伍里可以算出细账：在伦敦，一年之内仅是牵马这一项究竟要花费多少金钱。毫无疑问，如果在二十个不带马夫的绅士中有一个下了马，那么这笔花费就会相当可观了。可是，这些绅士没有一个下了马。像目前这种背时的情况下，往往连最精明的预算家都会计划落空。

吉特四处漫步，走得时快时慢。当看到有人骑马速度减慢东张西望的时候，他就流连一会；当看到有人懒洋洋地骑着马，走在前面背阴的道上，好像随时会在某家门口停下的样子，他就全力以赴快步冲上去。可是骑马的一个接一个走了过去，别指望动得了他们一个便士。孩子暗自思忖：“要是有一位绅士知道我家的食品橱里空洞洞的，他会不会为此而停下马，装作要拜访什么人，好让我牵马挣几个钱？”

在大街上这么走来走去，他很疲乏，更不用说一次接一次的心情失望。他坐到台阶上休息一会，突然一辆四轮马车叮叮当当地向他迎面驾来，只见拉车的那匹小马性子很犟，配鞍等马具都很不整齐；乘车的是一个老绅士，他生得矮胖，面孔平和；坐在老绅士旁边的是一位老太太，和老绅士一样矮胖、平和。那匹小马完全任凭自己的性子在随意行动。如果老绅士勒一勒缰绳，以示警告，小马的反应也是摇摇头。很显然，小马所能同意的最大限度就是：对老绅士想要去的任何街道，它都要随自己的意奔走。不过，他们彼此之间对此有所谅解，马一定要随自己的意奔走，否则干脆停蹄。

他们路过吉特所休息的地方，吉特目光集中，在注意看那匹不听话的小畜生，老绅士因而也在注意看他。吉特站起身，用手按着帽子，老绅士也示意小马停一停（对于这一部分的义务它很少不听话的），它很顺从地服从了命令。

“先生，真对不起，”吉特说，“真不好意思，让你耽搁下来，先生。我只是想问一下，你要不要找人看管你的马？”

“我到下一条街下车，”老绅士说，“你要是愿意和我们一道，就可以干那样的差事。”

吉特向他道了谢，高高兴兴地同意了。那匹马猛然来了个急转弯，想打量一下街对面的一根灯柱，接着又猛然脱离原道去打量街的另一边的一根灯柱。它看到两根灯柱形式一样，材料也完全相同，心里很高兴，停下了蹄，一门心思像是在沉思冥想。

“阁下，你到底走不走呀？”老绅士脸沉下来问道，“非得要我们在这儿等你，连约会也要耽搁吗？”

小马照样停在那里，毫不动弹。

“唉，你这个威斯克呀，真淘气，”老夫人也说话了，“真讨厌，你这个样子我都为你害臊。”

小马听了这种呼吁似乎有些动情，就立刻向前奔走。它虽然不大高兴，但毕竟没有停蹄。一直来到了一家门口。那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的是“公证人——威则登”。老绅士在这儿下了车，还扶老夫人下了车，接着从座位底下取出香花一束，其形状和体积大小挺像一只短柄暖床器。老夫人拿着这束香花，从容不迫、神态端庄地走进住宅，老绅士（有点跛脚）紧紧跟随其后。

屋里传出的说话声音很容易识别出来：他们走进了前厅，那似乎就是个办公室。由于天气很热，大街上很平静，窗户全部敞开，因此透过威尼斯式百叶窗¹⁶很容易听出屋里的一切动静。

一开始大家忙不迭地相互握手，脚步声很嘈杂；接着是呈献花束，还有人在说话，据听话人判断那是公证人威则登先生在反反复复地赞叹：“啊，真好看！”“啊，真是香气扑鼻啊！”接着还听到鼻音，据推测还是那位绅士的鼻子在深深嗅花时感受到愉快而发出的啧啧赞叹声。

“先生，为了庆祝这个节日，我特意送来这束花献给你。”老夫人说话了。

“啊，的确是个节日，夫人；这个节日使我感到很荣幸，夫人，很荣幸，”公证人威则登先生说，“我曾经带过许多门徒，真不少呢，夫人；有的已经滚在金堆银堆里，什么老同学、老朋友，他们早就给忘了，夫人；另外一些总是常常来看我，直到今天他们还来同我说：‘威则登先生，在这个办公室里，我度过了有生以来最痛快的时光，先生，就坐在这条凳子上。’但是，夫人，他们对我的那种感情，怎么也比不上我对他们大多数人那么真诚。我期望他们前程似锦，正如我期望你们的独生公子一样。”

“啊，亲爱的！”老夫人说，“听你这一番话，我们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啊！”

“夫人，我对你说，”威则登先生说，“照我看，正如大诗人所说的那样，一个诚实的人是上帝最高贵的杰作¹⁷。这个诗人的看法，夫人，我真是十二分的赞同。阿尔卑斯山再高，鸟儿的歌喉再动听，但是在气质上都不能和老实人相提并论，也比不上一位女人或一位夫人。”

“威则登先生无论说到我什么，我对他可以说是很有兴味的，真的是这样！”说话人的声音很小，很平静。

“这事儿真令人高兴，的确是令人高兴的事，”公证人说，“不早不晚正好是他二十八岁的生日这一天。我想，我能理解其意义。加兰德先生，亲爱的先生，我相信，在这样的一个大喜大庆的日子里，我们要互相恭喜才是啊。”

老绅士对此回答说，他的确感到应该那么做。接着好像彼此又在握手。握手以后，老绅士说，像阿伯尔·加兰德那样孝顺父母的儿子，天下真是少有。这话他自己虽然不该那么说，但是他相信这一点。

“他结婚很晚，就像他母亲和我们一样。我们也是等了多年，直到家境像个样子才结婚的。因此，结婚时都不那么年轻。后来，上帝赐福，我们有了个孩子，他对父母真是百般孝顺——啊，阁下，我们两口子享受不尽的莫大幸福啊。”

“当然，我对此深信不疑，”公证人深表同意，说道，“正是这种事我一想到就很是伤感，我这个光棍汉，命苦啊。从前有个年轻女士，阁下，她是一家旅行用品商店老板的女儿，那家店铺的信誉首屈一指——可是弱点正是在这一方面。查克斯特，把阿伯尔少爷的证件拿过来。”

“你看，威则登先生，”老夫人说，“阿伯尔这孩子长这么大，所受的教育与一般年轻人不同啊。他是我们家中的欢乐，总是和我们在一起。他从来不离开我们，一天也不离开我们。是不是呀，亲爱的？”

“是从不离开我们，亲爱的，”老绅士答道，“只有一次例外，那是他同学校老师汤姆肯雷先生一道去了一趟马该特海水浴场。星期六出门，星期一就回家了。可是你还记得吗，亲爱的，回来以后他就生了一场大病。为这样的娱乐付出多大的代价！”

“他对海水浴还不大习惯，你知道，”老夫人说，“他经受不住，这也是实际情况。再说，他离开了我们，待在那里得不到安慰，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又没有个伴同他玩。”

“就是那样的情况，你们知道，”插话的还是先前那个说话声音很小、很平静的人，“妈，我在那儿就完全像是到了外国，感到孤孤单单，好像我们之间隔了一片大海——啊，我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身处那样的境地完全是很自然的，”公证人说，“阿伯尔少爷对父母的感情是出于他的天性，也出于你的天性，夫人；出于他父亲的天性；总之是出于人性。我探测的是相同的源流，在他那平静而有约束的行动中，这股源流贯穿始终。——你们看看，我现在就要在证件的末尾签名了，查克斯特先生在一旁做证；在锯齿形蓝胶片纸上我还要按上我的指纹；我诵的证词一定要清晰——夫人，你可别惊怕，这只是法律形式而已——我履行的这些手续都是我行为的证据。阿伯尔少爷要在另外那一张胶片纸上签名，重复诵出那同样的神秘字句。公证结束了，哈哈哈！你们看，这种事情办起来多么轻而易举！”

这时候，室内沉静下来，显然是阿伯尔少爷在履行签名手续，接着是握手，又是嘈杂的脚步声，再稍后是酒杯的叮当声，以及有关人员唠叨不停的谈话声。大约一刻钟以后，查克斯特先生（钢笔架在耳朵上，喝酒以后红光满面）来到大门口，谦恭地、用诙谐的口气称呼吉特为“小势利鬼”，并且通知他：客人就要出门了。

他们接着就走了出来：又矮又胖的威则登先生，满面红光，精神抖擞，威风凛凛，极其彬彬有礼地领着老夫人出了门，后面跟着的是手拉手的父亲和儿子。阿伯尔少爷怪模怪样，一副老夫子的神气，年龄看上去和他父亲不相上下，连他的身材和面孔都和父亲酷似。不过，他生性胆怯，寡言少语，不像他父亲老于世故，具有平易近人的一种圆滑。其他方面，如衣冠整洁，甚至连跛脚，都和他父亲如出一辙。

阿伯尔少爷见老夫人稳稳当当坐在车上，就帮她料理大衣，还帮她把行装中必不可少的小篮子拾掇好，然后他坐到了后面的小车厢里，那显然是专门为他设置的。坐好以后，他对在场的各位，从母亲开始，直到小马，一个一个依次都绽开了笑脸。本来让小马抬头好让缰绳系住，这是顶麻烦的事，但就连这也终于顺利完成了。老绅士坐定了位置，操起缰绳，就把手伸进口袋里想掏出六个便士给吉特。

他没有六便士，在场的老夫人、阿伯尔少爷、公证人以及查克斯特先生都没有六便士。老绅士觉得给他一个先令¹⁸又太多，可是街上又换不到零钱，只好把一个先令给了男孩。

“给你吧，”他开玩笑地说，“下星期一我还要到这里来，也是在这个时间，小朋友，到时你可得来呀，正好把另外六个便士的活儿补上。”

“多谢了，先生，”吉特说，“到时我一定来。”

他说得非常认真，在场的人听了都挺高兴，一个个哈哈大笑，尤其是查克斯特先生，他好像特别能领会这玩笑的滋味，笑声如雷鸣一般。小马呢，不知是预感到要回家还是决心哪儿也不去（其实这两者是一回事），作出了迅速的反应，疾速奔腾而走，弄得吉特连申辩一下都来不及，也只好走了。他用自己的钱买了一些他以为家中最需要的东西，也没有忘记给那只美妙的鸟儿购点吃食。他以最快速度往家走，心里喜气洋洋，因为他成功地交上了好运。他甚至满怀指望：耐儿和老人会率先到了他家里。

第十五章

小女孩那天早晨离家以后，就和老人行走在寂静的街头。她心里既怀有希望又怀有畏惧，两种感情交织在一起弄得她常常不得安宁。她只要在老远的地方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就在想象中以为那人像诚实的吉特。她也很乐意向他伸出手，对他在临别时所说的一番话表示谢意。可是一旦和那人靠近，发现不是吉特而是陌生人的时候，她反倒感到是一种慰藉。因为真的要是吉特，见到他可能会影响与她在一起的旅伴，即使这一层不用担心，那么要她处在目前的心境向任何人道别，尤其是向一个真心实意的人告别，她的心无法忍受。丢掉了那些不会说话、对她的爱与悲都无动于衷的东西，她已经够受的了；现在，若要在漂泊不定的当口和自己唯一的朋友告别，那真会使她的心备受煎熬。

相比之下，我们忍受精神上的离别比肉体上的离别要容易些，我们能果敢地作出告别的行动，却没有勇气说出告别这句话，这是为什么呢？出海远航的前夕或即将阔别多年的夜晚，亲朋好友在告别时神色自若、像平常一样地握手，准备明天还有最后一次晤面；然而他们每个人都非常清楚：这只不过是一种伤心的做作，因为谁都不肯说出那一个字而引起痛苦，他们都知道今后再也不会重逢。难道说，可能性比必然性还要难以忍受吗？对于弥留之际的朋友，我们不要回避，如果他们当中有谁曾对我们怀有深情厚谊，而我们没有和他明明白白地告别，那我们将深感内疚，往往要遗恨终生。

旭日东升，全城一片欢乐。有些地方在夜里显得丑陋、可疑，现在全都泛起了笑脸；卧室的窗户上，闪烁的阳光舞动，光芒透过帘子和帐幔照射到睡眠人的眼睛，甚至渗透到人们的梦中，驱除了黑夜的阴影；温室里的鸟儿，虽然被遮盖得很严实，里面黑乎乎一片，它们也感到早晨已经降临，在小窠里怒气横生，一刻也不再安宁；小老鼠转动着亮晶晶的眼睛，赶忙逃回到自己的小家庭里，大家都提心吊胆，畏缩成一团；家里那光溜溜的猫儿，连猎物也不顾，蹲在那里眨巴着眼，注意到钥匙孔里、门的缝隙里渗透进的阳光，巴望着能偷偷溜到外面去暖暖身子。圈在马厩里的比较高贵的马儿，站在栅栏里面，一动也不动，两眼在凝视着，只见树枝在摇曳，小窗口里透进了阳光，还有那闪动的老树林也映入了眼帘。它们沉不住气了，在自己踩出来的蹄印上乱蹬乱踢，然后停下来又在凝视着什么。蹲在牢房里的犯人，把受到束缚的冰凉的手和脚伸展伸展，一面咒骂青石板，连光灿灿的天空都不能给它一点温暖。花儿睡了一夜，这时也睁开了温柔的眼睛，目光投向了白天。光明，这个造化的心灵，无所不在，人间万物无不感受它的伟大力量。

两个受难者在默默地赶路，他们常常彼此紧拉着手，或者交换一下微笑，或者相互看一看对方愉快的表情。世界尽管处处充满着光明和幸福，可是大道漫漫，显得肃穆而又凄凉，仿佛一个人的身体少了灵魂，失去了正常的特色和精神，唯有死一般的安息；条条大街的模样都那么千篇一律。大清早，四周一片寂静。他们碰到的几个人，一个个脸色苍白，仿佛大街上的路灯，虽未熄灭却一副病态，与周围的景色很不相称，在灿烂的阳光下那么微弱，毫无生气。

这种情况在他们进入住宅密集的城郊的时候逐步消失，接着出现的便是嘈杂繁忙的景象。打破沉静的是那些大小车辆，起初是零星几辆，接着又有一些，然后就更多、更活跃，到后来就是成群结队了。当第一家商店的窗户打开时，感到很新奇，后来是看到个别窗户还紧闭着就觉得怪异了。烟囱里炊烟袅袅升起；天窗撩开，新鲜空气透了进来；大门敞开。女仆们没精打采，四下里东张西望，就是不看手中的扫帚；她们要么弄得黄色灰尘满天飞，飞到连连躲避的过路人眼里，要么闷闷不乐地听送牛奶的闲聊，他们在唠叨乡间集市的情况，洗马厩里停放着的大车，车篷和各种装备应有尽有，漂亮的小伙子们当然也有的是。再过一个小时，大路上就会出现这样的情景。

他们走过了这一地带，来到了商业中心和交通拥挤的地方。这里是人们汇集的场所，人们已开始了贸易活动。老人却心存畏惧，瞪着迷惘的眼睛，希望回避这些地方。他手指紧紧捏着嘴唇，拉着女孩子朝小道、弯道上走，就这样还提心吊胆，走了老远的路以后还回头看上几眼，咕咕哝哝地说个不停：每条大街上隐藏着毁灭和自杀；他们一旦被发觉就会受到追踪，那时候就插翅难飞了。

他们只走过了这个地区，来到了另一个村舍，这里住户零落，房屋破旧，大房子隔成小房子。糊窗的尽是破布碎纸。这些都说明：这里居住的是普遍存在的贫民。商店的东西只有穷人去买，店主和顾客一样饥寒交迫，为生计而发愁。贫寒的街道上尽管也住有绅士，可是他们家境败落，想以这儿狭小的空间，凭着遭受劫难后的余财，打算建立最后一个脆弱的立身之地。但是，税吏和债主照样在这儿光临。因此，他们尽管在有气无力地和贫困作斗争，但是目前的贫穷状况与他们多年以前就逆来顺受、不再钩心斗角那时期相比并没有什么改观。

这儿的地带，由于富翁营垒里一些随员扎了连绵数里的帐篷，因而拓宽了又拓宽，但是其地区特色却依然如故。房子潮湿腐朽，出租的出租，建造的建造，还有的造了一半就坍塌下来。在这样的住宅区，无论是出租的还是租房的，很难说谁比谁更需要怜悯。饥寒交迫的孩子，大街上比比皆是。他们在土堆里乱滚乱翻。母亲在叫骂，拖着一双破旧鞋子的脚，在便道上又跺又蹬，不停地乱叫乱吓唬；父亲呢，他们衣衫褴褛，神情沮丧，赶到工作场所，挣得的是除了“每日面包”便所剩无几的报酬；烫衣女工、洗衣女工、修补匠、裁缝以及零售商贩，都在各自经营自己的买卖。他们工作在客厅里、厨房里、内室里以及阁楼上，有时候甚至全都集中在同一间屋内；花园四周有砖瓦场，篱笆用旧桶板或是房子焚烧后残存的木片筑成，那上面还保存着熏黑的或灼伤的痕迹；一堆一堆的羊蹄草、蒺藜、野草和贝壳，比比皆是，零乱不堪；与国教相悖的小教堂，以不乏实例的佐证宣扬人间的疾苦，还有不少教堂，由一些余财建造，在向人们指明通向天堂的大道。

再往前走，大街渐渐稀少，道路也越来越窄，到后来路旁只有小片的花园，别墅倒很多。这些房子没有粉刷，建材多是旧木头和碎船板，绿油油的像白菜梗子，板缝里毒菌丛生，蜗牛爬行；再向前是一连串的村舍突起，双双而立，房前的垄地上，有角度的畦垄分布其间，两垄之间的花坛形如箱子，径道狭窄——这儿从来不会有行人的足迹；再往前是客栈，新刷了绿白相间的油漆，内设露天茶座和草地滚木球场，正对设有马槽停车的老邻居显出不屑一顾的神气；再往前是田野；再往前是一栋接一栋的房屋，房子都很开阔，还辟有草坪，有的甚至还附有小屋，供守门人夫妇居住；再往前是税卡；再往前又是田野，树木林立，干草成堆；再往前是一座小山，旅客可以在山顶休息。如果他一回首，就可以看到圣保罗教堂矗立在烟雾中，依稀可辨，（如果天气晴朗）还可以看到教堂的十字架高耸入云，在阳光下闪光夺目。十字架的上面便是尖塔，顺着尖塔自上而下看，入目而来的便是泥土房屋。这些房子犹如长驱直入的大军，极目远眺可以看到大军的最先头部队，而大军的基地此刻几乎就在你的脚下。这时候，你可能终究有了已经远离伦敦的感受。

老人和小向导（她虽说是向导，却不知道往哪儿去）就在这样的地方，在一块令人舒畅的田畴上坐下来休息。她事先已有了准备，篮子里装着面包和肉，就在这儿吃了一顿简便的早餐。

白天空气清新，小鸟在歌唱，摇曳着的青草给人以美的感受。树上的叶儿苍翠欲滴，野花遍地，空气中弥漫着芳香，荡漾着各种声响。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无不感到深深的喜悦，尤其是对于城市中的人，他们生活在繁华之中，或者感到孤独，仿佛在井底下的吊桶中过日子，现在身处这样的美境，莫不感到心旷神怡。女孩子这天早晨已经做了一次祷告，祷告的虔诚可能是以往任何一次都不能相比的。可是，看到眼前的一切，她的嘴唇在动，又要祷告了。老人只是把帽子脱下，因为他记不住祷告词，但是他说了“阿门”，而且说得还很好。

往日家里的书架上有一本旧书《天路历程》¹⁹，里面有许多奇奇怪怪的插图。她常常整个晚上都在阅读。书中所说的话，她不知道是否真实；书中提到遥远的国家的名字都很怪，她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回想他们所离开的那片地方，书中的部分情节便强烈地浮现在脑海里。

“亲爱的外公，”她说，“书里所写的那个地方，同真的地方一比较，要是并不好多少，也不美一些，那我们俩就都像克利斯琴²⁰了。不如把带在身上的一切忧愁和痛苦扔给青草吧，再也别拾起来了。”

“不——绝不回头——万万不要回头，”老人向城市摆动着手，回答说，“耐儿，我和你已经摆脱了它。谁要想诱惑我们往回走，一万个办不到。”

“你累不累？”女孩子问，“走了这么多的路，你能担保你不会有不舒服？”

“我们既然出了门，我再不会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老人答道，快走吧，耐儿。我们必须往前赶，要赶很长很长的路。这儿离城市太近，不能停下来安安稳稳地休息。快走！”

地里有一池清水，耐儿洗洗手，洗洗脸，又用水凉了凉脚，这才再次登程。她本来还想让老人也像她那样打起精神来，把他安顿在草地上坐下来，再用手朝他身上泼水，然后用她那简单的衣服替他擦干。

“我是什么事也不能动手了，乖孩子，”外公说，“我也不明白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往常我还行，可是那种日子已经过去了。耐儿，可别离开我啊。你说一下，你不会离开我。我一直在疼你，这是真的，我疼你呀。要是没有你，我的宝贝，我肯定要死的呀！”

他说着还把头靠到她的肩上，轻声地哭，哭得很伤心。这情景要是发生在前几天，女孩子肯定抑制不住自己，会和他一起失声痛哭。可是现在，她安慰他，说些又温柔又体贴的话，还笑话他竟然会想到分开，并且把这种想法当成笑话，嘻嘻哈哈地奚落他一番。他很快就平静下来睡着了，还像个孩子自个儿轻轻哼起了歌。

一觉醒来他恢复了精神，两个人又继续赶路。走在这条道上感到赏心悦目，路的两侧有美丽的牧场和玉米地。蔚蓝的天空中，云雀歌声缭绕，空气中散布着浓郁的芳香。蜜蜂吮吸着香气，懒洋洋地哼着歌，心满意足地四处飞翔。

现在他们走在开阔地带，人烟稀少，村庄零零落落，有时候要隔好几英里才见到有人家。偶尔也路过几家贫穷的庄户，有的庄户开着门，门前放着椅子或低木板，挡住孩子，不让他们到大路上到处乱跑；有的庄户全家在地里干活，大门紧闭。这往往说明这几户是小村庄的开头几家，往前走一会便是车匠棚或是铁匠铺；再往前是个欣欣向荣的农庄，母牛横七竖八地躺在院子里呼呼睡觉；马匹目光越过矮墙向外面窥探，见到大路上的马匹被缰绳缚住从眼前走过便赶紧缩回了身子，仿佛为自己的自由而感到庆幸；还有猪，真够愚笨，把鼻子乱拱，从地上寻找佳肴，一面走一面哼，哼声那么单调，要么在寻食时互相挡道；养得肥肥的鸽子在房顶上盘旋，要么在屋檐上昂首阔步；鸭子与鹅，更加自命不凡，显得很悠闲，要么在水塘边笨拙地抖动身子，要么敏捷地在水面上游弋；走过农庄，前面是小客店，小酒肆，村庄货郎铺；再往前是律师和牧师的住所，小酒肆一听到他们的名字浑身都颤抖；再往前，绿荫深处的教堂只是羞羞答答地微微伸出头；再往前又是几户人家；再向前是棒球场、养鱼塘，路边的堤岸旁并不鲜见古老的深井，那上面灰尘满积；再向前便是田园，两边都有整饬的篱笆相隔；再向前又是空阔地带了。

整整一天，他们都在赶路，当天晚上投宿在小庄户人家，那里有床位出租。第二天一早他们又再次登程。一开始还有点疲乏，但他们很快就恢复了精神，神采奕奕地前进。

停下来休息一会也很平常，但每次休息时间很短暂，接着就继续赶路。他们早上只吃了一点点心，现在已经将近下午五点了。他们走到又一群庄户人家的住区。孩子东家看看，西家看看，心里拿不定主意究竟到哪一家去买点牛奶，一边喝一边休息一会。

究竟选择进哪一家还真不容易决定，因为她胆小，害怕遭到人家拒绝。再说，这一家里有孩子在号啕大哭，那一家的女人在吵闹；这一家好像太贫寒，那一家屋里的人又太多。到后来她停在这样一家门口：这家人都围坐在一张桌子边——她选择这里主要是因为她看到：火炉旁边有一位老人正坐在一张垫椅上休息，心想那一定是家中的祖父，会同情她的外公。

除了老人以外，有庄户主和他的妻子，三个长得结结实实的孩子，一个个脸红得像苹果。女孩子一提出要求，立刻就得到了允许。大孩子跑出去取牛奶；老二拖了两条凳子送到门口；最小的孩子缩到母亲的衣服里，还从黑黝黝的手指缝里看着客人。

“老板，上帝保佑你们，”老庄户人的声音很尖细，“你们要出远门吧？”

“是啊，先生，路途很远呢。”女孩子因为外祖父请求她答话，她就作了回答。

“是从伦敦来的？”老人又问。

孩子回答说：“是的。”

啊！伦敦那地方他去过多次，他过去常常跟着四轮大车到那儿去。上一次去伦敦到现在整整隔了三十二年，他听说那儿的确变化很大，这完全可能！他自己这么多年变化也很大。三十二年的时间够长的，八十四岁更是高龄了。他听说有人活到一百岁，但活得很艰难，活得也不像他这么舒畅——不像，一点也不像。

“老板，你请坐，就坐在靠背椅上，”老人说着还用手杖在砖地上戳捣，动作还尽量做得很有精神，“那边的烟壶里倒一撮，我自个儿用得不多，因为烟价涨高了。有时候，它还真能提神。在我面前，你不过是个孩子。我那小子要是还活着，差不多正好和你一般大。可是人家把他拉走当兵——不过他还是回了家，因为他一无所有，只剩下一条腿了。他小时候喜欢在日晷那儿爬上爬下，因此他老说就把他埋在那旁边。可怜的孩子，倒也是如了愿。那地方你能亲眼看见。从那以后，我们就让那儿的草一直往上长。”

老人连连摇头，泪水汪汪地望着女儿，对她说：这些话他以后再也不说了，叫她放心；他不想打扰什么人。如果有人听了他的话而感到难过，倒要请他宽恕，事情也就完了。

牛奶送来了，女孩子撩起篮子，把最好吃的食物给了外公，他们这一顿吃得又香又甜。屋子里的家具当然很简朴，全部的东西包括：一张桌子和几把粗糙的椅子；家中有少量的陶瓷器皿，全都陈放在三角橱子里；一个茶盘倒挺漂亮，上面画着一个女人，她身穿鲜艳的红装，手擎蓝莹莹的阳伞在散步；墙上有几只镜框，里面的彩色画片都是平常的与《圣经》故事有关内容；一个衣柜又旧又小；一只能运行八天的时钟；还有一把壶、几只亮堂堂的锅。不过，这些家具全都干净、整洁。小女孩打量一眼周围，就觉得屋子里气氛和谐、平静，很有充实感，这样的氛围她已经多久没有感受到了？

“前面附近的村庄或城市与这里相隔多远？”她问户主。

“亲爱的，足足有五英里呢。”户主答道，“不过今天晚上你们怕是不走了吧？”

“不行，不行，耐儿，”老人忙不迭地答话，还打着手势劝告她，“往前走啊，还要往前走，宝贝。就是走到半夜三更，我们也要继续往前走啊。”

“离这儿不远有个仓库房，挺不错的，老板，”户主说，“或者呢，我知道在普楼和哈勒那一带有个旅店。请原谅我直说，你们真的有些累了，除非你们心急要赶路——”

“是很急，很急，我们急着快走，”老人有些急躁地说，“快赶路，亲爱的耐儿，一定得赶路啊。”

“我们的确要赶路，”孩子见他那么心神不安，急着要走，就顺从了，“对你们真是多谢了。可是天色还早，不能就停下来。外公，我准备好了。”

这时候，庄户家的女人从小流浪者走路的样子看出来：她的小脚起了泡，很痛。作为一个女人，又是个母亲，要是不替她洗洗脚、涂些简单的药就这么让她走心里很不安。她的手虽然因为干活而有些粗糙，可是干这样的活却心灵手巧。女孩子感激不尽，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凭一股激情说了一句“上帝保佑你！”一直走了很远才想到回头，才能说出话来。她回头时，就见到庄户人全家，甚至连老祖父，都站在路口，目送着他们远走，还不停地挥手，友好地点头。他们分别的时候，至少有一边怎么也忍不住要流泪的。

他们艰难地往前走，现在走路速度要慢些，也苦些。大约又走了一英里，忽然听到后面有车轮滚滚的响声。回头一看，只见一辆空车朝他们迅速赶来。赶车的来到他们跟前，把车停住，对着耐儿打量，态度很诚恳。

“刚才在那边村舍休息的是你们吧？”他问。

“是我们，先生。”女孩子回答。

“啊，他们要我关照一下你们，”那人说，“我和你们同路。老板，把手递给我，跳上车。”

他们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因为他非常疲惫，简直寸步难行。这辆颠簸的大车对他们是极大的奢侈品，坐在车上也是人世间最高贵的享受。耐儿上了车，在拐角的一堆干草上坐了一下，立即就睡着了。这一天她第一次睡觉。

车子一停她就醒了过来。车子要拐弯驶向小道。赶车的一副好心肠，下了车扶她，还给她指路，说前面很近的地方有树木处就有城市。叫他们最好走眼前那条路，经过教堂。他们也就按他的指引，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走。

第十六章

太阳下山的时候，他们走到一个小门口，这儿是通往公墓的一条小径的起点。阳光犹如雨点，不分青红皂白洒落在每一个人身上，甚至连死人安息的地方也洒下温暖的光辉，还嘱咐他们充满希望等太阳明天重新升起。古老的教堂里一片灰暗，常春藤顺着墙壁、越过门廊四处蔓延。它回避石墓又蔓延在土丘周围——这儿是穷人安息的场所，从而使他们第一次赢得了花圈。同石碑或大理石雕刻比起来，这样的花圈更加耐久、更不容易衰退。雕刻的歌功颂德等一切谀词一埋就是多年，无人问津，最终只是对例行公事和悲哀地承受遗嘱的人表明其存在而已。

墓地中间，牧师的那匹马正在吃草，一面还乱颠乱动发出沉闷的响声。它在这儿立刻能从已逝教友身上得到正统的慰藉，而且还增强了人类归宿的信念——这正是上个礼拜日传道的主题。另外一头瘦驴，尽管还没有资格、没有被授予圣职，却也曾想领悟这一番道理，此刻正待在附近空荡荡的水塘里，竖起耳朵，睁着渴望的眼睛，对有圣德造诣的邻居全神贯注。

老人和小女孩避开了石子路，在坟墓中任意行走，因为他们的脚已经很疲乏，这儿的地面柔软，走起来要舒服一些。走到教堂后面时，他们忽然听到附近有人在说话，很快就看到说话的人。

他们看到：谈话的两个人很随便地坐在草地上，因为在忙他们的事，对于闯进来的人起初并没有发觉。不难看出，他们是潘趣²¹傀儡戏一类的江湖艺人，因为戏中的主角就放在他们身后的石碑上。那位主角盘着腿，栖息在那里，像平常见到的一样：钩鼻曲下巴，笑脸常开。他的性格或许一向镇定自若，可是此刻却表现得格外明显，因为他的身子在摇摆不停，待在那里极不舒服，全身松散、疲软，简直就没有人样，头戴的帽子又高又尖，两条腿又特别瘦细，身子很难平衡，随时有倒栽斤斗的危险，就在这样的处境下，他居然如平时一样笑容可掬。

傀儡戏中的其他一些人物有的散放在那两个人的脚下，有的就胡乱地塞在又长又扁的箱子里。主角的太太和一个娃娃、腰系马形道具的表演者、医生、外国绅士——他不懂话，表演时不能表达自己的意思，只能把没有意思的“沙拉巴拉”清楚发三声——死不承认锡铃是乐器的激进派邻居、刀斧手、魔鬼等等全都列在这里。这些道具的主人停在这个地方，显然是在搞些必要的修补工作，以便安排舞台演出。其中有个人正用线忙着扎一只小绞刑架，另一个拿着小铁锤和几枚铁钉，正一心一意在给激进派邻居头上安装黑色假发，因为那个激进派的头发全给打光了，成了秃顶。

他们看到老人和小伙伴靠近了他们，便抬起了眼睛，放下手中的活，算是给他们好奇地打量作了答复。其中有一个毫无疑问是实际操作的艺人，似乎在无形中受到戏中主角气质潜移默化的感染，不仅生得矮小，而且也是一副滑稽的脸蛋，滴溜溜的眼睛，红彤彤的鼻子。另外一位就是收钱的人，也可能因为职业的关系，那表情显得小心而又谨慎。

那个长着滑稽脸蛋的首先点点头，向陌生人表示敬意。他从老人的眼神里看出来，舞台下的潘趣，他可能还是平生头一回看呢。（这里还要说明一下，潘趣此刻正用帽尖指着刻得很花哨的碑文，冲着它咯咯地笑，笑得好开心。）

“你们怎么到这儿来干这种活？”老人说着就坐在他们身旁，饶有兴味地打量那些人物。

“怎么，你看看，”小个子回答，“今天晚上，我们要在客店那边搭台，准备演戏。这些东西七零八落，不像个演员样子，不修修怎么能登台呀？”

“是不能登台！”老人嚷了一声，还示意耐儿要注意听，“那怎么不行呢？唔，那怎么不行？”

“因为那样把人们的想象力破坏了，观众的兴趣一扫而光，是不是？”小个子解释说，“比如你私自认识财政大臣，他头上没戴假发，你还会把他当一回事吗？肯定不会。”

“讲得很对，”老人说着胆子也大起来，摸了摸一个木偶，可是马上把手缩了回去，尖声笑着说，“今天晚上叫这些东西登台表演吗，是不是？”

“老人家，我们是有这个打算，”对方回答说，“除非我弄错了，否则汤米·柯德林先生这时候正在盘算：由于你们到了这儿，我们会损失多大。汤米，打起精神来，不会有多大损失。”

小个子说到后面那句话时故意眨巴着眼睛，表明他已经估计过：这两位旅客有多大经济实力。

柯德林先生已经不耐烦，心存抱怨，听了那样的话他一面回答，一面把潘趣从碑石上胡乱地卷起来朝箱子里一扔。

“损失不损失一个铜板，我才不在乎呢。我只感到你太随便。我工作在幕前，直接对着观众的面孔。你如果也像我那样，那你对人性就会有更清楚的认识。”

“啊！汤米，你还是那种坏脾气，那么任性，”伙伴说，“往常你在集市上演戏扮鬼，那时候你除了鬼以外，对什么都相信，现在你对什么都抱怀疑态度。一个人这么朝三暮四，就连我这样的人都从来没有见过。”

“别介意嘛，”柯德林先生像个哲学家，以对什么都不屑一顾的神气说，“现在我不是已经改得好些了嘛，对此我说不定还有些抱歉呢。”

柯德林先生把箱子翻来倒去，好像因为了解那些东西而对他们不屑一顾。他从里面挑了一样出来，还把它擎得高高的让朋友仔细看看。

“你看，这就是朱迪的衣服，又碎得不成样子了。我想，你连针线都没有吧？”

小个子摇摇头表示没有。一个戏里的主角竟然弄得这么不成体统，他心里很懊丧，急得抓耳挠腮。小女孩见他们束手无策，就怯生生地说：

“我篮子里有针，先生，也有线。让我来替你们缝一缝可行？说不定我比你们还缝得清爽些。”

这个建议如此合情合理，就连柯德林先生也没有办法表示反对。耐儿跪在箱子旁边，着手忙着活儿，而且居然缝得奇迹般的令人满意。

耐儿干活的时候，那个滑稽小个子挺有兴趣地注意看她，而且似乎怀着同样的兴趣注意看着她那位无能为力的旅伴。她干完了活，他向她表示感谢，还问他们要往哪儿去。

“不——我想，今天晚上不想再走了。”女孩子回答时目光朝外公那儿看。

“如果你要找投宿的地方，”那人说，“我倒不妨劝你们和我们一道，就住在那边的房子里。就那边白色的一排矮房。也花不了几个钱。”

老人尽管身子很乏力，可是这两位新相识要是肯在教堂墓地过夜，他也会在这儿挨一个晚上的。他欣然同意对方的建议，大家都站了起来，一块儿走。老人和那只装木偶的箱子寸步不离，因为他对那些东西入了迷；滑稽小个子肩上系住了箱子上的吊带；耐丽紧紧牵着外公的手；柯德林先生慢条斯理地走在后面，举目看看教堂的尖塔，又看看周围的树林，那神情和往日一样——往日在城里为了赚钱总要找个好场子，他总是注意哪儿是客厅，哪儿是保育所的窗子。

客店的房东是一对年老体胖的夫妇。对于有新客光临，他们不仅不反对，而且还对耐儿的美貌称赞不已，很快地就对她生了好感。待在厨房那里的是两个玩把戏的，别无闲杂人。有了这么一个满意的客店，女孩子真是满心欢喜。女房东听说他们大老远地从伦敦赶来，惊奇得不得了，而且好奇心还不小，还想探听他们要到什么地方去。女孩子对她的盘问尽可能闪烁其词。敷衍她也不难，很快地她再问下去就很吃力，这位女房东也只好作罢了。

“这两位先生已经订了晚餐，再等个把小时就开饭了。”她边说边把耐儿带到酒吧里，“你最好就和他们一块儿吃。另外，你要尝一点儿酒，那对你有好处。你一整天跑了那么多的路，肯定需要喝一点。那位老先生你暂且不用操心，既然你喝了，他肯定也会喝到的。”

可是，要把老人丢在一边不管，小女孩说什么也不肯；再说无论吃什么、喝什么，如果老人不是先享用、而且享用得很满足，她也绝不会先动口的。房东老太婆不得不先把老人安顿好。大家喝了酒以后，全都迅速到空马厩那儿，因为戏场就设在那里。表演用的大圆筒由绳索悬挂在房顶上，四周由熊熊燃烧的蜡烛照明，表演即将开始。

这时候，汤麦斯·柯德林先生，这个厌世主义者，首先吹奏了一阵潘神²²的排箫，一直吹到精疲力竭这才就位——他的一侧是格子布的帷幕，玩弄傀儡的操作人员就藏身在那里。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有关潘趣的提问及提示，他都要准备解答。他还要不高明地假装成是他最知己的密友；对他给予最彻底的、无限制的信任；对他很了解，知道他日夜都在那庙宇似的舞台里生活，过得又愉快又体面，观众在任何时候看到他都是兴高采烈而又机智伶俐的形象。柯德林先生对答问题颇具那种从最坏处着想、完全听天由命的神态，同时在妙喻的对答中，把目光缓缓移动，注意戏剧在观众中的效果，尤其是房东夫妇的印象如何，因为他们的反应如何，可能对晚餐有事关重大的影响。

但是，他为戏剧效果而担心实在是毫无理由。观众对整个表演报以雷鸣般的掌声，自动解囊地大量捐币，掷币声犹如哗哗暴雨，充分表明群情欢快。人群中笑声不断，但是论笑得最多、笑得最响谁也不能和老人相比。而耐儿倒没有笑声，这可怜的孩子把头伏在老人的肩上睡着了，睡得还很沉，老人连叫也叫不醒，因而未能和他一起享受这欢乐的时光。

晚餐很丰盛，可是女孩子太疲倦了，什么东西也吃不下，但是她要等到把老人送上床、吻过他以后才肯离开。而他反倒无忧无虑，高高兴兴地坐在那里，听那些新朋友说话时，他只顾茫然笑笑，面带赞美的表情，一直到大伙儿哈欠连连都回房间的时候，他才跟着女孩上了楼。

这只不过是顶楼，隔成了两间，他们就在这儿过夜。有这样的地方休息，他们称心如意，事先没有想到住处这么好。老人躺下来，心绪不能安宁，请求耐儿守在他床边陪陪他，过去许多夜晚她就是这么做的。耐儿立即赶了过来，一直守在那里，等他入睡才离开。

她的房间里有个小窗户，说是窗户其实不过是墙上开的一个洞口而已。离开老人以后，她就把窗户打开，很奇怪，外面一片寂静。教堂及其周围的坟地都蒙上了溶溶的月光，昏暗的树林在窃窃私语，看到这些她更是浮想联翩。她把窗户又关上，在床边坐了下来，思考着他们往后的生活。

她有一点钱，可这点钱真是少得可怜。一旦钱用完了，他们就得乞讨。那些小钱里有一块金币，到了紧急情况，那一块金币要抵得上一百块的价值。这一块钱最好藏起来，不到绝路决不能动用，用了就没有了。

她这么下了决心，就把那块金币缝在衣服里。这时心情也舒畅了些，上了床，很快就入了梦乡。

第十七章

又是晴朗的一天。明亮的阳光透过了小窗户，挺友好地洒在小女孩的眼睛上，把她唤醒。睁眼一看，她就感到房间很陌生，房里的摆设也不习惯，心里很诧异。昨天晚上，她好像是睡在自己的熟悉的房间里，是不是有人把她调换了过来？可是再向周围打量一番，她就想起了最近的变化，立即跳下了床，心里充满了希望和信心。

时间还早，老人也没有醒。她出了门，在墓园里漫步。茂盛的青草上结满了露珠，她用脚扑打，常常拣青草旺盛的地方走，而避免踩在坟墓上。她感到，在死人的墓地流连徜徉，读着墓石上纪念好人的铭文，有一股异样的喜悦涌上心头（这里埋葬了多少好人啊）。她就这么从一座坟墓走到另一座坟墓，兴趣也随之越来越浓。

这地方非常安宁，教堂墓地本来就应该是个安宁的地方，只是有些乌鸦，由于它们巢筑在参天古树的枝头，便在高空中相互鸣叫。一只毛色油亮的乌鸦，它的巢很寒酸，被风刮得摇摇晃晃的，它在巢上盘旋，粗哑地叫了一声，似乎完全出于偶然，但它叫声的调子很清晰，仿佛在自言自语。它的叫声一开头，就有另一只乌鸦搭了腔，因此它又叫，声音比先前更响；接着又有一只搭腔，又有一只。那只带头叫的乌鸦每听见别的乌鸦针锋相对地回答就火冒三丈，更是叫个不停，非坚持自己的叫声不可。其他的乌鸦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态度，这时也从上下左右的枝头上、树顶上纷纷参战；还有的乌鸦也匆匆赶来。有的来自灰色教堂的尖顶，有的来自古老钟塔的窗口，都加入到这场大吵大闹的辩论之中，声音忽高忽低，此起彼落；所有参加舌战的乌鸦都在飞来飞去，要么落在翠绿的枝头，不停地变换自己的位置。在青苔和青草下长眠的那些人，过去一辈子忙忙碌碌，毕生的精力都消耗在毫无用处的钩心斗角之中，此刻正遭到这些叫声的讽刺。

女孩子常常仰起头，望着有乌鸦鸣叫的枝头，觉得那些叫声似乎把完全寂静的教堂衬托得更加寂静。她就这么在漫游，走过一个又一个的坟墓，一会儿停下来，把长满青草的土丘上蔓延出来的荆棘，认真地扶到原位，使土丘的形状保持完好；一会儿又从低矮的格子窗向教堂里面窥看，只见里面案头上的书已经遭到虫蛀，椅背上的绿绒因生了霉而脱色发了白，连木头也露在外面，贫穷老人的座椅残破不堪，变得像老人一样面黄肌瘦，写着孩子名字的圣水器粗糙不平，那祭坛很朴实，到了晚年的人们就跪在那上面祈祷，当人们最后一次进入这清凉、阴郁的古老教堂时，支撑他们躯体的是普普通通的黑色木架。教堂的一切无不已使用多年，默默无闻地在渐渐腐化，甚至连系在门廊的拉钟绳索，也因年代已久而褪成花白色，连须穗都绽了出来。

她正在看着一块很不起眼的石碑，那是五十五年以前立下的，上面刻的死者是个年轻人，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这时候，忽然有蹒跚的脚步声传来，她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迈的驼背老妇人，拖着脚步，正朝这座坟墓前面走，走到跟前，就请她把石刻文字读一读。女孩子读完以后，老妇人向她表示了谢意，还说，上面的文字她能背得出来，多年如此，可是现在眼睛看不见了。

“你是不是他母亲？”女孩子问。

“我是他太太，亲爱的。”

一个二十三岁年轻人的太太！啊，不错，是她，那是五十五年以前的往事了。

“听了我的话，你有点奇怪吧。”老太太边说边摇头，“感到奇怪的你不是第一个，在你之前还有比你大的人也感到奇怪。是啊，我正是他的太太，亲爱的，生的时候没能改变我们，死还能使我们有什么改变吗？”

“这儿你是不是常来？”女孩子问。

“夏天常来，在这里坐一坐，”她答道，“有一个时期，我常常到这儿来哭，心里很难过。感谢上帝，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在雏菊生长的时候，我就采集一些带回家，”老太太停了一会接着说，“花儿那么多，我就喜欢这种花。这都有五十五年没摘过了。时间也真够长的，我也渐渐老了。”

她觉得自己要谈的话题对于听者来说很新鲜，尽管听话的人还是个孩子。一旦开了头，她就越谈越多，她对她谈到：她丈夫发生这样的事以后，她怎么哭泣，心里如何难过，怎么样向上帝祈祷让她死；当她第一次到这种地方的时候，作为年轻人，她的爱与悲是何等地强烈；她的心似乎碎了，她但愿心真的碎了才好呢。但是那一段日子过去以后，她到这地方来虽然心里还是悲痛，但是还能够忍受，渐渐地就不再有那种痛苦，而是有一种庄严的喜悦，并且逐步地懂得这是自己要尽的义务。时隔五十五年，她提到死者时就好像他是她的儿子或孙子。想到他相貌堂堂，正当青春年华，充满了生气，而自己年事已高，枯木朽株，就对他的青春早逝而感到惋惜。不过，她谈到他时也还是把他作为丈夫，想到她当年和他的关系，而不是指现在。她谈到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重逢，那神情仿佛他昨天才死，而她也已经摆脱了先前的自我，又成了婀娜多姿的女郎，似乎正享受着和他死在一起的幸福。

女孩子让她采集坟墓上的雏菊，自己就走开了，在默默沉思中往回走。

老人这时已经起床，穿好了衣服。柯德林先生正在把头天晚上表演时剩下的蜡烛头用布头包起来，可见他仍然念念不忘人生的残酷现实。他的同伴正在牲口院里，倾听那儿闲散的人们对他的恭维。他们说，他和潘趣大师相辅相成，缺一不可，除了那个滑稽的反抗者就算他是最重要的角色，因此对他的热爱毫不逊色。他完全接受了人们的盛情，然后便进来和大家一块儿吃早饭。

“今天你们去哪儿？”小个子在问耐儿。

“我还真不知道呢——究竟到什么地方去我们还没有定下来呢。”女孩子回答。

“我们打算到赛马场去，”小个子说，“如果同路，你们要是高兴和我们一道，那我们就一块儿走。你们要是想单独走，说一声就行了，我们也不会打扰你们的。”

“就和你们一块儿走吧，”老人说，“耐儿，——和他们一道，和他们一道。”

女孩子思考了一会。她想到他们很快就要靠乞讨过日子，而那个地方高贵的绅士、太太云集，是个繁华的欢乐场所，到那儿乞讨自然是个好地方，就决定不妨和他们一道。对于小个子的好意，她表示感谢，可是对他那位伙伴她有点担心，朝他看了一眼就说，和他们一道去赛马的那个镇子，如果没有人反对——

“反对？”小个子说，“汤米，客气点，表一次态，就说乐意让他们和我们一道。客气点吧，汤米。”

“你这个跳蚤²³，”柯德林先生说话慢条斯理，吃起来却贪得无厌，这也是哲学家和厌世派屡见不鲜的惯常表现，“你也太无拘无束了。”

“怎么啦，这有什么不好？”另一位反问。

“这个情况可能有点儿特殊，说不好倒也谈不上，”柯德林先生说，“可是这样的原则带有危险性，我警告你呀，你实在太无拘无束了。”

“得了，究竟要不要他们和我们一块走？”

“可以呀，他们可以和我们一道，”柯德林先生说，“这可能如了你的愿，是不是？”

这个小个子真名叫哈立斯，可是久而久之，只听到大家叫他“跳蚤”，这个绰号听起来不怎么悦耳，再加上他的腿又短，那绰号前面又加上了形象的“短腿”。可是“短腿跳蚤”是个复合词，朋友们在一起聊天称呼起来不怎么方便，因此，他的亲朋好友在一起时要么称他“短腿”，要么称他“跳蚤”，只要不是在正式场合或者是大型庆祝活动，很少有人用全称“短腿跳蚤”。

对于朋友汤麦斯·柯德林先生的进谏，短腿或者跳蚤，究竟怎么称呼读者悉听尊便，决定采用俏皮的方式来回答。他打算暂不理睬他内心的不平，只顾自己津津有味地吃冷的炖牛肉，呷着茶，啃奶油面包，使就餐的人产生强烈印象，他们也应该像他一样大吃大喝。可是这一套对柯德林先生一点也没有用，他的肚子已经不能再承担负荷了。此刻他正在饮烈酒来滋润自己的身子，默不作声一大口一大口地在喝酒，不同任何人举杯同饮——他那厌世派的心境就这么得到了又一次的顽强表现。

大家总算结束了早餐，柯德林先生要求结账，他把酒钱要全体人员均摊（这也是厌世派的惯例），把账上的总数要双方平均承担：他和朋友付一半，另一半由耐丽和她外公付。结清了账，做好了启程的一切准备，他们就向房东夫妇告别，再次登程。

柯德林先生在对外场合虚张声势，以及因此而给他受伤的心灵产生的影响这时已暴露无遗了。就在昨天晚上，潘趣先生还称他为“大师”，这就暗示着观众：他是靠着这个东西来给自己消遣取乐；现在，潘趣这个庙宇似的一套舞台全都沉重地压在他的肩上，要他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艰苦地走在灰尘扑面的道路上。在表演时潘趣喜笑颜开，妙语一个接一个，还不时地用挺逗人乐的小棒棒敲着熟人和朋友的脑袋，弄得保护人神气活现；现在他的脊梁骨软了，窝窝囊囊地塞在黑箱子里，两条腿搭到保护人的脖子上，在大众面前一切优势全都荡然无存。

柯德林先生拖着沉重的脚步艰难地行走，途中偶尔与短腿说一两句话，要么停下来休息时抱怨几声。短腿带着那中扁箱子，一个小行李卷（体积不大），肩头上挂着一只铜喇叭，在前面带路。耐儿和外公并排走在他后面，汤麦斯·柯德林在后面压阵。

无论是走过城市还是乡村，甚至经过单门僻户，只要样子还不错。短腿就要吹一阵喇叭，以潘趣傀儡戏流行的欢快小调唱一些片断歌词。要是窗口上挤着人群，柯德林先生就支起庙宇式的舞台，忙着扯开帷幕遮盖住短腿，歇斯底里地吹奏着排箫，制造演戏的气氛。接着就尽快表演。表演的时间长短由柯德林先生负责，他将根据半便士投掷的多寡视情况决定主角要不要再次登场，以便再捞一笔。等到最后一文钱都收集到了，他就负起重荷，重新上路。

有时候路过桥头或渡口，他们就在征税所前搭台表演。有一次，一个收税卡专门要求他们表演，因为在那里税吏官一个人很寂寞，又喝多了酒，就自己掏出一先令独自欣赏。还有一次在小地方表演，本来可以大捞一笔，可是因为戏中有个角色深受大家喜爱，上衣束着金色腰带，是个愣头愣脑的傻瓜却还爱管闲事，没想到有人认为这是在讽刺教区的执事，地方当局因此勒令他们尽快撤台，他们赚钱的指望也就落了空。不过，从普遍情况看，他们所到之处都颇受欢迎。凡在城市演出，离开时总有一群穿得破破烂烂的孩子跟在他们后面欢呼雀跃。

他们在途中虽然有演出，但这一天还是赶了很多的路。晚上明月当空，他们还在赶路。短腿一路走，一路又是唱歌又是讲笑话，凡碰到什么总要说些开心的话，以此来消磨时间。而柯德林先生老是抱怨命不好，咒骂人世上空洞的东西（尤其是潘趣），他走路一瘸一拐，身上又背着舞台道具，对这些东西就更加深恶痛绝了。

他们停下来休息。这地方有个指路牌，和四条道路相通。柯德林先生由于那种厌世的思想根深蒂固，他拉下帷幕，自个儿在舞台底下坐着，这样任何人也看不到他，同时也表明他对同类伙伴的藐视。这时候，从他们走过的那条道的转弯处，有两个巨大的影子朝他们这边大踏步移动。因为影子从树荫底下阔步行走，显得又瘦又长，小女孩一看到这样的巨人大吃一惊。不过，短腿对她说那没有什么可怕的，说完就狂吹了一阵喇叭，对方也挺高兴地叫喊一阵，作为回答。

“你们是不是‘格兰德戏班’的人？”短腿先生大声叫嚷着。

“是啊。”几个声音一同尖叫着回答。

“那就过来吧，”短腿说，“我们看一看你们吧。我以为是你们一班人。”

“格兰德戏班”受到邀请，就加快了速度，很快就和这一小伙人见了面。

格兰德先生的人马，人们常常称为一个戏班。其成员有一个男青年和一个女青年，都是玩踩高跷的；格兰德先生自己走路用的是天生的两条腿，身后背着一只鼓。那两个年轻男女都身穿苏格兰式服装²⁴，由于夜里天气又凉又潮湿，年轻绅士在褶裥短裙外面加上了双排扣厚呢上装，一直拖到脚下，另外还戴着油光礼帽；年轻小姐也披着一件旧棉大衣，头上扎着毛巾。他们俩原来戴的苏格兰帽子，上面还装饰着乌亮的羽毛，格兰德先生已经放到自己背的鼓上了。

“我看你们是要去赛马场吧，”格兰德先生气喘吁吁走上来说，“我们也去。短腿，你好？”接着大家相互握手，非常友好。两位年轻人由于站得太高，不能按正常的方式表示敬意，就采用了自己的方式。年轻绅士把右高跷抬起，还拍拍短腿的肩膀，年轻小姐咚咚敲了一阵手鼓。

“在排练吗？”短腿指着高跷在问。

“不是，”格兰德回答说，“那东西要么踩着，要么就得背在身上，他们喜欢踩着走，看上去也挺舒服。你们走哪条路啊？我们要抄最近的。”

“怎么，其实呢，我们要抄最远的路走，”短腿说，“这样再走一英里半，我们今晚就可以歇下来过夜。但是今晚如果再走三四英里，明天就方便多了。要是你们继续走，我看我们最好也不要停下来。”

“你那位伙伴呢？”格兰德问。

“在这儿呢，”汤麦斯·柯德林先生叫了一声就把头和脸探出到舞台外面，那副神情往日倒不常见，“他今天晚上要亲眼看到自己的伙伴活活烧死，他才肯赶路。这就是他所表示的态度。”

“得了吧，大家一见面就说这种话何必呢，还是说些大家感到愉快的话吧，”短腿连忙说道，“你就是有一肚子的火，汤米，总要讲一讲友情吧。”

“火也好，不火也好，”柯德林先生说话时用手击着那块小脚板，每当潘趣要把两腿伸得匀称，要有个地方穿丝绸袜子，常常把脚搭在那个脚板上，以博取观众的好感，“火也好，不火也罢，今天晚上说什么我也只走一英里半，再多一步我也不会走的。到了快活林客店我就要留宿，别处哪儿也不去。你要是愿去那里留夜，那你就走。你要是自个儿往前走，不要我同路，那你就走你的好了。”

柯德林先生说完就退出现场，立即又跑到剧场外面，晃动一下舞台道具就背上了肩，显得特别神气，开路走了。

短腿没有办法和他争辩下去了，只好同格兰德先生及其学徒告辞，跟着那位脾气古怪的伙伴走了。不过他还在路牌那儿流连了片刻，只见月光流照下的高跷一跳一跳地离开，那个背鼓的跟在后面慢慢地走，他就用喇叭吹奏了几声曲调，作为向他们告别，然后快步追赶柯德林先生。赶上以后，他把空闲着的那只手伸给耐儿，吩咐她振作起来赶路，因为今天晚上很快就到达终点了；另一方面他又以十拿九稳的口气给老人鼓劲，要他快速带领他们到达那个目的地。这时候，月亮已为乌云遮盖，天好像要下雨，他也不像先前那样肯多走路了。

第十八章

“快活林”原是路边的一个小客栈，历史相当悠久。店招牌上画有三个卖沙童子，周围陈放着一瓶瓶麦酒和一袋袋黄金，更加渲染了童子的欢乐神情。店招牌悬挂在对面路旁的木柱上，随风瑟瑟摇摆不停。这一天，旅客已经看到了许多迹象，表明他们越来越接近赛马会场的城市。比如：吉卜赛人的帐篷、载着赌棚和赌具的大车、各种走江湖的艺人、程度不同的乞丐和流浪汉，全都一窝蜂地朝一个方向拥去。柯德林先生见此情景心里很不安，生怕找不到安身的场所。而且越靠近旅店，他的担心也逐步增加。因此，尽管肩负着沉重的担子，他还是加快了速度，一鼓作气跑到旅店门口，这才发现：他那么担心毫无根据。这时候，外面大雨如注，那位店主靠在门柱上，懒洋洋地望着雨。店里面没有店房的叮当铃声、旅客的喧闹声以及大伙儿在一起唱歌的嘈杂声响。

“店里还没住客人？”柯德林先生问道。他放下肩上的负荷，擦头上的雨水。

“到目前还没有客人进来，”店主回答，朝天上看看，“但是，今天晚上会有许多人来住店。这儿快来个伙伴，把那些戏台道具送到仓库去。汤米，快进来，免得淋雨。天要是下雨，我就叫他们生起炉火。这会儿我敢说，厨房里炉火正旺呢！”

柯德林先生欣然跟他走了进去，很快就发现：店主说他早有准备这话一点也不假。炉子里火光熊熊，滚滚的火焰直冲大烟囱向外涌出，还发出隆隆的响声，听起来很是悦耳；火炉上的大铁锅也在沸腾，呼呼声不断，高兴地在助威。屋子里反射的深红色、深紫色交相辉映。店主拨动了一下火，火焰跳跃起来，立即升腾；店主揭开锅盖，一股扑鼻的香气冲了出来，锅里的响声更深沉、更浓厚，同时屋里也弥漫着油腥气，香味缭绕。柯德林先生见房东这么做，心里很受感动，坐在烟囱旁边不禁泛起了微笑。

柯德林先生坐在那儿面带微笑，目光却在注视着店主，只见他把锅盖拿在手里，一副淘气的样子，作出一种假象，似乎他做的一切都是烹调中必不可少的步骤，而实际上是以香味来诱发客人的嗅觉。炉中的火光，把他那秃顶、那滴溜溜的眼睛、那馋涎欲滴的嘴巴、那长着疙疙瘩瘩的面孔以及圆滚滚的身子都映照得清清楚楚。柯德林先生用袖子擦着嘴，喃喃地问道：“在烧什么啦？”

“炖牛肚子，”店主说着就咂咂嘴，“还有牛蹄，”又在咂嘴，“还有咸肉，”又咂了一次，“还有肉排，”第四次在咂嘴，“还有豆子、茶花、新芋头、芦笋等等，全都炖在这鲜美的汤里。”每当说到最得意的地方，就把嘴咂个不停，还对着锅里冲出来的香气深深吮吸一阵，这才把盖子盖上，那神气就像一个人已经完成了他在尘世上要干的全部工作一样。

“到什么时候能吃呀？”柯德林先生一点精神也没有，就这么问道。

“还要炖一会，”店主说着朝钟上看看——就连钟的肥胖胖的白脸上也似乎放出了光彩，能有这样的钟非快活林客店莫属——“还要炖一会儿，一直要炖到十点三十八分。”

“那好吧，”柯德林先生说，“我先弄一品脱热酒。别的什么都不要往我房间送，连饼干也不要送，一直要等到东西炖好。”

这个程序很果断，很有男子汉的气魄，店主点头赞同，就退下取酒，一会儿就转回来，用漏斗形小锡壶把酒盛上，好送到炉膛用旺火温。温好以后他就递给柯德林先生，就见到酒壶面上泛起了乳色的泡沫，这是麦酒温热了以后就会出现的情况，叫人看了就很舒服。

柯德林先生饮了安神的酒，情绪迅速缓和下来，不禁想起了路上的伙伴，就告诉店主，说他们马上就到。外面还在大雨倾盆，雨点啪嗒啪嗒地打在窗户上。在这种时候，柯德林先生心肠特别善良，一次又一次地真诚希望他们别太傻，让雨水淋透了身子。

他们终于到了，一个个衣服都被雨淋湿。短腿极尽所能，用外衣替女孩子挡雨，可是个个都还是很狼狈。由于赶路赶得太急，进来时都连气也透不过来。一直在门口等着他们的那位店主，一听到脚步声就跑进厨房，把锅盖揭开。这效果像闪电一样迅速。他们尽管衣服湿淋淋的，水还在往地上滴，可都喜笑颜开地进了厨房。短腿头一句话就说：“味道多香啊！”

待在明亮的房间里，烤着熊熊的炉火，雨水和泥泞的事很容易忘到一边。他们换上了拖鞋，穿上客栈提供的或是自己带的干燥的衣服。正如对待柯德林先生一样，店主把他们安顿在烟囱角上那块温暖的地方。他们很快就忘掉了路途中所受的种种折腾，即使还记得，那也是为衬托出眼下的愉快时光。耐丽和老人感到温暖、舒适，又很疲倦，因此刚刚坐倒就睡着了。

“这两个人是谁？”店主问。

短腿摇摇头，说他不知道。

“难道你也不知道？”店主转身问柯德林先生。

“我也不知道，”他回答说，“同他们一道走，我想没有什么好处。”

“但也没有什么坏处，”短腿说，“这倒是可以相信的。我对你说——那老人的心境显然有些不正常——”

“你要是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好讲，”柯德林先生连连抱怨，还把眼睛望着时钟，“最好就让我们定下心来，准备吃晚饭。别打搅我们了。”

“你让我把话说完好不好？”他的朋友反驳着说，“而且我非常清楚，像这样的生活他们很不习惯。那个漂亮的女孩子最近两三天东奔西走，你可别以为她就习惯这种生活。这一点我比你知道得更清楚。”

“你看，谁说她习惯于这种生活呢？”柯德林先生咆哮着，再次看看时钟，又看看锅，“你少说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尽量多考虑一下现实好不好？”

“但愿有人把你的晚饭给你送去吧，”短腿说，“晚饭不吃你是一刻也不得安宁的。你就没有看到那位老人心里有多着急——总是急着要赶路，尽量向前赶，这个情况你没看见吗？”

“啊，看见了又怎么样？”汤麦斯·柯德林咕哝着。

“情况是这样，”短腿说，“他偷偷溜出来，连朋友们都不知道。你注意听我说，他是偷偷溜出来，连朋友都不知道。那个秀美的孩子非常爱他，当他的向导，和他一道走。他们究竟往哪儿走，连月球上的人都说不清楚。这种处境我实在是忍受不了。”

“居然是你忍受不了！”柯德林先生大声嚷道，又扫了一眼时钟，还在胡乱地用双手抓头发，不知道是憎恶同伙说的话还是嫌时间过得太慢，“我们住的世上就是这个样子啊！”

“我，”短腿把这个字说得很重、很慢，“就忍受不了。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这么美好的孩子落到坏人手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不配同她为伍，正如不能同天使为伍一样。因此，即使他们有意和我们分手，我还得采取措施把他们留下来，送到他们朋友那儿去，说不定那些朋友这时候心里很难过，把寻人广告贴到伦敦的每一堵墙上了呢。”

“短腿，”柯德林先生这时双手抱住头，胳膊肘撑在膝上，不耐烦地晃动着身子，甚至还把脚跺得咚咚响，但是他那目光很急切，抬头说道，“你说的话可能很有道理。要是有寻人广告，必定有悬赏，短腿，你可别忘了，我们什么事都是合伙的啊！”

他的伙伴刚刚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那孩子这时候正好醒了过来。他们俩先前小声叽咕时，彼此凑得很近，现在赶紧分开，装作在随便谈论什么的样子，却显得很尴尬。这时门外又传来奇怪的脚步声，有新的客人进门了。

进来的不是别的，而是四条模样很沮丧的狗，啪嗒啪嗒地一个接一个进了门。领头的是条老狗，罗圈腿，显得特别可怜。等到最后一个伙伴进了门，它止住步，用两条后腿立住身子，回头看看其他伙伴，就见它们一个个都立刻用后腿立住身子站成了一排，既严肃又忧郁。除此以外，这些狗还有与众不同的地方：它们个个都穿着鲜艳的上装，衣服装饰着褪了色的穗子。有一条狗还戴着便帽，帽带很仔细地系在下巴下面。由于帽子歪到了鼻子上，一只眼睛就全给遮盖住了。不仅如此，它们鲜艳的衣服全都湿淋淋的，连鲜艳的色彩都因雨水而变了色，一个个弄得像是溅了一身的水，污秽不堪。快活林客店里来了这么几个新客，样子非同寻常，人们可能会有一些想法。

但是，无论是短腿还是店主，还是汤麦斯·柯德林，都是见怪不怪，仅仅说：这都是泽瑞的狗，泽瑞要不了一会就会来的。那几条狗立在那儿，从容不迫地眨着眼，喘着气，眼睛特别死死地盯着热气腾腾的锅子。泽瑞本人一露面，它们就立刻把前腿放下，像平常一样，用四条腿在屋里转来转去。必须指出的是，它们的正常姿势却无改于它们的相貌，这是因为它们自己的尾巴和衣服上的布尾巴无法协调起来，而这两种尾巴对于狗来说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泽瑞是舞狗的经理，高个子，黑胡须，身穿绒上装。他似乎与店主及其客人们彼此很熟悉，一见面就很融洽。他把背着的手风琴解下，放在椅子上，把那根令喜剧小演员望而生畏的小鞭子仍然拿在手里，来到火炉边烤火，接着就和大家闲谈起来。

“你那班演员旅途上一般不装扮吧？”短腿指着狗的服装问道，“要那样开销一定不小。”

“不是，”泽瑞回答说，“平常我们不是这样。不过，我们今天在途中陆续有些小演出，到了赛马场上我们还要换装，因此我觉得用不着脱，就这么穿着。彼德罗，把前腿放下来！”

他是在讲那条戴帽子的狗。这狗是新来的，还不清楚自己的职责，瞪着眼睛看自己的主人，显得很不安，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把前腿放下。

“我又弄来一头小动物，”泽瑞说着把手伸进上衣的大口袋里，在那里面像是摸橘子、苹果或是这一类的东西，“一条小狗。短腿，我看你有点似曾相识吧？”

“啊！”短腿叫了一声，“大伙儿看看。”

“在这儿，”泽瑞一面说，一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小猎狗，“有一度它给你们演‘淘贝’这个角色，不就是它吗？”

演潘趣的大戏中，有些场面有小狗出场，这是对戏剧作了现代化的革新。这条狗是一位绅士的私有财产，它任何时候出场，名字始终叫“淘贝”。这个淘贝本来有个绅士主人，可是它在小时候被人偷走，后来连欺带骗地又转卖到这一个主角手里。这个主角心术很正，对别人也不存疑心，是个一味相信别人的人。可是淘贝对旧主人感恩戴德，念念不忘，不屑依附任何新主人。因此，当潘趣命令它吸烟，它不但拒绝，而且还抓住他的鼻子乱扭乱咬，以此表示他对故主更强烈的忠心。这是一种义犬行为，观众深为感动。大伙儿所谈的那只猎狗担任的正是这么一个角色。如果谁要是不相信，它马上就能以自己的行动加以证实。它只要一看到短腿，不仅能有强烈的意识表示它能认识他，而且它一看到那只扁箱子，也会狺狺狂吠，因为它知道箱子里就装着那个厚纸鼻子。主人见此不得不把它收起，放回到口袋里。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店主在忙着铺餐桌布，柯德林先生倒很热情，拣最方便的地方摆上自己的刀和叉，然后就对着那儿坐了下来。一切准备停当，店主终于最后一次把盖子打开，果然是一顿丰盛的晚餐。店主这时候再要把盖子盖上，或者暗示推迟一会儿，他肯定会被扔到自己的炉里成了祭祀品。

不过，他可没那么做，而是在帮着一位胖胖的女仆人的忙，把锅里的食物倒在一只偌大的汤钵子里。在倒的过程中，那几条狗都两眼馋馋地巴望着，也不顾热汤会溅到它们的鼻子上。最后，盘子端到了桌上，周围早就摆好大酒杯。小耐儿也不怕，还做了祷告。大家就开始了晚餐。

那几条狗这时候突然用后腿立了起来，完全出乎大家的意料。小女孩对它们很同情，尽管自己很饿，却要先给它们吃几口。她正要这么做，忽然主人干预了。

“不行啊，亲爱的，不行。除了我以外，任何人的东西它们都不会接受，谢谢你。那条狗，”泽瑞指着那条领队的老狗，恶狠狠地说，“它今天丢了半个便士，这顿晚饭没它的份。”

那条倒了霉的狗赶快放下前腿，摆动着尾巴，用一副哀求的样子望着主人。

“阁下，以后要更加当心一些，”泽瑞很沉着，走到摆着手风琴的椅子那儿，把琴栓安置好，说，“快过来。现在我们吃晚饭，阁下你要来演奏，看你敢停下来。”

那条狗闻声而动，演奏的曲子十分凄凉。主人亮出了鞭子以后就回到座位上，对其他的狗下命令。那些狗立即遵命排成了队，一个个像个士兵一样，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先生们，”泽瑞全神贯注，盯着它们说，“现在，叫到谁，谁就叫。没有叫到的，安心等待。卡洛！”

叫到名字的那条走运的狗吃到了扔给它的一份。其余的个个纹丝不动。它们就这样听从主人的分配得到各自的一份。而那条失宠的狗苦苦在磨琴，节奏时快时慢，但一刻也没有停。每当刀叉激烈响动或是有同伴吃到特大一块肥食的时候，它在磨琴时就夹着短促的怒吼声。可是一看到主人在回头，它就立即收敛，一个劲地高奏那首《老一百号》²⁵的曲子。

第十九章

晚餐还没有结束，快活林客店里又来了两位客人，如同其他人一样，他们也赶到这儿来投宿。他们已经淋了几个小时的雨，衣服沉甸甸地浸了雨水，闪闪发亮。其中一位拥有一个巨人、一位没有四肢的小妇人，靠着车子一颠一摇地向前走；另一位客人是个沉默寡言的绅士，以扑克牌变戏法为生。他有个绝招，能把一个菱形小铅块从眼里进，从嘴里出。久而久之，他的五官也因此而走了样。前面提到的客人叫伍风；另一位叫甜蜜的威廉，对于他的丑陋或许是一种令人惬意的讽刺。店主尽量让他们舒服些，一直忙碌不停，两位绅士很快就顺顺当当安定下来。

“巨人怎么样了？”大伙儿围坐在火炉旁抽烟，短腿问道。

“两条腿很软弱无力，”伍风先生回答说，“我担心他往后走路是跪着走了。”

“那情况就糟糕了。”短腿说。

“哎！的确是糟糕的事，”伍风先生对着炉火，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说，“巨人的腿一旦歪歪倒倒的，观众看他就像看一根烂菜梗，毫无兴趣。”

“那些老巨人怎么样？”短腿沉思片刻，又转身对着他问道。

“他们常常待在车里，服侍那些矮子。”伍风先生说。

“他们不能表演，还得养活他们，一定花费很大，是吧？”短腿以怀疑的目光打量他，问道。

“这倒好些，否则他们就依赖教区，要么流浪街头，”伍风先生说，“巨人一旦成了普通人，就不可能有价值了。看看那些木腿。要是仅仅一个人有一条木腿，那么有多大的价值啊！”

“那倒是！”店主和短腿齐声说，“真的是那样。”

伍风先生接着说：“如果相反，你张贴广告说莎士比亚戏剧表演者全是装木腿的演员，我看连六个便士也到不了手。”

“我想是这样。”短腿说，店主也这么说。

“你看，这就说明，”伍风先生挥着烟斗，以雄辩的口气说，“这就说明，把失去作用的巨人保存在车里，这个办法是有道理的。他们一辈子有吃有住，因此要他们待在里面，他们一般来说是很乐意的。有个巨人——黑色巨人——几年前离开了车子，在伦敦四处擎广告招牌，结果弄得像清洁工人一样廉价。他死了。我无意要挑剔某个人，”伍风先生朝周围看看，严肃认真地说，“可是他毁了这个行业，也毁了自己。”

店主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对着狗的主人，只见他点了点头，气嘟嘟地说他本人记忆犹新。

“泽瑞，我知道你记得，”伍风先生意味深长地说，“我知道这事儿你记得，泽瑞。人们普遍认为他罪有应得。你看，连老芒德斯有二十三辆大车那时代——那时候，他冬天就在斯巴·弗尔兹的村庄度过。季节过后，每天吃饭的有八个男女矮子，还由八个老巨人担当伺候。这些巨人身穿绿褂子、红裤子、蓝棉袜和高帮缚带靴。有个矮子上了年纪，心地邪恶，巨人稍为怠慢不如他的意，他就用针戳他的腿，因为腿以上的部分他够不着。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是芒德斯亲口告诉了我。”

“那些矮子老了以后怎么办？”店主问。

“矮子越老，身价越高，”伍风先生回答，“一个白发苍苍的矮子，满脸皱纹，容不得人们有丝毫的怀疑。可是一个巨人一旦有了腿病，站在那里歪歪倒倒就完了！——把他放到车里，永远不让他表演，无论人们怎么劝说，让他一辈子别演戏。”

伍风先生和两个朋友一面吸着烟斗，一面这么在闲聊，这位沉默寡言的绅士待在暖角那里练习吞下，或者说好像吞下价值六便士的银币，练习鸡毛平衡地顶在鼻子上，以及其他类似的戏法和技巧，至于别人在干些什么他不注意，别人也同样把他完全忘在一边。到后来，小女孩疲倦了，就劝外公休息。他们退了出去，里面那伙人仍然围坐在火炉旁，那些狗就在不起眼的地方睡得正香。

耐儿向老人道了晚安就回到自己住的不像样子的阁楼。可是她刚关上门，就听到有人轻轻叩门。她赶快打开门，就看到了汤麦斯·柯德林先生，不免有些吃惊，因为她离开时，他明明是在楼下呼呼睡觉。

“出了什么事？”女孩子问。

“什么事也没有，亲爱的，”来客说道，“我是你朋友。可能你还没有这么想过。但是你真正的朋友是我——不是他。”

“不是谁？”孩子问。

“不是短腿，亲爱的。你听我说，”柯德林说，“他处处那么和蔼，这样的人很容易讨你喜欢。其实我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老实人，很实在。表面上看，我可能不像，但是我完全是那样的人。”

孩子有点惊慌了，她以为柯德林先生喝多了酒，结果弄得他这么自卖自夸。

“短腿是很好，似乎很善良，”厌世派又说，“可是他做得出了格，我就不是。”

的确，柯德林先生平时的为人如果还有什么缺点，那就是不够善良，而不是善良出了格。可是孩子对此莫名其妙，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听我劝你一言，”柯德林说，“别问我为什么，只管听我的劝言。只要你和我们同路走，要尽可能和我靠近。别提什么离开我们，任何情况都不要提，始终和我靠近，说我是你的朋友。我说的话，你能不能记在心上，亲爱的？能不能一直对人说，只有我是你的朋友？”

“在哪儿说？对谁说？”女孩子天真地问。

“啊，不是指什么特别场合，”柯德林对她提的问题似乎有点不高兴，回答说，“你要把我当做你的朋友，对得起我，我急的只是这一点。你想象不到我对你是多么关心。可是像你和那位可怜的老绅士的经历，你为什么不同我说说呢？作为一个顾问，谁也比不上我，加上我对你这么关心，比短腿对你的关心要多得多。楼下那伙人怕是要各自分散了。我们这儿在一起谈的话，你没有必要告诉短腿。上帝保佑你。要记住谁是朋友，朋友就是柯德林，不是短腿。短腿的表现一直也不错，但柯德林是真心实意的朋友，短腿不是。”

汤麦斯·柯德林显得仁慈而又爱护别人，满腔热情而又煞费苦心地作了一番表白以后，就踮起脚尖溜走了，可是女孩子待在那里心里极端恐惧。她还在思索他为什么这样行动异常，而这时候楼下的人已经散开各自回房间休息了。他们经过摇摇晃晃的楼梯和楼梯口时，就听到一片咯吱咯吱的响声。人们全都走了，脚步声也消失了，没想到有个人还转了回来，好像不知道要敲哪个门，在那里犹豫不决，过道上有阵阵窸窣的响声。到后来还是敲了她的门。

“谁呀？”孩子在房里问。

“是我——短腿，”——声音从钥匙孔传到了屋里，“我只是想告诉你：明天一早，我们就得动身，亲爱的。我们要赶在那些狗和耍把戏的前面，不然的话，到哪个村子里我们也挣不到一个子儿。你一定要起早点，和我们一道吗？我会来叫你的。”

孩子作了肯定的回答，并且回答了他一声“晚安”，就听到他悄悄走了。先后两个人都是那么焦急，她心里有些不安。又想到在楼下的时候，他们叽叽咕咕的轻声说话，见她醒了就显得有点慌张，她就更加忧心忡忡了。使她放心不下的还因为，她感到和这些人一道行路很不合适。可是，她的不安和疲劳相比就不算什么了。她很快就忘掉了一切，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短腿的话兑了现，来轻轻叩她的门，请她立刻起床，因为狗主人这时还在打鼾。只要他们抓紧时间，就可以远远走在狗主人和耍把戏的那两个人前面。那个耍把戏的正在梦中呓语，从他说的话中听出，似乎他在梦中正舞弄着一头驴子。她毫不迟疑，从床上一跃而起，叫醒了老人，很快地他们就像短腿一样做好了启程的准备。那位绅士见此，那高兴和宽慰的心情溢于言表。

早餐由咸肉面包和啤酒凑在一起，大家无拘无束地随便吃过以后就告别了店主，走出了快活林客店。外面天气清朗、温暖，脚下的大地浸透着雨后的清凉；篱笆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空气澄净宜人；万物都显得新鲜，生机勃勃。在这样的氛围里赶路，大伙儿心情都很惬意。

没走多远，汤麦斯·柯德林先生就举止反常，女孩子又一次受到惊吓。他先前闷闷不乐，独自而行，现在却紧挨着她，而且只要伙伴看不到他，他就瞅准机会看她，还愁眉苦脸，连连摇头向她警告，叫她不要相信短腿，要百分之百信任他柯德林。做脸色，打手势，他还嫌不够，还在她和外公走到短腿身边时，那个小个子还像平时那样说说笑笑，海阔天空，汤麦斯·柯德林出于嫉妒和不信任，就紧跟在她后面，用舞台柱子直捣她的脚踝，动作突然，样子很痛苦。

孩子对这一切很自然地提高了警惕，也更加犯了疑。她很快就发现：每当他们来到酒店门口或其他地方停下来表演时，柯德林先生在担当自己角色的同时，目光一直盯住她和老人，要么极为友好地大献殷勤，请老人靠着他，紧紧抓住他不松手，一直等演出结束，大伙儿又赶路。在这方面，甚至连短腿也似乎变了样，他本来脾气温和，这时在温和里面又添了几分对他们的监视。女孩子更加忧心忡忡，焦急而又不安。

他们这时候快要到达下一天举行赛马的那个城市。大路上一批一批的吉卜赛人和在江湖流浪的人川流不息。他们从各个小道、乡间小径逶迤而来，很快就汇成了滚滚的人流。有随篷车步行的，有骑马的、牵驴的，还有背着重负的，都奔向一个目标。小道上的一些客店，由于地处僻远，一向冷冷清清，空荡无人，这时也喧嚣嘈杂，炊烟滚滚。那些模模糊糊的窗户上贴的一团一团的大红脸蛋也在朝大路上张望。块块荒地和公共场所、小赌摊比比皆是，他们对着闲散的过客大喊大叫，招引他们停下来碰碰运气；人越挤越多，声音越来越嘈杂；灰尘满面的摊头上摆弄的金黄色的小装饰品显得辉煌夺目；不时有急驰而过的四轮大马车，弄得尘土弥漫，使后面的一切晕头转向，陷入了朦胧之中。

天已经暗了下来，他们在暮色苍茫中走了好几英里才到达那个城市。这里人声鼎沸，一片混乱：街道上行人麇集，其中许多人东张西望，这似乎表明他们是异客；教堂的钟敲个不停，闹声不断；窗户上、房顶上处处旗帜飞扬。大客店的院子里，堂倌们上下奔波，互相碰撞；崎岖的石子路上，蹄声嘚嘚，马车踏板呼啦啦一放下，各种感官里就浸润着各个餐店里散发出的温吞吞的浓腥气味；小一点的客店里，提琴手拉出的是尖锐的曲调，还得要与蹒跚的脚步尽可能合拍；醉汉们忘记了歌词，就跟着发出毫无意义的吼叫，压倒了微弱的铃声，表现出酒后的粗野；流浪汉拥到门口观看卖艺女跳舞，听到箫声嘹亮、鼓声震天，也跟着大喊大闹。

小女孩看到的全是这种如醉如狂的场面，心里很害怕，也很厌恶。她牵着茫然无知的老人，老人也紧紧依赖着向导，浑身哆嗦，生怕她被挤散，落得自己孤单一人。他们加速行走，脱离这乱哄哄的地方，终于走出了这个城市，直奔赛马场。那是在一片空旷的高地上面，方圆足足有一英里。

这儿尽管人多，但都不像样子，没有一个衣着整齐，都在忙着竖帐篷、钉木桩，光着泥脚跑来跑去，许多人还在怨声咒骂；疲倦的孩子们，就睡在车轮之间的干草堆里，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精瘦的驴马刚刚松了鞍就在男男女女的人群中擦身而过；罐子盆子，不死不活的炉火，蜡烛头在空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等等，尽管有这一切景象，女孩子仍然感到已经逃离了城市，呼吸更加自由自在。她和老人晚饭很节俭，可是积蓄的钱所剩不多了，半便士的钱币她只有几枚了，仅够明天早上的一顿早餐。他们晚饭以后，就躺在一顶帐篷的角落里过夜，也不管四周人们在忙忙碌碌，整夜不停地准备他们的活儿。

现在他们已经到了靠乞讨过日子的时候了。太阳一出山，她就悄悄离开了帐篷，随意走到附近的田野里摘一些野玫瑰以及类似这种不起眼的草花，想扎些小花球，等到贵妇人的马车经过就卖给她们。采花的时候，她的思想也没清闲。回去的时候，老人还待在帐篷的拐角处，她就坐在他身边，把采的花束扎在一起，而那两个旅伴还躺在另一个角落里，似睡非睡。她拉拉老人的袖子，目光乜斜着那两个人，轻声说道——

“外公，我要谈到那边两个人，但是你不要看他们；我在说话时，不要显得我似乎在说话。我们离开老家以前，你对我说了些什么？你不是说：一旦他们知道我们的打算，他们就会说你疯了，要把我们拆散开？”

老人转身对着她，那神情极端恐惧，但是她使了个眼色制止了他，还叫他把花拿住，让她把花儿扎起来，这才把嘴凑到他耳边，对他说——

“当时你就是这么说的，我记得。你别作声，亲爱的，我记得清清楚楚。这样的话，我不大容易忘记。外公，那边两个人怀疑我们偷偷离开了朋友，想把我们交给某个绅士，管住我们，打发我们回去。你的手要是抖动得这么厉害，那我们永远也逃脱不了他们。你要是能沉住气，我们就很容易逃走。”

“怎么逃走？”老人咕哝着，“亲爱的耐丽，怎么逃啊？他们要把我关起来，关到石屋里，又黑暗又清冷，还要用锁链把我锁在墙上，耐儿——对我鞭笞，叫我永远也看不到你呀！”

“你又哆嗦了，”女孩子说，“你要整天紧紧挨在我身旁，别把他们当一回事，别看他们，只看着我。我要找个机会逃走。逃跑的时候，注意跟着我，不能停步，也不要说话。嘘！不谈了。”

“喂，干什么啦，亲爱的？”柯德林抬起头打着哈欠问道。他看到同伴还在呼呼睡觉，又诚恳地小声加了一句：“记住：柯德林是朋友，短腿不是。”

“扎些花球，”孩子回答说，“赛马会这三天，我想法儿卖一点。你要一个好不好？——作为送你的礼物。”

柯德林先生想站起来自己去拿，但是孩子急忙跑了过来把花送到他手里。他就插在扣襻上，摆出厌世派那种说不出的沾沾自喜的神气。他得意扬扬，对还在睡觉的短腿瞥了一眼，又躺下来睡觉，口中还念念有词：“汤米·柯德林是朋友，做证的是上——！”

红日渐渐升起，帐篷内外显得更活跃、更加光明灿烂。车辆列着长队在草地上轻轻滚动。穿着长罩衣、扎着皮绑腿游荡了一夜的男人，现在也以不同的装扮出来了。他们有的穿着绸衣、戴插有羽毛的帽子，像是耍把戏的或是江湖艺人；有的装束得很鲜艳，像是赌棚里说话和气的听差；还有的装束成壮汉，像非法赌场里的拉客者。长着黑眼睛的吉卜赛姑娘，头上扎着鲜艳的手巾，突然冒了出来成了算命先生；像是得了痨病的女人，脸色苍白，身体纤弱，在口技艺人和魔术师的后面流连，还未到掷钱的时候她们就眼巴巴地翘首以待掷到地上的银币；许多像是住在附近的又脏又穷的孩子，全都溜到了这儿，藏在驴子、车子和马匹之间；还有许多不知从哪儿来的孩子，在各个混乱的场所跑进跑出，在大人的腿缝里、车轮底下钻来钻去，还平安无事地从马蹄下钻了出来。玩舞狗的、踩高跷的、小妇人和大汉子，以及五花八门逗人乐的东西，从他们过夜的洞穴里和角落处显露出来，带着数不清的乐队和乐器，在阳光下各显神通。

在那条拥挤的道上，沿途而过的是短腿及其率领的一班人马。他们高奏铜喇叭，随着潘趣的声音欢腾。紧跟在他后面的是汤麦斯·柯德林先生。他像平常一样，把舞台扛在肩上，可是目光一直盯住耐丽和外祖父，因为他们落在后面还不慌不忙。小女孩拎着装有花球的小篮子，时而停下来，带着羞涩和胆怯的表情向某个耀眼的马车卖花。可是天哪！竟然有这么多大胆的乞丐、肯定别人能找到好丈夫的吉卜赛人以及各司其业的行家里手！尽管有些贵妇人报以微笑地摇摇头，也有的向她们身旁的绅士惊叫：“看啦，多么标致的小脸蛋啊！”但是她们还是让那标致的小脸蛋过去了，根本就不会想到那张脸蛋流露的是疲倦和饥饿。

对女孩子似乎有所理解的只有一个贵妇人，她乘的是漂亮的马车，现在车上就她一人坐在那儿，另外两位身着华丽服装的年轻人刚刚下了车，就在不远的地方大声地又说又笑，似乎把她完全忘到了一边。周围有许多高贵的女人，但都是背对着她，要么把眼光转到别处，要么看着那两个年轻人（对他们不是没有爱慕），弄得她非常孤单。一个吉卜赛女人非要替她算命不可，她说她已算过了，她的命算定已有好几年了，就把她打发开，而把小女孩招到跟前，买了她的花，把钱塞到她那发颤的手里，对她嘱咐：看在上帝的分上，快快回家，待在家里别出门。

他们多次在长长队伍里进进出出，除了赛马的场面以外，其余的什么都看到了。等到清除跑道的铃声一响，他们就返回到车和驴之间休息，坐等比赛结束。这期间潘趣的幽默表演大出风头，可是汤麦斯·柯德林的目光紧盯着他们，片刻不离。这时候要想溜走不可能不被发觉。

终于到了傍晚的时候，柯德林先生在一个方便的地方搭了戏台，观众很快就一窝蜂围了上来。女孩子和老人这时都坐在紧靠布幕的后面，她一直在思忖：马这样的动物心地纯朴，竟然能吸引那么多人，又似乎使他们都变成了无赖，这不是很奇怪的事吗！这时候，短腿先生根据白天的情景加上自己的想象，胡编了一些妙语作即兴表演，赢得观众的哄堂大笑，打断了她的沉思，她朝四周打量了一番。

他们要想逃走而又不被发觉，眼下正是时候。短腿正在大肆挥舞铁头木棒，在傀儡怒气冲冲进行格斗时，他就把表演的傀儡拼命往舞台两壁相撞，看热闹的观众无不哈哈大笑；柯德林先生那横扫一切的眼睛看到小偷伸手在别人背心口袋里偷偷摸找银币，不禁绽开了冷酷的微笑。他们要想逃走而又不被发觉，此刻正是大好时机。他们抓住时机逃走了。

摊棚和马车到处都是，人群拥挤，他们从中择路而走，一次也没有回头。这时候，铃声正响，跑道已清场，他们正好到了围着缆绳的地方，前方不准行人通过。他们不顾有人在叫骂，骂他们违反赛规，照样冲了过去，顺着小小的凸出部分急速爬行，直奔开阔的田野。

第二十章

吉特日复一日地试图寻找工作，每当回家的时候总要注目一下那个小房间的窗口，因为他和小女孩曾在那儿作过深切的交谈，现在希望看到什么迹象表明她又出现在那儿。这一方面是他有这个真诚的愿望，另一方面是奎尔普上次向他保证过，要他相信：她会同意他的建议，到他的寒舍里居住下来。今天的希望落了空，明天又萌生了新的希望。

“咦，妈，他们明天该来了吧？”吉特把帽子丢在一边，神色很疲倦，边叹气边说，“他们走了已有一个星期。他们肯定不会在外面待一个星期以上，你说会不会？”

母亲摇了摇头，同时提醒他，他失望的次数多么频繁。

吉特说：“关于这点，你说得很对，很有道理。妈，你总是这样的。可是我仍然以为：漫游一个星期对他们来说实在太长了。你不这样以为吗？”

“的确够长的，吉特，而且长得过分了。但是他们或许并不因此会回来。”

吉特听了这种和自己想法相悖的话，尽管他也曾这样预料过，也觉得这话多么有道理，可是他还是很想发一顿火。不过这种冲动转瞬即逝，怒容一下子就变成了笑脸，房间里的人并没有看到他生过气。

“妈，那么照你看，他们会怎么样？说什么你也不至于以为他们会漂洋过海吧？”

“当然不会当水手啊，”母亲面带微笑地说，“不过我不能不想到他们会到异国他乡。”

“别说了，”吉特表情很痛苦，叫嚷着，“妈，你不要说那种话嘛。”

“恐怕他们已经走了，这是事实嘛，”她说，“街坊邻里都这么议论，甚至还有人说看到过他们上了船，连他们去的地方名字都能说出来。可是我说不出来，亲爱的，因为那名字很难记。”

“这话我才不信呢，”吉特说，“一个字也不相信，全是无稽之谈。他们怎么会知道？”

“当然，他们也许说得不对，”母亲回答说，“这事儿我也说不清。但是我认为他们说的并不是完全没有正确的地方，因为人们议论说，老绅士有一小笔别人都不知道的积蓄，就连你讲的那个丑八怪小个子也不知道——他叫什么来着——叫奎尔普；还谈论说他和耐儿小姐到外国去，在那儿谁也抢不了他的钱，他们也绝不会再为此而弄得被人打扰。现在看来，这种议论似乎也未必就太离谱吧，对不对？”

吉特心里很难过，直抓头，很勉强地承认是那么回事，接着就攀到老钉子上把鸟笼取下，想洗一洗，再喂点食给鸟吃。就在这么干活的当儿，他猛然想起了给他一先令的小个子老绅士，猛然想起就在那天——不，几乎正像这样的时候，他曾说过还要到公证人那里。一旦想起了这事他就赶紧把鸟笼挂好，匆忙解释为什么要跑出去一趟，然后就火速赶往指定的地点。

他到达那儿比原定时间迟到了两分钟，因为那地点离家颇有一段距离。但是十分幸运的是，小个子老绅士也还没有到，至少小马车还没有见到，而且也不大可能是他来了又走了，因为只有短短的两分钟时间。吉特觉得自己还没有来得太迟，感到很宽慰，就靠在路灯柱子上歇一歇气，一面等着小马和它的主人。

果然，不一会儿小马从街道的拐弯处蹄声嘚嘚地跑了过来，一副小驹那种倔强的样子：择路很挑剔，仿佛非干净的地方不走，绝不肯玷污了自己的蹄子，或者匆匆忙忙地弄得不自在。小个子老绅士坐在小马的后面，小个子老太太坐在老绅士旁边，她带着的花球和上次带的一模一样。

老绅士、老夫人、小马、小车配合十分协调，齐头并进，到了离公证人住的房子还有六七家的地方，一家裁缝铺门环下也挂着一块铜牌，小马就稳如泰山般地停在那里，误以为那一定就是他们要去的人家。

“怎么啦，阁下？有劳你再往前走啊，好不好？这地方不对呀。”老绅士说。

小马的附近有个救火用的水龙头，它对那玩意很有兴趣，好像集中精力对着它在思考什么。

“啊呀呀，威斯克怎么这样捣蛋呢！”老夫人叫嚷起来，“这一阵子倒不错，一路顺顺当当，现在又变了样了。真替它难为情。真是拿它没办法，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水龙头的性质和特点，小马算是尽兴地观赏了一番，接着又注视着空中的苍蝇，那可是它的宿敌。就在这个时候，可巧得很，一只苍蝇在叮它的耳朵，弄得它又是摇头又是摆尾，这么动弹一阵以后，好像心事重重，又好像安闲自在。老绅士劝得口干舌燥也无用，只好下车牵它走。可是小马呢，它或许以为这是对它的一大让步，或许它又碰巧看到别的铜牌，或许是心情极坏，竟然拖着老夫人一溜烟向前冲，直到停在了公证人的门口，弄得老绅士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正在这时，吉特挺身而出，立在马头，同时按着帽子，向他们微笑致意。

“哎呀呀，”老绅士叫了起来，“那小伙子还真来了呢！亲爱的，看见了吗？”

“先生，我答应过要来的，”吉特说着还轻轻拍拍威斯克的脖子，“你们一路上还很愉快吧，先生。这匹小马真是好样的呢。”

“亲爱的，”老绅士说，“这小子有点与众不同，我相信他是个诚实的小伙子。”

“的确是，”老夫人赞同地说，“真是个好小子，肯定也是个好儿子。”

对于这些表示信任的夸奖，吉特再次按了按帽子表示谢意，感到不好意思，脸涨得通红。老绅士扶着老夫人下了车，很赏识地笑着对他看了看，然后才走进了屋——吉特情不自禁地想，他们一面走还在一面谈论他。不一会儿，威则登先生一面大口大口吮吸着花球，一面走到窗口看看他，接着阿伯尔少爷也走过来看他，老绅士、老夫人又一次在看他。大家轮番看了以后，又全都把眼睛盯着他看，吉特实在感到好难为情，只好假装没在意。他就左一下右一下地拍着小马，小马对此也欣然接受。

窗口上的面孔消失还没一会儿工夫，就见查克斯特先生突然出现在马路上。他身穿公事服，那帽子像是从帽钩上掉下来戴在头上，歪歪倒倒的。他对吉特说，屋里有人叫他，吩咐他进去，这期间就由他来照料马。查克斯特先生这么传令以后，就说：但愿上帝能保佑他，使他了解他（吉特）到底是“胸无点墨的积草”，还是“胸有城府的珍宝”。不过，他满腹狐疑地摇摇头，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倾向是后者。

吉特进了事务所，心里极端害怕，因为在陌生的太太老爷之间走动他很不习惯；在他眼里，那些铁箱子和灰蒙蒙的公文卷又可怕又威严。威则登先生也是事务繁忙的绅士，说起话来声音大、速度快。大家全都看着他，他那副样子却很寒酸。

“喂，小伙计，”威则登先生说，“你来干活，是为了补上一次那一个先令的工钱——不是为了再挣一个先令吧，呃？”

“的确是这样，先生，”吉特回答，同时壮着胆子对他看着，“根本就没想到再挣什么钱。”

“父亲还健在？”公证人问。

“去世了，先生。”

“母亲呢？”

“还健在，先生。”

“改嫁了吗——嗯？”

吉特听了不免有点火气，就回答说，她守着寡，带着三个孩子。要说什么改嫁的事，先生要是了解她，就不至于想到问这种话。威则登先生听了这样的回答，又把鼻子埋到花里，隔着花对老绅士轻声说，他相信这伙计是个厚道人。

“那就这样吧，”在大家对吉特又作了一些询问以后，加兰德先生说，“我就不打算再给你什么——”

“谢谢，先生。”吉特很认真地答道。加兰德先生的一番表白仿佛使他驱散了公证人设下的疑团。

“——不过，”老绅士又说话了，“对你的情况我可能还想知道得多一些，因此把你的住址告诉我，让我在记事簿上记下来。”

吉特说出了住址，老绅士用铅笔记了下来。他刚写好，就听到大街上传来一片喧闹声。老夫人匆匆忙忙跑到窗口，大声叫嚷，说威斯克已经跑了。吉特一听就冲出门追马去了，其余的人也都跟了上去。

查克斯特先生好像一直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口袋里，看马的时候有些马马虎虎，偶尔还说些微词侮辱小马，比如“站住别动”、“安稳一点”、“呜——哎”及诸如此类的话，对于一匹精神抖擞的小马来说就难以容忍。结果呢，小马将什么义务、什么顺从、什么人的监视统统抛在一边，拔腿就沿着大街奔腾——查克斯特先生紧紧拉着在马车后面追赶，弄得帽子飞了，耳朵上的铅笔也坠了地，这么努力也没能使马车调转方向，围观的人无不惊叹不已。可是马在奔跑的时候也是固执到底，跑了不远又突然止了步，帮忙的人还没有赶到，它就调了头又向回跑，差不多和它向前跑的时候一样急速。查克斯特先生经这么一番折腾又被连拉带推地回到了事务所门口，弄得很狼狈，精疲力竭，浑身都不自在。

老夫人这时跨上了座位，阿伯尔少爷（他们来就是为了接他）也就了座。老绅士把小马的极端放肆数落了一番，又向查克斯特先生深深表示歉意，然后也上了车。马车开走了，他们向公证人及其书记员挥手告别。吉特站在路旁看着他们走过去，还见到他们多次回头向他点头，态度非常友好。

第二十一章

吉特转身走了，什么小马、马车、小个子老太太、小个子老绅士以及那个小少爷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他念念不忘的是旧主人和他的可爱的外孙女，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了。他考虑任何问题都从他们那里起源。此刻他仍然在为他们的消失而找些站得住脚的理由，同时也在劝慰自己：要不了多久他们准会回来。他举步往家走，自己因突然想到要出这趟差把原来在家里要干的事给耽搁了，他打算回家以后把那件事继续做完，再到外面去碰碰今天的运气。

他走到自家居住的那条短街，走到拐角处时，你看，怎么又见到了那匹小马呀！是呀，正是它呀！瞧它那样子比先前那会儿更加任性。坐在马车上的只有阿伯尔少爷一个人，在认认真真地看管马，偶尔也抬起头，看到吉特经过那里就连连向他点头，仿佛要把脑袋点下来。

吉特很诧异：马怎么会到了这儿，居然到了他的家里，他怎么也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原因，也不知道老夫人和老绅士去了什么地方。他开了门，进了屋，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他们原来已坐在家里同母亲交谈。这情景完全出乎他意料，赶忙脱下帽子，有点心慌意乱地向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你看，克里斯托弗，我们来这儿比你还早呢。”加兰德先生说话时笑容满面。

“是的，先生。”吉特回答说，同时把目光望着母亲，想让她就这次访问作些解释。

“这位绅士心肠很好，亲爱的。”母亲算是对他无言的询问作了回答，“他问我：你可有什么好的工作，或者是不是有工作。我说，你没有工作，他真是好客气，就说——”

“我们家里想找个诚实的年轻帮手，”老绅士和老夫人同时插了话，“要是各方面都能符合我们的心意，我们也许把这事儿考虑考虑。”

他们说的考虑考虑，意思很清楚，就是要雇用吉特。他立刻替母亲分忧，自己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那小个子老两口子很严密，又很谨慎，询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吉特开始担心这差事能够到手的希望怕是没有了。

“好心的女人啊，你看，”加兰德夫人对吉特母亲说，“做事应该小心些，尤其是这样的事更要谨慎，因为我们家就三个人，为人本分，办事规矩。一旦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或者事与愿违，那就糟糕了。”

吉特母亲回答说，这话当然一点也不错，完全合情合理。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儿子的人品，怎么调查也行，苍天不许她为此而有什么顾忌，也没有顾忌的理由。她儿子正正派派，是个好儿子，虽然她是他母亲，就因为是他母亲，所以她才敢说：儿子就像他的父亲。他父亲也是他母亲的好儿子，而且还是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父亲。她很清楚：吉特将来会像他父亲，甚至会超过他父亲，就是小雅各和小娃娃长大以后也都是好样的。可惜他们俩现在还小，还不懂得家里蒙受多大的损失。这样看来他们年纪这么小反倒可能是一大好事。吉特的母亲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说了个没完，一面说一面还用围裙擦眼泪，又拍拍小雅各的头，因为那孩子把摇篮摆动不停，目光对着陌生的绅士和夫人一个劲地在打量。

吉特母亲说完了以后，老夫人又接着说了话。她说：她完全相信她为人厚道，令人尊敬，否则决不会那样表达自己的感情。孩子的外表，房间的整洁，自然也令人大加称赞，也是她的无上荣光。吉特母亲向她行屈膝礼，感到很宽慰。接着这位好心肠的女人把吉特的生活经历作了长时间的叙述，详详细细地从他的出生一直讲到现在，连细枝末节也不疏漏。她说有一次，吉特还处在婴儿时期就发生过一个奇迹，他竟然从内厅的窗户上跌到了外面；还说了有一次他患麻疹，病情很严重的情况。在讲这段往事时，她还模仿孩子可怜的样子，当时白天晚上怎么叫着要面包，要喝水；还学他说话：“妈，别哭，我很快就会好的。”她还提到有关人员可以证明她所说的完全可靠。一位是格林太太，就是转弯处干酪店里的房客；还有一些先生、太太分散在英格兰和威尔士的各个不同地方（有一位布朗先生，可能现在在东印度当兵，但要找他也不怎么费力）：孩子的种种情况，上述那些人都清楚。她叙述完了以后，加兰德先生问了吉特一些问题，都是有关他的能力和一般知识方面；加兰德夫人在看那两个小孩，听吉特母亲在讲述孩子一些不寻常的往事，涉及两个小孩的出生，她也说了一些涉及自己儿子阿伯尔先生出生的事。从所讲的情况来看，吉特的母亲和她本人都经历过千难万险，好像和其他任何环境、任何年龄的女人都有所不同。最后问到了吉特的衣物准备情况，他们预先拿出一小笔钱来帮他添置些行装。吉特就这样受雇于加兰德先生和夫人，地点在芬士里街的阿伯尔庄舍，雇金年薪六镑，外加食宿。

对于这样的安排，很难说哪一方更为满意，双方都感到非常愉快，喜笑颜开。当时就定了下来：吉特要在第三天早上到新主人家上工。最后，小个子老两口分别给了小雅各和小娃娃亮闪闪的半克朗²⁶，这才告辞。新雇工陪伴他们，一直送到大街，还把倔强的马的缰绳牵好，让他们上座，目送他们离开。他感到轻松愉快。

吉特赶忙回到家里，说道：“妈，你看，我想，我真的来了运气啦。”

“真的是有了运气，吉特，”母亲顺着说，“真是想不到，一年有六镑！”

“啊！”吉特想到这么大的数目，就觉得应保持有钱人的那种庄严，可是他又情不自禁地咧着嘴在笑，说道，“好大一笔财产啊！”

吉特话一说完就深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分别深深插进了口袋，仿佛两只口袋里至少有了一年的工钱，同时望望母亲，好像透过母亲那边已经看到了一大笔财产。

“感谢上帝啊，妈，往后每逢礼拜天，我们要让你打扮成贵妇人！要让雅各知书达理，小兄弟要像个有脸面的孩子，楼上的房子要装饰得像个样子！一年有六镑啊！”

“哼！”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叫着，“什么事儿一年六镑？什么事儿一年六镑？”丹尼尔·奎尔普话音一落就进了门，跟他进门的还有理查德·斯威夫勒。

“一年给六镑，这话是谁说的？”奎尔普目光像锥子一样四处打量，问道，“是老人说的，还是耐儿说的？他凭什么要给六镑？他们人呢，在哪儿，啊？”

这么一个丑八怪突然闯了进来，善良的女人又从来没有见过，一时间感到很害怕，就赶忙抱起摇篮里的娃娃，退缩到远远的角落处。而小雅各双手抱膝坐在凳子上，一个劲地大声吼叫，像是着了魔一样。理查德·斯威夫勒目光越过奎尔普的头，对这一家不慌不忙地观察一番；而奎尔普本人则双手插在口袋里，对于他所引起的一阵惊动正喜笑颜开，扬扬得意。

“太太，不用担惊受怕，”奎尔普稍停片刻说道，“你儿子认得我；我不吃小娃娃，也不喜欢小娃娃。那个娃儿又哭又叫，最好制止一下，不然的话我可要对他不客气了。喂，小先生，你静一静好不好呢？”

小雅各强忍着两眼泪水，一下子吓得不敢作声了。

“当心啊，别再叫了，你这个混蛋。”奎尔普两眼恶狠狠地瞪着他，“再作声，我就要对你张牙舞爪，让你惊风，我是说到做到的。现在要问问你老兄，你答应要到我那里去，怎么说话不算数？”

“我到你那里去干什么？”吉特反驳说，“我同你毫无关系，你同我也同样毫无关系。”

“喂，太太，”奎尔普把脸很快从吉特那里转过去问他母亲，“他的老主人上次是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或是什么时候打发人到这儿来的？现在还在不在这儿？要是不在，那他在哪儿？”

“他根本就没有来过，”她回答说，“我要是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就好了。因为那样我儿子心里就踏实多了，我也感到实在些。你这位绅士如果就是奎尔普先生，我看你应该知道，就在今天我还这么对他说的。”

“哼！”奎尔普嘀咕了一声，显然感到灰心丧气，因为对方说的是实话，“这也是你要同这位绅士说的话，是不是？”

“先生，要是这位绅士问我同样的问题，我也说不出别的话来。我巴不得能了解更多的情况，这也是为我们自己啊。”她回答说。

奎尔普对理查德·斯威夫勒扫了一眼，说他在门口见到了这位先生，以为他到这儿来也是为了探听逃亡者的下落。他这么说不错吧？

“说得不错，”狄克答道，“我正是为此目的才亲临这儿。本来以为有可能——算了吧，该敲敲幻想的丧钟了。我亲自带这个头。”

“你似乎有点气馁。”奎尔普说。

“一个受冷落的人，阁下，一个受冷落的人，如此而已，”狄克回答说，“我想碰碰运气，结果受到挫折。一个窈窕美女将被柴格斯视若神明了。阁下，我还能说什么呢！”

侏儒目视理查德，面带讥笑。但是，理查德刚刚和一位朋友喝了几杯酒，没有理他，仍然满脸愁容，继续哀叹自己的命运。奎尔普显然已经窥探出来：他到这儿来，表现得那么非同异常的悲观失望，一定是有什么奥秘，说不定还暗藏着诡计。他决心要穷究其源。决心一下，他就尽可能摆出一副诚恳的面孔，对斯威夫勒好像表示极大的同情。

“要说灰心，我自己也是，”奎尔普说，“不过我的灰心完全是为了朋友的情谊。而你这么悲伤，肯定是有真正秘密的理由，因此，你的心情比我要沉重。”

“怎么，那当然啰。”狄克没好气地说。

“我实实在在感到难过，也感到非常伤心，要相信我。我们是患难之交，我们共同设法把不愉快的事抛掉，好不好？这里要是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我就带你到另一个去处。”奎尔普说着就拉他的袖子，用眼角瞟他的脸色，一副狡猾的样子，“沿河边有个酒家，那里的店主藏有世界闻名的、最珍贵的斯希丹²⁷酒。据说酒是私运过来的，这话可千万不能对别人说。店主和我相识。那酒店有个凉亭，可以观赏河上的风光，一面喝美酒，一面吸着烟。烟也是优质的，就装在这只盒子里。我们好好安排一下，完全可以尽情享受一番。不过，斯威夫勒先生，不知你是不是另有约会脱不开身呢，嗯？”

侏儒这么一说，狄克喜形于色，眼角眉梢都渐渐舒展，泛起了笑意。狄克在他说完以后，也以狡猾的目光朝他看看，正如奎尔普以狡猾的目光看他一样。此刻他们也无别事可做，就要去刚才谈到的那家酒店。他们说走就走。小雅各先前给奎尔普吓呆了，仿佛身子全给冰封住了一样，他们一走，他身上的冰全都溶解，又哇哇放声大哭。

奎尔普先生提到的凉亭原本是一个木屋，一眼看去就显得粗糙，腐朽不堪；房子下面是河滨的淤泥，小屋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倾倒；它所属的酒店东倒西歪，处处受到了老鼠的啃啮；支撑墙壁的大木柱因年代久远，已朽烂不胜负荷，大风之夜就能听到咿咿呀呀的响声，仿佛整个楼房随时都有坍塌的危险。像这种破旧而脆弱的建筑如果也可以称为耸立，那么它是耸立在荒地上。工厂的烟囱终年喷出有损健康的烟尘，时时在腐蚀它；铁轮的轰隆声、浪涛的撞击声，令人心碎。屋里的陈设和房子的外观互为映衬：房间天花板很低，又潮湿；墙壁寒气袭人，大洞小缝比比皆是；地板朽烂，向下凹陷；甚至连屋梁也脱了位，对任何想进屋的胆怯的陌生人不啻一种警告。

这个凉亭接待顾客，奎尔普先生就领着理查德·斯威夫勒一面走，一面欣赏美景，进了店，坐到餐桌旁。那张餐桌有许多深深的刀痕，刻的是绞刑架和姓名的第一个字母。很快就见到一只木桶，里面盛的是受人称赞的美酒。奎尔普先生动作娴熟，把酒舀入杯中，搀入三分之一的水，发一份给理查德·斯威夫勒，然后就凑到蜡烛头上点起了烟斗，那只装蜡烛的灯笼很破旧，七洞八孔。接着他就一屁股坐下来，开始腾云驾雾。

“味道美吧？”看到理查德·斯威夫勒呷酒咂嘴，奎尔普就问道，“酒味太浓、太烈了吧？喝这种酒，弄得你要挤眼睛、嗓子发呛、泪水直淌，甚至连透气都困难，是不是？——是不是呀？”

“什么是不是？”狄克一面叫，一面倒掉一些酒掺兑了水，“怎么啦，朋友，难道你的意思就是告诉我：你喝的东西就是这么火辣辣的吗？”

“正是！”奎尔普顺口答道，“这种酒不喝了！看看这儿，看看这儿，再看一看！这种酒不喝了！”

丹尼尔·奎尔普嘴里说不喝，可他已经喝了三杯原汁酒。接着就露出了阴森可怕的面孔，猛吸了几口烟，烟咽了下去又从鼻孔里喷出来，一时间浓烟滚滚。这么一番动作之后他就又恢复了原来的面孔，并且笑得前俯后仰。

“我们来干一杯！”奎尔普叫起来，一面用拳头和胳膊肘轮番敲桌子，挺巧妙地敲出一种节拍，“一个女人，一个美人。我们就为美人干杯，干得底朝天。请问，美人的名字？”

“你要想知道她的名字，”狄克说，“那就是莎菲亚·瓦克尔斯。”

“莎菲亚·瓦克尔斯，”侏儒一声尖叫，“现在是莎菲亚·瓦克尔斯，他日就是理查德·斯威夫勒太太——妙哉呀——哈哈哈！”

“啊！”狄克发出一声叹息，说道，“这话要是在几个星期前说倒无妨，朋友，现在就不好说了。她把自己当成了祭品，供奉在柴格斯的祭坛上——”

“把柴格斯毒死，把他的耳朵割掉，”奎尔普立即接着说，“什么柴格斯，我不要听。她要姓就姓斯威夫勒，别的姓不配。我要再次为她的健康、为她父亲的健康、为她母亲的健康、为她兄弟姐妹的健康——为光荣的瓦克尔斯一家——为全体瓦克尔斯家的人——都以这一杯——干！干得一滴不剩！”

“这么说来，”理查德·斯威夫勒把酒杯端到了嘴边却突然停下来，见侏儒在手舞足蹈，便看得出了神，“你倒是快人快语。这样的人我见到过不少，也听到过不少，可是你却与众不同，别具一格，我敢发誓，你这一套真的奇特。”

这番话说得直截了当，可是奎尔普先生的怪模怪样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增强了。理查德·斯威夫勒见他喜跃抃舞，不胜惊讶，陪着他喝了不少酒，渐渐地彼此变得投机了，话也越说越多；又因为奎尔普先生的有意勾引，到后来他终于把什么都抖搂了出来。丹尼尔·奎尔普已经驾驭了他的情绪，在他患难时又知道如何给他点拨，因此他的任务就不难完成了。不一会儿，他就把头脑简单的狄克与其较有头脑的朋友所制定的计划，连每个细节都掌握得清清楚楚。

“等一等！”奎尔普说，“说得对，说得好。这个计划可以实现，也一定能够实现。我敢保证一定会实现。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朋友了。”

“什么！你以为还有希望？”狄克听到对方的激励，颇为震惊地说。

“不仅是有希望！”侏儒应声道，“简直是确凿无疑！莎菲亚·瓦克尔斯可以姓柴格斯，要么要嫁给谁由她嫁谁去好了。但是她要想姓斯威夫勒就不行。哟，你这个家伙是吉星高照啊！他比世界上任何犹太人都有钱，你是命中有福。我看你成为耐儿的丈夫这是无可置疑的事，你算是滚到金堆银堆里去了。我会帮你忙。这计划一定会实现。听我的话，这计划一定会实现。”

“可是办法呢？”狄克问。

“时间宽裕得很，”侏儒答道，“这计划一定能实现。我们坐下来再好好详细谈谈。把酒杯斟满，我出去一下。稍后就回来——稍后就回来。”

丹尼尔·奎尔普急急忙忙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凉亭，退到了酒店后面荒废的撞柱戏²⁸球场上，扑通一声就躺在地上，又是尖叫又是打滚，他高兴得失了控。

“好戏来了！”他叫嚷着，“好戏送到我的掌上，这一切密谋、一切安排，就等着欣赏了。正是那个胸无城府的家伙那天揍得我骨酸腰疼，不是吗？正是他这个朋友、同谋者吐伦特先生，竟然曾和奎尔普太太眉来眼去，还想调戏她，不是么？他们在一起忙乎了两三年搞了个如意筹划，没想到最终弄到一个乞丐，其中有一个还束缚了终身，哈哈哈！一定要让他娶耐儿。等他娶到手，把他的手脚缚得牢牢的，然后我就首先去告诉他们，他们得到的是什么，我帮助他们的是哪些。那时不仅抵消了旧账，他们还要想一想我这样的人才是莫逆之交，我是怎么帮助他们占有了女继承人。哈哈哈！”

奎尔普先生狂欢到了极点，却差一点儿受到了令人扫兴的袭击。因为他乱翻乱滚，竟滚到附近的一个破狗窝旁。那窝里有只又大又凶的狗直往他跟前跳，只是套狗的链子很短，否则会向他表示一下扫兴的敬意。侏儒此刻仍然仰躺着，有万无一失的安全，正对狗扮出一副丑陋而又充满嘲弄的面孔。狗和他之间相距尽管只有两英尺，可是狗却前进不得，因此他对狗取得了耀武扬威式的胜利。

“你来咬我一口吧，为什么不咬？把我撕成肉片吧，为什么不撕？你胆怯了吗？”奎尔普骂它、恼它，把狗简直都气得发狂了，“你这个畜生，你胆小，你害怕，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狗在拼命挣扎，想挣脱链子，挣得两眼直冒火星，狂吠不止。而侏儒照样躺在那里，把手指儿弹得咯咯响，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态。他过足了快活瘾，这才站起来，叉着腰，正好在链子伸不到的边沿狂跳着魔鬼一样的舞，逼得狗疯狂到了极点。他就用这种办法来安神静心，然后转回到实心实意的伙伴那里，只见那伙伴正在对着潮水发愣，显得心事重重，对奎尔普先生提到的金堆银堆在转什么念头。

第二十二章

那布尔斯一家可忙坏了，当天下午及第二天一整天都在为吉特检点行装，为他出发做准备。每件准备工作都事关重大，仿佛他要深入非洲内地，或者是做环球旅行一样。他那只行李箱子，装的是日常必需品，可是在二十四小时以内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不知反复了多少次，真是罕见。小雅各睁着一双小眼睛，看到这么一只大箱子，简直就是个大宝库，里面装有三件衣服，还有许多袜子和手绢，往日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一回真是大开了眼界。箱子后来由脚夫送到芬士里街上，吉特第二天去那儿取。箱子送走以后，倒有两个问题值得考虑。第一，脚夫会不会在路上弄丢了箱子，或者脚夫不厚道，谎称把箱子在路上弄丢了；第二，儿子不在家，吉特的母亲能不能很好地照料自己。

“我看，真正丢东西的事倒很稀少，不过，脚夫们常常受到诱惑，故意说东西丢了，这也是实际情况。”那布尔斯太太就第一个问题表示了顾虑。

“这事儿倒是不可否认的，”吉特表情很严肃地说，“妈，说真的，就那么把箱子随便交给了脚夫真是不妥当，当初要是有个人跟着脚夫就好了。”

“现在已经没办法了，”他母亲说，“不过这件事办得很蠢，办错了，不应该给人以诱惑。”

吉特已下定决心了：往后他再也不诱惑任何脚夫，除非那是只空箱子。他照基督教徒的方式下了决心以后，就开始思考第二个问题了。

“你，你可一定得保持高高兴兴的心情啊，别因为我不在家就有什么寂寞的感觉。我想，我要是进城，还能常常回家看看，另外我还要常给你写信。一个季度工作结束以后，肯定还有假期。到时候看情况，要不要带小雅各去看戏，让他尝一尝什么是蛤蜊的滋味。”

“但愿看戏不算是一种罪过，可是我担心那几乎是犯罪的事。”那布尔斯太太说。

“我知道是谁向你灌输了那种思想，”儿子很忧郁地说，“又是那个非国教的小贝萨尔教堂。妈，求求你，以后别老到那儿去。你本来乐呵呵的，连家里都一向充满了愉快，一去那儿脸色都变得很阴沉，小弟弟受影响，也变得一副难过的样子，说他是个小罪过（祝福他的心），是魔鬼之子（这是对父亲亡灵的辱骂）；我要是看到这种情况，看到小雅各和你都那么伤心，我的心也一定很难过，倒不如去充军，见到第一颗炮弹飞来，干脆用自己的脑袋去撞好了。”

“哎呀，吉特，不许那么说。”

“妈，我真的要去的。你要是不想让我感到郁郁寡欢，你就该把那个蝴蝶结戴在帽子上，可你上个星期却非得把它扯下来不可。我们的家境虽穷苦，但是只要有可能，穿戴得好一些，喜气洋洋的，你难道以为有什么害处吗？我就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装模作样、阴沉着脸，连说话都是迫不得已地要小声嘀咕，干事都要偷偷摸摸，表达自己的意思非得要用鼻音哼哼唧唧的不可，叫人听了都不舒服呢？我就不那么想，我有我的种种理由，难道你就以为我不明白这些道理吗？你就听我说给你听！哈哈哈！这就像走路那么自然，那么有益于身心健康，是不是？哈哈哈！就像羊儿叫、猪儿哼、马儿鸣、鸟儿唱一样，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是不是？哈哈哈！是不是呀，妈？”

吉特的大笑，颇有感染力量，连母亲那副本来忧郁的面孔也渐渐露出了笑容，接着就与吉特的笑声连成了一片，而吉特这时正好谈到笑是自然而然的事，因此她笑得就更欢了。吉特和母亲一起大笑，声音很响，把小娃娃给笑醒了。娃娃发现屋里面发生了什么高兴的趣事，一扑到母亲的怀里就一个劲儿地乱踢乱蹬，还一个劲地哈哈笑。吉特刚才说的一大篇道理又得到了眼前的新的例证，高兴地笑得前俯后仰，一仰到椅子上就好像那点力气全笑光了，指着小弟弟，身子还笑得直晃动，连椅子也跟着东摇西摆。他就这么几次三番笑笑停停、停停笑笑，到后来才擦擦眼睛，叫着“上帝”。这顿晚餐虽然不怎么丰盛，却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许多年轻人离开富裕的家庭出门旅行，总有接吻、拥抱和眼泪，而吉特比起他们来更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种小事如果也值得记录下来的话）。吉特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徒步前往芬士里街。他边走边想：如果当初他倒了霉，成了小贝萨尔教堂的一名听众，那么从他今天这种值得自豪的外表来看，他从今以后就一定会被教堂驱逐出去了。

如果谁感到好奇，想了解吉特究竟外表是怎么打扮的，我们不妨简单说几句：他穿的不是那种仆人穿的号衣，而是椒盐色的外套、嫩黄色的马甲、铁灰色的裤子。不仅衣着夺目，连皮靴也崭新，很有气派，头上的礼帽硬而亮，指节在上面随便一敲，其响声犹如咚咚的鼓点。使他颇为不解的是，像他这一身装扮，竟然没有什么人注意他。他一面归咎那些赶早的人有点麻木不仁，一面继续赶路，往阿伯尔村那里走。

一路上并没有碰到什么特别的情况，只是遇见一个小伙子，那后生头上戴的无边帽和他过去的那顶破旧帽子真是毫无二致。他把身上的六便士赐给他一半，就按时赶到了脚夫的家里，就见到箱子完好如初，足见廉耻之心乃人的秉性。这位纯洁的脚夫的妻子告诉他加兰德先生贵府的方向，他就扛起了箱子，立即赶路。

那幢小别墅的确很漂亮。屋顶铺盖的是茅草，三角端上小尖塔高高耸起，一些窗户上镶嵌的染色玻璃，大小差不多只和笔记簿一样。楼房的一侧是小厩房，正适于小马栖息；马厩上面的小房间，吉特住正好。白色的窗帘在风中瑟瑟飘动，挂在窗户上的鸟笼像是金子做的，闪闪发亮，小鸟正在歌唱；小径两旁，花木扶疏，团团簇簇在门前相绕；花园里鲜花盛开，花香四溢，景色迷人而又典雅。室内室外，一切都干净、整饬，达到了尽善尽美的程度。花园里不见一根莠草，有条小径上还放着几件小巧的园艺工具，一只筐子和一副手套，足见老加兰德先生这天早上还在干着园艺活儿。

吉特朝四周打量一番，不禁赞叹，又看了看，这么反反复复看了多次，这才下了决心面对大门，拉响了门铃。门铃拉过以后，还有足够的时间再打量打量。没想到没有人来开门，他就又拉了两三次。还是没有人来，他索性就坐在箱子上等候。

他又拉了多次铃，还不见人来开门。后来他坐在箱子上，想着许多故事书里常常讲到出身低下的年轻人初次造访陌生人家的奇遇：巨人的城堡、公主的头发缠结在木橛上、门后面突然蹿出天龙来，以及其他类似的稀奇事儿。就在他这么乱想的时候，门轻轻地打开，一位年轻的女仆出来了。她衣着整洁，态度谦和，言语不多，生得非常标致。

“先生，我想你就是克里斯托弗吧？”女仆说。

吉特从箱子上站起身说，对，他就是。

“我想，你恐怕拉了多次铃，”她接着说，“可是我们都听不见，因为我们都在逮小马。”

这话是什么意思，吉特很不理解，不过也不便停下来问这问那，就重新扛起箱子，跟着女仆走进大厅，只见加兰德先生牵着威斯克，威风凛凛地从后门往花园走。（事后他才知道）那匹任性的小马，在屋后那片小空地上和家里人在兜圈子，兜了一小时又三刻钟。

老绅士非常和蔼可亲，对他表示欢迎，老夫人也是如此。他们本来对他就有很好的印象，加上吉特进门前，鞋底在垫子上擦了又擦，把鞋后跟几乎擦出火花来，他们对他越发增加了好感。接着他们领他到了客堂，打量打量他一身新装。大家左看右看，对他那一副外表有说不出的满意，就带他到了马房（小马也欢迎他，表现得非同寻常的恭顺）。接下来，他被带到先前已经打量过的小卧房，房子里面非常清洁，感觉也非常舒服。然后他就被带进花园。老绅士对他说，有人会来教他怎么干活；还说，只要他活儿干得好，还会吩咐他干大事，使他感到舒畅，感到有福气。吉特对于他这些好意，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表示感激，其中包括不住地按新帽子，到后来那帽檐都承受不住了。老绅士说完了想说的承诺和劝告，吉特也表达完了该表达的保证和感激。接下来，他就被领到老夫人那里。夫人召来了女仆（她名叫巴巴拉），嘱咐她带他下楼，他走了那一阵子路，该给他一些吃的和喝的。吉特下了楼，楼底下的这间厨房，就连玩具店的橱窗里也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也从来没有听人说过。里面的一切陈设无不亮堂，闪光耀眼，而且还像巴巴拉本人一样整整齐齐。吉特就在这儿，坐在铺着白台布的餐桌旁，吃冷肉，喝淡啤酒。由于陌生的巴巴拉在一旁打量他，他用刀叉就更加显得很别扭。

可是，这位陌生的巴巴拉丝毫没有什么特别可怕的地方。她一向过着恬静的日子，非常腼腆，此刻正和吉特一样，也感到很别扭，不知道说什么好、做什么好。吉特坐在那儿，挺专心地听着挂钟那清晰的嘀嗒嘀嗒的响声。听了一会儿以后，他就放开胆量，好奇地扫了一眼食橱，只见那里面有许许多多的盘子和碟子，还有巴巴拉的小针线盒子，盒子里面装着线团，上面是可以滑动的盖子；还有巴巴拉的祈祷书、巴巴拉的赞美歌集以及巴巴拉的《圣经》。窗口明亮的地方挂着巴巴拉的镜子；门后的钉子上挂着巴巴拉的帽子。这些默默无闻的事物就是象征，表明巴巴拉其人的存在，吉特也就很自然地瞅了一眼巴巴拉本人，只见她坐在那儿，和那些东西一样不声不响，往盘子里剥豆子。就在吉特看着她的睫毛时，挺好奇地——他的心真是一片单纯——想看看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恰巧巴巴拉也在稍稍抬头，想看看他，两双眼睛一碰到就赶忙躲避开了，吉特低头对着盘子，巴巴拉低头对着豆子壳。双方都殊觉不安，因为都被对方发现了自己的秘密。

第二十三章

理查德·斯威夫勒先生从“旷居”（奎尔普那幢隐居很精美，用这个名称正好恰如其分）回家，沿途东倒西歪、摇摇晃晃，不知道撞了多少回，跌了多少跤。有时候突然停下来朝四周瞪眼看看，又突然跑几步；有时候突然停下来摇着脑袋。他这些动作全都像是在抽筋，根本不是经过思考的行为。理查德·斯威夫勒先生往家走，一路上就是这么一种丑态，要是有邪念的人会以为他是因为喝醉了酒，不会想到那个表演的人心中有数：他正是以这种高深的智慧作深刻的反思。他渐渐想到：他把自己微妙的机要大事托付给了侏儒，很可能是信任错了人，因为侏儒实在不配信任。斯威夫勒先生越想越后悔不迭，从而陷入了上文提到的有邪念的人称为伤感的心境或烂醉的状态。他把帽子扔到了地上，唉声叹气，不禁失声哭起来，嚷着自己是个命苦的孤儿，否则的话也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我从小就没了父母，成了孤儿，”斯威夫勒先生哀叹了自己可悲的命运，“在这个世界上，我从小就无依无靠，现在又落在一个会哄骗人的侏儒手里，任凭他的摆布。这些都是我的劣势，谁还能不相信呢！这里有个可怜的孤儿，听你们的便吧，这儿，”斯威夫勒先生声嘶力竭地叫嚷，睡眼惺忪地打量一眼周围，“一个可怜的孤儿啊！”

“既然是这样，”有人在旁边答了话，“那就让我当你的爸爸好了。”

斯威夫勒先生身子一前一后地摇晃，想尽量保持住平衡。他的周围似乎有一层迷雾，他从这雾里左看右看，好半天才看到两只眼睛在迷雾中闪着模模糊糊的光；又过了一会，他看清了那双眼睛附近还有一只鼻子和嘴巴。再往那一部分看就看到一个人的脸，自然也看到了两条腿。他仔细察看，那张脸还附着一个人的身子。他又细细查看，这才知道此人正是奎尔普先生。原来奎尔普一直跟着他，而他却茫然不知，以为和他相隔有一两英里的路程。

“阁下，你欺骗的是一个孤儿啊。”斯威夫勒先生非常严肃认真地说。

“我！我是你的第二个父亲。”奎尔普回答。

“你，阁下，我的父亲！”狄克反抗了，“阁下，我完全明白过来了。请你走开——立刻离开，阁下。”

“你这个家伙多可笑！”奎尔普叫嚷着。

“你走开，阁下，”狄克靠在一根灯柱子上，一面挥手一面说，“走开，你这个骗子，快走开。阁下，你在做着快乐的梦，总有一天也许你会醒过来，到时候你就知道当孤儿那种痛苦的滋味。你走开好不好，阁下？”

对这种严令，侏儒根本就不买账，斯威夫勒先生向前跃跃欲试，想给他以适当的惩罚。可是，不知他是忘了自己的意图还是主意有所改变，真的走到他跟前时却紧紧抓住他的手，发誓说要保持永恒的友谊，还友好而又坦率地声称：从此以后，他们俩除了相貌不同以外，其余的一切都是亲兄弟。接着他把自己的秘密事又从头到尾诉说了一遍，另外还提到了瓦克尔斯小姐。在谈这个问题时，口气很伤感，目的是要奎尔普先生理解：当时说话那会儿，他可能有点前言不搭后语，完全因为谈起她而一时的感情冲动，与玫瑰酒或发酵的饮料毫无关系。然后他们又显得很亲热，手挽着手一道前行。

“我这个人很敏锐，”奎尔普在分别时同他说，“敏锐得就像能逮兔子的雪貂，就像鼬鼠一样的精明。去把吐伦特带来见我，就说我是他的朋友，只是怕他对我不怎么信任（这真是莫名其妙，他不该这样对我）。你们俩都要发财，这是命中注定的——就等着这个前程吧。”

“最糟糕的也就正是在此，”狄克反驳说，“这种发财的前程只怕是遥遥无期吧。”

“遥远的东西比眼前的东西当然不够实在，”奎尔普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说道，“一个东西的价值只有在你接近它时才能估量出来，记住这一切。”

“你是否觉得不会呢？”狄克问。

“哦，不会；我说的话保险不错。”侏儒回答说，“最好你带吐伦特来，就说我不仅是他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我做你们的朋友，这有什么不可以呢？”

“的确，你做我们的朋友，这不该没有理由，”狄克回答说，“你该成为我们的朋友，理由也许很多——你如果是个杰出的灵魂，那么你想成为我朋友，这至少不能说有什么奇怪之处。不过，你要知道，要说杰出的灵魂，你还谈不上。”

“我不是杰出的灵魂？”奎尔普大叫着。

“阁下，根本不是呢，”狄克说，“像你这样的相貌就不可能是。要说你还有点灵魂的样子，充其量，阁下，不过是个恶魔的灵魂罢了。”狄克拍拍胸膛，补充说，“杰出的灵魂相貌与众不同，阁下，这话你不好不信啊。”

望着这位直言不讳的朋友，奎尔普百感交集。他一面心存狡诈，另一方面又感到厌恶。他拼命在咬自己的手，同时声称：他这位朋友绝非等闲之辈，还向他表示热诚的敬意。他们说完就分了手。斯威夫勒先生要尽快回家睡个醒酒觉，而奎尔普却在反复思考自己的新发现，不觉一阵欣喜，因为这个发现为他提供了一个大有作为的天地，他可以尽情享受，可以施展报复的手段。

斯威夫勒先生到了第二天早上，雪丹酒气仍然在冲着脑袋，他怀着顾虑重重和十分勉强的心情前往吐伦特朋友的住处（那是在一家客店的屋顶上，而客店很破旧，就像鬼一样地阴森可怕），以慢腾腾的口气，把昨天和奎尔普之间发生的情况叙述出来。朋友听了以后，一方面感到非常奇怪，非常怀疑奎尔普可能隐藏的动机，另一方面又对狄克·斯威夫勒的愚蠢大加指责。

“福来德，我对人可没有防人之心啊，”理查德后悔不迭地说，“可那个家伙真是古怪，就像狗那么狡黠。他先是要我想一想，把情况对他说有没有什么害处，就在我想着想着的时候，他就把我的话套出去了。你要是像我那样，看到他又是喝酒又是抽烟的忙乎劲儿，你就什么话也搁不住了。他是一条火蛇，你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货色。”

至于火蛇有没有必要充分信任，能在火中生存的人是不是就理所当然地可靠，福来德立克·吐伦特根本就不去询问，只是一个劲儿躺在椅子上，双手蒙住头，在认真钻研诱使奎尔普刺探理查德·斯威夫勒秘密的动机究竟是什么——他是靠诡计得到了秘密，并不是狄克主动说出来的，从这一点看，奎尔普之所以要与他套近乎，诱他吐露真情，其用心也就昭然若揭了。

当他在打听逃亡者下落的过程中，侏儒先后两次碰到过他。像侏儒这样的家伙，天生嫉妒，天生就疑神疑鬼，知道他往日对逃亡者一家从来不闻不问，现在或许足以使他犯疑了，再加上狄克举止不慎，这就格外引起了他的好奇。问题是，他既然知道了他们的计划，还竟然表示支持，这是什么缘故呢？这倒是很难解开的谜团。但是，借他人力量来施行自己的奸计，这是痞子们惯用的伎俩。因此，他立刻就想到：奎尔普和老人之间会有什么秘密的交易而出现了龃龉。老人突然不知去向，或许与此不无关联。奎尔普因此想报复前仇，就企图设下圈套，使老人唯一疼爱而又担心的女孩子落魄到令老人感到厌恶、感到可怕的一种境地。对妹妹毫不体贴的福来德立克·吐伦特本人，尽管最主要的还是指望金钱，但心里也早有那种企图。因此，他觉得奎尔普的行动准则很可能就在于此。侏儒既然企图怂恿他们干，这将有利于达到他们的目的。因此，侏儒帮助他们不仅出自诚意，而且毋庸置疑会成为得力的干将。吐伦特决定接受邀请，当晚就登门。如果奎尔普的言行和他想象的完全一致，那么他就让奎尔普为他们的计划卖力，但是利益不能让他分享。

吐伦特对这些事儿拿定了主意，这才决定要把自己的想法以适可而止的程度与斯威夫勒先生通通气（他就是通报得再少，狄克也是十二分的满意）。由于狄克刚刚与火蛇有过一番较量，因此吐伦特还吩咐他白天好好休息，晚上陪他一道登奎尔普先生家的门。

奎尔普先生见到他们简直欣喜若狂，或者说那样子至少是欣喜若狂的。他对奎尔普太太和金尼温太太表现的那种礼貌，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不过他那针锥一样的目光却紧盯着他的老婆，看她在年轻的吐伦特跟前究竟会作出什么表现。奎尔普太太像她亲生母亲一样心地纯洁，见到吐伦特时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痛苦或喜悦的情绪；反倒因为丈夫的目光使她提心吊胆、心慌意乱，不知道如何是好。她的这种局促不安，奎尔普先生认为正是因为他心中猜想的原因所致。他一方面为自己的洞察力高明而扬扬得意，另一方面又因为醋意而暗自伤神。

奎尔普先生并没有因为吃醋而作出任何表示，恰恰相反，他显得十分和善，诚恳地执掌一壶朗姆酒，似乎完全是坦坦荡荡的心怀。

“啊呀，我想想看，”奎尔普说，“我们相识以来差不多已经有两年了。”

“恐怕快有三年了。”吐伦特说。

“是快有三年啦！”奎尔普叫嚷着，“光阴真是如箭啊。奎尔普太太，你是不是也有同感呢？”

“是的，好像有整整三年了，奎尔普。”她这么回答，下场就不妙了。

“哼，是啊，娘子，”奎尔普在心里嘀咕，“你怕是一直在害着相思病吧，是不是？很好嘛，娘子。”

“在我看来，你乘玛丽·安号轮出海到德梅拉拉河²⁹，那就好像是，”奎尔普说，“我敢说就好像是昨天的事。倒也好，我就是喜欢放纵一些。我自己也曾放纵过。”

奎尔普先生在自我招认的同时，还挤眉弄眼地作出一副恶相，暗示自己往日曾有过浪迹烟花之地的行径。金尼温太太简直气愤填膺，忍无可忍，只好不敢出大气地提醒他：他起码也要等他太太不在场时才能说那种话。对于这种胆大妄为的冒犯，他先是对她怒目圆睁，让她无所适从，接着又为她的健康干杯，显得彬彬有礼。

“我当时就以为，你马上就回程，福来德，我始终持有那种看法，”奎尔普把酒杯放下来说，“你不是以写信的方式说明你多么后悔，给你提供的境况是多么愉快，而是乘着玛丽·安号返回来，我感到很有趣——真是妙不可言啊，哈哈哈！”

那位年轻人报以微笑，这倒不是因为那是一种愉快的话题，使他听了感到高兴而表示微笑。奎尔普却是一心要让他听了不高兴，又穷追不舍。

“我一向就说，”他接着说，“一个有钱的亲戚有两个年轻人要抚养，无论这两个年轻人是姐妹关系或是兄弟关系，或是哥哥妹妹关系，他采取喜爱一个、不喜爱另一个，而且还把不喜欢的抛弃出去，这种办法实在是大错而特错。”

那位年轻人动了动，表示了不耐烦的情绪。可是奎尔普却若无其事地说个不停，仿佛他是在谈论不着边际的问题，与在场的人毫不相干一样。

“的确，”奎尔普说，“你的外祖父数落了一大堆，说什么饶恕过多次啦，忘恩负义啦，惹是生非啦，花钱如流水啦，等等，我倒是劝他说：‘这种毛病人人都有啊。’他说：‘他可是个恶棍呀。’我还是劝他：‘照你这么说（这当然是为争辩），许多年轻的贵族和绅士岂不都成了恶棍吗？’可是，你就是说破了嘴也劝服不了他。”

“奎尔普先生，这我就不明白了。”年轻人不无讥讽地说。

“不是么，当时我也不明白，”奎尔普回答，“可是他这个人一向就固执己见。对我他算是当作朋友，可是他总那么抱残守缺。小耐儿这姑娘倒是好样的，模样儿也迷人。可是，福来德立克，你是她的兄长。说一千道一万，你是她的兄长呀。上次你见到他时就说过，这种关系他不能改变呀。”

“要是能改变，他巴不得早改了。让他见鬼去吧，他所表现的什么仁慈统统见鬼去吧，”年轻人已经沉不住气了，“可是，这件事现在也谈不出什么名堂来，还是听从魔鬼的安排吧！”

“同意，”奎尔普答道，“就我这方面，我完全同意。我为什么要提这事呢？福来德立克，这是要向你表明，我是始终不渝做你的朋友。而你却几乎敌友不分。现在你能分清了吧？你以为我同你过不去，因此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冷淡。这可全是你的责任，你的责任啊。我们重新握手言好吧，福来德。”

侏儒把头缩在两个肩膀之间，满脸奸笑。他站起了身子，把短胳膊伸到桌子另一边；年轻人犹豫片刻也伸出手去相握。奎尔普把他的手指逮住，捏得特别紧，一时之间那手连血脉都不能畅通；接着抓住另一只手放到他的唇上，对着信以为真的理查德紧皱眉头，然后放松了手，重新坐下来。

吐伦特对这个举动没有疏忽，他知道理查德·斯威夫勒不过是自己手中的工具而已，除了无关宏旨的话对他说一些以外，自己的谋略他是茫然无知的。吐伦特知道，他和理查德这种关系，侏儒心里一清二楚，也完全摸清了他这个朋友的秉性。因此，他的举动即使是耍流氓，也多少有玩味的价值。吐伦特一方面暗暗佩服自己卓越的才能，另一方面也赞叹侏儒的敏锐洞察力。这个年轻人觉得这个丑八怪还真有些能耐，决心在他的帮助下谋点财。

为了防止理查德·斯威夫勒的粗疏，会泄露出不该让女人们知道的秘密，奎尔普先生一心想改变话题，建议玩克里巴奇牌戏³⁰，四人分两组，伙伴搭配的方式是：奎尔普太太和福来德立克·吐伦特为一组；狄克本人同奎尔普为搭档。金尼温太太虽然也有牌瘾，可是女婿却很巧妙地把她排除在外，不让她沾到牌的边，而分配她给各人斟酒。从那以后，奎尔普先生就不断地注意她，以防她以任何法子偷尝一口。因此，那个倒霉的老太太（如同有牌瘾一样，她也有酒瘾）就受到双重的煎熬：看到打牌手痒，闻到酒香又口馋。

但是，奎尔普先生的注意力并不是局限在金尼温太太一个人身上，需要他保持警惕的事还有好几桩。他有各种各样的怪僻，其中之一便是很可笑的骗牌手法，打牌时总要根据自己的需要在牌上耍点花招。他不仅对于全局要仔细观察，计分和积分要动作娴熟，而且要用眼角眉梢、桌下踢脚等多种手段来经常纠正理查德·斯威夫勒出牌的错误。理查德因为出牌太快而应接不暇，因为记分板上的木橛移动，有时他也难免发出惊讶和怀疑的感叹。对于奎尔普太太和年轻的吐伦特搭档，他也要关注，连他们每交换一下目光、每说一句话以及打出的每一张牌，他都看在眼里，听在耳畔。他不仅要注意桌面上的情况，还要提防桌肚下可能出现什么交换的信号，为此他调动了一切侦探的手段，其中包括经常踩老婆的脚，看她受到践踏以后的反应是疼得喊叫还是缄默不语。如果是缄默不语，那就清楚表明吐伦特在此之前经常踩她的脚。侏儒尽管一心多用，可是盯着老太太的那只眼却一刻也不懈怠。一旦发现她把茶匙偷偷放到附近一只杯子中（她经常那么干），想偷偷呷一口，就在她正要得逞的时候，奎尔普就把那只杯子打翻，还口出讥讽，恳请她注意贵体健康。奎尔普有那么多分神的事，可是每一件他都坚持不懈，自始至终都不动摇。

牌一圈又一圈地在打，酒一杯又一杯地在斟，到后来奎尔普先生叫太太回房休息，那位逆来顺受的太太服从了，她那一肚子不高兴的母亲也跟着她走了。斯威夫勒先生此时已经入睡。侏儒把留下来的伙伴招到房间的另一边，举行了短暂的密谈。

“你我之间是可以信赖的朋友，能不说的尽可能不说，”奎尔普说着还对呼呼睡觉的狄克扮了个鬼脸，“福来德，我们俩还不是捡了一桩便宜的买卖吗？一定叫他把玫瑰花一样的小耐儿慢慢娶过来，好不好？”

“当然啰，你这么做有你的目的。”另一位答道。

“我当然有我的目的，亲爱的福来德，”奎尔普龇牙咧嘴地笑，其实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还真是没数，“这可能是出于报复，也可能是一时的念头。事成事败，福来德，取决于我的左右。两种目的，我该侧重于哪一种呢？就好像一个天平的两个盘子，这砝码要放在一头才是啊。”

“那就放在我这一头吧。”吐伦特说。

“一言为定，福来德，”奎尔普立即允诺，把紧捏着的那只手伸进去，张开着，好像要把砝码落在对方那边一样，“砝码从现在起就放在你这边了，请你注意。”

“他们到哪儿去了？”吐伦特问。

奎尔普摇了摇头，说道：这个问题有待解决，但是可能容易解决。一旦解决以后，他们就着手实施初步计划。他要拜访老人，就连理查德·斯威夫勒也可能拜访他。他要向老人表示自己深切的关心，恳请他住到体面的人家去。这样做法就会给耐儿留下好印象，她还会表示感恩戴德。奎尔普还说，一旦能做到这个地步，一两年内把耐儿弄到手就易如反掌，因为她以为老人很穷。在周围的人面前装穷，这是一种谨慎的策略（许多守财奴装穷，是司空见惯的事）。

“最近他在我面前装穷，装得已经够充分的了。”吐伦特说。

“啊，在我面前也是那样！”侏儒回答，“我知道他有的是钱，可他偏这么装穷，实在不正常。”

“我看，你该了解实情。”吐伦特说。

“我想，我是该了解实情。”侏儒说。在这方面，他至少是讲了实话。

他们又窃窃私语了几句以后就回到桌子旁，年轻人叫醒了理查德·斯威夫勒，对他说：他正等着他一道回去。狄克很高兴，立即就起了身。他们在一起交头接耳，对这个计划的结果私下议论了几句，就向咧着嘴笑的奎尔普道了一声“晚安”，走了。

他们走到楼下的大街，这时奎尔普爬上窗口听听动静，就听到吐伦特对他的太太大加赞美，他们俩都很奇怪：她不知中了什么邪，竟会嫁了这么一个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龌龊东西。侏儒看到那两个人影渐渐消失，龇牙咧嘴地笑得更欢了，在黑暗中蹑手蹑脚上了床。

无论是吐伦特还是奎尔普，在酝酿这个计谋时，对纯洁无辜又可怜的耐儿的痛苦或是幸福都连想也不曾想过。那位浪荡子头脑简单，是双方耍弄的对象，要是他也能想到这样的问题那反倒令人奇怪了，因为他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才能，以为计谋只会成功不会失败。如果极少露面的客人“思考”光顾一下他的脑袋，那么即使像他这样一个以酒醉饭饱为满足的畜生，或许会以无意殴打或杀害他老婆为借口，来慰藉一下自己的良心，那样不论他的言行如何，他还可以算是一个马马虎虎、还说得过去的丈夫。

第二十四章

老人和小女孩以尽可能快的速度从跑马场跑出来，一直跑到精疲力竭才壮着胆子停下来，在一片小树丛边坐下来休息。他们在这儿虽然看不到马场，但是远方的呐喊声、喧闹声以及击鼓声依稀可闻。他们爬到附近的高地，回顾刚刚逃出的那地方，女孩子甚至还能看清那儿旗帜招展和摊棚的白顶。但是没有人往他们这儿走，他们这个休息的地方显得孤独而又安宁。

她费了一阵子心才让打哆嗦的老人安静下来，让他得到充分的平静。他思绪紊乱，仿佛看到有许多人藏在树丛中、潜伏在条条小沟里，甚至在每一条飒飒发响的树枝上窥探，正在向他们偷偷袭击。他胆战心惊，生怕被逮住关到幽暗的地方，戴脚镣手铐，遭拳打脚踢。尤其担心的是，耐儿永远不能去看他，要看也只能隔着墙壁的铁窗和铁栏。他这种恐惧的心理也影响到了小女孩的情绪。她所担心的灾难莫过于同外公的分散。此刻她仿佛感受到：他们无论走到哪里，总摆脱不掉受人追踪，要想平安，只有销声匿迹。她的心情越来越沉重，勇气也越来越小了。

像她这样年纪轻轻，最近又经受了从未经历过的折腾，在情绪上有些低落也不足为怪。可是造物主常常在弱者的胸膛里珍藏着勇武而又高尚的心灵。愿上帝保佑她，把那种心灵常常珍藏在女性的胸膛里。女孩子饱含泪水望着老人，心中就想到他多么软弱，想到他一旦离开她，那将陷入何等岌岌可危、走投无路的境地。想到这儿，她陡然勇气倍增，充满了坚韧不拔的毅力。

“现在我们完全平安无事了，亲爱的外公，真的什么也不用担心了。”她说。

“没什么担心的？”老人回答说，“他们把我从你身边夺走，也没什么可担心吗？他们把我们拆开，也没什么可担心吗？同我贴心的人一个也没有了。没有了，一个也没有。连耐儿对我也不贴心！”

“啊呀，哪能那么说，”女孩回答，“如果还有一个贴心的、真实的，那就是我，我肯定你相信。”

“既然这样，那你——”老人说着还提心吊胆地四下里看看，“那你怎么想得出来，就在他们四处搜查我，甚至在我们谈话时，他们也会冷不防向我们偷袭，而你还说我们平安无事呢？”

“因为我能肯定，没有人在追我们，”女孩子说，“亲爱的外公，你自己可以判断一下嘛。你朝周围打量一下，你就明白我们这儿多么安宁、多么平静。现在就我们俩在这儿，我们想走到哪儿就能到哪儿，怎么不安全！你要是真受到什么威胁，我怎么能心安呢？往日有这样的情况吗？”

“说得也对，说得也对，”老人答道，紧握住她的手，还是担惊受怕地朝四周看，“听听是什么声音？”

“是一只鸟，”女孩子说，“鸟儿往树林里飞，在给我们带路。还记得吗，我们曾说过，我们要走在树林里、走在田野上、走在小河边，我们会多么幸福——这些话你还记得吗？可是现在，我们头顶有阳光普照，到处都是光明、喜气洋洋的样子，而我们却坐在这儿，一副难过的心肠，把时间都耽搁了。你看，那条道多么漂亮，还有鸟儿——就是刚才听到它叫的那只鸟，又飞到另外一棵树上了，它歇在树上歌唱呢。走吧！”

他们站起身，踏上了穿过树林的小径。她走在前面，又是蹦又是跳，青苔上留下了她那小小的足迹。可是她人小身轻，脚踩的草印很快就消失了，正如镜面上沾了一点热气很快就消失一样。她就这么在前面给老人引路，经常回头，笑嘻嘻地向他招手。有时候，她偷偷指着栖息于横在路上的枝丫上欢唱的小鸟；有时候走走停停听那鸟儿的歌声正打破了幸福的沉静；或者观察穿过绿叶的舞动的阳光，那阳光从爬满常春藤的粗壮的古树中渗透下来，开辟了以光明铺就的漫长道路。他们继续往前走，一面撩开簇簇挡道的树枝。小女孩第一次把握到的宁静，正偷偷滋润着她的心田。老人不再担惊受怕地回头张望，感到安心，充满着欢乐。这时候，他们越是深入到绿荫深处，就越感受到那儿洋溢着上帝的宁静意志，在他们周围撒下了和平的气氛。

到后来，道路渐渐清朗，不再有横七竖八的东西挡道，他们走到了树林边缘，踏上了公路。沿公路走了不一会儿，他们就进了一条小巷。小巷两旁，绿叶扶疏，枝丫四伸，交织在一起成了拱形，笼罩在狭窄的小巷上空。路边的破旧指路牌表明，这儿通向一个村庄，距离有三英里。他们就决定到那儿投宿。

三英里路他们走起来觉得似乎很漫长，有时候还以为走错了方向。但是到后来，他们无比喜悦地看到，路已沿着陡坡而下，两边的坡岸均有人行道。树木葱郁的凹地那边，一簇簇房子依稀可见。

这是一个很小的村庄，大人和儿童都在草地上玩板球。由于其他的村民都在一旁观看，他们走来走去不知道哪儿有寒微的栖居地。他们只看到一位老人坐在宅前小花园里休息。他们怯生生地往他那儿走。那老人是位老师，窗户上悬挂着一块白色木牌，牌上的黑色字体是“学校”。老人形容苍白，看样子是个质朴的人，身上的衣服很单薄。他就坐在门廊前，周围是花丛和蜂房。他在吸着烟斗。

“问问他的话，宝贝。”老人轻声吩咐。

“我真的不便去打搅他，”女孩子很怕，“他好像没有看见我们。要么我们等一等，也许他会看到我们。”

他们在等着，可是那位教师的目光并没朝他们这边看，仍然坐在小门廊下，沉默着，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面孔和善，身穿一套黑色衣服，很朴素，脸色苍白，生得很瘦弱。他们觉得，他和这房子周围也充满着一种孤寂的气氛。或许是因为别人都在绿草地那里愉快地玩乐，他也就更像这整个村庄中孑然的一人了。

他们俩已非常困乏。同一个教师说话，女孩子本来还有这个胆量，她之所以犹豫只是因为那教师神色不安、忧心忡忡。他们站在不远的地方，拿不定主意，只见他好像心里很忧郁地坐了好一会；然后就把烟斗撂在一边，在花园里转了几转以后又往大门那儿走，望一望那边的绿草地；最后又一声长叹，拿起了烟斗又坐在那儿，像先前一样地心事重重。

由于看不到别人露面，眼看着天色快要黑了，耐儿终于放开了胆量。正当他又拿起烟斗重新坐下的时候，她牵着外公的手，大胆地向他靠近。他们把便门门闩拉开，那轻微的响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朝他们看看，样子既和蔼又似乎很失望，还微微摇着头。

耐儿行了屈膝礼，对他说：他们是贫穷的过路人，要找个地方过夜，只要能承担得起，他们乐意付钱。教师在她说话时，很诚恳地看着她，把烟斗放下，很快就站起来。

“先生，你要是能给我们指个去处，”女孩子说，“我们非常感谢你。”

“你们怕是走了很长的路了吧。”教师说。

“是那样的，先生。”女孩子回答。

“孩子，走远路你太小了，”他一面说，一面还轻轻抚着她的头，“朋友，这是你的孙女吧？”

“是啊，先生，”老人大着声音回答，“她是我的依靠，是我生活中的安慰。”

“请进吧。”教师说。

他不再说什么客套话，就领他们进了小教室，那地方既像客厅，又像厨房。他对他们说，欢迎他们在他家住到早上。也不等他们说些感激的话，他就往桌子上铺一块白粗布，摆好刀子和盘子，取来了面包，还有冷肉和啤酒，请他们吃和喝。

女孩子坐下来，对房子打量了一番。屋里有两张条凳，上面刀痕累累，墨迹斑斑；一张松木小课桌，有四条腿支撑着，毫无疑问是教师的位子；一个很高的书架，上面陈放着几本折了角的书；书本旁边放着七零八落的东西：陀螺、皮球、风筝、钓竿、大理石块、吃了一半的苹果，还有一些没收来的顽童的用具；墙壁的钩子上令人生畏地挂着木杖和戒尺；这些东西旁边还专设一个小架子，上面有个愚人帽，用旧报纸做成，还用特大的两块闪光耀眼的封缄纸裱起来。不过，墙上特别显眼的装饰还是一些手抄的教人如何做人的文句，圆体的书法相当工整；还有一些用简单的加法和乘法算出来的各种数字之和与积，算得都很精确，很明显都是一个人的手迹，整个房间里贴得很多。这些数字似乎有双重目的：既表明学校学生成绩优异，又鼓舞学生的激情，要他们展开有益的竞争。

“是不错，”教师看到女孩子被吸引住了，就说，“这书法真漂亮，亲爱的。”

“是漂亮，先生。”女孩子谦和地说，“是你写的吗？”

“我写的！”他把眼镜取出来戴上，这样可以把他心爱的、引以为荣的字迹看得更清楚些，“这样的书法，现在我也写不出来了。写不出啊！这些全都出自一个人之手。是个岁数很小的人，还没有你这般大。可是他却非常非常的聪明呢。”

教师说话时，发现一张纸上溅有一小块墨迹，就从口袋里掏出小刀，走到墙边，非常认真细致地把污迹刮掉。刮净以后，他慢慢后退，像画家欣赏画一样在认真欣赏。不过，他无论说话还是表情总带着伤感。女孩子虽然还不知道这中间的原因，可心里却颇有感触。

“真的出自一个小人儿的手迹，”教师很可怜地说，“他远远超过了其他伙伴。他不仅学业好，体育运动也比别人强。倒也是，他怎么竟然这么喜欢我呢！我喜欢他，这本来没有什么奇怪，可是他竟然爱我——”教师说到这儿就不说了，取下眼镜来擦一擦，仿佛眼镜已经模糊不清了。

“先生，我想这不至于有什么事吧？”耐儿急着问。

“没什么大事，亲爱的，”教师回答说，“我本来以为今天晚上能看到他在绿茵场上。往日他一向跑在前头。不过，明天他准会到那儿去的。”

“他是不是生病了？”女孩子问道，她很快就表达了一个孩子的同情心。

“病得不太厉害。亲爱的孩子，他们前天说他有些头晕，昨天还是这么说的。可是头晕只是病情的一个方面，而且还不是一种坏的症状——根本不是。”

女孩子默不作声。教师走到门口，牵肠挂肚地朝外面看着。夜色深沉，周围一片寂静。

“只要他还能靠在人的胳膊上行走，我知道他就会到我这儿来，”教师说着又进了屋，“晚上他总要到我花园里来向我说一声‘晚安’。不过，可能他的病情刚刚略有好转，再说天这么黑，也不便出门，外面地湿，露水又很重。今天晚上他还是不来为好。”

教师点了蜡烛，关上了百叶窗，也关了门。做完这些事以后，他又一声不响坐了一会儿。到后来他取下了帽子，说要到外面去散散心，还问耐儿可愿意等他回来。女孩子很乐意等，他就出了门。

女孩子坐了大约半个小时的光景。她先前已经要老人睡觉去了，因此就感到这屋子陌生而又孤寂。四周悄然无声，只听到古老的钟发出嘀嘀嗒嗒的响声以及树林的呼啸声。教师回到了屋里，朝烟囱拐角上坐下来，沉默了好半天才转身看她，非常轻柔地希望她这天晚上要为一个病孩子祈祷。

“我最得意的门生啊！”伤心的教师说，烟斗忘了点火，他就对着吸，满脸悲哀，目光在墙壁上四处张望，“这些字迹都出自一个孩子之手，疾病在折磨他的身子，这么一个又小又嫩的小孩子啊！”

第二十五章

他们在茅屋楼顶上一间小房间过了夜，睡得又香又甜。先前好像有个教堂管事在这里住过几年，前不久他娶了老婆，自己买了房子就搬走了。第二天，耐儿一大早就起了床，来到昨天吃晚饭的那间屋里。那位教师早已起床出了门，她就很主动地把屋子收拾得又干净又舒服。事情刚刚做完，好心的主人就回来了。

他一次又一次向她表示感谢，还说：替他干这种活的老婆婆已经在护理他说过的那个生病的学生。女孩子问了他的病情，希望他有所好转。

“没有好转，”教师哀愁地连连摇头，“没有好转，他们甚至说更严重了。”

“先生，听你这话真叫我难过。”女孩子说。

女孩子态度非常诚恳，可怜的教师像是很满意的样子。可是这种满意很快就转为更加不安，因为他很快就补充说：人们在焦急的时候往往把一种灾难说得过大，总要说得比实际情况严重些。“我认为，”他语气沉着，不慌不忙，“我想还不至于如此。我认为他的病情并不会恶化。”

女孩子要求去准备早餐，她外公此时也正好下楼，这样三个人就一块儿动手。吃饭的时候，主人说：老人似乎很疲倦，显然还要好好休息。

“你们如果还要赶很远的路，”他说，“而且不是一天就赶完的，那么你们再住一个晚上我非常欢迎。朋友，我真的很高兴，如果你再住一晚。”

他见老人在看着耐儿，对于他的好意不知道是接受好还是拒绝好。他就接着说——

“你的小伙伴要是再和我待一天，我很高兴。你要是对一个孤独的人发点善心，同时也使你自己好好休息休息，那就再住一天吧。如果要坚持赶路，那就祝你们一路顺风，我还可以送你们一段路才开始上课。”

“耐儿，你说该怎么办？”老人一时难以定夺，就问道，“宝贝，你说该怎么办？”

女孩子不经三请四邀就回答说，他们最好接受这番盛情，再住一晚。她很高兴地向这位善良的教师表示感激之情，立即就忙着这个住宅里需要料理的家务活儿。料理好以后，她就从篮子里找些针线活儿，在窗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窗户边生长着一些忍冬属植物，逶迤的枝蔓悄悄延伸进了屋里，使屋里弥漫着清香。外祖父待在户外晒太阳，吮吸着空气中的花香，悠闲地观看在夏日和风中飘荡的云彩。

教师安排好两条长凳以后，就在自己的书桌后面坐下来，又做了些上课前的准备工作。女孩子担心待在那儿影响上课，主动要求回到小卧室去。可是教师却不同意，似乎很高兴地叫她留在那儿，她也就没有走，忙着她的针线活儿。

“学生多不多，先生？”她问。

可怜的教师摇着头，说两条长凳子就坐满了。

“其他的学生是不是也聪明，先生？”女孩子问道，目光对墙上的那些纪念品望了望。

“都挺好，”教师答道，“称得上是好学生，亲爱的。但是都达不到那样的程度。”

教师说话时，一个白色头发、面孔晒得黑黑的小男孩出现在门口，站在那儿挺土气地鞠了一个躬就走进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接着他就把一本没有封皮的书摊在膝盖上，那书的书角已折叠得很不像样子。他把手分插在两边口袋里，在数里面装的石子。他脸上的表情展示了一种非同寻常的能耐：一方面把目光紧盯着识字课本，另一方面却把心思完全分散在数石子上。不一会儿，另一个白头发小男孩逡巡着走了进来；他后面进来的是一个红头发的小男孩；接着又有两个白头发的孩子进来，然后是一个黄头发的孩子。学生们就这样一个接一个进来，等到凳子上坐满以后，大约有十几个学生。他们的头发除了灰色以外，各种颜色都有；岁数从四岁到十四岁不等，也可能有更大一些的。最小的坐在凳子上，脚离地板还有一大截距离；最大的比教师还高半个头，长得傻里傻气，是个很憨厚的小子。

第一排顶端的地方是学校的荣誉座位，由于那个生病的小学生未到，位置空着；学生的帽子挂在一排一排的木钉子上，前头的那个钉子也空着。座位和木钉的尊严，学生们无一有意想破坏，许多学生望望空位置和空木钉，又望望教师，然后用手遮着嘴，一个个吊儿郎当地在交头接耳地说话。

接下来课堂上出现了一片嗡嗡声，默读的、背诵的、说笑话的、搞小把戏的，应有尽有，还有各种各样的嘈杂声和拖拖沓沓的话语。可怜的教师完全是一副善良而又朴实的形象，置身在这样的气氛中感到一片茫然。他想集中思想从事这一天的教学任务，也想把那个小朋友忘却在一边。可是，由于职业的枯燥乏味，他对那个得意的学生更加思念了，很显然，他的思想已经游离于眼前的学生以外了。

对这种情况摸得最透的莫过于那些最吊儿郎当的学生。他们胆子越来越大，吵闹也越来越厉害，因为他们懂得这时胆大妄为是不会受到惩罚的。他们在教师的眼皮底下玩单、双数，公然吃苹果也不受斥责；有的你戳我、我拧你，无论是开玩笑或者带恶意都肆无忌惮，甚至还把自己的姓名刻到教师的桌子腿上。站在桌旁背书的蠢学生，书背不出来也不用眼望天花板去想，而是往教师的胳膊肘那儿紧凑，公然看着课本去背；那个小滑稽家眯着眼睛，扮出各种鬼脸（当然是对那个最小的学生），也不用课本遮挡遮挡，大家都叫好，平添了无穷的乐趣。教师一旦惊醒，对眼前的情况有所觉察，吵闹声随即消失。他看到的学生无一不埋头用功，显得老老实实的样子。可是教师稍一松懈，那吵闹声比先前要厉害十倍地重新爆发出来。

啊！有几个吊儿郎当的学生在想：要是溜到外面那该多好哇！望着敞开的门、敞开的窗，他们好像随时准备猛冲出教室，投入到树林里，一跃而变成横冲直撞的野孩子、野人。清凉的河水，柳树嫩枝轻拂水面而形成的阴凉浴池，对于那个粗实的学生一直是魂牵梦萦、望穿秋水，他的衬衫领连扣子也没有扣，仿佛随时就能脱掉。他坐在那里，脸急得红彤彤的，用那本拼音课本扇风。在这热不可耐的伏暑，他实在不想当一个学生，宁可变成鲸或者小鱼，或者是苍蝇，或者是任何东西，他都心甘情愿，只要不是待在这学校里。真热啊！不信你就问问那个座位顶靠门口的学生，他坐在那儿随时有机会溜到外面的花园里去，还可以把脸浸到井水桶里，然后又在草地上打个滚，他这么做可把伙伴们急得疯了似的；你问问他哪有这样的日子，热得蜜蜂都在花朵里深居简出，仿佛决心退休不再酿蜜了。在这样的天气里，人们应当偷闲躲静，高卧在绿草丛中，仰望天空，让炫目的阳光照得昏昏欲睡才是；哪儿能待在连太阳都不屑一顾的黑暗教室里啃腐朽书本呢？这岂不是令人瞠目结舌的事！

耐儿临窗坐着，忙自己的活儿，但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也时时留心，不过对于那些不守秩序的学生她有时候感到颇为胆怯。课上完了就开始写字。课桌只有一张，就是教师用的那张课桌，每个学生轮流坐上去，吃力地写着歪歪斜斜的字，教师在一旁来回走动。这时候比较安静，因为他要在写字者的背后向他温和地加以指点，墙上写的那些字母哪一点、哪一钩写得多么好，多么妙，嘱咐他要以此为楷模。接着他又对大家说：昨天晚上那个生病的孩子说了些什么话，他多么渴望能再和大家在一起。这位可怜的教师态度和蔼可亲，令人感动，学生们都为自己让教师操那么多的心而感到后悔，教室里立即完全安静下来。没有人吃苹果；没有人用刀雕刻姓名；没有你拧我、我捏你的动作；也没有人扮弄鬼脸——安静的气氛长达两分钟之久。

“孩子们，”教师说话时，时钟鸣了十二响，“我想今天下午给你们额外放半天假。”

孩子们一听到这个消息，在高个子学生的带领下一个个欢叫起来。他们在叫声中看到教师在说什么话，但并未听见说什么。但是当教师举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的时候，大家倒显得很通情达理，等那声拖得很长的叫声一停，一个个就不作声了。

“首先，你们一定要答应我，”教师说，“你们别再大声叫嚷。即使要吵闹，那至少要离远一点，就是说，至少要到村外去闹去。我相信，你们总不至于忍心吵得往日和你们一块儿玩耍的那个朋友与伙伴心神不安吧。”

学生们一个个嘀嘀咕咕，表示不该吵闹下去了（态度也许真诚，因为毕竟是孩子）。那个大个子学生，可能同别的学生一样出于真心，把围绕在他身边的学生叫来做证：他只是在轻声叫唤。

“你们都是我的好学生，”教师说，“请你们千万记住我对你们的要求，能这样做也就是对得起我了。高高兴兴地玩去吧，身体好才是福气，这一点可别掉以轻心。再见吧，孩子们！”

学生们有的说“谢谢您，先生”，有的说“再见，先生”，说了一次又一次，然后走出去了，大家的动作很慢很轻。但是外面依然是灿烂的阳光，依然有欢叫的小鸟，好像太阳非在假日照耀，小鸟非在假日欢歌不可似的。树木在向自由自在的孩子招手，欢迎他们爬上去，栖息在绿叶扶疏的枝头；干草堆恳请他们把干草摊开，让它们享受一下习习的凉风；绿油油的禾苗姿态轻盈，向着树林和溪流招手；平坦的大地在光明和浓荫的笼罩下更加平坦，盛情邀请他们尽情地跑或跳，或长途漫步，或自由舒展。孩子们怎么也控制不住喜悦的心情，一声欢叫，大家就一窝蜂地跑开了，一面跑一面叫，笑声朗朗。

“感谢老天爷，这是天性啊！”可怜的教师看着他们说道，“他们没把我的要求记在心中，我还是很高兴的！”

但是，任何事都很难让人人满意，这正如我们大多数人即使不听说教的寓言也明白其中的道理一样。因此，一些学生的母亲和姑母就在下午来到了学校，对教师的准假表示极大的不满。有的态度比较克制，话说得很含蓄，比如说，他们很委婉地问：在历书上这天是什么节日、假日，或是什么纪念圣人的节日，学校要放假；有的（都是村上颇有城府的政客）大声疾呼，这种行动蔑视皇帝、亵渎教规、侮辱政府，竟然在不是帝王寿辰的日子里放了半天假，这简直有点革命的意味；但是多数人表示不满还是出自个人原因，说话也直截了当，说只让学生读那么一会儿工夫的书，无异于明火执仗的强盗行径，是赤裸裸的欺骗行为；有位老太太觉得，教师那么心平气和，同他谈话他既不会发火也不会动怒，她就蹦到了窗外，当着他的面和另一个老太太谈了有半个小时，说放了半天的假当然要从他的周薪中扣除半日的工资，人家对他表示反对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她还说，这种吊儿郎当的小青年任何村子上不乏其人（说到这儿：老太太嗓子就扯高了），有些小青年，也实在懒得不像话，连教师也不配当，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还有更强他们一头的，她倒希望他们留点神，放精明些。可是，吓唬也好，激怒也好，那位温顺的教师就是一言不发，只见他和小女孩子坐在一旁，那情绪也许有些低落，可是始终保持着沉默，不吐一字怨言。

到了夜晚，一位老太太心急火燎地跌跌撞撞地来到了花园，在门口碰到了教师，请他到西婆村去一趟，立刻就动身，最好在她前面跑去。教师和小女孩本来正要一起出门散散步。这时候，他仍然紧拉着她的手，赶快离开了，让送信的老太婆随意跟在后面。

他们在一个农舍门口停下来，教师轻轻叩了一下门，门立即就打开了。他们进了屋，只见有五六个女人围拢在一个比她们年纪大一些的女人旁边。那女人在伤心地痛哭，坐在那儿双手使劲相互绞扭，身子哭得前俯后仰。

“啊，夫人，”教师一面说，一面向她靠近，“情况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他快完了，”老妇人哭诉着，“我的孙子快死了。这都是你的不是呀。因为他心里巴望你来，否则我不会要你这么晚了还来看他。他上学读书得的就是这种结局。啊，天哪，妈呀，天哪，我能有什么法子啊！”

“请不要说我有什么不是，”教师态度温和地劝道，“夫人，你说了我并不觉得难过，不难过，不难过。你心里很不好受，说那样的话有口无心，我相信，你不是存心那么说的。”

“我是存心说的，”老妇人反驳说，“我完全是存心说的。他是因为怕你而整天啃书本，要不然他活得很健康，玩得高高兴兴，他会那样的。”

教师朝周围别的女人看看，仿佛从她们当中恳请哪一位能帮他说说好话，只见她们都摇着头，还窃窃私语：她们一向认为，读书没有什么用处，孩子的事更使她们感到无可置疑。教师一声不响，也没对她们有任何责怪，就跟着那个迷信的老太婆（她这时已经回来）进了另一间卧室，就见到那位小朋友衣服只穿了一半，平躺在床上。

这孩子很小，完全像幼儿一样，脸上仍然披着拳曲的头发，眼睛闪光，不过那是天国的灵光，非俗世所有。教师坐在他旁边，俯下身子凑到他的枕头那儿轻声叫了他的名字。孩子闻声而起，用手在他脸上抚摸，那双毫无力量的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叫唤着，说他是他和蔼可亲的朋友。

“我希望永远做你的朋友，这是我的心意，上帝知道。”可怜的教师说。

“那一位是谁呀？”孩子看到了耐儿，问道，“我不敢吻她了，以防她染上了病。请叫她来和我握一下手吧。”

女孩子正在哭泣，便挨近到他身边，握住了那双瘦骨嶙峋的手。病孩子握了一会就松开了，慢慢地睡了下去。

“哈里，还记得那个花园吗？”教师轻声耳语，一心想唤醒他，因为孩子似乎渐渐为阴暗的气氛所笼罩，“那个花园一到黄昏多么令人赏心悦目，还记得吗？你一定得赶快再去看看，花儿都在想念你，想得连容貌都比先前逊色了。你很快就会去的，亲爱的，很快就会去吧，是不是呀？”

孩子淡淡地笑了笑，笑得很弱很弱，把手放到了老朋友那头发灰白的头上，还启动了嘴唇，可是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不，连声音也没有。

接下来便是一片沉默。晚风吹进了敞开的窗户，带来了远方阵阵的嗡嗡人声。

“什么声响？”病孩子睁开了眼，问道。

“草地那边孩子在打球。”

他从枕头旁取出一条手帕，想在头上挥动一下，可是胳膊乏力，又放了下来。

“我来帮你好不好？”教师说。

“请在窗口那里挥一挥，”孩子的声音非常微弱，“帕子系在窗格上，说不定有人会看见，看见了也许会想到我，他们的眼睛就会朝这边看看。”

他抬起了头，看看那招展的信号，再看看房间桌子上那根闲在一旁的球棒以及石板、书本和其他一些玩具，然后又轻轻躺倒在床上，还问小女孩在不在房间里，因为他看不到她了。

小女孩迈步走到他跟前，紧紧握住露在外面的那只任人摆布的手。两个老朋友、老伙伴，尽管一个是大人，一个是小孩，可真是朋友加伙伴的关系，彼此长时间地拥抱着，而那个小学生已经面对墙壁睡着了。

可怜的教师坐在原处未动，把那只又冷又小的手握在手里，给他以温暖。然而那是一只已经死了的孩子的手。他有所感觉，但是他仍然把手握住，给他以温暖，他握了很久很久。

第二十六章

耐儿几乎肝心若裂，和教师一起离开了病室，回到了教师的家里。她尽管凄楚悱恻，泪水涟涟，但仍然挺小心地掩饰了真相，避免让老人知道，因为那死去的孩子也是个孙儿，能为他的早逝而哀悼的只有一个年老的亲人。

她尽快悄悄地上了床。此刻她身旁无人，这才尽情地发泄了积压在心中的悲辛惨苦。但是，她所经历的那场景倒也不无意义：她一方面感到满足，因为她很幸运，身体健康，自由自在；另一方面她充满了感激，她能和自己所爱的亲朋待在一起，在美好的世界里安身立命，而许多像她一样年轻而充满希望的孩子却因疾病缠身而下了黄泉。最近她徘徊过的那座古老的墓园里，那一个个绿色的土丘下面埋葬着多少儿童的尸骨啊！作为一个孩子，她尽管有这些想法，对于早逝的孩子生存在什么样光明而幸福的世界里，她未必能充分认识到；那些早逝的孩子把自己心中那种强烈的爱带进了坟墓，也就不再有因看到别人死亡而引起的痛苦（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一生中要经受多少次这样的痛苦），她也未必能充分理解。但是她还是挺聪明，从她那天晚上的经历中想到了一条平凡的伦理，并把它埋藏在心灵深处。

她连做梦都梦见那个小学生。他不是躺在棺材里被掩盖着，而是与天使们打成了一片，幸福地微笑。欢乐的阳光照进了房间，她醒了过来。现在她唯有辞别可怜的教师，再次踏入飘零的人生。

他们启程的时候，学校已开始上课。那昏暗的房间里，又像昨天一样响起了吵闹声。那闹声或许比昨天稍有缓和，稍有减轻，即使真是那样，其程度也很有限。教师从课桌旁站起来，陪他们到了门口。

女孩子的手颤抖着，勉强伸了出来，把赛马场那儿一位贵妇人买花时给她的一点钱递了过去。她觉得这点儿钱实在拿不出手，连感谢的话儿都说得结结巴巴：递钱时脸都羞红了。可是教师吩咐她把钱收起来，欠身吻了她的额头以后就回屋里去了。

他们才走了几步，教师又出现在门口。老人转身回去和他握手，小女孩也是如此。

“祝你们事事如意，生活幸福！”可怜的教师说，“我现在又孤孤单单了。以后你们若是路过我这儿，这个乡村的小学校你们不会忘记吧？”

“先生，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耐儿应声说，“你对我们的一片好意，我们永远都表示感谢。”

“这样的话，我常常听到孩子挂在嘴上，”教师边说边摇头，微笑中富有沉思，“但是他们常常说也常常忘。我曾爱过一个小朋友，由于年纪小，友谊也越加笃厚。可是已经全完了。愿上帝赐福于你们！”

他们和教师一次又一次告别以后，这才转身慢慢往前走，还边走边回头。到后来，他们看不到他了，离开村庄已经很远，连树林之上的袅袅炊烟也看不到了。现在他们加快了脚步，决心沿着大路往前走，无论走到什么地方。

可是大路似乎永无尽头。除了途中偶见三两处稀落的一般村户，他们没有歇步，除了在一个孤零零的路边客店里吃了些面包和奶酪以外，这条大路便是一无所有了。他们走到下午稍晚一些时候，大路依然一望无际，没有尽头，和他们走了一天的路一样，显得曲曲折折，单调而令人乏味。可是他们也没有办法，只得继续向前赶路。由于劳累和疲倦，速度已明显放慢了。

这时已是美丽的黄昏，他们走到大路急转弯的地方，弯道横穿过一片公地，公地和农田之间有一道篱笆分隔。就在这两处交界的地方停了一辆篷车。由于停车的地方被遮挡，他们走到那里才突然发现了车子，想躲也躲不开。

其实，那并不是破旧不堪、肮脏邋遢、灰尘满面的大车，而是一幢小房子，只是房子的支柱靠的是轮子。房子还很精美，白色斜纹布帘悬挂在窗口，绿色的百叶窗上镶嵌的是红艳艳的格子。颜色的和谐把整个车子衬托得更加夺目。这也不是那种寒酸的车子，靠一头毛驴或一匹瘦马来拉车，而是有两匹壮实的马来拉车，那两匹马已卸下车辕，正在杂乱的草地上吃草。这也不是吉卜赛人用的大篷车，因为车子上还有个女基督徒正坐在敞开的门口（门上装饰的铜环金光闪闪）。那女人生得壮实，但很得体，头戴有带的大软帽，帽上的彩结在瑟瑟抖动。这女人很愉快，正在喝茶提神，那动作清楚表明：车上不是没有装备，也不缺少什么用具。茶具中放着一块冷火腿，一只瓶子，那瓶子里盛的是什么倒颇费猜疑。茶具置放在铺有白色餐巾的鼓上。这位四海为家的女人就坐在这样随处可见的最方便的围桌旁，一边喝茶一边欣赏着景致。

这时候，她正把杯子（她的用具都是又大又得体，茶杯也是早餐用的大杯子）端到口边，两眼仰望天空，尽情品尝着茶的清香，说不定还夹杂着在品尝那只瓶子里散发出来的气味，只是瓶子里装的是何物仍然颇费猜度——不过这也只是猜测，并不是什么清晰的史实。她正惬意地领略茶香，并没有看到路上走来的行人。只是在她一饮而尽、放下茶杯、舒着长气的时候，这位车上的女人才看到一位老人和小女孩缓缓走过来。见到那女人喝茶的一番动作，老人和孩子目光中饱含着羡慕，羡慕中还夹杂着羞涩和饥渴。

“嘿！”车上的女人叫了起来，还随手把膝上的面包屑抓起来吞下肚子，把嘴擦擦以后，说，“对了，肯定啦，小姑娘，你知道谁赢得了海尔特-斯克尔特杯啦？”

“赢得了什么，夫人？”耐儿问。

“海尔特-斯克尔特杯，赛马杯呀，女孩子——第二天比赛就争的那个杯呀。”

“第二天？夫人？”

“第二天！不错，就是第二天，”女人有点不耐烦了，重复着说，“如果有人挺客气地问你，是谁赢得了海尔特-斯克尔特赛马杯，难道你答不上来？”

“我答不上来，夫人。”

“答不上来！”车上的女人重复说道，“怎么会呢，你待在那儿的呀，我亲眼看到了你。”

耐儿听她一说，大吃一惊，心里猜想这位女人说不定与“短腿”及柯德林那伙人交往甚密。不过，那女人接下来说的话，她听了就心里很踏实了。

“当时我心里真不是滋味，”车上的女人说，“因为我看到你跟一个潘趣混在一起。那可是下流坯子，粗俗不堪、只讲实利的人。谁都看不起他。”

“我不是存心到那儿去的，”女孩子回答说，“我们不认得路，那两个男人又很热心肠，让我们和他们一块儿走。你是不是——是不是认识他们，夫人？”

“认识他们，女孩子！”车上的女人差不多尖声叫嚷起来，“他们这样的人，认识！不过，你还小，没见过什么世面，竟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是情有可原的。我这样子像是认识他们吗？是这辆车子的样子像是认识他们吗？你看是哪一样？”

“不像，夫人，都不像，”女孩子回答说，生怕自己犯了什么大错，“请你原谅。”

车上的女人把女孩子的那种猜想，视为对她的一种侮辱，心里很不痛快，但是她很快就原谅了女孩子。接着，女孩子就解释说：他们在头一天就离开了跑马场，沿着那条大路走到了另外一个城市，准备在那里过夜。那位壮实的女人神色渐渐开朗，她胆子就大起来，问她到那个地方还有多远。对这个问题，那壮实的女人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详详细细地解释说：她乘的是一辆双轮马车，在赛马的第一天就到了，她去那儿只是想高高兴兴地玩一趟，没有任何生意上的联络，也不是想赚什么钱。这么说了以后，她才说那个城市还有八英里远。

这是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女孩子听了心里凉了半截，望着暮色渐渐笼罩的大路，她不禁流下了眼泪。外祖父虽没说什么抱怨的话，却拄着拐杖在长吁短叹，那目光凝神于灰蒙蒙的远方，神情茫然。

车上的女人正要收拾茶具，清理桌子，可是她注意到女孩子神态不安，就犹豫了一下，停下了活儿。女孩子行了屈膝礼，对她的指路表示感谢，就牵着老人走了。大约走了五十码远，就听到车上的女人叫喊，要她回去。

“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她吩咐道，要小女孩往梯子上走，“小姑娘，饿了吧？”

“饿倒不怎么饿，就是太疲倦了。而且，还要赶一段那么老远老远的路——”

“好吧，饿也好，不饿也好，先吃点茶吧，”这位新相识应和着说，“老先生，你愿意吧？”

外祖父非常谦逊，脱下帽子向她致谢。车上的女人要他也上车，可是那只鼓旁边不便坐两个人，因此他们又下了车，在草地上坐下来。车上的女人把茶盘、面包、牛油及火腿等等，包括她用过的东西全都递给了他们，只有那个瓶子没有给，她伺机塞进了口袋里。

“这些东西就安放在后车轮旁边，小姑娘，那地方很方便，”这位朋友说，同时居高临下注意他们的安排，“好了，把茶壶里再加上一点开水，放点茶叶。任凭你们吃，任凭你们喝，一点也不要留，我要求你们的就是这些。”

车上的女人即使不作那么多的吩咐，甚至不作什么吩咐，老人和孩子或许也会执行她的意愿。不过她这种吩咐使他们放下心来，不再感到拘束。他们就尽兴地吃、尽兴地喝。

就在他们尽情吃喝的时候，车上的女人下了车，那顶帽子格外不停地抖动。她反剪着手，在车子前后来回踱步，举步得体，很有雍容华贵的气派。她满面春风，不时地打量着篷车，特别使她满意的是红窗格子和铜环。在这样轻轻运动一番以后，她就在梯子上坐下来，叫一声“乔治”，只见一个人应声露了面。他身穿车夫外套，一直隐身在篱笆后面，可以看清外面的一切动静而又不暴露自己。这时，他把掩盖他的树枝撩开，就坐在那儿露了面，两条腿上放着一个面包盘和一只有半加仑容量的石头瓶子，右手拿着刀，左手持叉。

“在这儿，女东家。”乔治回答说。

“冷饼怎么样了，乔治？”

“没什么差错，太太。”

“那啤酒呢，”车上的女人说，那神情表明她对啤酒的关切胜于冷饼，“可以喝吗，乔治？”

“稍微淡一点，”乔治回答，“但也还可口。”

乔治为了让女主人放心，就从石头瓶子里倒出来尝尝（那分量差不多有一品脱），接着又是咂嘴，又是眨眼睛，又连连点头，证明那酒毫无疑问令人喜欢。他又拿起了刀和叉，当场证明啤酒对胃口没有丝毫的影响。

车上的女人感到很满意，看了一会就说：

“快吃完了吧？”

“是快完了，太太，”他真的用刀子刮着盘子周围，送到嘴里的全是红褐色的精致小薄片，然后很有经验地对着石头瓶子喝起了酒，喝着喝着就看不到他的面孔，只见他的头在渐渐后仰，到后来几乎全身都躺倒在地。这位绅士就宣告全部吃光，从隐藏处走上前来。

“乔治，我希望我不是在催促你。”女主人说。刚才他那么匆匆忙忙地又吃、又喝，她好像深为同情。

“你就是催促也没有关系，下次补偿一下就得了，没关系的。”这位随员回答得很明智，这样今后若是有什么好的机会，他照样能得到。

“车上载的货不重吧，乔治？”

“女人们说起话来总是这样，”乔治回答，那目光朝远方打量，仿佛在呼吁自然界一道来反对如此大谬不道的建议，“你要是看到女人赶车，她手中的鞭子就没有一刻安宁的时候。马跑得再快，她也觉得慢。拉车的牲口负荷已经适当，你要说不能再加重量了，女人总是不能接受。眼下又有什么东西要加到车上吗？”

“这儿有两个过路的人，把他们带到车上，对那两匹马可有什么关系？”女主人问道。刚才他说的那一番富有哲学意味的话题，她并不理会，而是指着老人和耐儿，他们准备靠两条腿赶路，正为此事在伤脑筋。

“那肯定有关系。”乔治说得斩钉截铁。

“关系是不是很大呢？”女主人重新问道，“这两个人的重量不会有多大吧？”

“太太，这两位的重量嘛，”乔治说着就朝他们俩打量，好像要做到铢两悉称似的，“同奥列佛·克伦威尔³¹比较起来，大概是不差上下吧。”

耐儿十分惊讶，这个车夫竟然对一个古人的体重那么准确地了解，而她是在书本上才知道有这么个人，此人与当今相隔已经很远。不过，当她听说要乘到车上，不必步行的消息，也就把那样的事抛到了一边，满怀喜悦地向车上的女人表示真心的感谢。她心甘情愿，以麻利的动作帮着收拾茶具以及其他零星的东西。接着，拉车子的马就套好，她上了车，外公高高兴兴地跟着也上了车。坐在窗口那只鼓边的女主人关好了车门，乔治拆下了梯子，系在车底，大家就启程了。一路上，丁零当啷、嘎吱咯噔的响声一片，连平时从没有人敲的亮闪闪的铜铃，也因负荷沉重的车子的颠簸而自动地响个不停。

第二十七章

车子行驶的速度很慢，未行多远，耐儿胆子也大了些，就对车子四周偷偷打量了一番，看得还相当仔细。车子的主人舒舒坦坦，占据了车子的一半，这一半部分还铺着地毯。睡觉的地方隔在顶头，是依照轮船的舱位那种结构，如同车上的小窗户一样，也用洁白的帷帘遮挡，看上去是个很舒适的场所。可是，车上的女人攀到上面休息，究竟使用什么样的体操运动，倒是神秘难测的答案。车子另一半地方用来做厨房，里面安置了一个炉子，那个小烟囱伸到了顶外。厨房里设有食品库，几只箱子，一只大水罐，还有一些烹调用具及陶瓷什物。后面提到的都是些必需品，都悬挂在墙上。而车上女人专用的那些墙壁上，悬挂的装饰品有打击乐器的三角铁及一对手鼓之类令人赏心悦目的东西。

车上的女人坐在窗口，置身在充满诗意的乐器之中，很是得意；而耐儿和老人坐的是另一边，周围都是些锅碗瓢盆之类，就比较寒酸了。车子在颠簸中缓缓前进，天色也越来越暗淡了，一开始，老人和孩子话都不敢大声说，只是轻声耳语，但是，随着对车子环境的逐步熟悉，他们的胆子也大些了，说话也自由得多了。他们谈论着沿途的见闻，以及所见的各种各样的事物。谈到后来老人睡着了。车上的女人见此便要耐儿到她身旁坐下来。

“怎么样，小姑娘，”她说，“这种旅行你可喜欢？”

耐儿的答复是：她认为这样的旅行确实令人感到愉快。那女人虽表赞同，但却认为说这话的人自己要有振奋的精神。至于她自己呢，她说：她在这样的情况下就有情绪低落的麻烦，因此需要不断地服用兴奋剂。不过她并没有提到：这种兴奋剂是不是来自前文提到的那个瓶子里装的神秘东西，还是来自其他方面。

“你们年轻人的幸福正是体现在这些方面，”她继续说下去，“感情低落的滋味，你们是体会不出来的。你们不论什么时候总是有胃口。这是多大的安慰啊！”

耐儿一方面想到，自己要调整一下胃口倒是很方便的事，但是她又想到，这位女人无论从外表上看，还是从她吃茶的那种姿态来看，要说她在吃喝上没有胃口，这个结论很难令人信服。不过，她对那女人的话表示默默的赞许，以示对她的敬意，同时想听她接着说说下文。

可是，那女人并没有说出下文，而是一声不响地打量着女孩子，望了很久以后才站起身来，从拐角处抽出一大卷宽度约为一码的帆布卷，把它摊在地上，就用脚把它展开，差不多从车子这头一直伸到另一头。

“你看看，小姑娘，”她说，“念念吧。”

耐儿走上前去，只见上面写的是黑色大字。她高声念道：“乍莱的蜡像作品。”

“再念一遍。”那女人态度很温和地说。

“乍莱的蜡像作品。”耐儿重念了一遍。

“那就是我，”那女人说，“乍莱太太就是我呀。”

车上的女人以鼓励的眼光望了望女孩子，想使她保持镇定，还要她明白：尽管她是当着乍莱本人的面，也无须感到诧异和惶惑。接着，她把另外一卷打开，上面写的是“一百个人物像写真”；又打开一卷，写的是“世界之最，真正的蜡像精品展览”；她还打开了其他几卷小的，分别写的是：“里面正在展览”——“真正的乍莱，独此一家”——“无与伦比的乍莱作品”——“贵族和绅士的宠儿乍莱”——“乍莱受皇家青睐”等等。她拿出了这些庞然大物的宣传品，使耐儿目瞪口呆；接着，她又拿了些小型传单，其中有的写了些打油诗，富有民歌情调，例如“相信我，看看乍莱的蜡像作品是否稀世之宝”——“我看到你的展品，气冲霄汉”——“越过大海，去看乍莱”等等；另外还有一些传单，适应各种各样人的口味，叫人看了较有轻松愉快、滑稽可笑的情趣。比如有一首打油诗，以题为《假如我有一头毛驴》的熟悉调子写成，开头部分写道：

假如我有一头毛驴明知故犯，

不肯参观乍莱太太的蜡像展览，

你以为我会听之任之？

啊，办不到，办不到！

那就跑到乍莱那里求饶——

另外还有几篇是散文，其内容要么是以中国皇帝和蛤蜊的对话为题，要么是坎特伯雷大主教与非国教教徒关于教会税收的对话。但是，无论以什么为题，都是为了说明一个道理，那就是要读者都得尽快去看乍莱的蜡像展览，儿童和仆人进场票价减半。乍莱太太向小伙伴拿出了这些证据以表明她在社会上声名显赫，然后就把卷轴一一收起，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就又坐了下来，朝小女孩子看看，一副扬扬得意的神情。

乍莱太太说：“看看这些作品，对于潘趣班子那种下流坯子，你就不能再与他们混在一起了。”

“太太，我从来没有见过蜡像作品啊，”耐儿说，“这些东西比潘趣更加好笑吗？”

“好笑？”乍莱太太尖声尖气地叫了起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啊！”耐儿竭力虔诚地说。

“根本就不是什么好笑的事，”乍莱太太说，“这是一种恬静的和——还有叫什么来着——批评的？——不对——古典主义的，对了，就是说，这是一种恬静的、古典主义的东西。和你那种宝贝潘趣不一样，没有那种又打又敲、又笑又闹的低下的表演，而是带着冷静和文雅的气氛，这种气氛自始至终都不会改变。它又像真人一样，如果蜡人能开口说话，能四处走动，你很难看出它和活生生的人还有什么差别。我不想把话说得太离题，不过我见到过的蜡像，简直就像活灵活现的真人，但是我当然也见到过那种活人，也就跟蜡像一模一样。”

“在不在这儿，太太？”耐儿问道。她那么一番描绘，引起了耐儿的好奇。

“什么在不在这儿，小姑娘？”

“蜡人呀，太太。”

“哎呀，真说得出来，小姑娘，你胡想些什么呀？那些东西这儿怎么能摆得下？这儿里面一个小食橱，几只箱子，你看看，除此以外还能装得下什么？那些东西由另外几辆大车全都运到展览厅去了，因为后天就要展出。你们要去的也就是那个城市，我以为你们也会去看展览。我自然希望你们去，我对此毫不怀疑。你们吃了那么多的苦到了这儿，我想，你们总不至于不停一下就走？”

“我们不到城里去，太太。”耐儿说。

“不到城里去！”乍莱太太叫了起来，“你们究竟要去什么地方呢？”

“我——我——我心里还没数，没有准。”

“你是不是说，你没有固定要去的地方，而是在四处飘荡？”车上的女人说，“真是奇怪的人！你们做什么工作？赛马场那儿，我看你仿佛根本不是去看比赛，小姑娘，你像是碰巧到了那里的。”

“的确是碰巧到了那里，”耐儿回答，对方突然提了这么个问题，她有些不明不白，“太太，我们是穷人，只是四处流浪，也没有什么事可做。我要是有活儿干那就好了。”

“你越说越叫我不可理解了。”乍莱太太说道。接着她就像自己的蜡像一样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她问：“那么你们管自己叫什么呢？不会是乞丐吧？”

“的确是乞丐，太太，除此以外，我不知道还能管自己叫什么。”女孩子回答说。

“我的天哪，”车上的女人说，“竟然有这样的事，我从来没听说过，哪能料想到呢！”

她发了一顿感慨就长时间地沉默不语，耐儿担心的是：这位太太保护了这么个穷人还和她谈话，她会不会以为这有损她的尊严，甚至到了无法弥补的程度。果然，太太打破了沉默，耐儿听她说话的腔调就更加证明自己的担心不无道理。

“不过，你还认识字，大概也会写吧？”

“你说得对，太太。”女孩子说得很坦率，心里还是担心这种坦率会不会冒犯了她。

“好啊，这可真不简单啊，”乍莱太太回答说，“像我这样的人就不会。”

耐儿答了一声“真的”，那口气要么是像乍莱这样唯一有天才的人，贵族和绅士的宠儿，备受皇家青睐，竟然不能粗通文墨，她有理由为此感到惊异；也可能是像她这样一个了不起的女人，不屑于具备那种读书、写字的普通技能。对于这两种反应，乍莱太太无论接受哪一种都没有恼火，没有对耐儿作进一步的盘问，也没有想要和她再说些什么，她又沉默不语、若有所思。这一状态延续了很长时间，耐儿就便退到了另外的窗口，回到了外公的身旁，这时外公已醒了过来。

到后来，车上的女人不再沉思默想，把车夫召唤到她所坐的窗口下，和他低声议论了好半天，仿佛就重大问题在向他征求意见，问他是否可行。商谈终于结束了，她把头又缩回到车里，向耐儿招招手，叫她过来。

“老先生也过来，”乍莱太太说，“因为我有些话要同他讲。老先生，可想让你外孙女谋个好差事呀？如果你想，我可以替她铺铺路，你看可好呢？”

“我离不了她，”老人回答说，“我们俩不能拆散。要是离开了她，我如何是好？”

“照我的看法，你这么大年纪，总该可以自己料理自己吧，如果我能这么做的话。”乍莱太太很严厉地反驳老人。

“可是他根本照顾不了自己，”女孩子说得很轻，也很诚恳，“恐怕他永远也不能料理自己了。求求你别对他那么凶。我们对你非常感谢，不过，”她接着声音也大了些，“我们俩说什么也不能分散，就是全世界的金银财宝分一半给我们，我们也不能分散。”

乍莱太太提出的建议竟遭到这样的反应，她很有点不痛快，两眼看着老人，只见他轻轻拉起耐儿的手，放在自己的手里，仿佛她很有可能把他撇开，甚至连他的生命也不顾似的。车上的女人很尴尬，沉默了一会又把头伸出窗外，同车夫再次进行了商谈，所谈的问题似乎不像上一次那么很容易就达成了协议，不过最后也还是谈妥了。她又对老人发表了意见。

“如果你自己也想找点事儿干，”乍莱太太说，“倒有许多合适的差事，比如清扫蜡像啦，管管支票啦，等等。我要你外孙女干些对观众讲解的工作。这些蜡像很容易记住。她固然要跟在我后面学一学，可是她天生那副姿态，人家一看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我本人要经常陪同客人到处参观，这工作我现在还脱不了手，只是我也要休息，好保持精神，这绝对是需要的。要记在心里，这不是那种平平常常的建议，”乍莱太太说着就提高了声调，也变了姿态，仿佛是以往在对观众作宣讲一样，“要记住，这是乍莱的蜡像作品。干这样的差事很轻松，又光彩，参观的都是名流要人；展出的地点是大厅、市政厅、旅馆的大厅，要么就是拍卖行的展览室。那种走江湖的露天下就卖艺，在乍莱的展览室里根本就不会存在；什么盖雨布、锯屑铺地的事儿绝对不会出现，这要记住。传单上所宣传的内容要百分之百地兑现。整个展览会使人产生这样光辉的效果：这种艺术品展览，在整个王国里无与伦比。别忘了，六便士就能买到入场券，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乍莱太太刚才处在高雅的意境之中，这时候又回到了现实生活中来了。她说到关于薪水问题。薪水的具体数目，她一时还不能承诺，这要在对耐儿的能力及其工作表现有了足够的了解以后才能决定。不过，她和外公的食宿问题，她一定包下来，还进一步说明：伙食将不但始终数量充足，而且质量上乘。

耐儿和老人两个人一起商量了一下。他们商量时，乍莱太太反剪着手，在车上来回走动，如同她往日喝过茶在沉闷的地上漫步一样，显得威风凛凛而又自命不凡。这虽是一个小节，但并不是不值得一提，因为人们知道车子一直在颠簸中行驶，唯有天生华贵、气质雍容的人才能经受得起这种折腾。

“喂，小姑娘呢？”乍莱太太叫唤着，见耐儿朝她这儿走来时便停止了踱步。

“太太，我们太感谢你了，”耐儿说道，“你的建议，我们非常感激，情愿接受。”

“你接受了决不会感到后悔的，”乍莱太太说，“我对此完全相信。事情就这么定了，吃点晚饭吧。”

这时候，车子也像喝了烈性啤酒弄得醉醺醺的那样，在跌跌撞撞地前进，最后终于来到一个城市的石铺街道上。街上不见行人，四周静悄悄的，因为已是子夜时分，市民全进入了梦乡之中。这时候要赶到展览室为时已晚。他们就改道开往一片荒地，正好在古城门口，准备停在那儿过夜。车子附近另外停着一辆篷车。车子的嵌板尽管合法地注上乍莱这样的大名，而且还是运送蜡像这样的国宝，竟然让那种印花税务局小小的衙门视为“普通驿运车”，把它编为七千几百号，仿佛车里装载的是面粉和黑煤，而不是珍贵宝物！

这辆车子蒙受了非公正的待遇，此时已经空着（因为它已把货运到了展览室，此刻正等着重新调度）。老人就安顿在这儿过夜，耐儿尽量用了车里现有的东西在木壁中间为他尽力搭好床铺。她自己就在乍莱太太的旅行车上过夜，这表明那位太太对她喜爱，对她信任。

她离开了外公那里，正往乍莱的车上走。外面夜间凉爽，令人心旷神怡，她不由得动了心，想逗留片刻。古老的城门上皓月当空，把低矮的拱道衬托得非常黑暗。她感到好奇，又感到恐惧，慢慢地向城门靠近。她默默地站在城门那儿，抬头仰望，挺好奇地看到那儿多么阴沉森严，年代久远而又寒气逼人。

那儿有一个壁龛，里面空荡荡的，这是因为几百年来，那里面的雕像要么坍塌掉，要么被人盗走。耐儿正在沉思：雕像还立在壁龛那时候，它一定俯视过奇奇怪怪的人，说不定还发生过多次残酷的战斗，发生过多少次暗杀事件。就在这样静悄悄的地方，突然有个人从圆拱的阴暗处露了出来。耐儿一看到那人露了面，立刻就知道那人是谁——那个丑八怪奎尔普闪了一面，谁还能认不出他来？

对面那条十分狭窄的街道上，一侧的房子那儿阴影深沉，他就像是从地下钻了出来一样。可是，明明白白是他这个人。耐儿缩到了一个阴暗的角落，就见他离自己很近，往前面走，手里拿着木杖。当他走出城门的阴影地方以后，就拄着木杖朝后面看——仿佛正在打量她所站立的地方，还在招手呢。

是对她招手吗？啊，不是，感谢上帝，不是招呼她。她已陷入极大的恐惧之中，心里打不定主意：是呼叫救命呢，还是从躲藏的地方飞跑逃走呢。就在他渐渐向自己靠近的时候，从圆拱那儿又慢慢地走出了一个人影——是个男孩子，背上还扛着一只箱子。

“小子，你快点！”奎尔普说着就向老城门那儿打量，在溶溶的月光下，他就像从壁龛里跳出来的猛兽又在回头打量老窠一样，“快一点啊！”

“先生，箱子太沉了，”男孩辩解道，“我能这样行动，已经算得很快了。”

“你这样动作，算是很快了！”奎尔普斥责说，“狗东西，你简直在爬行，像条蛆虫一样，慢条斯理在爬。钟声敲响了，现在已经十二点半了。”

他停下脚步，听了听动静，接着突然恶狠狠地扑到男孩面前，把他吓了一跳。他问伦敦驿车什么时候路过拐弯处。男孩回答说：“在一点钟。”

“那就快点，”奎尔普说，“否则的话就太迟了。快一点，听到没有？快点。”

那小童尽全力赶路，奎尔普走在前面，不时地回头对他威胁，敦促他加快速度。耐儿躲在那儿连动也不敢动，直到他们的人影看不见、声音听不到才急急忙忙转回到外公睡觉的地方，仿佛侏儒离他那么近，一定弄得他惊恐万状。可是，外公睡得很安静，她这才悄悄离开了他。她在往自己睡觉的地方走，心里决定不提刚才见到的事。侏儒究竟为什么要到这一带来（她担心：这必然是要搜查他们爷孙俩），无论其目的如何，有一点是明白无误的：他问到了伦敦驿车的到达时间，这说明他是处在回家的途中。他们既然路过这个地方，那就有理由表明：这个地方比其他地方要安全些。耐儿尽管在这么前思后虑，可是并不能解除内心的恐惧，因为她受到的惊吓太大，不可能在一时之间恢复平静。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一大堆奎尔普之中，连空气中也处处都是奎尔普。

那位贵族和绅士的宠儿，受到皇族青睐的太太，靠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某种缩身技巧，已经爬到了旅行用的卧床里，正在安安静静地发出鼾声。那只小心安放在鼓上的大软帽，在悬挂在车顶上那盏青灯摇摇晃晃地照耀下泛着灿烂的光辉。女孩子的床就在地板上，已经铺就。她一进门，车上的梯子就撤走，还传来了撤动的响声，因此她明白了：车子外面的人要想叩铜环，这个可能性已经有效地得到避免，对她来说完全是一种莫大的慰藉。地板下面不时地传来喉音以及干草的轧轧响声，使她清楚地知道车夫就在车下面地板上睡觉，给她平添了一种安全感。

保护条件尽管这么多，可是她仍然彻夜不能安眠，时睡时醒，噩梦不断，时刻担心着奎尔普。不知怎的，奎尔普同蜡像似乎联在一起，要么他本人就是蜡像，要么又是乍莱太太，也是蜡像，也是他自己。奎尔普、乍莱太太、蜡像和手风琴这些东西混在了一起，谁也不像谁，谁也不是谁。一直到破晓时分，她由于疲劳过度、紧张过度，才进入了梦乡。不过，这种酣睡不是具备某种意识，而是压抑不住的享受。

第二十八章

耐儿一睡下去，眼睛就久久不能睁开。等她一觉醒来，乍莱太太已经头戴大软帽，正忙着做早饭了。她对耐儿因迟迟才起床所表示的歉意，反而和颜悦色地说：她就是一觉睡到中午，她也不会去叫醒她。

“睡眠有益身体呢，”车上的女人说，“人困倦了就要多睡一会，这样疲劳也就完全消除了，年轻人一睡就睡得很沉，这是你们又一种幸福的地方。”

“太太，你睡眠不好？”耐儿问。

“女孩子，我睡觉很少有睡得好的，”乍莱太太说话时，那神情就像一个殉道者，“有时候，我就很纳闷，长期这样下去我怎么受得了啊。”

耐儿想了起来，昨天晚上蜡像的女主人睡觉的鼾声明明从车上的裂缝传了出来，心想：那一定是她梦见自己还是醒的。不过，耐儿还是说，听到她对于自己健康的忧虑，她感到很难过。过了片刻，她就同外公及乍莱太太坐在一起吃早饭了。吃过饭，她就帮着洗了杯子、盘子，并且摆得整整齐齐。家务事一做完，乍莱太太就披上一条鲜艳夺目的围巾，目的是要在城里的大街上作一番巡视。

“车子要把箱子运去，”乍莱太太说，“小姑娘，你最好跟车子一道。我还得走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大家都指望我步行。办公事的男男女女，遇到这种情况就不能随自己的意了。我这个样子看上去怎么样，小姑娘？”

听到耐儿作了满意的答复以后，乍莱太太就在身上不同的部位用别针别了起来，还多次试着端详整个背部，但并没有如愿。她总算对面部的装扮感到很满意，就走了出去，显得非常气派。

大篷车行驶在后面，相距并不太远。车子在大街上一颠一颠地前进，耐儿向窗外窥看，感到很好奇，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可是每到拐弯时，她就生怕见到奎尔普那张可怕的面孔。这个城市地域很大，他们此刻正缓缓行驶在一个大广场上。市政厅就位于广场中间，那上面有钟楼，有风向标。街上的房子，有石头砌的，有红砖砌的、黄砖砌的、板条和灰泥的，以及木头的等等。这些房子大都很古旧，柱梁上雕刻的人像面孔已经凋零，那目光仍然俯视着大街。房子的窗户都很小，就像人的眼睛，拱形门都很低矮。有些更窄一些的街道，那儿的房子就像在路上伸展开一样。街道干干净净，阳光充足，但显得空荡而又单调。有几个闲散的人，在两家客栈里游荡，在空寂的市场上溜达，在商店门口徘徊。救济院的墙外，有几个老人坐在椅子上打盹。但是，整个地方并没有什么像是专心干事的人从这儿经过。假如偶尔有流浪汉路过这儿，他们脚步的回声便会在热烘烘、明亮亮的大道上久久回荡。万物似乎停止了运动，只有那些时钟露出疲倦的面孔，时针那么沉重而困乏，发出“咯扎”的响声，动作也实在太缓慢了；甚至那些狗也都在安眠；苍蝇在杂货店吃饱了糖浆，弄得昏头昏脑，忘了活动的翅膀，待在灰蒙蒙的窗角上被烤死了。

车子沿着街道行驶，一路上发出刺耳的响声，最后终于来到了展览场地。耐儿下了车，周围围了一大群孩子，一个个对她投以羡慕的目光，显然以为她也是要展览的一个重要角色，而且充分相信：她外公就是一尊蜡像，身上还藏了暗道机关。车上的箱子一下子就搬了出来，送到里面由乍莱太太打开，伺候她的一个是乔治，另一个男人穿着天鹅绒短裤，头戴棕色帽，帽上插有税签。他俩等待安排箱子里面的东西（包括红色彩饰以及其他一些室内装饰用品），然后就对展览室尽快作装饰。

他们抓紧时间着手工作，忙得手脚不停。为了避免讨厌的尘埃损害那些赫然的展览品的肌肤，展览品都由罩布遮盖起来。这时，耐儿也在室内帮着布置，连她外公也在大显身手。那两个男人动作娴熟，虽然时间很短，却做了大量的工作。乍莱太太事先就有所准备，在类似税吏用的亚麻口袋里装着铁钉，随时顺应需要，同时鼓励助手们快马加鞭地布置。

大伙儿正在忙碌的时候，就见到门口一位绅士笑容可掬地朝里面张望。那位绅士身材偏高，鹰钩鼻、黑头发，身穿很短的军人外套，袖口紧绷绷的，往日外套上装饰的缝穗如今已全都脱落，连针脚都暴露无遗；他下穿破旧的灰裤子，裹在腿上显得很紧；脚上套的是浅口无带的轻舞鞋，已经破旧不堪了。乍莱太太背对着他，那位军人绅士把食指对她的侍从摇了摇，意思是不要对她讲。接着，他偷偷地溜到她身后，突然轻轻弹了弹她的脖子，还开玩笑地叫着：“嘭！”

“啊呀，原来是斯拉姆先生！”蜡像主人叫道，“天哪，在这儿见到你，真是想不到啊！”

“凭良心，”斯拉姆先生说，“你说得真好。凭良心，你说得真妙。谁会想到呢！乔治，我真诚的好伙计，你好吗？”

乔治对他这一套很有怒意，态度冷淡地说，关于他问的，他很好。一面说，一面不停地挥动锤子，始终敲得咚咚响。

“我到这儿来，”穿军服的绅士转身对乍莱太太说，“凭良心，我差不多不知道为什么到这儿来，真是说不上来，天哪，真不知向你怎么说才好。我想要点儿灵感，振奋一下精神，调节一下思维。再说，凭良心，”穿军服的绅士稍停一下，朝展览室四周打量一番，“这玩意儿真他妈的有古典气味，天哪，简直就是密涅瓦风格³²！”

“等布置工作结束，这里看上去可能还有点样子。”乍莱太太说。

“真有点样子！”斯拉姆先生说，“这真是个动人的主题，说出来你不至于不相信吧，我平生的乐趣就是吟诗，如果我就此命笔，吟诵一番，你看怎么样？顺便提一下，可有什么指派？有什么小事情我可以做做吗？”

“先生，这样代价就太大了，”乍莱太太回答说，“我看，这的确没有什么好处。”

“嘘，不对，不对！”斯拉姆先生说着就举起了手，“别说假话了，我可不听这种话。没有什么好处，这样的话还是不要说的好。我比谁都知道得更清楚！”

“我认为没有什么好处。”乍莱太太说。

“哈哈！”斯拉姆先生叫了起来，“你在让步，你在倾向同意了。不信可以打听一下，香料商、鞋油商、制帽老板、彩票公司经理，这些人你随便问哪一个，我的诗对他们的事业有多大的好处。注意，他们谁不曾靠斯拉姆这个名字得了福气。如果他们是诚实人，他们就要抬头向天，要向斯拉姆这个名字祝福，你可记住啊！威斯敏斯特寺院那儿你是熟悉的吧，乍莱太太？”

“熟悉，当然熟悉。”

“那么，夫人，凭良心，那里面埋葬的一堆凄惨的尸骨，号称‘诗人之角’，其实里面有的诗人名气还不如我斯拉姆呢，”这位绅士振振有词，颇有意味地拍拍前额，言下之意他还有点天赋，“现在，我就有小诗一首，”斯拉姆先生边说边脱下帽子，那里面有许许多多的小纸片，“这儿有小诗一首，那是在充满激情时草就而成。你要想使这个地方搞得热火朝天，我敢说，所缺少的正是这样的诗。这是一种离合诗³³——此时所嵌的是‘华伦’，但可以随时改变意思，就是改成‘乍莱’，也完全对得上。把这首离合诗留着吧。”

“我想，这首诗价格很贵吧。”乍莱太太说。

“五个先令，”斯拉姆说着用铅笔当牙签在剔牙齿，“价钱比一篇散文还要低。”

“最多三个先令。”乍莱太太说。

“再加六个便士吧，”斯拉姆讨价还价，“就这么着吧，三先令六便士。”

诗人那死死纠缠的态度，乍莱太太挡不住了。斯拉姆先生在小笔记本上就记下了这笔三先令六便士的订货。接着，他就离开去变换离合诗，还以热切的感情向女赞助人告别，保证尽快就回来，奉上清清爽爽的诗稿，以便付梓。

布置工作并没有因他的出现而受到干扰或打断，这时候进展很快，他走了以后没多久，一切准备已经完成。各种花彩全都挂了起来，并且尽可能地讲究雅致；赫赫的展览品饰布已经揭开；房间四周的台座离地两英尺高，前面有齐胸高的紫索形成了围缆，粗鲁的观众被挡在外面。台座上展出的名人的肖像，一个个都是虎虎而有生气，有的是单个雕像，有的是群雕。他们都身着闪光发亮的服装，展现出不同地域和不同时代的特色。他们的腿多少有些站不牢的样子，眼睛都睁得滴溜溜圆，鼻孔张得很大，四肢的肌肉特别发达，面孔上都挂着大为惊诧的表情。绅士们全都有严重的鸡胸病，长着蓝莹莹的胡须；太太们的身子全都奇形怪状。无论是绅士还是太太，目光集中，却茫然不知看什么地方；视线特别专注，却不知在对什么东西发愣。

耐儿一开始对这种光彩夺目的景象感到一阵狂喜，后来这种心情也渐渐消失了。这时候，乍莱太太下令室内的人全都离开，只让她和女孩子两人单独在一起。她端坐在室中心的一把扶手椅子上，把自己用了很久的柳杖正式授予耐儿。柳杖是用来作人物讲解时用的。她很耐心，下大力气在教耐儿如何做讲解工作。

“那一位，”乍莱太太用展览会上讲解时的口气说话，耐儿正指着台座上的第一个蜡像，“是伊丽莎白王后时代的宫女，她很凄惨，就因为在星期天这个禁日工作而遭到神谴，刺破了手指而死亡。大家看，手指上鲜血淋淋，她手中还拿着那个时代用的金眼针呢，她当时就用那根针在干活。”

这些讲解的话，耐儿要重述两三遍，说到关键时刻，她还要对蜡像的指头和金眼针指一指，接着再往下讲。

“那一位，太太们，先生们，就是臭名昭著的贾斯珀·派克尔莫顿。大家记忆犹新，他很凶残，讨了十四个老婆，全都遭到他的残害。这些女人都是在睡眠中，他就搔她们的脚掌，用这种方法把她们一个又一个地弄死，他还以为自己这么做不是犯罪，还很讲道德。在上断头台时，别人问他对自己的行为是否感到遗憾，他回答说：是的。他遗憾的是就让她们那么舒舒服服地死了，希望信基督教的丈夫们都要对他这一罪过表示原谅。年轻的女人们，这件事你们都要引以为戒，在选择对象时，对他们的性格要特别引起注意。大家看，他那手指弯曲的样子好像正在干着搔脚掌的动作；那面部的表情，从眯缝的眼睛可以看出来，仿佛正在从事残酷谋杀的勾当。”

对于派克尔莫顿先生的情况，耐儿完全弄清楚以后，讲解时就不会磕磕巴巴的了。乍莱太太还在接着讲，讲了胖子又讲瘦子，讲了高个子又讲矮个子；讲到一个老太太，说她活了一百三十二岁，死于舞场；讲到森林中的野孩子；讲到一个女人，她用腌胡桃毒死了十四户人家；讲到其他一些历史人物，以及有趣而又误入歧途的种种个人。耐儿听了她的指教获益匪浅，也很容易记得住。两个人闭门待了两个小时，她完全熟悉了整套人物的历史，给观众讲解完全可以应付裕如了。

取得了这样的效果，乍莱太太很高兴，不失时机地赞扬了一番，还带着这位小朋友、小学生对室内的其他装饰视察一下。室内的通道已经布置成了由绿呢扎成的丛林，先前看到的一些题词（斯拉姆先生的产品）已悬挂起来。上首的那张桌子作了精心的修饰，乍莱太太不仅在那儿办公，还要指挥一切，料理钱款。她周围有众多蜡像作陪，这些是：乔治三世³⁴陛下、丑角演员格里马尔迪先生³⁵、玛丽女王³⁶、贵格会³⁷的一位匿名绅士，还有比特先生³⁸正拿着一份正确的范本，那是一份征收窗户税的提案。室外的装饰也没有忽视：门廊上安放着一个尼姑，她正在数念珠祈祷，对观众很有吸引力；还有个绿林好汉，头发乌黑，皮肤洁白，正在乘车巡视全城，还在向一个少女的肖像请教。

现在剩下的工作只是：要不失时机地分送斯拉姆先生的作品；应该找到合适的渠道把那些感人的作品分送到所有私人住宅和商店；而那首打油诗《假如我有一头毛驴》只能散发到旅店，只能散发给律师的书记员和当地的精英。这些工作就绪以后，乍莱太太就亲自到一些寄宿学校宣传访问。她随身带着显然是有的放矢的传单，里面内容说得明明白白：参观蜡像展览可以纯洁心灵，培养情趣，扩大人类之间的理解。这位不知疲倦的太太最后便坐下来晚餐，为她蓬蓬勃勃的事业，把瓶子里那颇费猜度的东西一饮而尽。

第二十九章

乍莱太太有创造天赋，这一点毋庸置疑。为了吸引观众来参观展览，她采取了多种手段，其中并没有忘记小耐儿。绿林好汉经常巡视而乘坐的那辆轻便车子，打扮得彩旗招展，彩绸飘扬。车上坐的那位绿林好汉如同平常一样，正对着自己心爱的肖像沉思。耐儿头上满戴纸花，安坐在他身旁，每天早晨热热闹闹地漫游全城。在一片鼓号齐鸣声中，她把装在篮子里的传单一一散发出去。小女孩生得秀美，温文秀雅，姿态腼腆，在偏僻的小城镇上引起了很大的反响。本来人们的兴趣全集中在那位绿林好汉身上，现在好汉也身价旁落。小女孩成了人们注视的中心，而他只能起到一个重要的陪衬作用。成人们渐渐对这位眼睛清亮的姑娘有兴趣，其中有十几个小伙子爱她爱得发狂。他们常常把核桃和苹果包得好好的，还在上面认真地写上了自己的姓名，放在蜡像展览室门口。

乍莱太太不会忽略这一理想的效果，而且，为了避免耐儿跌了身价，她很快就让绿林好汉单独再次巡视，而让耐儿留守在展览室里，叫她每半个小时对蜡像人物作一次讲解，赞叹的观众听了无不感到极大的满意。这些观众都很有身份，其中还有寄宿学校的许多青年女学生。为了迎合她们的兴趣，乍莱太太苦心经营，把格里马尔迪丑角先生的面孔和服装作了改变，让他成了林德莱·莫瑞先生³⁹，正在从事英语语法的撰写模样；那个名声大振的女杀人犯改换成汉娜·莫尔夫人⁴⁰——这两个蜡像经过改换以后非常逼真，该城的寄宿学校和日校的校长孟佛莱瑟斯女士也承认这个事实，便精心选择了八位少女，屈尊地率领她们作一次“私访”。她们看到蜡像那么活灵活现，个个都大为惊讶。比特先生的睡衣睡帽全都齐备，脚上没穿靴子，那模样就同诗人柯珀⁴¹别无二致；苏格兰玛丽女王，戴黑色假发，着一身男装，翻领白衬衫，与拜伦爵士⁴²简直一模一样，少女们看了都惊奇地尖叫。不过，孟佛莱瑟斯不仅对她们的热情表示斥责，还借此机会批评了乍莱太太，说她对展品没有认真挑选，还说那位爵士思想有些自由，和蜡像的光荣形象不够和谐，另外还就一位教长有些微词，不过乍莱太太并不理解。

耐儿虽然工作很劳累，但是她觉得车上的女人心地善良，关心别人。她不仅特别注重自己舒舒服服，而且还要使自己身边的人都舒舒服服。对于住在比车上更舒服之处的人来说，这后一种品德也许可以说比前一种更加难能可贵、百里挑一了，因为有些人自己舒服未必就一定想到别人舒服。由于参观的人喜欢耐儿，因此给她数目不同的小费，女主人从来也不从中抽什么份儿；又由于她外公受到很好的待遇，能派得上用场，因此她毫不担心蜡像展览方面的工作。可是，她的脑海里一闪出奎尔普，她就担惊受怕，生怕他会再来，生怕有一天会和他们相遇。

对女孩子来说，奎尔普的确成了无法摆脱的噩梦。他面孔丑陋，身体奇形怪状，这一形象时时在她心头萦绕。她在陈列室里过夜，以保护好蜡像。在这儿过夜实在是迫不得已的事。每天晚上她都受到煎熬，在想象中那些死人一般的面孔，总有这个或那个面孔与侏儒颇为相似。这种想象有时陷入很深，她就以为那个侏儒好像把蜡像移走，自己穿上它的衣服取而代之了。许多蜡像嵌着玻璃眼睛，睁得圆滚滚的，一个个伫立在她床铺的周围，那神情简直就像活人一样；可是它们一个个都板着面孔，缄默无声，又根本不是活人，这本身就使她感到一种畏惧。她躺在床上，常常目睹这些朦朦胧胧的形象，望望便忍不住要起床点上一支蜡烛或者就坐到敞开的窗口，心里感受到那些明亮的星星在与她做伴。在这种情况下，她不由得想起自己的老屋以及那扇窗子，往日她常常独自坐在那扇窗口；接着她又想到了可怜的吉特，想到他心地多么善良，想着想着便热泪盈眶，她总是哭中有笑，笑中有哭。

在这样万籁俱寂的气氛中，她常常感到焦虑，把思想转到外祖父身上。外公对以往的日子还能记得多少，对他们环境的变化以及最近陷入无依无靠的困境中，他是不是介意，这些她都心中无数。过去他们东奔西颠，她很少考虑到这些问题；可是现在她不能不想想：要是外公生了病或者她自己力不从心，那怎么办？外公很有耐心，随遇而安，任何小事要他干他都乐意，只要他能派上用场他都很高兴；可是他仍然像先前一样显得没有精神，看样子一时也难以好转。他简直就像个孩子，很可怜，没有心思，大脑空荡荡的；他又是个温和的、与人为善的老人，爱护她、关心她，在这方面显得很敏感；对愉快的事和痛苦的事感受很灵敏，除此以外他什么都置之度外了。她很难过地看到：有时候，他无所事事地坐在那儿，见到她朝周围打量，他就对她微笑，向她点头；要么见到他在抚摸着小孩，带着小孩来往走动，就喜欢这么玩，一玩就是几个小时，小孩问一些很简单的问题他也答不上来，不过他对自己的不足倒也有耐心，似乎也有些自我意识，觉得自己的智力比婴儿还要低下——所有这些，叫她看了实在难过，眼泪便涌了出来，躲到一个偏僻的地方跪下来祈祷，但愿他早日康复。

外公陷入了这种境地倒并不使她真正苦恼和伤心，因为他毕竟心里满足，日子安宁；在她幼小的心灵上，因他的境况改变而使她苦思冥想，这固然是痛苦的考验，但是也不能说是她真正的苦恼和伤心。接下来发生的事才真正使她感到更加苦恼，心情更加沉重。

有天傍晚，由于耐儿和外公这天晚上休假，他们就外出散步。前几天他们已经闷得不得自由，这时天气又很温暖，他们散步也走得相当远。他们出了城，来到一条穿过令人愉快的田野的小径。他们以为这条小径的终点也就是他们离开的大路的终点，因而会使他们从那儿返回。可是，没想到小径却越走越宽，他们也就往前走。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才到了要寻找的道路，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阴沉沉的雾霭渐渐笼罩下来，天色暗淡，天幕低垂，只有一团团、一簇簇的落日彩霞放出了光辉。那渐渐熄灭的余晖在黑色的帷幕上四处闪烁，把大地照得鲜艳夺目。等到红日西沉，令人愉快的白昼化为乌有，风儿便开始呼呼地哀鸣；天空中乌云密集，眼看就要电闪雷鸣，大雨将至；孕育暴风雨的云块疾飞而过，不留下一点空隙，整个天空中浓云密布。远方已传来低沉的雷鸣，电光熠熠，整个大地一瞬间便陷入一种浓密的黑暗之中。

无论是大树底下或是篱笆墙边，老人和孩子都不敢去那儿躲避，两人急急忙忙沿着大路走，想找个房子躲一躲暴风雨，因为眼看着大风劲吹，大雨如注，而且风越刮越大，雨越下越猛。衣服淋透了；雷声隆隆，把他们震得晕头转向；闪闪的电光，如叉子一般使他们目瞪口呆。其实他们此刻就经过附近的一座孤零零的房子。可是并没有意识到，正好站在门口的一个人在大声叫喊，请他们进去。

“你们的耳朵说什么也要放灵一点，否则会把眼睛打瞎的，”那人说着就缩到门里，双手蒙住了眼睛，因为空中又闪动着弯弯曲曲的电光，“你们从房子经过，怎么不进来，唔？”那人又数落一句，接着就关了门，穿过通道，把他们带到后面的一个房间。

“先生，我们没有看到这儿的房子，听到你在喊我们才知道的。”耐儿回答说。

“也难怪，”那人说，“那闪电刺花了眼睛，眼睛也真看不清。你们最好到火炉边上站站，把身上衣服烤一烤。想要什么尽管说，不想要什么也不会勉强你们的，不用担心。这不过是一家酒店，不过在这一带要说‘勇士’，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先生，酒店名叫‘勇士’吗？”耐儿问。

“我想，这是人人皆知的，”店主说，“你们是哪儿人？不知道‘勇士’那就和不知道教父一样啊。这就是‘勇士’酒店，店主是詹姆斯·格洛乌斯，詹姆斯·格洛乌斯，诚实的詹姆斯·格洛乌斯是店主，他可是个清白、道德高尚的人，还有个干燥的撞柱戏场，很漂亮。要是谁说詹姆斯·格洛乌斯什么不好，就让他当着他的面说说看，詹姆斯·格洛乌斯可以找个人同他打赌，赌注从四镑到四十镑随他选。”

那人说了这些话以后就朝胸脯拍拍，表明他本人就是受到众人吹捧的詹姆斯·格洛乌斯。他还很有招式地对着一位冒牌的詹姆斯·格洛乌斯比划着拳头。那位冒牌货待在火炉架上的黑色镜框里，也在向大众挥着拳头。接着，他端起半杯掺了水的酒精，为詹姆斯·格洛乌斯的健康一饮而尽。

这天晚上天气很暖和，房间中间有大屏风相遮隔，以免火炉的热浪冲进屋里。格洛乌斯先生刚才那一番自吹自擂的表白，似乎是因为屏风的另一面有人对他的能耐暗示着怀疑；他奋起自卫，还用指节大声敲着屏风，等候那一面的人回话。

格洛乌斯先生没听到对面有什么反应，就说：“在詹姆斯·格洛乌斯的屋里，能冒犯他的人可是不多。能有这种胆量的，我知道只有一个人，他离我这儿不下于一百英里，那汉子一个能抵得上一打，因此他随便怎么说我，我都不介意。这个情况他可是知道的。”

对于他这番褒扬之词，一个又粗又哑的声音作了回答，叫格洛乌斯先生“别吵吵嚷嚷，快点上蜡烛”，还是这个声音提醒那同一位先生“别浪费精力自吹自擂，他是个什么货色，许多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耐儿，那些人在——在赌牌呢，”老人突然有了兴致，低声说，“难道你听不到吗？”

“大家看看那支蜡烛，”原来那个粗哑的声音说，“这种光线，我连牌上的点子都看不清，你快点把窗子关起来，听见没有？今天晚上碰上这倒霉的雷雨，可是没想到你的啤酒更糟——牌打完了！老伊萨克，你输了七先令六便士，快交给我！”

“听到没有，耐儿？听到他们说些什么吗？”老人又轻声说。由于桌上有钱的叮当叮当响声，老人更是跃跃欲试。

“这么大的雷雨，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一阵轰隆的炸雷刚过，一个特别刺耳的粗哑声音在说话，“就是老路克·威瑟斯那天晚上打出红牌，连赢十三次，那回的雷雨和今晚不相上下。当时大家都说，他本来运气就好，又加上魔鬼助兴，因为魔鬼就在这样的夜晚外出忙碌。我猜想，要是有人能看见，那魔鬼准在老路克的肩膀后面相助呢。”

“啊！”先前那个粗哑的声音回答说，“老路克近几年吃了不少苦、赢了一些钱，可是我记得他碰到过最倒霉、最背运的那一回。无论他是拿骰子也好，还是取牌也好，总是受骗上当，身上的钱输得一干二净。”

“他们说的话你听到没有？”老人小声地说，“你听到没有啊，耐儿？”

女孩子感到又惊又惧，因为老人整个情绪完全变了样。他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涨红了脸，紧咬着牙，眼睛瞪得老大，吸气呼气都很紧张，把手搭在她的肩上，那手颤抖不止，紧紧抓住她，弄得她也跟着在全身抖动。

“老天做证，”他喃喃地说，仰面朝天，“我向来就说有这样的事，我心里想着，梦中梦着，觉得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一定有这样的机会！耐儿，我们手里有多少钱？你看，昨天我还见到你身上有钱。你有多少？快给我。”

“不能给，不能给，外公，还是让我保存吧，”女孩子胆战心惊地说，“我们快点离开这儿吧，不管天下雨不下雨，真的，我们快点儿走吧。”

“快给我吧，我说，”老人的态度非常顽强，“嘘嘘，耐儿，你可别哭呀。亲爱的，我的话要是说得太狠了一点，也不是存心那样呀。我是为了你才这么说的呀，我让你受了委屈，可是，耐儿，我要为你做点补偿的事，真的，我要这么做。钱放在什么地方？”

“钱不能拿，”女孩子说，“求求你，亲爱的，说什么也不能拿。让我保存吧，这是为了我们俩，要么我就扔掉它。把钱扔掉也比你现在拿走强些。我们走吧，真的，我们快走吧。”

“把钱给我，”老人说，“一定得给我。对了，对了，这才是我亲爱的耐儿呢。孩子，我总得有一天让你得到补偿。让你得到好处，千万别担心！”

孩子从口袋里把小钱包取了出来。老人拿钱的动作如同刚才说话一样，同样是迫不及待的样子。他拿到钱就急匆匆地往屏风的另一边那儿走，根本就阻挡不了他，浑身哆嗦的孩子在他后面紧紧跟随。

店主在桌上放了一盏灯，把窗帘拉下。他们先前听到说话的两个人中间放着一副牌以及一些银币，他们赌过的局数都用粉笔记录在屏风上。声音粗哑的是个中年人，很粗鲁，黑压压的短须，脸面宽阔，厚嘴唇，大嘴巴，由于衬衫领裹在宽松的领巾里，那牛脖子便自由自在地露在外面。他头戴棕白色帽子，身边放着的手杖瘤节丛生；另一个被同伴称作伊萨克的人，身材略瘦，正弓着腰，高耸着肩膀，那副面孔恶相难看，尤其是那双眼睛特别凶狠恶毒。

“喂，老先生，”伊萨克说着朝周围看看，“我们俩当中，你认得哪一个？先生，屏风这边是私人地方。”

“我想，不能冒犯你们。”老人回答。

“可是，我的天——，先生，你的确冒犯了我们，”另一位打断了他的话，说，“这儿两位绅士在忙着自己的事，你竟然私自闯进来，这还不是冒犯！”

“我并不存心得罪谁，”老人心急火燎地望着那副牌说，“我想，我——”

“先生，你有什么权力想这种事呢，”另一位斥责说，“你这么一大把年纪，还能转什么念头呢，真是活见鬼了吧？”

“得啦，你这恶棍，”壮汉说着，眼睛这才第一次离开牌场，“你就不能让他说说话吗？”

店主显然是想保持中立的态度，以便了解那个壮汉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现在他只好说话了：“啊，说实在的，瘦子伊萨克，你就不能让他说说话吗？”

“我就不能让他说说话吗？”伊萨克尖声尖气，尽量模仿店主的腔调，不无讥讽地回答说，“是啊，詹姆斯·格洛乌斯，我让他说说话是可以的。”

“那好啊，请吧。”店主说。

瘦子先生乜斜着眼，装出一种怪样，那神情仿佛要把这场争论延续下去。可是他的伙伴却一直紧紧盯住老人，便及时制止了伙伴的意图。

“说不定呢，”壮汉一副狡诈的样子，“这位先生文质彬彬，可能请我们赏光，让他也和我们一块儿玩一玩呢！”

“这正是我的想法，”老人叫了起来，“我正是这样的意思，我现在就想玩！”

“我也是这么想的，”还是那个壮汉在说话，“那么这位先生是否想到我们是在赌着玩呢，还是文文明明真的赌钱呢？”

老人早就想动手，便把手中的小钱包摇晃着，以此作为回答。接着，他把钱包扔在桌上，就像守财奴抓金子一样把牌收拢来。

“啊，果然真是——”伊萨克说，“先生如果真想赌钱，那我倒要请先生见谅。这是先生的小钱包吗？钱包倒挺秀气，就是分量轻了一点，”伊萨克把钱包抛向空中又接住，动作很娴熟，补充说道，“轻虽轻，先生要娱乐半个小时还是足够的。”

“还是四个人一起玩吧，叫格洛乌斯也参加，”壮汉说，“过来，詹姆斯。”

房东立即摆出对这种小牌戏十分老到的样子，走到牌桌前就坐下来。女孩子十分苦恼，把外公拉到一边，即使到了眼下这个时候，她还在苦苦哀求他离开这个地方。

“走吧，我们还会过幸福的日子。”孩子说。

“肯定会有幸福的日子，”老人急忙答了一声，“耐儿，我来玩玩吧，要幸福就靠这牌和骰子。先少赢，逐渐就大赢。在这儿赢的是小钱，到时候就能赢到大钱。我不过想把过去失掉的赢回来罢了。宝贝，这都是为了你啊。”

“上帝啊，帮帮我们吧！”小女孩叫着，“天哪，我们倒了什么霉，误入到这种地方啊？”

“别讲话！”老人说着就把她的嘴捂住，“幸运之神容不得谩骂。我们不可指责这样的神，否则她离我们就有八丈远。这个理儿我早就领会了。”

“注意，先生，”壮汉说话了，“你要是玩不了，把牌还我们，好不好？”

“这就开始了，”老人叫嚷着，“耐儿，你就坐下来，坐在一旁看看。心里要平静些，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所有的——每一个便士都为你。这个意思可不能告诉他们。不能讲，不能讲，否则他们就不肯赌了。我为这个理由赢钱，他们心里会害怕的。你看看，他们那副模样，再看看你是什么模样。我们肯定会赢钱，谁也怀疑不了！”

“这位先生有更好的打算，不想玩了，”伊萨克一面说，一面装着就要离开牌桌的样子，“很遗憾，这位先生胆怯了，不冒点儿险，就一无所获——不过这位先生完全明白这个道理。”

“说哪里话，我已经准备好了。动作慢的只是你们，根本不是我，”老人说，“我看，真正想快点干的，你们的心情都没有我急切。”

老人说完就挪动一把椅子放在桌边；与此同时，另外三位紧紧围在周围，赌牌开始。

坐在一旁的女孩子意乱心烦，注视着他们的赌局。她并不介意什么运气之神，也不管什么赢和输，她关注的只是外公那一副不要命的劲头。胜了，他如醉如狂；败了，他萎靡不振。他坐在那儿激动得发狂，烦躁不安，昏头昏脑，又眼巴巴地渴望那不值计较的赌注。她宁可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也不肯目睹他眼前的那副样子。可是，使她深受煎熬的根源却是无辜的她自己，因为他虽然如最贪婪的赌徒求胜心切，可是却丝毫不是为他自己呀！

与此相反，那三个职业流氓和赌棍，在全神贯注赌牌，显得沉着而又镇静，仿佛人世间的美德全都包容在他们的胸中。有时候，也会有个人抬起头对另一个人笑一笑，要么把暗淡的烛火挑得亮一些，要么看看敞开的窗户和瑟瑟飘动的窗帘上闪动的电光，要么注意听着一声特别响亮的霹雳，这一眨眼的工夫也流露出一种急躁情绪，仿佛那雷声把他触怒了一样。但是他们端坐在桌旁，对一切都泰然处之，一心只注意手中的牌，完全是一种哲学家的理智派头，好像石头雕刻的一样，没有一点热情和激动。

大风大雨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以后，闪电渐渐弱了下来，本来就像在头顶上轰隆的炸雷也似乎逐渐远去，消失在遥远的嘶鸣声中。然而牌局还在继续进行。焦急的女孩子已经无人问津了。

第三十章

赌牌终于结束了，瘦子伊萨克先生是唯一的赢家。壮汉马特和店主算是倒了霉，不过他们都具有职业上的忍耐精神。伊萨克把赢的钱装到口袋里，那神气就像是早就下了决心，一赢到底，因此他既不惊又不喜。

耐儿的小钱包已经空空，可是这一个子儿也没有的钱包仍然在老人旁边，其余的赌徒已站起了身准备离开，但是老人还在一心玩牌，一如先前那样把牌分发出去。好像大家都还在赌牌一样，他把各人所得的牌都看了看。他的心思仍然很集中，而女孩子已经靠到他的身旁，手儿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已是将近半夜的时分了。

“耐儿，这真是命该穷困啊，你看看，”老人指着刚刚分发的牌说道，“要是再赌下去，哪怕是稍微再赌一会儿，我就会时来运转了，这就像牌上的点子一样是明摆着的事实。你看看这一张——看看那一张——再看看这一张。”

“丢到一边去吧，”女孩子规劝说，“尽量别想它了。”

“尽量别想它！”老人抬起头，只见他一副憔悴的样子，还带着疑虑的目光对她发怔，“不想它！我要是不再想这些牌，我们怎么才能发财呢？”

女孩子只能摇摇头。

“不能忘掉，不能忘掉啊，孩子，”老人边说边拍拍她的脸，“一定不能忘掉。我们要尽快对这次损失作补偿。要有耐心——耐心，我们会给你补偿的。今天输，明天赢，要想有所得，非经过一番焦急和忧虑不可，否则一无所得。喂，我准备好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你可知道？”格洛乌斯先生正在和朋友们抽烟，说道，“已过十二点了——”

“——而且是个雨夜。”壮汉补充说。

“詹姆斯·格洛乌斯开的‘勇士’旅店，床位舒服，对人对牲口收费都很低，”格洛乌斯先生把招牌上的数字又报了一遍，“已经十二点半了。”

“夜已深了，”女孩子心神不安地说，“我们要是早点离开就好了。他们会把我们当什么人！要是回家，两点钟才能赶到。先生，我们要是住这儿要多少钱啦？”

“两张舒适的床铺，一先令六便士；如果带晚饭和啤酒，还要加一先令，总共两先令六便士。”店主回答说。

耐儿现在还有一枚金币，那是缝在衣服里面的。这时候，她要作一番思考：夜已经很深沉；乍莱太太一向贪睡；半夜三更回去肯定要把那位善良的太太弄醒，会使她陷入惊慌之中；还有，如果他们在客店过夜，一大早就起来，也许赶回家时太太还没有醒，向她解释夜里未回家也有充分的理由，因为碰上了暴风雨。耐儿犹豫再三，最后决定留下过夜。因此，她把外公拉到一边对他说，住客店的钱她还是足够的，就建议应该在客店过夜。

“我要是早有那些钱——几分钟以前我要是知道还有钱那有多好啊！”老人咕哝着。

“要是你方便，我们就决定在这儿过夜。”耐儿赶紧转身，对店主说。

“我看这样很合适，”格洛乌斯先生回答说，“马上就给你们送晚饭。”

格洛乌斯先生已吸了一袋烟，把烟灰磕磕，把烟斗挺仔细地放在壁炉上，烟斗朝下。接着，他给他们送来了面包、奶酪和啤酒，并且极力称赞食物可口，酒味醇正，请客人用餐，不必拘束。耐儿和外公食欲不佳，因为他们都心事重重。别的绅士喝啤酒都嫌不过瘾，觉得味道太淡，他们就改用烈性酒，抽着烟，以此来享受一番。

因为第二天要起早动身，女孩子急着要结账，好去休息。可是她觉得那点儿私蓄有必要瞒着外公，再加上金币需要兑换现钞，因此就从衣服里暗暗取出来，乘着店主出门时跟着先出去，到了小柜台那儿去付钱。

“麻烦一下，换换钱好吗？”女孩子说。

詹姆斯·格洛乌斯先生显然很诧异，把钱看看又敲敲，又朝女孩子打量，又打量着钱，仿佛存心要打听一下她是怎么弄来的钱。可是这金币货真价实，兑换的地点就在他的客店，因此正如其他明智的店主一样，他或许以为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去问这钱的来历。管它什么来历，他还是把要找零的钱交给了孩子。她就返回到先前度过一晚的那个房间。突然间，她视觉中好像见到一个人影从门口一闪就溜进了门。这道门与她刚才换钱的地方没有什么其他东西，仅仅是一条黑乎乎的漫长通道。她可以肯定，她站在那儿的时候，并没有人走进走出。因此，她顿生了一种念头：她受到了监视。

可是监视她的是什么人呢？她重新回到这个房间时，屋里的人和她离开时一样，还是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个壮汉把两张椅子当床，休息时手做枕头；乜斜眼睛的那人睡在桌子另一边，其姿势与壮汉一样；夹在他俩中间端坐的是外祖父，正专注地瞧着那个赢家，那神态显得贪婪而又羡慕。赢家的一番话把外公说得迷了心窍，外公简直就把他看成了超人。女孩子一时间不得其解，朝周围打量一番，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待在房间里。没有。因此她就小声地问问外公：她离开时，房间里有没有人出了门。外公说：“没有，谁也没有出门。”

那么一定是她的视觉出了差错。不过，她先前头脑里没有任何与此有关的念头，却竟然使她想象中看到一个人影，而且还看得那么分明，这实在是奇怪的事。她仍然不得其解，还在想着这件事。这时候，一个女仆掌灯送她到房间休息。

与此同时，老人也离开了那一伙人，和孩子一道上楼。楼上的房间很大，弯弯曲曲，过道幽暗，楼梯很宽敞，在摇摇晃晃的灯光映照下似乎更加昏沉。她把外公送到他卧室以后，就跟随女仆往通道尽头那儿走向自己的房间，其间还要登五六步咯吱咯吱响的台阶。这儿一间是备作她用的。女仆流连了一会，同她诉诉心里的苦楚。她说她没有如意的工作，这里活儿累，工钱又很少，再干两个星期就不想干了。她猜想：这个女孩子也不会向她推荐什么工作吧？她心里也确实担心，在这个酒店干过活的人想重新找工作是很难的事，因为酒店很受外界的歧视，里面像赌牌一类的事屡屡发生。有些人常常到店里来，若以为他们那么厚道，那她就完全弄错了。不过，女仆说什么也不肯让别人以为这话出自她的口。接着她漫无边际地扯淡，说起了一个被抛弃的情人，扬言要当兵——聊到最后她才答应第二天一早就来敲门，道了一声“晚安”。

此刻，她虽然就一个人，却并不感到心里踏实。楼下偷偷进了过道的人影，在她的脑海里怎么也排除不去；刚才女仆那一番话也不能使她感到心安。那些男人一个个都恶相横生，说不定就是以抢劫旅客、甚至暗杀旅客为生，谁能说得清啦？

经过反复思考，她从畏惧中镇定过来，或者把那些畏惧暂时抛在一边，可是这一夜总使她惴惴不安。外祖父往日嗜赌的劲头如今又故态复萌，这样的岔道他会越走越远，只有天知道他会发展到什么地步。想想他们因迷了道未归可能引起的后果多么令人担心啊！尽管在这样的时刻或许有人在四处寻找他们。明天早上回去，人家会不会原谅他们，要么使他们重新流浪呢？咦，当时到了那样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们为什么停下不走呢？不管什么情况，当时要是继续赶路，那么情况就会好得多！

睡眠终于渐渐袭来，她是时睡时醒，不时为惊梦所扰。她梦见从高耸的塔顶上滚落下来，在极度的恐怖中惊醒。接着又沉沉入睡，然后——那是什么？房间里竟然出现了那个人影！

真的有一个人影。她的窗帘倒的确早就卷起，那是为了天一亮就看到光亮。看，那个人影就匍匐在床腿和黑暗的窗扉之间，蹑手蹑脚地蠕动，一点儿响声也没有，绕着床偷偷行动。她想呼救，可叫不出声音；想动，又没有力气，只好静静地躺着，注意动静。

来了，影子过来了——一声不响，偷偷地摸到了床头。那呼吸声离枕头那么近，吓得她身子往里缩，生怕那双手摸到她的脸。影子接着又偷偷地到了窗口那儿——这时候还调转了头对她这儿看。

深暗的影子，只不过是一片墨迹呈现在房间中的一片浅暗之中。那头在转动，她还是看到了的，而且凭感觉和知觉，她知道影子眼睛在打量，耳朵在听动静。那影子停在那儿不动，正如她也不动一样。一直到后来，影子仍然面朝着她，两只手像是忙着什么事儿，原来是取钱，她听到了钱的叮当响声。

取了钱以后，影子如同先前一样，一声不响，偷偷又向她摸来，把先前从床边拿走的衣服放到原位，把手和膝都按到地上，就这么爬着走。那爬行的动作多么缓慢啊！她能听到影子爬动的响声，但是看不到，因为那是在地上爬行啊！影子终于爬到了门口，站起了身子。那脚步移动虽然没有声音，可是承受压力的楼梯在咯吱咯吱响。影子走了。

女孩子一阵冲动，首先想飞快逃跑，脱离这孤单的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那种恐怖气氛。要和他人为伴才好，不能独自一人。有了伴就会恢复张嘴说话的能力。其实她已经下意识地在移动，这时候已经移到了门口。

那个可怕的影子还在，就在楼梯脚下停住未动。

她不能从影子身边过去。本来在黑暗中，她也许可以走过去而不会被影子抓住。可是一想到走过影子身边，她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那影子还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她也一样动也不动，这倒不是她有那么大的胆量，而是出于迫不得已。因为这时候返回到房间几乎和向前迈进同样可怕。

雨还在下，倾盆的大雨从茅屋顶上倾泻下来犹如滚滚的激流。夏日一些昆虫，没法子往天上飞，缩在屋子里乱飞乱撞，要么撞到墙上，要么顶到天花板上，使本来很安静的地方充斥着嗡嗡的响声。那影子又移动了，女孩子也不自觉地跟着移动。只要到了外祖父的房间，她就平安无事了。

影子沿着过道向前爬行，一直爬到了正是她迫切希望要到达的那个门口。女孩子很是焦急，因为那影子离门口非常近。她恨不得一个箭步冲进房间，随即把大门紧闭。这时候，那个影子又停住不动了。她心里猛然生了一个念头——要是影子进了房间，存心谋害老人，那将如何是好？她一时头昏眼花，全身发软。影子果然进了房间。屋里还点着一盏灯。影子待在了房间里，而她却目瞪口呆，完全惊呆了，几乎失去了知觉——呆呆地站在那儿，干瞪眼。

房门半开着。她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一心想着宁可自己被害也要保护好老人。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朝房里看看。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种什么景象啊！

床上并没有人在睡觉，床铺平整，空荡荡的。老人正坐在桌子旁，孤身一人，房间里也只有他一个人。他的面孔因贪婪而显得苍白与尖刻，眼睛瞪得又圆又亮。他在数钱，那是他双手从她衣服里盗来的钱。

第三十一章

女孩子从老人房门口退了出来，摸着道儿往自己的房间走，这回走起来比先前更加艰难、更加不踏实。先前的恐惧是一种感受，而现在的恐惧是积压在心头，这两者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使她产生恐惧的人，如陌生的抢劫者，阴险的店主——他们亲眼看到旅客被掠夺、睡在床上惨遭杀害而视若无睹，还有凶悍而令人恐怖的夜行者；可是当她识别了一声不响的访问者以后，心头产生的畏惧远非上述那几种人可比。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像幽灵一样溜进了她的房间，干着行窃的行为，还以为她在呼呼睡觉呢。他盗得了胜利品，抱住它不放，那种欣喜若狂的神情，和她目睹过的魔鬼般的狂喜一般。那样子十分可恶——可恶到了极点，只要想到那种样子就令人可怕——比她想象到的最可怕的东西还要可怕。她的房间没有锁，房门也没有闩，要是他又回来了怎么办？如果他怀疑她还有钱，他准会再来偷。想到他再次偷偷进来，面对空床，她要藏在他身后，免得让他碰到——她想到这些便茫然失惊，那种情景产生的恐怖她简直承受不了啊。她坐下来静听动静。啊呀！脚步声从楼梯传了过来，接着房门也一点一点地在打开。其实，这纯粹是一种想象，而想象也如真实一样产生相同的恐惧。不，甚至比现实还要严重，因为真实引起的恐惧随真实而来，也随真实而去，而想象中的恐惧不招即来，永远没完没了。

女孩子身受感情的困扰，处于一种模糊的、不确定的恐惧之中。她丝毫不畏惧亲爱的老外祖父本人，因为他正是爱她才生了大脑上的毛病；可是，她夜里所看到的那个人，一心靠赌牌碰运气，蹑手蹑脚溜进她的房里，在闪闪晃晃的灯光下数钱，似乎是另外一个人附在他的身上，完全扭曲了他的形象。由于那人毕竟和他有几分相似，还像他一样和她紧紧为伴，这就使她感到更加可怕、更加不寒而栗了。要把自己钟爱的伙伴（除非他死了）同这样一位老人联系起来，她几乎不能办到。可是要说两者相像，那真够相像；要说两者不像，那也的确不能混为一谈。往日她看到他闷闷不乐，无言无语，她曾为此而哭泣；如今她要哭泣，那理由就更加充足了！

女孩子坐在那儿，注意动静，同时把这些事在头脑里想了一番。想到后来，心中的幻觉越来越暗淡，内心越来越恐惧，因此她觉得要是听一听老人亲口说说话，或许会是一种安慰。如果老人在睡觉，即使看看他也好，也可以把因他的形象而闷积在心中的恐惧排除几分。因此，她不声不响地下了楼梯，过了通道。那房门依然半开，和她离开时一样，房里的蜡烛也像先前一样在放着光明。

她拿着自己带来的蜡烛，准备在老人醒来时就这么说：她身子很不自在，不能安心休息，到这儿来看一下他的蜡烛是否仍然亮，好点一下火。她朝房间里面一看，只见老人躺在床上，神态平静，就大着胆子进了屋。

他睡得很沉，那面孔没有热情，不贪婪，无忧无虑，也没有非分的欲望，完全从容不迫，文静而安详。与赌徒相比，他不像；与溜到她房间的那个影子相比，他不像；甚至与往日那个形容憔悴、老态龙钟，而且每天在晨光熹微中与她相视的人相比，也不像；这是她亲爱的老朋友、从不有害他人的旅伴，是她那心地善良、和蔼可亲的外祖父呀！

看看他那酣睡的姿势，她一点儿也不感到畏惧。可是心里却积压着沉重的忧伤。她哭了，只有在哭泣中才能得到安慰。

“愿上帝赐福予他！”女孩子说着就轻轻地弯下身来，在他那宁静的面孔上吻了吻，“我看得非常清楚，他们一旦找到我们，肯定要把我们分开，把他关闭在不见天日的地方。他只有指望我帮他。愿上帝保佑我们俩啊！”

她点燃了手中的蜡烛，如同来时一样毫无声响地退出了房间。一旦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就坐下来苦度残夜，这是一个多么凄凉的漫漫长夜啊。

天终于破晓，烛光渐渐暗淡下去，而她却睡着了。不过很快地，原先领她上楼休息的女仆就叫醒了她。她一穿好衣服就准备下楼到外公那儿去。可是她一摸口袋，就发现里面空空的——连一枚六便士银币也没有。

老人已准备好了起程，两个人很快就上了路。女孩子感到：他故意回避她的眼光，似乎预感到她会向他讲到钱被偷的事。她也认为这事儿一定要同他讲，否则他会怀疑真相已经暴露。

“外公，”他们沉默着走了大约一英里以后，她以颤抖的声音说，“那边客店里的一些人，你以为他们都是老实人吗？”

“怎么啦？”老人浑身哆嗦，答道，“我是不是以为他们老实——是呀，他们赌牌都很规矩。”

“我为什么要问你这个问题呢，你听我说，”耐儿接着说，“昨天夜里，我的一些钱不见了——可以肯定就在我房间里丢掉的。莫非是有人在开玩笑——仅仅是个玩笑，亲爱的外公，我要是知道这是开玩笑，那可真让我笑破了肚子——”

“偷钱的事，谁会开这样的玩笑？”老人回答得有点张皇失措，“偷钱的人总把钱收起来，什么玩笑不玩笑。”

“亲爱的，钱是在我房间里被偷走的。”女孩子说。听到老人作出那样的回答，她抱着的一线希望也破灭了。

“偷得一点儿也没剩下吗，耐儿？”老人说，“身上别处也没有剩下吗？全都偷走了——连每一个子儿——全都偷走了吗，一点儿也没剩下吗？”

“全偷光了。”女孩子回答。

“我们一定要多弄点钱。”老人说，“一定要多挣一点，耐儿，挣到就存起来，挣一点就存一点，挣钱的办法总是有的。这次失去了，千万别放在心上。这事对谁也别说，也许我们还能捞回来。怎么捞回来，你不用问——我们可能会捞回来，而且还会捞到很多——但是千万别同任何人讲，否则会惹出是非来。你在睡觉，他们竟从你房间偷走了钱！”他的话中包含着怜悯，与先前神秘而又狡黠的口气完全两样，“可怜的耐儿，小耐儿呀，你真可怜啊！”

女孩子低头哭泣。她非常清楚：老人的话语充满了怜悯之情，这感情是非常真挚的。他干了那样的事也完全为了她，正因为如此，她反倒感到格外难过。

“那件事除了告诉我以外，对任何人都要守口如瓶，”老人说，“不，就连对我也不要再提了，”他很快又补充说，“因为说了并没有什么用。损失是有那么一些，亲爱的，可是为这点儿损失流泪实在不值得。反正我们还能把损失赚回来，淌眼泪干什么？”

“丢就丢了罢，”女孩子抬起头说道，“丢就丢了罢，反正就这么一回。哪怕一个便士值一千英镑，说什么我也不再淌眼泪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人答道，他好像有什么话要急着说出来，可是到了嘴边还是忍住了，“她对这件事还蒙在鼓里呢，真是谢天谢地啊。”

“不过，你听我说说吧，”女孩子诚心诚意地说，“你听我说说好不好？”

“哟，哟，我听你说。”老人说话时仍然不用眼睛看她，“一个悦耳的声音，我一听到这声音总觉得心里甜甜的。往日她母亲就一向是这种甜蜜的声音。苦命的孩子啊。”

“那你就听我劝说几句吧，啊，一定让我劝劝你，”女孩子说，“什么输赢别想它了，什么冒险也别动那个心思了，我们一块儿好好争取过好日子就行了。”

“我们一块儿朝这个目标努力吧。”外祖父答道，他的目光仍然望着别处，好像有什么心事在自个儿思忖一样，“把赌博搞得那么神圣，这是谁的形象造成的呢？”

女孩子接着说：“你抛掉了往日那些忧虑以后，我们就一直在四处旅游，我们的境况是不是更坏些呢？以往我们有那么一个不幸的家，整天思虑重重，现在尽管无立身之处，可是你不觉得更幸福、更自由自在吗？”

“她的话的确很实在，”老人像先前一样咕咕哝哝地说，“我就想不到这一层，她说的真是实实在在——一点不假，完全是实实在在的话。”

“你只要记住，那个明媚的早晨我们最后离家出走以后，我们的境况是什么样子，”耐儿说，“你还要记住，我们一旦脱离了往日那些苦难以后，我们又是怎么一种境况——白天，我们何等的安详；夜晚，我们多么宁静；日子过得多么愉快，——我们享受的是何等的幸福呀。困了，我们可以休息；饿了，我们就能得到补养，所以睡觉也睡得更香。你想想看，我们看到多么美好的东西，我们的心里多么充实。这些幸福的变化是怎么来的呢？”

老人挥了挥手，示意她别再说下去，吩咐她暂时不要说话，因为他这会儿正一心想着什么事。不一会儿，他吻了她的脸，仍然叫她别讲话，继续赶路。他的目光凝视着远方，有时又停下来满腹心事对着地面发愣，仿佛内心很痛苦，在竭力使自己乱糟糟的思想集中起来。有一次，她看到他眼里噙着泪水。就这么走了一段路以后，他如同往常一样握住了她的手，先前性格粗鲁、情绪亢奋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渐渐地，他变得很和谐，小女孩再也不见他往日的恶习的踪迹。他像以往一样安安静静，任她带路，随她带到什么地方。

来到雄伟的蜡像陈列室中，他们发现：乍莱太太正如耐儿事先估计的那样还没有起来。昨天晚上，乍莱太太很为他们担心，而且的确坐等到十一点钟以后，但是她思忖着：他们离家一定有相当远，外面雷雨交加，他们肯定要在就近的地方躲避风暴，不到天亮是不会回来的，她也就上床睡觉了。耐儿这时迅速忙着装饰和布置房间，干得很带劲。使她感到满意的是：她活儿一干完，自己也整理得清清爽爽，那位受王室宠爱的太太就下楼来吃早饭。

“我们到这儿以后，”乍莱太太吃了饭就说，“这期间孟佛莱瑟斯的青年女学生参观蜡像的人数没有超过八个。我曾问过学校的厨师，她对我说，学校有二十六名学生。我把厨师列入了免费参观的名单中。我们还得想办法，重新散发些传单。亲爱的，这事儿由你来干。等传单散发以后，看看有什么效果。”

乍莱太太建议的这次远征，她认为事关重大，因此她亲手把耐儿戴的帽子整理一番，还声称她长得的确好看，这也反映了公司的光彩。临走前，她还对耐儿大加称赞，并且作了一些必要的指示，比如走到什么地方应该向右转弯，到了什么地方一定不能向左转弯等等。耐儿听了她的吩咐，很容易就找到了孟佛莱瑟斯女士的寄宿学校和日校。这里校舍的房子很大，高墙围绕，有很大的花园，园门上挂着一块大铜牌，门上有一个小格子窗户，孟佛莱瑟斯女士的使女在这儿接待所有来宾，然后才向上通报。任何一个男人，甚至连送牛奶的，若没有特别许可，要想进大门比登天还难。就连征税的官吏，别看他生得结实，戴着眼镜，头戴绿色宽边帽，他那征税的单子也只能从格子窗口递进去。无论是石门还是铜门，都比不上孟佛莱瑟斯女士的校门固执，它能把全人类中的男人拒之门外。连屠夫也觉得那门颇为玄妙，在拉了门铃以后，便吹着口哨无可奈何地离去。

耐儿来到这令人畏惧的大门口，门轴慢慢地转动，发出咿咿呀呀的响声。严整的树林那头，年轻的女学生列着长长的两列纵队向前走来。她们手中都捧着打开的书本，有的还撑着阳伞一类的东西。走在纵队最后的是孟佛莱瑟斯女士，头上有一把紫丁香色的阳伞做华盖。撑伞的两位教师笑容可掬，但彼此之间深为嫉妒，争着向孟佛莱瑟斯女士表示忠心。

耐儿对学生们的表情以及窃窃私语深为不解，站在那儿，目光对着地面，忍耐着让列队走过去。等到孟佛莱瑟斯女士走过来时，她才把带来的小包交给她。孟佛莱瑟斯女士接过了包，就下令列队停止前进。

“你是在蜡像馆里工作的小女孩吧，是不是？”孟佛莱瑟斯女士问了一声。

“是的，女士。”耐儿回答。她的脸羞得通红，因为女学生一个个都围着她，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孟佛莱瑟斯女士是个捉摸不透的人，对于年轻的少女从不放过伦理说教的机会。她说：“在蜡像馆里干活，你会不会觉得一定成为一个很坏的孩子？”

面对这样的问题，可怜的耐儿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不知该如何回答，一声不响地待在那儿，脸涨得更红了。

“难道你不知道，”孟佛莱瑟斯女士说，“你干的这种事根本就不是一个正派女人干的，因为我们祖先英明而又仁慈，传给了我们许多美德，这些美德正通过教育手段使其潜在的力量发扬光大。你干的事却败坏了这种美德，难道你就不明白吗？”

那两位教师在轻声赞叹，认为这一番话是有力的鞭挞，同时看看耐儿，仿佛她们在说：孟佛莱瑟斯女士给了她当头一棒。接着，她们都对孟佛莱瑟斯女士笑嘻嘻地看着；然后，她们彼此看着，那交换的目光显然在说：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更有资格陪着孟佛莱瑟斯女士的笑脸，对方的资格根本配不上，如果硬行赔笑脸，那简直是妄自尊大、厚颜无耻。

孟佛莱瑟斯女士接着说：“你本来有一种女童的力量，可以自觉地以参加祖国建设为荣，而你却在蜡像馆里干活，这么做你就不感到有多么耻辱吗？你可以待在蒸汽机旁，经常净化自己的心灵，每星期挣得两先令九便士到三先令的薪水，过着舒舒服服、自由自在的日子，难道这不是很好的选择吗？一个人工作越努力，就会越感到幸福，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懂吗？”

“‘多么勤劳的小——’”一位教师在轻声背诵着瓦茨博士⁴³的诗歌。

“嗯？”孟佛莱瑟斯这么说了一声，挺机灵地转过身子问道，“什么人在说话？”

没有背诵诗句的那位教师当然就把对头指了出来。孟佛莱瑟斯瞪起眼，叫她住口。那位揭发的教师见此简直喜不自胜。

“小小蜜蜂很勤劳，”孟佛莱瑟斯说话显得高人一等，“这样的诗句只适于对儿童教育。

爱读书，爱工作，爱健康的娱乐，

就他们来说，这诗句完全正确。他们的工作就是在丝绒上绘画，干巧妙的针线活，或者绣花。”说到这儿，她用阳伞指着耐儿，“像她这样，以及那些穷人的孩子，诗句就应该改成这样——

工作，工作，永无止境地工作，

我的青春年华在工作中消磨，

日复一日，每天都要干点儿活，

最终呢，可能得到一些回报。”

接着就听到一阵嗡嗡的赞叹。发出赞叹的不仅仅是两位教师，所有的学生也都连连赞叹。她们听到孟佛莱瑟斯女士改过的诗句，闪烁着光彩，一个个惊讶不已。往日大家虽然知道她是个政治家，可从来没有想到她还是个富有创造精神的诗人。正在这个时候，有人无意中发现耐儿在哭，大家的目光就再次集中在她身上。

耐儿的确泪水汪汪，就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想拭干眼泪，不巧手帕却落下了地。她正要弯腰去拾，这时一位十五六岁的女学生一个箭步跨上前，把手帕拾起放到耐儿的手中。那女学生本来站的地方与其他学生稍隔开一些，仿佛在那些学生中还没有她站的位置。她递过手帕就提心吊胆地溜回原位，没想到被那位女统治者逮住。

“干这种事的是爱德华小姐，我还能不知道吗，”孟佛莱瑟斯女士未卜先知，说道，“我肯定就是爱德华小姐干的。”

是爱德华小姐干的，大家都说是她干的，连爱德华小姐本人也承认是自己干的。

孟佛莱瑟斯女士放下阳伞，这样就能更加严厉地注意那位违反了规章的学生，她说道：“爱德华小姐，你一向跟那些低等阶层的人不分彼此，那种人总要把你往他们那边拉，这样的事岂不是非同寻常吗？不仅如此，你的出身所养成的恶习，连我的言传身教都不能使你感化，这岂不是很罕见的事吗？你这种贱人真是少有！”

“我不是有意要干什么坏事，女士，真不是有意的呀，”一个甜蜜的声音在回答，“刚才完全是一时的冲动呀。”

“一时的冲动，”孟佛莱瑟斯女士一副鄙夷的样子重复了那个字眼，“你竟然和我谈什么冲动，真叫我不可思议，”——两位教师连连点头称是——“我真是感到惊奇，”——两位教师也都惊奇——“只要碰到卑鄙下流的人，都诱使你要与他们同流合污，我想这也是因为冲动的原因了。”——两位教师也都有相同的想法。

“不过，爱德华小姐，我可得叫你明白，”女统治者口气更加严峻地说，“如果仅从维护学校的正常规矩和风范来说，绝不会允许你、也不可能允许你在上级面前如此粗暴无礼。你这种人要是在蜡像馆的女孩子面前缺乏自尊的理由，而这里的女学生们却都有这种自尊的理由；爱德华小姐，你要么以这些学生为表率，要么就离开学校，两者必居其一。”

这位少女没有母亲，家境贫寒，是以学徒的身份待在学校里——受教育不缴分文——把自己所学的教别人也不取分文——吃饭不花钱——住宿不花钱——学校里的人看不起她，根本不把她当人看待。甚至连女仆也觉得高她一等，因为她们的待遇比她要好些，进进出出自由自在，所处的地位也得到较多的尊敬。教师们更显得无比优越，她们过去是花钱读的书，现在教书得到了报酬。学生们对这样的伙伴很少问津：她的家庭没有什么光彩的事可讲；没有乘驿马的朋友来看她，不能享受到女统治者的吃喝款待，百般殷勤；每逢节假日，没有服侍周全的仆人接她回家；什么交往礼仪的事与她无从交谈；她拿不出任何东西供大家观赏，等等。可是，对于这样一位可怜的学徒，为什么孟佛莱瑟斯女士一见到她总是火冒三丈、百般挑剔呢？——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奥妙呢？

为什么呢，原来孟佛莱瑟斯女士学校的掌上明珠、学校最引以为荣的是一位准男爵的女儿——准男爵是地地道道的准男爵，女儿也是其真正的女儿——可惜自然法则却来了个完全的颠倒：这位准男爵小姐不仅相貌平庸，而且智力迟钝；而那位可怜的学徒不仅聪慧机智，而且生得楚楚动人。这种情况似乎令人不可思议。一方面，爱德华小姐只是在订学徒契约时缴过束脩，数量很少，而且早就用光，却一天一天地超过准男爵的女儿，处处领先；另一方面，那位准男爵小姐学习了一切额外课程（或者说，所有额外课程都教了她），半年期间的学费是学校其他学生的两倍。可是作为学生，她没有获得任何荣誉和名声。除此以外，还因为爱德华小姐身份是奴仆，因此，孟佛莱瑟斯女士对她极端厌恶，恨之入骨，动辄对她发火。就在她向小耐儿表示同情时，那位女士如同上文描述的那样在对她大发雷霆，百般凌辱。

“今天你就别出门散步了，爱德华小姐，”孟佛莱瑟斯女士说，“你就好好地回到自己宿舍去吧。没有许可不准出门。”

可怜的女学生正要慌忙离开，突然听到孟佛莱瑟斯女士先扬而后抑的尖叫声，那是航海用的术语，叫她“停航”。

“她没有敬礼就走过了我的身旁，”女统治者两眼朝天，叫嚷着，“她从我旁边走过去，简直就无视我的存在！”

那位女学生又转过身来，向她行了屈膝礼。耐儿能看到她抬起乌黑的眼睛，正视那统治者的面孔；看到那双眼睛流露的表情；还看到她整个姿态——那是一种沉默，但沉默中含着感人肺腑的呼吁，以反抗这不公正的待遇。孟佛莱瑟斯女士只是摇头，作为回答。接着大门紧闭，一颗悲愤欲裂的心灵就这么关进了门里。

“至于你，你这个下贱的孩子，”孟佛莱瑟斯女士转身对耐儿说，“对你女主人说：她要是再放肆派什么人到这儿，我就要向立法当局上告，叫她戴木枷，或者强行叫她穿白衣悔罪。你也放明白一点，你要胆敢再进校门，非得叫你体验一下踏车⁴⁴的滋味不可。姑娘们，队伍继续前进！”

双列纵队开始行进，有的挟着书，有的撑着伞；孟佛莱瑟斯女士叫那个准男爵的女儿和她走在一起，使她乱糟糟的情绪平静下来。与此同时，她打发走了两位教师，这两位教师彼此相怜地笑了笑，就走到了队伍的后面。由于她们俩被迫走在一起，彼此的忌恨又比先前增加了一筹。

第三十二章

乍莱太太获悉有人威胁她，要用木枷和悔罪对她相辱，她一听说简直火冒三丈，那股气愤非语言所能表达。一个真正的、唯一的乍莱能受众人讥讽、儿童嘲笑和教堂执事的捉弄吗！一个贵族和绅士阶层的宠儿，那头戴的帽子连市长夫人都垂涎，现在要脱下来，穿上悔罪的白衣，在大众面前受辱出洋相吗！孟佛莱瑟斯女士真是胆大包天，竟然八字不见一撇，就凭空捏造要她当众受耻辱的一番景象。乍莱太太气愤填膺，可是报复的手段又很软弱。她说：“想到这种事，我真要连上帝也不相信了！”

可是乍莱太太仔细一想，她还不能采取不信上帝这种报复办法。她取出了那只费猜详的瓶子，吩咐人在那喜爱的鼓上摆好酒杯，就朝鼓背后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叫手下人都围拢在她周围，把自己受到的凌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她反复叙述几遍以后，心情非常悲伤，就叫大家喝酒，然后哈哈大笑，又大哭，呷了一点儿瓶里盛的东西；接着又哈哈大笑，笑了又哭，又呷了一口。这位有身价的太太就这么折腾了一阵，渐渐地笑多哭少。弄到后来，她仍然对孟佛莱瑟斯女士嘲笑还嫌不足，还把她当成不共戴天的仇敌，那位女士也就成了可笑而又荒唐的人了。

“我倒奇怪，我和她究竟谁比谁强？”乍莱太太说，“是她还是我？她那么说那么干，只不过是耍嘴皮而已。既然她说要我戴木枷，难道我就不能说要她戴木枷？真要是她戴上，那才有意思呢。主啊，她那么说究竟算得了什么呢！”

乍莱太太这样求得了思想上的安宁（那位富有哲理的乔治插入简要的见解，也起了很大的作用），接着就好言好语向耐儿表示安慰，还以个人的感情恳请她，任何时候想到孟佛莱瑟斯女士，只管对她嘲笑，一个劲地嘲笑就是了。

乍莱太太心中的怒火，在太阳还没有下山的时候就平息下去了。可是耐儿的顾虑却更加深沉。她本来无忧无虑，然而生活中出现的挫折很难摆脱。

正如她担心的那样，外祖父那天晚上真的又偷偷出了门，回来时已经深更半夜。她虽然劳累不堪，精疲力竭，还是孤孤单单地坐在那儿，一分一秒地在数着时间等他，一直等到他回家。他回来时身无分文，垂头丧气，凄凄惨惨，可是那种抱残守缺的劲头丝毫不减。

在他们分手各自去休息时，老人像疯了似的说：“快给我搞钱，我一定要弄到些钱，耐儿。日后会成倍成倍地偿还你利息。但是，你现在手头得到的钱一定要由我掌管——这并不是为了我，而是要为你派用场。耐儿，你可得记住，是为你派用场呀！”

女孩子心里明白，她只好把自己挣的每一个便士都交到他手里，除此别无他法，难道还能叫他对女保护人实施抢劫吗？她要是说明真相（女孩子这么思忖），人们就会以为他是疯子；她要是不给他搞钱，他会自个儿去设法弄钱；要是给他钱，那就意味着把他推向火坑，他也许永远不能自拔。小女孩意乱心烦，满腹的苦恼又不敢对外人讲，心理负担很重；老人一出门，她就担惊受怕，备受煎熬，老人回家或待在家里，她也同样如此。她脸上的红润消失了，两眼无神，忧心忡忡，郁郁寡欢。往日的那些烦恼全都故态复萌，还平添了新的疑惧；白天她心神不定，夜晚她不得安眠，就是做梦她也无法摆脱。

她心情这么痛苦，因此难免常常想起那个甜蜜的少女，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她虽然只是匆匆看了她一眼，可是那少女在一瞬之间所做的事对她表达的同情，仿佛长年累月的感情，使她久久不能忘怀。她常常思忖着：若她能把自己心中的苦闷，对一个像那样的朋友倾诉，那她的心情是何等的畅快！哪怕能听听她那声音，那也是一种幸福的感受。接着，她心存这样的愿望：她要是境况好一些，不是这么贫穷，地位不是这么低下，敢同她讲话，用不着担心遭到斥责，那有多好啊！可是她想到：她俩之间毕竟有天壤之别，也就没有那个少女头脑里还会想到她这样的奢望了。

这期间正是学校放假的时候，女学生们都回家去了，据说孟佛莱瑟斯女士在伦敦很活跃，把一些中年绅士的心折腾得好苦。可是爱德华小姐是不是回了家，她是不是有家可归，是不是还待在学校里，这些情况或其他方面的情况耐儿却一无所知。不过有一天傍晚，耐儿独自散步，回家时路过一家酒店，那是驿车停下吃饭的去处；就见一辆车子正好停在那里，人们正扶着一个小女孩下车，耐儿看到，她记忆犹新的美丽的小姑娘挤上前去，和车上下来的小女孩紧紧拥抱。

啊，原来那个小女孩是她的妹妹，比耐儿还要小得多，姐妹俩已经隔了五年没有见面（这情况是后来听说的）。姐姐多年来一点一点地攒下了一些积蓄，就为了接妹妹来稍住一些日子。她们姐妹相逢，耐儿看到以后仿佛自己的心也碎了一般。驿车四周挤了一群人，姐妹俩离开人群稍远一点就互相搂着脖子哭哭啼啼，接着那哭声中又带着笑了。她们的衣服简单朴素；妹妹一个人来自远方；双方见面那么欣喜；以及那种热泪盈眶的样子——这一切就可以表明她们的身世了。

不一会儿，她们稍稍平静下来，就走开了。这时她们不是手牵着手，而是紧挨在一块儿。在经过耐儿所站的地方时，小女孩问道：“姐姐，你能肯定你很幸福吗？”姐姐回答说：“现在非常幸福。”小女孩又问：“一向都感到幸福吗？啊，姐姐，你怎么把脸扭到那一边去了呀？”

耐儿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跟着她走了一小段路，见她们到了一位老保姆的家里，因为姐姐在这儿为小女孩租了一间房子。她说：“每天早上我都来看你，我们一整天都能待在一起。”——“亲爱的姐姐，晚上为什么不也能来呢？是不是晚上来了他们就对你不高兴？”

那天晚上，小耐儿也像那两姐妹一样，眼睛里充满了泪水，这是为什么呢？两姐妹久别重逢，她心里非常高兴，可是一想到她们很快就要分离，她心里又非常难过，这又是为什么呢？不要以为她自己有过苦难的经历，因而唤起了怜悯之心；不要以为她有什么自私的依据，即使是无意识的联想。我们应该感谢上帝，因为当看到别人一片纯真的欢乐，我们往往会受到强烈的感染；而我们自己，即使秉性堕落，一种根深蒂固的纯洁感情依然存在。这种感情就是在天国里也难能可贵啊！

女孩子有时在欢乐的晨光中，更多的是在温馨的傍晚，看到两姐妹在交谈，话虽不多但非常幸福。她很尊重她们，虽然很想说些感激的话，却不忍打扰她们，就跟在她们后面，保持一定的距离，或停下，或坐在草地上，或站起来漫步，她都和她们动作一致。她感受到，和她们靠近，好像有了伴侣，心中充满了快乐。每日黄昏，姐妹俩在河滨漫步，女孩子也同样如此，而她们看不到、想不到，也注意不到她。可是女孩子就感到她们好像是自己的朋友，值得信赖；好像痛苦有所减轻可以承受得了；好像她们和她共患难，并且在互相安慰。或许这是一种幻想，很软弱，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的幻想，很天真。但是，那姐妹俩每天晚上都在一起，在相同的地方漫步，女孩子仍然始终跟着她们，心里很平和、很舒坦。

由于气派非凡的蜡像展览在眼下这个季节只有一天了，乍莱太太便下令叫人准备一份公告。耐儿有天晚上回来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吃了一惊。为了对观众危言耸听（因为公众普遍认为，有关娱乐的公告一旦公布就一定会兑现），那种气派非凡的展览要在第二天关门。

“太太，我们马上就离开这儿？”耐儿问。

“小姑娘，看看这个，你就明白了。”乍莱太太说着就拿出另一份公告。公告说，由于展览馆门口有许多观众询问展览事宜，又因为许多人还没有参观而失望，因此决定：展览将延期一个星期，下一天重新展览。

第二天，到了中午时分，乍莱太太果然正襟危坐在精心装饰过的台子后，周围陈放的还是上文提到的出色的蜡像。她命令各个大门齐开，接纳那些有远见卓识的开明的人士。可是，展览的第一天，效果根本不尽如人意。因为，虽然大众对乍莱太太本人兴趣很浓，对不破费看一看她那如蜡像一般的侍从也有兴致，只是谁也不曾想花六便士去买入场券。许多人虽然络绎不绝来到门口，注意看着里面展出的蜡像，十分耐心地一站就是好半天，倾听手风琴演奏的乐曲，读那些传单；他们虽然怀有好意向朋友推荐，请他们对展览全力支持，使得全城有一半人挤到了门口，弄得连道路也阻塞，而这一半人离开以后，另外一半的市民又来接替——尽管有这种情形，可是银库里的钱未见有什么增加，而且展览的前景也根本不能令人乐观。

古典蜡像展览处在这种不景气的状况，乍莱太太为了激发观众兴趣，激起他们的好奇心，便作出了非凡的努力。陈放在门口铅顶上的那尊尼姑，不仅身子擦得很干净，还开动了里面的暗道机关，这样那尼姑的头像是得了中风，整天摇摆不停。住在街对面的一位理发师极为赞赏。他笃信新教，又喝醉了酒，看了以后就说，天主教搞繁琐礼节，给人们的心灵带来很坏的影响，其结果就很典型地如同那种中风的摇摆动作一样，他就以此为题发表了一番宏论。那两个车夫耍着各种各样的花招，故意不停地从展览室跑进跑出，还大肆叫嚷，说花钱看这样的展览完全值得，他们有生以来从没有看到过这么美好的景象，甚至热泪盈眶，怂恿大家一睹为快，别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乍莱太太坐在收钱处，用银币咚咚地敲着，从早到晚板着庄严的面孔，提醒大家注意：只花六便士就可以入场，展览将全部移至欧洲大陆，在各个王国进行短期展出，届时将肯定撤离这儿。

“莫失良机，莫失良机，莫失良机，”乍莱太太每次动员以后都要说上这几句话，“大家要知道，这是乍莱一百多个人物的宏伟蜡像展览，全世界仅此一家，其余的展览都是招摇过市、欺蒙观众。莫失良机，莫失良机，莫失良机！”

第三十三章

故事进展到这儿，我们需要对另一处的桑普森·布拉斯先生有所了解，熟悉一下他家中的一些细节问题。在目前叙述比较方便，往后似乎不大容易找到合适的机会。历史学家因此携着亲爱的读者的手，一齐腾空而起，横过长空，速度要超过唐克莱奥法斯·莱安德罗·佩雷斯·桑布略⁴⁵和他的小鬼，穿过前文所说的那种愉快场面，共同降落在贝威斯村的大道上。

无所畏惧的空中旅行家降落在一所房子前，这房子又小又暗，桑普森·布拉斯先生一度就住在这儿。

在这小小住宅的客厅里，那扇窗户开得很低，低得和人行道很接近，行人若是沿墙边走路，衣服袖子都能摩擦到窗户上那暗淡的玻璃。这倒好，窗玻璃本来很肮脏，袖子还能擦点儿灰尘。桑普森·布拉斯住在这儿时，窗户上悬挂着绿色帘幕，不仅东倒西歪、疲疲沓沓，而且已被阳光晒褪了色。帘子使用过久，破破烂烂，不仅不能起到遮挡的作用，行路人反而利用上面的大洞小洞把室内看得一目了然。其实屋里也没有什么可看的东西。桑普森·布拉斯先生办公室装饰最引人注目的东西不外乎：一张办公桌东倒西歪，桌上虚张声势地陈放着薄薄几卷纸，而这些纸长期装在口袋里，这时已经发黄，皱巴巴的不像样子；这张破办公桌的两边面对面各摆着一把椅子；一把又旧又破的椅子放在炉子旁，椅子扶手已经残败，许多来客抚抱过，已经被挤压得不成样子了；旧的假发匣子一只，用来装空白状纸、声明以及其他法律文件，过去这些东西全都装在脑袋里，可是脑袋离不开假发，假发又离不开匣子，如今这些东西如同匣子一样空荡了；两三本普通实用书籍；墨水一瓶，吸墨粉一盒，一把七零八落的扫帚，一条地毯已被践踏成了碎片，可仍然紧紧和钉子系在一起难以松开；除此以外，还有墙上发黄的护壁板，被烟熏得变了色的天花板，满面的灰尘和蜘蛛网，等等。

这些不过是静止的东西；门外挂着铜牌，写的是“布拉斯律师事务所”，门环上系着一份招贴，写的是“二楼招租单身绅士”——这些同静止的东西相比较，谈不上哪个比哪个更重要。在通常情况下，事务所里容纳着两个动物标本。他们对于故事的发展有比较重要的作用，而本书故事对于他们的兴趣和关心也很强烈。

两个动物标本中，一个是在本书前面章节中已经亮了相的布拉斯先生本人，另一个是他的办事员布拉斯小姐。小姐不仅是助手、管家和秘书，还当他的顾问，和他一起密谋策划，还管理钱财。她颇懂法律，算得上是个女强人。对她的情况作一些简单的介绍也许有些必要。

萨丽·布拉斯小姐三十五岁上下，生得骨瘦如柴，举止却刚劲有力。她如果对于温情脉脉的爱也非常果断，把求婚者拒之门外，那些接近她就感到高兴的陌生男人势必怀有类似恐惧的心理。她的相貌与哥哥桑普森如出一辙，简直是一模一样。布拉斯小姐配上处子的淑静和女性的温柔，再戏谑性地穿上哥哥的衣装，让她坐在哥哥身旁，那么他们家最亲密的朋友也很难把兄妹俩区别开来。尤其是这位小姐在她那身服装的衬托下，若是将上嘴唇涂上红色化妆品，别人还可能误以为那是生着红须。不过十之八九，这怕是她的睫毛发生了错位，因为这样天生的装饰品没有生在眼睛上，使眼睛显得很光秃。布拉斯小姐的皮肤淡黄，说黄中夹着污垢也无妨，令人慰藉的是，她那挂有笑容的鼻尖上泛起的是健康的光彩，两者配合得倒很和谐。她的声音特别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那么深沉而厚重，你只要听她说话，那印象就很难磨灭。她常常穿绿色大衣，说它和办事处窗帘的颜色相似也无妨。衣服裹得很紧，从身子一直裹到脖子上，脖子背后紧系着一只大得出奇的纽扣。毫无疑问，布拉斯小姐感到：简单朴素是雅致的灵魂。因此，她脖子上从不系领子或围巾，不过头上总披着装饰品，那是一条棕色纱巾，和神话中吸血鬼的翅膀颇为相似。不仅如此，纱巾皱巴巴的，形状不一，说它像什么就像什么，这样的头饰真是又洒脱又有风度。

布拉斯小姐的外貌就是如此。在她的内心世界里，她有坚强的意志和旺盛的精力。早在青年时代，她就孜孜不倦地攻读法律，而且不把精力消耗在异想天开方面，只专注于法律自身的轨迹，那就是法律所包容的所有如鳝鱼一般的狡黠伎俩。同许多才华横溢之士不同，她对法律的研究不为理论所囿，也不停留在实际运用的初级阶段。因此，像誊写、抄录、填写表格等，她都能驾轻就熟，运用裕如。总之，事务所的所有日常事务，包括往羊皮纸上撒吸墨粉和修理笔尖这样的小事，她都能一手操办。她既然有这样的综合管理能力，可至今还是布拉斯小姐的身份，这就令人不可思议了。不过，她是不是处世冷酷，对男性无情；是不是求婚者心存畏惧，以为她深谙法律，要造成离婚的条件易如反掌，这些姑且放在一边。眼下我们可以肯定的便是她仍然孑然一身，每天都坐在旧椅子上办公，和她哥哥桑普森面面相对。还有一点我们也可以肯定，来到这儿的许多人都在这两张椅子之间败下阵来，从此一蹶不振。

一天早上，桑普森·布拉斯先生坐在椅子上，正在抄录某个法律诉讼文件，他用笔尖恶狠狠地直捅状子，仿佛在向被告的心脏上疾书一般。萨丽·布拉斯小姐也坐在椅子上制造新的笔尖，要干她最喜欢干的工作——列出账单。兄妹俩坐在那儿都沉默不语，过了好长时间以后，布拉斯小姐终于打破了沉默。

“工作快结束了吗，桑米？”布拉斯小姐问道。她以女性那种温和的嘴唇，把“桑普森”亲切地叫成了“桑米”，所有事儿都温柔下来了。

“没有，”哥哥回答说，“你要是及早帮忙，事情也早就结束了。”“啊，说得倒也是，”萨丽嚷着，“你需要我帮忙，是不是？——你这样下去，也真的该雇用一个办事员才好呢！”

“要我去雇个办事员，这究竟是我的想法还是你的愿望，你这无事生非的家伙？”布拉斯先生反问道，他把笔衔在嘴里，一副凶相，对他的妹妹龇牙咧嘴地笑，“你拿雇用办事员来笑话我，这是为的哪一桩呢？”

这儿也许要解释一下，布拉斯先生称一位小姐为“家伙”，人们会感到惊奇或不理解。实际上，布拉斯先生因为她一直待在他身边，在思想上已经把她当成男人对待，讲话时渐渐也就用那种口气，仿佛她真的就是一个男人。兄妹双方都完全有这种感情。布拉斯先生不仅经常叫她为“家伙”，甚至在“家伙”前面还冠以一个修饰语。布拉斯小姐对此也觉得自然而然，正如对其他女人被称为安琪儿一样，都是无动于衷的。

“昨天晚上，谈话谈了三个小时，你为什么还要以办事员一事来笑话我呢？”布拉斯先生重复地问道。他照样把笔衔在嘴里，照样龇着牙在笑，仿佛那支笔是贵族或绅士的装饰品一样，“是不是我的过错呢？”

布拉斯小姐把惹哥哥生气当成最大的乐趣，就苦笑着说：“据我所知，要是你的顾客个个都不问我们是不是需要，迫使我们使用办事员，那你最好停止业务，在律师的名单上取消你的名字，尽快去债务人家强行断案，把他的东西变卖掉来抵债。”

“像他这样的当事人，我们碰到过吗？”布拉斯说，“像他这样的当事人，我们眼下有吗？你说说！”

“你是指像他那样的面孔？”妹妹说。

“我怎么是指面孔呢！”桑普森·布拉斯不屑一驳，欠身拿起账簿，一页一页地翻得很快，“丹尼尔·奎尔普老爷——丹尼尔·奎尔普老爷——丹尼尔·奎尔普老爷——从头到尾都是他的名字。我要么把他推荐的办事员接收过来，对他说‘这是专门为你雇用的办事员’，要么把这一切统统丢弃。你说怎么办，唔？”

萨丽小姐对这个问题未予回答，只是又笑了笑，继续干她的活儿。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可是明白的，”布拉斯沉默一会就接着说，“过去你对事务能随心所欲地处理，现在你担心没有那么如愿了。这样的心思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看，事务所里没有我，怕是维持不了多久，”妹妹回答说，她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你别在那儿装呆，桑米，别惹我生气，只管干你的事，把你的事干好。”

在内心里，桑普森·布拉斯对妹妹十分惧怕，就闷闷不乐地又写下去，一面听她在说：

“我要是决定不让办事员来，自然就不会有人叫他来，这个你是心中有数的。因此，废话就别说了。”

布拉斯先生更加温顺地接受了这个意见，只是小声嘀咕：他不喜欢开这样的玩笑。萨丽小姐要是不再惹他发火，那就会是个“更好的哥儿们”了。萨丽小姐对这一番赞誉作了回答，她说她有一种开玩笑的兴味，对这个兴味她还不打算放弃。这个问题，布拉斯先生似乎不想再谈下去，他们各自奋笔疾书，讨论也就到这儿结束。

他们在埋头工作的时候，突然间窗户蒙上了阴影，这是因为窗口附近站着一个人。布拉斯先生和萨丽小姐都抬起头，看看是什么原因，就见窗户上面的半扇被迅速按了下去，接着就看到奎尔普探进了脑袋。

“喂！”他踮着脚，站在窗台上，目光对屋里打量，接着说，“这屋里有人吗？这里是在搞什么鬼把戏呀？布拉斯家还需要什么吗，呃？”

“哈，哈，哈！”律师装模作样地哈哈大笑，显得欣喜若狂的样子，“啊，很好，阁下，真是好得很啊！真是非同寻常啊！啊哟，他真有风趣啊！”

“那不就是我的萨丽吗？”矮子青蛙似的嚷着，眼光对着美貌的布拉斯小姐滴溜溜地转，“正义之神⁴⁶的眼睛不用扎着绷带，也无须同时持着刀子和天平，是不是呀？这就是法律的强臂吧？这就是贝威斯村庄上的处女吧？”

“这人的精力多么旺盛啊！”布拉斯叫嚷着，“我肯定，这简直天下少有！”

“快开门，”奎尔普说，“那人我已经带来了。布拉斯，我给你送来这么好的办事员，是一张彩票，一张王牌呀！你快开门呀，否则，要是给附近的别的律师正好看到了，他会当着你的面就抢走，他肯定会抢走的啊。”

失去了一个凤凰般的办事员，即使是落到了劲敌手里，布拉斯大概也不会痛心的。不过，他还是装着无比激动的样子，立即从座位上纵起身，走到门口去领当事人进屋，那客人还拉着另一个人的手。那并非别人，原来是理查德·斯威夫勒先生。

“那儿原来是她呀，”奎尔普在门口突然停住了步，拧起眉头打量着萨丽小姐，“我本来要娶的女人正是她呀——美丽的萨拉⁴⁷——她集中了女性全部的美于一身，而找不出任何缺点啊。啊，萨丽呀，萨丽呀！”

布拉斯小姐听了这一番情意浓浓的赞誉，只是简单地说了声：“真烦人！”

“好一个硬邦邦的心啊，就跟她的姓一样，”奎尔普说，“为什么不能换一换姓——把‘黄铜’熔化，改成别的姓不好么？”

“你别胡扯了，奎尔普先生，别胡扯，”萨丽小姐面带微笑，但那笑中夹着冷酷，“在一个年轻的陌生人面前，你一点儿也不顾羞耻，真叫人莫名其妙！”

“这位年轻的陌生人，”奎尔普把狄克·斯威夫勒推到前场，说道，“他自己也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对我还能不了解吗？这就是我的知心朋友，斯威夫勒先生。他是位绅士，出身名门，有大笔遗产。可是，他年轻失检，受了牵连，一时之下倒也情愿当个办事员，这个屈就的职位——屈就虽是屈就，但是在这儿谋职特别令人羡慕，看这里的气氛多么和谐啊！”

如果奎尔普先生是在妙喻取譬，暗示萨丽·布拉斯小姐呼吸过的空气也变得甜蜜而又纯洁，那么他这样说毫无疑问有充分的理由；但是，他说布拉斯先生办公室里有欢乐的气氛只是字面意思，那肯定是他的趣味别具一格。因为：办事处的房子空气沉闷，造型简陋，而且村庄附近的两条街道，即公爵巷和猎犬沟街，那里充塞着旧衣摊，风儿把那里的浓浓的霉气味刮过来，房间里鼠臭冲天，腐气弥漫。斯威夫勒先生对面临的纯洁气氛或许不能相信，已经连连打了两次又短又急的喷嚏，满腹狐疑地盯着龇牙咧嘴的侏儒。

奎尔普说：“斯威夫勒先生有很好的习惯，具有农业上那种播种野燕麦的追求，萨丽小姐，他现在也深深理解，半块面包总比没有面包强。他也想到要转向正道，因此你哥哥请他，他欣然接受。布拉斯，斯威夫勒先生就是你的人了。”

布拉斯先生说：“我很高兴，阁下，的确很高兴。斯威夫勒先生，阁下，能够交上你这个朋友，真是莫大的福气；而你交上奎尔普先生这位朋友，阁下，可以说足以自豪了。”

狄克在嘀嘀咕咕，说他根本就不会没有朋友，也不会要人给他一壶酒⁴⁸；接着又把友谊的翅膀从不脱落一根羽毛那种老一套的比喻叽叽喳喳地说了出来，不过他的心思好像集中在萨丽·布拉斯小姐身上，目光茫然若失，凄然悲伤。很会察言观色的侏儒见此欣喜若狂。而萨丽小姐本人，倒颇具男性公务人员的风度，揉搓着双手，耳朵上插着笔，在事务所里来回踱步，还踱了好几个来回。

侏儒立即转过身，对法律朋友说：“斯威夫勒先生马上就上班好吧？现在正好是星期一上午。”

“阁下，完全可以，立刻就上班。”布拉斯说。

“萨丽小姐教他学法律，法律学起来可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奎尔普说，“她当他的向导，是他的朋友与伙伴，教他《布莱克斯顿》⁴⁹、《柯克论利特尔顿》⁵⁰，还教他《青年律师良友》。”

“他能言善辩，真是少有，”布拉斯好像心不在焉地说，目光朝对面房子的屋顶看去，双手插在口袋里，“他说话简直是口若悬河，真带劲啊！”

奎尔普接着说：“同萨丽小姐在一起，整天与法律上美丽的故事打交道，他的生活真是轻松愉快。诗人创造的人物美丽动人，像约翰·多伊和理查德·罗伊⁵¹，一旦他领悟过来，就会扩大视野，开阔眼界，启迪心灵。”

“啊，说得美，说得动听！实在美——美——美极了！”布拉斯叫着，“听他讲话是一个享受。”

“斯威夫勒先生坐哪儿？”奎尔普朝周围看看，问道。

“啊，阁下，我们再买一张凳子，”布拉斯回答说，“你一片好心，提到了这件事，我们事先根本没想到还有个绅士来和我们一块儿办公，我们这里的条件很不尽如人意。阁下，我们要去买一张旧凳子。眼下这时候，斯威夫勒先生要是先坐在我的位置上，试抄这份讼状，那么整个早上我就出去——”

“出去和我走一走，”奎尔普说，“关于生意上的事，我想同你聊几句。有空吗？”

“阁下，我抽时间同你本人散步？阁下，你在开玩笑，你在和我开玩笑啊，”律师边说边戴上帽子，“阁下，准备好了，完全准备好了。阁下，我的时间的确安排得很紧，容不得花时间陪同你散散步。能倾听奎尔普先生的言教，使自己有所长进，这个机会不是人人都有的啊，阁下。”

侏儒对这个老脸厚皮的朋友讽刺地扫了一眼，干咳了一小声，就转身向萨丽小姐道了别。他这儿的献殷勤很够意思，而她呢，却很冷淡，绅士架子十足。接着，他又向斯威夫勒先生点点头，就和律师一道出了门。

狄克站在办公桌旁，陷入完全茫然的境地，那目光一刻不离地盯着大美人萨丽，仿佛她是什么奇异的动物，人世间还从没有出现过。侏儒上了大街，却蹬到了窗台上，朝办公室打量了片刻，还龇牙咧嘴地笑，就像一个人在偷看兽笼一样。狄克抬起头，朝他瞥了一眼，丝毫没有流露任何与他相识的迹象。侏儒走了好半天，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对萨丽·布拉斯小姐望得出了神，别的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不想，那两只脚如同生了根一样。

这时候，布拉斯小姐正埋头工作，计算费用单，根本就没有理会什么狄克，只见她奋笔疾书，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记录那些数字时显然感到很高兴，工作起来就像一架蒸汽机。狄克还站在那儿，一会儿看看她的绿大衣，看看棕色头巾；一会儿又看看她的脸，又看看她写个不停的笔。他被弄得晕头转向，心里好生奇怪：他怎么落得与一奇怪的猛兽为伍，不知这是不是身在梦境，何时才能醒过来。他最终发出一声长叹，把大衣缓缓脱下来。

斯威夫勒先生脱了大衣，极其认真地折叠起来，可是那目光却盯着萨丽，一刻也不离。接着，他穿上了蓝夹克，那上面有金光闪闪的两排纽扣。本来他为了水上旅游订制了这件衣服，但是那天早上他准备办公时穿用，就带在了身边。这期间那眼光还是盯在她身上，默不作声，朝布拉斯先生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来。接着他又犯了老毛病，浑身软弱无力，手托着下巴，圆睁着眼睛，睁得那么大，仿佛要再闭上比登天还难。

狄克那目光盯得太久，到后来什么都看不到，只好从令他惊奇的美丽目标中收回，投射到他要誊抄的讼案中。他把笔在墨水瓶里蘸了水，最后，慢条斯理地开始抄写。刚刚写了五六个单词，正要重新蘸水的当儿，碰巧抬起了头，目光又触到了那棕色头巾、绿色大衣，真是忍无可忍的东西——总之，萨丽·布拉斯小姐又在百般卖弄风骚，比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由于这种情况经常发生，久而久之斯威夫勒先生就滋生了一种奇怪的念头，一种可怕的念头，他想把这个萨丽·布拉斯消灭掉。这是一种神秘的冲动，要把她的头饰掀掉，了解一下：她不戴头饰究竟是何等面目。办公桌上那把画线尺挺大，黑亮黑亮的。斯威夫勒先生拿起了尺，先在自己的鼻子上摩擦一番。

用尺子摩擦鼻子，又把尺子握在手里，又偶尔旋转一下，仿佛那把尺子就是大刀阔斧，这一连串的动作来得非常自如。这期间，他有好几次快把尺子旋得接近了萨丽小姐的头。尺子的旋风已经使那破头巾的边角瑟瑟抖动。再稍微向前舞动一寸，头巾的大棕色结子就会坠地。可是，那位处子却一无所知，继续干她的活，根本就没抬眼睛。

好啊，他完全放下了心，这很好，他可以师心自用，一个劲地抄录。等抄得烦躁难忍时，他又抓起了尺子，在棕色头巾四周舞来旋去。他非常清楚，只要自己有意，那头巾随时就会坠地。不过他想想还是别那么干为好。萨丽小姐若是抬了头，他就准备拿尺子一个劲地摩鼻子；如果她一门心思抄写，他就把尺子乱舞，以泄心头之愤。斯威夫勒先生心里的不平就在这种办法下平静下来。到后来，他舞动尺子的劲头有所减小，也不像先前那么频繁，甚至不用旋动尺子也能不停地写五六行字——这样的成就也实在辉煌啊！

第三十四章

布拉斯小姐努力工作，过了些时候，就是说两个小时左右吧，她的工作就结束了。工作一结束，她就要在绿大衣上擦擦笔，把鼻烟壶从一只很小的圆盒子里取出来，那盒子就放在衣服口袋里。她稍稍恢复一下精神，就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文件用红带子扎好放在一只很正规的文件袋里，然后就挟着袋子出了办公室。

斯威夫勒先生难得有这么一个清静的机会，一下子就从椅子上纵起了身，准备跳一下疯狂的号笛舞⁵²。就在他满怀喜悦的时候，没想到那扇门又打开了，打断了他的兴致，只见萨丽小姐的脑袋又探了进来。

“我要出去一下。”布拉斯小姐说。

“很好，小姐。”狄克回了话。可是他心里又加了一句：“小姐，别为了我急着回来。”

“有人来这儿办事，用字条先记一下，就说办事的先生一时不在，好不好？”布拉斯小姐说。

“一定照办，小姐。”狄克回答。

“一会儿我就回来。”布拉斯小姐说着就告辞。

“听了这种话真叫人遗憾，小姐，”大门砰的一声关了以后，狄克说道，“我希望你在外面多待些时候，多得让人感到意外才好呢，小姐。你要是让什么车子撞倒，小姐，只是不要伤得很严重，那就好上加好了。”

斯威夫勒先生极其严肃认真，说了一番心诚意悦的话，就在当事人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沉思一会以后又在办公室踱了几回步，最后还是栽到椅子上。

“我就这么成了布拉斯的办事员，是这么回事吗？”狄克说，“是布拉斯的办事员，唔？也是布拉斯妹妹的办事员——母老虎的办事员。很好，很好嘛！下一步，我会成为什么呢？会不会成为一个罪犯呢？那样我就戴毡帽；穿灰衣，衣服上还清清楚楚地绣着号码；腿上佩戴勋章，还裹着蓝白花围巾⁵³，免得擦伤了腿；就这副模样在码头上荡来荡去。我会成为那样吗？那样合适吗？是不是太体面了呢？随你怎么说吧，你高兴怎么想就怎么想，这个当然听你的便。”

房间里唯有斯威夫勒先生一人，或许我们可以认为他那一番话是冲着命运之神讲的。我们已碰到过许多先例，大凡英雄人物落难时，总要对命运之神讥笑一番、刻薄一番，这差不多成了惯例；我们也可以认为，斯威夫勒先生可能是冲着天花板说话，因为人们通常认为，天花板是缺少身子的人，与人居住在一起——但是在戏剧舞台上，它们藏匿在吊灯的中心，那情况就例外了。

“奎尔普给我提供了这个位置，还说保证使我成功，”狄克沉思默想了一会又在数落，他扳着指头儿一样一样地把自己的境况抖出来，“福来德，那肯定不会赞成，可他却站在奎尔普一边，实在是出乎意料，竟然怂恿我接受这个位置，这是第一个难关；乡间的姑妈不再给我经济上的支持，给我来了信，信写得虽然感情笃厚，可是她已经重新立了遗嘱，不让我分到遗产，这是第二难关；没有钱，没有可信贷的地方，福来德不再帮忙，他似乎突然心肠硬了起来，房东又下了通知要我退房，这是第三、第四、第五、第六道难关！一个人遇到这么多成堆的难关，说什么也难能有个自由之身。谁也不肯自己把自己打倒，命运之神要把他打倒，那么命运之神还会把他重新扶起。我的命运之神也会这样对待我，想到此我很高兴。因此，我还可以随心所欲，想怎么骂它都无妨。伙计哪，你摆布吧，随你的便。”斯威夫勒先生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同天花板分了手，“我们俩谁先感到不安，我们走着瞧吧！”

斯威夫勒先生在作了这些思考以后，就把自己的潦倒困境抛到了一边。毫无疑问，他那些思考十分深沉，的确不能说，他的思考与伦理哲学体系完全没有关系。他抖掉了思想上的郁闷，就露出了不负责任的办事员的本相，对一切都毫不在乎。

为了尽量使自己镇定，控制自己，他采取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对办事处作更加仔细的检查，因为他一直无暇检查。他打开假发匣子、书本看看，还看看墨水瓶；把所有公文袋打开作一番检查；操起布拉斯先生锋利的铅笔刀在办公桌上雕刻几个图案；还在木制煤斗里面写上了自己的大名。在这么检查之后，他就取得了名正言顺的办事员身份，就把窗户打开，懒洋洋地靠在窗户旁，还把身子探到了窗外。这时候，一个售啤酒的童子正好从窗户前经过，他就令小童放下托盘，要一品特黑啤酒，味道要淡一些。他立刻一饮而尽，并且当场就付了钱——这是打好基础，将来好赊欠；也是开个好头，今后可以常来常往。与布拉斯身份相等的三四个律师，为了法律上的事务都各自差遣了小厮前来，斯威夫勒先生就以行家的姿态接待他们，并把他们一一打发走。他办起事来像是准确无误，对他们的业务也像是非常理解，就像扮演哑剧中的小丑，遇到类似的情况也是如此装模作样。他处理好这些事务以后，又从椅子上站起身，拿起笔和墨，试图为布拉斯小姐绘一幅滑稽图像。他绘得挺高兴，一面绘画，一面不停地吹着口哨。

他正在兴致勃勃地绘画，大门口附近忽然停了一辆马车，接着听到砰砰地响了两下敲门声。这并不干斯威夫勒先生的事，敲的也不是事务所的门，因此他继续绘他的图像，沉着镇定，因为他总认为办事处没有别的人，只有他自己。

可是，他却弄错了。门上又传来了砰砰响声，而且比第一次响声更急切。门开了，有人迈着沉重的脚步上了楼梯，还进了楼上的房间。斯威夫勒先生很是诧异：是不是还有一位布拉斯小姐，和母老虎是双胞胎。这时候，门口又传来了指关节敲门的咚咚声。

“请进！”狄克答了话，“不用那么拘于礼节了。顾客若是再多几个，我可招架不住了，进来吧！”

“啊，打扰了，”门口传来的声音很轻很弱，“请你来指明一下房间在哪儿。”

狄克伏在办公桌上，只见一个拖着破鞋的小姑娘，裹住一样很紧的东西，样子像是围裙，又像是围嘴，很邋遢，只能看到她的脚和面孔，其余的都看不清。这样的小姑娘若是装在小提琴盒子里倒也合适呢。

“喂，你是什么人呀？”狄克问。

小女孩只是回答说：“啊，请你来指明一下房间在哪儿好不好呢？”

小女孩无论是外表还是举止，都显得很古板，实在是少有的。她肯定从小就打工。正如狄克对她感到吃惊一样，她似乎也对狄克心生畏惧。

“租房间的事与我不相干，”狄克回话说，“叫他们改日再来好了。”

“啊，还是请你来带我到房间去吧，”小姑娘回答说，“一个星期十八先令，床单和碗碟我们自己解决。擦皮鞋、洗衣服除外，冬天生火费一天八便士。”

“你对他们的情况好像都很清楚，那你自己带他们到房间里去不好么？”狄克说。

“萨丽小姐叫我不要去，因为我生得这么小，人家一见面会以为我服侍工作干不好。”

“但是，你这么小，他们日后总会看到的，难道人家还能看不出来？”狄克说。

“啊，但是他们在这儿肯定要住两个星期，”小姑娘显得很机灵，回答说，“人家一旦在这儿住下来，就不肯搬走了。”

“这事儿倒真有点怪，”狄克站起来，喃喃地说，“你是说，你在这儿当——当厨师？”

“说对了，我做一些家常便饭，”小姑娘答道，“我还干家务事呢，屋里的活我统统包下了。”

“我还以为，这里最肮脏的事要我和布拉斯以及母老虎三个人来干呢。”狄克在心里思忖着。他将信将疑，犹豫不决，本来还想再思考一番，可是小姑娘又在恳请他，过道上、楼梯上又传来莫测的撞击声，来客似乎以此表明了急躁情绪。斯威夫勒先生这才往两只耳朵上分别挂一支笔，嘴里还衔着一支，这不仅表明他地位的显要，还表明他忠于职守，就匆匆忙忙出了门，会见那位独身绅士并和他打交道了。

原来是独身绅士的箱子往楼梯上搬运不时发生了撞击响声，斯威夫勒先生见此情景有点惊讶。箱子将近楼梯的两倍宽，又特别沉重，独身绅士和车夫两人怎么卖劲，要从很陡的梯道上搬运实在不容易。但是他们俩还是咬紧牙关，你推我拉，想方设法把箱子稳住，谁也无法从楼梯上走过去。斯威夫勒先生因为这个充足的理由，就跟在后面慢走慢行，上一个台阶就发一声抱怨，说桑普森·布拉斯先生的房子竟然受到如此袭击。

独身绅士对这种斥责未予理会。箱子终于搬进了卧室，他就往箱子上坐下来，用手巾擦他那光秃秃的头，还擦脸。他身上热得很，这倒也是实际情况，因为他使了那么大的劲搬运箱子，而且那温度计在阴凉处成天都是八十一度⁵⁴，可他还裹着一层又一层的冬衣。

“我以为，阁下，”理查德·斯威夫勒把笔从嘴里取下来，说道，“你想看看这些房间吧，阁下？这儿的房间真是美妙，可以把对面的大街——大街上的房子看得一览无余，相隔也不过分把钟的路，就可以到大街的拐弯处。附近不远，阁下，有特别淡的黑啤酒，买这种酒的地方比比皆是啊。”

“房租多少？”独身绅士问道。

“一星期一镑。”狄克故意抬高了条件。

“我租了。”

“擦皮鞋、洗衣服费用另加，”狄克说，“冬天生火——”

“该收多少都同意。”独身绅士回答。

“两个星期当然要，”狄克说，“要——”

“什么两个星期！”独身绅士把他从头到脚观察了一番，粗大的嗓门说道，“要租就是两年。我就住这儿，住两年。喏，这儿是十镑，谈妥了。”

“啊，你可要搞清楚啊，”狄克说道，“我并不姓布拉斯，另外——”

“谁说你姓布拉斯？我本人也不姓布拉斯。那么是谁姓布拉斯？”

“是房东。”狄克说。

“真叫人高兴，”独身绅士说，“律师有这样的姓，真是好姓。车夫，可以走了。阁下，你也可以走了。”

独身绅士竟然当面这样颐指气使，斯威夫勒先生被弄得很尴尬，他就站在那儿一个劲地瞪着他，如同先前瞪着布拉斯小姐一样。可是，独身绅士对此丝毫也不介意，反而镇定自若地解开系在脖子上的围巾，接着把靴子也脱下来。把这些障碍解除以后，他就开始脱衣服，把脱下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放在箱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然后，他放下窗帘，拉开帐幕，把手表上了劲，显得悠然自得、有条有理，上床睡觉了。

“钱拿去吧，”这一声算是告别语，还从帐幕缝里对外张望，说道，“我不拉铃，任何人不得叫我。”

话一说完，帐幕就合起来，好像立刻就有鼾声传出来。

“这种房子实在稀奇古怪，简直令人无法理解，”斯威夫勒先生手里拿着钱往办公室走，一边说，“母老虎当家，摆出一副职业绅士派头；厨娘就三英尺高，好像从地下冒出来一样，神秘莫测；青天白日，陌生人就进屋，连什么招呼也没有就上床睡觉！此人要是神出鬼没，令人捉摸不透，上床一睡就是两年，我可就喜不自胜了。可是，这就是我的命，但愿布拉斯欢喜。他不欢喜我就遗憾了。管他呢，反正与我毫不相干——随他乱成什么样子，于我又何妨呢！”

第三十五章

布拉斯回到家里，立刻就听办事员的汇报。他对报告的情况感到很高兴，也很满意。尤其是那张十镑的钞票，他作了非常认真的检查，果然是合法纸币，上面有英格兰银行总裁的签字。他的心情也越加高兴了。他的确在兴头上，显得慷慨大方而又十分殷勤，许了愿：要请斯威夫勒先生喝一碗酒。日期可以说是很遥远，也可以说是“最近哪一天”。接着，他对他大大夸奖了一番，说他头一天上班事情干得很顺当，证明他完全忠于职守。

布拉斯先生有个人生信条，那就是嘴巴要甜，逢人就说恭维话，自己不费一文钱。一个执法的人，配上那样有用的嘴，永远不会生锈，其官能决不会发出不和谐的声音。它使用方便，永远流畅，只要有机会发表动听的言论，颂扬他人，这个机会一定不会放过。天长日久，他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假如有人说他嘴巴运用得不那么自如，那可以说他身子各个部位都很灵活，只是那张脸要除外。我们先前已经见过那张脸，那么粗糙，谁见了都要退避三舍。嘴巴上可以涂油，脸就不那么轻易了，致使漂亮的言词都逃之夭夭了。这张脸就是天然的警标，警告那些在人世间航行遇到这样的暗礁险滩，或者航行到这种法律的险滩的人们快点改道，规劝他们行驶到风险较小的海湾，或者开往其他任何地方碰碰他们的运气。

布拉斯先生居高临下，对办事员颂扬一番，又对十英镑钞票作了检核。他这么干，在一旁的萨丽小姐几乎无动于衷，毫无愉快的表情。法律的实际的经验使她在思想上有一种倾向，那就是寸利必争。她多谋善断，对于独身绅士那么便宜就把房子租了下来，她极为不满，振振有词地辩白说：既然明知他要存心租房，房价就应当比平时抬高两三倍；另外，他要租房的心情迫不及待，斯威夫勒先生就应见机拖延，故意拖一下才是。那位年轻的绅士，无论是对于布拉斯先生的颂扬还是萨丽小姐的不满，都采取置若罔闻的态度。对于这件事，以及他今后的一切所作所为，他都一股脑儿扔到不幸的命运之神那儿，自己落得随遇而安，对最坏的难关也做了充分的准备。遇事旷达，冷静应付。

“早上好，理查德先生，”斯威夫勒先生就任办事员的第二天，布拉斯对他说，“萨丽昨天晚上在白祷告堂街道上给你买到一条旧凳子，阁下。在讨价还价方面，她可是百里挑一的家伙呢，我可以这么说，理查德先生。这条凳子质量上乘，阁下，我说得没错啊。”

“看上去好像很不牢靠。”狄克说。

“你不用担心，只要你坐上去就知道，这条凳子顶呱呱，”布拉斯先生答道，“就在医院对面的大街上买的。凳子因为摆了一两个月，积了些灰尘，被阳光晒得发黄一点，这有什么关系！”

“但愿凳子上别沾染寒热病或其他一类的病菌，”狄克说着就很不痛快地坐了下来，他的位置夹在布拉斯先生和贞洁的萨丽之间，“凳子的一条腿比别的腿长了一截。”

“这一来我们还得到了一截木头呢，阁下，”布拉斯驳斥说，“哈哈哈！阁下，我们多得了一截木头。我妹妹为我们买东西，好处又多了一条。布拉斯小姐，理查德先生是——”

“你安静一下好不好？”正被议论中的美人儿停止阅件，抬起了头，插话说，“你这么没完没了地唠叨，我还怎么工作？”

“你这个小伙子真是叫人猜不透，”律师回答说，“你一会儿喜欢闲聊，一会儿又要工作，你这样的脾气，谁也摸不透。”

“现在我的兴趣是工作，”萨丽小姐说，“因此，劳驾你就别老打我的岔。”萨丽小姐又用羽毛笔指着理查德，说道，“这个人也不能闲着，我看，他是能偷懒就偷懒的。”

布拉斯先生显然很想发一顿火，可是，可能是出于谨慎或是出于畏惧，火终究没有发出来，只是嘴里在叽叽咕咕地说什么“不像话，耍无赖”。这些话并不是指具体某个人，而纯粹像是偶然想到的。从这以后，大家都默不作声，各人都在书写。这种因沉默而沉闷的气氛持续了好半天，斯威夫勒先生已经打了好几次瞌睡（他倒是需要兴奋的），就闭着眼睛在纸上写了各种各样的怪字，谁也不认识的。萨丽小姐终于打破了办公室这种单调无味的气氛。她把小烟壶取出来，呼呼地吸了一撮，接着又说是理查德·斯威夫勒先生“干的好事”。

“干了什么事，小姐？”理查德问。

“你可知道，”布拉斯小姐说，“那位房客到现在还没起床。他昨天下午睡的觉，到现在都不见他的人影，也没听到他的动静，你可知道吗？”

“是这样的，小姐”，狄克解释说，“他付了十镑钱，我想他是要把这些钱睡够本。他要是高兴，他就平平安安睡下去好了。”

“啊，我想他永远也不会醒过来。”萨丽小姐说。

“这个情况值得注意，”布拉斯把笔放下，说道，“的确，这非同寻常。理查德先生，你要记住，这位绅士假如在床柱上吊死了，或者类似这种令人不愉快的事发生了——你要记住，理查德先生，他付了你十镑钱，那只是两年房租的一部分。理查德先生，这一点你可要牢记在心里。阁下，这事你最好记录下来，以防法庭传你去做证呢。”

斯威夫勒先生取出一张大纸，表情十分严肃，在纸的拐角上简单写了几笔。

“我们无论怎么谨慎也不为过，”布拉斯先生说，“这个世道到处都是奸诈，奸诈，奸诈。阁下，那位绅士是否说过——不过眼下还是不管他说些什么吧，阁下。记那个备忘录这桩小事，先结束掉。”

狄克照此办理以后，就交给了布拉斯先生。他已经站起了身，在办公室来回踱步。

“啊，这就是备忘录，是不是？”布拉斯目光对着文件扫了一眼，说道，“干得不错。理查德先生，现在想一想，那位绅士可还说了些什么别的话？”

“没有。”

“能肯定吗，理查德先生？”布拉斯紧绷着脸问道，“那位绅士别的话一点没说？”

“一个字也没有说，阁下。”狄克回答。

“再想想，阁下，”布拉斯说，“阁下，这是我的职责。像我身处这个位置，作为律师行业中光荣的一员，阁下，在这个国家里是人上人，就是在其他国家也是头等的职业，甚至在那些夜间闪光，据说有人居住的任何星球上，我这个行业也是头等的光荣——阁下，这是我的职责，作为这种行业中光荣的一员，要对你作诱导讯问，因为这是一个既微妙而又事关重大的问题啊。阁下，昨天下午在二楼租房的那位绅士，他随身带了一只箱子，里面是他的财产。他说的话除了备忘录上记下的以外，还有没有别的话？”

“啊哟，别装傻。”萨丽小姐说。

狄克朝她看看，又看看布拉斯，接着又看看萨丽小姐，回答仍然是：“没有。”

“呸呸，真糟糕，理查德先生，你怎么就这样不开窍呢！”布拉斯嚷了一阵又露出了笑容，“有关他的财产方面的事，他可曾说了些什么？——想想！”

“问得很对。”萨丽小姐对哥哥点头称是。

“比方说，他是不是说过，”布拉斯显得轻松而又惬意，说道，“注意，我并不是断定他就这么说，我只是想提请你回忆一下——他是不是说过，比方说，他在伦敦感到很陌生——他提不出什么保证人，无意那么做，也无能力那么做——他是否说过，我们有权要保证人——无论在什么时候，他一旦发生意外，他有没有提出特别的希望，把放在我住宅的财产就视为我所有，因为我为他吃了一些苦，受了一些折腾，财产归我也就算是一种小小的补偿——总之吧，”布拉斯比先前显得更加轻松，更加惬意，补充说，“他是不是暗示过，叫你照这些条件代表我接受他为租户？”

“肯定没有。”狄克回答。

“既是这样，理查德先生，”布拉斯盯着他，目光中有傲慢还有指责，“照我看，你对受召唤的使命曲解了。你要想当律师，怕是永远也不配。”“你就是活到一千年也不配。”萨丽小姐补充了一句。兄妹俩都呼呼地吸了烟壶，心情忧郁，陷入了沉思。

这情况一直延续到斯威夫勒先生午饭的时候，谁都未再吭一声。午饭是在下午三点，那简直像是挨了三个星期。时钟刚敲响三点，新任办事员不见了，到了五点钟的最后一响，他又露了面，办公室里像是变魔术一般，里面有金酒和柠檬皮的气味，香气弥漫。

“理查德先生，”布拉斯说，“这人还躺在床上，怎么也唤不醒，阁下。怎么办哪？”

“让他睡个足。”狄克说。

“睡个足！”布拉斯叫了一声，“怎么，他睡到现在，睡了二十六个小时。我们在他头顶上把衣柜移来搬去，把街门敲得咚咚响，我们还叫那个女仆在楼梯上滚了几个来回（她身子轻，不会摔成重伤）。可是，说什么也没有办法叫他醒过来。”

“或许要梯子，”狄克建议说，“架到二楼上去，再从窗口爬进去——”

“可是那中间有道门隔住；再说，邻居会提出抗议的。”布拉斯说道。

“那干脆上屋顶，穿天窗，再从烟囱下到房间去，你看怎么样？”狄克又提了个建议。

“这个主意真是妙极了，”布拉斯说，“要是有人愿意——”说到这儿，他目光对斯威夫勒先生死死盯住不放——“以友谊为重，好心帮助，挺讲义气担任这项任务，我认为这未必如人们想象的那样有什么不妥当。”

狄克提出那样的建议，执行任务的事可能要属于萨丽小姐的管辖范围。由于他不再就此事表示什么意见，对于刚才的暗示也拒绝作出反应，因此布拉斯先生就提出主意：他们一块儿上楼，为把睡觉的人叫醒作最后一次努力，而且采用的方法也不要太激烈。要是仍然达不到目的，接着就非采用暴力措施不可。斯威夫勒先生欣然同意，从凳子上站起来，带着画线大尺，随老板一道直奔现场。布拉斯小姐已经在那儿一个劲地拉铃，可是那位神秘的房客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响。

“那是他的靴子，理查德先生。”布拉斯说。

“就连那东西看上去也很顽固。”理查德·斯威夫勒说道。那双靴子也的确显得雄赳赳，蛮横无理的神情，放在地板上还那么气昂昂，好像主人的腿和脚仍然穿在里面，在用宽大的靴跟和死板的靴子头竭力把所盘踞的地盘牢牢占领。

“我只能看到床上的帐子，别的都看不清，”布拉斯对着钥匙孔说，“他是不是很粗壮，理查德先生？”

“是很壮实。”狄克回答。

“如果他猛一纵身蹦了出来，那可就糟糕透顶了，”布拉斯说，“楼道要保持畅通。我对付他当然不在话下。不过我是房东，总得要讲究好客的规矩嘛。——喂，你好！喂，喂！”

布拉斯先生好奇地挤着眼，对着钥匙孔窥看，想以刚才那番言语为手段，以引起房客的注意；布拉斯小姐还在一个劲地拉铃；斯威夫勒先生把凳子放在墙边紧靠门口，自己站到上面，身子笔挺，房客要是真的冲出来，正好在气头上，很可能就从他旁边跑过去而看不到他。接着，斯威夫勒先生就把尺子对着门上的嵌板拼命地敲。他扬扬得意，认为自己安排得巧妙，对自己所占据的位置信心十足——他是从剧院里学来了这一套办法：夜场拥挤的时候，有些家伙蛮不讲理，就用这种办法把后厅和过道的太平门叫开。他对着嵌板雨点似的猛击猛敲，声音很响，不仅把铃声掩盖下去，就连待在楼梯上、随时准备逃走的小女仆，也不得不把耳朵捂住，免得耳朵被震聋，一辈子都要失聪。

突然间，里面有人在开锁，门被猛烈地打开了。小女仆忙不迭逃到了煤窖里；萨丽小姐潜身溜进了自己的卧室；本来并没有多少勇气的布拉斯先生跑到了另一条街道上，看到并没有人持着拨火棒或别的进攻性武器在他后面追赶，他就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条斯理地行走，还吹着口哨。

这时候，本来站在凳子上的斯威夫勒先生，赶紧把身子紧紧贴着墙，尽可能把身子变得扁平，毫不分神地看着下面的独身绅士，只见他站在门口，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咆哮如雷，大声咒骂。那双靴子还拎在手里，仿佛要朝楼下扔掉似的，但却并没有那么干。就在他转身返回房间时，还在气势汹汹地大声咆哮，突然看到了正在注意动态的理查德。

“声音弄得这么响，吓死人的，是你干的好事吧？”独身绅士问道。

“阁下，我是在帮帮忙。”狄克回答，目光仍然盯住他，右手中的画线尺悠悠地挥动着，以表示独身绅士要是动武，那将遭到什么样的回击。

“这么说，你胆子不小啊，”房客说，“是吗？”

狄克对此并不作回答，反倒询问房客：一个绅士进门，一睡就连续二十六个小时，这是不是和其身份、其行为相称？本来一个家庭和谐而有操行，这种行为是不是对这个家庭的和谐产生影响？

“我的安宁就不当一回事吗？”独身绅士说。

“难道他们的安宁就不当一回事吗，阁下？”狄克答道，“威吓人的话，阁下，我可不想说，而且法律也不准威吓行为，因为那是一种罪行，会受到指控。不过，你要是再口出危言，请你当心我们要把你送给验尸官，不等你醒⁵⁵就把你埋在十字路口。阁下，我们一直在提心吊胆，生怕你睡死了，”狄克一边说，一边轻轻溜下了地，“长话短说吧，单身汉我们不允许他住这儿，一个人睡起来抵得上两个，钱又不多付一点点。”

“果真如此！”房客叫嚷着。

“不错，阁下，的确如此，”狄克回答，他听天由命，信口开河，“一张床铺加床腿，怎么也承受不了像你那样的睡眠量，如果你还是以那种方式睡觉，那就一定得付两个床位的租金。”

房客听了这种言论不但没有情绪激动，反倒喜笑颜开，瞪着忽闪忽闪的眼睛望望斯威夫勒先生。他本是棕色脸膛，因被太阳晒得黝黑，在头上白色睡帽的映衬下，棕色显得更棕，黝黑变得更暗，这很清楚表明，这家伙在某些方面颇有急躁的秉性。斯威夫勒先生见他兴致很好，自己也就安了心，为使对方别扫兴，他自己也赔着笑脸。

房客就这么被人野蛮地弄醒，心里怪火冒的，把睡帽也戴得很歪，脑袋又是秃顶，这就使人感到他放荡不羁，古里古怪。斯威夫勒先生乘此机会打量一番，感到特别有意思。为了双方有个和谐的气氛，他表达了自己的希望：绅士就这样快点起床，往后不能再那么一睡不起了。

“快到这儿来，粗里粗气的，简直是个无赖！”绅士返回房间里突然给他作了这样的回答。

斯威夫勒先生跟他进了屋，凳子就放在门外，不过那把尺子却紧握在手，以防不测。他对自己的谨慎很感得意，没想到独身绅士突然把门加了锁，既没有告诉他，更没有解释这么干的理由。

“喝点什么吗？”他问。

斯威夫勒先生回答说，他的渴病痛刚刚得到了一些缓解，但是如果有唾手可得的东西，他还可以容得下“和平止渴汤”。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见房客从大箱子里取出一样东西，形状像庙宇，像个锃光铮亮的银制器皿。他把这东西小心谨慎地摆在桌上。

他这一连串动作，斯威夫勒先生深感兴趣，并认真予以注视。这时候，房客往“庙宇”的一层格子里放一只鸡蛋；咖啡放在第二层格子里；从干净的锡盒里拿出生肉排放在第三层格子里；把水灌到第四层格子里。接着，他用灯盒子与火柴，把火点着，还点起一盏酒精灯，这灯本来就安置在“庙宇”下面；接着他把各个层格子的盖盖得紧紧的；接着又全都打开。仿佛以什么妙法，通过暗中作用，终于炖好了肉排，煮好了鸡蛋，咖啡也煮得恰到好处，就这么准备好了早餐。

“开水，”房客说着就递给了斯威夫勒先生，他非常沉着，仿佛厨房就在他眼前，“特别好的朗姆酒——糖——还有旅行杯。你自个儿搅拌吧，快点趁热掺兑。”

狄克照此办理，眼睛转来转去，从桌上的小“庙宇”望到大箱子，那“庙宇”似乎万能，箱子里仿佛应有尽有。房客好像习惯于创造各种奇迹，对那些东西不以为然，只顾吃早饭。

“房东是个律师，是吗？”房客问道。

狄克点头应答。朗姆酒味道真美。

“房子里那位女人——是谁？”

“一只虎。”狄克说。

独身绅士或许旅途中对这类事屡见不鲜，或许因为他的确是孑然一身，听了这些话毫不惊诧，仅仅问了一声：“是房东太太还是房东姐妹？”——“是姐妹。”狄克回答。独身绅士说：“这倒挺好，房东只要有意就可以把她打发走。”

“年轻人，我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人，”稍稍沉默以后他又说，“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都凭我的意愿——不要向我打听什么，也不要窥探我的行踪。最后一点，那就是凡仆人皆是魔鬼。这里只有一个仆人吧？”

“还是个很小的仆人。”狄克说。

“一个很小的仆人，”房客重复了一遍，“这么说，这儿适合我住，是不是？”

“说得对。”狄克答道。

“我看，都是骗子吧？”房客说。

狄克点头称是，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要让他见识一下我的性子，”独身绅子说着就站起来，“他们打扰我，就等于失去一位好房客。他们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如果还想打听更多，那就是下逐客令。这些情况他们最好立刻明白。再会。”

“请原谅，”狄克说，已经走到门口，房客正准备开门，“一个对你敬重的人，走了还不知你姓名——”

“此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尊姓大名，”狄克说，“——不知尊姓大名——要是有信或包裹——”

“我不可能有。”房客说。

“要是有人拜访呢。”

“不会有任何人拜访。”

“由于不知尊姓大名，因此而出了什么差错，阁下，那可别责怪我呀，”狄克说话时，还在门口流连不想走，“啊，不要埋怨诗人⁵⁶——”

“我不会责怪任何人。”房客这时说话已经快要动怒了，狄克很快就走到楼梯那儿，那道上了锁的门把他们分隔开了。

布拉斯先生和萨丽小姐一直潜伏在附近，而且都在钥匙孔旁边，只是因为斯威夫勒先生突然从房间出来，他们俩才离开那儿。他们花了许多精力想偷听，可是因为都想先听而争执不下，弄得双方都没有听到谈话。他们你推我搡，闹的是一场哑剧，可全部时间就这么耗掉了。他们只好跟着狄克回办公室，听他把谈话的经过情况叙述一遍。

斯威夫勒先生对他们一一作了叙述。独身绅士的要求及其本人的性格特点，他说得很实在；至于那只大箱子，他讲得就很娓娓动听，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象，说得天花乱坠，与实际情况相去甚远；他反复强调声称：装在箱子里的有流行的各种美酒美食，尤其是那玩意能自动化，想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他以为那里面可能有什么机器在操纵。他还向他们说，那种烹饪机器只要两分十五秒时间就能把六磅左右的牛肉烤熟，这是他亲眼所见，而且还亲口尝了一尝。这些叙述产生了明显的效果，但是他还在继续说道：他亲眼看到，独身绅士眨一下眼，水就烧开了。这些奇迹表明，他（斯威夫勒先生）推测房客要么是大魔术师，要么是炼丹师，或者两者兼备。他住在这里不仅使布拉斯门楣光荣，提高声望，而且对于贝威斯村的历史将起到新的影响。

不过，斯威夫勒先生对有一件东西却认为没有声张的必要，这就是和平止渴汤。一方面这种汤颇有劲，另一方面他喝此汤之前中午刚刚喝了酒，这会儿心里还有几分热意。因此，黄昏时分，他有必要再喝两三种和平止渴汤，但那是在酒店里。

第三十六章

独身绅士住了几个星期以后，无论是对布拉斯先生还是其妹妹萨丽，都拒绝说话或者打招呼，把自己的交往渠道始终选择定在理查德·斯威夫勒先生一个人身上。他干什么事都先付钱，不惹是生非，不大声惊扰，早睡早起，凡此都是想表明他这样的房客无论在哪一方面都受人欢迎。理查德先生在这个家庭里的地位不知不觉地显得很重要。好像对于这位神秘莫测的房客，只有他能发生作用，好也罢，歹也罢，也只有他能和房客攀谈，别人要想接近房客就很难。

要是把真相揭穿，那就是斯威夫勒先生本人与独身绅士的交道也是隔山隔水，而且几乎不怎么受到欢迎。其实，他与那身份不明的人在一起谈话不过只言片语，而他回来总是故意造出话来，说那人和他谈话多么亲密无间，比如：“斯威夫勒，我很信任你。”——“斯威夫勒，我毫不疑虑地说，对你我是刮目相看的。”——“斯威夫勒，你是我朋友，肯定会帮我的忙。”以及诸如此类的话，而且还声称，这些都是独身绅士亲口对他本人说的，这也就是他们谈话的中心话题。布拉斯先生和萨丽小姐对他所起的作用从不表示任何怀疑，对他的信任也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不仅如此，斯威夫勒先生还有别的办法提高自己的声望，这些办法也同样持久，同样极大地提高他的地位。

他果然得到萨丽·布拉斯小姐的偏爱。不过，那些对女人魅力喜欢嘲弄的人们，别忙着竖起耳朵，以为能听到新奇的情场传闻，好使自己作为谈笑的话题；因为布拉斯小姐即使完全招人喜爱，可她自己却不是那种钟情的人。这位和蔼可亲的处女，早在孩提时代就与法律结下了不解之缘，整个童年就生活在法律的氛围之中。初出茅庐，她就好像凭借了法律的帮助，从此便紧随法律不舍。早在幼小的年代，她就显示出法律方面的天赋。她能装扮一个执法官，模仿他的姿态和气质，懂得在小伙伴的肩膀上敲打敲打，把他们送到想象中的拘留所，扮演得天衣无缝。凡看她表演的无不惊讶不已，趣味横生。更加出色的是，她能在木偶家庭里假戏真唱，把一堆堆小桌子、小椅子逐一清点，毫无遗漏。她那鳏居的父亲，风烛残年，见到她这些富有实际的游戏不啻一种莫大的欣慰。他是个典型的绅士（朋友们知道他精明机警，管他叫“老狐精”），竭尽全力给她以鼓励。当他行将走进猎犬沟教堂公墓之时，女儿还没有获得律师证书，在法律界还没有一席之地，他深感极大的遗憾。他对女儿有诚挚的爱，又怀有切肤之痛的烦恼，就郑重其事托付儿子桑普森，把她作为无价之宝，当他的助手。萨丽·布拉斯小姐自老绅士过世以后，直到现在都在布拉斯先生的业务上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布拉斯小姐自幼悉心钻研法律，因此除了法律知识以外，她几乎不懂得什么人情世故，这也是明摆着的事实。像她这样的闺秀，质地高雅，可是像一般女性所固有的温柔在她身上却不见痕迹。萨丽小姐的造就全属于堂堂须眉，属于严格的法律方面，以律师的生涯发端，也以律师的生涯告终。我们不妨说她始终处在法律的天真无邪的境界之中。她以法律做保姆。当孩子得了罗圈腿或类似残疾，只能责怪保姆看护不周，这是人之常情；像萨丽·布拉斯小姐有着美好的心灵，如果有什么伦理受到扭曲或是罗圈腿之类的毛病，那么责任只能归咎于她的保姆。

斯威夫勒先生正是在这样的女人面前表演了一些新鲜东西，使她大开眼界，连做梦也不曾见过。他唱着一些零星的歌词，说些开心的笑话，用墨水瓶或薄片纸盒变幻一些花样，用一只手耍三个苹果，用腮帮子平衡凳子，鼻尖上顶着铅笔刀，以及类似这样的小杂耍可以灵活地玩上一百种——使办公室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只要布拉斯先生出了门，理查德就以这种洒脱使积压在心头的苦闷得以排遣。萨丽小姐在偶然之中发现了这些社交技能，一经发现，就渐渐在心中有了深刻的印象，请斯威夫勒先生就把她当作不在身旁一样，尽情玩耍。斯威夫勒先生对此正中下怀，欣然同意。两人渐渐地萌生了友谊。斯威夫勒先生逐步像她哥哥桑普森一样看待她，如同他看待其他办事员一样。他还向她讲授街道上或酒店里赌掷币或赌牌的秘诀，赌物包括水果、姜啤酒、烤山芋，甚至还包括和平止渴汤。布拉斯小姐不假思索就参与了。他还请她除了自己的誊写任务以外，帮他分担一些誊写任务。还有呢，他有时候还挺动情地拍拍她的背，以示报答，声称她是极好的伙伴，是个令人愉快的家伙，等等。萨丽小姐对这些颂扬心领神会，照收不误，也非常得意。

斯威夫勒先生心中为一桩事很是烦恼，便是那个小女仆。她总是躲在贝威斯村的深处，只是在独身绅士拉门铃时才露面，应声以后又忽地不见了。她从不出门，不进办公室，那张脸从来没有干净的时候，围裙从来不离身。她从不向窗外东张西望，也不站到街门口透透新鲜空气，她没有休憩，也没有娱乐。没有人看望她，没有人说到她，也没有人关心她。布拉斯先生曾经说过，她是个“爱童”（随便怎么理解都可以，但绝不是爱的产物）。理查德·斯威夫勒仅仅知道这一点情况。

“要是问问母老虎也是白搭，”狄克有一天在沉思默想，他正坐在那儿揣度萨丽·布拉斯小姐的相貌，“这件事要是向她问问情况，我想，我们的联盟也就告吹了。我真不明白，她究竟是母老虎还是美人鱼那种东西。她外表上倒有鳞状。但是美人鱼喜欢照镜子，她却无此习惯；另外，美人鱼喜欢梳妆，她也谈不上。都不像，反正她是母老虎。”

“上哪儿去呀，老伙计？”狄克大声相问，因为萨丽小姐一如既往把笔尖在绿大衣上擦擦，站了起来。

“就餐去。”母老虎答道。

“就餐去！”狄克心里在想着，“这又是一大问题。我想，那个小仆人不会有什么可吃的东西。”

“桑米不回来了，”布拉斯小姐说，“你别走，等我回来，要不了一会儿工夫。”

狄克点点头，目光跟着布拉斯小姐到了门口，耳朵跟着她到了后面小客厅，她和哥哥就在那儿吃饭。

狄克双手插在口袋里，来回踱步，自个儿说道：“现在我真想破点财——如果我有这个能力——了解一下他们俩对那个小女仆如何发落，究竟把她安顿在什么地方。我母亲一定是个包打听的女人，所以我毫无疑问也有某种包打听的习气。我这种感情，我想压制一下，可是这是我痛苦的根源呀，我的——⁵⁷”斯威夫勒先生说到这儿控制了一下自己，若有所思地沉坐在当事人的椅子上，“我真想了解，他们究竟怎么发落她！”

斯威夫勒先生这么自言自语了一阵子，然后把办公室的门轻轻打开，想冲到街那一边喝杯淡啤酒。就在这时候，他目光触到了布拉斯小姐棕色的头饰，然后那人就消失在厨房的楼道下。“好家伙！”狄克思忖着，“她要去喂小女仆了，现在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

他顺着楼梯扶手向下窥看，只见那棕色头饰正逐渐消失在下面的黑暗之中。这时候他蹑手蹑脚往楼下走，来到厨房的后门口，布拉斯小姐手里拿着一条冷羊肉腿，刚刚也从这道门走进去。这地方黑暗而凄凉，天花板低垂，又潮湿，墙壁上千疮百孔，污迹斑斑，不堪入目。一只漏水桶正滴滴答答地在漏水；一只饿得不像样子、病歪歪的小猫很狼狈地在舔滴水；炉火口本来很宽阔，现在已扎得很紧，只留下很小的炉口，炉里的火舌维持在很窄小的程度。里面所有东西都上了锁；像煤窖、蜡烛箱、盐罐、肉橱等全部加了封条。就是甲虫想找点儿吃的都毫无办法。这种一贫如洗的寒酸地方连蜥蜴都能杀死，它要是吸到这儿的空气肯定会感到这儿空气不能呼吸，一定身陷绝境只有死路一条。——小女仆站在那儿，可怜巴巴地面对萨丽小姐，低下了头。

“是你吗？”萨丽小姐问道。

“是，太太。”微弱的声音在回答。

“站得离羊腿远一点，我知道，不然你就会抓到就啃。”萨丽小姐说。

小女孩退到一个拐角处，布拉斯小姐这时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把肉橱打开，拿一些剩下的冷番薯，简直就像圆形石林⁵⁸。她把这样的东西放在小女仆面前，下令她坐下，然后取出一把大切刀，对着冷羊腿大动干戈。

“这东西你看到了吗？”布拉斯小姐说着就切冷羊肉，大概切了两平方英寸，准备停当就把肉放在叉尖上举到她跟前。

小女孩那饥饿的目光，对着一小片羊肉死死盯住不放，把它边边角角都看了个够，这才答道：“看见了。”

萨丽小姐斥责说：“既然看见了，往后就不准说这儿吃不到肉。好吧，吃吧。”

小女孩很快就吃下了。“现在你还想再吃吗？”萨丽小姐问道。

那个饥饿的小仆人说了一声“不想”，声音又弱又小。她们显然要办什么正式手续。

“肉已经吃下去了，”萨丽小姐把一番事实作了总结，说，“你已经尽量吃过了；问你还想不想再吃，你说‘不想！’那往后就不准说，给你吃东西要定量。这点要注意。”

萨丽小姐说完话后，把肉拿到橱子里，加了锁，接着又凑到小仆人面前监视她把番薯吃完。

布拉斯小姐心很温柔，但显然有一种特别的仇恨在作祟。她用刀片敲打小女孩，打手打头又打背，仿佛不这么实施轻击轻打，和她就无法待在一起。她之所以这么做，并没有什么特别缘故，主要是那股特别的仇恨在鬼使神差。可是，使斯威夫勒先生不胜惊讶的是：这位同事已缓步走到门口，仿佛要退出房子，可是却又不能了结，忽然间一个箭步直冲到小女仆那里。这一次她紧握拳头，把小女孩狠揍一顿。小女孩在哭，但是是压抑着哭，好像生怕哭大了声音。萨丽小姐在吸鼻烟，以此求得慰藉，接着往楼梯上走，而这时理查德正好回到了办公室，丝毫未被觉察。

第三十七章

独身绅士的怪癖真是繁多，花样天天翻新。除此以外，他还有特别浓厚的兴趣观看潘趣的滑稽表演。贝威斯村要是听到潘趣的声音，无论相隔多远，他就是在睡觉也会迅速纵起身，心急火燎地把衣服穿起来，快马加鞭奔到那儿。他去了以后，很快就率领许多闲人，立即赶回来，大家全都拢在戏班子及其班主的周围。当场就要在布拉斯先生家门前撑起舞台，独身绅士端坐在二楼的窗口。演出时，笙笛锣鼓齐鸣，欢呼声响成一片。那条街道本来很静，人们也都忠于职守，现在无不感到惊恐。戏演完了，人们或许指望演员和观众都各自退场，可是散戏后和演出时一样乱糟糟。魔鬼一死本来就该收场，而那位独身绅士却把戏班子的经理及其同伙请到自己的小房间，用私藏的烈酒款待他们，漫无边际地长谈，谁也搞不清他们在聊些什么。不过这种秘密知道不知道都无所谓。他们在聊天，屋子周围的观众仍然还没有散，只要知道这个情况也就够了。孩子们的拳头把鼓敲得咚咚响，还以童声模仿潘趣的说话；办公室的窗户上现出许多挤扁了的鼻子，临街的那道门上，钥匙孔上闪动着一双双眼睛；独身绅士或其他任何客人只要在窗口上晃动一下，或者露出了鼻子，外面的观众便骂开了，呼叫声此起彼落，等到演员下楼另换地方演戏，群众才安静下来。总之，贝威斯村因群众这些行动而爆发了一场革命，周围一带的和平和宁静已逃之夭夭——我们只要知道这些情况就够了。

对此情况，桑普森·布拉斯先生比任何人都深感愤慨。由于房客处有利可图，看在钱的分上，怎么也不好得罪他，只好权且忍受；对于围观的人群也只好采取一些适可而止的报复手段，比如：暗中用喷壶往他们头上喷洒脏水；从房顶上往他们中间投掷碎瓦砾和泥块；贿赂出租马车车夫，叫他们从拐弯处突然冲进人群乱冲乱撞等等。头脑简单的一些人看到这个样子或许有些诧异：布拉斯先生这样一个绅士，有专门的律师职业，对于扰乱秩序的群氓或主犯，为什么不去合法地加以指控呢？可是，他们应该好好地想一想：正如医生难得给自己开处方、牧师并不总是那么按自己的说教行事一样，律师颇懂得法律是锋利的工具，具体实施千变万化，花钱惊人，弄得倾家荡产还不一定能告倒要告的人，因此，律师也不肯为自己的事而轻易同法律打交道。

一天下午，布拉斯先生说：“注意，潘趣已经两天没演了。我倒希望他把戏看完。”

“你怀着这种希望，有什么目的？”萨丽小姐答了腔，“演戏有什么害处？”

“你这个家伙也真够呛！”布拉斯叫嚷着，垂头丧气地放下笔，“这儿又多了个讨气的家伙！”

“那么，究竟有什么害处？”萨丽反驳。

“什么害处呢！”布拉斯又嚷着，“在你鼻子底下吵吵闹闹，叫你工作分神，让你气得牙齿咬得紧绷绷的，这还没有害处吗？他们弄得铺天盖地，叫你胸口都闷得慌，这一大群乱哄乱叫的人把皇家大道都挤得水泄不通，难道还没有害处吗？他们那些人的嗓门一定用的是——是——”

“黄铜。”斯威夫勒先生作了提示。

“啊，黄铜做的嗓子，”律师说着就打量一下办事员，了解一下他说的这个字眼究竟是出于真心实意，还是别有用心⁵⁹，“那就没有害处了吗？”

律师突然停止了咒骂，静听了一会动静，立刻就辨别出听得很熟的响声。他手支着脑袋，两眼望着高高的天花板，瓮声瓮气地嘟囔着：“又是一台戏！”

呼叫的声浪直冲独身绅士的窗口。

“又是一台戏！”布拉斯反复说了一遍，“我要是弄到六乘大马车，驾着四匹骏马，在人群最拥挤时冲进贝威斯村才好呢。我心甘情愿付十八便士，毫不痛惜。”

尖叫声又从远处传来。独身绅士的房门砰的一声打开，就见他莽莽撞撞地跑下楼，一直往街上跑，在经过窗户那儿时连帽子都没顾上戴。他一直跑到沸沸扬扬的人群那儿。毫无疑问，他要立刻雇那一班戏子。

“我要是知道他的朋友是些什么人就好了，”桑普森一面喃喃自语，一面把文件往口袋里塞，“他们要是在格雷旅馆的咖啡馆⁶⁰里小范围内设立一个精神病工作委员会，并且让我在里面有一份工作，那我就是把房子空闲一个时期我也完全心甘情愿。”

布拉斯先生说完了话，就把帽子一拍，把眼睛遮住，仿佛对即将来临的厌恶场面根本不屑一顾，接着就冲出了门，匆忙走开了。

斯威夫勒先生对这种演出显然拍手称快，因为从窗口上看潘趣或不管什么东西要比工作来得愉快。再说，他一向在争取使自己的同事认识到演出的魅力及多方面的好处。因此，他和萨丽小姐一道站起来，在窗口那儿占据了位置；各种各样的男男女女，尽管还要照顾婴儿也不嫌累赘，总不肯错过机会看看这样的场面。他们早就挺惬意地占好位置——窗台，那是人们认为很风光的地方。

玻璃脏得很模糊，斯威夫勒先生凭着他和萨丽小姐已经建立的友谊，就很愉快地把她头上的棕色饰巾拉下来，把玻璃擦拭干净以后就交给了她。佩戴头巾的美丽的主人又把头巾戴到了头上（她没当一回事，完全平静）。在一大批观众的簇拥下，那位房客领着一班戏子回来了。表演者立即在帐幕后面隐藏起来，他的搭档站在舞台旁边观察观众，一脸伤感的情绪。他拿着一种美好的乐器，人们称作口琴，吹出了喇叭调的曲子，情绪比先前更加伤感，虽然因为用力使得嘴和下巴激烈地动个不停，可是脸的上半部那伤感的表情依然如故。

戏演到结束时，观众照例不肯离去。他们看戏时被深深吸引住，一声不响，一旦松了口气可以自由谈话、自由行动时，群情激动，仍然处在亢奋状态，而那位房客又像以往那样把戏子请到楼上。

“你们俩一起来，”由于愿意受邀请的只有那个实际表演者，一个又小又胖的人，因此房客在窗口上叫着，“我想同你们俩聊聊，来吧，两个都来。”

“去吧，汤米。”小个子说。

“我同人说话可不行，”另一位说，“请对他讲明白。再说，我去他那儿说什么呀？”

“那位先生把酒瓶、酒杯都准备好了，难道你没有看见吗？”小个子说。

“你怎么一开始没说呢？”另外那一位突然显得活跃起来，答道，“既然如此，还不快点去嘛，难道还让那位绅士整天地在等我们？你懂得什么叫礼貌吗？”

那位表情伤感的不是别人，正是汤麦斯·柯德林先生。他听了对方规劝以后，很快就越过朋友和同行弟兄——不是别人，就是绰号叫短腿或跳蚤的哈立斯先生——朝他前面急急忙忙地往独身绅士房间那儿走。

“好啊，朋友们，”独身绅士说，“戏演得很成功。要多少钱？请后面那个小个子把门关上。”

“关门，难道你不会把门关上吗？”柯德林先生态度粗暴，转身对他的朋友说，“我想，你总该明白，那位绅士希望无须招呼就该把门关起来。”

短腿先生照办了，却轻声说道：他的朋友似乎脾气“古怪”得不得了，希望附近可别有牛奶房。不然的话，他要是发了臭脾气，牛奶的味道肯定会变坏的。

绅士指了指两把椅子，不住地点头请两位就座。柯德林先生和短腿先生彼此看看，顾虑重重，一时不知怎么办，到后来还是坐到了椅子上。他们都坐到椅子边上，帽子紧紧握在手里。这时候，独身绅士端起身旁桌子上的酒瓶，斟了两杯酒，递给了两人，很有礼貌。

“你们给太阳晒黑了，两个人都是这样，”东道主说，“你们一直在旅途上吗？”

短腿给予肯定的回答，又是点头又是微笑。柯德林先生也点了头，算是佐证。他还发出一声短暂的呻吟，仿佛那座庙宇仍然压在肩上一样。

“我想，你们到过庙会、赶过集市，赛马场一带也都去过吧？”独身绅士进一步问。

“正是这样，先生，”短腿回答，“英格兰西部一带地区，我们几乎都到过。”

“你们的同行我都谈过话，他们来自北方、东方和南方，和他们有过多次交谈，”东道主显得有些急躁，说道，“可是西部来的，还从来没接触过。”

“老板，夏天的时候，我们总是在西部一带巡回演出，”短腿说，“我们也正是在那一带。春天和冬天，我们到伦敦以东一带，夏天就在英格兰西部地区。雨里泥里行走的日子多，很艰苦，而且连一个便士的收入也没有。在西部那里我们很艰难。”

“我再给你斟酒。”

“真是多谢了，先生，我是想再来一杯，”柯德林先生说着就冷不防把杯子递过去，也不顾短腿，“先生，我这个人无论在旅途中还是在家里，真是受尽了难。到城里也好，下乡也好，雨天晴天也好，冷天热天也好，汤麦斯·柯德林一向受苦受难。但是，汤麦斯·柯德林不会怨天尤人。啊，不会。短腿发发牢骚还可以，可是柯德林要是哼一个牢骚字眼——哼，天哪，对他这样的人马上就给揍倒在地。他这样地位的人不便发牢骚，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柯德林不是不能派上用场的，”短腿面带狡黠的神色，说道，“不过，他那双眼睛并不总是睁开的，你知道，他有时候就去睡觉了。汤米，赛马会上的事还记得吧？”

“你怎么非得让人生气不可呢？”柯德林说，“一轮演出能赚到五先令十便士，我十之八九就要睡觉了，是不是？我有许多工作要做，和你一样，不能像孔雀那样，把一双眼睛同时管二十个地方的事。如果说我还不如一个老人，不如一个小女孩，那你也是如此。老拿赛马场上的事揭我的短，就收了吧。要是帽子适合你戴，那也完全适合我。”

“这个问题就不必再谈了吧，汤米，”短腿说，“我想，这位先生未必对此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既是这样，你就不该开这个头嘛，”柯德林先生说，“我为你向这位先生请求谅解，凡夸夸其谈的年轻人，说起话来只顾自己说，至于说些什么就不顾了，就那么胡扯一通。”

东道主在一旁听他们的争辩，开始完全静心在听，一会儿看着这一位，一会儿又看着那一位，仿佛要见机再提出一些别的问题，或者等他们言归正传。可是，当柯德林先生因睡觉而受到指责的时候，他对两人的谈话越来越有兴趣，现在他更是兴趣盎然。

“我想要的正是你们两个人，”他说，“我一直在寻找、在追求的，正是你们两个人。刚才你们提到的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女孩，他们现在在哪儿？”

“先生？”短腿拿不定主意，看着朋友。

“一个老人和他的外孙女，和你们一道旅行——他们在什么地方？可以肯定，你们说出来很有好处，这个好处你们难以想象。我听到你们说，他们离开你们那会儿是在赛马场。他们到了那个地方，是因为有人追踪他们，到了那地方他们又失踪了。你们没有线索吗？你们能不能提供线索，好找到他们？”

“汤麦斯，我不是一向就说过吗，”短腿满面惊色地面对朋友，“那两个同路人，肯定会有人问到他们？”

“你的确说过！”柯德林先生答道，“那个小女孩子有福气，我从未见过那么有趣的人，这话我不也一向在说吗？我疼她，爱她，我不也一向这么说吗？多标致的女孩儿，她说的话好像此刻正在我耳边回响：‘柯德林是我的朋友。’她说话时，那感激的泪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柯德林是我的朋友，短腿也很好，但不是我的朋友。’她说，‘我同短腿从不争什么，我觉得他心眼很好，’她说，‘但是柯德林还关心我有没有钱，尽管他没有表示什么。’”

柯德林先生情绪很激动，这些话他反反复复说了多遍，还用袖子擦鼻梁，头往两边摇摆，显得十分伤心，这样使独身绅士以为：一旦他失去了受他托付的可爱的小宝贝，他也就失去了安宁，失去了幸福。

“啊呀，天哪！”独身绅士一声感叹，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说道，“这爷孙俩我总算找到了，只是觉得：他们既不和我联系，又不让我提供帮助，不知究竟是什么原因！见不到他们反倒好些，因为那样就使我心存的期待落了空，哪儿如我在生活中天天充满了希望呢！”

“等一等，”短腿说话了，“汤麦斯，有个名叫泽瑞的人，你还记得吗？”

“啊，什么泽瑞不泽瑞，别同我说了，”柯德林先生回答说，“我想的是那个宝贝孩子，哪还管他妈的什么泽瑞呢？‘柯德林是我的朋友。’‘柯德林心眼好，可亲可爱，他老想着带我玩耍呢！我对短腿也不反感，但是我更依赖的是柯德林。’记得有一回，”这位绅士说到这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她称我叫柯德林爸爸。我简直高兴得蹦上了天！”

“先生，名叫泽瑞的那个人，”短腿撇下了自私自利的同事，对新相识说，“有个跳舞的狗戏班子。有一次，他偶尔同我说起：他看到那位老绅士同巡回蜡像展览馆有些接触。他对那种蜡像馆的情况一无所知。那班人和我们一声招呼也没有打就走了，倒也相安无事。这次是在南下途中看见他的。我当时没当一回事，也没有向他打听什么——不过如果你想找他，我能办到。”

“这人现在在不在城里？”独身绅士迫不及待地问道，“你快点说呀。”

“不，不在。但是他明天就进城，因为他在我们房子里寄住。”短腿先生快速作了回答。

“那就请你带他到这儿来，”独身绅士说，“先给你们每人一镑。如果能在你们的帮助下找到爷孙俩，这一镑算是预支，接着还有二十镑。关于这个问题，你们明天来时要注意保密——不过这用不着我说什么，因为你们从自己方面考虑也该保密。现在你们把地址留下就走吧。”

两个人留下了地址就告辞了，观众也随他们一起散开。独身绅士无比激动，在房间里来来去去踱了要老命的整整两个小时。他的房间正好在斯威夫勒先生和萨丽·布拉斯小姐的头顶上，把楼下的两个人搞得晕头转向。

第三十八章

吉特在这个时刻应该出场了。这一方面是因为我们有片刻的休憩关注他的前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让读者感到安心，有必要回到原先故事的轨道——这是我们急切的心愿。本书前面十五章里发生的故事正在继续发展，读者可能以为：吉特已经越来越熟悉加兰德先生、加兰德夫人、阿伯尔少爷、小马驹以及巴巴拉，把他们当成亲朋好友，把芬士里的阿伯尔村看成了他的真正的家。

且慢——白纸黑字，毋庸抹杀。假如有人把上面的意思理解为吉特有了新家，吃饱喝足，居住舒服，把生活拮据、条件简陋的老家渐渐淡忘了，那他就判断不当，有失公正。尽管家中只有母亲和两个弟弟，可是关心他们的人有谁能和吉特相比？到了黄昏、工作闲暇的时候，吉特就不知疲倦地把小雅各的故事讲给巴巴拉听，他满怀慈父般的热肠，无比自豪地夸奖弟弟天才般的奇迹，这谁能做到？作为儿子，他说，普天之下有哪个母亲像他母亲那么好？吉特这些光彩照人的话语，如果可能得出正确的结论，那就是说，人间的贫穷之家，像他家这样安贫乐道能找到吗？

我们姑且稍稍打住一会儿，不妨指出：如果天伦之乐是美好的东西，那只有穷人家里才具备。世上富贵之家、显赫之家或许也可以铸造出一种联系，可是，穷人和破锅灶之间的联系是纯真的链子，天国的宝印赫然盖在那金属上。出身显要的人有房产良田继承，他们可能很爱惜，并且视为自身的一部分，当作身世权势的纪念品；他们和这些东西联结在一起就等于联系了神气、富贵和威风。穷人的住房昨天是陌生人所占，明天说不定又被他人占有，他们对于家庭的附属有着更坚实的根，周围相绕的土壤丰厚而又纯洁。他们的守护神是血肉之躯，没有金、银或宝石的混合物；他们没有财产，却有一股内心的情感；他们虽然筚路蓝缕，艰苦负重，家徒四壁，但是守护神使其家庭充满了爱，破旧的茅房也就成了庄严的圣地。

啊！但愿执掌民族命运的那些芸芸大员能记住这些道理！但愿他们能够想一想：在又脏又挤的贫民区，社会的尊严要么消失、要么从来就不存在，穷人的心里产生对家庭的爱，并由这种爱而萌生一世家庭道德，这是多么艰难的事！但愿芸芸大员们，能从宽阔的街道和宏伟的楼房所在的地方转一转，争取把穷人散步的羊肠小道和不像样子的住宅作一番改善。在罪恶和可怕的疾病中，那些尖塔赫然耸立，自以为比别人高贵，其实真正能高耸入云的却是许许多多低矮的屋顶。工厂里、医院里以及监狱里，每天都有空洞的响声，多年来都是在传播这样的真理。这绝不是干卑贱活儿的劳工的呼唤，也不是在星期三晚上⁶¹胡乱扯淡的有关人民健康和舒适的问题，因此这样的事非同小可。爱家的人便进而爱国。一方面是尊重田地，占有大地上的森林、河流和土地以及物产的人；另一方面是热爱国家却在辽阔的土地上没有立锥之地的人；两者相比谁更加爱国？国家在紧急时刻需要的又是哪一种人？

这些问题，吉特毫无所知，但是他明白：故居那地方很穷，新家就完全两样。不过他对家感恩知足，心存爱的渴望，因而常常怀念家庭，给母亲写家书，叠成四方形。阿伯尔少爷很慷慨，给予施舍，帮他在信里附上一个先令或十八个便士或类似这样的小钱。有时候，吉特到里弄办事，抽空去看母亲。这时候母亲喜气洋洋，心里很自豪；雅各和小弟弟高兴得乱蹦乱跳，叽叽呱呱个不停，热烈的恭贺声在整个庭院里荡漾。吉特给他们讲述阿伯尔村美妙的故事以及富丽堂皇的景象，他们一个个百听不厌，羡慕不已。

老夫人、老绅士以及阿伯尔少爷和巴巴拉虽然都深深喜欢吉特，但是谁也比不上那匹小马对吉特的偏爱。小马本来很任性，可就是对吉特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感情。在茫茫大地上，小马十分固执，难以驾驭，可是在吉特手里，这样的动物变得百依百顺了。实际上，吉特越是能驯服它，别人就越难管束，两者完全成了反比关系（它好像不顾任何艰难险阻，存心要让吉特待在这个家里）；可就是这匹小马，即使是它喜欢的人驾驭它，有时也是乱蹦乱跳，玩着形形色色的把戏，弄得老夫人极其提心吊胆。但是吉特总是说，这是小马在开玩笑，是以这种方式表示对主人的钟爱。渐渐地，加兰德夫人对这个说法也就相信了，后来竟然笃信不疑，哪怕马儿拉翻了车，怒气横生，她也完全相信是一片真情实意。

看马一类的活儿，吉特在很短时间里就驾轻就熟。不仅如此，他很快就会了园丁的活；家务事声叫声应，办事能干；还成了阿伯尔少爷少不了的侍从。少爷对吉特的满意和信任与日俱增。公证人威则登先生也对他刮目相看。那位查克斯特先生甚至也放下架子，对他轻轻点头招呼，要么采取“注目”的态势向他表示礼貌，要么用其他的方式，比如开玩笑的神气和恩惠的态度来表示好感。

一天早晨，吉特如同平时那样，驾车送阿伯尔少爷去公证事务所。他在门口卸下马，就在他要把马赶到附近马房的当儿，忽见那个查克斯特先生走出了事务所门口，有意拖着长音在叫“啊呀——呀——呀——呀——呀——呀”，他存心要吓一吓小马以表明人有高超能力，可以驾驭下等动物。

“快停下来，小势利鬼，”查克斯特先生就这么对吉特说话，“叫你进去。”

“我想，是不是阿伯尔少爷忘记了什么东西？”吉特回答道，同时从马车上下来。

“别问这问那的，势利鬼，”查克斯特先生答道，“快到屋里去再说。啊呀——呀——呀——呀——呀——呀，怎么样，可听到了？这匹马要是我的，我不把它宰掉才怪呢。”

“请你一定要对马儿温和些，”吉特说，“要不然你会发现它会调皮捣蛋呢。请你别老是刺激它的耳朵，最好别那样。我知道，马不喜欢听那样的声音。”

查克斯特先生对这样的劝告未予理会，而是以睥睨一切的姿态把吉特称作“小子”，叫他速去速回。“小子”遵了命，查克斯特先生双手插进了口袋，故作姿态，好像他是随意到这儿来流连一会儿，并不是专门干着照料小马的差事。

吉特挺认真地擦了擦鞋子（因为对于那些卷宗和铁箱子，他仍然不失敬畏），又把门轻轻敲了敲，公证人很快地亲自替他开了门。

“啊，快进来，克里斯托弗。”威则登先生说。

“就是这个小伙子吗？”房间里一位年长的绅士说。他身体壮实，腰板硬朗。

“就是他，”威则登先生说，“阁下，他正是在这个门口碰到了我的当事人加兰德先生。阁下，我相信他是个诚实的孩子，这自有道理；阁下，他说的话，你也可以尽管相信。阁下，我来介绍一下阿伯尔·加兰德少爷，是他的小主人；阁下，少爷是我的弟子，有契约，也是我非同一般的朋友；阁下，非同一般的朋友。”公证人连续说了两遍就掏出丝绸手帕，在脸上晃了几晃。

“阁下，愿为你效劳。”陌生的绅士说。

“你的仆人，阁下，”阿伯尔少爷挺和气地回答说，“我相信，阁下，你要与克里斯托弗说话吧？”

“对，是要与他说话。你允许吗？”

“完全可以。”

“我要说的根本没有什么秘密，或者可以说，在这样的地方谈话犯不着还保什么密，”陌生人见阿伯尔少爷和公证人准备离开，就这么说道，“这事儿与一位古玩商有些关系，那小伙子曾和他住在一起。对那位古玩商，我实实在在有着热切的兴趣。先生们，我外出多年，对于礼节方面若有什么不周，还请多多包涵。”

“阁下，这是说哪儿话，随便怎样都无妨。”公证人回答道。阿伯尔少爷也同样这么说。

“在他老主人居住的里弄里，我作了多次查询，”陌生人说，“打听到，他雇用了这个小伙子。我又找到他母亲那儿，她叫我到这儿来有可能找到他。因此我今天早上就到这里来了。”

“阁下，无论什么理由到这儿来，”公证人说，“你的光临都使我感到很体面。”

“阁下，”陌生人有不同看法了，“你说话太世故了，这倒出乎我的意料。我倒很希望你少说这种毫无意义的客套话，不要掩饰你真正的性格。”

“哼，”公证人一声咳嗽，说道，“阁下，你倒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人。”

“办事也不拐弯抹角，”陌生人说，“我自己是这么定论的，这或许是因为我长期在外，对这儿的一切都很生疏。但是，世界上这个地带要说坦诚的人少，那这个世界真是很难找到坦诚的人了。阁下，我说话中如果对你有什么得罪的地方，那么我希望在办事上作些弥补。”

这位年长的绅士就以这样的方式打开话题，威则登先生对此似乎有点不安。在一旁的吉特更是张口结舌，心怀恐惧。他看到这位绅士同公证人谈话都是那么随随便便，那么同他讲话会用什么样的语言呢。不过，吉特虽然秉性急躁、慌张，但丝毫不鲁莽。那人转身对着吉特说出一番话来：

“孩子，我到这儿来仅仅是为了向我寻找的人提供一点帮助，收回财产。如果你以为除此以外还有其他意图，那就大错特错了，也是对你自己的一种欺骗。我请求你，别受骗，相信我说的话。先生们，实际情况是这样，”他转身面对公证人及其弟子，接着说，“我目前很苦恼，一切都出乎我的意料。我怀着希望把亲爱的人找到，来到了这个城市，指望别碰到什么障碍和困难就能找到他们。没想到，我在寻找过程中，却突然因为一件神秘的事而使我的行动中断。那神秘事我无法窥测，因为我越是窥测，事情反倒更加神秘，更加模糊不清。这样的事我生怕张扬出去，以免我迫切寻找的人会因此更要远离我。你们要是能帮点忙，我保证你们不会为此而感到后悔。你们哪儿知道，我现在多么迫切需要帮忙，以减轻我承受的压力啊。”

他的话说得很坦率，公证人心地善良，很快就作出了反应。他以同样的坦率回答说：客人的心情迫切，正是找对了地方。如果他公证人能助一臂之力，他非常乐意帮忙。

接着，吉特就处在受审的位置。那位不知姓名的绅士就其老主人和女孩子的寂寞生活、隐居习惯以及与世隔绝的情况，一个接一个地进行了询问。老人夜间不归，女孩子这期间就孤孤单单地待在家中，老人的发病和恢复，奎尔普霸占了房产以及他们突然失踪等等，都是反复询问的话题。吉特最后对那位绅士说，那房子正对外出租，门面上挂的牌子告诉租户，有关租房事宜都与桑普森·布拉斯先生联系，那人是律师，住在贝威斯村，去那儿可能得到进一步的消息。

“去那儿询问就不用了，”绅士摇摇头，说道，“我住在那个村上呀。”

“你住在布拉斯律师家里！”威则登先生十分惊讶地叫了一声，因为对那位职业律师他有所了解。

“哎，”他回答说，“我正是看到了那个牌子，才在那一天住到了布拉斯的房子里。我住在哪儿关系并不大，只是迫切想了解一些情况，而别的地方却了解不到。不错，我是住在布拉斯的家里——说起来是不是有点难听？”

“这倒与人的看法有关，”公证人耸了耸肩，说道，“人们认为，他这个人的人品有可疑的地方。”

“可疑？”另一位应了一声，“到现在还有人说他人品可疑，这话叫人听了还真高兴。照我看，他的人品早就有定论了。不过，我想同你私下里谈谈，怎么样？”

威则登先生表示同意。双方进了那位绅士的密室，经过大约一刻钟的密谈以后又回到外面的办公室。陌生人就把帽子放在威则登先生室内，好像他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与主人建立了很友好的基础。

“不能让你久留了，”他说着就把一个克朗放到吉特手里，又对公证人看看，“我肯定还要找你。你知道，这件事除了你的主人和女主人以外，对任何人都别透露风声。”

“先生，我妈要是知道也高兴……”吉特支支吾吾。

“她想知道什么？”

“只要是耐儿小姐的事，她随便知道什么情况都高兴，只要没什么害处。”

“她也想知道？那好吧，只要她不外传，你可以对她讲。不过要注意，其他的人一点儿风声也别漏出去。千万别忘了这一点。千万要特别注意。”

“先生，我会注意的。”吉特说，“谢谢，先生，再会。”

这位绅士急着要吉特加深印象，别把他们之间的谈话走漏出去，就跟着他走到门口，反复向他提醒；哪儿知道正在这个时候，理查德·斯威夫勒先生目光正好朝这边打量，看到了那个身份不明的朋友和吉特待在一起。

说到这事纯系偶然，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那位趣味高雅、精神高尚的绅士查克斯特先生，也是那个阿波罗组织的成员，该组织的常务理事就是斯威夫勒先生。他在办理铜臭业务⁶²，穿过街道的时候，就看到他光荣组织的一个会友在全神贯注地照料小马。他就过了街，向会友作兄弟般的问候。那个组织有个规章制度，常务理事对信徒要致意，要给予鼓励。问候一结束，两个人就谈论天气，以及天气的趋势，眼睛一抬起就看到贝威斯村的独身绅士和克里斯托弗·那布尔斯在恳切地交谈。

“喂！那是什么人哪？”狄克问。

查克斯特回答说：“他今天早上来看我的上司，其他情况我就毫无所知了。”

“起码要知道叫什么名字吧？”狄克说。

查克斯特先生回答这个问题时，使用了格调很高的语言，与光荣的阿波罗信徒倒很相称。他说，他如果知道，那他将得到“永恒的祝福”。

“亲爱的朋友，我所知道的情况是，”查克斯特先生用手在梳理头发，说道，“我在这儿站了二十分钟，就是因为他的缘故。我对他恨之入骨。如果我有时间，我非对他穷追不可，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他们的谈话就这么在继续，接着主题（他好像不认识理查德·斯威夫勒先生）又重新回到了屋子里面。吉特从台阶上下来，到了他们中间。斯威夫勒先生又向他作了一番询问，但并没有什么成效。

“先生，他是一位很好的绅士，”吉特说，“他的情况，像我这样的人只知道这些。”

听了这样的回答，查克斯特先生勃然大怒。他言此而及彼，说在一般常理之中，要砸烂势利鬼的脑袋，把他的鼻子拧断。斯威夫勒先生对此未置可否，而在想着别的事。过了一会，他问吉特乘车上哪一条道。吉特回答以后，他就声称也走那条道，就要吉特麻烦一下让他上车。对于这样的抬举，吉特实在是想拒绝，没想到斯威夫勒先生话音一落就已经端坐其位了。吉特除非强行把他从车上轰下去，否则就只好让他乘车了。他只好快马加鞭——那速度真是迅雷不及掩耳，不仅打断了查克斯特先生和常务理事之间的告别话语，而且那脾气火爆的小马还踏到查克斯特先生的脚趾鸡眼，踩得那么重，弄得他叫苦连天。

由于小马威斯克本来站在那儿就很厌烦，加上斯威夫勒先生那么善良，不断地尖声尖气地打着口哨，并且嬉戏高叫，以此刺激小马，因此，车子风驰电掣，他们连谈话也顾不上。尤其是小马，对斯威夫勒先生的劝诫一肚子的火，就把感情倾注在道上的灯柱和车轮上，一个劲地要在大道上奔跑，还对着建筑物的墙砖摩擦呢。他们来到了停车场，在一个很小的门道里卸了车，小马以为把它拉到了平常那种马厩。直到这个时候，斯威夫勒先生才有机会张口说话。

“这差事也的确够辛苦的，”理查德说，“喝点啤酒去，你看怎么样？”

吉特一开始还不肯接受，但很快就表示同意。他们一道来到了附近的酒吧。

“我们那位朋友，管他叫什么名字，为他干一杯吧，”狄克举起泛着白色泡沫的酒杯，说道，“——你知道，我指的是早上和你谈话的那一位。——我和他相识——是个好先生，就是脾气古怪——真是很——不管他叫什么名字，为他干一杯！”

吉特为他一饮而尽。

“他就住在我的房子里，”狄克说，“至少说是住在公司的房子里，我就在公司里担任——是一种合伙经理的身份。要想从他嘴里掏出什么话来真是太难了，可是大家都喜欢他——都很喜欢他。”

“对不起，先生，我要走了。”吉特说着就要走。

“别这么慌慌忙忙的呀，克里斯托弗，”施主说，“我们还要为你母亲干一杯呀。”

“谢谢，先生。”

“像你母亲这样的女人，真是了不起呀，克里斯托弗，”斯威夫勒先生说，“我跌倒了，谁把我扶起来，还吻我的伤处，使我不再悲哀？——我的母亲。⁶³一个讨人喜欢的女人。那位先生很慷慨，我们得设法叫他干点儿什么，帮助你的母亲。他认识你母亲吗，克里斯托弗？”

吉特摇了摇头，朝问话的人偷偷扫了一眼，向他道了谢，不等他说什么话就走了。

“哼！”斯威夫勒先生叫了一声就陷入了沉思，“这真是怪事。神秘的事儿都跑到布拉斯家来了。不过，我可要守口如瓶。往常张三李四我都推心置腹，现在我看还是把自己的事管好才是。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啊！”

斯威夫勒先生摆出一副足智多谋的面孔，在那儿深思苦想。他又喝了一些酒，把一直在一旁替他照应的小童叫了过来，把剩下的残酒作为祭奠酒洒在石地上，说了些感谢的话，感谢他把空瓶空杯送到了酒吧。他着重教导小童，生活上要清淡，头脑要清醒，对于那种醉人的、令人兴奋的烈酒要一概杜绝。这位阿波罗信徒的常务理事把这一番伦理说教作为小童的小费（他很英明，还说这比半便士小费要有价值）。然后，他就双手插在口袋里，大摇大摆地走了。走路时，他仍然还在深思苦想。

第三十九章

吉特那一整天虽然都在等阿伯尔少爷，一直等到傍晚，但他并没有去母亲家里。明天是令人高兴的日子，他决心不给家里透露一点儿风声，而要给他们来一个突然的惊喜。明天是他有生以来渴望已久的伟大的划时代的一天——他的第一季度工期结束就在明天，第一次领工钱也在明天——年薪六镑，领四分之一就是三十先令，这是何等巨大的数目啊——明天有半天休假，可以尽情地痛痛快快地游玩，小雅各不仅能尝到牡蛎的滋味，还能看戏呢。

给这个节日助兴的还有各种小插曲。加兰德夫妇预先就打了招呼，他们给他制衣服的费用不从那大额薪水中扣除，而是付给他那个巨额整数。另外，那个不知姓名的绅士又额外加了五先令，真是喜事连台，吉星高照。谁也不曾想到会有这样的事，甚至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还有呢，巴巴拉的季度也是那一天——那一天也正是巴巴拉的季度——她也有半天休假，和吉特完全一样。巴巴拉的母亲还要举行一次小聚会，与吉特的母亲一块儿吃茶，增进她们的相互了解。

不用说，那天一早，吉特就向窗外观望，看看天上的云往哪儿飘荡；巴巴拉头天晚上把洋纱一片一片地熨浆，还折成褶花，缝在衣服上，好使第二天穿的衣服更加美好，因此晚上睡得很迟，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她也会从她的窗口观看天气。不管怎么说，他们俩都早就起床，早饭没有胃口，中饭就更不想吃。就在他俩都很激动的时候，巴巴拉的母亲到了。她十分赞叹外面的天气多么美好（可是她仍然带着大雨伞，像巴巴拉母亲这样的人，节日很少不带伞就出门的）。这时候门铃响起来，叫他们俩上楼去，领取一个季度的薪水，那可是又有金子又有银子啊。

看，加兰德先生不是很和蔼吗？你听听他在说：“克里斯托弗，这是你的工钱，你工作得很好，应该得到这份报酬。”加兰德夫人不也是很和蔼吗？你听听她在说：“巴巴拉，这工钱是你的呀，你的工作真叫我称心。”吉特不是理直气壮地在收据上签字了吗？巴巴拉不是浑身颤抖，也在收据上签字了吗？加兰德夫人给巴巴拉母亲斟了杯酒，看她那神态多么美好呀！巴巴拉母亲的话说得多好啊！你听听她在说：“夫人，你是心肠好的贵妇人，我祝福你；先生，你是心肠好的绅士，我也祝福你；巴巴拉，接受我的爱；还有你，克里斯托弗先生，也请接受我的爱。”你再看，她老在喝酒，那只杯子岂不是硕大如斗吗？她站在那儿，还戴着手套，那姿态不是很有教养吗？他们都坐在车顶上，又说又笑，不是在回想当时的情景吗？对于那些没有得到休假的人，他们不是深表同情吗？

可是，吉特妈也还得要说一说——谁不曾想过，她家世不凡，一辈子都是个贵妇人呢？她早就有所准备，诚心接待客人，那一套茶具展出来连瓷器店的老板可能都为之动心；小雅各和小弟弟都表现得十分完美，虽然老天知道他们的衣服何等陈旧，可是穿在身上看上去就像新的一样美好！主人和客人坐在一起还不到五分钟，她不就说巴巴拉的母亲正是她期待的那种女人吗？巴巴拉的母亲不是也说吉特母亲也正是她所期待的样子吗？当着巴巴拉母亲的面，吉特妈不是在夸奖巴巴拉吗？而巴巴拉母亲不也是当着吉特妈的面夸奖吉特吗？哪个孩子能像小雅各那么善于表现自己，像他那样会交朋友呢？巴巴拉不是对小雅各非常喜欢吗？

“你我都是寡居度日的呀！”巴巴拉母亲说，“我们彼此相识，一定是命中注定的啊。”

“我完全相信这一点，”那布尔斯太太说，“可惜，我们要是早点认识就好了。”

巴巴拉母亲说：“不过，你的儿子和我女儿共同给我们带来了彼此相识的机会，使我们得到了补偿，这就没有什么可惜的地方了。你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一番道理，吉特妈真是十二分的赞成。她们从眼前的结果回想到前因，很自然地想到了她们的亡夫，对亡夫的生活、死亡和丧葬等方面各自表示了自己的意见，发现她们的意见大多完全一致，这真是令人惊叹不已。比如，巴巴拉父亲正好比吉特父亲大四岁零十个月，分别死于星期三和星期四。他们俩在世时体质都很健壮，都长得相貌堂堂，其他方面也都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本来在节日里，气氛要喜洋洋，这样的回忆往事可能会蒙上了阴影，因此吉特就转换了视线，谈谈一般的话题。两位母亲很快也就高高兴兴，又谈笑风生。吉特谈了其他许多事情以外，还讲到了老主人的情况，讲到耐儿如何楚楚动人（这件事他同巴巴拉谈过一千次了）；可是出乎他的意料，他提到耐儿并未引起在场听众的兴趣，他母亲甚至说（说话时，偶尔也看看巴巴拉），耐儿小姐模样很好看，这是无可怀疑的，可是她究竟还是个孩子，而且像她那好看模样的女人多得很呢；巴巴拉态度很和蔼，说自己也是那样看法，而且总忍不住地想到，克里斯托弗先生一定弄错了什么——吉特实在想不通，她有什么理由对他有那样一种想法。巴巴拉母亲也表示了自己的意见：十四五岁的年轻人常常变化很大，小时候模样很好看，长大了以后就平平常常。为了证明这是事实，她举了有说服力的例子。她特别提到了一个小伙子，是个建筑工，前程无量，对巴巴拉有一股特别的心眼，可是巴巴拉却对他未吐露任何意见（不过事情总是向好处发展），为此，她差不多感到很惋惜。吉特说他也有同感。他说话很诚实，可是却很纳闷：巴巴拉忽然变得一声不响，不知是何道理；还有，他母亲拿眼睛盯着他，好像他不该那么说，也不知是何道理。

现在到时候该想想看戏的事了。要准备的事儿可是太多了：像披围巾、戴帽子一类的事就够忙的，更不用说用这条手巾提橘子、那条手巾携苹果要花费许多时间，哪儿想到苹果、橘子还滚得一地。到后来总算准备停当，大家很快就出了门。吉特妈抱着那个小弟弟，就见他睁着骨碌碌的眼睛，说什么也不肯闭上眼睡觉；吉特一边牵着小雅各，另一边扶着巴巴拉——两位母亲走在后面，看到这样的场面，都不约而同地说，他们那样子就像一家人。巴巴拉一听脸就红了，说道：“妈，别说了。”可是吉特却说：她们那样说，她何必介意呢。说实在的，她如果知道吉特的心中压根儿就没有想到什么谈恋爱，那她也就没有必要介意了。巴巴拉也真够可怜的。

他们终于来到阿斯特莱戏院⁶⁴。他们到达门口过了大约两分钟，门还没有打开。这时候，小雅各被挤得身子都扁了；小弟弟多次被人冲撞；巴巴拉母亲那把伞被丢到了好几码以外的地方，又从人群的肩上递了回来；有个人毫无理由大动干戈，“横冲直撞”吉特母亲，他就用苹果包猛击了那人的脑袋，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可是，他们一旦离开售票处，手持门票拼命挣扎出来，就稳稳当当地入场了。他们的座位也非常令人满意，真是找也找不到、预订也难预订的好位置。大家把这一切都看成非同一般的谈笑的话题，作为看戏娱乐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啊呀，了不得呀，阿斯特莱戏院的景象是何等的壮丽呀！这儿处处上了油漆，光彩夺目，穿衣镜比比皆是；马的气味像是隐隐约约弥漫在空气中，使人联想到奇迹即将发生；帷帘后面，隐藏着令人难测的神秘；跑马道上撒下的木屑雪白干净；戏班人马进场，各就各位；拉琴的琴手在试音，一面漫不经心地看着演出的人马，仿佛想要演出别开场，又好像他们早已心中有数！那一排蜡烛冉冉吊起，数量那么多、火焰那么明亮，把剧场照得灯火辉煌！小铃一响，只听乐声四起、鼓声齐响、三角震声器谐声和鸣，群情何等的振奋！难怪巴巴拉母亲对吉特妈说，坐在大厅里位置很好，可是价钱还不如包厢的位置贵；巴巴拉欣喜若狂，不知道是笑好还是哭好，这种心情也不难理解啊。

接着演出开始了！小雅各从一开始就以为那些马是真的活马；戏里的男男女女的模样儿，他从来也没有见过或听到过，因此说什么他也不相信那些都是真人——巴巴拉一听到枪声就眨眼睛——一看到被抛弃的女人出场她就哭泣——一看到暴君她就浑身哆嗦——一看到那个男角跟着侍女载歌载舞她就哈哈大笑——小马一见到杀人犯就以后腿竖立，一直等到凶手被捕才肯放下前腿——丑角同穿长靴的军人竟敢打得火热——一位姑娘跳过了二十九条彩带，又安然无恙地骑到了马背上——桩桩件件都令人拍手称快，表演精彩，无不感到惊讶不已！小雅各手都拍得生疼；三幕戏中，每一场结束时，吉特总要高呼“再来一次”；巴巴拉母亲欣喜若狂，竟把伞在地下戳捣不停，弄到后来连伞都招架不住了。

在这种精彩的演出中，巴巴拉好像老在回想着吉特吃茶时说的那些话，因为出戏院以后，她如醉如狂地笑了一阵之后还问吉特：耐儿小姐是不是也长得像跳彩带的女人一样美好。

“长得跟她那样的人一样美？”吉特回答说，“耐儿的美要抵得上她的两倍。”

“啊，克里斯托弗！我肯定她是有史以来最最美丽的人了。”巴巴拉说道。

“别胡说八道！”吉特回答说，“她是很美，我并不否认。可是你要想一想，她是经过了乔装打扮，涂脂抹粉，这当然有很大的区别呀。巴巴拉，就是你也要比她漂亮得多啊。”

“啊，克里斯托弗！”巴巴拉说着就低了头。

“不论什么时候，你真的比她漂亮呀，”吉特说，“就是你妈也比她漂亮呀。”

巴巴拉，真是可怜哪！

但是，这一切——尽管有这一切，同随之而来的特殊娱乐相比，也就不在话下了。接下来吉特来到一家海鲜餐馆。他气气派派的样子，仿佛他就以餐馆为家一样，对柜台及掌柜的不屑一顾，带领一大群人马长驱直入雅室——是个专用雅座，周围有红帘相掩，餐桌上有白净的台布，调味瓶应有尽有。里面有个留着小胡子、样子挺严厉的堂倌，吉特把他叫来，他就作为招待，称呼他克里斯托弗·那布尔斯为“先生”。吉特差他拿三打牡蛎，而且要最大的，还吩咐他动作迅速。的确，吉特吩咐他动作迅速点。那位堂倌遵命，而且说到做到。不一会儿，他就赶回来，送上最新鲜的面包，最新鲜的牛油，从来没见过的最大的牡蛎。接着，吉特对堂倌说：“一壶啤酒。”——就这么说了一声——那堂倌并没有说：“先生，对我说话就这种口气？”只是回答说：“先生，一壶啤酒？这就送来，先生。”堂倌把酒送来，小酒壶就放在餐桌上。那酒壶同引着盲人满街走的狗嘴巴衔着半枚便士的小圆筒差不多。两位母亲见那人走了以后，齐声赞扬他是个好青年，文质彬彬，很有礼貌，她们从来都没有见过。

接着，他们正正规规地开始晚餐。那位巴巴拉，真是傻里傻气的巴巴拉，她声称最多只能吃两只牡蛎，你简直难以相信，也不知费了多少劲才叫她吃了四只；不过，她母亲和吉特母亲倒很好地弥补上了。她们俩又吃又笑，尽情地得到了享受。吉特见此情景心里很高兴，便和她们心心相印，也像她们那样又吃又笑。不过，真正出现奇迹的还是小雅各，这天晚上他吃牡蛎显得非常老到，又撒胡椒粉又蘸醋，有板有眼，和他那小小的年纪真是极不相称，吃完了还把壳儿在桌上堆砌成了一个小洞穴。另外，小弟弟也非同平常，整个晚上都没有合眼，一本正经地坐在那儿，把大橘子尽量往嘴里塞，目光盯着吊灯上的烛光，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他就坐在母亲的怀里，对着煤气灯在打量，眼睛连眨也不眨一下，还用牡蛎壳在自己的嫩脸蛋上画出一道又一道锯齿形的条纹。就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他那副模样也要动心。总之，像这样成功的晚餐真是前所未有。最后，吉特要了一杯热饮料作为晚餐结束，在为加兰德夫妇干杯以后大家再轮流传递。这六个人真是幸福，全世界有谁能和他们相比呀。

但是，任何幸福也都有了结的时候——因此眼下的主要乐趣在下一步的安排——由于天色已晚，大家一致同意该回家了。一段行程过后，他们就平平安安地送巴巴拉和她母亲到一个朋友家，并在那儿过夜。在门口话别时，吉特和他母亲，约定第二天一早就回到芬士里，还就下一个季度的假日作了许许多多的安排。接着吉特背起了小雅各，扶着母亲，吻吻小弟弟，一家人欢欢喜喜地步行回家了。

第四十章

第二天太阳一出山，吉特就起床了，节日期间那种惘然若失的忏悔感充斥在他的心头。他感到：应该让白昼的清凉冲淡一下昨天晚上的欣喜，该定下心来按部就班地工作。因此，他到了事先约定的地点去接巴巴拉和她母亲。家里的人个个都非常疲倦，还在休息，他出门时还得小心一些，不要把他们惊醒。那些钱他就放在壁炉上，还用粉笔留下几句话，让母亲注意看一看，让她知道这是儿子的一片孝心。吉特就这么出了门，那心情比口袋要沉重些，不过那种忧郁也并没有多么严重。

啊，节日总是高兴的事！可是却让人留下一点遗憾，这是为什么呢！把节日的愉快在记忆中滞留一两个星期，把愉快的气氛放在相隔适当的时空里，我们再回忆时便可采取平静的淡漠心情，或者保持愉快的心境，这为什么就办不到呢！像昨天的酒的醇香这样的东西为什么老是在心头萦绕，使人产生一种头晕和懒散的感觉！人们对未来满怀希望，免遭陷入地狱之苦，为什么这样的愿望往往就只维持到晚餐那样的时光呢！

巴巴拉感到头晕，或者她母亲心里有点烦躁，要么她小看了阿斯特莱戏院，以为昨晚看到的小丑比实际年龄要老——她们有这些情绪谁会觉得奇怪呢？她说这样的话，吉特并不感到诧异——他的确不诧异。吉特心里已经疑惑着：那种戏演得叫人眼花缭乱，演员们变幻莫测，在前天晚上也同样在表演，往后他尽管没有进戏院，但是戏还是照演，几个星期、几个月都是如出一辙在演。所谓昨天与今天的差异不过如此而已。你去看戏，看完了戏就回家，大家都是这样。

但是，初升的太阳总是显得很软弱，随着白昼分分秒秒地过去，它增添了力量，也提高了勇气。对于过去的事，他们渐渐地体会出滋味来，愉快的心情也越见愉快。一路上，他们有说有笑，高高兴兴地到达了芬士里。巴巴拉母亲说，她心情从来没有像现在那么好，根本就不知道疲倦。吉特也这么说。巴巴拉一路上虽然沉默不语，但也说了相同的话。小巴巴拉呀，真可怜！她真是很恬静。

他们到家正是恰当的时候。吉特把小马擦洗一番，把它打扮得像赛马场上的赛马一样，然后加兰德先生才下楼吃早餐。老夫人、老绅士以及阿伯尔少爷对他们工作勤奋而又守时大加称赞。平常在这个时候（或者宁可说是惯例在此时此刻，因为他特别讲究准时办事），阿伯尔少爷要出门乘上去伦敦的马车；吉特和老绅士要去花园工作。

吉特在这里工作感到十分愉快。如果天气晴朗，他们在一起就完全像是一家人：老夫人把针线篮子放在桌上，就坐在很近的地方；老绅士培土、剪枝或用大剪刀修整，要么帮着吉特干这样或那样的活，显得热情洋溢；待在牧场上的威斯克对他们看看，神态很安详。他们今天要整修葡萄架，吉特爬到一个短梯子上，爬到一半就开始用剪刀剪，用锤子敲，老绅士待在一旁，饶有趣味地看着，需要时还给他递钉子，递布条。老夫人和威斯克照旧在观望。

“喂，克里斯托弗呀，”加兰德先生说道，“你怕是交上了新朋友吧，唔？”

“对不起，先生，你说什么呀？”吉特站在梯子上，朝下看了看回答道。

“你交了一位新朋友，我听阿伯尔少爷说的，”老绅士说，“就在事务所里吧？”

“啊，不错，先生，是这么回事。他真够大方，先生。”

“听你这么说真高兴，”老绅士微笑着说，“今后他还更够大方呢，克里斯托弗。”

“的确会那样，先生，他真是好心肠的人。但是我肯定不想让他那样。”吉特一面说一面对着一枚很粗的钉子猛打猛敲。

“他很想让你为他干些事，”老绅士接着说，“干活要当心呀，别跌下来伤了自己。”

“先生，他要我干事吗？”吉特突然把手里的活儿停了下来，就像一个擅长翻斤斗的人那样在梯子上转了个身，说道，“啊，先生，我认为他只是随便说说的。”

“啊，他的确是顶真说的呀，”加兰德先生说，“这话他同阿伯尔少爷也说过。”

“这样的事，我可从来没听说过呀！”吉特喃喃地说，对主人和主妇灰心地看看，“他这个人有点怪，真是有点怪。”

“克里斯托弗，你看看，”加兰德先生说，“这事儿对你可至关重要，你应该在这方面有所理解，好好想一想。这位绅士给你的工钱比我给的还多——我以为，这倒不一定体现在主仆之间的各种关系上，对你心肠更好些，更信任些；而且，克里斯托弗，他肯定多给你工钱。”

“是吗？”吉特说，“先生，那以后——”

“等一等，”加兰德先生打断了他的话，“还有呢。据我了解，你过去对旧主人尽责尽力，这位绅士要是在他权力范围以内通过各种办法，决心寻找他们，你完全有能力帮他寻找，他也会给你应有的报酬。不仅如此，”老绅士特别加重了语气，补充说，“你过去爱着的人，爱得很强烈，还毫无私心，现在又能和他们再次联系，这是令人高兴的事。克里斯托弗，这些问题得考虑一下。在作出选择时，不要莽撞，不要急躁。”

吉特听了上述的议论，迅速思考了一番，好像自己的希望和幻想全都实现了一样。因此要使自己作出的决定不变，的确在心里产生了短暂的痛苦和烦恼，不过一刹那间也就消失了，还是态度坚决地回答说：那位绅士必须去找别人，打他的主意也许是一厢情愿。

“先生，他以为我会被他牵着鼻子走，他没有这个权利，”吉特钉钉子，敲击了半分钟又回过头来说，“难道他以为我是个傻瓜？”

“克里斯托弗，你要是拒绝他的要求，他也许真把你当傻瓜。”加兰德先生说得很严肃。

“先生，随他怎么看好了，”吉特反驳说，“先生，他怎么想就怎么想，关我什么事？先生，我为什么要管人家头脑里的想法呢？我跟着现在的主人和女主人，他们是天下找不到的最善良的人。我在大街上，饥寒交迫得不像样子，他们救了我。现在我放弃这样的主人和女主人跟着他或跟着任何其他的人，那我真是傻瓜，先生，那简直比傻瓜还要傻瓜呢。如果耐儿小姐肯定要回来，夫人，”吉特突然转过身子，对女主人说，“那情况就有所不同了。那时候，也许她本人需要我帮帮忙，那我把家里的事都安排停当以后，可能不时地请你恩准，去为她干些事。不过，她要是真的回来，我倒认为，她会像老主人一向所说的那样，成为一个富人。既然是富贵小姐，还要我这样的人何用呢！不会的，不会的，”吉特很难过，连连摇头，说道，“她根本不会需要我了。上帝祝福她，尽管我一百个想看一看她，但我情愿她再也用不着我了。”

吉特说到这儿，就一个劲地把钉子往墙上猛敲——其实用那么大的劲是不必要的。然后又转过了身。

“先生，还有那匹小马，”吉特说，“夫人，威斯克（它非常清楚。我现在正在说它。先生，你看它马上就嘶鸣起来了），除了我以外，别人要想靠近它，它允许吗，夫人？先生，还有花园要照料呢；夫人，还有阿伯尔少爷要伺候呢。先生，阿伯尔少爷舍得和我分手吗？夫人，还能找到谁像我那么喜欢花园吗？先生，我妈要是知道了心里会难过的；夫人，就算是小雅各吧，他要是知道阿伯尔少爷这么快就想跟我分手，他不把眼睛哭出来才怪呢，因为那一天他还对我说过，希望我们年年在一起——”

吉特就这么站在梯子上，一会儿对先生，一会儿对夫人没完没了地说着，有时候还叫错了人。本来他还要无止境地往下说，可就在这个时候，巴巴拉跑了过来，说事务所有信送来了。她把信交到了主人手里，同时看到吉特口若悬河的样子，不免有些惊诧。

“嗯，请送信的人到这儿来。”老绅士看了信以后吩咐道。巴巴拉听令就出去了。她走以后，老绅士就转身对吉特说：这个问题不需要再谈下去了，因为吉特舍不得离开他们，这正如他们也舍不得离开吉特。老夫人对此很高兴，完全赞成。

“不过，克里斯托弗，”加兰德先生看着手中的信，接着说，“如果那位绅士有时候要你帮他的忙，借用一两个小时，甚至一两天，我们还得答应，你还得去，让他借用才是。——啊，年轻的绅士来了，阁下，你好啊？”

他是在同查克斯特先生打招呼。那人完全歪戴着帽子，头发全拖在外面，装模作样地走了进来。

“先生，希望你身体健康，”那位绅士回礼说，“也希望夫人你身体健康。这样的小房子真是别有情趣呢，先生。乡间真是很美呀，一点也不错。”

“我看你是来叫吉特的吧？”加兰德先生说。

“是这样的，双轮马车就停在外面。”办事员回答说，“先生，驾车的那匹灰马真是好样的。你要是相马的行家，完全可以鉴定出来。”

加兰德先生拒绝了相马的要求，借口说他对这方面的技术很外行，对其优劣不能作出恰当的评价。他邀请查克斯特先生稍稍尝点儿点心，那位绅士立即遵命。不一会儿，一些冷食以及啤酒、葡萄酒全部为他准备就绪。

查克斯特先生一面吃点心，一面尽力卖弄自己的能干，以讨主人夫妇的欢心，还想以此表明城里的人就是比别人聪明。他本着这样一个目的，把话题引到时下议论纷纷的一桩小丑闻上。他的朋友都认为他在这件事上颇有真知灼见。因此，他就把米兹勒侯爵和鲍比爵士发生龃龉的确切原因叙述了一遍。他说是为了一瓶香槟而引起的，并不是报纸上错误地报道说是为了一块鸽子肉。同一个权威人士还做了错误的报道，因为鲍比爵士并没有对米兹勒侯爵说：“米兹勒，我们俩当中要是有一个人说了谎话，那绝不是我。”而是这样说的：“米兹勒，要在什么地方找我，你是知道的。妈的，阁下，你要想找我尽管去找。”——因此，这场有趣的争论是非就完全变了样，问题也就大有出入。他还让老夫妇俩了解到：西格斯伯里公爵保证给意大利歌剧演员威奥莱塔·斯泰塔的收入，其确切数字似乎是按季度付给，而不像公众所理解的那样是半年付一次。关于首饰、香粉、跟班的五个人的头粉，以及一个侍从两天就要换一次的羊皮手套等都要另外付钱，不能计算在其收入之内（外界也以讹传讹，真是荒唐）。他讲了这些感人的故事，还请求老夫人和老绅士听了尽管相信，因为他所讲的情况完全正确无误。接着，查克斯特先生又讲了舞台上的小道消息，还说了一些宫廷逸事。他就这样谈得五彩缤纷，引人入胜，无须任何人帮助，完全是自编自演，足足叙述了长达三刻钟。

“那匹马现在已恢复精神了，”查克斯特先生风度翩翩，站起来说，“我想，我该起程了。”

他提出要走，加兰德先生和夫人都不表示反对（他们毫无疑问地觉得，这种当差的人办起事来真会磨洋工）。就这样，查克斯特先生和吉特很快就上了路，奔城里去了。吉特的座位就靠在车夫旁边，而查克斯特先生待在车厢里面，独自坐，还把两只靴子分别搭到了两个前窗上。

到了公证人住宅那儿，吉特就跟着进了办公室。由于要见吉特的那位绅士出去了，一时还不能回来，阿伯尔少爷就叫吉特坐下来等待。这的确是个漫长的等待。吉特吃了午餐，吃了午茶，把《法律一览》里面的有趣案例全都看了一遍，又浏览了《邮政指南》，期间还无数次地打着瞌睡，这才看到上次见过面的那位绅士走了进来，显得那么匆匆忙忙。

他先同威则登先生秘密交换了一会儿意见，还叫阿伯尔少爷也参加他们的密谈，接着又把吉特叫了过去。吉特很奇怪，不知为什么还要叫他。

“克里斯托弗，”绅士一见他进去就说，“你的老主人和小女主人我都找到了。”

“不可能，先生！你真的找到了吗？”吉特高兴得两眼发亮，说道，“先生，他们在什么地方？先生，他们还好吧？他们——他们就在这儿附近吧？”

“离这儿远得很呢，”绅士摇着头说，“但是今天晚上我要接他们回来，还要和你一道去。”

“我去，先生？”吉特惊喜交加，叫了起来。

“根据耍狗的人说，那地方离这儿有——”陌生的绅士若有所思，对着公证人说，“有多远呢——有六十英里吗？”

“六十到七十英里。”

“嗯！我们要是马不停蹄，连夜赶去，明天一大早准能赶到。现在唯有一个难题，由于他们都不认得我，那个小女孩，上帝保佑她，她总以为：凡是跟踪他们的任何陌生人都企图侵犯她外公的自由。因此，我带上这个小伙子，他们俩都认识他，一见面就认得出来，表明我是心怀善意的，这个办法不是再好也没有了吗？”

“当然是好办法，”公证人回答说，“那就无论如何也要带着克里斯托弗同去。”

“真是对不起，先生，”吉特一直伸长着脖子在听他们说话，就说道，“如果是那个理由带我去，恐怕是凶多吉少。先生，我相信耐儿小姐本人了解我，信任我，可是那位老主人，先生们，我实在不明白，谁也不会明白：自从生了那场病以后，他说什么也不愿再见到我，这是耐儿小姐本人亲口对我说的。她要我千万别到他跟前去，别让他再看到我。我要是同你一道，恐怕会使你的整个计划给毁了。先生，你最好别带我去，你要叫我抛弃一切都可以。”

“这又是一道难题！”绅士性子急，一听就叫了起来，“天下还能找到像我这样烦恼的人吗？还有没有别人他们也认识？难道他们相信的就没有别人了吗？他们虽然与世隔绝地在生活，可是能助我计划一臂之力的人难道除了你就找不到第二个人了吗？”

“有别人吗，克里斯托弗？”公证人问道。

“没有了，先生，”吉特回答说，“对了，我想到了——我妈也可以。”

“他们认识她吗？”独身绅士问道。

“何止认识她，先生！瞧，她过去经常来来往往和他们联系。他们对待她就像对我一样的好。祝福你，先生。我妈还指望他们回来，在我们家里住下来呢。”

“可是，这个女人究竟在哪儿？”绅士火爆爆的，把帽子抓了起来，“她为什么不到这儿来？为什么每次最需要她的时候，她总是连个人影也不见？”

总而言之，独身绅士盛怒之下就要冲出办公室，一把揪住吉特母亲，强行拖她上驿车，立刻就把她拉走。他这种绑架办法真是海外奇谈。公证人和阿伯尔少爷共同努力，总算劝止了他，别那么干。他们好说歹说，叫他先向吉特打听打听：他母亲接到这一个仓促的通知会不会立刻就答应，会不会乐意同他一道去。

他们的一番劝说，即使吉特有点顾虑，也使独身绅士产生了一些激烈的言行。公证人和阿伯尔少爷好言好语劝了不知多少遍。最后就这样作出了决定：吉特在慎重作了权衡、认真考虑一番之后，答应他们，他代表母亲表示，她应该从那时候起在两个小时以内做好远途准备，在指定的时间里做好一切装扮准备起程，他要把她带到这儿来。

吉特作了这样的允诺，的确够大胆的，要收回去就不容易了。他一刻也不停，赶忙跑了出去，他要采取措施，使自己的计划尽快落实。

第四十一章

大街上行人拥挤，吉特只顾赶路，穿过人流，冲过比肩接踵的通衢大道，又穿街走巷，有时候莫名其妙地停一停，要么拐到一边，就这么赶到了老古玩店门口。在这儿他停下来了，这要么是习惯所使，要么是想歇歇喘喘气。

这是秋天的傍晚，天色阴暗，故居在暮色苍茫中竟是这么凄凉，往日他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窗户破碎，玻璃框锈迹斑斑，呱嗒呱嗒地在彼此碰撞。这座空寂的房子像一座废墟，死气沉沉；而大街上灯火通明，一片繁忙；两者相比，房子就好像远离尘嚣，显得凄清、惨淡，一片满目凄凉的景象。这位男孩子往日为其旧主人建造的光明前景，同眼前的景象完全格格不入，仿佛遇到了失望和不幸在挡道一样。吉特希望，那空荡荡的烟囱里有熊熊火焰，窗户上有闪烁的灯光，房里房外有人来人往，生气勃勃，有人们欢乐的笑语，总之，他希望看到与正在萌生的新的希望相称的任何景象。他不曾想到房子还会披上其他的外貌，他一向以为房子就应是它本来的风光。在满怀热情的期待之中，他看到的是眼前的景象，他原来的思潮受到了阻碍，而且还为悲哀的阴影所笼罩。

值得庆幸的是，吉特不是个学者，也没有丰富的想象力，未来的凶兆对他来说不至于引起自扰。另外，他也没有什么灵魂的视镜去开阔他的视野，因此他所看到的只是冷冷清清的房子，其余的一概也看不见了，只是本来的想法受到了干扰，萌生一种不愉快的感受而已。因此，他虽然不知是什么原因，却只是后悔不该从这儿经过。他又赶快走他的路，为了弥补在这儿逗留所耗去的片刻时光，他加快了步伐。

“如果她这时候不在家，”快到母亲的陋居那儿，吉特心里在想，“我又不能把她找到，那位性子急躁的绅士一定是急得搓手顿脚了。果然屋里没有灯光，大门也紧闭着。现在请上帝宽恕我要说出这样的话：如果那个小贝萨尔在捣蛋，但愿小贝萨尔滚——滚得远远的。”吉特尽量在控制自己，敲了敲门。

敲了两下还不见屋里有动静，倒把对面的妇人惊动了。她探出头来询问，谁要找那布尔斯太太。

“是我，”吉特回答说，“我想，她是到了——小贝萨尔祷告堂去了吧？”——这个教堂的名字，他说得很勉强，而且吐出每个字时都带着恨意。

邻居点点头。

“那就请你告诉我一声，祷告堂在哪儿，”吉特说道，“我有急事来找她，她就是待在教坛上我也定要把她找到。”

对那个信徒聚集的地方，找起来还不那么容易呢，因为这儿的邻里都与那一帮信徒不搭边的，大家只知道有那么个教堂名字，别的情况谁也说不上来。到后来，和那布尔斯太太常常一块儿闲聊的朋友作了必要的指点。那人曾陪她吃茶消遣过，然后送她到教堂去过一两回。吉特一得到指点就立即动身前往。

通往小贝萨尔教堂的路本来可以近一些，道路也可以直一些，可是主持这个教区的牧师，那位令人尊敬的绅士却认为，那样一来就失去了弯弯曲曲道路的联想意义，因为弯曲的道路使人把教堂与天国联结起来，通往教区教堂与通往宽阔大街是两股不同的道儿⁶⁵。吉特克服了一些困难，终于把教堂找到了。为了在进教堂时要表现出敬重的神气，他在门口停一会儿，喘喘气才进去。

教堂的名字叫小贝萨尔，就某一方面来说这个名字并不能说很坏。小贝萨尔，说实在的，也真是特别小——容积最小的贝萨尔——座位很少，每排坐不了几个人；讲坛也小，站在讲坛上的绅士也小（其职业是鞋匠，担当传教士职务）。他正在讲道。从教堂的容积和听众的状况来看，他的声音绝不能算小，其道义也绝非等闲。如果说听者寥寥，那么真正在听的人就更是屈指可数的了，因为大多数信徒都在呼呼睡觉。

人群中果然有吉特母亲。由于头天晚上过于疲劳，这会儿她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对于牧师的一套宏论，她越听越是昏昏入睡。到后来，睡眠的魔力终于战胜了她，她睡着了。她睡得不是很沉，不时地还轻轻地哼哼，那声音别人几乎听不到，像是在默认牧师所布的道义。那位小弟弟待在她怀中，和她一样很快就睡着了；小雅各毕竟还小，对于长篇大论的教义的精神营养，还不能像他对于牡蛎那样产生兴趣，他一会儿呼呼睡觉，一会儿又睁大着眼睛，这是因为他既想睡，又担心自己在布道词中被点名，这种矛盾的心情使他时睡时醒。

吉特轻声来到离他最近的空座上，那儿隔着通道正好在母亲的对面。他思忖着：“我虽然人已经进来了，可是怎么样才能靠近她、劝她离开教堂呢？真是近在咫尺，远在天涯啊。不等讲道结束她是不会醒过来的，可那要等到何年何月呢！那个牧师要是稍停片刻，或者他们在唱颂歌那该有多好呢！”

可是有迹象表明，两个小时内不会发生上面所希望的任何情况。牧师还在喋喋不休地说教，他说的道理自己就不能做到，可还要听众相信。假如他的说教自己能有一半兑现，另一半不去理它，那他显然就是一个很像样的牧师了。

吉特心里很急，烦躁不安，目光直朝讲坛看去，正巧看到书记桌前一个小小的座位，这一看使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竟然看到了——奎尔普！

他揉了揉眼睛，可是入目的仍然是奎尔普，那的确是奎尔普坐在那儿，只见他两手放在膝上，两膝之间有个木制的十字架，那上面放着帽子。他那脏兮兮的面孔依然挂着一成不变的龇牙咧嘴的笑容，两眼动也不动，直对着天花板。对于吉特或他母亲，他倒的确没有看上一眼，好像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他们也在教堂。可是吉特总有那么一种感觉：那种狡猾的小鬼，其注意力并不是在其他地方，而恰恰就是在注意他们。

侏儒的鬼影出现在小贝萨尔的教徒中间，吉特不由得大为惊讶，而且心生疑惧：这样会引起某种麻烦或烦恼。他迫使自己镇静下来，采取积极措施让母亲离开教堂，因为这时天越来越黑，情况又很危急。这样等小雅各下一次睡醒过来，乘他眼睛东张西望的时候，吉特就把他的注意力引过来。这么做倒不难（只要强打个喷嚏就有效果），他向小雅各示意，叫他把母亲叫醒。

可是，真的运气不好，没想到牧师正好在这个时候要重点讲解他的一项教义，整个身子，除了两条腿还在讲坛后面以外，其余的几乎全伸到讲坛外面；他使劲儿挥动着右手，还把左手紧握住右手，目光死死盯着，或者像是在盯着小雅各的眼睛，表情很是紧张，态度极其严峻，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其感觉至少是一种吓唬，意味着孩子哪怕稍稍一动弹，他，牧师，那可不是玩的，说到做到，一瞬间就会把他“打翻在地”。可怜的雅各既因突然看到吉特而意乱心烦，又因看到牧师那双眼睛而不知所措，就这么陷入畏惧的境况之中，吓得只好坐在那儿，把身子挺得很直，丝毫不能动弹。他欲哭不能，目光还要注意地看着牧师，弄得他那孩子般的眼睛似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一样。

“我要是一定得公开采取行动，那我就得公开。”吉特在这么想了以后，就悄悄离开了座位，来到了母亲身旁。斯威夫勒先生要是在场，他二话也不会说，准会这么形容，把小弟弟的脖子给“拧断”。

“妈，别出声音！”吉特耳语着，“快跟我走出去，我有事要同你说说。”

“我这是在什么地方呀？”那布尔斯太太说。

“这是在幸福的小贝萨尔教堂里嘛。”儿子回答时不免有一股怒气。

“的确是幸福呀，”那布尔斯太太叫着，对“幸福”一词抓住不放，“啊，克里斯托弗，今天晚上的布道，我得到多少幸福啊！”

“是啊，是啊，我知道，”吉特急急忙忙地说，“但是快跟我走呀，妈，大家都在看着我们呢。别出一点儿声音——牵着小雅各——对了，就这样。”

“站住，撒旦，站住！”吉特正要走，牧师大叫起来。

“那位先生叫你别走，克里斯托弗。”母亲小声说。

“站住，撒旦，站住！”牧师又在叫嚷，“那个女人恭听你的话，你不要诱惑她，要注意倾听向你召唤的声音。他要从羊圈里牵走一只羔羊！”牧师指着小弟弟，说话声越来越高，“他要夺走一只羔羊，一只珍贵的羔羊！他是一只狼，在夜间出没，干着诱骗温顺的羔羊的勾当！”

吉特这个小伙子，本来就有世界上难得找到的好脾气，可是听到牧师言词如此激烈，再加上他的境况已经使他心情有些激动，因此他抱着小弟弟转身正视讲坛，大声回答说：

“不对，我不是。他是我的弟弟。”

“他是我的弟弟！”牧师吼叫。

“不是，”吉特火冒冒地说，“你怎么能这样信口开河？请你不要张口就骂人。我干了什么事损害了他人？你要明白，我就这么把他们带出去，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我本来想带他们不声不响地离开这儿，可是你却不肯让我这么做。现在，你要用撒旦一类的话骂人，你骂你的好了，请你别管我的事。”

吉特说完就大踏步地往教堂外面走，母亲和小雅各也跟着走出去。他不知不觉一会儿就到了外面的露天里，这才隐隐约约地想起来：刚才教堂里的人好像都醒过来了，一个个面带惊讶的表情；发生那种争执时，奎尔普坐在那儿没有丝毫的变化，两眼仍然死死盯着天花板，教堂里发生什么事他好像根本没有在意。

“咦，吉特！”母亲用手帕擦了擦眼睛，说道，“你看你干了什么事！教堂去不了了，我再也去不了了。”

“妈，听你这么说我倒很高兴。昨天晚上，你还是享受了片刻时光，今天晚上就不高兴，垂头丧气，有这个必要吗？你总是这么个老脾气。你要是高兴，或者心里愉快，你就到这儿来，对那个家伙说，你对这件事感到遗憾。妈，你要那么做，我倒说是很难为情的事。”

“别说了，亲爱的！”那布尔斯太太说，“你不是存心说那样的话，我知道，可是，你说的话都是罪过啊。”

“不是存心说的吗？可我就是有意那么说！”吉特反驳说，“妈，我相信：心无邪念的人有说有笑，高高兴兴，在天国里和那些穿高领一本正经的人相比，人们并不认为他们的罪更大些。那些伙计们高兴干这一行放弃另一行，都是自有道理，这一点我完全相信。不过，你只要别再哭，我也就不说了，事情到此就了结了。小弟弟轻些，你抱他吧，我来带小雅各。我们边走（我们的动作一定要迅速些）边说，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你听了肯定会感到有点吃惊。瞧——这就对了。看你现在那个样子，就好像这辈子从来没见过小贝萨尔一样。其实我希望今后再也别去那种地方。小弟弟在这儿；小雅各，你爬在我背上，把我脖子紧紧搂住。今后无论什么时候，小贝萨尔的教士叫你是珍贵的羔羊，或者叫你弟弟是珍贵的羔羊，你就对他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就讲了这么一句最真实的话，如果他牧师也有点像羔羊，而不像吃烤小羊肉拌用的薄荷卤汁，我倒对他多几分喜欢。雅各，你就对他这么说。”

吉特就这么真真假假地说话，竭力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好让母亲开开心，弟弟们开开心，也使自己开开心，带着一家人快步往前走。在回家的途中，吉特把在公证人家里发生的情况、他为什么要直奔小贝萨尔这样严肃的地方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母亲听说要自己应召去帮忙，真是吃惊不小，一下子就不知所措。一方面她感到，能乘驿车，这实在是无上光荣的事，真是气派；另一方面她又想到，把孩子丢在家里，作为做母亲的德行是不允许的。另外还有其他许多问题，比如衣服浸了水还没有洗、衣柜里衣服缺少这样那样等等。但是，吉特全都持否定态度，他认为每一种理由若是与找到耐儿的喜悦、真的把她带回家那种欣慰相比，那简直就不算一回事了。

“妈，只有十分钟了，”到家以后，吉特说，“那儿有个纸箱子，要带的东西都放进去，我们马上动身。”

至于吉特把凡是有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塞进箱子，把毫无用处的东西撇下；两个孩子怎么请邻居照料，孩子开始哭得多么伤心，后来听说能得到各种各样难得见到，也从未听说过的玩具时怎么哈哈大笑；吉特母亲说什么也要吻吻孩子才肯离家，吉特在旁边对母亲那么做该不该生气等等全都一股脑儿叙述出来，不仅太费时间，也太费篇幅。因此对这些琐碎的事儿我们就一笔带过了。现在离约定的两小时只剩几分钟，我们只需要说一说吉特和母亲已经到达公证人门口，只见驿车已停在那儿等候了。

“我对你说，四匹马拉的驿车啊！”吉特对于这种安排不胜惊讶，说道，“瞧，妈，看你多么有气派啊！先生，她来了。这是我妈。先生，她全准备停当了。”

“那好啊，”绅士说道，“太太，你不用太匆忙，你会受到很好的照应的。那只箱子里装着新衣服，还有生活用品，箱子放在什么地方啦？”

“在这儿，”公证人回答，“克里斯托弗，带上车吧。”

“是，先生，”吉特回答，“先生，准备好了。”

“那好，我们走吧。”独身绅士说着就扶着吉特妈，十分礼貌地把她扶上车，并且在她身旁坐下来。

吊梯呼啦吊起，车门砰的一声也关上了。车轮滚滚，驿车开始前进。吉特妈从窗口探出头，挥着湿手帕，叫出许多话，全是要捎给小雅各和小弟弟的口信，可是在场的人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吉特站在大街中心望着他们，他热泪盈眶——并不是因为看他们走了而难过，而是期待他们回来时的欢乐。他思忖着：“他们当时走的时候是步行，谁也不曾同他们说话，连告别时也不曾有人说上亲切的话；现在有四匹马拉着他们回来，还有个富有的绅士朋友陪着他们。他们的烦恼统统结束了！她不会记得，她还教过我写——”

吉特接着不知在思忖什么，只见他站在那儿不动，对着长长的灯光发愣，驿车已经消失，而他还没有返回屋里。一直也站在门口的公证人和阿伯尔少爷，在车声隐没以后就回到了屋里，对于吉特老站在街上不动，他们想来想去都感到莫名其妙。

第四十二章

吉特如何沉思默想，如何满怀期望，我们先把他放在一边，还是追随小耐儿的命运吧。前几章里我们把她撂在一旁，现在把线头再重新联结起来。

在一个傍晚的时候，她在漫游，就跟在爱德华小姐及其妹妹的后面，相距并不远。她对她们深表同情，自己孤单的情绪和她们又非常相似，因此她看到她们心中就滋生着慰藉和温暖，尽管这种感情很短暂，而且是含着眼泪滋生也含着眼泪泯灭，但她还是有一种极大的满足。在这样寂静的傍晚漫游，这位孤苦伶仃的女孩子，她的情绪与天空、大地、空气、欢快的流水以及远处的钟声无不相吻合，使她的思想受到鼓舞，虽然这不属于儿童世界的范畴，也不是儿童世界所能轻易得到的欢乐，但是却成了她唯一的快乐，唯一能解除她苦恼的办法。她就这么在漫游，光明渐渐转为黑暗，傍晚渐渐转入夜晚，这位小人儿依然在昏暗中流连忘返。夜阑人静，连闪烁的灯光也显得寂静，她还在漫游，在恬静而又安详的大自然中体会到一种友情。

那两姐妹已经回家了，此刻就她孤单一人。她抬头凝视，只见明亮的星星高挂在广阔的天空，正温和地对人间俯视，远一点，再遥远一点，星星越来越多，看到后来整个太空中都充满着明亮的物体。那天空越来越高，高不可测：星星的数目多得不可数，它们是永恒的，永无变化，永远不朽。她低头俯视，只见庄严的天体依然同样地在平静的河水中掩映，正如鸽子从山顶俯瞰大地，所见的是万丈深渊中繁星闪烁的情景⁶⁶。

小女孩在一棵树底下一声不响地坐了下来，屏住呼吸，聆听着夜的寂静，注意着寂静之夜所产生的一切神奇。时间和地点能唤醒一个人的回忆。在平静的希望中，她回忆了过去和现在，也想到了未来，或许没有多少希望，而是听从命运的安排。她和老人之间逐渐形成的隔阂，比以往任何时候的烦恼都使她难以忍受。老人每天晚上，甚至白天也常常一个人离开了家。她明白他去的地方，也清楚他去那儿的原委，从她那本来就所剩无几的钱包越挤越干、从他那憔悴的面色，她对他的行踪了解得太清楚了。而他对于一切询问都采取回避的态度，始终守口若瓶，甚至对她也躲躲闪闪。

她心里很难过，对这些变化在认真琢磨，把这些变化和她周围的一切结合在一起加以思考。这时候，远处的教堂钟声敲响了九下。听到钟声她就站起来，加快步伐，心事重重地往城里回转。

她走到横架在溪流的小木桥上，桥那边就是一片草地，突然有个红色的火光闪现在前方。她向前仔细观看，发现那火光像是来自一个吉卜赛人的帐篷。他们离道路不远，在墙角上生火，人们围坐在或是躺在火旁。她本是个穷人，对那些人也用不着担心什么，仍然照自己的路往前走（如果她要避开，那就得绕很大一个圈子），而且还稍稍加快了速度照直前进。

离那儿已经很近了，她闪动着一种怯生生的好奇心，不由得要瞥一眼那儿的火堆。在她与火堆之间站着一个人，那人在火光的映衬下，因而轮廓也格外分明，她突然就停步不前了。接着她好像自己在说服自己，肯定那不可能或不会是她估计的人，就又走她的路。

可是，那火堆周围这时有谈话声传出来，至于谈什么内容不管它了。她听不清说话的字句，可是那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得和自己的声音一样。

她转过身子，朝那儿又打量一下，只见本来坐着的那人已经是站立的姿态。他双手扶在手杖上，把身子向前伸。和先前她听到的声音一样，她对这个姿势太熟悉了。果然如此，那正是外祖父。

她一时冲动就想喊他，但想想又好生奇怪，想知道他和什么人混在一起，这些人在干什么。她虽然有了这种强烈的意向，可是她心中又滋生了一种茫然的畏惧感，只好放弃原来的打算。因此她又向那个地方靠近，但没有选择空地往前走，而是沿着篱笆悄悄潜行。

现在，她离火堆那儿只有几英尺的距离，藏在几棵小树丛中。站在那儿又能看见也能听到，不至于有什么危险而被人发觉。

与先前她徒步旅行见到的吉卜赛帐篷不一样，这里没有女人，也没有孩子，只有一个吉卜赛人。那人生得高大，长得壮实，靠在不远的一棵树上，双臂交叠抱在胸前，那目光时而望着火堆，时而从黑睫毛下打量聚在火旁的三个人，对他们的谈话不仅悉心在听，还以一种若明若暗的态度表现出一种关切。三个人当中，就有外祖父在里面。另外两个人她也认识，就是在致命的大风暴夜晚，和外公初次赌牌的家伙——人家称他叫瘦子伊萨克，以及他的凶暴的同伙。那儿支撑着一个吉卜赛帐篷，呈圆拱形，很低矮，是一种常见的帐篷，但是帐篷里面不是或不像是空荡荡的。

“怎么啦，你要走？”那个胖子躺在地上，慢悠悠地，抬头望着她的外公，说道，“刚才那会儿，你那副样子多急呀。要走就走，听便。看来你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吧？”

“干吗还要气他呢，”瘦子伊萨克回答说，他蹲伏在火堆另一边，那副形状就像个青蛙，他扭曲了身子，好像要把周围都扫视一眼，“他并不存心要惹什么人生气。”

“你们不仅把我弄成穷光蛋，抢我的钱，还要拿我穷开心，奚落我，”老人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个，一会儿又望望那边一个，说道，“你们是要把我逼疯才好。”

灰白头发的老人就像个孩子，无能为力，毫无主见；而另外两个人却显得奸诈狡黠，把老人捏在掌心里摆弄，这两方面强烈的反差使小旁听者的心灵受到极大的打击。不过，她控制了自己，注意动静，察看他们的神态，静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混蛋，你这些话什么意思？”胖子略略抬起了身子，撑起胳膊肘支着头，说道，“把你弄成了穷光蛋！如果你有本事，不是也要把我们弄成穷光蛋吗，不是吗？你们这种赌棍哭丧着脸，软弱可怜，就是这副模样。一输了钱就成了殉难者；可是你们一旦赢了，我发现你们就不会像那种样子对待别人。居然还扬言什么抢！”那家伙提高了嗓门，叫嚷着，“他妈的，你用这种不像人说的字眼‘抢’，是什么用心，唔？”

那人说完又躺在地上，身子直挺挺的，还气呼呼地踢了一两脚，仿佛在进一步发泄心中没完没了的余愤。他在唱白脸，他的伙伴在唱红脸，这是昭然若揭的事。他们是为了某种特殊的目的，除了衰弱的老人以外，谁都看得明明白白。他们毫无掩饰地使眼色，彼此在使眼色；那个吉卜赛人也在使眼色，他对这种戏弄老人的做法完全赞同，龇牙咧嘴地笑，笑得开心，连嘴里的白牙都在闪光。

老人站在他们中间，显得无能为力。过了片刻，他转身面对进攻者，说道：

“你自己刚才不也是在说抢吗，你清楚。别对我这么张牙舞爪，你也说了，不是吗？”

“我们这儿就别提什么抢不抢了！在我们——我们绅士之间，都要讲究体面，阁下。”另外那一位说道，似乎很想说一句难听的话，以结束这种场面。

“兆尔，别同他太过不去了，”瘦子伊萨克说道，“他为自己得罪了人，已经感到很难为情了。这么着吧，把你刚才说的话说完吧——接着往下说吧。”

“我就像一只年迈的羔羊，心地善良，”兆尔先生叫嚷着，“这么大年纪了，坐在这儿劝告人。其实我心里明白，我再怎么苦口婆心，别人都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我得到的不过是别人的唾骂。可是我活着就是这个命。我就是这副热心肠，生活的经验并没有向我泼过冷水。”

“我已经对你说过，他那么做已有悔意，不是吗？”瘦子伊萨克劝说道，“他希望你继续开导。”

“他希望，真的吗？”另一位说。

“咳，”老人一声长叹，身子东倒西歪地坐了下来，说道，“继续说吧，继续说吧，这么斗来斗去，是毫无用处的。我争不下去了，你就继续说吧。”

“那好，我就再往下说，”兆尔说道，“刚才你那么快打断了我的话，我不知说到哪儿了。你要是以为你运气来了，的确是运气来了，又觉得自己还没有力量来把本捞回去（这话说得一点不错，因为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根本没有足够的资金痛快赌一回），那么你自己要尽自己的力量想办法。比方说，借点钱，等到有能力时就偿还。”

“说得很对，”瘦子伊萨克乘机说道，“那个好心肠的女人搞蜡像生意，要是有钱，睡觉前准会放在铁箱子里，假如她怕发生火灾而不锁门，事情办起来好像也很容易，我看这实在是靠‘天意’——啊呀，我从小就是受着宗教教育的呀。”

“你看看，伊萨克，”这时他的朋友心情更热切，离老人更接近了，还示意那位吉卜赛人不要挡在他们之间，他说，“你看看，伊萨克，她那个地方每小时都有陌生人走进走出，非常有可能有个陌生人在那女人床底下藏起来，或者把自己锁在柜子里。这样一来怀疑面就很大，猜测的目标与实际情况会隔得更远，这是可以肯定的。我要给他捞本的机会，不管他的钱是多是少，我都陪他赌得只剩一文钱才罢休。”

“可是你有这个能耐吗？”瘦子伊萨克挑逗地说，“你的库房雄厚吗？”

“本钱大得很呢！”另一位装得不屑的样子说道，“阁下，请你把草垛里的箱子递过来。”

他是对吉卜赛人说这番话的，就见那人钻到很低的帐篷里，手脚并用往里面钻。草垛里呼啦呼啦响了一阵以后，钱箱就取出来了。箱子的主人用随身带着的钥匙打开了箱子。

“看到了吧？”他伸手把钱取了出来，又让钱从两指缝里像流水一样落回到箱子里，说道，“听到声音了吗？这是当当响的黄金啊，知道吗？好了，还放回原处吧——伊萨克，别再谈什么钱库了，除非你自己有了个钱库才配谈呢。”

瘦子伊萨克竭力装出一副卑躬屈膝的神态，声称道，兆尔先生这样的绅士讲究信誉，兆尔先生高尚的行为也有目共睹，他对此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他还提示说，他本来就没有什么怀疑，兆尔先生把钱箱子拿出来也不是为了让怀疑的人放心，而是想把这笔巨额财富让人亲眼目睹，以饱眼福。这种快乐对有些人来说或许可望而不可即，但身处那种境况的人也能尝到快乐从何而来。这种快乐是无与伦比的，要想得到这种快乐，只有你自己的口袋里切切实实装着钱才能办到。瘦子先生和兆尔先生虽然是彼此在交谈，但是很明显他们都在密切注视老人的动态。老人呢，他两眼死死盯着火堆，坐在那儿像是在思考什么，可是他身不由己地在晃动着脑袋，面部不时地扭动——从这些表情来看，他对那两个人的谈话听得十分认真，一个字也不疏漏。

兆尔又躺了下去，显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道：“我要劝人的话很清楚，其实我已经说出来了。我这么做完全是作为朋友。我在帮一个人的忙，让他想到办法来把我的钱都赢去，如果不把他当朋友，我怎么会这么做呢？想想倒也是，这么关心别人的事真是个笨货，可是我天生就这个性子，有什么法子呢。瘦子伊萨克，你就别对我说三道四了。”

“我对你说三道四！”瘦子伊萨克说，“兆尔先生，我这辈子绝不会的。但愿我也能像你那么大方那该多好呢。如你所说，他赢了钱就可以偿还。要是他输了，那——”

“这一点根本用不着有什么顾虑，”兆尔说，“就算他真的输了（我从各方面看，他不大可能会输），那有什么，我看输的钱是别人的，又不是自己的，这有什么？”

“啊！”瘦子伊萨克欣喜若狂，叫了起来，“赢到钱，那是多么欢乐的滋味呀！那黄灿灿的金镑，光亮亮的，拢在一堆，尽往自己口袋里塞，那种乐趣是何等痛快呀！谁也不会赌到中途突然退场，或者掉头就跑，大家尽情玩到底，最终赢到了钱，这是何等的甜蜜呀！老绅士，那你要走了？”

“我就去干，”老人说着已经站起来，急忙忙地向前迈了几步，又急忙忙转回来说，“每个便士我都要把它拿到手。”

“好，这才有气魄，”伊萨克叫了起来，纵起身子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我真佩服，你简直就像个小伙子，血气方刚。哈，哈，哈！刚才卓伊·兆尔还那么在规劝你，现在他可后悔了。他那么做真让我们感到好笑。哈，哈，哈！”

“小心点，他给了我捞本的机会，”老人用干瘪的手急不可耐地指着他说道，“小心点，他要一分一分地赌，不管他钱箱里有多少钱，我要他输到最后一分钱都掏出来，你可得记清楚！”

“我当场做证，”伊萨克回答说，“你们赌，我要让你们赌得光明磊落。”

“我的话既然说出了口，”兆尔假装不大情愿的样子，“那当然要说到做到。这次赌个胜负什么时候干？但愿尽快动手。——今天晚上怎么样？”

“我先得弄到钱才行，”老人说道，“这样一来明天我就可以有——”

“今天晚上怎么不行？”兆尔在一旁催促。

“天都这么晚了，我干那种事一定慌慌张张，”老人说，“这事儿得缓着干。不行，明天晚上干。”

“那好，就明天晚上吧，”兆尔说，“来一杯快乐的酒。运气属于最幸运的人！斟满！”

那个吉卜赛人取出三只锡杯，斟进了白兰地，每只杯子都斟得满满的。老人并没有先喝酒，而是转到一边，自言自语了一番。在一旁静听的小女孩听到他在叫着自己的名字，还听到一些热烈的祝福，他好像带着伤心痛苦在恳求似的。

“上帝啊，对我们慈悲慈悲吧！”女孩子心里在大声疾呼，“我们在受苦受难，救救我们吧！我有什么办法把他拯救出来呢？”

接下来，他们交谈的声音很小，内容也很简略，主要谈的不外乎如何实施计划，如何小心谨慎，避免嫌疑。然后老人和那些引诱的人握手告别。

他们观看着老人躬腰驼背的身影渐渐离去，老人一边走一边还常常回头看看。他们见他回头时还向他挥动着手，还叫出一两句鼓劲的话。等到老人走到远远的道上，身影成了小黑点的时候，他们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放肆地开怀畅笑。

“这么着，事情总算成功了，”兆尔把手在火堆上暖一暖，“说服他还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办到的，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三个星期以前，我们就把这个想法灌输给了他。你看他会拿到什么？”

“不管能拿到什么，我们都利益均沾。”瘦子伊萨克说。

另外那一位点了点头，说道：“这事儿我们说干就得抓紧干。然后我们得和他一刀两断，免得人家怀疑到我们头上来了。说话可得机灵点。”

瘦子和吉卜赛人都心照不宣。接着那三个人把受害者的昏庸作为话题，彼此打趣。乐了一阵以后，觉得这事儿已谈得够充分了，彼此就用行话交谈，小女孩也就听不懂了。她以为他们似乎在谈着自己特别感兴趣的事，因此乘机溜走正是时候。她举步小心又谨慎，顺着篱笆的阴暗处，或者越过篱笆，藏在干涸的沟渠里潜行，一直走到在他们看不到的远处才上了大路。一上了大路她就竭力飞步往回走，尽管荆棘刺丛使她受了伤，出了血，可是更使她痛楚的还是心灵的创伤。一回到家她就扑倒在床上，心乱如麻。

她头脑里首先闪出的念头便是逃跑，尽快逃走。把他从那个地方拖出去，如果让他再次陷入那种可怕的诱惑之中，倒不如饿死在路边好些。接着她又想了起来：那种罪恶的勾当要在下一天晚上着手，这期间她还能思考思考，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可是，另一种可怕的担心此刻又向她袭来：他可能随时都会干下犯罪的勾当；怕寂静的夜晚有令人恐惧的尖叫声传出来；怕他在诱惑之下可能真的下手，要是动手时被觉察，和他拼搏的只不过是个女人。这痛苦实在让人忍受不了。她偷偷来到放钱箱的那间房子，开了门，朝里面察看了一下。谢天谢地啊！他没有进去，她正睡得很香。

她又回到自己的房间，设法让自己上床睡觉。可是哪儿能睡得下，哪儿能睡觉呢！身心为恐怖所侵扰，要想静下心来睡觉，谁能办得到呢？这恐怖的气氛越来越浓。她衣服脱了一半，披着一头乱发，飞奔到老人的床边，把他的手紧紧抓住，把他从睡梦中叫醒了过来。

“这是干什么！”他一个纵身起了床，叫嚷着，目光紧紧盯住她那可怕的面孔。

“我刚刚做了个吓人的噩梦，”女孩子带着只有在恐怖时才激起的那股子劲，说道，“一场可怕的噩梦，吓死人的。这样的梦我以前也做过。梦中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样子就像你，夜里跑到黑洞洞的房间里，乘人睡着的时候偷人的金子。快起来，快起来！”老人全身的骨节都在颤抖，像个祈祷的人那样合着手。

“别为我祈求，”女孩子说，“别为我祈求，向老天祈求吧，救我们脱离这种罪恶。那个梦简直就像活生生的一样。我睡也睡不安，也不能待在这儿了。待在这种屋里就做噩梦，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快起来！我们一定得快快逃走。”

他对她看看，好像她就是个精灵——要不是这大地的存在，她真的就是精灵。老人抖动得越来越急了。

“赶快抓紧时间，连一分钟也不能拖延，”女孩子说，“快起来，快跟我走！”

“就在今天晚上？”老人咕哝着。

“对，就今天晚上，”女孩子答道，“到明天晚上就来不及了。噩梦还要再做。要脱离危险只有逃走。快起来！”

老人起了床，由于恐惧，那额头上出了冷汗，低着头面对女孩子，仿佛她就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把他领走，他也随便让她领到什么地方。她牵着他的手往外走，走过他准备行窃的那个房门口时，她不觉打了个冷战，朝他脸上看看。他的脸色何等的惨白！他看她的那种目光又是何种神情啊！

她带他到了自己的房间，仍然牵着他的手，生怕一失手他就会逃走似的。她把自己的小行李袋收拾好，胳膊上挎着篮子；老人也接过她递来的他自己的口袋，还有她早就带上的手杖。准备好了以后，她就牵着他一道走了。

他们迈着发抖的脚步，急速走过了狭窄的街道，穿过了弯弯曲曲的城郊小道。前面那陡峭的山坡上，只见古老的灰色城堡赫然高耸。他们不畏艰难，快速行走，再也没有回头。

但是，他们渐渐靠近颓壁残垣时，就见明月洒下了温柔的光辉；岁月久远，常春藤和地癣比比皆是，野草在风中摇曳。女孩子回首一看，只见那酣睡的城市已深深隐没在山谷的幽影之中；远方的小河，带着泛光的河水弯弯曲曲地流淌；群山已隔得遥远了。这时候，她才稍稍松了松紧握的那只手，泪如泉涌，一下子就扑到老人的脖子上，哭了。

第四十三章

小女孩的软弱只有短暂时刻，很快就恢复了坚强意志，正是这种意志一直使她坚持到现在。她始终抱着一个信念：他们抛弃的是耻辱，避开的是犯罪；唯有靠她的坚定毅力，外祖父才得以保住。因此，她不再规劝他，也不牵着他的手，只是催他一个劲地向前赶路，再也不回头了。

老人呢，在心情平静下去以后就感到羞愧，似乎要跌倒在她的面前，又好像面对着某种超人，浑身发抖，胆战心寒。小女孩自己意识到心里萌生了一种新的情感，使她的性格得到升华，从而激发了往日从来不曾体验过的力量和信心。现在，谁也不能分担她的责任，她的肩上负有两条生命的重担，往后她思考问题、采取行动，都得以两个人为基础。她思忖着：“我挽救了他。今后遇到任何危险，遭受任何苦难，我都要把这件事牢记心头。”

他们的那位朋友，对待他们亲如家人，连一句话也不解释就不辞而别，只要在任何时候想到这件事就感到内疚。从表面上看，这也是一种罪过，是忘恩负义；甚至和那姐妹俩就这么分了手，她也感到难过，感到悔恨。可是现在，他们未来的生活漂泊不定，忧心忡忡地四处流浪，因此其他的一切顾虑也就消失了。目前的恶劣处境，使她有了清醒的意识，对她也是一种促进。

淡淡的月光，把它苍白的光芒洒在娇嫩的脸上，只见那渐渐成长的青春优雅和美丽已经融合了近愁远虑；亮晶晶的明眸，富有精神的头脑，显示顽强信心和勇气而紧闭着的双唇，以及姿态既稳重而又软弱的纤细的身子——所有这些都会默默陈述自己的故事。不过，它们只对习习吹过的微风倾诉，让微风带走，或许吹送到某些母亲的枕边，使她们恍恍惚惚梦见正在茁壮成长却又像早谢花朵般的儿童，陷入了漫漫长眠之中，再也不会苏醒。

夜已深沉，月亮落山了，星光惨淡而朦胧，像他们一样清冷的早晨渐渐临近。接着，光芒四射的太阳从远山那边升腾，驱散了奇形怪状的云雾，也澄清了大地上形形色色的鬼形，直到夜晚又重新降临。当红日当空，欢乐的光芒给大地洒下温暖时，老人和孩子已经睡倒，就睡在溪流附近的岸边。

但是耐儿仍然把老人的胳膊抓住不放，等他睡熟以后，还睁大着眼睛，久久看护着他。到后来她终于为疲倦所扰，那只手松一会儿，又紧一会儿，又松了下来，终于和老人一块儿睡着了。

一阵嘈杂的人声混入到她的睡梦中，她醒了过来，就见到一个粗野的莽汉站在那儿，在一旁观望的还有两个同伙。老人和孩子在睡觉时，他们乘的船靠了岸。那条船船身很长，装着很沉重的东西，但船上没有桨，也没有风帆，拉纤的是两匹马，此刻正在休息，松下来的纤绳已浸在水中。

“喂！”那人说得很粗鲁，“怎么回事啦？”

“先生，我们只是在这儿睡了一会，”耐儿说，“我们已经走了一夜的路了。”

“这两个旅行家，真是奇怪，赶了一夜的路，”首先说话的那人说，“一个年纪太大了一点，另一个又太小了一点。你们打算到什么地方去？”

耐儿支支吾吾，朝西边随便指了指一个地方。那人就说出了一个城市的名字，问她是不是就去那儿。耐儿为了回避对方进一步询问，就说：“对，就到那儿去。”

“你们从哪儿来的？”那人又问了。回答这个问题倒比较容易，耐儿就说出了那位教师朋友所住的村名。他们不会知道那个地方，也不易招致进一步的询问。

“我看，你们很可能遭到抢劫、受到虐待了吧，”那人说，“很可能就是这种情况。再见吧。”

对那人的致意，耐儿作了回答。那人一走，她心里如释重负，就见那人骑到马上，船也开始航行了。可是没行多远，船又忽然停下，只见那几个人都在向耐儿招手。

“是叫我吗？”耐儿边说边往他们那儿跑。

“你们要是愿意，可以乘我们的船走，”其中一人回答说，“我们都是去那儿的。”

女孩子犹豫了片刻，正如以往不止一次地怀着恐惧在思考问题一样，此刻她正在思考着：她见过和外祖父一起的那些人，说不定在跟踪他们，因为那一伙人急于要弄到财宝，重新对外祖父加以控制，使她处于无能为力的境地。她还思考着：她和外祖父跟这些人一道走，那么任何人要追踪他们肯定就失去了一切线索。因此，她决定和他们一道走。船再次靠了岸，她来不及再作什么考虑，就和外祖父上了船。船在运河上平稳航行了。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闪烁着欢乐的阳光，有时候有树木掩映，有时候呈现出一片开阔的田野，那儿小溪纵横交错，葱郁的小山、开垦了的田地以及庄户人的农舍比比皆是。小村庄连同它那朴实的尖塔、茅屋顶以及山形墙从树林里时隐时现；映入眼帘的还有那个远方的城市一而再再而三地露了面，缕缕烟雾中耸立着的教堂大钟楼，高耸于一簇簇房屋之上的工厂和作坊——远处的这些景物迟迟未能退去，说明船只航行的速度何等缓慢。船只要在低地和平原一带航行，沿途只见到远方在田野上劳动的几个人，还有漫步在桥头的人在看着船从桥下驶过，除此以外就不再能看到什么了，船只的航行显得很单调，很幽静。

下午稍晚一些时候，船只停泊在一个像是码头的地方。船上的人对耐儿说，他们要在第二天才能到达目的地，她身边如果没带干粮，最好就地买点东西吃，耐儿听了很是垂头丧气。她只有几个便士，为了讨价还价买面包已经用去了一部分。现在即使还剩点儿钱，她可得精打细算，因为他们要去的地方完全是一片陌生，没有任何生活来源。因此她就买了一小块面包和少量干酪，重新回到了船上。在船只停泊的半个小时期间，船上的人却是去酒店喝了酒。接着，船只又继续航行。他们那伙人回到船上还带了啤酒和烈性酒，先前已经很痛快地喝过，现在又喝，很快就喝得如醉如狂，凶相毕露。那个小船舱阴暗而又邋遢，他们还常常叫耐儿和外祖父进去。耐儿回避了那儿，同老人一起在露天里坐了下来。她听到主人们在大肆喧哗，心里面七上八下，差不多又希望安安稳稳地回到岸上，心甘情愿地整个夜里徒步行走。

那一伙人还实在是很粗野，喜欢闹事。对两位客人，他们虽然还讲究礼貌，可是相互间却非常蛮横。那个掌舵的和他舱里的朋友都要请耐儿喝啤酒，可是为了谁先向耐儿提出来而争执不下，发生了斗殴，而且打得还挺凶。耐儿特别感到不可思议的恐惧，那就是斗殴双方都不向她发泄愤怒，只管相互殴打，不仅打，还彼此说着各种恭维的话，那些恭维的言词，耐儿幸亏一点儿也听不懂。最后是从舱里走出来的人获胜，他朝对方的脑袋首先击过去，自己夺到船舵，那神态一点儿也不紊乱；对方朋友是个魁梧的汉子，没有任何不自在的感受，仿佛他见惯了这种琐屑小事，竟脚跟朝天地睡倒了，不一会儿就睡得很甜，还打着呼噜。

又到了深更半夜时分了。女孩子身上衣服单薄，感到寒冷，但是她所忧虑的根本不是自己的苦难和不安，而是急着寻找他们共同维持生存的手段。前一天晚上，她正是以这种精神支撑自己熬了过来，现在仍然靠这种精神在支撑自己。外祖父就睡在她身旁，平安无事，他那疯狂的情绪曾促使他去犯罪，总算没有成功，这对她不啻一种欣慰。

他们旅途中发生的短暂而决定生存的桩桩件件的大小事儿一下子全都在她的脑海里翻腾，这是怎么回事呢！往日的一些琐事连想也不曾想过，记也不曾记得，现在想起来、记得起来了；曾经见过一次就忘了的那些面孔又闪现出来了；有些话当时说过就忘了，现在又回想起来了；一年前看到的景色与昨天看到的交织在一起，也相互联结在一起；黑暗中一些熟悉的地方从事物中呈现出来，等到挨近一些又像是隔得很远，与原来的面目判若两样；有时候牵涉她所处的场合、所去的地方和与之打交道的人交杂在一起，使得她剪不断、理还乱；想象引起的议论和疑问在耳畔荡漾，是那么清楚明白，使她震惊、使她回首，还几乎使她就要作出回答；在警惕和激动之中产生的一切幻想和矛盾以及地方的不断变迁，使小女孩陷入极大的困境。

她正在这么前思后想的时候，目光正巧触及甲板上那人的面孔，他那醉酒的伤感情绪已经转到了兴奋状态。他嘴上挂着一根短烟斗，为了挂得持久一些还用线束缚着。他把烟斗取下来，要求小女孩唱一首歌给他听。

“你的嗓音很优美，眼睛很温柔，还有很强的记忆力，”这位绅士说，“嗓音和眼睛，我已经亲耳听到、亲眼看到；记忆力如何，那是我自个儿的看法。我的看法一向是十拿九稳。这会儿，你就唱一首歌给我听一听吧。”

“先生，我怕是一首歌也记不得了。”耐儿回答。

“你记得四十七首歌，”那人口气非常严肃，在这个问题上说话没有争论的余地，“你记得的数字是四十七首。唱一首让我听——选最好听的一首。现在就唱给我听吧。”

要是朋友被惹怒了，那可能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呢，可怜的耐儿却是毫无所知，因而吓得浑身哆嗦。她就唱了几首小曲，那都是在她幸福的日子里学会的，他听起来也很悦耳。唱完以后，他要求再唱一首，态度还像先前一样专横。耐儿唱歌时，他也跟着在哇哇吼叫，很有兴致，唱得不成调子，也没有唱词，只是洪亮的嗓门弥补了其他方面的不足。他们的歌声把另一位伙伴吵醒，就见他跌跌撞撞地从甲板上走过来，握住先前那位敌对者的手，还信誓旦旦地说，他就喜欢唱歌，以唱歌为荣、为乐，他最大的娱乐就是唱歌。耐儿受到第三次要求，而且这一次比前两次更加富有压力，只好遵命。她这次唱歌完全是个小合唱，不仅船上的两个伙伴跟着唱，连沿岸骑马的那人也参加了，他因为工作的位置不能和他们一起欢度狂欢的夜晚，但是与伙伴一道放声高吼，连空气都要震裂了。他们就这么几乎不停地高唱，同一支歌反反复复地唱。为了使他们夜晚高兴，女孩子唱得又倦又困，还得陪着他们唱。这种合唱极不协调，歌声随风飘荡，把村民们的好梦惊醒，弄得他们只好把头用被子蒙住，在嘈杂声浪中颤抖。

东方终于破晓。可是曙光初露，紧接着就大雨如注。船舱里气味难忍，女孩子宁可待在露天里。为了感谢她刚才的好意，他们拿出了一些帆布和防水布，让女孩子遮挡雨水，也让老人挡挡身子。雨水和时间在同时增长，到了中午时分，雨下得更猛更烈，一时根本不会止住。

船行了一阵子以后，他们渐渐到达了目的地。河水越来越浑浊、越来越脏；另一些船只从对面开来，不时地从他们旁边航行而过；煤渣小径和耀眼的砖砌房子，说明附近是一座大工业城市；大街和房舍时时零落涌现，远处高炉的炊烟，都表明船只已经航行到了郊外。鳞次栉比的房顶和挤挤挨挨的幢幢楼房在隆隆的机器声中颤抖，机器的尖叫声和震动声又在建筑物中隐约回响；高耸的烟囱，吐出黑色的烟雾在屋顶上飘荡，渐渐成了可恶的浓云，使空气变得阴沉；铁锤当当、大街喧闹、人声嘈杂越来越沉重。直到后来各种声音融会成一体，分不清彼此——他们的航程也到了终点。

船只航行到了预定的码头，人们立即忙碌了起来。女孩子和外祖父本来想对他们说些感激的话，或者打听一下他们爷孙俩该往哪儿走，可是竟没有同他们说话的机会。他们就走到一条很脏的小巷子，再上了繁忙的大街。人声鼎沸，大雨滂沱，他们就站在那儿，一片陌生，显得无所适从，目瞪口呆，仿佛是从千年以前的死人堆里逃了出来，奇迹般地出现在那里。

第四十四章

大街上相对而行的人流匆匆走过，黑压压的人流似乎永无止境，没完没了。人们都为自己的事而专心致志。各色车辆满载货物，铃声叮叮当当；马儿踏在又潮湿又润滑的道上，蹄子不断滑落；窗户上、伞顶上啪啪的雨点声；性子急躁一些的行人莽莽撞撞；拥挤的街道在高峰时期，人声鼎沸，喧闹不已——所有这一切，对于怀着事业上投机心理的过客没有丝毫的干扰。两位可怜的陌生人，看到这种繁忙的景象却置身度外地在一旁观望，感到惘然若失，无限惆怅。他们感到，茫茫人群中没有一个像他们那样孤身只影。其心情好比沉船的水手口渴难熬，在随着大洋的波涛或浮或沉，火红的眼睛望着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可是要滋润一下炙热的喉咙却得不到一滴清凉的水。

为了躲避雨淋，他们退到了一个低矮的拱道上。对于来往的行人，他们认真注意其面孔，试图从某个面孔上得到一种鼓舞或找到一线希望。这些行人中，有的愁眉不展；有的面带微笑；有的喃喃自语；有的轻轻打着手势，仿佛立刻就要与人谈话；有的在衡量得失，胸怀计谋，面带奸笑；有的急得火烧眉毛，有的慢慢腾腾；有的面孔上标写着财源滚滚，有的标写的是两手空空。他们俩默不作声，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人从身边一闪而过，仿佛了解他们的秘密一样。在忙忙碌碌的地方，各人都有各人的目标，各人都以为别人有别人的目标，别人的特性和企图都在各自的脸上清清楚楚地标明出来。一个城市的大街小巷和娱乐场所，每个人都在看着别人，同时也被别人察看，人们的表情在一百次地重复，但都是如出一辙，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在上班的日子里，人们的面孔与真实比较接近，表现得也更加坦率。

在这种孤独的心情下，女孩子陷入茫然若失的心境。她带着好奇的兴趣，目光继续盯着行人，一时间竟达到了忘我的境地。可是寒冷、潮湿、饥饿、少眠以及她那痛楚的头无处可以安歇，很快又把她的思想从旁道上拉转回来。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似乎谁也不曾注意他们，她也没有胆量向任何人求助。他们待一些时候以后就走出了避雨的拱道，和茫茫人流混在了一起。

天色已是傍晚，他们仍然在上下徘徊。大街上行人日益稀少，可是他们同样感到孤单，周围的一切还是一样的冷漠。大街上、商店里，华灯高照，可是他们凄凉的感受反倒更加深刻，因为在灯光的映衬下，夜晚和黑暗似乎来得更快。天气寒冷又潮湿，女孩子浑身哆嗦着，身上疼痛难熬，心里的难过已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现在每挪动一步都要有极大的决心和坚强的勇气。

他们为什么竟然来到这种喧嚣的城市呢？本来他们可以到宁静的乡间，在那儿虽然也可能会遭受饥渴之苦，但是比起这肮脏的尘嚣要稍胜一筹吧！在这儿他们是小不点儿，苦难就像一堆大山，哪怕是看一眼都会增加绝望和痛苦。

他们一直贫困，积难重重，女孩子不仅要对此忍受，还有外祖父的抱怨，她也要忍受。老人开始抱怨，说不该离开他们原先所待的地方，要求还应该回到那里。现在他们身无分文，没有人救济，连救济的希望也不存在，只好从空旷的大街往回走，再到码头那儿，指望找到原来所乘的那艘船，好让他们在那儿过夜。可是他们的希望又一次落了空，码头那里大门紧闭，迎接他们的是几条凶猛的狗，正对他们狂吠。他们不得不转回去。

“亲爱的，我们今天晚上只好在露天下过夜了，”他们失去了最后的希望，女孩子以软弱的声音对他说，“我们明天边走边乞讨，到安静的乡下去，看能不能找个下贱活儿糊口。”

“为什么要带我到这种地方？”老人态度很凶，问道，“这儿的街道拥挤，一望无尽头，我实在受不了。我们本来待在安静的地方，为什么要强迫我从那儿离开呢？”

“因为我对你说过了，那儿所做的噩梦，我不能再做下去了，”女孩子泪水汪汪，本来具有的那种短暂的坚强消失了，“我们应当和穷人在一起，不这样还要做那种噩梦。亲爱的外公，你年纪大，身子又弱，我心里清楚。可是你看我，只要你没有怨言，我绝不会有怨言的。我真是在受苦受难啊。”

“啊！可怜的孩子啊，没有母亲，无家可归，四处漂泊！”老人紧抓住自己的手，两眼对她发愣，仿佛第一次看到她忧心忡忡的面孔，长途跋涉弄脏的衣服以及受了伤而又肿起的脚，“我受的一切磨难，最终竟然使她落到了这步田地吗？我往日也曾很幸福，我失去了幸福，失去了一切，就落得这样的下场吗？”

“我们现在要是到了乡下，”他们继续往前走，想找个栖身之处，女孩子强装欢颜地说，“我们会找到一棵心地善良的老树，向我们伸出绿臂，好像很爱护我们，对我们点头，叶儿沙沙作响，仿佛要我们想想他，由他看护我们，让我们睡觉。上帝啊，我们很快就到那儿了，明天，至迟后天就能到。亲爱的，这期间让我们想想看，我们到了这儿来还是件好事呢。这地方车水马龙，一片忙碌，我们被湮没了，要是有歹人跟踪我们，根本就追不到。这倒使我们感到安慰。瞧，这儿有了老门洞，很深沉——里面很黑，但是干燥，也很暖和，风吹不到里面——那是什么呀！”

女孩子差不多尖叫着从一个黑影子那儿向后退缩。他们正要走进黑洞避避，就见那黑影从里面突然出来，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仍然在打量他们。

“再说说话，”影子说，“这声音我熟悉吗？”

“不会的，”女孩子胆战心惊，说道，“我们是外地人，因为没有钱投宿，就想在这儿歇一歇。”

不远处有微弱的灯光。这儿像是一个方院，就那么一处光亮，但足以看清这地方很寒酸、很简陋。黑影子招手要他们往那儿走，自己也处在亮处，似乎表明他不隐藏自己，也不会乘机对他们有什么企图。

那人有点像是男人的模样，穿的衣服很破旧，上面的烟垢到处都是，同他那自然的肤色形成了对照，也使他看上去更加苍白。不过，他是那种生来就像是贫血的人，面色苍白。他两颊凹下去，颧骨耸起，眼睛凹陷，还有一种毋庸置疑的忍耐精神就更足以表明他天生就是那种人。声音天生沙哑，但是不野蛮。他的面孔虽然有刚才提到的那些特点，但是那又长又黑的一堆头发披在脸上，使他那表情看上去一点也不凶狠，也不野蛮。

“怎么想得到要在这样的地方过夜呢？”那人问道，他对小女孩子更仔细地打量一番，又接着说，“天都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有想到找地方过夜呢？”

“这都怪我们命苦啊。”外祖父回答说。

那人对耐儿打量得更加认真了，说道：“你可知道，她身上湿淋淋的，大街上到处都是雨水，她怎么能在大街上久留呢？”

“我心里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呀，上帝帮助我，”老人回答说，“我是无能为力啊！”

那人又对耐儿看看，把她的外衣轻轻摸摸，就见衣服上的雨水像河水一样往下淌。“我能让你们暖一暖，”停了一会儿，他接着说，“别的方面我就无能为力了。我仅有那么一个住处，就在那儿的房子里，”他说着还指了指刚才露面的那个洞口，“不过，她到了那儿比在这里要安全些，要好些。生火那地方不大像样子，如果你们相信我，在那里过夜，待在火旁也可以。那边生火的红光，你们看到了吗？”

他们抬起头来，就见到黑洞洞的天空中一片淡淡的火光，那是远处的火光隐隐反射在高空中。

“离这儿不太远，”那人说，“带你们去那儿好不好？在这儿你们在冷砖上过夜，到那儿去能睡在热灰铺成的床上，我能帮你们的也只是这么一点。”

他从他们的表情上就看出来了，不等他们回答就抱起了耐儿，嘱咐老人在后面跟上。

他亲切地抱着耐儿，抱得也很轻松，好像她还是一个儿童。他举步稳当，也很迅速，带领他们走过像是城市中最穷困、最寒酸的地方。前面有阴沟泛滥，水道流水很急，他也不回避，对这些障碍一点也不介意，向前照直走。小弄黑暗狭窄，他们默不作声地往前走，原先他所指的火光就看不到了。走了一刻钟左右，就见临近的高烟囱火光直往上冲，火光突然闪现在他们眼前。

“就这个地方，”他停在门口，放下耐儿，牵着她的手，说着，“不用担心，这儿不会有人伤害你们。”

要想把他们劝进去，他还真需要花很大的心力。他们原先心存的恐惧和惊异，并没有因为看到里面的一切而有所减少。用铁柱支撑的这座高大的建筑物，在墙壁的上层部分有一些大黑洞，好使户外的空气流通进来；铁锤的叮当声和高炉的吼声在屋顶上回荡，烧红的烙铁浸水的咝咝声，还有在别处闻所未闻的怪声多达上百种。这儿阴沉，充满了火与烟，在这里工作的人群一方面像巨人，另一方面又像妖魔鬼怪，因为他们身影模糊，神出鬼没，身受炙热的火的折磨，还要挥动着大型的劳动武器，稍有不慎落到任何人的身上，一定会把脑壳砸开了花。待在煤堆和灰堆上的那几个人，正躺在那儿遥看漆黑的天空，他们因劳累而在那里小睡片刻或休息一会。还有的人打开白热化的炉门，向里面增添燃料，火苗呼噜呼噜地喷向前面迎接，就像舌头在舐油似的一股脑儿全吞了下去。还有的人把钢花四溅的大钢板拖了出来扔在地上，钢板咣当有声，热浪铺天盖地，令人难忍，那钢板还射出深暗的红光，仿佛野兽的眼睛被染红了一样。

这里的景象令人眼花缭乱，声音震耳欲聋，向导带领他们经过这儿来到楼房的阴暗部分。这里的一个熔炉日夜不停地燃烧，向导说话只见嘴动，听不到声音，要想知道他的意思也只好从他嘴唇的动作猜测了。熔炉值班的人工作已经结束，高高兴兴地下班了，把老人和孩子以及向导留了下来。向导在一堆煤灰那儿把耐儿的外衣铺开，还向她指点，贴身衣服挂在什么地方可以烤干，示意她和老人躺下来睡觉。他自己就用一块破席子铺在火炉门口安了身。他托着下巴，挺出神地看着铁缝里升腾的火焰，看着烧尽的白灰纷纷落下，落在红彤彤的炉墓里。

女孩子的床虽然很坚硬、很简陋，但是很暖和，由于蒙受了极大的困意，不一会儿她耳畔所听到的纷杂的闹声就变得柔和起来，很快她就悠悠地进入了梦乡。老人也就躺在她的身旁，她睡觉时还搂着老人的脖子，做着美梦。

到了半夜里，她醒了过来，究竟睡的时间很长还是很短，她一点儿也不知道。可是她发觉工人们的一些衣服裹住了她的身子，她既不会吹到外面进来的凉风，也不会冲到炉子里排出的热浪。她看了看那位朋友，只见他还坐在那儿，还是先前那一副姿势，正全神贯注地凝望着炉火，身子一动不动，像是屏住了呼吸。她躺在那儿似睡非睡，两眼一直对那毫无动作的身子紧紧盯着，看到后来她害怕了，生怕他就那么坐死在那儿。她悄悄爬起来，向他那儿走近，放开胆子对他轻声说话。

他身子动了动，朝她看看，又看看她先前睡觉的地方，仿佛要证实一下靠近身边的的确是女孩子，这才对她脸上看看，像是要询问什么似的。

“我担心，你是不是生了病，”她说，“别人都是动来动去，而你却这么平静。”

“他们不会管我的事，”他回答说，“我的脾气他们也都了解。大家都笑话我，但是一点儿也没有什么歹意。在那边，你看看——那真正是我的朋友。”

“是火光吗？”女孩子问。

“它和我一样，一直就这么生活，”他说，“整个夜晚，我们在一起聊天，一块儿思考问题。”

女孩子很快扫了他一眼，心中很是诧异。而他的目光又回到原来的方向，像原先那样在沉思。

“我觉得它就像一本书，”他说道，“我平生就读了这么一本书，它对我叙说了许多古老的故事；它又是乐曲，放到一千种调子里，我都能把它区别出来；当它怒吼的时候，还夹杂着其他声音。它还是一本图画呢。从火红的煤炭里，我看到奇怪的面孔，不同的画面，数量之多你根本想象不到。那火光就是我的记忆，从它那儿可以看清我的全部历史。”

小女孩躬身听他叙说，不觉发现：他继续说话、继续沉思的时候，那目光多么炯炯有神！

“不错，”他面带微笑，接着说，“我在孩提时代，就在火光周围爬来爬去，爬到后来就睡着了。那时的火光也是这个样子。我父亲那时也在守着炉火。”

“你没有母亲吗？”女孩子问。

“没有，她早就去世了。这个地方的女人干起活来很艰苦。人家对我说，她是干活累死的。当时人家就这么说，火光也这么说，从那时到现在一直都是这么说。我认为这是事实，我一向就认为这完全是事实。”

“这么说来，你在这儿长大的？”女孩子问。

“冬天和夏天在这儿，”他回答说，“开始待在这儿时还保密。人家知道以后，也就同意他把我在这儿带着。我的第一个保姆就是火——一成不变的火，它从不熄灭。”

“你喜欢火光吧？”女孩子问。

“当然喜欢，我父亲就在火光前死去，我亲眼见到他倒下去——就倒在那儿，就在灰烬燃烧的地方——而且我还记得，我当时很不解，我怎么不去救救他呢？”

“从那以后，你一直就待在这儿吗？”女孩子问。

“从那以后，我就到这儿来干炉工。不过这期间有一段时期我不在，那段时期很凄惨。但是火光照样不停地燃烧。我回来时那火光还是又吼又跳，如同往日我们一块儿玩耍时一样。你看我这种样子，就猜到我孩提时代是什么样子。我作为孩子的那时候，和你虽然有所不同，可是，我今天晚上见到你在大街上的那种情景，不禁使我想起父亲死后我自己的处境。这样我就想把你引到这火光旁边。你在一旁睡觉时，往日又回到我的脑海里。你现在应该睡觉。再躺下吧，可怜的孩子，再躺下睡觉吧。”

他说着就把她带到简陋的床上，用衣服把她盖好，那些都是她先前醒来时所发觉的盖在身上的衣服。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除非往炉里加煤，否则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犹如一尊雕塑。女孩子还在打量他，过了一会儿，实在是疲倦袭来，她就睡着了。这地方暗淡，毫不熟悉，但是她睡得很安宁，就睡在那一堆煤灰上。仿佛这是皇宫卧房，满床的铺盖都是天鹅绒一样。

她又醒了过来。这时候已是大白天，墙壁高处的洞口渗透了斜阳，只是照到了一半，因此房间里面似乎比夜晚还要阴暗。叮叮当当的响声和喧嚣声一如既往，无情的炉火在燃烧，和先前一样凶猛。白天和夜晚虽然在交替变化，但那儿并没有什么平静和安宁。

那位朋友的早餐仅有咖啡和粗面包，本来就很少，可是他还分给了小女孩和外祖父，还问他们要到哪儿去。她说，他们要到很远的乡下去，离城很远，甚至离别的村庄也很远。接着，她又支支吾吾，问他走哪条路比较妥当。

“我很少了解乡下的情况，”他连连摇头，说道，“我的生活就这么围着炉门打转转，连外面都很少去一下。不过，那一边倒真的有这样的地方。”

“远不远？”耐儿问。

“哎，当然很远。新鲜的地方，绿茵茵的地方，怎么可能离这儿很近呢？那条道沿途全是燃烧着火光，像我们这儿一样，一条黑暗的陌生道路，到了夜晚会把你吓坏的。”

“我们既然走到这儿，就一定得往前走。”女孩子大胆地说，因为她见老人以焦急的样子在听。

“粗鲁人的道路，根本不会想到还有像你这样的小脚往上面走。那条路很凄凉，障碍重重——我的孩子，能不能往回走呢？”

“这是不可能的，”耐儿叫嚷着，态度十分坚决，“你要是能给我们指引指引，就请你帮忙。要是不能指引我们，请你别存任何念头要改变我们的目标。你实在不明白我们要逃避的是什么样的危险，也不理解，我们这样做是多么正确，多么符合实际。如果你理解，你就不会劝阻我们。我相信你不会这么做。”

“情况如果是这样，再阻止你连上帝也不允许！”朴实的保护人说。他看看女孩子，她很焦急；又看看外祖父，就见他低头看着地下。“我只能帮你们送到门口，别的忙可帮不上了。我要是能多帮帮你们，那有多好啊。”

就这样，他向他们指点着：出城应该走什么路，出城以后又该选择什么道。他左交代右指点，拖延了很久。女孩子热烈地向他祝福，终于走开了，不再听他说什么了。

可是就在他们走到小巷拐弯的时候，那人又跑到他们面前，把她的手紧紧握住，塞了一些东西给她——两块铜板，很旧，缺边少角的，还生了黑锈。可是谁能知道：在天使看来，这两块铜板与镂刻在墓碑上的黄金礼物不是同样闪光吗？

就这样他们分别了。女孩子引导着神圣的照顾人脱离耻辱和犯罪越走越远了；那位工人呢，他对客人曾经睡过的地方感到耳目一新，面对火炉读起了崭新的历史。

第四十五章

离家以后他们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旅途，可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渴望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渴望见到开阔的田野。从来没有过，即使在离开故居时那个值得纪念的早上，他们当时要把自己的命运交给陌生的世界，把自己熟悉而又喜爱的东西，那些无知、无觉、无言的东西统统丢弃，那时虽然也对森林、山坡、田野的清新幽静有所渴望，但是那种心情怎么也没有现在这样强烈。在工业大城市里，声音嘈杂，污秽不堪，烟雾弥漫，到处是饥饿和苦难，一片凄凉的景象。置身在那种氛围里，人们变得麻木起来，连希望也看不到，要想逃避根本就不可能了。

“两天两夜！”女孩子思忖着，“他说过，在这种情景里我们得花费那么多时间。啊，我们要是活着到乡间，要是离开这种令人恐惧的地方，即使倒了下来死掉，这也是上帝的大恩大德，我对上帝也是感激不尽的呀！”

女孩子心里在这么思忖，带着模模糊糊的设想，要到达遥远的地方，到达有山山水水的地方。在那里生活的人都很贫苦而又朴实，他们可以帮着庄户人家干点儿贱活糊口，从而摆脱已经逃出的恐惧。她只有那位贫苦的工人给她的那点财产，除此以外便一无所有。她之所以还能坚持最后的行程，无所畏惧地追求自己的目标，就因为她内心里还洋溢着一股勇气，使她意识到她所做的完全正当，完全是真理。

“亲爱的，我们今天走路要很慢了，”他们艰难地穿过大街时，女孩子说，“我的脚又酸又肿，昨天淋了雨，四肢都很不自在。我看那工人也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当时看着我们，还问我们走多远才能上大路。”

“他还对我们说过，那条路荒凉得很，”外祖父挺可怜地回答说，“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呢？我们能不能丢掉这条路，走另外一条路，行不行呢？”

“这条路走过以后，”女孩子态度很坚决，说道，“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我们到了那儿平平安安地生活，不会受到诱惑干什么伤害人的事。我们走的路要能达到这样的目的。我们心里害怕因而想到许多困难，但是，即使困难再大一百倍我们也不能改变道路。真不能改变，亲爱的，你说是不是？”

“是啊，”老人回答说，那声音和他的态度一样，都显得摇摆不定，“不能改变道路。我们继续往前走吧。我准备好了，耐儿，完全准备好了。”

女孩子这时走路已经很吃力，其困难之大比她自己和老人预料的还要严重。她身上的骨节疼痛，这不是一般的毛病，每挪动一步就增加一分痛苦。尽管如此，她丝毫没有抱怨情绪，也没有流露任何痛苦的表情。两位旅行家虽然行程很慢，但总是在向前迈进。等到他们一走出了城，就觉得他们已经走在大路上了。

漫长的城郊路上都是一排排红砖房子，有的房子还附有花园。可是煤灰和工厂的浓烟使得花园染成了黑色，绿叶枯萎，花儿难看。蔬菜在吃力地挣扎，像是生了病，火炉火灶的热浪滚滚而来，它们都耷拉着脑袋，那样子似乎比在城市里面还要狼狈，还要一筹莫展。漫长的城郊，稀稀拉拉，平淡而无生气。他们走过城郊，逐步走到死气沉沉的地带：不见绿叶，连报春花也见不到，绿色的东西绝无仅有，只见到黑土道上的腐黑的池塘在有气无力地散着热气。

在这忧郁的地方，他们向那儿的幽暗处越陷越深。他们在精神上渐渐滋长着令人窒闷的压抑情绪，心头蒙上了灰暗的阴影。远方烟雾缭绕，极目一看，只见烟囱高耸，一个接着一个，没完没了，形象单调而丑恶不堪，这种东西正是压抑的睡梦中的恐怖之物。它们喷出的浓烟像瘟疫一样，遮天蔽日，连凄凉的空气也变得污浊不堪。路边的灰丘上陈放着奇奇怪怪的机器，覆盖着几片粗木板或是屋顶上的破烂东西，样子就像动物在受苦受难，翻身滚动不停，只听到铁链叮当作响，不停地旋转，发出尖叫声，仿佛经受着难以容忍的痛苦，连大地也饱受其苦而在抖动。残房破屋比比皆是，摇摇欲坠，靠着那些早就坍塌的颓垣断墙擎了起来。这些房子既无房顶，又没有窗户，里面阴暗而又凄凉，可是竟然还居住着人群。男女老幼，一个个面黄肌瘦，衣不遮体。他们有的在养护机器；有的照应视若神明的炉火；有的沿街乞讨；有的半裸着身子，在那无门的房子里怒眉瞪眼。接着，更多的猛兽出现了，一个个怒气横生，暴戾恣睢。他们东转西转不停，大喊大叫。可是，那些砖塔四处林立，入目皆然，依旧无休无止地喷出乌烟，无论是有生之物还是无生之物都一概受到摧残，连白昼的面孔也受到遮蔽。上下左右都笼罩着浓密的乌云，一片恐怖。

可是这种地方的夜晚多么可怕啊！——夜晚降临时，浓烟变成了火光，火焰在条条烟囱里喷涌而出；白天里有些地方整天是黑洞洞的窟窿，这时也泛着火红的光芒；那些人影在火红的洞口不停地走动，还以沙哑的声音彼此呼叫——夜晚降临时，那些奇奇怪怪的机器声响也因夜晚降临而更为剧烈；待在机器旁边的人们更加野蛮而粗暴；失业的人们成群结队，在大街上示威游行，或者擎着火把，把头目包围起来，而头头们则声色俱厉，指责他们的错误行为，还以令人生畏的叫喊与威胁制止他们；还有些男人发了狂，持着凶器与火把，他们的女人一面流泪一面祈祷，想劝阻他们都无济于事，他们到处横冲直撞，干着实际上害己而无害于人的可怕的破坏行为——夜晚降临时，装着简陋的棺材的车子（病魔和死亡正处于丰收的时候，忙着夺取生命）在行驶，叮当有声；孤儿啼哭，女人失魂落魄，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叫喊——夜晚降临时，有人呼叫要面包，有人要借酒浇愁；有的泪水横流，有的脚步东倒西歪，还有的圆睁着充血的眼睛，思虑重重地转回家门——夜晚降临时，那并非天国降临给人间的夜晚，没有和平，没有恬静，更谈不上使人有幸福睡眠的迹象——这样令人恐惧的夜晚，谁人肯向漂泊的女孩子诉说呢？

然而她安睡了，就那么毫无牵挂地躺在天地之间。她没有什么可怕的，她把可怕超越了，为可怜的老人祈祷过后就躺下了。她很困乏，四肢无力，心里平静，没有什么抵抗能力，也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需求，只是向上帝祈祷给像她这样的人送个朋友。对于他们所经过的道路，她尽量回顾一番；对于昨天晚上他们过夜的烧火的地方，她也朝那儿看看。那位可怜的工人，他们的朋友，她竟然连他的姓名都忘了问一声。现在祈祷时想到了他，要是不看一眼他所工作的地方似乎太忘恩负义了。

这一天，他们只吃了一个便士的面包，的确吃得很少，可是她心中滋生了奇怪的宁静，甚至不觉得饥饿。她躺了下来，动作很微弱，面带平静的微笑，沉沉入睡了。那神态不像是在睡觉，但是肯定是在睡觉，要不然那个小学生怎么会整夜出现在她愉快的梦中呢？

到了第二天早晨，她更加虚弱，更加乏力，连听觉和视觉的能力都在下降，然而她毫无抱怨情绪，即使身边没有老人诱使她默默旅行，她可能也不会有一句怨言。那个凄凉的地方，她以为没有指望摆脱，恍恍惚惚地知道自己生了重病，可能会死，但是她没有一点畏惧和忧虑。

剩下的最后一个便士买了另一块面包，她才知道自己厌食，这可怜的一顿饭她一口也咽不下去。她看到外祖父吃得又甜又香，心里感到非常高兴。

沿途的景色还是和昨天一样，没有变化，没有任何改观。空气还是那么混浊，令人难以呼吸；大地还是那么阴森，看不到希望的远景，只有一成不变的凄凄惨惨。各种景物越来越模糊，声音也越来越沉静，道路更加蜿蜒曲折，坑坑洼洼。有时候她跌倒了，有时候在苦苦挣扎防止跌跤的时候，仿佛又清醒起来。可怜的孩子啊！她那么东倒西歪，就因为那一双脚。

接近下午的时候，外祖父叫苦连天，说饿得难以忍受。她走到路边，在一户破屋面前敲敲门。

“你敲这儿的门想要干什么呢？”一个面容憔悴的人开了门，问道。

“可怜可怜吧，讨一点儿面包。”

“那儿你看到了吗？”那人指着地上的一个包裹，声音嘶哑地问道，“那包着的是死孩子。三个月前，我和另外五百个人失去了工作。这是我第三个孩子死了，也是最后一个。你想想我哪儿能怜悯别人，哪有多余的面包呢？”

女孩子赶忙缩回了身子，门随即就关了。出于迫不得已，她又敲了隔壁一家门。她一敲门，门就开了。

看样子像是两个穷人的家庭合住在这间棚子里。里面两个女人，各自带着自己的孩子，分别占着棚子的两边。一位绅士站在屋中间，他身穿黑衣，表情严肃，似乎刚刚进屋，还牵着一个男孩。

“女人家，带来了，”他说，“这就是你那个聋哑儿子。我把他交还给你，你得谢我呢。今天早上人家告他行窃，交给了我。说实在的，要是别的孩子，事情就麻烦了。可是我对残疾人很同情，以为他可能不会学好了，就设法把他交还给你。往后你对他可得要更加当心。”

“还有我的儿子呢，不还给我吗？”另一位女人赶忙站起来，当面询问他，“先生，我的孩子呢，难道你就不交还给我？他犯的罪相同，可是却判罚流放！”

“女人家，你的儿子难道也是聋哑人吗？”那位绅士态度很严肃地问道。

“先生，怎么不是？”

“你清楚，他不是。”

“他是，”那女人叫嚷着，“他是聋子，是哑巴，从吃奶的时候就分不清好坏。她的儿子学不了好，我儿子怎么就学好了呢？到哪儿学？谁教他学好？什么地方教他学好呢？”

“别吵吵闹闹的，女人家，”那位绅士说道，“你的孩子每一样官能都有嘛。”

“他是有，”母亲叫着，“就因为样样官能都有，他才更容易走上邪道。这个孩子分不清好歹，你能救他，我的儿子从来也没有人教他识别好歹，你为什么不救救他呢？她的儿子又聋又哑，那是上帝的安排，你们这些绅士大人有权处罚他，正如有权处罚我的儿子一样，而我的儿子是你们让他又聋又哑的呀。女孩子、男孩子有多少——啊，女人和男人又有多少啊？他们一个个都被带到你们那儿，你们毫无同情心，他们是思想上又聋又哑，处于那样的情况迷了路，并且受到身心两方面的处罚，而你们这些大人之间还相互争吵什么学这样学那样。——做人要有正义感，先生，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吧。”

“你太癫狂了，”绅士边说边取出了鼻烟壶，“这种样子，我真为你感到不好意思。”

“我的确是癫狂，”那女人回嘴说，“这是你逼出来的。快把我儿子交还给我，好让他为那些无依无靠的孩子们工作。先生，做人要公正，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既然对这个孩子大慈大悲，我的儿子也还给我吧！”

女孩子对这儿的情况耳闻目睹以后，完全明白在这里乞求施舍是找错了地方。她把老人悄悄从门口带走，继续赶路。

他们在往前走。女孩子越走越感到希望渺茫，越没有力气。但是，她只要有一点儿力气挪动步子，绝不肯说一句泄气的话，也绝不肯有任何泄气的表示。这艰难的一天到了最后的时分，她强忍着往前走，而且还不像以往那样频繁地休息，由于步行十分勉强，行速很慢，少休息可以做些弥补。黄昏以后，天黑以前那段时间，他们沿途依然是那种萧条的景象——不知不觉地走进了一个繁华的城市。

他们已经心力交瘁，头昏眼花，待在大街上难以撑住自己。他们低声下气地在几户人家乞讨，都受到斥责，只好尽力往城外走，指望偏僻的人家对他们的困境多一点同情。

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过了最后一条街道，这时候女孩子已经浑身乏力，几乎不能支持。在这关键时刻，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位行人。那人和他们朝同一方向行走，背上束着皮包，走路时拄着手杖，另一只手拿着书，边走边看。

要赶到他跟前向他乞求帮助，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他们和他相隔还有一点距离，而他走路还很快。后来，他停住了脚步，要把书中某个部分看得认真一些。女孩子觉得还有一线希望，兴致勃勃地冲到外祖父前面，来到陌生人旁边。那人并没有因为她的脚步声而受到影响。小女孩轻轻说了一声，恳请他帮帮忙。

那人一回头，小女孩又是拍手又是大声尖叫，立刻失去了知觉，倒在他的脚下。

第四十六章

他就是那个穷教师。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穷教师。他们彼此都认出了对方，都因见到对方而感到激动，惊讶不已。面对这种意外的情景，他一时哑口无言，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到要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但是他很快就恢复了理智，把书本和手杖放下，在她身旁跪了下来，一时只想到用最简便的方法使她苏醒过来。外祖父站在一旁，一点办法也没有，急得直搓手，好言好语说了不知多少，要她同他说说话，即使片言只语也好。

“她极度虚弱，”教师抬头望着他，说道，“朋友，你实在让她用力过度了。”

“她饿得快要断气了，”老人应声道，“我从来没想到，她这么虚弱，病到了这个地步。”

教师带着既是责怪又是同情的目光对他看看，把孩子抱在怀里，吩咐老人把她的小篮子拾起来，马上就跟他走。说完，教师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赶路。

眼前不远处有一家小客栈。教师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似乎迈步就直接往那儿走。他抱着失去知觉的孩子，急急忙忙向那儿奔跑，一下子就冲进厨房，对着聚集在那儿的人群呼叫，请他们看在上帝的分上闪开一条路，把孩子安放在炉前的椅子上。

教师一冲进去，聚在那儿的人都站起来，慌作一团，都像平常遇到紧急情况一样，如教师要求的那样闪开了道。人人都在回想自己常用的良方，可是谁也没提出好的办法；人人都在叫喊要让空气流通，可是个个都紧紧围在所同情的孩子周围，弄得空气反而不流通；人人都困惑不解，自己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别人怎么也想不到呢。

但是，女店主却有应变的能力，她比任何人都灵活，很快就看到了问题的实质，迅速取来了少量的兑水白兰地，跟在她后面的女仆拿着醋、氨水、嗅盐以及其他的兴奋药品。女孩子适当用了药以后，很快就恢复了知觉，还能轻轻说着话，向他们表示感谢，向那可怜的教师伸出了手。教师在一旁站着，一副焦急的样子。女人们不忍再让她说话，甚至不让她动弹一点，直接把她抱上床，把她盖得很暖和，替她洗脚，还用法兰绒把脚包好。接着就请医生。

那位医生绅士，长着红鼻子，挂着一大串印章，在黑绸缎子背心下面摇摇晃晃。他很快就来了，坐到可怜的耐儿床边，掏出表，又是量脉搏，又是看舌头，接着又量脉搏。他一面这样忙碌，一面迷离恍惚地望着半空的酒杯。

医生终于开了口，说道：“我看，该让她喝一汤匙兑水白兰地，随时给她这么喝。”

“啊呀，先生，我们正是这样喂她喝的。”女店主兴致勃勃地说道。

“我还应该要，”医生先前经过楼梯时已经看到洗脚盆，就说，“还应该要，”医生说话的口气就像他是先知先觉，“给她用热水把脚洗一洗，用法兰绒把脚包好。同样我还应该要，”医生更加严肃地说，“让她晚餐稍微吃点东西——比如烤鸡翅，现在就吃——”

“天哪，真是凑巧，先生。这会儿厨房里就烤着呢！”女店主叫嚷着。事实情况也是如此，教师早就安排好了。鸡翅烤得很香，医生要是想闻一闻准能闻到——说不定他已经闻到香味了。

医生很认真地站起来，说道：“那好，还可以给她一杯加料热葡萄酒，要是她喜欢——”

“要不要吐司，先生？”女店主提出了建议。

“也行，”医生的口气像是一个人向对方作了让步，感到很高尚，说道，“一块吐司——用面包来烤的。太太，请一定要特别注意，是用面包烤的吐司。”

医生像是在预告凶兆，缓慢地作了临别嘱咐以后就走了。屋里的人全都在称赞自己，说医生的聪明才智和他们的聪明才智多么完全一致，个个都说自己其实就是灵巧的医生，对人的体质简直了如指掌。他们有这种看法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别人给女孩子准备晚饭时，她在闭目小憩。晚饭好了，人们只好把她叫醒。她得知外祖父还在楼下，就感到格外的心神不定。她一想到和外祖父分开就觉得心里很痛苦。吃晚饭时他便和她在一起。人们发现她还是放心不下，就在里面房间里铺了一张床，老人立刻就进去休息了。总算很巧，老人房间的钥匙正好挂在靠耐儿这间房的门上。女房东一走，她就把钥匙转交给了外祖父，满怀感激之情又上床睡觉了。

教师在厨房火炉边那儿坐着，长时间地在吸着烟斗。这时候厨房已空寂无人，他面带幸福的微笑，想到碰巧有这么一个幸运的机会，使他帮助了女孩子。那位女店主非常好奇，颠三倒四地想把耐儿的生活及来历，连每个细节都要打听一番，教师以自己的简单方式加以回避。可怜的教师为人本来就很坦诚，连一些最基本的狡诈和欺骗手段都不甚明了，因此女店主最初五分钟的谈话倒是取得了效果。可是，她想打听的事他正好不了解，他就如实说他不知道。女店主根本不满意他这种回答，还认为他对问题故意避而不答，附和着说：他这么做当然有他的理由。她这么打听房客的隐私，连上帝也决不允许。这些事和她毫不相干，她连自己的事还照应不过来呢。她不过是客气地问问情况，不用说会有个客气的回话。她已经很满足了——的确满足了。她情愿教师立刻表明态度，说他不愿意与别人交谈，因为那样一说就很清楚，也好理解。她要是生气，那当然也没有理由。他能作出最好的判断，他想说什么，那完全是他的权利，任何人对此也不能说什么闲话。啊，天哪，谁也不能说什么闲话！

“我的好太太，请你相信，”挺和气的教师说，“我告诉你的是明明白白的事实——我自己也指望得到拯救，所以我的话全是实话。”

“当然啦，我真的相信你非常诚实，”女店主说话和颜悦色，“刚才打扰你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可是你要知道，我们女人家的通病就是对什么事都好奇。这可是事实。”

店老板也在抓头皮，好像那种通病有时候男人也难免。可是他的这层意思却没有机会表示出来，因为教师这时正在回答女房东的话。

“你就是连续问五六个小时，我也欢迎。每个问题我都会耐心解答。今天晚上，你这么热心关照，我那么做也算是对你的报答，”教师说，“现在要请你明天早上对她关心关心，也希望把她的情况尽快告诉我。还请你明白，我们三个人的开销由我来承担。”

他们在友好的交谈中告别了，即使教师没有说最后的那些话，或许也是同样和和气气的。接着教师回到房间睡觉去了，房东夫妇也回到了他们房间。

第二天早上的情况是：女孩子有所好转，但是身子仍然软弱无力，至少还需要休息一天，作一番细心调理，然后才能赶路。教师听到这个情况，满心欢喜，还说：为这事宁可再待一天，就是两天他也乐意。病人要到傍晚才能坐起来，他约好了时间去房里看望她。白天他带着书本到外面闲逛，到了约定的时间才回来。

现在就他们俩单独在一起，耐儿不禁哭了起来。她面黄肌瘦，身子虚弱，朴实的教师见此也忍不住淌了几滴眼泪，但同时以强有力的语言说道：流泪实在是太傻了，其实只要能忍一忍，避免流泪也是很容易的事嘛。

“尽管你这一片好心好意，”女孩子说，“可是想到我们给你增加了负担，我心里就很不是滋味。我真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啊！我离家这么远，路上要不是碰到你，我一定早就不在人世了。他也成了孤孤单单的人了。”

“什么离开人世的话就别说了，”教师说道，“至于负担，上次你们在我的小舍里住过，从那以后，我就交上好运了。”

“是吗！”女孩子喜气洋洋地叫着。

“啊，一点不错，”朋友回答说，“我被派到一个很远的村庄，离这儿很远，你也会想到，离我原来的地方也很远。我在那里担任书记⁶⁷和教师。每年的收入有三十五镑。一年三十五镑的收入啊！”

“真是高兴的事，”女孩子说，“太高兴了，太高兴了。”

“我现在正是在上任的途中，”教师接着说，“他们同意我雇用驿车，驿车还可以带车顶座位。上天保佑，他们对我丝毫不吝啬。由于离上任的日期还很有一段日子，时间很宽裕，因此我就徒步行走。现在想想我这么做真是高兴的事！”

“我们真是多高兴啊！”

“对呀，真是高兴，”教师说着在椅子上转动不停，显得很不安，“的确，真是高兴的事。可是你们——你们往哪儿走？从哪儿来？你们从我那儿走了以后在干些什么？在这之前你们干些什么呢？请告诉我——千万对我说一说。这个世道我懂得太少了。在这方面，与其说我给你们指点什么，倒不如说你教我更合适一些。我心地是诚恳的，而且我爱护你，也是有理由的（你不会忘记的）。上次你离开我那儿以后，我对那死去的孩子的爱，就转移了，转到站在他病榻旁边你的身上，”他抬起头，接着说道，“如果这种美好的爱从骨灰里生长出来，那就让它跟随我平平安安地成长吧，我在这个年轻的孩子身上要倾注我的关怀和慈爱！”

诚实的教师心地淳朴，襟怀坦荡，言谈举止都洋溢着深情厚谊，字字句句都闪烁着拳拳之忱，女孩子对他充满了信任，而任何高超的奸诈和虚情假意都绝不可能唤起她内心的感情。她把一切情况都对他和盘托出：他们没有亲朋好友；她带着老人出逃，为的是让他逃离疯人院，为的是让他摆脱他所担心的种种苦难；目前在逃走，为的是挽救他本人；她想找个避难所，那是要在很远的地方，很原始的地方，让他不再像以往那样受到诱惑，她也就不再有担惊受怕的苦难了。

教师听了她一席话，感到很诧异。他心里思忖着：“这样的孩子啊！这样的孩子，她怀着强烈的感情，怀着一股正气，不是仅凭这些就英勇无畏、百折不挠，不顾一切危险，与贫穷作斗争，与苦难作较量吗！可见在这个世界上还是充满了这种英勇精神。可是在任何青史里却从来不记载这些受苦受难者可歌可泣的事迹，而这类事哪一天不在发生，而我知道的又有多少呢？这个女孩子的事迹我不应该感到震惊吗！”

至于他还思考了什么，说了些什么，都无关紧要。事情的结局是这样：耐儿和外祖父要跟他一同到他上任的村庄；他要为他们找到低微的工作，好让他们维持生计。教师衷心地说：“这事儿一定会成功。这样的行为无比高尚，不会不成功。”

他们做好安排，准备第二天晚上起程。正好有辆驿车在客栈里停住换马，和他们同一段路。赶车的稍微得到一点好处就让耐儿坐到车里面。驿车一到，交易就谈妥了。不一会儿车子就摇摇晃晃行驶了。女孩子坐在软和的行李中间，舒舒服服；外祖父和教师在车夫旁边行走；女店主以及客栈里善良的人们都高声表达他们最良好的祝愿，预祝他们旅途一帆风顺。

这样的旅行多么气派呀！一路上懒洋洋地躺着，多么舒服呀！车子开到了山顶，缓缓行驶，躺在里面，听着马铃的叮当声；偶尔有车夫的扬鞭声；平稳的车辆滚动声；马具的咔嗒咔嗒声；马儿踏着碎步行驶时，骑在马上的乘客悦耳的道晚安声——这些赏心悦目的响声，全因车篷的遮挡而变得模模糊糊。车篷似乎有意做得很厚实，使里面的乘客听得懒洋洋的，一直听到进入了睡乡！就在刚睡尚未睡的片刻时光，头在枕头上荡来荡去，头脑里还有模模糊糊的意念，心里无忧无虑，没有疲劳，那些声音就似梦中的音乐，各种感官都在受着像是催眠曲的熏陶——慢慢醒过来时，透过微风吹得半开的帘子，极目四顾，只见：上面那明亮的清空中，繁星密布；下面那车夫的灯笼，就像沼泽地的鬼火⁶⁸一样游移舞动；道路两旁的树林黑影沉沉；前面光秃秃的漫漫大路，逐渐向上隆起，再隆起，接着就突兀高耸着一个峰脊，仿佛前面不见道路，唯见茫茫天空一片——再往前就在客栈里停车换马⁶⁹。这时候，有人扶你下车，送你进入房间，那儿灯火通明，房里亮堂堂的，还令你感到愉快的是，有人提醒说夜里寒冷，而你为了更加舒服，还真希望越冷越好呢！——人在旅途，坐在那种驿车里，真是其乐融融啊！

接着又登上了旅途——一开始全身都精神抖擞，不一会儿就瞌睡绵绵。正当熟睡之时，一辆邮车像彗星一样闪过，把你惊醒，只见到明亮的灯火，只听到嘚嘚的蹄声；接着看到后面的哨兵，他为了取暖而站立在那儿；还看到一位绅士，他头戴皮帽，瞪着眼睛看着，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态，这些景象很快就从后面消失了——到了通行税征收所那儿停了下来，税务官已经睡觉了，那小屋里还有昏暗的灯光，一阵敲门声把他敲醒，听到他在被子里面发出闷声闷气的叫声，紧接着就走了过来，只见他头戴睡帽，浑身哆嗦，把门打开，心里指望，除了白天以外，路上夜晚不要有车辆通行。黑夜和早晨那种寒冷的交替过程中——远方的光线渐渐拓宽，渐渐铺开，颜色由灰转白，由白转黄，由黄而转火红——白昼降临，万物喜气洋洋，生气勃勃——人和载犁的马——树梢上、篱笆上的鸟儿，在单调的田地里的儿童，在轧轧的响声中全吓跑了。来到了城市——市场上，人们忙忙碌碌；酒店的广场上麇集着各色车辆；商人站在店门口；牵马的人在大街上来来往往，以售其马；远处的泥地上，猪在乱哼乱叫，挣脱掉系在腿上的长绳，竟然冲到很卫生的药房里乱闯，学徒们手执扫帚把它们赶了出去；夜间行驶的驿车在换马——乘客们情绪低落，感到寒冷，姿态丑陋，一肚子的不高兴，三个月才能长出的头发在一夜之间就猛长了出来——车夫的衣着焕然一新，对比之下显得格外标致——到处吵吵嚷嚷，动乱不停，事故百出——而坐在驿车里旅行，那是多么欢乐啊！

有时候，车子行了一两英里，外祖父就坐到车里面；有时候还恳请教师坐到她的座位上，躺下来休息一会儿。旅行途中，耐儿一直很高兴，后来到了一个大城市。他们停下来，并在那儿过夜。他们从一座大教堂那儿经过，大街上有许多像是泥土或灰泥建造的古老的房子，黑色的梁柱相互反复交叠，造型很特别，带有一种久远的历史风貌。大门也是这样，圆拱的门楼建造得很低矮，有些还带有橡木建造的门道和稀奇的板凳，昔日的住户在夏天的傍晚就坐在这儿消磨时光。窗户的格子上镶嵌的是菱形小玻璃，仿佛视力模糊的人在对着行人眨巴着眼睛。没有炊烟，炉火也早就熄灭，只有一两处耸立在田地中的工厂犹如火焰山一样把周围一带烤成了焦土。过了这个大城市，他们又行驶在乡间原野，渐渐向目的地靠近。

但是离目的地也并不是很近，途中只好又停了一夜。这种安排不是完全必要，只是在离要去的村庄还有几英里的时候，那位教师感到自己是新官上任，应该要保持尊严；现在他穿的鞋子布满灰尘，身上衣服也不够整洁，这个样子去上任有失体面，他不愿那么做。那是在一个秋天的早晨，天空明净，他们来到了他所上任的地方。他们停下了车，默默地想着那儿美丽的环境。

“你们看——这就是教堂！”教师兴高采烈，低声叫嚷着，“教堂旁边那古老的房子，我肯定就是学校。在这样幽美的地方工作，一年有三十五镑！”

这儿的一切都令人羡慕——古老的灰色门廊，有直棂的窗户，庄严的墓碑点缀在教堂公墓的绿草丛中，年代久远的钟楼以及风标；农舍、谷仓以及住宅，那黄灿灿的茅屋顶在绿树林中时隐时现；远处的磨坊把溪水震动得微波荡漾；威尔士境内青山隐隐。女孩子往日住的劳苦工人区，那儿人口稠密，空气污浊，一片凄凉。她曾在煤灰上睡过觉，曾经在令人恐怖的贫民窟里跋涉，那时就憧憬着环境幽美的地方——憧憬的美的确是美，可是和眼前的现实相比，还是现实更甜蜜。憧憬的美渐渐模糊，渐渐消退，到后来便在遥远的空中化为乌有。可是，在憧憬渐渐消退以后，她又对它们耿耿于怀，那思念的程度反倒比先前更加剧烈。

“你们一定要待在什么地方等我一会儿，”大家都因为高兴而沉默着，教师终于开口说道，“我先把信送到那儿去，你们知道，我还要打听一些情况。把你们安排在哪儿呢？那边有个小客栈，好不好？”

“就在这儿等吧，”耐儿回答说，“那门是开的，我们就在门廊那儿坐一会，等你回来。”

“那个地方也很好，”教师边说边带领他们往那儿走，他把背上的皮包解下来，就放在石座上，“你们放心，我会有好消息的，一会儿就会回来。”

教师有一副崭新的手套，包得好好地放在口袋里，一路上都舍不得戴。现在他高高兴兴地戴在手上，又兴奋又有精神，急急忙忙地走了。

女孩子待在门廊那儿，目光一直望着他，望到后来，他的身影在绿荫丛中消失了。然后，她迈着轻轻的脚步往教堂公墓那儿走——这地方如此肃穆而又安宁。小径上落叶满地，脚步踩上去都听不到响声。可是，那衣服拂抹着落叶似乎也打破了宁静的气氛。这地方年代久远，气象阴森；数百年前建造的教堂，当时还附设有尼庵或修道院；拱门坍塌，凸肚窗留下了残迹，黑色的断壁——这些全依然故我；古老建筑的其他部分也都东倒西歪，与公墓的泥土交混一片，上面青草萋萋，仿佛它们也大声疾呼要有个葬身之地，要把自己的灰烬与人的尸骨混葬在一起。古老的墓碑也是废墟的一部分，近代人费了许多心血，在那儿附近改建了两个住处。住处不大，安上了凹窗和橡树门，现在也摇摇欲坠，空荡荡的无人问津。

对那两个住处，女孩子看得全神贯注。她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什么原因。一个异乡异客，对于像教堂、废墟以及古老的坟墓这类景物，都同样会有感触。但是，当她一看到那两个住处，目光就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了。她在两个住处走了一圈以后，回到了门廊那儿，默默地坐下来等那位朋友回来。她选择的座位仍然可以看到那两个住处。甚至在这个时候，她仿佛还为那个地方而魂牵梦萦。

第四十七章

我们最好加快步伐，去跟踪吉特母亲和那位独身绅士。不这么做，人们就会指责这部历史不够连贯，同时还要怪罪下来，说历史中的人物所处的地位令人迷离恍惚。吉特母亲和独身绅士在公证人门口辞别的情景，我们已亲眼所见。他们乘着四马邮车，跃马扬鞭，一会儿工夫就把城市远远抛在后面，此刻如风驰电掣一般奔腾在宽阔的大道上。

心地善良的女人，处在这样一种新奇的处境中，弄得晕头转向。作为母亲，她当然有后顾之忧，此刻或许想到了小雅各或小弟弟，或者同时想到两个孩子，生怕他们失足跌到了火堆里，要么在楼梯上跌倒，在门后面挤伤了身子，要么是口渴难忍，端起水壶就喝而烫伤了嘴巴，可是她一直沉默不语；在窗口旁边，她只要一看到收税官、车夫或其他人的眼睛，就对自己所处的位置有一种新的尊严，仿佛她是一位送葬的人，对于死者并没有多少悲痛，待在葬车里照样能把日常打交道的熟悉朋友认出来，之所以对外界事物装得冷漠处之，也不过是想控制自己而摆出表面的严肃面孔罢了。

可是，你要是与独身绅士在一起，想对他无动于衷，那简直比登天还难，除非你有钢铁一样的意志天赋。世界上车子那么多，拉车的马数不清，可是任何车子也没装载过、任何马也没有拉过像他那样一刻也不安宁的人。他坐在一个位置，不可能连续坐两分钟，那双手和脚动弹得没有歇息的时候，就听到窗框呼啦一声拉起来，又呼啦一声放下，要么就把脑袋一忽儿伸出窗外，一忽儿又缩回来，接着又在另一个窗户上这么伸伸缩缩。他口袋里还装着一只像是打火的盒子，样子挺神秘，谁也不知道是何物。吉特母亲只要一闭上眼睛，那玩意就咔嚓一响，咝咝有声，——原来独身绅士在凭着火光看钟点呢，还把火星坠落在草垛上，仿佛不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马倌来不及止住马，他和吉特母亲会被火活活烤死。凡是到了驿车换马的地方，他总是最先露面，连踏梯也不用就跳下了车，像正在燃放的爆竹在客栈的院子里四处奔走。他在灯光下取出表，可是马上又装了进去，却忘了看看时间。总的说来，他这种繁琐事儿举不胜举，吉特母亲不免心有余悸。等到换好马，车子行驶，他就像个哈乐根⁷⁰一样纵身上了车。行车还不到一英里，他又一下子取出了表与火匣子，吉特母亲也就睁着骨碌碌的眼睛，要想在这一站眯眯眼睛休息就没有指望了。

“感到舒服吗？”独身绅士在一个劲地表演一番以后，突然转过身，总要这么问一声。

“很舒服，先生，谢谢你。”

“真的舒服？冷不冷？”

“是有点儿冷，先生。”吉特母亲就这么回答。

“其实我是知道很冷的啊！”独身绅士边叫边把前面的玻璃拉下来，“要来点兑水白兰地，她要喝！她不用说是要喝的。这事儿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喂，到了下一个客栈，车马要停下来，叫他们来一杯兑水白兰地。”

吉特母亲立即表示，她无须喝那一类的东西，但是怎么说也没有用。独身绅士说出了口就不可能更改。他片刻不安宁，一旦他把所有的花样和名堂玩过以后，就必然会想到吉特母亲需要喝兑水白兰地。

他们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往前走，到了接近午夜时分便停下车马吃晚餐。店里凡是具备的食物，独身绅士一样也不遗漏，全订了下来。吉特母亲怎么也不能把每一样都吃到，吃到的也不能都吃光。他头脑里就有了这样的念头：她肯定生了病。

“你身子很虚弱，”独身绅士自个儿老是在屋子里打转转，说道，“太太，我知道你怎么会成这个样子。你是因为身子虚弱。”

“先生，多谢你。我其实没有什么。”

“我清楚，你是很虚弱，这是毫无疑问的。这位可怜的女人待在家里，有天伦之乐，我让她一点准备也没有就拖她出了门。现在她的身子越来越虚弱，我是亲眼所见。我这个人啊，真是不通情理！太太，你有几个孩子？”

“先生，除吉特以外，还有两个。”

“太太，都是男孩？”

“都是男孩，先生。”

“他们都受洗了吗？”

“只是受了半洗礼⁷¹，先生。”

“我做他们俩的教父，太太。只是请你记住这一点，你不妨喝点加料葡萄酒才好。”

“先生，我滴酒都不能入口。”

“一定要喝，”独身绅士说，“我看出来，你需要喝一点。都怪我事先没有想起来。”

独身绅士说完呼啦一下跑去拉铃要加料酒，显得迫不及待的样子，好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就等他去救活一样。他要吉特母亲咕咚咕咚喝了一满杯。她喝了很烫的酒，弄得泪水流了一脸。喝了酒，他就催她再回到车上去。她或许是因为喝了这种挺舒服的镇静剂，因此一到车上就不再感受到他那种片刻不宁的姿势，很快就睡着了。那个良方果然发生了满意的效果，而且还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尽管独身绅士以为行程和路途比他预计的要远得多，而她却一直未醒，一觉睡到了大天亮。他们已经到了一个城市，就听到拉车的马踩在石铺路上发出嘚嘚的蹄声。

“就是这个地方！”她的伙伴叫嚷着，还把玻璃全拉下来，“快赶到蜡像展览馆去！”

那位马童骑在马后面，扶了扶帽子，踢了马刺，四匹马威风凛凛，向着目的地前进。马儿踏着细步，动作整齐漂亮，冲过一条又一条大街。马步声响，那些心地善良的居民有的站在门口，有的靠近窗口，好奇地观望。市里的大钟此刻正敲响八点半，尽管钟声清晰，却也被马蹄声淹没了。他们来到一家门口停了下来，那里正围着一大群人。

“这儿怎么回事？”独身绅士探出头来问道，“这里出了什么事吗？”

“一场婚礼，先生，举行婚礼呀！”这么叫喊的同时有几个声音，“好哇！”

这里的场面热闹非凡，独身绅士发觉自己也置身其中，一时弄得无所适从。在脚夫的扶持下，他下了车，同时还扶着吉特母亲下车。人们见此情景就哇哇高叫：“又一对要举行婚礼！”群众又叫又喊，欢呼雀跃。

“我看，这个世界简直乱了套！”独身绅士搀扶着被人们以为的新娘，从人群中挤过去，说道，“请往后面站一站好不好呢，我要敲一下门。”

人们听到任何声音都感到很满意，一下子就有二十几只脏兮兮的手替他敲门，任何专门敲门的机器也敲不出那种霹雳般的响声。那些人主动尽义务敲了门以后，就向后面稍稍退步，把敲门以后出现的后果让独身绅士一个人承担。

“喂，阁下，你有什么事？”开门的人纽襻上戴着很大的白蝴蝶结，问话的语气很冷淡。

“朋友，谁在结婚？”独身绅士问道。

“是我呀。”

“你！你究竟同谁结婚？”

“你有什么权利管我的事？”新郎反问道，同时把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什么权利！”独身绅士叫了一声，他意识到吉特母亲很明显地想着要逃脱，就把这位心慈的女人臂膀夹得更紧了，“这种权利，你做梦都不会想到。好心的人们啊，当心，这个家伙要是与未成年的女孩子成亲——咦，咦，不可能的事。有个女孩子住在你们这儿，她在哪儿，我的好朋友？你们叫她耐儿，她在什么地方？”

吉特母亲听了他的问话，也随着附和加以询问。这时候，靠近屋里那边突然一声尖叫，尖叫声刚落，就见一位穿白色衣服的壮实女人跑到了门口，就往新郎的胳膊上靠着。

“她在什么地方？”那女人说，“你们有什么消息告诉我吗？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独身绅士一听，连连后退，感到顾虑重重，大失所望，又难以自信，对着往日的乍莱太太愣了好半天（这天早上，她同富有哲理的乔治举行婚礼，使诗人斯拉姆先生留下了终生遗恨）。到后来，他结结巴巴地说：

“她在什么地方，我是要问你的呀。你反倒问起我，这是什么意思呢？”

“啊，先生！”新娘叫着，“你如果想为她好而来这里，一个星期以前你怎么不来呢？”

“她不会是——是死了吧？”与她说话的人问道，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不是，不至于那么严重。”

“感谢上帝啊！”独身绅士声音很微弱地说道，“让我到屋里面去吧。”

大家后退让他进去。他一进屋，大门就关上了。

“好心肠的人啊，你们对我要理解，”他对着新婚夫妇说，“我现在寻找的两个人，我把他们的生命看得比我自己还要可贵。他们可能还不认得我，对我的相貌完全陌生。但是，只要他们俩在这儿，或者有一个人在这儿，就请你们把这位好心肠的女人带给他们先看看，他们俩都认得她。你们若是理解了，为他们担心而生顾虑，因此不肯说他们在这儿，那么可以叫他们先认认这个人，这是他们的老朋友。到那时候，我是什么样的人也就清楚了。”

“我一向就说过嘛！”新娘叫开了，“这个女孩子非同平常，我早就知道了！哎呀，先生！我们想帮你忙，也是力不从心啊。为了找她，我们采取了所能用上的一切办法，一点效果也没有。”

接着，他们就把耐儿和外祖父的情况，就他们所知全都一一告诉了他。一点不掩饰，有什么就说什么。开始怎么相识；后来他们怎么失踪；还谈到（完全是事实）如何尽一切可能的努力打听他们的下落，都没有结果；他们不仅担心两个人有什么生命危险，还生怕日后有人怀疑，可能为他们突然失踪而追究责任。接着他们叙述了：老人智力低下，他不在家，女孩子总是心神不定；他可能同哪些人有交往；她心情压抑，身心两方面都逐渐受到摧残。至于她是不是在夜里看不到老人，就出门追寻他，是不是因为她知道或猜出老人在外面干些什么；他们是不是一块儿离开——这些情况他们难以断定。他们曾经想过，的确想过：再想打听他们的下落，这个希望很渺茫；无论是出于小女孩的动机还是老人的动机使他们逃走，要指望他们回来，眼下是不可能的事。

独身绅士听了这些情况介绍以后，不啻挨了当头一棒，显得愁眉不展，伤心惨目。他们在说到外祖父的情况时，他泪水汪汪，显得特别难过。

关于这一部分情况，我们不用做过多的叙述了，不妨长话短说，简单交代几句：独身绅士完全有理由相信，他们说的全是实情，他们对一个非亲非友的女孩子这么仁慈，他一定要新郎新娘接受他的酬谢，可是对方坚决不肯接受。会见也就结束了。那幸福的一对要去乡间欢度蜜月，乘着大车走了；独身绅士和吉特母亲站在他们自己那车子门口，心情很沉重。

“先生，送你们到哪儿呢？”车夫问道。

“你们可以把我送到，”独身绅士说，“送到——”后面的“客栈”两个字，他不想说出口，可是由于吉特母亲，终于说出来了。大家就到客栈去。

这时候，传说形形色色。人们说：给蜡像馆担任讲解的小女孩子原来是大人物家的小姐，在襁褓中有人从她父母那儿偷走，眼下正来人找她。她究竟是谁的女儿，大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或是亲王、或是公爵、或是伯爵、或是子爵、或是男爵，各种说法都有。不过，重要的一点大家看法完全一致，即她的亲生父亲就是独身绅士。人们全都挤到前面，想乘四马邮车灰心丧气离开的时候一睹为快，即使能看到大人的鼻子尖也是饱了眼福。

而此时呢，女孩子和外祖父正坐在古老教堂的门廊那儿，耐心等着教师回来。如果有人把这个情况告诉他，他会付出多重的酬赏，而又减去多少哀痛啊！

第四十八章

独身绅士其人其事所引起的谣言，众口流传，越传越离谱，越传越玄妙。谣言和箴言不同，箴言像滚动的石头，怎么滚动都没有什么变化；谣言上下一滚动就会弄得满身的青苔。独身绅士的车马不论停在什么客栈门口，那里的场面就令人激动，惹人耳目，称赞声连绵不断；那些游手好闲的人也蜂拥而至，他们因为蜡像展览关了门，结婚典礼也结束，就好像失了业，把独身绅士的光临看作是一种特殊的天意，一个个又呼又叫，欣喜异常。

群情尽管高昂，独身绅士却无动于衷。他心情忧郁，面带愁容。对于自己的失望，正默默地作私下里的反思。他从车上下来，接着就扶吉特母亲下车，虽很礼貌，但一筹莫展的神情给旁观者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下车以后，他就把她送进客栈。接待他们的房间已准备好了，那些当班的侍者忙作一团，你争我抢跑上前来，为他们鸣锣开道。

“随便安排什么房间都行，”独身绅士说，“只是房间要靠近一些就行了。”

“先生，就在这儿附近，请这边走。”

“这儿的房间，那位绅士会喜欢吗？”话音刚落，靠天井楼梯底下一个小边门忽然闪开，只见一个人头探了出来，“欢迎他到这个房间来。欢迎他就像欢迎五月的鲜花，圣诞节的煤炭。阁下，这间房子你会喜欢吧？请抬举一下，进来吧，请你一定给我赏个光。”

“啊呀，啊呀，”吉特母亲大惊失色，边叫边往后退，“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呀！”

她那么惊慌失措自有她的几分道理。刚才盛情邀请的叫声不是来自别人，却是出自丹尼尔·奎尔普之口。他待的房间靠近客栈的厨房，他就从那房子的小门探出了头，站在那儿，阴阳怪气却又彬彬有礼地在点头哈腰，就好像待在自己家里一样随随便便。厨房里的羊腿和冷冻食物都因为有这样一位芳邻而变了味。他就像酒窖底下的魔鬼，现在爬了出来要表演一下恶作剧。

“给不给面子？”奎尔普说。

“我喜欢单独居住。”独身绅士回答。

“啊！”奎尔普说。他就像荷兰时钟上的小人，钟一响就去开门，响声过后，他又滑溜溜地跳了进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先生，真有点奇怪，就在昨天晚上，”吉特母亲小声说着，“在小贝萨尔那里我还看到了他。”

“是这样吗？”她的伙伴说，“堂倌，那人什么时候到客栈里来的？”

“先生，今天早晨，乘驿车来的。”

“哼！他什么时候离开客栈？”

“先生，说实在的，我可说不定。刚才女仆还问他是否要床铺，他又是做鬼脸，又要吻她。”

“去请他到这儿来，”独身绅士说，“我有话要同他说。对他说，请他立刻过来，听见了吗？”

堂倌听到这样的吩咐，一时间瞪着眼，直发愣。独身绅士与吉特母亲一样，看到侏儒也同样很诧异，但是毫不畏惧地正视着他，对他的反感和厌恶也不作任何掩饰。堂倌执行任务，不一会儿就把传话对象带了过来。

“阁下，你的仆人，”侏儒说，“半途中，我碰到了你派出的使节。我想，你会允许我向你表示敬意。祝你平安如意，一切都非常平安如意。”

接下来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只见侏儒挤眉弄眼，站在那儿等待对方回话。可是什么回话也没有，他就把身子转过去，面对比较熟悉的朋友。

“克里斯托弗他妈！”他叫了一声，“这样一位夫人，多可亲；这样一位女人，多可敬；多有福气啊，还有那位诚实的儿子！克里斯托弗他妈，你可好啊？你换换空气，换换环境，情况可变好些吧？还有小家庭，克里斯托弗，都好吧？他们发迹了吧？他们走红了吧？他们一个个都成了堂堂市民了，是不是，嗯？”

奎尔普先生一连串地问了许多问题，每提一个问题，音调就向上提，到后来就是刺耳的尖叫了，接着就恢复了惯常的气喘吁吁的老面孔。不论这种面孔是自然而然还是故作乔装，但效果都是一样，使得面部所有的表情一扫而光，因而也就没有东西可以表示他的脾气或意图了，那张脸变成实实在在的一张白纸。

“奎尔普先生。”独身绅士叫了一声。

侏儒应声就伸开了手，贴在那又大又宽的耳朵边上，极力假装着在洗耳恭听。

“我们俩曾经相识——”

“一点不错，”奎尔普连连点头，叫着，“啊，阁下，你说的完全正确。真是荣幸和愉快——又荣幸又愉快。克里斯托弗他妈，又荣幸又愉快的事——哪能这么快就忘记呢。不可能忘记的呀！”

“那一天我去伦敦，你可能还记得吧？当时我要住的房子里空荡无人，左邻右舍的几个人带着我去见你，我既没吃东西，也没有片刻休息，就去拜访你，这你还记得吧？”

“那一次多么匆忙，但是会见多么诚恳、多么热情洋溢呀！”奎尔普像在对自己说话，那副姿态是在模仿朋友桑普森·布拉斯先生说话。

“我发现，”独身绅士说，“你最近占据了另外一个人的所有财产，这是毫无道理的。你住进他的房子那时，那人还算是丰衣足食；你一进去以后，他就变得一贫如洗，突然成了乞丐，还被逼迫出了门，弄得无家可归。”

“我的好心的阁下，我们是有凭有据才那么做的，”奎尔普应声说道，“真是有凭有据。不能说逼出了门。他自愿离家出走——阁下，半夜三更失踪的。”

独身绅士非常生气，说道：“不管怎么离家的，他毕竟是走掉了嘛。”

“不错，他是走了，”奎尔普还是故作镇静，说道，“他是走了，这是无可怀疑的事实。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到了什么地方。这问题仍然没有解决。”

“现在我倒感觉到，”独身绅士严厉地盯着他，说道，“你这个家伙，当时公然对我掩饰——不仅这样，还明目张胆横加阻拦，躲在背后，玩弄阴谋，使点子，躲躲闪闪，使用各种花招——现在还在跟踪我，是不是这样？”

“我跟踪你！”奎尔普叫着。

“怎么啦，难道你能否认？”问话人怒不可遏，痛斥道，“几个小时以前，这位善良的女人在六十英里以外的小教堂里祈祷，你不是也在那里吗？”

“我想，她怕是也在那里吧？”奎尔普仍然四平八稳地说，“你要是不见怪，我不妨也想问一问，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对我跟踪呢？不错，我当时是在教堂里，那又能说明什么呢？我在书本上读到过，朝圣的人往往先要去教堂做做祷告，然后才出远门，请求平平安安回家。聪明的人啊！旅途上有百般危险，尤其是乘车出门，轮子滑脱，马儿受惊，车夫赶车过猛，车子翻斤斗等等。我总是先去祷告堂祷告然后才出门。我出远门总是念念不忘这件事，这是实在话。”

奎尔普尽管装得像是平心静气的殉道者，也像是抱着真理的样子，那表情、那声音、那姿态都在极力做作，可是用不着过多的推敲，就看得出来他那一番话是诚心诚意的谎言。

“朋友，我们以凡是能叫人发狂的名义发誓吧，”独身绅士灰心丧气地说，“你为了自己的原因，乘我在外颠荡的时候而达到你的目的，是不是？我到这儿来是什么目的，难道你不清楚？你既然完全知道，怎么不能提供一些情况呢？”

“阁下，照你的想法我是魔术师了？”奎尔普耸了耸肩，说道，“我要是真的成了魔术师，我早该给自己算了命——而且一定财源滚滚呢。”

“咦，我看呢，我们该说的话都说了，”另外一位已经不耐烦了，一下子就倒在沙发上，接着说，“请你离开这儿吧。”

“乐意啊，”奎尔普回答说，“非常乐意。克里斯托弗他妈，我的大好人哪，再见了。祝你们旅途愉快——阁下，往回头路上走吧。嗨嗨！”

侏儒临别说了这一番话，一脸苦笑，丑态百出，说他像人，像猴子都行，那种姿态真是非语言所能表达清楚的。接着他慢慢溜走，随手关了门。

“哎呀呀！”奎尔普回到自己的房间，自个儿坐到了椅子上，双手叉着腰，说道，“啊呀呀！我的朋友哟，你来了吗？你真的——真的来了吗？”

奎尔普扬扬得意，不禁咯咯笑了起来。刚才他挤鼻子眯眼睛，丑态百出，弄得很紧张，这时正想放松放松，在椅子上一面抱着大腿，一面不停地晃来晃去。他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在想些什么，或许有必要作一些交代。

首先要交代的是他怎么到了那个客栈，大致情况是这样：头天晚上，他顺便到了桑普森·布拉斯先生的事务所，那位绅士同其有学识的妹妹不在，就碰到了斯威夫勒先生。此时，这位先生正在用一杯兑水金酒喷洒法律的尘土，如同俗话所说，要浇灌自己的块垒，还要大量地浇。可是块垒是抽象的东西，浇多了就变得柔软，没有固定的形态，随时都有可能破裂，原先的印象渐渐模糊，失去了它固有的硬性和特色。因此，斯威夫勒先生的块垒被金酒浇灌太多以后，就显得松软而又润滑，原先的各种意识很快就丧失了特点，而且各种意识彼此混淆起来。人体的块垒，在这种情况下常常自以为比其他东西更有聪明智慧。斯威夫勒先生尤其以具有这种聪明智慧而夸耀自己，就乘机表明：他在住在楼上的独身绅士身上发现了许多鲜为人知的东西，并且决心守口如瓶，任何严刑拷打休想叫他泄露半点风声。他这种决心，奎尔普先生大力赞成，就让自己同他唱着一个调子，慢慢加以诱导，斯威夫勒先生也就向他作出了进一步的暗示。奎尔普先生很快就搞清楚了：有人看到过独身绅士同吉特有联系——斯威夫勒先生决心守口如瓶的秘密也正是这一点。

奎尔普先生得到这一情报，当场就能判断：楼上的独身绅士和曾经拜访过他的一定是同一个人。为了确定一下，他又询问了一些情况，证明他的判断准确无误，因此毫不费力就得出这样的结论：他是怀着找到女孩子和老人的意图和目的才和吉特发生了往来。他极为好奇，想把他们的活动搞个水落石出。他认为，吉特母亲对他耍的计谋最没有戒心，稍微设点圈套就能从她那里了解事情的真相。因此，他猝然离开了斯威夫勒先生，赶忙奔到吉特母亲家里。可是，那位心地善良的女人并不在家，他就向一位邻居打听，正如吉特稍后也向邻居询问一样，邻居说她去了小教堂。他就去了那儿，要在祷告结束以后对她采取攻其不备战术。

他在小教堂里以一副虔诚的样子望着天花板，对自己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方暗暗发笑。他坐下来还不到一刻钟，吉特忽然到了教堂。侏儒就像一只大野猫，十分警惕，他一眼就看出：吉特到这儿来是公务在身。正如我们所看到的那样，他装得专心致志，若有所思，其实对吉特的每一个举动都暗中严加注意。吉特和一家人出了教堂以后，他就紧追了过去。最后，他一直追随他们到了公证所那里，从前排的一位左马骑手那里打听到了马车要去的地方。他还打听到，附近街道上有一辆快速夜行驿车，此刻即将开出，而且也是到那个地方去。因此他轻而易举地赶到了驿车办事处，乘上了驿车的车顶座位。沿途上，驿车常常赶上并超过那辆四马邮车，同时也被四马邮车赶上并超过多次。两辆车子中途停车的时间有长有短，行驶或快或慢，但都差不多同时到达了城市。奎尔普混在人群里，紧随那辆邮车，打听到了独身绅士肩负的使命，并且知道没有完成。他弄清了这些情况就匆忙离开，在独身绅士前面赶到了客栈。接着就发生了两个人的交谈，我们前面已经详细叙述过了。此刻他正闭门把前前后后发生的情况在头脑里匆匆滤了一遍。

“朋友，你真的来了，是不是？”他一个劲地咬着指甲，反复说道，“对我怀疑，把我撂到一边，把吉特当作知己，他算老几？对他恐怕要采取一些手段才好，”他思考了片刻，接着说，“今天早上我们要是把他们追上，我准得叫他们下不了台，准能捞到一些实惠。要不是这班伪君子，就是那个小子和他母亲，假言假语，我早就把那个急性子的绅士，当作我的老朋友——我们共同的朋友，哈哈！——还包括那个胖乎乎的玫瑰耐儿——早就舒舒服服成为我的网中物了。退一万步说，这也是个绝妙的机会，说什么也不能错过。先把他们找到再说，你财宝如山，我总有办法挖到，阁下，什么铁栅、铁闩、铁锁应有尽有，你的朋友也好，亲戚也好，关到那里面非常牢靠。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我和你们誓不两立！”侏儒说着就痛饮了一杯白兰地，咂了咂嘴，“哼，我和你们誓不两立，和你们每个人都誓不两立！”

这绝不是空口大话，而是他内心情感的真实流露。本来对任何人都不存爱心的奎尔普先生，现在把他的恨逐渐转移：凡是与破产的当事人或远或近有一点联系的人，他都恨。其中包括老人本人，因为老人不仅能对他行骗，还躲避他的监视；小女孩，因为奎尔普太太不仅同情她，还由于她而常常自责；独身绅士，因为他公然对他表示蔑视；还有吉特及其母亲，因为前面已经说过的那些理由，他恨他们恨得七窍生烟。丹尼尔·奎尔普本来和他们就有着普遍的对立情绪，这是因为他贪得无厌，想乘着改变了的情况大发横财，现在他不仅有普遍的对立情绪，还对每一个人深恶痛绝。

奎尔普先生在和蔼可亲的气氛中又喝了许多白兰地，来刺激自己，激发心中的仇恨。接着他转移了阵地，来到了一爿比较幽静的酒店。这地方可以遮人耳目，他千方百计地作了各种询问，看能不能打听到老人和外孙女的下落。结果毫无所获，没有得到哪怕是一点儿蛛丝马迹的线索。他们离开城里是夜晚时分，走的时候没有人看到他们，途中也没有人碰见他们。大大小小的车辆上，车夫们都没有见到他们描述的那样的乘客。谁也没有见到他们或是听到他们的消息。因此目前任何打听消息的努力都无济于事，奎尔普终于相信了这个事实。他就派出了两三个探子，只要能提供情况，将得到重赏。一切作了安排之后，第二天他就乘驿车回到伦敦。

奎尔普先生就坐在车顶座位上，看到车厢里就吉特母亲一个人坐在那儿，心里不免一阵欣喜。在这种情况下，他不仅在旅途中平添许多乐趣，还因为她孤单一人，他便可以使用各种令人意想不到的妙计恼她、吓唬她。比如，他可以不顾小命的危险，把身子从车厢一边悬吊起来，瞪着骨碌碌的大眼睛朝里面注目观望，她看到的面孔是上下颠倒的，就更加恐惧了；他从一个窗口到另一个窗口同她躲躲闪闪；每次换马的时候，他就一溜烟地下车，哭丧着脸，把头探进里面对她张望——所有这些折磨人的方式格外奇特，那布尔斯太太深受其害，一时间怎么也摆脱不了这种念头：奎尔普先生本人正是代表邪恶势力，而且还就是这种势力的化身，正是他在对小贝萨尔教堂作猛烈的进攻。她在阿斯特莱戏院看过戏，还在饭馆里吃过牡蛎，这些都是和教义背道而驰的行为，所以现在招致恶魔的大肆袭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由于吉特事先已经接到信，知道母亲要回家，就在驿车办事处那里等她。他看到奎尔普那张人人皆知的脸孔就像熟悉的妖魔，目光越过车夫的肩膀瞟视过来，仿佛只有他才能看见一样。这时候他心里大为恐惧。

“克里斯托弗，你好哇？”侏儒嘶哑的声音从车顶上传了过来，“是呀，克里斯托弗，你妈在里面。”

“妈，怎么回事，他怎么也到这儿来了？”吉特轻声轻气地问道。

“亲爱的，我不知道他怎么来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到这儿来，”那布尔斯太太在儿子的搀扶下走下了车，说道，“这一路真是倒了霉，他一直对我恐吓，弄得我七窍不得安宁。”

“他吓你？”吉特叫着。

“简直难以置信啊，你想象不到啊，”母亲说道，“可是你一句话也不要同他讲，我真的不能相信，他究竟是人不是人。嘘！别回头，好像我在谈论他。可是，他那双眼睛现在就像火亮的车灯斜瞪着我，直让人心惊肉跳！”

尽管母亲有告诫，吉特仍然猛地转过身子，看了看奎尔普先生，只见他心神宁静，遥望星空，仿佛对着太空在全神贯注地思考着什么。

“啊呀，他这个人狡猾得不得了啊！”那布尔斯太太叫着说，“还是走吧，说什么也别跟他说话。”

“不，我就要跟他说，妈，你真不明白事理。喂，先生——”

奎尔普样子像是吓了一跳，朝四周看看，面带微笑。

“你别再惹我妈的麻烦好不好？”吉特说，“她这样的女人孤孤单单的，已经很可怜，你怎么敢拿她不当一回事呢？你这么做只能使她痛苦和悲伤，好像没有你她的罪受得还不够一样。你这个小魔鬼，难道你不羞耻吗？”

“魔鬼！”奎尔普面带微笑，心里在思忖着，“其实不过是个侏儒，只要花一个便士到哪儿都能看得到——什么魔鬼——啊！”

“你要是再这么厚颜无耻，”吉特把手提箱子掮了掮，说道，“奎尔普先生，我可以正告你，我决不会再容忍下去。你这么做没有权利，我们根本就没碍你什么事。你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今后你要再惹得她担惊受怕，我不得不动拳头了（尽管像你那么巴掌大的身子，我实在不能那么干）。”

奎尔普对此未吭一声，而是往吉特身边靠近，眼睛和他的面孔相隔只有两三英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稍稍后退一点以后又往前走，就这么紧紧盯着他或进或退反复了五六次，仿佛幻影戏里的人头把人搞昏了眼。吉特防止他搞突然袭击，站在那儿保持高度警惕。可是奎尔普并没有那种举动，吉特就弹弹手指离开了；他母亲也竭力把他尽快拖走。她尽管巴不得尽快要得到小雅各和小弟弟的情况，可是心里还很担忧，边走边回头，生怕奎尔普跟在后面追踪。

第四十九章

吉特母亲不厌其烦地频频回头，其实大可不必。奎尔普先生无意还要跟踪她和她的儿子，也无意要使分别前的争吵再继续下去。他已经走了，还不时地吹着口哨，吹的是支离破碎的一支小曲。在回家的途中，他平心静气，充满着快乐。他已经三天两夜没有回家，事先没有告诉奎尔普太太要出远门，因此她对他的消息一无所知。他一路上春风得意，想到她此时一定坐卧不宁，忧心忡忡，说不定忧思过度而时时昏倒在地呢。

侏儒想到这种可笑的可能性和他的心情很相称，使他妙趣横生，一路走一路笑，连眼睛都笑满了一脸。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为了发泄内心的喜悦，他时而发出一阵尖叫，要是前面有单人行走，准会冷不防吃了一惊。若是这样，他更是喜不自胜，舒眉展眼。

奎尔普先生在这种愉快的心情下回到了塔山。他朝自家客厅的窗口那儿注视了一会，就觉得那儿的灯火比通常办丧事人家还要明亮。他向前走近一些，注意静听，就听到有人在亲切地交谈。谈话的人不仅有他老婆和丈母娘，还有男人的声音。

“哈！”心怀妒意的侏儒叫了一声，“真是干的好事！乘我出门，她们在款待这样的客人！”

楼上有窒息的咳嗽声传来，算是答复。他在口袋里掏大门钥匙，可是身上并没有带钥匙。只好敲门了。

“通道上也亮着灯，”奎尔普从钥匙孔上张望，说道，“我要轻而又轻地敲，娘子，对不住你了，乘你不备之时，我要你措手不及。嗬嗬！”

嘚嘚的敲门声又轻又弱，里面没有反应。他又敲了第二次，声音并不比第一次响多少。大门就轻轻打开了。开门的是码头上的那个小伙计，奎尔普一看到他，就立刻捂住了他的嘴巴，另一只手把他往街上拖。

“掐得我透不过气了，老板，”小伙计轻声叫喊着，“快松开呀，好不好？”

“你这个狗东西，快说是什么人在楼上？”奎尔普声音也很轻，责问道，“快告诉我，别出大声音，要不我就一下子把你掐得透不过气来。”

小伙计只能对窗子那儿指一指，压低着嗓门咯咯地笑，表现得格外高兴，奎尔普一气之下又在拧他的脖子。刚才他说掐死他，现在这么做正是说话兑现，或者起码也是进一步向着那个目标迈进。不过，小伙计很灵巧，从他的手下挣脱出来，凭着靠近的那根灯柱进行防御。主人想揪他的头发，揪来揪去都没能揪着。主人没有办法，最后只好与他和谈。

“快回答我的问题好不好，”奎尔普说，“楼上那里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你弄得我不能说话嘛，”小伙计回答说，“她们——哈哈哈！她们以为——以为你死了，哈哈哈！”

“死了！”奎尔普一声叫着，自己也苦笑起来，“不会吧，她们这么想吗？真是这么想吗，狗东西？”

“她们以为你——你溺水死了，”小伙计深受主人的熏陶，生性也很刻毒，说道，“你在码头边上，有人看到了你。她们认为你滚到了水里。哈哈！”

这里的气氛很有意思，搞点儿侦探的把戏，再生气勃勃地进屋，让她们一个个灰心失望，奎尔普觉得这是十分愉快的事，就是发大财也没有这样的愉快。他兴趣盎然，丝毫不比那位前途有望的助手逊色。他们分别站在灯柱两边，停了片刻，彼此龇牙咧嘴地笑着，喘着气，摇晃着脑袋，就像一对无可比拟的中国木偶。

“别出一点儿声音，”奎尔普踮起脚尖往门口走，说道，“别出声，别让楼板有咯吱咯吱的响声，连蜘蛛网也别碰。溺水死了，咦，奎尔普太太！溺水死了！”

他说着就把蜡烛吹灭，把鞋子踢掉，摸摸索索地往梯道上走去。那个年轻朋友在后面高兴得心花怒放，待在马路上连连翻斤斗。

奎尔普先生把靠楼梯的卧室门打开，轻轻溜了进去。这间卧室和客厅相通，门是半开着的，这样两间屋子可以空气流通。卧室的门还有一道很方便的缝隙，这样他不仅能听到客厅的说话，还能看到里面的动静（他常常从缝里窥探，还用小刀把缝口刮大一点）。

奎尔普就把眼睛凑到很方便的缝口，就见到布拉斯先生坐在桌旁。桌子上不仅有笔、有墨水、有纸张，还有随手可拿的一方瓶朗姆酒——那可是他自己用的方瓶、自己专用的“牙买加”啊；还有呢，热气腾腾的水，香喷喷的柠檬，方块白糖，一切用品应有尽有；这些食品都很精美，桑普森绝不可能失去知觉，就见他已经调和了一大杯，那混合酒还在冒热气呢；就在这个时候，他用汤匙在搅拌，那种表情一方面像是心事重重，装得有点伤感，另一方面又微露出满意而又舒坦的喜悦。金尼温太太也坐在桌子旁，胳膊肘撑了起来；她不像往常那样偷酒喝，喝得像没命一样，而是痛饮，就用她自己的大杯咕咚咕咚地喝；她的女儿呢，并没有为死者披麻戴孝，但毕竟在表情上流露出悲哀，那是一种适可而止的悲哀。她在安乐椅上靠着，小口呷着相同的可口饮料，以使自己的悲哀情绪缓和下来。在场的还有两个在河滨工作的人，他们中间摆着一种器械，称作拖尸网。连这两个家伙也都在喝着烈性酒。他们都是天生红鼻子，脸上长着粉刺，样子乐呵呵的，再加上喝酒喝得很有兴致，因此有他们在场，给这个富有欢乐特色的宴会不是削弱了而是增加了愉快的气氛。

“我要是把毒药放到那个可亲的老太婆的酒杯里，就是死了也高兴。”奎尔普喃喃自语。

“啊！”布拉斯先生打破了沉默，抬头朝天花板看看，吁了一口气，说道，“说不定他此刻正在盯着我们，谁知道呢！说不定他藏在什么地方在监视我们，瞪着滴溜溜的眼睛，在注视我们的行动，谁能想到呢！啊，上帝呀！”

布拉斯先生说到这儿停住，一杯酒喝了一半，又把杯子端起，说话时盯着那半杯酒，苦笑着。

“我差不多能想象到，”律师边说边摇头，“我这酒杯底下就有他那双眼睛在闪闪发光。他这样的人我们何时才能看到？永远看不到了，永远看不到了！这会儿我们都待在这儿，”他把酒杯端在眼前，“下一会儿我们就到了那边，”他把酒一饮而尽，把胸脯拍得咚咚响，“在静静的坟墓里。而我此刻喝的正是他的朗姆酒，真是想不到的事啊！真像在梦境里一般！”

布拉斯先生毫无疑问是要验证他此刻所处位置的真实性，说话时还把酒杯递到金尼温太太那一边，目的是要再给他斟酒。接着他面对着两个在场的水手。

“这么说打捞是没有一点结果了？”

“完全没指望了，先生。不过，说不定他会漂到水面上，靠到岸边，或许就在泰晤士河的格林尼治一带靠岸。这要到退潮的时候，是不是，伙计？”

另一位绅士同意这个意见，还说，他有可能被送到有抚恤金的格林尼治医院。无论什么时候送到，拿抚恤金的人总会随时出来接待他。

“这么说来，我们只好听从命运的安排了，”布拉斯先生说，“只好听从命运安排，只好等待，否则一筹莫展了。就是把他的尸体找到也是一种安慰呀，也是一种不幸之中的安慰呀。”

“啊，说得真是实实在在，”金尼温太太赶快表示同感，“我们一旦看见了尸体，也算定下心来了。”

“还有那张布告，对他形状的形容，”桑普森·布拉斯拿起了笔，说道，“回想起他的形貌特点，真叫人对他觉得又愉快又悲伤。关于他的腿，现在该写——”

“罗圈腿，这是明摆着的呀。”金尼温太太说。

“你以为他那双腿真的是罗圈形吗？”布拉斯问的口气比较委婉，“我想，我现在就好像看到他走在大街上，那双腿像是撇到外面，外撇得还很宽。他穿的是南京棉布裤⁷²，衣服有点皱巴巴，没系皮带。啊，我们生活的地方简直就是泪海啊。那么，就把罗圈腿写在布告上了？”

“我看是有点罗圈。”奎尔普太太抽噎着说。

“罗圈腿，”布拉斯一边说话一边写，“大头，身材短小，罗圈腿——”

“罗圈腿很厉害。”金尼温太太建议修改。

“太太，说罗圈腿很厉害，这就不必了吧，”布拉斯心地虔诚，说道，“死者的缺陷我们还是不要过于渲染。太太，他已经死了，谁也不会再提到他罗圈腿的事。就写罗圈腿好了，金尼温太太。”

“我以为，你是想写得实事求是，”老太婆回答说，“就那么写罢。”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真是疼爱你哟！”奎尔普叽叽咕叽地说，“看，她又来了，只是一个劲地喝！”

“这叫什么差事呀，”律师放下了笔，把酒一饮而空，说道，“我眼前晃动的好像是哈姆莱特父亲的鬼影⁷³，穿的还是他日常工作的衣服。他的外衣、马甲、靴子和袜子、裤子、帽子、智慧和风趣、感情和雨伞——这些如同我年轻时所幻想的那样，一股脑儿完全呈现在我的眼前。还有他穿的麻布衣服！”布拉斯先生面壁傻笑，接着说，“他的麻布衣服色彩总是与众不同，因为那是他平生所好——那麻布衣服我现在看得多么清清楚楚啊！”

“先生，你最好接着说。”金尼温太太迫不及待。

“是实话，太太，是实话，”布拉斯先生叫着，“悲哀不应该使我们的官能冻结起来。太太，关于广告的事还要烦你再多说一点。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有关他鼻子的情况。”

“扁平形状。”金尼温太太说。

“是鹰钩鼻子，”奎尔普一声大叫就探进头来，对着鼻子用拳头猛击，“你这个老妖婆，是鹰钩鼻，你瞎了眼吗？这鼻子你能叫扁平呀，能叫吗？唔？”

“了不起呀，啊，了不起！”布拉斯完全出自一种习惯力量大声高叫，“真是精彩呀！他真是大好人！真是出类拔萃——足智多谋呀！他有惊人的本领，攻其不备！”

律师无论说些什么恭维话，那面孔渐渐泛起疑惧，老婆和丈母娘大喊大叫，丈母娘从室内逃走，老婆昏倒——所有这些，奎尔普毫不在意。他只把目光紧紧盯着桑普森·布拉斯，往桌子那儿走，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接着就绕桌子很有规则地打转转，等到把另两杯酒喝完以后，这才把方瓶揣在杯里，对他虎起可怕的眼睛。

“桑普森，喝得不够，”奎尔普说，“喝得不够！”

“啊，真是太好了！”布拉斯稍稍恢复了精神，叫着，“哈，哈，哈！啊呀，真是奇妙极了！活人中找不到第二个能像你这么应付裕如。处在这种艰难的境地，做到这样是谈何容易。可是他兴致好，总是如此，真是令人惊叹的好兴致啊！”

“再见吧！”侏儒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说。

“再见，阁下，再见了，”律师边说边往门口退，“这样的场面真叫人高兴，特别高兴。哈，哈，哈！啊，真有意思，极有意思，太——太有意思了。”

奎尔普一直等到布拉斯先生的怪叫声在远处消失以后（因为布拉斯在下楼梯时叫个不停），这才走到那两个人面前，他们还待在那儿，傻乎乎地直发愣。

“先生们，你们一整天都在河上打捞，是不是？”侏儒说着就彬彬有礼地把门打开。

“老板，昨天也在打捞。”

“天哪，你们真是太辛苦了。要是打捞到——打捞到尸体，请想想吧，那身子的一切都归你们了。再见！”

两个河滨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对这个问题无意争辩下去，拖拽着步子出了门。奎尔普迅速把其他人这么打发走了以后，就把各个门都锁了起来。他耸着肩，双臂交叠，怀里仍然抱着那个方瓶，就像临空而降的恶魔站在那里，盯着不省人事的老婆。

第五十章

一般说来，夫妻之间的分歧由双方一起说理加以解决，太太至少有一半的权利充分发表自己的意见。可是，奎尔普夫妇并非一般情况，而是个例外。只有丈夫一个人滔滔不绝，妻子只能偶尔说句求饶的话，而且只能等丈夫数落半天以后，才能间或说出一两个字眼，说话时还战战兢兢，低三下四。而目前这个局面，奎尔普太太连低三下四哼一声都不敢。她从昏迷中恢复过来就默默坐在那里，对于至高无上的老爷叱骂，她只有含着眼泪，乖乖地洗耳恭听了。

奎尔普先生格外精神抖擞，叫骂起来口若悬河，手脚和身子怪模怪样。往日奎尔普太太对他的举动怪癖已经习以为常，可是现在她也感到忍无可忍，惊恐万状。但是奎尔普先生毕竟喝了牙买加朗姆酒，又有造成极大失望后的欢乐，因此他的义愤也逐渐淡了下来，从蛮横无理逐渐变成揶揄嘲弄，没完没了地在说三道四。

“你原来指望我死了，完了，是不是？”奎尔普数落着，“你指望你成个寡妇，啊？哈，哈，哈，你这个荡妇！”

“的确是，奎尔普，”妻子答道，“我很难过——”

“那谁会怀疑？”侏儒叫嚷着，“你难过，这倒一点不假。你非常难过，谁会怀疑？”

“我并不是因为你平平安安活着回来而感到难过，”妻子说，“我是因为当时竟然有了那么一种信念而感到难过。奎尔普，看到你我很高兴，的确非常高兴。”

奎尔普太太见到老爷，的确似乎很高兴，比人们估计的还要高兴得多，她相当牵挂他的安全。从各方面考虑，她这种态度颇为令人费解。可是奎尔普对此谈不上什么印象，反而在妻子的眼皮底下指手画脚，趾高气扬，大加讽刺。

“你出门那么长时间，怎么不说一声，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弄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呢？”小妇人可怜巴巴的，哭着说，“奎尔普，你的心怎么那么狠呢？”

“我怎么那样心狠！心狠！”侏儒叫嚷着，“因为我高兴那样，现在我还是高兴那样。我想心狠就心狠，我还打算出远门呢。”

“别那么做了！”

“不，偏要那么做，马上我就要走。即刻就动身。我是说，我想到哪儿就到哪儿，想住什么地方就住什么地方，码头上或是办公室，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光棍。你就指望当个寡妇，混账东西，”侏儒大喊大叫，“我要当光棍，一点不假。”

“你别那么认真了，奎尔普。”妻子哭哭啼啼。

“你听我说，”侏儒对自己的神机妙算扬扬得意，说道，“我就要当光棍，鬼都不管的光棍，光棍大堂就设在办公室里，担保这样的时刻即将到来。你还得注意，在不近情理的时间里，我不会胡乱往你这儿瞎闯，而是在暗处窥测你的动静，就像鼹鼠或鼬鼠一样神出鬼没。汤姆·斯考特——汤姆·斯考特在什么地方？”

“老板，在这儿呢。”奎尔普把窗子掀开，小伙计的回话声就传了过来。

“就等在那儿，狗东西，”侏儒说，“等着提光棍的皮包。奎尔普太太，把皮包打好。那个宝贝老太太，你去叫她帮帮你的忙。把她叫起来。喂，叫你啦，喂！”

奎尔普叫了几声以后，抓起拨火棍，急匆匆跑过去敲好心肠的老太婆的小卧室门，一直把她敲醒，弄得她心惊肉跳。她以为，她先前对他的两条腿说了难听的话，现在这位和蔼的女婿肯定来报复，想谋杀她。由于她心里有这种想法，因此一醒过来就大喊大叫，幸好女儿赶过去说明了真相，恳请她帮忙打好皮包，否则她就豁出老命从窗口往附近天窗里钻了。听女儿说要帮忙的事，金尼温太太这才穿上了法兰绒睡衣出了门。这时候已是深夜，母女俩不仅害怕，还冻得浑身哆嗦，但都不声不响，乖乖地听了奎尔普先生的话。这位阴阳怪气的绅士，为了让母女俩更舒服些，尽可能把打包的准备工作拖延下去，对她们的包装衣物工作亲自监视，把盘子、刀叉、汤匙、茶杯、托盘以及其他家用器具亲手放进皮包里，扎好以后就扛在肩上，竟然一声不吭迈步出了门，胳膊下面仍然紧紧挟着那只方瓶（他一直没有放下过酒瓶）。奎尔普一走到大街，那沉重的担子就转到汤姆·斯考特的肩上，自己则呷了一口酒，以便提提神，还对着小伙计的头上咚咚敲，取得一番小小的乐趣。接着，他不慌不忙在前面带路，往码头那儿走，早晨三四点左右就赶到了。

“好舒坦啊！”奎尔普摸索着来到了木头造的办公室，把随身携带的钥匙掏了出来，说道，“真是舒坦得美滋滋的啊！早上八点钟叫我，狗东西。”

他没有什么正经八百的告别，也没解释，抓起皮包，砰的一声就把随从关到门外，爬上了办公桌，身子缩成一团，就像一只刺猬，窝在船上穿的那件旧大衣里，呼呼入睡了。

到了指定时间，奎尔普被叫醒了。叫醒他还真不容易，因为近来他身子很疲倦。他吩咐汤姆·斯考特在院子里生火，就用几片旧木板来煮早餐用的咖啡。他还给斯考特零用钱，打发他买热面包、牛油、糖、亚茅斯熏鱼以及其他食品，好使这顿饭吃得更好些。因此，不一会儿，桌子上就摆好了香喷喷、热气腾腾的美餐。有这么多美味食品，侏儒吃得有滋有味，尽情享受了一番。这种自由自在的吉卜赛人的生活方式，他十分推崇（这也是他经常琢磨的事，每当适当时机，他就以此方式来摆脱夫妻之间的束缚，并且以此作为最佳手段，让奎尔普太太和她母亲惶惶不可终日），并且着手把这块隐居地加以改善，使他住起来舒适而又安逸。

抱着这个意图，他来到附近购买物品。他购买了一张旧吊床，以海员卧床的方式把吊床系在办公室的天花板上。他还叫人在湿漉漉发霉的小办公室里安装旧船炉，装上通风管，使烟穿过屋梁冒出去。安装工作结束以后，他视察了一番，喜不自胜。

“我就像鲁滨孙一样⁷⁴有个乡间小屋，”侏儒对居室挺神气地打量着，说道，“这就像一个荒岛，孤单幽静。就我一个人，能干我要干的事，什么侦探，什么窃听，一概都排斥在外。我周围没有人靠近，只有老鼠，它们这些家伙行为诡秘，惯会偷偷摸摸。在它们中间，我就像蟋蟀一样活蹦乱跳的。我要找个人，模样像克里斯托弗，再把他毒死——哈，哈，哈！但是，别忘了正经事——正经事——处在高兴的时候，正经事一定要记在心上。真的，今天早上这时光就这么过去了。”

他向汤姆·斯考特下了命令，好好等他回来，这期间不得倒立，不准翻斤斗，更不准倒立行走，如果违令，就要给他没完没了的苦头尝尝。侏儒吩咐完毕，就纵身上了船，到了对岸。接着他加快步伐，赶到贝威斯村那家酒店，正是斯威夫勒先生经常消遣的地方。这时候，酒店那幽暗的餐厅里，就见到那位绅士孤孤单单地在吃午餐。

“狄克，”侏儒探进了头，说道，“我的宝贝，我的徒儿，我的掌上明珠，嘿，嘿！”

“啊，是你在那儿呀，是吗？”斯威夫勒先生答了腔，“你究竟还好不好呢？”

“狄克好吗？”奎尔普顶了一句嘴，“奶油的事儿办得如意不如意呢，呃？”

“阁下，别提了，已经有酸味了，”斯威夫勒先生回答说，“说实话吧，奶油快要成奶酪了。”

“怎么回事呀？”侏儒往前走，边走边说，“萨丽是不是对你无意呢？‘有多少金枝玉叶般女郎，有谁能比得上——’⁷⁵咦呀，狄克？”

“当然谁也比不上，”斯威夫勒先生回答说，一面很庄重地在吃饭，“谁都比不上她，萨丽的私生活实在是令人捉摸不透。”

“你的情绪很低落，”奎尔普把一把椅子端了过来，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不适合干法律这差事，这里不够湿润，人都给限制死了。我一直在想着逃脱的办法。”

“呸！”侏儒啐了一声，“狄克，你要往哪儿跑？”

“我也心中无数，”斯威夫勒先生回答说，“也许就跑到海格特⁷⁶那儿去吧。说不定有朝一日，钟声会响着‘伦敦市长大人斯威夫勒，快回去吧’，惠廷顿⁷⁷的名字也是狄克，但愿猫儿越来越少。”

奎尔普挤眉弄眼地望着他这位伙伴，露出好奇而又滑稽的神态，耐着性子等着对方的下文。可是，斯威夫勒先生却并不着急，默默无声地吃他的午餐，这顿饭他吃了好半天，后来才推掉盘子，抱着双手在椅子上仰面躺着，闷闷不乐地凝视着炉火。炉子里的雪茄烟头自个儿在燃烧，散发出一股香气。

“你大概是想尝一片蛋糕吧，”狄克终于面对侏儒，开口说话了，“欢迎你尝一片，你也应该尝一尝才是。因为这种蛋糕是你制造出来的嘛！”

“你怎么这样说呢？”奎尔普问。

斯威夫勒先生从口袋里取出一包东西，那包很小，上面油腻腻的，慢慢打开以后，就见那是一块很厚的葡萄干饼，样子像是特别难以下口，外面还敷着半英寸厚的白糖。

“你说，这是什么？”斯威夫勒先生问。

“像是婚礼蛋糕。”侏儒咧着嘴笑，回答说。

“这蛋糕你说是什么人的？”斯威夫勒先生极其沉着，鼻子碰到蛋糕上，问道，“是什么人的？”

“是不是——”

“不错，”狄克说，“不说也一样。她姓什么你犯不着说出来。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姓了。她现在姓柴格斯，叫作莎菲·柴格斯。我爱她一片倾心，可是那木腿的人比我还要钟情，为了莎菲·柴格斯，破碎了我的心⁷⁸。”

斯威夫勒先生把民谣即席一改，就很适合他自己的悲哀情绪，和他目前的心情很相吻合。接着，他把小包重新包起来，两只手掌夹着压得很平，塞到了怀里，扣好衣服纽扣，抱着两条胳膊把整个小包全遮盖起来。

“阁下，我想，你现在该满意了吧，”狄克说，“我还希望，福来德也高兴。你们俩在一起玩了把戏，现在这种结局你们都高兴了。这就是我要获得的胜利，是不是？这就像《胜利》这首民谣里的凤凰之舞⁷⁹，说两个绅士爱上了一个女人，一个得到了，另一个没有得到，只好瘸着腿在后面走，一副可怜相。可是这就是命中注定的事，我就该受到命运的打击！”

斯威夫勒先生在情场败下阵来，丹尼尔·奎尔普满心欢喜，但是他不动声色，以最稳当的办法给他以安慰。他按了按铃，要了玫瑰酒（也就是平常喝的一类酒），动作很迅速地折回来，与斯威夫勒先生干杯，向他祝贺。一方面对柴格斯加以挖苦，另一方面又大力颂扬当一个单身汉的福气。斯威夫勒先生对他一席话很有感触，又想到自己的命运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抵触，因此，他很快又抖擞起了精神，把自己收到那份蛋糕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侏儒作了表白。是那好像仍然还姓瓦克尔斯的小姐亲自送到了贝威斯村，就送到了他的办公室门口。当时两位小姐乐呵呵的，咯咯的笑声不断。

“哈！”奎尔普说，“要不了多久，我们也要咯咯笑了呢。这倒使我想了起来——你提到了那个年轻的吐伦特——此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斯威夫勒先生对此作了解释：那位朋友令人尊敬，最近接受了一项任务，负责一个活动赌场的事务。当时因为业务上的事出差在外，都是在大不列颠的那些富有冒险精神的人物中周旋啊。

“这倒是很不巧的事，”侏儒说，“其实我是想问问他一些情况。狄克，有一件事我忽然想了起来。有个朋友就住在那一边，你可——”

“你指的是哪一位？”

“就是在二楼上的那位。”

“什么事？”

“狄克，你的那位朋友，就住在二楼，说不定对他的情况倒知道一些。”

“不会，他并不了解。”斯威夫勒先生摇头说。

“说他不了解，那倒也是，因为他从来连见都没有见过，”奎尔普随声附和着说，“不过，我们要是把他也拉到我们一起，狄克，我们互相作些适当的介绍，说不定福来德所起的作用同小耐儿及其外祖父几乎不相上下呢——那个年轻小伙子说不定还能发一笔财，你通过他也能捞一笔，这谁能说得上来，呃？”

“怎么啦，你看，实际情况是，”斯威夫勒先生说，“他们早已搞在一块儿了。”

“早就搞在一块儿了！”侏儒叫了起来，对同伙好像持怀疑态度，“谁在中间起的作用？”

“是我呀，”狄克有点不解，说道，“上次你去了那边看我，难道我没告诉你？”

“你没有对我说，这你是清楚的。”侏儒说。

“看来你说得倒不错，”狄克说，“对，我想起来了，我是没有说过。啊，对了，正是在那一天我把他们拉到了一块儿。这还是福来德提议的。”

“结果怎么样呢？”

“唉，我那位朋友一旦弄清福来德的身份并没有淌眼泪或亲热地拥抱他，也没有向他说明他就是他的外祖父，或者是外祖母假装的（这一点我们完全预料到），而是大动肝火。横七竖八把他骂了一通，还说：他真是大错特错，才导致小耐儿和外祖父濒临破产；他连让我们喝点什么都一点没有暗示。还有——还有，说来说去简直就要把我们扫地出门。”

“这倒令人费解。”侏儒暗自沉思，说道。

“我们俩当时也是这么同感，”狄克很沉着，说道，“可实际情况的确是这样。”

奎尔普打听到这些情况，一时间犹豫不决。他心事重重，默默在沉思，那双眼睛不时地对斯威夫勒先生的面孔张望，密切注视他的表情。不过，他没有从观察中获得任何新的情况，也找不出什么破绽说明对方所说的不是实情。斯威夫勒先生自己就有一肚子的心事，连连叹气，那显然是因为柴格斯太太而有苦难言。侏儒很快就结束了谈话，起身告辞；那个苦恼的人孤苦伶仃，只好独自在那里冥思苦想了。

“他们早就搞到一块儿了，呃？”奎尔普独自走在大街上，边走边想，“我的朋友倒比我捷足先登，他没有捞到什么，问题也不大，不过是值得注意的动向。他失去了情人，真叫我高兴，哈，哈！目前还不能让这呆头呆脑的家伙从法律行当打退堂鼓。只要我想派他用场，无论他到哪儿，我准能掌握他的行踪。另外，要了解布拉斯，他不自觉地就是得力的侦探，只要酒杯一端，就会把所见所闻和盘托出。狄克，你对我真是有用啊，还无须什么破费，不过三天两头喝几杯酒罢了。狄克，对于小女孩子，你们设下了计谋，从而让那位陌生人信任你们。我倒要看一看，这么干是不是值得。可是目前还得要请你体谅，我们还要保持全世界最好的朋友关系。”

奎尔普先生一如既往，按照自己独特的方式，一方面沉思，一方面边走边喘着气。他再次渡过泰晤士河，让自己在光棍大堂里关闭起来。由于新安装的通风管道不能排烟，屋子里乌烟瘴气，对于过于考究的人来说或许不那么畅快。不过，即使这样的不便，侏儒并不就对新居有什么厌烦的情绪，他的情趣反倒很合拍。先前在酒店里他已经吃饱喝足，这会儿便燃起烟斗，紧靠着烟囱猛抽，把满屋子弄得烟气腾腾，因此只能看到他一双火红火红的眼睛，整个身子为烟雾笼罩，不见其形了。由于一阵阵的咳呛很厉害，他才稍稍把烟雾拨开，把遮得浓厚的烟团驱散开，因此头和脸的轮廓才隐隐约约显露出来。无论是什么人待在这种弥漫的烟雾中都会因窒息而死，可是奎尔普先生就在这儿消遣了一晚，而且充满着精神。他叼着烟斗，抱着酒瓶，不断地以烟酒自我陶醉；有时候，他还大声一吼，想哼一声悦耳的歌，可是凡人类创造的音乐，无论是声乐还是器乐，他都哼不出丝毫的音乐味。他就这么自得其乐，一直快活到将近半夜才上了吊床，心中感受着极大的满足。

到了早上，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忽然发现自己非同寻常地靠天花板很近，一时间神志恍惚，以为自己在一夜之间转化成了苍蝇或是青蝇。就在这时候，耳畔有声音回荡，原来房间里有人在啜泣。他小心翼翼侧转身子向下窥看，就看到了奎尔普太太。他默不作声，对她作了一番思考，然后猛地一声惊叫。

“你好呀！”

“啊，奎尔普！”小妇人挺可怜地叫着，抬头朝上看看，“真是把我吓死了！”

“你这贱货，我就是要吓死你，”侏儒回答说，“你跑到这儿干什么？我死了，是不是？”

“啊，请你回家，千万请你回家吧，”奎尔普太太哭哭啼啼地说，“奎尔普，我们再也不会那么做了，这毕竟是因为我们为你担心才犯的错误呀。”

“因为你们担心，”侏儒咧着嘴，笑着说，“是啊，我知道——你们担心，怕我不早点死。你听着，我高兴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高兴回家就回家，高兴走就走。我就是一个幻影，神出鬼没地四处跑，一直在你的身边舞来舞去，乘你不备突然出现在你的眼前，叫你坐卧不宁，意乱心烦。你还不给我滚开？”

奎尔普太太只是一副乞求的可怜的样子。

“你听着，不准到这儿来，”侏儒叫嚷着，“不准到这儿来。要是不召你，你再到这儿来，我就在院子里养几条警犬，对你狂吠，咬你——我还买几部捕人机，稍微改一下机关，用来专门捕捉女人——我还要弄几支弹簧枪，你一碰到铁丝就发生爆炸，把你炸得粉身碎骨。你滚不滚蛋？”

“请千万宽恕我吧，千万回家去吧。”他妻子诚恳哀求。

“不——不——不——不——不！”奎尔普大声吼叫，“等我高兴了我就回家，高兴了也许视情况回去。我回家还是不回家，这不关任何人的事。大门就在那里，看见了吧，滚不滚？”

奎尔普先生下了很大的力气，大声下着最后一道命令，还伴随着一种意想不到的姿势，像是要从吊床上纵下来。别看他头上还戴着睡帽，可是就这副样子他也可以把老婆赶过大街，把她拖回家。太太见此，赶忙像飞箭一样跑出了门。这位可尊可敬的老爷把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盯着她从院子走出去。他有这么一个机会发泄了一阵气愤，他问心无愧。接着，他又重申了一番，说他这个城堡就是凛然不可侵犯的圣殿，还毫无节制地狂笑一阵，便躺倒下来睡着回笼觉。

第五十一章

光棍大堂里的主人性情温和，襟怀坦白，在雨声、泥声、鼠叫声的合奏下，在尘垢、潮湿、烟雾的环境中一觉睡到快近晌午。他一醒就把随从汤姆·斯考特召进来，侍候他起床，准备早餐。他下了床，盥洗一番。做完了这些事，吃过了早饭，他就自个儿到贝威斯村子去。

他这次去并不想访问斯威夫勒先生，而要看看朋友或顾主桑普森·布拉斯先生。那两位绅士都不在办公室，连法律生命和法律之光萨丽小姐也不在工作岗位。来访者都知道办公室没有人，因为斯威夫勒先生在门铃上贴了一个便条说明了情况。便条上写的是“一小时之内回来”，可是并没有说明便条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因此这个说明令人感到模糊，不能使来客满意。

“我想，家里面还有一位仆人，”侏儒说着就敲门，“找仆人也行。”

过了好大一会工夫，门打开了，立即就听到一个很小的声音：“啊，请你留张卡片或便条好不好？”

“呃？”侏儒说着就低头往下看（这对他倒是非常新鲜的事），看到那个小女仆。

正如第一次与斯威夫勒先生打交道一样，小女仆对这一回的事也同样作了重复回答：“啊，请你留张卡片或便条好不好？”

“那我就留个便条吧，”侏儒说完就把她推开，进了办公室，“不过要注意，你主人一回家就要立刻递给他。”奎尔普说着就爬到高凳子上写便条。小女孩已经受过认真开导，懂得如何处理这一类的紧急情况，在一旁瞪着一双大眼睛密切注意监视。只要他哪怕是偷窃像纸片一样的小东西，她就准备向大街上奔跑，报告警察。

奎尔普先生折叠好了便条（写得很短，很快就写好了），目光正好同小女仆的目光碰到了一起。他就朝她看着，打量很长时间，看得也很认真。

“你好哇？”侏儒招呼着，表现出一副奇怪的可怕模样，同时用唾液湿润着封糊纸。

他那种怪样子，可能使小女仆受了惊，一时间没有听到她作出回答。不过她的嘴唇在动，好像内心里还是就留卡片或便条的事表达同样的意思。

“这儿的人是不是对你不好？女主人是不是母老虎？”奎尔普咯咯笑着问话。

小女仆在回答后面一个问题时，那表情既有无限的狡猾，又有惧怕，嘴巴紧紧地鼓得圆圆的，还一个劲地连连点头。

究竟是奎尔普对她的狡猾行动着了迷或是她别的表情有理由引起他的注意呢，还是他一时高兴死死盯着小女仆弄得她无所适从呢，这是说不清楚的。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把两肘稳稳当当地撑在办公桌上，双手紧紧压着腮帮，目光死死盯住小女仆不放。

“你是哪儿人？”停顿了很长时间以后，奎尔普抚摸着下巴，问她。

“不知道。”

“叫什么名字？”

“什么名字也没有。”

“胡说，”奎尔普斥责道，“要是女主人找你有事，她怎么称呼你呀？”

“喊我小鬼。”小女孩说。

仿佛担心再受到进一步询问，她又以同样的方式补充说：“请你留下一张卡片或便条好不好？”

小女孩这种回答，完全是反常的，奎尔普本来还会进一步询问。但是，他一声不吭，也不再盯看小女孩，而是摸着下巴，比先前更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接着他看看便条，仿佛在细细推敲，以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那浓眉下的眼睛又在偷偷地打量着她。在偷偷观察以后，他便蒙住了脸孔，狡黠地暗自发笑，笑得青筋暴跳，连血管都仿佛要炸开一样。他把帽子往下扯扯，遮住了眉梢，好掩饰那种因喜悦而流露的形态，这才把便条交给了小女孩，急急忙忙出了门。

奎尔普一旦到了大街上，好像心中有一种不可告人的冲动，激起他又放声大笑，笑得前俯后仰，并且隔着生锈的铁栅，偷偷窥探，像是还要再看一看小女孩，一直弄得他精疲力竭。到后来，他来到了“旷居”，那里离光棍大堂不过一箭之遥，在木造的凉亭里预订三个茶位，时间就是当天下午。他要在这儿款待萨丽·布拉斯小姐和她的哥哥。这正是他出门访友的目的，刚才留在便条上也是这么说的。

严格地说，此时的天气并不适合在凉亭吃茶，而且这种凉亭摇摇欲坠，眼下的大河两岸泥泞不堪，河水很浅，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可望的风景。尽管如此，奎尔普先生偏偏看中了这么一个优雅的幽静场所，安排了一席冷点，不管亭子破裂的响声，顶上还漏出亮光，他就在约定的时间里请来桑普森先生及其妹妹萨丽，款待他们。

“对于自然的风景，你是喜欢的。”奎尔普龇牙咧嘴地笑着说，“这儿景色迷人，是不是，布拉斯？这里的景色非同寻常，自然脱俗。而且很有原始风味，是不是？”

“这地方真的赏心悦目啊，阁下。”律师说。

“有点凉意吧？”奎尔普问道。

“不——不怎么特别凉，阁下。”布拉斯应声说道，上下牙齿咯咯有声，震动着脑袋。

“可能因为有点潮湿，发寒发冷吧？”奎尔普说。

“潮湿倒正好令人愉快舒服，阁下，”布拉斯答道，“真的没什么，阁下，真的没什么。”

“萨丽感觉如何呢？”侏儒兴高采烈地问道，“这样的地方她本人可喜欢？”

那位有独立主见的小姐答道：“她只要有茶吃，就更喜欢了。我们还是吃茶吧，别再烦神了。”

“萨丽就是讨人喜欢！”奎尔普大声叫了起来，还伸出了两臂，仿佛要把她搂在怀里一样，“萨丽性格温存，相貌迷人，真是压倒群芳啊！”

“他这样的人真是与众不同啊！”布拉斯先生像是在独白一样，“他简直就是个抒情诗人，你知道，地地道道的像是一位抒情诗人啊！”

他说着这些恭维话，那神情像是心神恍惚、茫无头绪，这位不幸的律师不仅正害着严重的伤风，而且沿途淋了雨，身上湿漉漉的。这地方寒气逼人，要是能转移到温暖的房子，烤烤火，就是让他破费他也心甘情愿。可是奎尔普呢，说他有耍弄一下魔鬼一般的兴致还是小事，重要的是向律师表示感谢，那天他躲在暗处亲眼看到律师在为他哀悼的那一情景中的表演。现在他对律师不安情绪的种种表现真是喜在眉梢，笑在心里，无论享受什么样的盛宴也抵不上此时此刻那种愉快。

至于萨丽·布拉斯小姐的表现也值得费一些笔墨。这座“旷居”实在很不舒服，就她自己来说也难以忍受，完全有可能不等茶点端出来就会扬长而去。可是，一看到哥哥那难以言表的心神不定和难忍的痛苦表情，她很快就有一种残忍的满足，反倒觉得很自在，处之泰然。屋顶在漏水，水滴在他们头上啪哒啪哒滴落，可是布拉斯小姐照样统管着茶具事儿，镇定自若，毫无怨言；奎尔普先生以主人的身份，大声叫嚷不停，自个儿在空啤酒桶上坐着，说他是坐在三个王国中最美最舒适的地方，并且频频举杯，为下一次还聚集在这样令人愉快的地方而干杯；而布拉斯先生面对茶杯里扑通扑通滴下的雨水，心情沮丧，挣扎着强打起精神，似乎显得很镇定；那个汤姆·斯考特待在门口，手里撑着一把旧伞，本来心里一肚子火，这时也兴高采烈，简直笑断了腰；萨丽·布拉斯小姐，尽管那娇嫩的身子和漂亮的服装遭到雨淋，可是在这整个期间里她毫不介意，坐在茶桌旁显得从容不迫。她挺直着身子，面带一脸鼠灰色，落落大方而又心满意足地估量她哥哥遭到的不幸。她哥哥那样的人贪得无厌，卑躬屈膝，她甘愿以自己置之度外的可爱精神坐到通宵达旦，亲眼目击他受到折磨而又不能发火的痛苦境地。不过话又得说回来，否则上面的说法就不够全面。我们必须指出：在业务方面，她和桑普森先生的观点完全一致；他要是在任何方面把当事人得罪了，她一定会气愤填膺的。

这时候大叫大嚷的欢乐气氛达到了高潮，奎尔普先生以微不足道的借口暂时支开了那个捣蛋鬼小伙计，突然间摆出平时的那种姿态，从啤酒桶上跳下来，把律师的手紧紧拉住。

“先听我说一句，然后再接着往下谈。萨丽，先听我说一下。”侏儒说。

萨丽小姐向前凑了凑，仿佛对这种与东道主的业务会谈已习以为常，不听不好。

“正经事，”侏儒看看哥哥又看看妹妹，说道，“完全是我们私下的正经事。你们私下里也要在一起碰碰头，商量商量才好。”

“阁下，这是当然的，”布拉斯说着就掏出了记事簿和铅笔，“阁下，请体谅，我要把要领记下来，”律师抬起头，望着天花板，接着说，“这是重要的文件，非常重要。他说话突出要点，条理清楚，听他谈话是一种享受啊！我真不知道，任何议会法案所记载的内容也比不上他的报告那么一清二楚。”

“我倒要把你的享受剥夺了，”奎尔普说，“把记事簿收起来。我们犯不着用什么文件。情况就是这样。一个小伙子名叫吉特——”

萨丽小姐连连点头，表示她认识。

“吉特！”桑普森先生说，“吉特！哈！这个名字我以前听说过，不过一时间记不大清楚——记得不那么确切——”

“你笨得就像个王八，呆得像犀牛。”恳切的当事人不耐烦地说道。

“他真是爽快，”很会巴结的桑普森叫嚷着，“他博学，知识丰富，令人惊叹。简直就是当今的布疯，当之无愧。”

毫无疑问，布拉斯先生是想奉承他，不过值得争论的是，他应该说是布丰⁸⁰，却不该读错了音。即使是这样，奎尔普却不给他改正的机会，而是用伞柄敲了敲他的头，以示纠正。

“这个问题不要再纠缠下去了，”萨丽小姐制止住他的手，说，“我已经说我认识他，不就得了嘛。”

“她总是最先理解！”侏儒说道，还拍拍她的背，对桑普森显得不屑一顾，“萨丽，我讨厌吉特。”

“我也讨厌。”布拉斯小姐附和着。

“我也讨厌。”桑普森说。

“是呀，这就对了嘛！”奎尔普大叫着，“这样我们的事已经成功了一半。在你们这些诚实、讲公道的人中，这个吉特也算是其中一个；他像个猎犬，四处神出鬼没探听消息；他是个伪君子；他是个偷偷摸摸的侦探，两面三刀，胆小如鼠；他是一条恶狗，对豢养他、哄骗他的主子忠心耿耿；除了主子以外，他见到谁都咬。”

“这一番话说得明白极了！”布拉斯叫着，随即打了一声喷嚏，“完全明明白白！”

“还是谈正经事吧，”萨丽小姐说，“不要把话题扯得太远。”

“又是她说得对！”奎尔普疾言厉色，再次对桑普森显得不屑一顾，“她总是最先理解！萨丽，我说像他这样的凶狗，对什么人都狂吠，特别是对我。一句话，我和他有深仇大恨。”

“阁下，这就足够了。”桑普森说。

“不，阁下，这还谈不上足够，”奎尔普不无讥讽地说，“你好不好让我把话说完？我因为那个理由对他怀着仇恨，还有呢，他这会儿正在和我作对。我本有一个目标，这可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他却从中作梗。除此以外，我再说一遍，他惹我不高兴，我就是恨他。既然你们都认得那个小子，往后的事就好办了。想个办法，别让他挡着我的道，这个办法要执行，能办到吗？”

“可以办到，阁下。”桑普森说。

“那么击掌为定，”奎尔普提出要求，说道，“萨丽小姐，你也击掌。我同样信任你，甚至信任你胜过信任他。汤姆·斯考特已经回来了。掌着灯笼，吸着烟斗，酒越喝越多，好一个良辰美景啊！”

无须再说什么话，也无须交换什么表情，他们会晤的真正意图也无须作丝毫的暗示。这三个人对彼此的行动都很习惯，他们联结在一起有共同的利益，其余的一切表白都是多余的了。奎尔普又恢复了常态，轻松自如，转眼之间就还原成刚才那种小野蛮的样子，莽撞不已，叫嚣不停。时光已到了夜里十点，和蔼的萨丽把可亲可爱的哥哥扶起，离开了“旷居”；那位哥哥到了此时真的要依仗娇嫩的妹妹大力扶助；不知怎地，他走起路来东倒西歪，两条腿常常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磕磕碰碰。

侏儒虽然长时间地打了盹，可是近几天的疲劳实在压得他难以承受，就不失时机地溜回到自己的极考究的卧室，躺在吊床上，很快就进入了梦境。或许他梦到了古老教堂门廊下静悄悄的两个人影。那两个人还坐在那儿等待，我们先把侏儒梦幻的情景抛在一边，乘此机会回到那两个人的身旁。

第五十二章

那位教师过了很久以后才从教堂公墓的边门出来，急忙往他们这边走。他手里拿着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边走就听到叮当的响声。他心情愉快，急匆匆走到门廊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手指着那座古老的建筑，小女孩子先前也正是对着那儿一直在细细观望。

“那两座老房子，你看到了吧。”他终于开了口。

“是啊，当然看到了，”耐儿回答说，“你走了以后，我就几乎一直在望着那儿呢。”

“你要是知道我带来什么消息，那你准会看得更加认真了，”朋友说，“有一幢归我了。”

教师没有再说别的话，也不等小女孩搭腔，就拉着她的手。他心里欢喜，诚实的脸膛上洋溢着愉快的光彩，牵着小女孩往所说的房子那儿走。

在低矮的拱门前，他们停住了步。教师用钥匙开门，试了几把都打不开。最后他找到一把开大锁的钥匙，扭动一下，门就咿呀一声开了。他让他们进了屋里。

他们来到一间卧房，拱顶式的建筑，早年由能工巧匠作过一番精心装饰。屋顶上圆拱相交，造型很美；嵌石窗顶格富丽堂皇，昔日光辉的景象依然保留下来。石块上雕饰的枝叶，堪与大自然的杰作比美，自然界的枝叶生长着又凋谢着，又生长又凋谢，不知有多少个轮回，而它们却永久不变。一些造型人物已经破碎，支撑着壁炉的负荷，虽然身残，但原来的形状却依稀可辨。他们同户外的尘土迥异，他们守卫在空荡的炉子旁，显得很凄惨，像是活到了尽头的人，为自己凋零得太慢而哀愁。

在古老的岁月里——由于地方年代久远，即使有什么变化也是很久的年代了——室内有木板相隔，隔了一间小卧室，墙壁上开着窗洞，或者称作壁龛，昔日的阳光便从那里渗透进卧室。这个屏风以及设在宽大壁炉旁的两个座位或是教堂或是修道院的组成部分，至于那是在什么年代，已经被人们忘却了。那屏风本是橡木板所制，做工显得很匆忙，原先的模样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那是雕刻多姿多彩的僧侣座位拆下来的碎块拼制而成的。

有一扇门敞开着，通向一间小室或是洞穴似的小屋，老房子隔板以内的部分也就以此为界，这里常春藤枝叶蔓延，光线幽暗。这里的家具倒不是很少：有几张椅子，样子很奇特，椅臂椅腿似乎随着年代消逝而每况愈下；一张桌子几乎成了桌子的幽灵了；一只古老而又很大的箱子，曾经用来盛放教堂的文件；还有一些其他日用家具，造型都很新奇；里面还贮存着一些木炭，作为过冬之用，零散地堆放着，这都充分表明：在不太遥远的日子里，这儿曾经有人居住过。

小女孩环顾四周，心情庄严肃穆。我们也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注视着年代久远的作品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化为水滴，与永恒的海洋融为一体。老人走在后面，但是在好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三个人都鸦雀无声，连呼吸都轻声轻气，仿佛呼吸的细微响声也会破坏这宁静的气氛。

“这个地方多美啊！”女孩子轻声地说。

“我还担心你不是这么想的呢，”教师回答说，“刚进来时你浑身哆嗦，好像觉得这儿冷飕飕的，或是太阴暗了。”

“倒不是那种感受，”耐儿微微颤抖，四周打量了一眼，说道，“说实在的，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当时待在教堂门廊那儿，我看外面的情况时，心里也有同样的感受。大概是因为这里太古老、太灰暗吧。”

“住这地方很宁静，你的感觉是不是这样？”朋友在问。

“啊，那倒是，”女孩子回答说，她双手紧紧交叠在一起，显得很诚恳，“这地方宁静，也很幸福——这里适于居住，在这里学着去死！”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可是思想的能量使得她把话说得支支吾吾，声音很小，嘴唇还在颤动。

“这不仅是可以居住的地方，也是学着生活的地方，还可以增进身心健康，”教师说，“这座古老的房子现在归你们所有了。”

“归我们了！”女孩子叫了一声。

“是啊，”教师挺高兴地说道，“我希望你们今后的日子过得愉快。我和你们就是近邻——我就住在隔壁——不过这座房子归你们所有了。”

教师宣布了这样一个完全令人意外的消息，心情轻松地坐下来，把耐儿拉到自己的身边，对她说：很久以前有个老人待在这座古老的房子里，老人活到将近一百岁。教堂的钥匙归她管，做礼拜时关门开门由她负责，还由她带着客人四处参观。她几个星期前才去世，到现在还没有人接替她的工作。这事儿是他会见教堂管事时听说的，那位管事得了风湿症，卧床不起，他就鼓起勇气把旅伴作一番推荐，并且得到了顶头上司的欣然同意。接着，教师又听从他的建议，又壮着胆子就此事找到了牧师。总之，他费了些周折，使耐儿和外祖父能在下一天晋谒牧师。他们实际上已经获得许可，担任那个职务，牧师的批准以及相互见面仅仅是一种形式而已。

“还有一点微薄的薪水呢，”教师说，“钱数并不多，不过这儿地处偏僻，维持家常日子还是够的。我们的收入拼在一起，可以放心大胆地过生活，一点也不用担心。”

“老天保佑你，万事顺顺当当！”小女孩子激动得热泪盈眶。

“但愿如此，亲爱的，”她的朋友欢天喜地地回答说，“我们都得到了保佑，今后还将受到保佑。我们脱离了悲哀，脱离了烦恼，来到这儿过着宁静的日子。但是现在一定得去看一看我自己的房子。快走！”

他们来到了另外一座房子那里，如同先前一样试了好几次生锈的钥匙，最后用适当的钥匙，把虫蛀的大门打开。这扇门通向一间小屋，是个圆顶的老房子，与他们刚才待的那间相似，只是不如那一间宽敞，套间也很小。不难看出，教师本来应待在那一间，可是他选差一些的这一间，而把方便给了他们俩。里面的摆设倒与另一间一样，生活必备的家具齐全，也有一堆堆木柴。

此刻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把两间房子作一些安排，尽量弄得舒服一些，便于居住。两家很快地就生了火，火光熊熊，炉子里毕毕剥剥一阵阵声响，古老的灰色墙壁上映衬着生机盎然的粉红色光彩。耐儿在忙着针线活儿，把破碎的窗帘缝补好，把因年代既久而生了裂缝的地毯补连起来，使得这些东西看上去还像个样子。教师把门前的空地打扫、平整一番；野草萋萋，他作了修剪；理了理常春藤和其他攀缘植物，它们本来耷拉着脑袋，无人问津，显得很凄凉；室外的墙壁经过修整，带着一种喜气洋洋的气氛，像是住家的样子。老人两边跑来跑去，分别帮着他们干些零星活儿，显得很欢乐。邻居们干完自己的活以后也过来帮忙，或者让他们的孩子送来一些小礼物或用具，帮助客人解决困难。这一天他们很忙碌，到了晚上，他们才发觉：怎么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完，怎么一会儿天就黑下来了。

他们在不妨称作是小女孩的房屋里一块儿吃了晚餐。吃过以后，他们围坐在火炉旁。每个人心里都很安宁、很愉快，都不想以高声的说话来扰乱这种气氛，因此小声讨论着未来的安排。后来教师朗诵着祈祷文，彼此充满着感激和幸福之情，互道晚安告了别。

外祖父在那种寂寞的时分躺在床上，心里很平静。四周的一切静悄悄，女孩子在将尽的炉火边徘徊流连，往事如烟，简直是一场噩梦，好像到现在才惊醒过来。炉火渐渐熄灭，火光忽明忽暗，橡木嵌板上附有雕刻的顶端与幽暗的屋顶相衔接依稀可见；火光闪烁的古老墙壁上，形形色色的怪影游动不息；室内的面孔老朽而又庄严，入目的是经久不衰的毫无知觉的事物；室外的一切全都由死神笼罩——所有这一切使她思绪万端，百感交集，但是她毫不畏惧。在孤寂忧伤的时刻，她不知不觉地有了一种变化。她体力逐渐衰弱，决心日益增强，她的心灵有所改变，变得纯洁起来；她的胸中萌生了幸福的思想和希望，而这种感觉一般人很难企及，只有弱者和消沉的人才具有。她的身子虚弱，举步维艰，渐渐从炉火旁移动，伫立在窗前，谁也没有看见她在移动，只有明星在俯视她仰起的面孔，对她的身世在认真研究。教堂的古老钟声在报着时光，声音那么凄凉，好像因为那声音只能与死者沟通，对活人发出的警告却不受重视。地上的落叶沙沙；墓上的野草瑟瑟；除此以外，万籁俱寂，陷入沉睡之中。

一些长眠者无梦可做，紧挨在教堂的阴影里躺着，与墙壁相依为命，仿佛有赖于此而得到慰藉，寻求保护；另外一些长眠者与变幻莫测的树荫为伍；还有的想听听行人的脚步声，就躺在路旁；还有一些在儿童的墓地之中长眠。有的渴望在生前经常漫步的地方休憩；有的希望在落日余晖处下榻；有的宁可在晨光初露的地方安眠。那些从禁锢的牢笼里释放出来的幽灵可能都无法摆脱对昔日伙伴的怀念。纵然能摆脱，却依然有眷恋之情，正如长期受禁的囚犯对牢笼有一种感情，在和囚笼告别的时候，对那块狭窄的地方还魂牵梦萦。

女孩子待了很久才把窗户关上，来到床前。她此刻的心情几乎和先前一样，有一种身不由己的心寒，一种短暂的畏惧。但是这种畏惧转瞬即逝，消逝得无影无踪。睡梦中，她又梦见了那个小学生，梦见了敞开的屋顶，见到一大排神采奕奕的面孔，恰似她曾在《圣经》里所见到的画片一般，他们从遥远的天空中升起，俯视着她在睡眠。这样的梦甜蜜而又幸福。室外那宁静的地方似乎没有变化，只是空气中有音乐声传来，还能听到天使们舞动着翅膀。过了一会，她又梦见了那两位姐妹，她们手牵着手站在坟墓丛中；接着那梦境依稀，渐渐消退。

早晨降临，万物一片光明，充满着欢乐的气氛，他们又继续干着昨天未完成的工作，他们愉快的思想又活跃起来，又恢复了精神，喜气洋洋，也充满着希望。他们对住处作了一番安排和布置，快快活活地忙到中午，然后就去拜见牧师。

牧师是一位老绅士，心地单纯，胆小怕事，富有克己精神，过惯了隐居生活。他在这儿隐居多年，与世隔绝，对外界事物所知甚少。他的夫人就在这间房子里去世，他现在仍然住在这里，人世间的烦恼与希望，他早就置之度外了。

他接待了他们，态度慈祥，对耐儿立刻就表示很关心，问她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出生在什么地方，是怎么到了这儿的，等等。教师先前已经把小女孩的经历对他讲过。他们无亲无友，无家可归，还说，他们现在要与他在一起患难与共。他爱这个孩子，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

“啊，啊，”牧师说道，“那么你怎么想，就照你的意思办吧。她还小得很呢。”

“她受苦受难，实在不少，阁下。”教师回答说。

“上帝保佑她！让她休息吧，过去的事就别提了，”老牧师说道，“我的孩子，你这么小，住在这样一个古老的教堂里，真是太沉闷太晦暗了。”

“啊，不会的，先生，”耐儿回答说，“说实话，我一点儿也没有这种想法。”

“要是看到她晚上在草地上翩翩起舞，那多好呢，”老绅士把手摸着她的头，凄楚地笑着，说道，“我可不愿意见她坐在这种腐朽的拱门阴影里。这一点倒一定要注意。这种废墟之地，死气沉沉，一定不能让她的心灵受到影响而感到很沉重。朋友，我算是同意你的请求了。”

大家在一起说了几句话以后，他们就回到了女孩子的屋子里。他们正在谈论着彼此的好运气，这时候又有一位朋友突然往这儿走来。

这位绅士是个小个儿，住在牧师公馆。自从牧师夫人去世的十五年前，他就一直居住在那里（他们很快就听说了）。在大学读书时，他和牧师就是朋友，彼此亲密无间。牧师在夫人新亡的悲痛时刻，他就来吊唁，给他以安慰，而且从那时起两个人从来没有分手过。这位小个子老绅士在当地十分活跃。他调解人们的纠纷，组织所有的娱乐活动，帮他朋友实施救济，自己也不吝扶贫。人们都请他判断是非，从他那儿得到安慰，把他当作朋友。村民们心地纯朴，谁也不去打听他姓甚名谁，即使知道也只是放在心里。可能由于他初来时外界传说他有大学学位，也可能由于他未曾结婚，是个自由自在的绅士，因此大家就称呼他独身学士。他对这个称呼倒挺高兴，或者觉得这个称呼与别的什么称呼也都同样合适，因此这位独身学士的称呼就这么一直叫了下来。三个流浪者的屋子里发现的那些木柴，正是这位独身学士亲手堆起来的，这一点或许要做些补充交代才是。

因此，我们就采用这个通常的称呼来称呼他了。这位独身学士此时打开门闩，露出和善的圆圆的面孔待在门口，过了一会就像一个很常来的客人一样进了屋里。

“你就是马尔顿先生，新来的教师吧？”他这么对耐儿的朋友招呼着。

“阁下，正是。”

“你得到了极力推荐，现在见到你真叫我很高兴。我本来昨天就该在途中恭候你，可是有个生病的母亲，我替她把信送到她女儿那里，相隔有几英里，这会儿才赶回来。这位是年轻的教堂管理员吧？无论是为她或是为老人，朋友，我们都对你表示欢迎。一个懂得仁爱的教师不至于是很糟的人吧。”

“阁下，她就在最近还生了病。”教师见客人吻了耐儿，又对着她在打量，就这么回答说。

“是啊，是啊，这情况我知道，”他说，“到了这儿她还是面带痛苦的病容啊。”

“的确也是，阁下。”

小个子老绅士打量一下外祖父，又朝耐儿看看，亲切地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里。

“待在这儿，你会感到幸福些，”他说，“我们说什么也要让你过得幸福些。这里已经作了很好的整理，都是你动手的吧？”

“是的，先生。”

“别的地方我们可能也要整理——倒不是那些地方有什么特别之处，而是可能会有更好的用途，”独身学士说，“我们这就去看看，我们去看看。”

耐儿随他一道，看了几间其他的小房间，把两座房子又打量了一番。他发现：有些必备的小用品还不够，就答应从家里的坛坛罐罐中拿一些来这儿充实。那些东西一定数量很多，而且很杂，可以想象得到会包括许多类似的杂七杂八的东西。果然不错，那些东西不一会儿就搬过来了。因为那位小个子老绅士去了五到十分钟，立刻就转回来，带着许许多多架子、毯子、绒被子以及其他一些家庭用具，全都是旧东西；有个小男孩跟在他后面，带的也是同样的东西。这些东西全都扔在地下，非常零乱，还得要作一番安排，该竖起的竖起，该放一边的就放一边，挺费折腾。小个子老绅士支派这些事倒颇有乐趣，高高兴兴地忙碌了一阵子。一切安排好以后，他就派小男孩回去把同学们带过来，在新教师面前排好队，让新教师认真检阅一下。

“马尔顿，这一群孩子真是好样的，见到他们一定叫你很高兴，”那个小男孩走了以后，他转身对教师说，“不过，我不让他们知道我有这个看法，因为让他们知道就很不合适。”

小男孩很快就回来了，领着一长串大大小小的顽童。他们到了门口，碰到了独身学士，一下子乱了起来，个个都忙着表示礼貌，那些礼貌动作五花八门。他们把帽子抓在手里，使劲捏在一起，揉得简直成了一小团，又是鞠躬又是请安，千姿百态；小个子老绅士在一旁看着，感到欣喜若狂，又是点头又是微笑，赞不绝口。他对孩子的称赞，实际上并不像他先前对教师所说的那样，有什么遮盖。他对学生的议论说起来声音很大，在场的个个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师，这头一个学生名叫约翰·奥温，”独身学士说，“阁下，他各方面都很不错，坦白，诚实；可是他太没有思想，太贪玩，太轻率。我亲爱的阁下，那孩子说不定玩得连脖子也会折断，连他父母的主要安慰也会给断送了。这话你可不能外传。他玩那种狗追兔子的游戏，从路标旁边的篱笆和水沟跳来跳去，又跌倒在了小矿坑里，你要是看到了，说什么也会留下难忘的印象。那才叫好看呢！”

约翰·奥温就这么被指责了一番，他充分理解这番话的含义，就跑到一边去了。独身学士谈到另一个学生了。

“阁下，你再看看这个孩子，”独身学士说，“那孩子你看到没有？阁下，他叫理查德·伊文斯。他学习特别聪明，记忆力天生的好，什么问题一讲他就懂；不仅如此，唱诗班里他唱的声音悦耳，什么歌一听就会，是我们当中的佼佼者。可是，阁下，这个孩子下场一定很惨，他要是死了决不会死在床上；教堂里一布道，他总是在睡觉——说实在的，马尔顿先生，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也是那个样子。我感到我就是那种天生的素质，没办法的。”

独身学士对那个前途大有希望的学生作了上述一番可怕的斥责以后，又谈到另一个学生。

“但是，谈到需要避免的典型，”他说，“要找个让别人都引以为戒的典型，那就要数这一个了。我希望你别迁就他。阁下，就是这个孩子，长着蓝眼睛、浅色头发。阁下，他是个游泳能手，这小子——是个潜水员，上帝拯救我们吧！他竟然穿着衣服高兴地跳到十八英尺的水底，帮一个盲人把狗捞了上来。狗身上系的铁链很重，沉到了水里，狗的主人失去了向导和朋友，失声痛哭，站在那里急得直绞扭双手。阁下，我一听到这事儿，马上就隐姓埋名送给他两个基尼⁸¹，”独身学士还特别小声地说道，“可是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说过，他直到现在还根本不知道送钱给他的就是我。”

独身学士数落了这个罪犯以后，又说到下一个，然后又转到下一个，把整个队列的学生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地作了介绍。为了对每个学生都给以适当的有益约束，他一方面把自己认为最可贵的特点作了恰当的强调，另一方面不用说也提到各自的教训及实例。他规劝的态度严肃，到后来那一番彻底的训斥弄得每一个学生都一筹莫展，这才给每人一份小礼品打发他们回家，叫他们走路要安静，不能胡乱地蹦跳，别斗殴，不要往岔道上乱走；他认为（他对教师说，声音还像先前一样，人人都能听到），他下的那些命令，他小时候就做不到，这倒是千真万确的事。

独身学士的秉性通过这些事表现出来，教师很高兴，认为自己今后的工作一定能顺顺当当，和他告别时感到轻松愉快，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那天晚上，两家都燃起了炉火，熊熊的火光给室内平添了欢乐的气氛，连窗户上都映衬了红彤彤的光彩；独身学士和他朋友晚上散步归来，停住了步，对着窗户张望，还就那个美丽的小女孩子轻声议论了一番，又打量了教堂公墓，都不免一声长叹。

第五十三章

一大早，耐儿就起来了，不仅把自己的屋里事儿整理好，还为好心肠的教师把一切都弄得井井有条（这么做完全违背他的心愿，因为他不想让她过于操劳）。独身学士头一天把一小串钥匙交给了她，挂在火炉旁的钉子上，她取了下来，独自出了门，去看老教堂了。

天空宁静，一片光明；新鲜的空气中，处处有新落叶儿散发出的清香，令人赏心悦目；附近的小溪溪水闪闪发光，潺潺的流水声悠扬悦耳；坟丘的绿叶上晶晶闪亮的是露珠，就像是善良的精灵流着的眼泪，为死者致哀。

坟墓周围有一些儿童在游戏，他们笑声朗朗，在玩着捉迷藏。他们还带着一个小婴孩，把树叶放在坟头上，就让婴儿在那上面睡眠。这是一座新坟——长眠于坟里的可能是一位小人儿，他在生病期间，常常温和而又耐心地坐在这儿望着他们游戏。孩子们在心里到现在似乎以为那小人儿没有什么变化。

耐儿向前走近他们，问了一位孩子：谁安葬在那座坟墓里。那孩子回答说：那地方不能叫坟墓，而是一座花园——是他哥哥的花园。他说：这座花园比其他所有花园更加绿荫葱茏，小鸟儿就喜欢待在这儿，这是因为他哥哥往日常常喂它们吃食。那孩子说完以后，笑嘻嘻地望着耐儿，还跪了下来用他那小脸蛋偎依着小草，过一会儿才高高兴兴地连蹦带跳地离开了。

她走过了教堂，仰起头朝古老的塔楼望了一会，又走过边门来到了村庄。教堂的那位年老的管事，正拄着拐杖待在家门口，呼吸清新的空气，还向她道了一声“早安”。

“身子好些了吗？”小女孩停住步向他招呼。

“啊，当然好些了，”老人回答说，“我真是该感激的呀，我好多了。”

“很快就会完全好了。”

“靠老天保佑，耐心等着吧。请进，请进。”

老人一瘸一拐地在前面带路，自己下台阶已经很吃力，还告诫她要当心。就这么领她进了小舍。

“你看，就这么一间房子。楼上也有一间。可是，这几年上楼梯越来越不中用了，那一间也就一直没有使用。不过明年夏天，我还是想到上面去住。”

小女孩不免很诧异，这样白发苍苍的老人，管理着许许多多的杂事，说起时间来竟显得那么轻松。老人见她对着墙上挂的工具左看右看，高兴地笑了。

老人说道：“的确，你一定以为这里的工具都是作挖掘坟墓用的吧？”

“确是这么想的。用这么多工具，真不可思议。”

“你或许是不理解，我还是一个园丁。我要刨地，种植的东西还要生长。我所干的工作并不是全都腐朽，也不是在地下全部烂掉。挂在中间的那把锹，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就是那把很旧的，连口子都崩缺了的吧？”

“正如你看到的，那把铁锹用于掘坟，已经用了很长时间。我们待在这儿的人都很健康，可是它已经发挥了很大的力量。那把锹要是会说话，它会把它和我在一起所干的人们想不到的许多事儿都告诉你。这些事我已经忘了，因为我已没有什么记忆力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他赶忙补充说，“反正所干的总是那些事。”

女孩子说：“说你还干了其他的事，那就是指花丛、小树丛一类的事了。”

“啊，对了。还包括高大的树。但是并不像你想的那样：这些活儿同掘墓工作还能分开。”

“是分不开！”

“说分不开就是说在我心里、在我记忆里分不开，”老人说，“的确，那些东西能有助于我的记忆。比方说，我把这棵树栽在那个人的坟上，树直立在那儿，我见到树就想到死了的那个人。看到树下宽大的阴影，就想起死者生前的种种往事，也使我回想起干那种活儿的年龄。我可以相对确切地对你说：那一座坟究竟是在什么时候造的。”

“不过也有可能使你回想起某个还活着的人。”小女孩说道。

“有二十多个死者与那一个活着的人有关系，”老人说，“那些人是妻子、丈夫、父母、兄弟、姐妹、子女和朋友——至少有二十个，这把掘墓的锹也用旧了，用钝了。我要买一把新的——到来年夏天就买。”

小女孩迅速朝他看去，心里沉思着他是在同年龄和疾病开玩笑。可是那位管事并没意识到，仍是一副认真的态度。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啊，人们根本就不理解。他们根本不理解。只有我们这些挖土的人才理解：地里面长不出任何东西，万物都要腐烂。我是指我们这些挖土的人才有这些想法——只有我们才有这种正确的想法。教堂那儿去了吗？”

“我这就要到那儿去。”小女孩回答说。

“就在钟楼下面有一口老井，”教堂管事说，“那井深邃幽暗，里面还能听到回响。早在四十年前，你只要把辘轳绳子往下放到第一个结那儿，那又凉又暗的井水便传出吊桶的溅水声。井水渐渐减少，十年之后辘轳的绳子便要接上第二个结，绳子放下就放得更长了，否则吊桶打不到水，在绳子另一端空荡荡地摇动不停。再过十年，井水又浅了一些，绳子要接上第三个结。又过十年，井水干枯了。到了现在，你把桶往下放，弄得胳膊发酸，直到你把绳索全部松完，你才听到吊桶碰到井底，突然发出嘎扎嘎扎当当声，那响声那么深沉，那么遥远，吓得你提心吊胆，你惊跑了，仿佛自己会落到了井里。”

“晚上到那里去真是太可怕了！”小女孩惊叫起来。她认真在听老人说话，注意他的表情，到后来仿佛自己就像站在井边一样。

“那不过是一座坟墓而已！除此还能算什么呢？”教堂管事说，“像我们这些年纪大的人，个个都懂得这种道理，从泉水逐渐枯竭。联想到人的体力和生命也是照样在衰竭。可是别人能懂这样的道理吗？谁也不懂！”

“你自己年纪也很大了吧？”女孩子不由得问道。

“快到七十九了——明年夏天就七十九岁了。”

“身子好了以后，还要工作吧？”

“要工作！这是肯定的。我的花园就在附近，你可以去看看。从那个窗户就可以看到。我亲手开了那块地，一直在管理。到了明年这个时候，连天空也难得看到了，因为那儿的枝叶会长得很浓密。另外，到了冬天，晚上我还有别的工作要干呢。”

他一边说话，一边把靠座位附近的一个橱子打开，取出几只小盒子。盒子全是古木制成，上面还有朴素的雕刻。

“一些出身高贵的人，他们对古代的东西，以及在那个年代出产的东西非常喜欢，”他说，“就想在这儿教堂里、从废墟堆里买这一类的东西作为纪念品。有时候，我就把散落在这里的橡树片拿来制造这种小盒子；有时候，我就用保存在墓穴里的棺材碎片来制作。你看，这就是棺材碎片制作的小箱子，用的是棺材上的边边角角，还用碎铜片包起来，铜片上一度还刻有字迹，不过要辨认这些字已经是很难的事了。每年在这个时候，我就没有多少成品了，但是架子上到明年夏天会堆得满满的。”

小女孩极力称赞了他的作品，不一会儿她就离开了那儿。她边走边思考，这位老人在自己追求的事业中，在他身边的桩桩件件，无不包容着一种严峻的哲理，可是他从来不把这种哲理与自己联系起来，这实在是很奇怪的事；他谈到人生无常时，无论是言还是行，他都以为自己就是长生不老的人。不过，她的思索并没有到此结束，而是聪明地想道：通过美好的安排、仁慈的调整，这一定就是人的本性，而教堂管事还能对来年夏天作出种种安排，其实也仅仅是人类的一种典型。

小女孩在这种思想的氛围里来到了教堂。这儿打开大门轻而易举，因为每把钥匙都贴了黄色羊皮纸标签，一下子就能找到开大门的那一把钥匙。锁一扭就发出了空洞的声响。她慢腾腾地走了进去，没想到那关门的回声把她吓了一跳。

我们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无论是善还是恶，只要一比较，就可以看出对我们影响有多大。在村庄外面，那些道路幽暗、艰难，她在那些道上行走举步困难重重，进了村里，如果说朴实村庄中的宁静气氛使她有所感触，那么当她独自一人置身在肃穆的建筑物中，那她的感触又是何等的深刻呵！——甚至连阳光，那从凹陷的窗口渗透进来的阳光，似乎显得古老而又灰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气和霉味，也似乎在腐烂；在时间的净化中，它所含的大粒的尘埃已得到澄清，在拱顶回廊和一群群石柱之间叹息，就好像在遥远年代的呼吸一般！这里的石板路支离破碎，这是因为虔诚的步履在遥远的年代把道路磨平，时间在朝圣的人后面跟踪，踩出轨迹，残留的只是碎石。这儿的栋梁颓败，圆拱下陷，墙壁剥落生霉，地面陷成壕沟，庄严坟墓上的墓碑也不见残留。大理石、石块、铁器、木板和尘埃，这一切全都成了废墟中普普通通的纪念品。这里的作品，无论是最好的还是最糟的，最普通的还是最辉煌的，最庄严的还是最不起眼的，也无论是天国的还是人间的，在这里全处在一个水平线上，大家都说着共同的经历。

一位男爵曾在这建筑物中占有一席之地，作为小教堂。这儿那些武士的雕像横卧在石床上，他们双手交叠，两腿交叉，在圣战⁸²中鏖战的那些勇士还身披铠甲，腰挂战刀，依然保留着生前的形迹。有些武士有自己的武器、盔甲、战袍，挂在附近墙上那锈迹斑斑的铁钩上，晃动不停。这些武器虽然破旧残缺，但古老的形状犹存，多少保留着古老的风貌。生前的武士创造的残忍的战绩在他们死后仍然栩栩如生地保留在人世，因此那些枕戈寝甲的武士化为尘埃之后，他们当年的刀光剑影仍然以令人悲伤的痕迹流传下来。

在这古老而幽寂的地方，小女孩坐在那儿，周围皆是坟墓上一个个刻板的雕像。她在想象中感到，这些雕像竖立在那儿，从而使这儿比其他地方显得更加安静。她环顾四周，心里既有惧怕，又有一种宁静的欢乐，觉得自己此刻很幸福、无忧无虑了。她从架子上取出《圣经》，读了一会又把它放下，心中想到明媚的春天和夏天即将来临；想到睡眠之人沐浴着杲杲的斜阳；想到窗户上绿叶敲打；想到石板路上有光闪闪的影子舞动；想到户外有小鸟欢唱，花儿含苞待放；想到室内渗透着空气的芳香，破碎的旗子在头顶上随风荡漾。待在这样的地方就是想到死，又有何妨！无论死了谁，这地方仍是安然无恙，其声音、其景象仍如先前一样欢畅。躺在这地方不会有任何悲伤。

从小教堂里出来，她走得很慢，边走还边回头看看，走到一扇显然是通向塔楼的矮门下，她把门打开，在黑暗中顺着曲曲折折的梯道往上爬，途中还是从狭窄的气眼里朝下看，看看她离开的那个地方，要么隐隐约约地看到灰蒙蒙的钟影。到后来她爬完了楼梯，终于站到了塔楼的顶上。

啊！突然间，阳光涌出来，那么辉煌；田畴和森林一片新鲜，无限地向远方延伸，一直伸向明亮的蓝天；牧场上，群牛在吃草；林子上空炊烟缭绕，像是从绿色的大地上袅袅升起；下面是一群顽童在嬉戏——这一切，每一种景象都是那么美，令人感到幸福。万物似乎都从死而转向新生；一切都越来越接近天国。

她回到了门廊，把大门锁上，这时候嬉戏的儿童已经走了。走过学校那幢房子，她听到了忙碌的嗡嗡读书声。她那位朋友就在那一天着手了教书工作。闹声大了，她就回了头，只见孩子们排着队往外走，一个个高兴得大声呼叫。小女孩心里思忖着：“这是好事，他们从教堂那里走过，我非常高兴。”接着她停下了步，想象着那声音怎么会在里面发出来，又怎么像是从耳畔缓缓消失。

这一天，的确是这一天，她两度溜进了那古老的教堂，坐在同一个座位上读着同一本书，两次思想都很平静，思索的是一连串相同的问题。甚至黄昏降临，夜晚渐渐笼罩，四周显得更为肃穆时，女孩子仍然像是根深蒂固一样立在那里，毫不畏惧，也没有移动的念头。

最后，他们找到了她，带她回到家里。她脸色苍白，但心情很愉快，他们就这么和她分了手，互祝晚安。那位可怜的教师这时弯下腰，吻了吻她，就觉得仿佛有一滴泪水落在他的脸上。

第五十四章

独身学士从事的工作多种多样，但是他从老教堂里得到的兴趣和消遣是源源不断的。一般说来，人们对自己的小天地的奥妙引以为豪，他也有同感，并且对其历史作悉心的研究。夏天里，他多半待在教堂里；冬天的晚上，他多半待在牧师的炉火旁，他在那里潜心研究。他本来就装着一肚子的传说和故事，这一来装的就更多了。

美丽的真理姑娘一身穿的是华美的衣裳，这都是凭借时间和丰富的想象打扮在她的身上的。这些装饰中，有一些她穿起来的确令人感到舒畅，如同她自己的井水⁸³一样，使她若隐若现，绰约多姿，她唤起的是人们的兴趣和追求，而不是烦恼和淡漠。那些粗心浮躁的人，很轻率地就把真理姑娘的外衣剥落下来，而独身学士却不是这一类的人；女神的头上戴的是朴素而又光彩夺目的花环，那都是历代的传说用野花为她扎束的。独身学士并不是那种严格的顽固派，他喜欢观看，小心地提起脚步，手儿轻轻地抚摸世纪积下的灰尘，对于耸立起的美好神龛，他不肯有丝毫损害，以免伤害那里面隐藏着人的善良的情感。因此在下述几例事件中，他有自己的看法。第一件是在一个古代石棺问题上：一种是多少世纪以来人们的看法，认为那里面残存的是一位男爵的骸骨，说他生前在异国他乡打家劫舍、巧取豪夺，后来回到故土，心存忏悔和忧伤，黯然而死；另一种是一位有学识的考古学家经过考证，认为上述传说纯系无稽之谈，人们提到的那位男爵（他们争论时就这么称呼），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对敌人恨之入骨，到临死前还在咒骂。独身学士却认为第一种看法正确，说男爵对自己作恶多端悔恨不已，兴办了大量的慈善事业，从而谦卑地跟从了鬼卒，还说男爵如果入了天堂，那他已经在天堂平平安安住下来了。第二件事是关于一个秘密坑道葬的是什么样人的问题。上述考古学家不惜精力争辩说，那葬的是一位花白头发的女人，辉煌的伊丽莎白女王把她绞死、肢解、分尸，因为那女人救了一个可怜的牧师，这牧师又饿又渴，就晕倒在她门口。独身学士力排众议，据理力争：正因为有了上述可怜女人的尸骨，教堂才被人们视为圣地；到了夜间，从四方城门那儿把她的肢体搜集起来，秘密地送回教堂，并在那里把她安葬。独身学士还进一步（在这种时候他特别兴奋）否认伊丽莎白女王的辉煌，断言她所管辖的王国里，那位最微不足道的女人其光荣无与伦比，这是因为她心地仁慈而善良。至于第三件事，独身学士的见解和大家倒是相同：说有个吝啬鬼，曾经抛弃了自己的唯一孩子，把钱捐给教堂购买一套钟，教堂门口附近有一块平石，那下面所葬的绝不是此人；独身学士还说这地方确实不曾出生过那样的人。总的说来，这儿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块铜片，他都认为要成为业绩的纪念，让它们永远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他对于其他的人都可以忘记，他们要埋葬在教堂圣地也可以，只是要把他们埋得深一些，永远别见天日。

小女孩正是从这样一位导师的口中，学会了自己的简易工作。教堂及其所在地，虽是处在庄严的暮年，但环绕其周围的却是永恒的青春，气氛宁静，环境优美，这些都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听了独身学士的叙说，她觉得这儿就是圣地，里面容纳的全是善良和美德。这是另一个世界，绝不会有罪恶和忧伤；这又是一块休憩的净土，绝不会有邪恶侵扰。

关于坟墓和墓碑的情况，独身学士毫无遗漏地一一告诉了女孩子，就带她下到现在仅仅是阴暗墓道的一个地下室，向她讲述了这儿曾经住过修道人那时候的情况：室内如何灯火通明；屋顶上怎么悬挂吊灯；炉烟弥漫时如何香气扑鼻；衣服金光闪闪；低拱下的图画、珍贵用品以及珠宝如何光彩熠熠；往日的深夜里，周围有披头巾的人影跪在那儿念经祈祷，经常听到那种年老的声音。接着，他把小女孩又带到地面上，指着那些高墙上的一些狭窄的走廊，向她讲述当年尼姑的情况：她们常常在那儿彳亍徘徊，她们身穿黑色衣装，远远看去只见那模模糊糊的身影；有时候，她们就像幽暗阴影伫立在那儿倾听祷告。他还向她讲述了武士的情况：躺在坟墓上面的那些武士，他们如何穿破了甲胄；他们的头盔、盾牌以及铁手套如何得来，怎么那样称呼；他们如何挥舞双手宝刀，如何使用铁矛把敌人击倒。对于他讲述的一切，女孩子视为珍宝，铭记在心头；有时候她夜里做梦，仿佛在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里神游，惊醒以后便下了床，对着外面黑乎乎的教堂凝望，真巴望着窗户大放光明，渴望在飒飒的风中有风琴和人声飘荡。

年老的教堂管事病情很快就好些了，即将着手工作。小女孩从他那儿又知道了许多其他情况，只是属于另一类性质。他暂时还不能动手干活，但是有一天要把坟墓挖掘好。他要对挖掘坟墓的人进行监督。他的谈话兴致很浓，一开始小女孩就站在他身边，后来就在他脚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面带沉思，抬头望着他，并且和他交谈。

替教堂管事造坟的人比他年纪还大一些，可是动作要灵活得多。不过此人耳背。教堂管事（在危急时，他花五六个小时走一英里，走得还很吃力）与他就工作问题交换意见时，小女孩不禁发现：在谈话过程中，管事对另外那个老人的身子虚弱表示了一种烦躁的同情，仿佛他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身子最强壮，最健康。

“看到你们干这样的事，我真不好受，”小女孩说着向前走，“我没有听说有什么人去世了。”

“她住在别的村庄上，亲爱的，”教堂管事说，“离这儿有三英里远呢。”

“她是不是很年轻？”

“是——是吧，”教堂管事说，“我想，还不到六十四岁吧。大卫，她有没有六十四岁呀？”

大卫在一个劲地刨坟，根本没有听到他问的问题。教堂管事的拐杖伸不到他那儿，无法碰到他，又因为没有人帮忙他站立不起来，只好用一小撮土扔到他的睡帽上，以引起他的注意。

“这是干什么？”大卫抬起头，问道。

“贝姬·摩根多大了？”教堂管事问。

“贝姬·摩根？”大卫重复说道。

“对呀，”教堂管事答道，又以同情夹杂恼怒的口气在数落他，不过那老人没有听见，“大卫，你的耳朵实在是越来越背了，简直聋得不像样子了。”

老人停下手中的活儿，把随身带着的刮石片取出来刮锹，慢慢地刮个不停——苍天知道他好像要把多少个贝姬·摩根的灵魂刮下来一样——这才开始思考那个问题。

“我来想一想，”他说，“昨天晚上我看到他们写在棺材上——是七十九岁吗？”

“不对，不对。”教堂管事说。

“啊，没有错，就是那个岁数，”老人叹了口气回答说，“因为我还记得，当时我想到她跟我们的岁数非常接近。没错呀，她是七十九岁嘛！”

“你不能担保，大卫，你这个数字没错吗？”教堂管事问道，已经有点情绪了。

“说什么？”老人说，“再说一遍。”

“他太聋了，实在太聋了，”教堂管事已经很不耐烦，“你能担保那个数字不错吗？”

“啊，不会错，”老人回答，“怎么会错呢？”

“他聋了，聋得出了格，”教堂管事喃喃自语，“我看他越来越痴呆了。”

教堂管事怎么会有那种想法，小女孩感到不可理解。从实际情况看，那位老人似乎和他一样机灵，但是精力却远远胜过他。只是教堂管事这时候也不再说什么，小女孩也就把这事儿撂在一边，又和他闲谈起来。

她说：“先前你对我讲过，关于你的花园工作情况，是不是打算在这里种点什么？”

“教堂公墓吗？”教堂管事问，“没有打算。”

“我已经见到了，这儿有花朵，也有树丛，”小女孩应声说道，“你看看，那一带有一些。我还以为那些东西是你种植的，只是长得实在很不像样子。”

“它们长得好不好，那是天意，”老人说，“天意就是如此，它们不该在这儿长得茂盛。”

“我可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不懂呢，这就是说，”教堂管事说，“这些花和树是一种标志，表明墓里的人还有亲朋好友在怀念他们。”

“他们有亲朋好友，这我相信，”小女孩叫着，“花儿树儿还能表达这种怀念，我真感到高兴！”

“是啊，”老人又说道，“你别急，先看看它们那样子。它们都在低头躬腰，像是枯萎的样子，这是什么原因呢，你知道吗？”

“不知道。”小女孩答道。

“这是因为，他们对于安眠在下面的人的记忆很快就淡忘了。一开始，他们一天三次，早中晚地照料它们，很快地次数越来越少，一天减到一次，到一个星期一次，再减到一个月一次。到后来，隔很长时间才有一次，最后根本就没有那回事了。他们表示怀念的象征很难持久。据我所知，有些夏天开的花朵开花时间很短，但是也比它们开得持久。”

“这话听了真使我难受。”小女孩说。

“啊！一些有身份的人到了这儿，看到这个情况也这么说，”老人边说边摇头，“不过，我倒并不这么看。有时候他们对我说：‘你们这儿的人在坟头上植些树，这个风俗倒挺不错；可是植下去的东西又全都枯萎，或者全都死亡，看到这种情况也叫人心里很凄凉。’我就请他们谅解，还对他们说，据我的看法，这正是活着的人以此作为象征，表明他们活得幸福。实际情况也是如此，这是人的秉性。”

“这或许是因为那些哀悼的人在白天看到蓝莹莹的天，晚上看到明亮的星星，他们就以为死者已经不在坟墓里，而是升了天。”小女孩说得非常诚恳。

“大概也是因为这个道理，”老人半信半疑地答道，“那也是很可能的事。”

“不管有没有可能，反正我相信，”女孩子心里思忖着，“我要把这个地方当成我自己的花园。在这儿一天一天地工作下去，这起码没有什么坏处。我相信，在这儿工作，思想上一定会感到很愉快。”

教堂管事并没有注意到，小女孩满面红光，两眼湿润，他只是转过身子朝着大卫老人，高声叫着他的名字。他显然还因为贝姬·摩根的年龄问题而感到烦恼。小女孩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这件事老觉得烦恼。

教堂管事还在叫着老人的名字，叫了两三遍才引起老人的注意。他把手中的活儿停了下来，身子靠在铁锹上，一只手搭在那背听的耳朵后面。

“是你在叫我？”他问。

“大卫，我老在想着，”教堂管事说话时，用手指着坟，“她的岁数一定比你比我都大。”

“她七十九岁，”老人挺难过地摇了摇头，回答说，“我说呀，这是我亲眼看到的。”

“你亲眼看见？”教堂管事说，“可是，哎，大卫，女人并不总是对自己的年龄讲真话的呀。”

“那倒也的确，”另一位老人说道，眼光突然炯炯有神，“很可能还要老一些。”

“我肯定她还要老一些。对了，你只要想一想她那么大岁数，那你我在她跟前倒像是小孩了。”

“她那样子真是很老了，”大卫附和着说，“你说得对，看她那样子真的很老了。”

“你想想看，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是老态龙钟的样子，说她七十九岁，怎么可能呢，那年龄和我们差不多，这是不可能的事。”教堂管事说道。“七十九岁至少还要加五岁！”另一位说。

“就五年！”教堂管事驳斥说，“至少有十年，八十九岁也完全像。我想起来了，她女儿是那一年死的。说她八十九岁无论如何也不算多。现在她都死去了，还谎称年轻十岁。咳，人类是多么讲究虚荣啊！”

这个话题要谈的内容就丰富了，另外那位老人当然不肯落后，又发挥了一些伦理道德方面的看法，两个老人都举出了大量的实例，说明这件事疑团莫释。他们怀疑的倒不是死者是不是八十九岁的问题，而是死者是不是真的达到了百寿大关。到后来，双方对这个问题都取得了一个满意的结论，这时候教堂管事在朋友的帮助下站起了身子，就要走了。

“这地方寒气袭人，我还得当心一点，等到明年夏天就好了。”他边说边准备一瘸一拐地离开。

“说什么？”大卫老人问道。

“他耳朵太背了，真可怜啊！”教堂管事叫着，“再见！”

“啊！”大卫老人说着看看他的背影，“他身体垮得太快，一天比一天老了。”

两个老人就这么分了手，各人都很自信，觉得对方的寿命比自己短。两个人对贝姬·摩根的意见，因设想得完全一致，彼此都感到是一种安慰，心里都充满着愉快。她的死是一个先例，但并没有什么令他们俩不快的地方。今后十年，他们都不会发生什么事的。

女孩子在那儿还停留了一会，注意看看那位耳背的老人，只见他挥锹挖土，常常停下来又是咳嗽又是喘气，还听到他仍然在喃喃自语，甚至还发出咯咯的爽朗笑声，说教堂管事离入土的日子不远了。到后来，小女孩转过身子走过了教堂公墓。她一边走一边思考，没想到意外地碰到了教师，只见他在阳光下看书，正坐在绿茵茵的坟头上。

“是耐儿过来了吗？”他把书本合上，快快乐乐地说，“看到你在新鲜空气和阳光中，我心里真是非常高兴。我担心你又去了教堂，你就是老往那儿去。”

“担心我去那儿！”小女孩在他身边坐下来，回答说，“那个地方难道不好吗？”

“是好地方，是好地方，”教师说，“可是你也得有快乐的时候呀——啊，别那么老摇着头，笑得那么难受的样子。”

“你要是知道我的心情，就不会以为我难受了。别以那种眼光看我，好像我心里难受似的。像我现在这么幸福，全世界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来了。”

小女孩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拉过他的手，紧紧捏在自己的手里，双方沉默了片刻，她说：“这是上帝的旨意啊！”

“什么旨意？”

“这一切，”她答道，“我们周围的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你看，我们现在有谁感到难受？我不是还在喜笑颜开吗？”

“我也是，”教师说，“我在想，我们还要在这个地方经常开怀大笑呢。你刚才在那边同人谈话吧？”

“是的。”小女孩答道。

“是不是谈到什么事儿使你感到难过？”

长时间的沉默。

“你们谈的是什么呀？”教师态度很亲切，问道，“快说呀，谈了些什么，快告诉我呀。”

“我很难过——”小女孩眼泪夺眶而出，说道，“我们身边的人死了，可是人们很快就把死去的人给忘了。一想到这一点，我心里真是非常的难过。”

教师看到她的目光在向四周打量，说道：“一座坟墓没有人去祭扫，一棵树枯萎了，一两朵花凋零了，你就以为那是被人们遗忘、遭到冷遇了吗？在遥远的地方可能有人以最好的方式悼念死者，你以为这些事迹不会存在吗？耐儿，耐儿，这些坟墓在我们看来好像被冷遇了，可是说不定在此时此刻，世界上就有人受这些坟墓的影响而在忙着修德行善呢。”

“这些话你不要再说了，”小女孩赶忙说道，“别对我再说这些话了。这些道理，我感到我懂。只要我一想到你，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想不到呢？”

“这样的事不会有的，”她的朋友叫着，“不会有的，一个纯洁的人或心地善良的人，死了以后会被人忘记，这样的事不会有的。这个信念我们一定要相信，否则也就没有什么可相信的了。一个婴儿，一个咿呀学语的孩子，如果在襁褓中夭折，那么在他的亲人的心中会活得更好，并且通过亲人发挥他的作用，使他们在世上做些赎罪的事，尽管他自己的肉体成了灰烬或是沉没在深深的海底。一个天使加入到天使群中，说地上他的亲人得不到祝福，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遭到遗忘！啊，人类的美德如果能追根求源，就是死亡又是何等的美丽！人们可以看到：有多少善良、仁慈和纯洁的感情正是从坟墓中生长出来的呀！”

“是这样，”女孩子说道，“这就是真理，我懂得的。坟墓的力量之大，谁还能比我深有体会呢。你的那个小学生正是在我身上获得了复生啊！亲爱的，亲爱的好朋友，你根本就不知道，你给了我多大的安慰呀！”

可怜的教师对此没有说什么话，而是默不作声，伏在她身上，因为他心里非常难过。

他们仍然坐在原来的地方，这时候外祖父走到这儿来了。大家在一起还没有说多少话，教堂里就响起了上课的钟声。他们的朋友便离开了。

“一个大好人，”外祖父望着他的背影，说道，“一个心地仁慈的人。耐儿，像他那样的人肯定不会有害于我们。我们待在这儿总算平安无事了，是不是？我们说什么也不会离开这儿了吧？”

小女孩表示赞同，微笑着。

“她休息得太少了，”老人拍拍她的脸，说道，“脸色苍白，太苍白了，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那是什么时候？”女孩子问。

“哈！”老人说，“倒也是——以前是指什么时候呢？多少个星期以前呢？扳着指头儿我能计算出来吗？还是不管了吧，过去了就拉倒，别想了。”

“亲爱的，不想它更好，”小女孩答道，“把那些日子都忘掉吧，真要是再想到那些时候，那只是一场噩梦，一场令人不安、已经消失的噩梦。”

“嘘！”老人连忙对她摆着手，还回头望望，说道，“什么噩梦，以及由此引起的一切苦难，再也别提了。我们待在这儿，不会有噩梦。这儿宁静，噩梦根本就来不了。那些东西我们连想也别想，要不它们还真会跟踪我们。眼睛凹陷，脸上皮包骨，潮湿寒冷，饥饿——尤其糟糕透了的是恐惧，我们待在这儿要是想过得安宁，那些东西一定要统统忘得一干二净才好。”

小女孩内心里惊叹着：“他有了这么样的幸福的变化，真是谢天谢地啊！”

老人说：“只要你肯让我待在这儿，我就会忍耐，会谦逊，会感激，也会乖乖听从。可是你不要躲避我，不要一个人偷偷溜走，要让我时刻待在你的身边。说真的，耐儿，我一定会非常忠实可靠。”

“一个人偷偷溜走！”小女孩显得高高兴兴的样子，说道，“那倒真是令人愉快的玩笑了。亲爱的外公，你看看这儿，我们要把这块地方变成我们的花园——这有什么办不到的呢？这样的花园就很美，我们明天就动手。我们在一起，一块儿干活。”

“这样的想法，真有气魄！”外祖父叫着，“亲爱的，记住呀，明天就动手干活！”

第二天，他们就在一起着手工作。老人那高兴的劲儿，有谁能和他相比呀？他一门心思干活，与此无关的任何外界事物，谁能像他那样全置之度外呀？坟墓上长着杂草和荨麻，还有矮树和根株，他们该拔的就拔，该砍的就砍，把草地剪平，把落叶和杂草清扫干净。他们干得热火朝天，女孩子突然抬起了头，就看到附近的篱笆那儿坐着独身学士，他一声不响，正注视着他们。

耐儿向那小个子绅士打了个招呼，对方一面点头还礼，一面说：“这是做好事。这么多活儿都是今天早上干的吗？”

小女孩两眼看着地下，回答说：“先生，这比我们打算要干的活儿还是很少很少呢。”

“干得好，干得好，”独身学士说，“可是你们专拣儿童和年轻人的坟头操心干活，是不是？”

“先生，到时候我们也会整理其他的坟头。”耐儿说着扭过了头，说话声音很轻。

本来这是容易忽略的意外，但也可能是有意安排，可能是出自偶然，还有可能是女孩子对年轻人有一种潜意识的同情心。外祖父虽然先前没有在意这样的事，可是现在他似乎深有感触。他看看那些坟墓，显得很慌张；看看小女孩，心里像是很焦急，赶忙把她搂在身边，吩咐她停止干活，好好休息。原先早就忘却的东西似乎在他心中微微挣扎，正如比较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头，难以消退，在那里一次又一次地泛起，而且以后也常常在心中鼓动。有一次，他们都在干活，小女孩见他时时回头望她，心神不宁，仿佛心中有什么疑虑，感到很痛苦，他试图加以解决，又好像把分散的思想集中起来。小女孩想请他说一说原委。但是他却说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事儿也没有——接着就把她的头贴在自己的胳膊上，拍拍她的小脸蛋，喃喃自语地说：她会一天天结实起来，很快就会长成一个大姑娘了。

第五十五章

老人从那时候起，对小女孩就非常担心，这种心理从未停止过，而且始终盘踞在他的心头。人类的心灵里本来就有一种和弦，奇怪而又变化多端，它的声响只是凭着偶然的拨动；对于最热情、最诚挚的呼吁它无动于衷，保持缄默，但是一个偶然的、微不足道的感触却终于使它产生了共鸣。一颗心灵无论怎么迟钝、无论怎么幼小，都会有一连串的冥想，它的产生不是凭着艺术的引导，也不是靠技巧上的帮助；这正如伟大的真理一样，也是在偶然中自己显示出来，谁也不能刻意求成。老人从那时候起，念念不忘的是小女孩身子虚弱，又一片忠心。自从那桩极小的意外事件以后，老人想到他亲眼看到她待在身边，艰苦备尝，与他患难与共，他为她，也为他自己感到伤心和难过。因此，他这会儿醒悟过来，他太对不起她了，使她经受了多少苦难。从那时起，那种只顾自己、只想到自己舒服，或者是为一点私心杂念而把心爱的人放在一边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自始至终没有发生过一次。

他上上下下地跟着她转，等到她疲倦了，靠在他的胳膊上休息；在炉子的拐角处，他和她相对而坐，心安理得地望着她，凝视着她，等着她抬起头，像往日一样对他微笑；家务事使她过于疲劳，他就偷偷地做，替她分劳；晚上又黑又冷，他常常在夜里爬起来，看看她的睡眠，听听她的呼吸，有时候在她床边一蹲就是几个小时，只是在她的手上抚摸一番。这么一个思想混乱的脑袋，抱着什么希望，心存什么恐惧和什么深沉的爱，这么一个可怜的老人，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只有对万物无所不知的上帝才知道。

几个星期悄悄过去了，小女孩有时候感到浑身无力，尽管还不是很疲乏，常常就躺在火炉边的睡椅上度过整个黄昏。教师在这样的时候总要带几本书来到这儿，大声读给她听；那位独身学士也很少不来，轮流着为她朗读。老人也坐在那儿，听他们读。可是书里说的是什么，他一点儿也不懂，只是两眼紧紧盯着小女孩。书中的故事她听了以后要是面带笑容或者泛起神采，他总是说那样的故事就是好故事，就非常喜欢那本书。傍晚时分，大家在一起闲谈，独身学士总要讲一些故事，让她听了很高兴（他说故事就会有这种效果），老人就不怕辛苦，设法把故事暗暗记住；而且在独身学士走了以后，他有时候还溜出去找他，极其谦恭地恳请他把某一部分重复说给他听，好让他也学着去讲，博得耐儿一笑。

幸好这种场合非常稀少，因为女孩子一心想到室外去，在她那肃静的花园里漫步。来教堂参观的也有一些团体；参观过的人又把小女孩的事告诉别人，因此又有更多的人来参观；这样一来，即使在这种季节里，教堂里几乎天天有来客。老人总是跟在客人后面，跑进跑出，和他们相距并不远，听他心爱的人儿说话。客人临走和耐儿告别，他也夹在他们中间，想听听他们说的只言片语也是好的。要么为了听到他们说话，就连帽子也不戴，光着白发苍苍的脑袋，站在门口望着客人离去。人们夸奖小女孩，说她通情达理，生得美丽，老人听了真是无比的自豪！可是他却又独自一人待在偏僻的角落里，痛哭呜咽，这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他在高兴之余又有如此绞心的痛苦呢？天哪！那些陌生人无论怎么漫不经心，即使出自一时的兴趣，并不对她有所同情，即使他们走了以后，到了下个星期就会忘掉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即使他们见到了她，对她有所怜悯，告别时还表示同情，边走还边小声议论，可是他们见到这种场面，也不会不感慨万千的吧！

村庄上的人，对于可怜的耐儿也无不喜欢；他们当中甚至也怀着同样的感情，对她体贴、关心和同情，而且这种感情在与日俱增。甚至那些天真活泼、无忧无虑的学生，也对她表示关心。连最粗鲁的学生，在上学的途中要是在老地方没有见到她都感到很失望，总要走出小道，跑到窗格下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若是坐在教堂里，他们可能还要到门口那儿，向里面悄悄地张望；但是，如果小女孩不站起来和他们谈话，他们从不同她说话。人们对小女孩普遍存在的感情，使她的形象高大起来，成了人杰地灵。

到了星期日那天，教堂里聚集的全都是穷苦乡民。昔日大户人家居住的城堡如今已经成了空荡荡的废墟，方圆七英里内外全是穷人。教堂这儿和其他地方一样，人们都对耐儿怀着兴趣。礼拜前后，人们就在走廊里聚拢在她的周围；小孩子们在她的裙下不走；上年纪的男男女女停止了交谈，都向她致以亲切的问候。凡从她身边走过的，不论老幼，无不和她说一两句亲切的话。还有许多人，从三四英里以外的地方赶来，送给她小小的礼物；最贫寒的和最鲁莽的人无不向她表示最美好的祝愿。

当初她最早在墓地上看到的那些嬉戏的儿童，她也找到了。其中有个小朋友，就是说他哥哥的坟墓是花园的那一位，现在成了她十分喜欢的小朋友了。他在教堂里常常坐在她的身旁，或者和她往塔楼顶上爬。他把帮助她当成自己的最大乐趣，或者是在想象中帮她。很快地，他们成了知心朋友。

有一天，她在老地方独自看书，这个小朋友哭哭啼啼地跑到她跟前，把她紧紧抓住，还热切地望着她，过了一会儿，他用双臂把她的脖子紧紧搂住不放。

“这是怎么啦？”耐儿安慰地说，“什么事呀？”

“她还没有变成那一个呢！”小男孩叫嚷着，把她搂得更紧了，“不，不，还没有呢。”

小女孩看看他，感到很奇怪，把他披散在脸上的头发理了理，问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亲爱的耐儿，你一定别成了那样的一个呀，”小男孩叫着，“像他们那样的人，我们看不到，他们从来没有到这儿来和我们一块儿玩耍，也从来不同我们说话。你还就像你现在这个样子，比像现在这个样子还好些呢。”

“你说的话我听不明白呀，”小女孩说，“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呀，快告诉我吧。”

“怎么啦，他们都在说，”小男孩仰望她的脸，说道，“他们说，春天的鸟儿歌唱以前，你就要变成一个天使了。但是你不会变的，是不是？耐儿，那天上尽管一片光明，可是你可别离开我们呀！别离开我们呀！”

小女孩低下了头，双手捂住了脸。

“她也不忍心离开我们！”小男孩高兴得两眼直流泪，叫嚷着，“你不会到那儿去，你知道要是去了，我们心里多么难受。亲爱的耐儿，快对我说，你要和我们待在一起，请你千万千万对我说一声，你要和我们待在一起。”

小男孩双手合在一起，在她脚下跪了下来。

“耐儿，你只要看一下我，”小男孩说，“对我说一声，你和我们在一起，那我就明白是他们说错了，我也就不会再哭哭啼啼的了。耐儿，你就不肯答应吗？”

小女孩仍然低着头，捂住脸，显得非常安静，只是听到她在哽咽。

“过一些时候，”小男孩设法把她的手拨开，接着说，“天使都很善良，他们要是知道你不去那儿，还和我们在一起，他们会高兴的。我哥哥威里已经到了他们那里。可是到了晚上，我睡在小床上是多么想念他啊，他要是知道，我相信他绝不会离开我的。”

女孩子听了这些话，竟连一句也答不上来，只是在哭泣，仿佛心要碎裂似的。

“亲爱的耐儿，你为什么要去那儿呢？我心里明白，你要是知道我们没有你会哭的，你心里也会难过。他们说，威里现在在天堂里，那里常年都是夏天。我相信，我睡在他的花园床铺上，他不能翻个身来吻一下我，他一定很伤心。可是耐儿，如果你真的去那儿，”小男孩用手抚摸她，还把脸贴到她的脸上，说道，“请你为我的原因，要喜欢他。请你对他说，我现在仍然多么爱他，我一直是多么爱你。你们俩在一块儿要是很快乐，我想到这一点也就可以忍受了，我今后绝不会干什么坏事让你感到痛苦——真的，我绝不会！”

小女孩让他拉着她的手，搂着他的脖子，都泪水汪汪，这么沉默了一会以后，她就挂着微笑对他看看，说话时声音又温柔又平静。她答应留下来，上帝要她留多久就留多久，做他的朋友。小男孩高兴得直拍手，不知说了多少遍感谢的话。她还吩咐说，他们俩说的话不要向外传，小男孩向她作了诚恳的许诺，他绝不会对别人讲。

据女孩子所知，小男孩真的没有告诉别人，她无论是漫步还是沉思，他都一直默默地陪伴着她，关于那件事他再没有提起过，尽管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是他感觉到了提那件事就会使她难过。不过，他心里仍然存在着疑云，因此他常常来看她，即使在晚上天色很暗，他也要来到她门口，战战兢兢地叫着，问她待在屋里是不是平平安安；小女孩回答他说很平安，吩咐他进去，他就在她脚边的矮凳子上坐下来，显得很有耐心，一直等到后来人家来找他，才把他送回家。到了早上，他准会在房子周围逗留着，要问问她是不是都很好；无论早中晚，他宁可放弃和小伙伴们一块儿玩耍，而情愿陪着她，她到哪儿，他就跟她到哪儿。

有一次，年老的教堂管事对小女孩说：“这个小朋友真是好样的，他大哥哥死了的时候——说‘大’听起来有点别扭，因为他哥哥死的时候才七岁——我记得这位小朋友难过得多么伤心啊。”

小女孩这时想起了教师曾经说过的话，体会到那种真理即使在这个稚童身上也隐约显出来。

老人接着说：“照我想，他有时候也的确玩得很高兴，可是那件事使他变得安静些了。我敢说，你和他一定在老井那儿听说过这件事吧。”

“没听说过，真的没有，”小女孩回答说，“我一向就害怕到井边那儿，教堂的那一地带我也不常去，因为那一带我不熟悉。”

“那你就跟我一块儿去吧，”老人说，“我从小就熟悉了，快跟我去吧！”

他们顺着狭窄的台阶往下走，那台阶一直通到地下室，来到光线幽暗的拱门底下，停在一个朦胧阴暗的地方。

“就在这儿，”老人说道，“你把手让我牵着，然后打开井盖，以防滑倒了会跌下去的。我年纪太老了，我是说我得了风湿病，连自己都不能弯腰。”

“这地方很黑暗，很可怕！”女孩子惊叹。

“朝里面看看。”老人用手朝下指，说道。

小女孩听了他的话，朝坑里打量。

“这坑本身就像个坟墓。”老人说。

“是很像。”小女孩回答。

“我脑子里常常这么在想，”教堂管事说，“人们挖掘这个坑道时，最初可能是要把这个地方弄得更幽暗，让那些老和尚心地更虔诚，这坑口就要封盖住了。”

小女孩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对着坑道里面张望，像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教堂管事说：“我们将会看到，又会有什么样高高兴兴的人再被掩埋在这儿，到时候什么光明也见不到了，这只有上帝知道啊！他们就会把坑口封盖住，就在来年春天。”

“春天里，小鸟又歌唱了，”小女孩凭倚窗口，望着红日渐渐西沉，心里在想，“春天！这样的时光多么美好，多么幸福！”

第五十六章

奎尔普在“旷居”那里搞了个茶话会，时隔一两天以后，斯威夫勒先生在平时上班的时候来到了桑普森·布拉斯的事务所。他只身一人走进了“公正堂”，把礼帽摆在办公桌上，从口袋里取出一小包黑色绉纱，自个儿折叠好别在帽子上，装饰成服丧的样子。这么弄好以后，他感到很满意，观赏了一番。接着，他把帽子又戴起来，为了增加一些哀伤的气氛，还遮住了一只眼睛。这一切工作做完以后，他挺满意地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在办公室迈着方步，来回走动。

“我的遭遇一向就是如此，”斯威夫勒先生自言自语，“一向如此。早就如此——早在孩提时代，我就看到，我最美好的希望破灭；一花一木，我从来没有爱过，一旦爱上了，它首先就要凋谢；连可爱的小羚羊，我从来就未曾抚养过，它那温和的黑眼睛从来没有让我尝到过喜悦的感受，可是它一旦深深了解我、爱我，它准会转嫁到市场的屠夫那里了。”

一想到这些事，斯威夫勒先生就不能自已，突然间就停在当事人的椅子旁，扑倒在椅子的扶手里。

斯威夫勒先生带着讽刺意味的沉着姿势，说道：“我相信，这个嘛，就是人生。啊，真的就是人生。怎么会不是呢！我是心满意足了。我要戴上，”理查德说到这儿，又把帽子脱下来，死死盯着它，仿佛他不用双脚把它踩个稀巴烂仅仅是舍不得花费几个钱，“我要戴上这个标记，以示一个忘恩负义的女人，让我牢牢记住，我再也不会跟着她坠入七弯八拐的迷津了；再也不会为她拿玫瑰酒赌咒发誓了；在我短暂的余生中，她将把温暖暗杀得一干二净。哈，哈，哈！”

为了避免任何不连贯的感觉，这里或许有必要说明一下：斯威夫勒先生这一场独白，结尾时的笑并不是那种高兴的酣畅大笑，而且可以肯定，他那种笑和他那严肃的回忆两者很不协调；其实，他正处在戏剧化的心境中，纯粹是想以传奇戏剧中“魔鬼般狂笑”来表演一番而已；因为那种戏剧中的魔鬼一旦狂笑，都是按音节发笑，而且从来不多不少，永远是三个音节——这正是这一类人最显著的特点，值得我们记住。

这种声音含有毒素，斯威夫勒先生发出的这种毒素还没有消失，他还是坐在当事人的椅子里，心情依然郁闷，突然听到有人拉了门铃——要是把门铃声和他的心情适应一下，我们不妨说铃声就是丧钟鸣响。他立即开了门，就见到了查克斯特先生，他表情丰富，两人立即就相互寒暄，犹如手足般的亲密。

“这是一座晦气的屠宰场，你来得也太早了。”那位绅士说。他一条腿站立，另一条腿很自然地摇晃着。

“是太早了。”狄克答了一声。

“是太早了！”查克斯特先生斥责一声，依然显得风度翩翩，插科打诨，这和他那种人倒很相称，“说太早了，这是我的看法。怎么啦，我的好伙伴啊，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知道吗？不是才早上九点半吗？”

“请进来吧，好不好？”狄克说，“里面别无他人，斯威夫勒独自一人，‘现在是夜深——’”⁸⁴

“‘夜阑人静的时候！’”

“‘教堂公墓此时打开大门。’”

“‘坟墓里放出了死人。’”

两位绅士都在故弄玄虚，引经据典地吟诵，背到后来很快就从诗歌转到了散文，就这么走进了办公室。光荣阿波罗的信徒们普遍都有这一招式，一时间搞得热情洋溢。他们也的确靠这种手段把彼此捆在一起，抬高自己，冷漠他人。

“还好吧，我的公子？”查克斯特先生坐在凳子上，说道，“我有点儿私人小事，没法子，只好到城里来。既然来了，哪能不来看一看你呢。不过，我压根儿就没有指望能见到你，因为时间实在是一大清早啊。”

对此，斯威夫勒先生表示同感。接着他们进一步交谈，他好像提到自己的身体非常健康，查克斯特先生也说他的健康已到了令人羡慕的程度。接下来，按照古老的同盟团契的庄重的风俗，两位绅士齐唱《皆大欢喜》⁸⁵那首流行歌曲的一些片段，并且都以漫长的颤音收尾。

“有什么新闻吗？”理查德问。

“我亲爱的伙计，整个城里风平浪静，”查克斯特先生回答说，“平静得就像荷兰平锅⁸⁶，哪里有什么新闻。不过顺便说一下，你们的那位房客绝不是等闲之辈，你知道，他这个人真是令人捉摸不透。这样的家伙真是少有啊！”

“他在搞些什么？”狄克问。

“我的天哪，阁下，”查克斯特先生说着就掏出了椭圆形的鼻烟壶，壶盖用黄铜装饰，雕刻的样子很奇怪，就像个狐狸头，“那家伙真是神鬼难测，阁下，那家伙同我们那个学徒有交往了。那小子倒害不了人，可是他头脑那么笨那么蠢。那家伙要是真想交朋友，他本应该交个懂事的朋友，言谈举止上还能对他有些帮助才对，可是他为什么不交这样的朋友呢？阁下，我这个人也有我的不是——”查克斯特先生说。

“哪里，哪里。”斯威夫勒先生插话了。

“啊，是这样，我有我的不是之处。人人都知道自己的缺点，可是谁也比不上我对自己的缺点了解得更清楚。不过，”查克斯特先生说，“我这个人不那么温顺。阁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大敌，我也有。我的大敌就是，明知自己从不温顺，可是从来也不加以自责。阁下，我可以告诉你，人与人之间通常就是靠那种温顺维持彼此的感情，我的这种特点要不比那位学徒高明，那我倒情愿偷一块奶酪饼，系在脖子上，自个儿跳到水里溺死拉倒。我宁可含辱而死也比活着强，我可以人格担保，我宁可那么做。”

说到这儿，查克斯特先生停了下来，用食指指节朝狐狸头上敲敲，正好敲在鼻梁上，随即取出一撮烟，目光死死盯着斯威夫勒先生，那副神情似乎在说：如果对方以为自己要打喷嚏，那他就会发现是完全错了。

查克斯特先生接着说：“阁下，他不仅同阿伯尔少爷交往密切，还同他的父母也混得很熟。他去追寻那两个人，白白追了一趟，回来以后就一直待在那儿——其实他一直就待在那儿。不仅如此，对于那个小势利鬼，他也在拉拢。阁下，你会发现，那个势利鬼会往这个地方跑来跑去。我看，他除了一般的客套话以外，就连对我这样的人，他也从不说上几句话。对你实打实地说吧，你知道，”查克斯特先生这时一本正经地摇摇头，这正如人们在觉得事情有点过了头以后，惯常以这样的姿态说话，“这一定是彻头彻尾的卑鄙勾当。我要不是想到老上司没有我就一事无成，替他着想，我恨不得和他一刀两断。这是逼得我只有这样啊。”

坐在他对面凳子上的斯威夫勒先生，捅了捅炉火，深表同情的样子，但是一声未吭。

“阁下，至于那个小势利鬼，”查克斯特先生接着说，那表情表明他似乎能未卜先知，“你会发现，他会暴露出坏蛋的面目的。像我们这种行业的人，对于人的本质还是懂一点的，你听我的话没错，那个按期回来干了找补一先令看马活儿的小子总有一天会显出他的真正面目。阁下，他是个下流的贼，他准是那种人。”

查克斯特先生越说越激动，还想以更激烈的口气继续说下去，没想到突然有人在敲门，好像有人要来洽谈业务。因此他立即摆出与刚才谈话时完全不同的姿态，露出一副平和的面孔；斯威夫勒先生听到敲门声以后，迅速旋转了凳子的腿，一直旋到使自己身子正好对着办公桌子，由于一时惊慌，手里的拨火棍竟忘了放开。他一面扔开，一面叫着：“请进！”

进门的人谁也没有想到竟然是吉特，查克斯特先生正是对他三尸暴跳！他一见是吉特，那勇气、那凶相一时三刻就显露出来，其表情变化之快任何人也望尘莫及。斯威夫勒先生怒目瞪了一会儿，接着就从凳子上一纵身跳了下来，把隐藏着的拨火棍拾起，把它当作大刀，咬牙切齿地披坚执锐，要大动干戈。

“绅士可在家？”室内这种异常的接待客人的架势，吉特感到莫名其妙。

查克斯特先生不等斯威夫勒先生答话，就率先表示了愤慨，对他这种问话提出了抗议。在他看来，问话的人亲眼看到室内就有两位绅士，还问另外一个绅士可在家，这就意味着对在场的两个绅士不恭，而且是一种势利的倾向；就是要找谁（他要找的人未必不是下等货色）也应该指名道姓，这样听话的人就知道要找的是什么东西。查克斯特先生进一步指出，提问者所指的那种称呼，他有理由认为就是指他本人，而他这样的人是不可等闲视之的。可是有些势利鬼（他没有特别指谁，也不想说明）这么做会尝到苦头的。

“我问的是住在楼上的那位绅士，”吉特转身面对理查德·斯威夫勒先生，问道，“他在家吗？”

“干什么？”狄克应了一声。

“他如果在家，我给他送一封信。”

“谁给他的信？”狄克问。

“是加兰德先生。”

“啊！”狄克立刻极有礼貌，说道，“老兄，那你把信交给我就得了。他要是一定等回话，老兄，那你就在过道上等吧，老兄，那个地方空气好，又通风，老兄。”

“谢谢你，”吉特回答说，“不过对不起，这封信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他本人。”

吉特就这么回嘴也太大胆了，查克斯特先生简直怒火填膺，还认为太伤了他朋友的体面。因此他声称：他要是不顾及自己的身份，肯定当场就叫吉特脑袋搬家。他非常相信，出自义愤而抵抗侮辱，在异常情况下，完全有可能得到由英国人组成的陪审团的正当的认可和批准；他还完全相信，他们不仅要判决“杀人正当”，还要向复仇者证明其人格高尚，道德昭彰。斯威夫勒先生对这件事倒并不怎么慷慨激昂，而且朋友那么激动，他反而颇觉难为情，正感到茫然无措（吉特非常沉着、自然），忽然听到楼上的独身绅士对着下面大声叫喊。

“我看是有人来找我吧，是不是？”房客叫着。

“是的，阁下，”狄克回答，“正是找你呢，阁下。”

“人呢，在哪儿？”独身绅士在吼叫。

“阁下，就在这儿，”斯威夫勒先生应声道，“瞧，年轻人，叫你上楼去，难道你没听见？你聋了吗？”

吉特似乎以为，再和他们争辩不值得，就赶快离开了；弄得那两个光荣阿波罗信徒待在那儿相对无语。

“我不是早就对你说过了嘛，”查克斯特先生说，“你看看我说得对不对？”

总的说来，斯威夫勒先生还是心地善良的人，他从吉特的行为中并没有看到什么罪恶多端的地方，因此不知道怎么回答对方的问题。不过他的困境很快就得到了解脱，因为桑普森先生和他妹妹萨丽正好在这时走了进来。查克斯特先生一看到他们来了，就赶忙溜了出去。

布拉斯先生与他那可爱的伙伴似乎在他们简便的早餐时候商讨过什么重大问题。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到办公室通常比平时要迟到大约半个小时。此刻他们喜笑颜开，仿佛方才商谈的阴谋诡计不仅给他们吃了定心丸，而且还使他们辛劳的生活中闪烁出金光。他们现在到了办公室，似乎心情特别高兴。萨丽小姐有点油头滑脑；布拉斯先生在搓着手，那神态更加滑稽，显得格外轻松。

“喂，理查德先生，”布拉斯说，“你看我们今天早上怎么样？是不是很有精神、很畅快，阁下——呃，理查德先生？”

“相当不错，阁下。”狄克回答。

“这就好嘛，”布拉斯说，“哈，哈！我们就应该像云雀那样高高兴兴才是啊，理查德先生——为什么不那样呢？阁下，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就是快乐的世界，非常快乐的世界。理查德先生，这个世界上还有坏人。不过话又得说回来，要是没有坏人，那还要公正的律师干什么呢。哈，哈！理查德先生，今天早上邮局有信送来吗？”

斯威夫勒先生说“没有”。

“哈！”布拉斯说，“不要紧。今天业务少一些，明天业务就会多一些。理查德先生，一个人的生活应是知足常乐嘛。阁下，有没有人到这儿来过？”

“只有我的朋友来过，”狄克回答说，“我们永远不会需要一位——”

“朋友，”布拉斯立刻跟着唱起来，“‘要不就给他一瓶酒’⁸⁷，哈，哈！那首歌就是这么唱的，是不是？这首歌很不错，理查德先生，真是很好。歌的情调我很喜欢，哈，哈！我想，你的朋友就是那个年轻人，从威则登事务所来的吧——是这样的——‘我们永远不会需要一位——’理查德先生，还有没有别人来过？”

“只是有人来找房客。”斯威夫勒先生回答说。

“啊，是吗！”布拉斯叫嚷着，“有人来找房客，唔？哈，哈！‘我们永远不会需要一位朋友，要不就给他一瓶——’有人来找房客，唔，理查德先生？”

“是的，”狄克对于雇主那种过于轻浮的表现不以为然，说道，“他此刻就在他房间里。”

“此刻就在那儿！”布拉斯叫了起来，“哈，哈！那就随他们在一起，自由自在，呼——儿——咳——呀，唔，理查德先生？哈，哈！”

“啊，那当然。”狄克回答。

布拉斯把公文乱推一气，说道：“来找房客的是什么人呢——我想不会是一位太太吧，嗯，理查德先生？阁下，你知道，贝威斯村的伦理——‘一个美丽的女人如果心甘放荡’⁸⁸——以及其他的一些话——呃，理查德先生？”

“另外那位年轻人，也是威则登事务所的人，或者说是里面的半个人，”理查德说，“大家都叫他吉特。”

“啊，叫吉特！”布拉斯说，“这个名字有点怪——舞蹈大师的提琴也是叫那个名称吧，呃，理查德先生？哈，哈！那里的人叫吉特，是不是，唔？”

狄克朝萨丽小姐看看，只见她对桑普森先生絮絮叨叨、极不正常的表现并不制止，感到很诧异；她不但无意制止，好像还默默认可，因此他断定：刚才他们又在对什么人行了骗，还弄到了钱。

“理查德先生，能不能麻烦一下你，”布拉斯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封信，说道，“将这封信送到村南那边派克海姆·莱伊那地方去？回信倒不一定要，不过这封信很重要，要由专人送。你知道，所里负担来往车费，不要为所里省这份钱。办事员有个信条——尽可能多捞点——唔，理查德先生？哈，哈！”

斯威夫勒先生肃然起敬地脱下水上夹克，穿起外衣，还从挂钩上把帽子取下来，把信装进了口袋，走了。他一走，萨丽·布拉斯小姐就站起身来，对她哥哥甜蜜地笑着（哥哥点点头，拍拍鼻子，作为回答），接着她也离开了。

现在桑普森·布拉斯就独自一人，他立即把办公室的门大大敞开，朝正对着门口的办公桌旁坐了下来，这样无论谁下楼出街门，他都看得一清二楚。接着他就干起了书写工作，心情舒畅，书写也很勤奋。他一边书写，一边还哼唱；至于那哼唱的声音除了音乐味以外，说它像什么就像什么；那哼哼唱唱的声音里似乎与“教堂”和“政府”联盟有关，因为那唱词里有《晚祷歌》和《神佑国王》⁸⁹的混合词句。

贝威斯村的律师就这么坐在那里，边写边哼，只是有时停下来听听动静，面带狡黠的神态，听不到什么动静，又继续边哼边写，而且哼的调门更高，写的速度更慢。这么过了很长时间以后他又停了下来，就听到房客开门和关门的声音，接着又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布拉斯先生这时完全停止书写，手里握住笔，哼的声音特别大，还在摇头晃脑，仿佛他整个心灵都为音乐所陶醉，犹如天使一般笑容满面。

吉特走在楼梯上，听到这种甜蜜的歌声，不由得往他门口这儿走。布拉斯先生一见到他就不再哼唱了，但是满面的笑容依旧，还友好地点点头，用笔向他招呼。

“吉特，”布拉斯先生那种高兴的样子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说道，“你好啊？”

对于这位朋友，吉特颇有点胆怯，因此适当地应付一下就按着临街的门锁，准备离开，布拉斯先生突然轻轻叫了一声，要他回去。

“吉特，对不起，请你别走，”律师又神秘又认真的样子，说道，“请你到里面来，哎呀，哎呀呀！”律师离开了凳子，站到炉子前面，背对着炉火，“我一见到你，我就想起来了，我曾经见过你这样甜甜的小脸蛋。我还记得，我们占有古玩店那时候，你曾到那儿去过两三回。啊，吉特，亲爱的朋友，我们这一行的差事也真够辛苦的，你犯不着有什么羡慕——真的，犯不着！”

“我没有那种念头，先生，”吉特说，“何况那样的事我还不配去议论的。”

“吉特，”律师显得非常出神，两眼看着他，接着说，“我们唯有一种安慰：我们虽然不能使风向转变，但是可以使风力变得温和一些；比方说，我们可以作些调节，不让剪了毛的小羊羔受不了。”

“毛已经剪得差不多了，而且剪得真心狠！”吉特心里这么在想，但是并没有说出口。

“吉特，上次发生的那件事，”布拉斯先生说，“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占有古玩店那件事中，我同奎尔普先生作了一番苦斗（因为奎尔普先生非常残忍），目的是想使他们得到缓解。我这么做可能会损失一个顾客的生意，可是我为受苦人的美德所鼓舞，我终于占了上风。”

“他究竟还不是个很坏的人啊。”吉特是个诚实的人，心里这么在想着。而那位律师正噘着嘴，好像内心很痛苦，正在挣扎。

“吉特，像你这样的人我就很敬重，”布拉斯充满感情地说，“那时候我就看得很清楚，你很仗义，虽然你没有地位，没有财产，但是我非常敬重你。我不是凭一个人的衣装来衡量人的。我是看一个人的心肠。衣服上的花哨就像笼子的方块形铁丝，而人的心就是笼中的鸟。啊！笼子里有多少只鸟，它们的羽毛时时在变换花样，还把喙从铁丝里伸出来，恨不得要啄掉整个人类啊！”

这个比喻很有诗意，吉特以为这是拿他穿的方格背心专门打的比喻，心里喜不自胜。布拉斯先生说话的声调、作出的姿势，又大大增加了比喻的效果，因为他打比喻时又亲切又严肃，俨然是个隐士，要是灰尘满面的大衣腰上系着一根麻绳，再把一具骷髅安放在壁炉上，那他连隐士的风度也完全称得上了。

“好了，好了，”桑普森笑容可掬，那副神情像是对自己或是同类人所存在的弱点表示体贴一样，说道，“这话就越拉越远了。对不起，把那个拿去吧。”他说着就指指办公桌上放着的半克朗钱币，共有两枚。

吉特看了看钱，又看看桑普森，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送给你的。”布拉斯说。

“谁送——”

“谁送的，就别管了，”律师回答说，“比方说就是我吧，如果你喜欢。吉特，我们头顶上脾气古怪的朋友真不少，遇事不要问三问四，也不要说得太多——这你是明白的。你拿去吧，这就得了。这可不要向外人讲。我看，你这次拿着，但这不是最后一次，还会在同一个地方再次拿到。我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再见，吉特，再见！”

吉特一遍又一遍地道了谢。刚才他为芝麻大的事怀疑这个人，他深深自责。和他刚一谈话，就表明他绝不是自己所想象的那种人。吉特把钱收下，赶忙回家去了。布拉斯先生还在火炉那里，又在练习嗓音，那天使般的微笑又挂了一脸。

“可以进来吗？”萨丽小姐在偷偷窥看，问道。

“啊，可以，你可以进来了。”哥哥回答。

“嘿嘿？”布拉斯小姐颇有疑问地咳嗽着。

“就这样了，”桑普森回答说，“应该说，事情已经办成功了。”

第五十七章

查克斯特先生怒气冲冲又心怀畏惧，这不能说没有理由。独身绅士和加兰德先生的友谊的确没有冷淡，反而与日俱增，发展很快。他们来往不断，联系频繁。独身绅士最近可能情绪波动很大，以及随之而来的失望，因此身体稍有不适，这样他们就更有理由经常书来信往了。住在芬士里阿伯尔村的那位家人就这样来来往往地跑，从那儿跑到贝威斯村，几乎每天都有几趟来回。

那匹小马过去有人要驾驭它，它吞吞吐吐，兜着圈子表示不满，如今它已经剥掉了那种假面具，干干脆脆地表示拒绝。除了吉特以外，谁也别想驾驭它。无论是老爷加兰德先生还是少爷阿伯尔，都要由吉特陪同。因此，吉特也就担当一切询问和传递信件的任务。在独身绅士身子小恙期间，吉特也就差不多像个邮差，每天早上都要到贝威斯村去一趟。

桑普森·布拉斯先生毫无疑问也有理由要密切注意吉特的行踪。他很快就分清：只要街道拐弯那儿有小马的蹄声和车轮声，他就知道是吉特来了。每逢这时，他总是停下笔，搓搓手，那神情已经是欣喜若狂了。

“哈，哈！”他总要这么叫嚷，“又是那匹小马！这样的马真不简单，真听话，唔，理查德先生，阁下，唔？”

狄克也总是以惯常的方式作些回答。布拉斯先生这时就要钻在凳子底下的横档上，目光越过窗帘顶朝大街上观看，仔细注意访问的那些客人。

“老绅士又来了！”他便这么叫喊着，“深受人喜欢的老绅士，理查德先生——相貌堂堂啊，阁下气度雍容——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孔啊，阁下。他使我想起李尔王⁹⁰，他的气度就和国王在位时的气度很相像，理查德先生——都是一副好心肠，都是白发，都是半秃头顶，都容易受骗上当。啊！一个可爱的伟人，令人难忘，阁下，真是可爱的伟人！”

加兰德先生接着就下了车，到楼上去了。桑普森从窗户里向吉特又是点头又是微笑，赶忙跑到大街上同他打招呼。他们之间常常有类似下面的谈话。

“吉特，这马保养得真是好，”布拉斯先生在小马身上拍拍，说道，“给了你多大体面——身子那么光亮，真令人交口称誉。瞧它这一身简直就像上了一层清漆一样。”

吉特摸摸帽子，面带笑容，自己也拍拍马，还说他相信“这样的马，布拉斯先生不会多见”。

“这样的牲口真是漂亮啊！”布拉斯叫着，“也灵敏吧？”

“哎哟！”吉特说，“你不管对它说什么它都听得懂，真就像个基督徒一样。”

“真的吗？”布拉斯惊叫着。在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说同样的话他已经听到十几遍了，可是他仍然装出十分惊讶的样子，大为感叹：“我的天哪！”

吉特见律师对他心爱的东西如此感兴趣，非常高兴地说：“先生，当初我见到这匹小马，根本就没有想到，我能同它混得像现在这么亲密无间呢。”

“啊！”布拉斯先生应了一声，接着就大谈其道德仁爱来了，“这样的事你想起来多有意思啊，真是有意思。克里斯托弗，你真是引以为荣，值得庆贺呀。诚实乃做人之本，我自己一向就是这样在处世。今天早上我损失了四十七镑十先令，就因为我心地诚实。但是这是有所得，有所得啊！”

布拉斯先生用笔鬼鬼祟祟地捅了捅鼻子，眼睛里还挤出了泪水，朝吉特看看。吉特心想，如果世界上要是有人样子不像好人，但实际上心肠好，那么桑普森·布拉斯恰恰就是这样的好人。

桑普森说：“一个人由于诚实，在一个早上就损失了四十七镑十先令，这样的人很令人羡慕；要是损失八十镑，那就更增加了一种阔绰的感受。每损失一镑，换得的是一百倍的幸福。”接着，布拉斯又是叫又是笑，还咚咚地拍着胸脯，说道：“克里斯托弗呀，我心里唱着欢乐的歌，声音那么细小⁹¹，这一切是多么幸福，多么喜悦呀！”

这一次谈话，吉特受到很大的感触，完全打动了他的感情，正想谈一点感想，可是加兰德先生出门了。老绅士在桑普森·布拉斯先生百般殷勤下上了车；小马呢，它摇了摇头，毅然屹立在那儿，一直有三四分钟连动也不动，仿佛要在那里生生死死不离开似的。可是在突然之间，谁也没有想到它呼啦一声，以时速十二英里的速度奔跑了。布拉斯先生和妹妹（她早已在门口迎接他了）就互相交换着微笑，只是那种笑有点异样，因为看不到笑中有什么高兴的表情。兄妹俩就这么回到理查德·斯威夫勒先生那里。刚才他一人待在办公室里，自个儿津津乐道地表演了各式各样的哑剧。这会儿兄妹两人进来，就见他坐在办公桌旁，心情无比激动，用那把破铅笔刀一个劲地在桌子上乱刻一通。

吉特只要是没有赶车，一个人无论什么时候到这儿来，桑普森·布拉斯总要以什么差事支走斯威夫勒先生，要是不打发他去派克海姆·莱伊那地方，那也要想尽一切办法把他派到相当远的地方，没有两三个小时便不可能回来；而那位绅士，说实在的，办事可没有迅速的名声，而是大大咧咧，姗姗迂缓，因此十之八九比规定的时间还要漫长才能回来。萨丽小姐见斯威夫勒先生一走，也就立刻离开了办公室。布拉斯先生这时就敞开大门，把他的老调又哼了起来，不仅轻松愉快，还像先前一样挂着一脸的天使般的笑容。吉特一下楼，他就把他叫进去，同他讲一些仁义道德的言词，和他愉快地交谈；或许布拉斯先生上街去一会儿，请吉特为他照应办公室；接着就给他钱，是给一个还是两个克朗，这就视情况而定了。由于给钱的事经常发生，吉特深信不疑，这是独身绅士给他的，因为那位绅士对他母亲就已经给过钱，出手非常大方。对于他的慷慨，吉特真是感激不尽。他买了许多便宜的小礼品，送给母亲，送给小雅各，送给小弟弟，而且还送给巴巴拉。这些新鲜的小玩意人人有，天天有。

桑普森·布拉斯事务所里里外外这么活动频繁，而理查德·斯威夫勒却经常被撇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就感到时光蹉跎，无所事事。他为了使自己心情舒畅，避免功能钝化，就自备了一块克里巴奇戏牌板和一副扑克牌，假想着和另一个人对玩。他下赌注一下就是两万、三万，甚至有时下五万镑，另外还加上巨额赌物碰碰运气。

斯威夫勒先生尽管以极大的兴趣在玩牌，但游戏毕竟是在沉默中进行的，他便想到了：那些夜晚布拉斯兄妹不在家（他们这时候常常出门），他就听到门口那里有一种鼻息声或粗声粗气的呼吸声传了过来。他想了一想，认为那一定是来自小女仆的声音，因为她生活在潮湿的地方，经常伤风感冒。有一天晚上，他朝那边仔细观看，就见到钥匙孔里分明有一只闪烁的眼睛。他的猜疑毫无疑问得到了证实，就悄悄走到那里，乘其不备扑到她身上。

“啊呀，我实在是没有什么坏心，我发誓，我绝没有坏心，”小女仆像个大人一样在苦苦求饶，叫嚷着，“楼下这地方很沉闷，求求你千万别告发我，千万别告发。”

“告发你！”狄克说，“你的意思是，你想从钥匙孔里找个人和你做伴吗？”

“是的，我发誓就是那个意思。”小女仆回答。

“你把眼睛放在那儿吹风，吹了多久？”狄克问。

“啊，从你刚开始玩牌起，已经很久了。”

斯威夫勒先生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他在工作疲劳之余，经常搞些稀奇古怪的游戏，以自我消遣，没想到这个小女仆毫无疑问竟然始终陪伴着他。想到这里他真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他并不在意这种事，很快就恢复了自在。

“那好，进来吧，”他思考了片刻，就说，“这儿，坐下吧，我来教你怎么玩牌。”

“啊呀，我可不敢哟，”小女仆说道，“萨丽小姐要是知道我到了这儿，准会要了我的命。”

“楼下生火了吗？”狄克问。

“生了很小的火。”小女仆回答。

“萨丽小姐即使知道我到了楼下，她也不会要我的命的，还是让我下去吧，”理查德把牌收进口袋里，说道，“啊呀，你怎么这样瘦呢！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可不是我的过错呀。”

“能有面包和肉吃吗？”狄克脱下帽子说，“吃得到吗？唔，我想能吃到的。啤酒尝过吗？”

“曾经尝过一口。”小女仆说。

“怎么会有这种事呢！”斯威夫勒先生叫嚷着，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啤酒她从来就没有喝过——只尝过一口，那能尝出什么味道呢！喂，你多大了？”

“我不知道。”

斯威夫勒先生大大睁开了眼睛，显得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吩咐小女仆照应一下门户，等着他回来。说完他立刻就出了门。

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只见后面跟着酒店的一个伙计，他一只手端着一盘牛肉和面包，另一只手提着一只大酒壶，壶里的酒还热气腾腾，散发着香气，的确是上等的苦艾啤酒⁹²。斯威夫勒先生当时正在悉心研究配方，为了与店老板搞好友谊，就把配方传给了他，现在送来的酒也就是根据他的秘方配制而成的。到了门口，他就把酒店伙计的东西接下来，然后叫小女仆把门锁起来，防止有人闯进门，就这么跟她一道进了厨房。

“给你啦！”理查德把盘子送到她跟前，说道，“首先，把这里面打扫干净，再等下一步。”

小女仆根本不用他作第二次吩咐，不一会儿，盘子里的东西就全部扫光了。

“下面呢，”狄克把啤酒递过去，说，“先喝一口，不过喝慢一点，你知道，这种酒你喝起来还很不习惯。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

“啊！这味道还不够好么？”小女仆说。

斯威夫勒先生一听到这样的回答，那股高兴劲儿简直难以表达。接着，他自己也猛喝了一口，一边喝，一边对着小伙伴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这些过门动作完成以后，他就着手教她玩牌。她学得很快，一会儿就玩得不仅机灵，还懂得欺诈。

这时候，斯威夫勒先生把两枚六便士钱币放在茶盘里，把火焰渐渐暗淡下去的蜡烛又剪修一番烛心，说道：“看到了吧，那就是赌注，你要是赢了，钱就都归你；我赢了就归我。为了玩得像真的一样，玩得痛快，我就喊你侯爵夫人。听明白了吗？”

小女仆点点头。

“那就开始，侯爵夫人，出牌吧！”斯威夫勒先生说。

侯爵夫人把牌紧紧握在手里，在思考着先出哪一张牌；而斯威夫勒先生却显得轻松愉快，那神情就像是牌桌上的行家，又喝了一大口酒，等她把牌打出来。

第五十八章

斯威夫勒先生和小伙伴赌了局牌，有赢有输，到后来，输掉了六便士钱币三枚，喝光了酒，时钟也敲响了十点——这一切都在提醒这位绅士：时间过得飞快，他最好乘着布拉斯兄妹还没回家就快点离开。

斯威夫勒先生这时一本正经地说：“侯爵夫人，这赌具是能够看到的，因此我请求夫人让我装到口袋里，再把余酒喝光，我就告退了。侯爵夫人，我不过要说一声，既然生命像河水一样流淌，流速的快慢又有何妨，夫人呀，随它流淌，岸边的葡萄照样生长，这样的眼光给河中的波涛照亮。⁹³侯爵夫人呀，祝你健康。我的帽子就不脱了，请你见谅，因为这宫殿很潮湿，而且还请允许我冒昧地说，这大理石的地也带着泥脏。”

为了防止地上的泥脏，斯威夫勒先生坐在那儿，好一会时间都把脚跷在壁炉上，就以这种姿势说了上面那些道歉的话，把美酒的余沥慢慢饮尽。

“桑普森诺·布拉索⁹⁴伯爵和他漂亮的妹妹非常像（你对我说的）歌剧里的人物？”斯威夫勒先生左手沉重地压在桌子上，装得像戏剧中的土匪，跷着右腿，大着嗓门高叫。

侯爵夫人点了点头。

“哈！”斯威夫勒先生皱着眉头，恶狠狠地说，“好嘛，侯爵夫人——这没什么。那儿还有酒，嗬！”他把酒杯谦恭无比地递过去，又很傲慢地接过来，像是渴得难忍的样子一下子就喝了下去，然后把嘴咂得叭叭响——就这么表演了一番传奇式的饮酒方式。

小女仆可不像斯威夫勒先生，她对舞台上那种饮酒的一套惯例还不大熟悉（其实，她从来没有看过戏，也没有人对她讲过戏，只是偶尔从门缝里或是违禁的地方听到过或是看到过）。现在她看到这么新奇的表演，感到很惊诧，而且那脸上明白无误地流露了这种感情。这样一来，斯威夫勒先生觉得有必要改变一下那种土匪的姿态，不如以私生活的方式更适当一些。他就这么开始了问话：

“他们常常到光荣等待的地方⁹⁵，而把你遗忘？”

“啊，是这样，我认为他们就是这样，”小女仆回答说，“干这种事，萨丽小姐真是了不起——起，真的。”

“真是什么？”狄克问。

“真是个了不起——起⁹⁶。”侯爵夫人回答。

小女仆因为喝了酒，舌头关不住风，咬字不准，但是斯威夫勒先生沉思片刻，他虽然有责任纠正她，但还是不那么做为好，就让她继续说下去，何况她说话的机会不多，出现这么一时的小差错就不必为此而纠正她了。

“他们有时候去看奎尔普先生，”小女仆表现很机灵，说道，“他们还去许多地方，哎呀，多得很。”

“布拉斯先生了不起吗？”狄克问。

“连萨丽小姐的一半也比不上，真的，”小女仆连连摇头，说道，“哎呀，没有她，他什么也干不成。”

“啊，是这样吗，他难道真是这样吗？”狄克问。

“萨丽小姐支配他，真是把他搞得服服帖帖，”小女仆说，“他总是向她拿主意，真的，有时他还受到责备呢。天哪，你简直不会相信，他受了多少责备啊。”

“我估计，”狄克说，“他们在一块儿商量过许许多多的事，还谈论到许许多多的人吧——比方说，他们就谈过我，有时候也谈吧，唔，侯爵夫人？”

侯爵夫人把头点个不停。

“说我好话吧？”斯威夫勒先生问。

侯爵夫人改变了头的动作，不过点头的动作还没有完全停止，这时突然把头左右摇摆，动作极其猛烈，真有把头从脖子上摇摆下来的危险。

“哼！”狄克咕哝了一声，“侯爵夫人，他们谈论的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而此人现在正有幸陪着……你把他们议论的话再叙述一下，这么做会不会使你对我有损信任呢？”

“萨丽小姐说，你这个家伙很有趣。”他的伙伴说。

“这个嘛，侯爵夫人，”斯威夫勒先生说，“这样的话倒不一定是坏话。侯爵夫人啊，快乐这个词不是贬义词，一个人很快乐也不损失什么面子。寇尔⁹⁷那个老国王不就是个快快乐乐的老家伙嘛，如果历史的记载是可以相信的话。”

“不过，她还有话呢。”他的伙伴接着说，“说你这种人不能信任呢。”

“怎么，真这么说吗，侯爵夫人，”斯威夫勒先生略带思考地说，“有几个太太先生，他们也没有什么专门的职业，不过是些做买卖的，夫人，做买卖的，也说过这一类的话。路那边开酒店的无名之辈，我吩咐他今晚准备酒席，他也强烈地表示那种看法。侯爵夫人，这种偏见还很普遍呢。我真不明白这究竟是何道理，因为人们向来对我报以极大的信任，我敢说，只要信任不抛弃我，我是绝不会抛弃信任的，绝不会。看来布拉斯先生也是有同样的看法吧？”

他的朋友不仅又在摇头，而且那狡黠的表情似乎在暗示：布拉斯先生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比他妹妹还要激烈；说到这儿，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赶忙以恳求的口气补充说：“这事儿你可千万别告发我啊，不然他们准会把我打死的呀。”

“侯爵夫人，”斯威夫勒先生这时站起来说话了，“一个绅士的话就是白纸黑字，有时比证据还要管用。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的字据是不是可靠这还很可疑。我是你的朋友嘛，我还指望和你一块儿在这个大餐厅里打更多的牌呢。不过侯爵夫人啊，”理查德这时走到门口又停住步，慢慢转过身来，对拿着蜡烛走在后面的小女仆说，“我一时间又想了起来，你一定有个习惯，常常把眼睛凑到钥匙孔上乘风凉，因此才听到这许许多多的话吧？”

“我不过是，”侯爵夫人战战兢兢地说，“是想知道开冷柜的钥匙藏在什么地方，就这么个想法。就是能找到钥匙，也不会拿太多的东西——只要能压制一下饥饿也就够了。”

“这么说，你没有找到钥匙？”狄克说，“没找到，这是明摆着的，否则你也该长得胖一些。再见了，侯爵夫人。祝你如意，要是进一步说，就祝你永远如意⁹⁸——把铁链子往门上套好，以防意外啊，侯爵夫人。”

斯威夫勒先生作了临别吩咐以后，就离开了那儿；他感到这次喝的酒，正适合他的体质（苦艾啤酒是一种混合酒，酒味烈，容易头晕），就很明智地决定回寓所，立刻上床休息。他住的是一套公馆（他现在说话仍然胡编乱造），离事务所不远，没有隔多久，他已经坐在自己的卧房里了。他脱下一只靴子，另一只忘了，还套在脚上，就这么陷入了沉思。

“这位侯爵夫人，”斯威夫勒先生双臂交抱在一起，说道，“真不是一个等闲的人物——她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很神秘：啤酒的滋味她一无所知，连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这倒不怎么特别），专门从钥匙孔里局部地在观看世界——这究竟是她命该如此呢，还是有某个不明身份的人在违抗天意呢？这是一个大难题，简直难以弄清、难以理喻！”

他苦思冥想取得了满意结局以后，这才想起来有一只靴子还套在脚上，就很认真负责地把靴子脱下，同时心情极其沉重，又是摇头，又是长吁短叹。

斯威夫勒先生把睡帽戴上，戴的姿势与戴礼帽时完全一样。他说：“玩牌倒使我想起那个结了婚的家庭来。柴格斯那个婆娘不仅玩克里巴奇牌，还玩全四牌⁹⁹。她现在肯定会玩出许多名堂。他们催促她玩耍，变换花样，为的是去除她的懊丧；一旦赢得她露出笑脸，就以为她一切都遗忘¹⁰⁰——可是她忘不了。我断然以为，到这时候，”理查德把左半边脸歪对着镜子，心里很平静，看看脸上那一小撮短须，接着说，“我断然以为，到这时候，人用脚镣伤他的脚，他被铁链捆拘¹⁰¹。真是自作自受！”

斯威夫勒先生本来心情沉重，也很固执，现在渐渐淡了下来，变得颇有点伤感。他不时地低声呻吟，在房间里发狂似的来回走动，急切中居然想要乱揪头发，不过还是忍住了，就把睡帽穗子搓了搓作为替代。到后来，他在忧郁中下了决心，解衣上床。

有些人身处逆境便要举杯消愁。斯威夫勒先生倒是一向贪杯的。听到莎菲亚·瓦克尔斯另有新欢时，他只是来个洞箫横吹。在经过深思熟虑以后，他觉得这么做合情合理，又有凄凉的气氛，这不仅和自己的伤感情绪合拍，还可以引起左邻右舍的恻隐之心。为了使决心付诸实践，他立刻动手，把小茶几拖到床边，布置好灯光，把一本长方形的小乐谱放在最恰当的位置，再把笛子从盒子里取出来，开始演奏，那心情真是哀痛欲绝。

这支曲子名叫《驱除忧伤》，他待在床上吹奏，吹得很慢，又因为吹奏的绅士不大熟习乐器，一节谱子要吹无数遍才能接着吹下一节，这就谈不上什么艺术效果了。但是，斯威夫勒先生就这么吹了半夜，或是大半夜，时而背靠床望着天花板，时而探出半个身子，对着乐谱来校正，反反复复在吹着这支缠绵悱恻的哀乐，从不中断，只是偶尔停下来喘喘气，自言自语两声“侯爵夫人”，接着吹奏时就更有精神了。待到他为所想的几件事想得精疲力竭，苦艾酒的威力从笛子里一滴滴散发出去，左右隔壁、门前门后的邻居给他气得发疯之后，他才把乐谱关上，把烛火吹灭，感到心花怒放、舒眉展眼，身子一翻就睡着了。

睡到早上醒了过来，全身都精神焕发，又吹练了半小时的笛子。女房东从黎明起就在楼梯口等着，这时就来通知他，请他搬家。他接到通知，神态完全自若，前往贝威斯村去。这时，美丽的萨丽已经在上班工作了。她神采奕奕，犹如一弯新月泛着温柔的光辉。

斯威夫勒先生点了点头，以示见到她了，接着就把上衣脱下，换上了水上夹克。由于夹克袖子很紧，要挣扎好一会工夫才能穿好。克服了这个麻烦之后，他就在办公桌旁坐了下来。

布拉斯小姐突然打破了沉默，说道：“喂，我的银铅笔盒不见了，你早上看到了没有？”

“刚才在大街上看到不多，”斯威夫勒先生应声道，“就看到一个——一个胖子铅笔盒，很好看——可是它和铅笔刀大哥哥在一起，还有一个刺刀小弟弟，和它们一块儿亲切交谈呢。我心里痒痒的，也想同它说话呢。”

“别胡扯了，你到底看到没有？”布拉斯小姐说，“注意啰，要严肃一点。”

“你也太笨了，问我这样的问题，干吗要那么正经八百呢，”斯威夫勒先生说，“我不是才进门吗？”

“算了吧，我知道是这样，”萨丽小姐说，“铅笔盒是找不到了。我当时就放在这个办公桌上，就在这个星期内，不知是哪一天给弄丢了。”

“哎呀！”理查德心里思忖着，“但愿别是侯爵夫人在这儿干什么活吧。”

“那里面还有一把刀，”萨丽小姐说，“式样也一模一样。都是多年前我父亲留给了我。现在两样东西都遗失了。你自己是不是丢过东西呢？”

斯威夫勒先生不由得双手把夹克拍了又拍，完全相信：这的的确确还是夹克，而不是有褶边的上衣。在贝威斯村，这是他唯一的动产。现在依然平安保存下来，他心里非常高兴，就回答说他不曾丢过东西。

“狄克，这事儿真是叫人不舒服，”布拉斯小姐说着就把鼻烟壶取了出来，捏一撮鼻烟，打起精神来，“你我是朋友，随便谈谈，你知道，可不要外传，因为要是让萨米知道了，他准会唠叨个没完。有时办公室的钱就留在这儿，结果也同样地不知去向。尤其奇怪的是，我有三枚半克朗钱币分别在三个不同的时间里不见了。”

“果真这样吗？”狄克叫嚷着，“老朋友，你说话可不能随便啊，因为这是严肃的事情啦。你能完全肯定吗？会不会搞错呢？”

“的确如此，根本不会错的。”布拉斯小姐回答他时语气非常强烈。

“我的天哪，这样一来，”理查德放下手中的笔，思忖着，“那位侯爵夫人恐怕要一命呜呼了！”

狄克思考得越多，就越觉得：那个可怜的小女仆说不定是个可疑人物。他思考着：她维持生活靠的就是那么一点配给食品，谁也不管她、不教育她；她为生存所迫，使自己狡黠的天性一面得到了磨炼，想到这儿他已经没有什么怀疑的余地了。不过他对她十分同情，对于他们之间那种独特的友谊，他不肯让这种令人心情沉重的事来加以干扰。他考虑着，实实在在地在考虑：他情愿以五十镑的押金来表示侯爵夫人的清白。

他对这个问题陷入了沉思，认真冥想，而萨丽小姐却坐在一旁连连摇头，显得神秘莫测，疑神疑鬼。这时候，过道那儿传来了她哥哥桑普森愉快的歌声，接着这位绅士本人也露了面，那脸上挂着的全是和蔼善良的笑容。

“理查德先生，阁下，早上好！阁下，我们又到了这儿，进入新的一天。睡眠和早餐使我们的体力得到增强，恢复了精神，多么舒坦。理查德先生，我们在这儿随着太阳一道升起，跑进我们这小小的轨道——阁下，是我们职责的轨道；而且也像太阳一样，做好自己的一份工作，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我们的同胞。这个想法很美好，阁下，真美好啊！”

布拉斯先生一方面对办事员在说话，另一方面把早就拿在手中的一张五镑钞票高高举起，对着亮光在装模作样地仔细检查。

对于他刚才那一番表白的话，理查德先生听了似乎没有什么热情的表示，这位雇主便把眼睛转过来望着他，只见那表情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阁下，你情绪不佳，”布拉斯说，“理查德先生，阁下，我们工作时要心情舒畅，而不该意气消沉才是呀。理查德先生，阁下，我们还是要——”

这时候贞节的萨拉一声长叹。

“哎呀！”桑普森先生说，“你也在这儿呀！出了什么事吗？理查德先生，阁下——”

狄克扫了一眼萨丽小姐，就见她在打着暗号，叫他把刚才所谈的情况向她哥哥说一说；他也就同意，因为事情总得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弄清楚，否则他的处境也不会使他心安。布拉斯小姐拼命在用鼻烟，简直是到了糟蹋鼻烟的程度，并且一个劲地在一旁添枝加叶，为他的叙述做证。

桑普森突然沉下脸，面孔立刻为焦虑所笼罩。丢掉了钱，他并没有大声疾呼表示痛惜，这倒完全出乎萨丽小姐的预料。他只是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对外张望了一下，又把门轻轻关上，轻声轻语地说：

“发生这样的事非同异常，特别令人痛心——理查德先生，阁下，这样的事实在令人痛心。实际上，我本人最近也丢失过少量的零星钱，也就是发生在办公桌上的事。我一直都尽量不想提这件事，希望能在偶然的情况下查出肇事的人。可是，到现在也没能发现，没有发现啊。萨丽，理查德先生，阁下，这事儿真是有点怪，令人伤脑筋啊！”

桑普森一边说话，一边把那张五镑的钞票与办公桌上的文件塞在一起，显得毫不在乎的神气，两手插在口袋里。理查德先生指着钞票，规劝他收起来。

“不用，理查德先生，阁下，”布拉斯深有感触地说，“我不收起来，阁下，就摆在那儿。理查德先生，阁下，我要是把钱收起来，那岂不连你也怀疑了嘛；阁下，对于你，我是无限地信任。就摆在那儿吧，阁下，请谅解，说什么也不能收起来。”布拉斯接着就拍几下他的肩膀，显得亲密无间，还恳请他相信，他非常相信他的诚实，正如他相信自己的诚实一样。

要是在别的场合，斯威夫勒先生或许对他这一番颂扬的话疑神疑鬼，但是在此时此刻，他却感到欣慰，因为他已经感到自己并没有受到冤枉被人怀疑。布拉斯先生听到他作了适当的回答以后，也就像萨丽小姐一样，紧紧地在搓自己的手，陷入了沉思之中。理查德也在沉思，时刻担心侯爵夫人会被告发，她究竟是不是清白，一时还难以断定。

大家都处在这样严肃的气氛之中，过了几分钟以后，萨丽小姐突然一拳头把桌子猛击一响，还大声高叫：“我打中了要害！”——她的确打中了，可是办公桌子也跟着剥落掉一块木片，那可不是她的本意啊。

“怎么啦！”布拉斯焦急地说，“请说下去好不好？”

“是啊，”他妹妹像奏凯歌一样，说道，“这办公室里，最近三四个星期不是经常有人进进出出吗？有时候不就他一个人待在这儿吗？——这都怪你，你还打算对我说那个人不是偷儿吗？”

“你说的那人究竟是谁？”布拉斯咆哮了。

“怎么啦，你们不都叫他——吉特吗？”

“是加兰德先生雇用的年轻人吗？”

“不是他是谁！”

“不可能！”布拉斯大叫着，“不可能！我才不相信呢，你别对我胡说，”桑普森连连摇头，双手紧摆，好像那手上有成千层蜘蛛网要摆脱一样，“说他干这样的事，我绝对不相信。绝对不可能！”

“我就认为，”布拉斯小姐又捏了一撮鼻烟，重复说道，“他是个偷儿。”

桑普森极力反对，说道：“我说，这绝对不可能。你安的什么心？怎么这样放肆？哪能这样叽叽咕咕诬蔑好人呢？像他这样的大好人、大老实人，世上到哪儿能找到？他的名声那么好，无可挑剔，你知道吗？请进，请进。”

这后面的话尽管与前面的口气一脉相承，仍然是一种慷慨气愤的架势，但却不是向萨丽小姐说的，而是对有人在敲办公室的门所作的回答。布拉斯先生话一落音，恰恰是吉特向里面探头张望。

“对不起，先生，楼上那位绅士在家吗？”

“在家，吉特，”布拉斯说，他还是像个老实人在发火，吹胡子瞪眼，怒视他妹妹，“在呀，吉特，他在家。吉特，见到你真叫我高兴，我真高兴见到你。下楼的时候再到这儿来看看，吉特，”吉特走了以后，布拉斯又叫嚷着，“看他那坦荡的样子，诚实的面孔，哪能有一点像偷儿的味道！我的金银就是多得数不清，交给他也可以完全放心。理查德先生，阁下，烦请你这会儿就到布劳德大街那儿，到拉普斯公司问一下，他们有没有接到去卡开姆油漆作坊的通知。”接着，桑普森还是无比愤慨，脸涨得通红，冷嘲热讽地说：“那个小伙子是个偷儿，那我算是瞎了眼，聋了耳，发了昏；我岂不是连起码的人性也不懂了吗？吉特是个偷儿！真是混账话！”

桑普森·布拉斯带着无限挖苦和讥笑的口气对萨丽小姐发了那后面一句感叹之后，就把头埋在办公桌上，盛怒之下半闭着眼睛，好像世界太卑俗，不值得他去看似的。

第五十九章

吉特在独身绅士房间里待了大约一刻钟，把任务交代完了便下楼来，只见办公室里就剩下桑普森·布拉斯先生一个人。和平常不一样了，他没有在哼着歌，也不是坐在办公桌旁。吉特在敞开的门口那儿看到，他伫立在炉前，背对炉火，那神情非常奇怪，吉特以为他一定是突然生了病。

“先生，怎么回事？”吉特问。

“怎么回事！”布拉斯叫嚷着，“没有什么事，为什么要有什么事呢？”

“你脸色多苍白，”吉特说，“我差点都认不出你了。”

“呸，呸！完全是胡思乱想，”布拉斯大声叫着，弯腰清除炉中的煤烬，“吉特，我很好，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好，还非常高兴呢。哈，哈！楼上那位朋友怎么样啊，唔？”

“大有好转。”吉特说。

“听到这样的话真叫人高兴，”布拉斯应声道，“要说呢，也真是谢天谢地，这么一个卓越的绅士——落落大方，豪爽慷慨，从来不大惹人麻烦——这样的房客，真令人敬佩啊。哈，哈！我想，加兰德先生平安吧，吉特；那匹小马，那可是我的好朋友，非同一般的好朋友，你清楚啊，哈，哈！”

关于阿伯尔村庄那个小家庭的情况，吉特作了一番令人满意的介绍。布拉斯先生好像心神不定，很不耐烦，坐到了凳子上，还要吉特再向他靠近一点，抓住他的纽襻，要和他促膝长谈。

“吉特，我一直在考虑着，”律师说，“想给你母亲一笔小小的津贴。我知道，你不是还有一位母亲吗？如果我没有记错，你曾经对我说过——”

“啊，是的，先生，一点不错。”

“我想，她是寡居着吧？一个勤劳的寡妇？”

“一个非常操劳的女人，先生，像她这样的母亲真是世上少有啊。”

“啊！”布拉斯叫了起来，“听了真叫人感动，实在叫人感动啊。一个寡妇，那么穷，拉着几个孤儿，艰难度日，而且过得有面子，舒舒服服的，这是人类善良的一幅美好图画呢。——吉特，你把帽子脱下来吧。”

“谢谢，先生，我马上还得走。”

“你只要待在这儿，说什么也得脱下来，”布拉斯接着他的帽子，为了找个放帽子的地方，把桌上的文件弄得很零乱，他说，“吉特，我这么在想着，我们有不少房子出租，想租给与我们有关的人这种事经常有。你很清楚，现在我们还在找人照应这些房子，可是找到的人我们又放心不下。我们要是找个真正可以信赖的人，同时也是在享受做善事的乐趣，这么做怎么就不行呢？像你母亲那样高尚的女人，我们就雇用她，这有什么不可以呢？她只要有这样或那样的工作，就有居住的地方——而且住的还是好地方——一年到头都住得舒服，不用交房租，每个星期还有薪水，吉特，这样还能买些享受的东西，而平时哪儿能买得起呢。你觉得这个办法是不是可行？有什么反对意见吗？吉特，能为你做点事，这是我唯一的愿望。你有什么想法，尽可以坦诚说出来。”

布拉斯说话时，有两三次在移动吉特的帽子，接着又把帽子塞在文件堆里，仿佛要搜寻什么东西。

“先生，你这一番好意，我怎么能有什么反对意见呢？”吉特满腔热情地回答说，“先生，这可真叫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感谢呢，真的不知怎么感谢你。”

“那就这样好哇。”布拉斯突然一个转身，把脸几乎凑到吉特脸上，还挂着一副带有责怪似的微笑；吉特虽然正处在满怀感激的兴头上，也吓得连连后退。布拉斯接着说：“那好啊，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吉特看看他，有点莫名其妙。

“我说，就算定下了，”桑普森说着直搓手，又露出平时那副油头滑脑的姿态，“哈，哈！吉特，你一定会弄清楚的，一定会。哎呀天哪，”布拉斯说，“斯威夫勒先生出门怎么这么久呢！一点不错，他是个游荡的人儿，真可怜啊！你帮我照看一下办公室，就一分钟时间，我上楼去看看，好吧？就一分钟时间。吉特，不会让你耽误多久的，绝对不会。”

布拉斯先生边说边走，匆忙离开了办公室，一会儿工夫又转了回来。几乎同时进来的还有斯威夫勒先生。为了弥补在这儿多待的时间，吉特急忙要往外走，正巧在门口和布拉斯小姐相遇。

“啊！”萨丽见他走了，就进了办公室，带着鄙夷的口气说，“萨米，你的心肝宝贝走了吧，唔？”

“是啊，他走了。”布拉斯说，“我的心肝宝贝，你怎么说听便了。理查德先生，阁下，一个诚实的伙计——真是一个高尚的伙计啊！”

“哼！”布拉斯小姐一声咳嗽。

“告诉你，像你这样流里流气，简直是在存心气人，”桑普森气急败坏地说，“他就是个老实人，我敢拿生命作担保。你还有完没完？你这种卑劣的疑神疑鬼，还能老缠着叫我受气吗？你心地怎么这样邪恶，对品德高尚的人一点也不尊重呢？你要再絮叨下去，我倒怀疑不诚实的是你，而不是他。”

萨丽小姐把鼻烟壶取了出来，缓缓地深深吸了一口，目光一直死死盯着她哥哥。

“理查德先生，阁下，她简直要使我气得发狂，”布拉斯说，“这么放肆，已经到了我忍无可忍的地步。阁下，我知道我已经怒不可遏，难以容忍了。阁下，这是很不礼貌的，也使人很难堪。可是这实在是她逼得我不能自已啊。”

“不理她不就得了吗？”狄克说。

“阁下，因为她叫你欲罢不能啊，”布拉斯反驳说，“她要气我、恼我，这也是她的秉性，她不这么做就不得安宁；她要不这么做，那我倒怀疑她是生了什么毛病了，阁下。可是，要不理她呢，就不理她好了，反正我已经表明了我的态度。对那个小伙子，我已经表示了我的信任，他还替我照应过办公室呢。哈，哈！哼，你这个人就像毒蛇，专门咬好人！”

美丽的贞女又吸了一口鼻烟以后，就把烟壶塞进口袋里，眼睛看着哥哥，神态非常自若。

“他已经为我照应过办公室，”布拉斯扬扬得意地说，“我对他已经给予了信任，这种信任一定会保持下去的。他——怎么啦，哪儿——”

“你什么东西丢了吗？”斯威夫勒先生问。

“我的天哪！”布拉斯把自己的口袋一个接一个地拍了拍，又像发狂似的把办公桌子四处乱翻，上面、下面到处乱找，把文件乱扯乱拉地找，说道，“那张钞票。理查德先生，阁下，那张五镑钱的钞票——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就放在这儿呀——上帝保佑我吧！”

“你说什么！”萨丽小姐纵身一跳，连连拍手，把文件往地上乱撒一气，说道，“不见了！你看看，谁说得对？这是谁拿走的呀？五镑倒没什么——五镑算什么？你知道，他很诚实，完全诚实，对他怀疑就是下流坯子。可别去追踪他，绝不能，绝不能，说什么也不能追踪他呀！”

“是不是真的不见了呢？”狄克看着布拉斯问道，两个人的脸都一样的苍白。

“理查德先生，阁下，请相信我，”律师情绪非常激动，在摸身上的每一个口袋，说道，“这件事可能很不幸，真叫人担心。阁下，钱真是不见了，如何是好？”

“可不能追踪他，”萨丽小姐烟吸得更多了，说，“万万不能去追他啊。让他有时间去处理那些钱，你明白。要是把他抓住，岂不是太残酷了！”

斯威夫勒先生和桑普森·布拉斯都看着萨丽小姐，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感到茫然无措。突然间，两个人都像是受了同样的冲动，双双拿起帽子，呼啦一下子冲到大街上，就在街中间狂奔，不顾一切障碍，跑得就像没了命似的。

巧得很，吉特也一直在跑，只不过没有他们跑得快。由于他提早跑了一会，所以这时远远在他们前面。不过，他们非常清楚他在什么路上跑，他们就大步流星往前赶，正好在他停下来休息以后准备再跑的时候，他们把他赶上了。

“站住！”桑普森叫了一声，他伸手把他一个肩膀抓住，而斯威夫勒先生抓住了另一个肩膀，“阁下，何必那么快呢，这样匆匆忙忙的干什么呢？”

“是啊，我是很匆忙。”吉特望望这一个，又看看那一个，心中非常惊诧。

“我——我——我简直不敢相信，”桑普森说，“办公室里有很值钱的东西不见了。我想，你不会知道丢了什么吧。”

“知道什么！我的天哪，布拉斯先生！”吉特全身上下像筛糠一样，叫道，“你不会疑心——”

“不会，不会，”布拉斯连忙接过话来，说道，“我什么也不疑心。千万别以为是我说你干的。我看，你就不声不响跟我们回去一下，好不好？”

“当然可以，”吉特说，“回去一下有什么不可以？”

“的确也是！”布拉斯说，“有什么不可以？我想，也许可以确切弄明白，这没什么不可以的。克里斯托弗，今天早上我一直在维护你，为此还受了许多气，你要是知道了，你会感到多遗憾。”

“先生，我也认为，你要是对我生什么疑心，你也会遗憾的，”吉特回答说，“好吧，我们快点往回转。”

“好啊！”布拉斯叫道，“越快越好。理查德先生——阁下，有劳你啦，把那一条胳膊抓住，我抓这边的。我们三个人并排，这么走路挺麻烦。不过，阁下，眼前这个局面，不这么办不行啊，这也实在是迫不得已的事啊。”

吉特被他们就这么紧紧逮住，弄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似乎也很想表示反抗。但是他很快就镇定下来，因为他想到：他要是挣扎，他们可能拉着他的领口，在大街上当众拖着他走。他含着泪水，极其诚恳地反复说，他们这样对待他会感到遗憾的——就这么忍气吞声任凭他们带走。在返回的途中，斯威夫勒先生对于自己所承担的作用感到很不是滋味，就抓住一个机会在吉特耳边嘀咕了几句，说：只要他肯坦白认罪，即使点头表示一下也行，保证今后不再犯，就允许他踢一下桑普森·布拉斯的腿，自个儿逃到法庭那儿。对这样的建议，吉特愤然拒绝。理查德先生别无他法，不得不把他紧紧抓住一块儿回到贝威斯村，送他到了讨人喜欢的萨拉跟前。她很有警惕性，立刻锁好了大门。

“你知道，这个案子要是清白无辜，要把它定为无辜的案子，克里斯托弗，那么要使每个人都感到完全满意，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搜查。如果你同意这么做，”布拉斯说到这儿把衣袖挽了起来，意思是他要的是什么样式的检查，“那么对你、对我们大家都是一件高兴而又愉快的事。”

“那就搜查吧，”吉特信心百倍，举起了双臂，说道，“不过请注意，先生——我认为，你们这么干会感到后悔的，一直到死都要为此而后悔的。”

“发生这样的事，当然令人痛心，”布拉斯唉声叹气地说，同时把手在吉特的各个口袋里搜，搜出来的全是各种各样的零星小玩意，“真令人痛心。这里什么也没有，理查德先生，阁下，这结果真使人感到满意；阁下，这里也查不出什么；背心里面也查不到；理查德先生，大衣后摆里面也没查到什么啊。到现在为止，我相信一切都令人满意。”

理查德·斯威夫勒把吉特的帽子拿在手里，看到那些搜查的举动感到很有意思，尤其是布拉斯把穷小孩的衣袖在做仔细检查，闭着一只眼朝里面张望，仿佛那衣袖是个单筒望远镜。见此情状，理查德真想发笑了。忽然问，桑普森慌忙转向他这儿，叫他搜查一下帽子。

“里面有一条手巾。”狄克说。

“阁下，这没有什么大不了，”布拉斯一只眼睛在查看另一只袖子，说话时仿佛心中非常有把握，“阁下，无论怎么说，一条手巾没有什么大不了，不过我以为，医生们却觉得把手巾放在帽子里这个习惯无益于健康。理查德先生，因为那会使头脑过于发热——除此以外，无论从哪方面看，放在帽子里非常合适，完全合适嘛。”

理查德·斯威夫勒、萨丽小姐和吉特本人，这时突然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叹。布拉斯转头一看，只见狄克站在那儿，手里拿着的正是那张钞票。

“在帽子里找到的吗？”布拉斯尖声尖气地叫着。

“在手巾后面，藏在帽子的夹背里。”狄克发现这种事，说话时大为惊骇。

布拉斯望着狄克，又望望妹妹，对墙壁、天花板、地板——房间里各处都望了一眼，就是没有看吉特一眼。吉特站在那儿目瞪口呆，一动也不动。

桑普森把手一拍，叫嚷着：“围着地轴旋转的世界是这个样子吗！月光普照的世界是这个样子吗！环绕天体运转的世界是这个样子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无奇不有吗！这就是人性吗！啊，人性，人性啊！我费尽心机使之受益的竟是这样的小人，甚至到现在我还一心想为他开脱呢！但是，”布拉斯更加果断地接着说，“我身为律师，我要作出榜样，为我幸福的国家实施法律。萨丽，亲爱的，请原谅我，牢牢抓住他那边一只手。理查德先生，阁下，烦请你快速去叫警察。阁下，人性的脆弱已过，代之而起的是道德的力量。阁下，劳你驾，快去叫警察！”

第六十章

吉特站在那儿，神志恍惚，瞪大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他的领结的一边由布拉斯先生抖动的手握住，另一边抓在萨丽小姐手里，抓得很紧，但是他都没有在意。那个媚人的女人一开始就把他牢牢逮住，即使在他心慌意乱、迷离恍惚的时候都能感受到窒息般的痛苦。现在她仍然不时地用指节拧他的咽喉，弄得他非常难受。兄妹俩这么左右夹攻，他仍然保持着不反抗、听其自然的姿态，就这么等着斯威夫勒先生及其随后的警察到来。

眼下这样的场面，对于这位执行官吏来说自然是习以为常的事。在他看来，凡盗窃行为，无论是小偷小摸还是撬门入室，还是拦路抢劫，都属于同一范畴；他把罪犯当成顾客，顾客进的是刑法部门开的零售或批发商店，他就站在柜台里面，在听取布拉斯先生陈述事实经过情况。至于他的兴趣和惊讶，那程度就好像一个殡仪馆工作人员，由于职业需要承办死人后事，临办之前还要听一听死者生前最后一次病情一样。接着，他就把吉特拘捕，那神态完全淡漠。

这位小司法官说：“我们最好把他送到衙门里，那儿的审判官正在坐堂。布拉斯先生，我想你要和我同去，还有——”他朝萨丽小姐看看，好像心里有点怀疑：她会不会是妖魔或是什么鬼怪。

“还有那位女士，唔？”桑普森问道。

“啊！”警官回答说，“是——是那位女士。那位发现赃物的年轻人也去。”

“理查德先生，阁下，”布拉斯带着伤感的口气说，“是有点扫兴，可是不去不行啊，阁下，我们国家的圣坛——”

“我看你该去叫一辆马车吧？”警官插话了，他很随便地把吉特的胳膊逮住，位置在胳膊肘稍稍偏上（逮吉特的另外两个人已经松了手），“劳驾你了，派人去叫辆车，好不好？”

“可是你们听我说句话，”吉特叫了起来，抬起眼睛，带着恳求的目光朝四周看看，“听听我说句话。我和你们任何人一样，都没有罪，凭良心说，我根本无罪。我，一个贼！啊，布拉斯先生，你比谁都了解我。我完全相信你比谁都了解我。你这么做，的确不公道。”

“警官，我拿话向你担保——”布拉斯说。但是警官立即就用法律原则拧断了他的话，接着说：“空口说话屁用也不管，说话只能哄哄孩子，大人靠的是誓言。”

“警官，你说得完全正确，”布拉斯还是一副悲哀的调子，说道，“完全正确。警官，我可以向你发誓，在这个关键的发现前几分钟，我对那个小伙子还一直非常信赖，甚至还放心叫他照应——理查德先生，阁下，叫辆马车，你也太慢腾腾的了，阁下。”

吉特叫嚷着：“凡是认识我的人，没有不信任我的——哪一个不信任我呢？随便问他们哪一个，他们对我是否有过丝毫的怀疑？我可曾骗过他们一个子儿？以往我们又穷又挨饿，我可曾干过丢脸的事？现在我难道还干这种事吗？啊，你们想想，你们在干些什么！你们往我头上安下这种可怕的罪名，往日对我有大恩大德的朋友，我怎么有脸见他们啊！”

布拉斯先生接着就表示了自己的意见。他说犯人要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他还进一步说些灰心丧气的话，忽然独身绅士的声音传了过来。他在楼上询问：下面为什么乱哄哄的，出了什么事。吉特情不自禁地要往门口那儿冲去，急得想自个儿去回话，可是警官迅速把他挡住。吉特非常恼火，眼睁睁地见到桑普森·布拉斯一个人跑了过去，照他个人的意见去叙述前前后后的经过了。

桑普森回来以后，说道：“就是他也几乎不敢相信有这样的事，谁也不会相信。我也但愿我的感官出了差错，可偏偏是感官提出了无可辩驳的证据，至于我的眼睛，就是审查了也无济于事，”桑普森又是叫又是眨巴着眼睛，还揉了揉，接着说，“眼睛却要坚持所见的印象，还要坚持到底呢。萨拉，我现在已经听到马车开往贝威斯村的响声了；把帽子戴好，我们就要走了。真是不幸的差事，是给道德送葬啊，纯粹是道德的葬礼啊！”

“布拉斯先生，”吉特说话了，“请帮帮忙吧。把我先送到威则登先生那儿去吧。”

桑普森摇摇头，但犹豫不决。

“帮个忙吧，”吉特说，“我的主人在那里，看在老天的分上，把我先送到那儿去吧。”

“这个，我做不了主，”布拉斯说话吞吞吐吐，或许他存心让公证人看看，他想尽量把事办得公平合理一些，就问道，“警官，时间能来得及吗，唔？”

警官这期间一直从哲学大问题上思考着什么，就回答说：他们立刻动身，时间还是够的；但是若要老在这儿磨磨蹭蹭，那就一定要把车直接开到市长官邸。到后来他表示自己的意见，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这也就是他的态度。

理查德·斯威夫勒先生已经进入了车厢，钻到最舒畅的地方，面对着马，不声不响地坐在那儿；布拉斯先生指示警官把囚犯带到车上，并声称自己也做好了准备。就这样，警官像先前一样押着吉特，推着他走在前面，前后相隔距离为四分之三的臂长（这是职业方式的一种距离），接着就把他往车上一推，自己也跟着上了车。后面跟着上车的是萨丽小姐。现在车厢里已经坐了四个人，桑普森·布拉斯只好在车夫旁高坐，叫车夫驾车。

事态的变化这么突然，这么可怕，吉特被弄得完全晕头转向。他坐在那儿，对窗外张望，很想看到大街上出现什么荒诞不经的现象，或许有理由使他以为是身在梦境。唉！他所看到的一切无不是他所熟悉的实实在在的东西：弯弯曲曲的街道一条接着一条；房子一栋连着一栋；大街上人潮滚滚，来来往往；马路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橱窗里的东西他都记忆犹新——忙碌的景象、嘈杂的闹声，都自有其规律，绝非梦境所能反射出来。他的经历尽管像梦境一般，可是却完全是实实在在的现实。他尽管思想纯洁、行为端正，可是他被指控有偷窃罪行，从他身上搜到了钞票。他们现在把他当囚犯，正捉拿归案。

可怜的吉特愁肠百结、垂头丧气，想到了母亲和小雅各，感到要是连他们也认为自己有罪，那他即使问心无愧，在朋友面前也有口难辩了。因此，离公证人的家越近，他越感到希望渺茫，勇气渐渐消失。他急着想从窗口向外张望，可是什么也没见着——突然间好像窗口那儿有什么魔术似的全遮挡住，他这才意识到原来是奎尔普的面孔。

那副面孔是何等的有神采啊！侏儒在一家酒店里，把头探出了窗外，身子横七竖八地伏在窗台上，两肘支撑着。由于强忍着笑，正憋着一股劲，连腮帮子也绷得鼓了起来，使得面孔比平时扩大了一倍，布拉斯先生一眼看到是他，立即叫车子停住，正好停的地方正对着他。侏儒这时便把帽子脱下，向车上的一伙人表示敬意，那种礼貌显得又奇怪又可怕。

“啊哈！”他叫了起来，“布拉斯，这是去哪儿呀？萨丽也去吗？甜蜜的萨丽！狄克也在呀？令人愉快的狄克！还有吉特吗？吉特可真是老实人啊！”

“他真是个快人又快语的人啊！”布拉斯对车夫说，“真是快人快语啊！啊，阁下——这可是令人沮丧的事！你可别相信，世上哪儿有诚实啊，阁下。”

“这是为什么？”侏儒问道，“为什么不相信，你这个混蛋律师，为什么不？”

“阁下，我们办公室里丢了钞票，”布拉斯边说边摇头，“阁下，钱是在他的帽子里发现的——先前他一个人待在办公室——丝毫也不错，阁下——一环一环的证据全在——一个环节也不少。”

“你说什么！”侏儒把半截身子探出窗外，大声叫嚷着，“吉特是个盗贼！吉特是个盗贼！哈，哈，哈！啊呀，花一个便士到哪儿都能看到盗贼，他这个贼可是还要难看。唔，吉特，嗯？哈，哈，哈！他还想把我痛打一顿呢，还没捞到机会，你们这就把他逮捕了吗？唔，吉特，嗯？”他说完就发出一阵狂笑，那个车夫显然给吓坏了。接着，他又指了指附近洗染店的一根柱子，有一套衣服正好悬吊在那儿，很有点像个人吊在绞刑架上。

“吉特，你也就是那个下场吗？”侏儒叫着，一个劲地搓着双手，“哈，哈，哈！小雅各，还有宝贝妈妈，他们会多么灰心丧气呀！布拉斯，快把贝萨尔教堂的牧师请来为他祈祷吧。唔，吉特，嗯？车把式，开车吧，开车吧。吉特，再会啦，祝你一路顺风；要显得精神点；向加兰德一家，老夫人和老绅士，表示我的敬意。对他们说，我向他们请安，好不好？向他们祝福，向你祝福，向每个人祝福，吉特。向世界上每个人祝福呀！”

奎尔普像潮水一般不停地说着祝福的话、告别的话，等到对方听不见了才停下来。他两眼一直望着马车，等到车子从视线中消失以后，这才把头缩了回来，就在地上滚来滚去，因为他实在是高兴得发了狂。

马车在小巷那里碰到侏儒，那儿离公证人事务所已经没有多远了，因此他们不一会儿就赶到了目的地。布拉斯先生从车上下来，面带忧郁，把车门打开，请妹妹陪他一道进事务所，准备把发生的不幸消息晓谕那里的善良的人们。萨丽小姐遵令，他又要斯威夫勒先生陪着他们。就这样他们进了事务所。桑普森兄妹二人互相挽着臂，斯威夫勒先生紧随其后，他是独自一人。

此时公证人正站在办公室外间，对着炉火同阿伯尔少爷和老加兰德先生交谈，而查克斯特先生在伏案书写，书写过程中偶尔也听到他们谈话的只言片语。布拉斯先生在摇动门把手，从门上玻璃中看到了这一情景。他见公证人认识他，就又摇头又叹气，不过这时他们还被隔开在外面。

“阁下，”桑普森把帽子脱下，对套着海狸手套的右手两个指头儿吻了吻，说道，“我叫布拉斯——阁下，就是贝威斯村的布拉斯。阁下，在一次有关遗嘱的小案件中，我曾有过荣幸，很愉快地和你对簿公堂。阁下，你好吧？”

“布拉斯先生，你来这儿有什么公事，都可以和我的办事员交涉。”公证人说完就不理他了。

“阁下，谢谢，”布拉斯说，“谢谢，这我明白。阁下，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妹妹——阁下，尽管她是个软弱女子，可却是我们同行中出色的一员——阁下，请相信我的话，她在我事业上可以派得上大用场。理查德先生，阁下，请你往前面走走。”布拉斯这时已走在公证人和其内室之间（因为公证人已经向内室退去），就以一个像是残缺不全的人的声调说道，“其实也没什么，阁下，请你赏光，我的确有几句话想同你谈一谈。”

“布拉斯先生，”对方态度斩钉截铁地说，“我还有事，我在同这几位绅士谈话，你不是看见了吗？查克斯特先生就坐在那儿，有什么事你就同他谈，他会非常重视的。”

“绅士们，”布拉斯把右手按在背心上，望着那父子俩，面带平静的微笑，说道，“绅士们，我恳请你们，绅士们，真的请你们考虑一下。我恳求你们了，我是从事法律工作的，根据议会立法，人们称呼我是‘法律绅士’，我每年要花十二镑的执照费才保住这样的头衔。什么唱歌的、演戏的、写书的或者绘画的，这些人的地位并不得到国家法律的承认，而我不是那一类的人，更不是游手好闲的或是无赖。谁要对我的行为有什么不满，那必须承认我是法律绅士，不这样，任何指责都将无效。我在请求你们——这样的礼貌也是够诚恳的吧？说实在的，绅士们——”

“那好吧，布拉斯先生，你究竟有什么事，请你说吧。”公证人同意让他说话了。

“阁下，”布拉斯应声道，“我这就说，啊，威则登先生，你怕还是不知道吧——阁下，我不想把话扯得离了题。我看这两位绅士有一位是加兰德吧？”

“两位都是。”公证人答道。

“这——这的确是！”布拉斯接着就大肆奉承，说道，“两位长得那么相像，我本应该认出来才是啊。今儿的场合虽然令人非常不愉快，但是我能见到这样两位绅士，这是多么荣幸啊。你们两位绅士中，有一位雇了个仆人叫吉特吧？”

“是两位。”公证人说。

“两个吉特？”布拉斯笑嘻嘻地说，“我的天！”

“阁下，一个吉特，”威则登先生很生气，答道，“两位绅士雇了一个吉特。吉特怎么啦？”

“阁下，我就是为了他来的，”布拉斯压低了声音说，“阁下，我对那个年轻人真是无限的信任，推心置腹得就像我们是平起平坐一样——今天早上，那个年轻人在我办公室里干了盗贼的勾当，差不多是当场把他逮住了。”

“这样的事一定带有诬告！”公证人说。

“这不大可能。”阿伯尔少爷说。

“我根本就不相信。”老绅士也叫嚷着。

布拉斯先生朝他们都打量一番，态度从容地说：

“威则登先生，阁下，你这样身份的人所说的话一言九鼎，我若是小人，卑鄙下流，经不起别人诽谤，那我就直接起诉，要求赔偿损失。但是，阁下，像我这样的人还不屑于那么干。另外那位先生的忠厚热情，我很尊重。说实在的，处在这样的境地，传送的又是令人痛心的消息，我本不该让自己陷进来。可是那位年轻人自己要求，要把他先送到这儿来，我只好同意了他的要求。查克斯特先生，阁下，有劳你敲敲窗子叫警官，他就等在车上，好不好？”

他的话一说出口，那三位绅士彼此看看，感到很茫然。查克斯特先生遵嘱，从凳子上一个纵身跳了下来。他就像个得了灵感的先知，有些激动，他先前对吉特的预言果然得到了证实。他开了门，那个可怜的囚犯便走了进来。

屋里的场面，随着吉特进来而热闹非凡，吉特终于在真理之神的感召下，粗声粗气地为自己雄辩，吁请苍天做证：他是无辜的。至于帽子里怎么发现了钞票，他根本就不知道！在大家议论纷纷以后，才把事情讲清楚，弄明白了证据。接着，四周为死一般的寂寞气氛所笼罩。那三位朋友面面相觑，既怀疑又吃惊！

沉默很长时间以后，威则登先生说：“帽子里发现了钞票，有没有可能是什么意外情况呢——比方说，是不是在移动办公桌上的文件的时候，夹到帽子里去了呢？”

这样的意外显然根本不可能发生。尽管斯威夫勒先生很不情愿做证，但是从钞票发现的情况来看，他也不能说那一定就是有意藏在帽子里。

“这件事令人沮丧，”布拉斯说，“实在叫人沮丧。由于他以往人品一向很好，到了审问的场合，我一定乐意替他求情，请求对他宽恕。不错，我也曾真的丢过钱，但是那不能肯定偷钱的就是他。可是对他是怀疑的——对他极其不利——我想，我们是基督徒吧？”

警官朝四周看了看，说：“这儿的绅士们，我看没有谁能提出证据，说明他最近手头突然有了许多钱吧？阁下，你是不是了解一些情况呢？”

“他不时地手头有些钱，这倒的确，”由于警官是在问加兰德先生，因此他作了回答，“不过他总是对我说：那些钱是布拉斯先生亲自送给他的。”

“对，的确是，”吉特心情迫切地说，“先生，这件事你是可以为我做证的吧？”

“唔？”布拉斯佯装糊涂，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一个。

“你知道，那些钱，都是半克朗银币，是你给了我——都是来自房客那儿。”吉特说。

“啊呀，天哪！”布拉斯摇摇头，紧皱眉，大声叫嚷着，“这事儿真不像话，我看，真实在不像话了。”

“什么！阁下，你是不是以别人的名义给过他钱？”加兰德先生极其担心地问道。

“阁下，我本人给他钱？”桑普森答道，“啊，你们看这是什么话，真是可耻。警官，好朋友，我们最好快走吧。”

“什么！”吉特尖叫着，“他自己干的事，他都不认账了吗？你们问问他，随便问，叫他说说，他究竟给没给过我钱！”

“阁下，你给没给？”公证人问。

“先生们，我同你们说，”布拉斯极其严肃认真，回答说，“他以这种方式对待自己罪行，这是不行的，说实话吧，你们若是关心他，最好劝劝他想想别的名堂吧。阁下，我给他钱？肯定地说，我从来也没有那种事。”

“先生们，”吉特突然领悟出来了，叫着，“老爷，阿伯尔少爷，威则登先生，各位先生，钱，他肯定给过我！我还不知道我怎么冒犯了他，但是他这么做是设计毁灭我。先生们，请注意这是一个阴谋。不论阴谋是否得逞，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要声明，是他亲自把钱放到我帽子里的！先生们，你们看看——他脸色都变了！我们俩哪一个像是犯罪的样子——是他还是我？”

“先生们，你们听听，他说的是些什么话啊？”布拉斯面带微笑，说道，“说些什么话啊。你们是不是觉得，此案颇弄得有点混淆视听呢？这究竟是蓄谋栽赃的案子还是普通的犯罪案子呢？先生们，就是他不当你们的面说这些话，在我们报告案情以后，你们大概也会觉得那样的事是不可能的吧，唔？”

布拉斯先生对于自己的人格受到别人诬蔑，他就这么在平静心情下，带着讽刺的意味加以驳斥；可是讲究德行的萨拉却激动得很厉害，或许是出自对家门的荣誉之情，便在不动声色的情况下，突然从她哥哥身旁挺身而出，满腔愤怒地冲到犯人那里。幸好警官有所防范，早就料到她的意图，因此在关键时刻把吉特拉到一边，要不然，吉特的脸毫无疑问会遭到一顿猛揍。这样一来，查克斯特先生倒成了受难者了，只见那位布拉斯小姐竟把满腔的愤怒发泄到他头上去了，因为愤怒就同爱情和运气一样，都是不长眼睛的。这位美丽的奴隶主死死揪住查克斯特，扯下了他的假领子，把他的头发揪得乱七八糟，发了一通怒气之后才被大伙儿使力劝住，知道自己弄错了对象。

鉴于这次凶暴袭击，警官或许在思考着：把囚犯送到裁判官那里还是送个完整的人好些，可不能把囚犯扯得四分五裂送交法庭。他不再费多大周折就把吉特押上了车，还进一步要求布拉斯小姐坐到车厢外面；那个迷人精虽然对此建议气嘟嘟地交涉一番，但终究还是答应下来，就代替她哥哥在车夫旁坐了下来；布拉斯先生勉勉强强和她交换，在车厢里面就了座。他们安排好一切，就打马开车，火速奔向法庭；公证人和两位朋友跟随前往，乘在另一辆车上。查克斯特先生一个人留下——他已经怒不可遏了；他手头的证据有力，完全可以把吉特上回为了弥补一先令而干的差事端出来，以此证明他多么虚伪，多么奸诈；现在要他闷在心里，那等于向犯罪妥协，心情更加难受。

他们到了法庭，就见到独身绅士也在那里。他直接到了法庭，正焦急地在等着他们。可是，吉特那可悲的命运，就是有五十个独身绅士拧在一起也无力挽救了。半小时以后，法庭就要对他进行审判。一位友好的警官正押他去监狱，途中对他保证说：他不必失望，很快就要开庭，像他这种小案子十之八九不到两个星期之内就会了结，他会安然获释。

第六十一章

一个有罪的人度过这个晚上固然痛苦，但是那痛苦的程度只有吉特的一半，因为吉特属于无辜——这么评估是无可怀疑的。至于道德家和哲学家是怎么说法，由他们去说好了。这个世界的不公正现象俯拾即是，经常发生，但是还很容易以这种思想来自慰，那就是：一个人只要问心无愧，即使受到造谣中伤，那他不会不能忍受苦难，因为最终总会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真相大白。因此，对他施加迫害的人就说：“我们虽然根本想不到是这样的结局，但是他毕竟受了罪，我们也尝到了别人无法尝到的快乐。”这个世界因此要认真反思，对于一个心地坦荡、思想正常的人来说，不公道本身就是一种伤害，最使他们苦不堪言，最难忍受。许多清白无辜的人就因为这个原因而走上绝路，许多健全的心灵也因此而碎裂。他们越是了解自己清白，就越加痛苦，越发不能忍受。

可是，这个世界在吉特这桩案件中却没有过失。吉特无罪，他心里明白，只是感觉到：他的亲朋好友以为他犯了罪——加兰德夫妇会把他看作畜生，忘恩负义——巴巴拉会把他的一切都和坏人与罪犯联系起来——小马会想到人家把它给冷落了——甚至连母亲，对这些强有力的假象也可能信以为真，认为他实在下流——一想到上面这些情况，他心中的恼怒根本无法用语言表达；他在小牢笼里终夜彷徨不安，踱来踱去，犹如万箭攒心般的痛苦。

这种剧烈的感情即使稍有减退、心情稍有平静以后，继之而起的又有了别的念头，那痛苦几乎没有丝毫减轻。小女孩——在这位纯朴人的心中那是一颗明星——她总是像美好的梦境在他身边萦绕——在他生命中最贫苦的那一部分中，就因为她而变得最幸福、最美好——她总是那么温柔、那么体贴别人、那么心地善良——一旦她获悉这桩事，她会有何等的想法啊！这个念头一旦进入他的脑海里，那牢房的墙壁似乎在分崩离析，代之而竖起的又是往日的故居，仿佛冬天的夜晚又展现在眼前——小火炉，小餐桌，老人的帽子、外衣和手杖——那半开的门，通向她那小小的卧室——这一切全都闪现在那里。耐儿自己、还有他，都在那里——他们俩笑得多欢啊，正如他们常常在一起开心大笑一样——吉特心里想到这些，他不能再想了，伤心地一头扑在床上，失声痛哭。

长夜漫漫，像是永无尽头，不过他还是入睡了，还做了梦——梦境中，他总是有那么自在的感受，要么和这个人、要么又和另一个人到处游荡，不过总有一种茫然的畏惧心理，生怕又被召回牢房。进去的倒不是那个牢房，而是概念很模糊的牢房；也不是某个地方，而是充满忧虑和忧愁的处所；那种东西始终压在心头，无时不在，可是又难以确切地表达。终于到了黎明时分，牢房依旧——凄凉黑暗，倒是非常具体、非常实在。

可是他在牢房里无人问津，这并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安慰。到了某个时间，他可以在石子铺路的小院子里散步，并且从前来开牢门的看守那里获悉：在什么地方盥洗；每天有固定的时间会客，如有朋友来访，就要带他到铁栅门口与客人谈话。看守对他说了这些情况，还给了他用锡碗盛的早餐，接着又把牢门锁上了；看守咚咚地走在石铺道上，对其他许多牢房都一个一个地开，一个一个地关，那铁门声在房子里久久回荡，仿佛那声音也关在樊笼里，无法逃遁。

看守还向他说了些情况：像他这样关在牢房里的人并不多，他不是和大批囚犯混合在一起，因为大家认为他还没有完全堕落，也不是不可救药的那种人，而且以往不曾有前科的经历。这些安慰话，吉特听了非常感激，坐在那儿认真阅读一本教义问答（其实他从小就能背诵了）。后来，他又听到开锁的响声，只见看守又进来了。

“到时候了，跟我来吧。”看守说。

“阁下，到什么地方去呀？”

看守简单回答了一声“见客”；接着就抓住他的胳膊，其动作方式与前天上车的那个警官完全一样。他领着吉特走过几条曲折小道，穿过了几道牢固铁门，来到甬道上，把他放在一道铁栅门那儿就走了。与此相隔四五英尺那边，也有一道铁栅，两排铁栅完全一样。在两排铁栅之间，有一名看守坐在那儿看报；铁栅外面稍远的地方，吉特看到了母亲，她怀里抱着小弟弟，吉特的心多么激动啊；还看到了巴巴拉的母亲，手上还拿着那把从不离开的雨伞；可怜的小雅各也来了，他尽力瞪大着眼睛在注视着，好像在争看鸟儿或野生动物一样，以为待在那里面的人是偶然进去的，不可能与铁栅有什么联系。

可是小雅各一看到哥哥，就把手伸进铁栅里想要抱他，这才发现伸不进去，相隔还是那么远，他就把头靠在贴身的那根铁栅上，不由得更加伤心地哭了起来；吉特母亲和巴巴拉母亲先前一直在竭力控制自己，这时也弄得哭哭啼啼了。可怜的吉特忍不住也在哭，大家都没有说话。

他们心情忧郁，默不作声，这时那位看守正在看报纸，脸上露出一种谐谑的表情（显然是看到报纸上刊载出什么可笑的东西），正好抬起头来，仿佛报纸上那段笑料别有一番情趣，需要认真品玩一会，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哭。

“哎呀，太太们，太太们，”他大吃一惊，朝周围看看，说道，“我劝你们别这么哭哭啼啼的，这是在浪费时间。你们知道，会客的时间有限制。你们一定也不能让那个孩子再哇里哇啦乱叫，这么做完全违反规章制度。”

“先生，我是他可怜的母亲，”那布尔斯太太哭泣着说，还向他行了屈膝礼，“先生，这是他的弟弟。天哪，天哪！”

“得了！”看守把报纸折放在膝上，这样就更清楚地看到下一栏的开头部分，说道，“你们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像他这样的情况也不是就他一个，别再吵吵闹闹的了。”

看守说完就继续看报。他倒不是生性残酷或是心毒手狠的人。他把犯罪和疾病等同起来。犯罪就像是患染上猩红热或丹毒一样，有人染了病，有人不染，这都要视情况而定。

“啊，吉特，我的乖孩子。”母亲说，这时巴巴拉母亲早就好心地把小弟弟抱了过去。吉特母亲叫嚷着：“在这种地方见我可怜的孩子，这谁能想得到啊！”

“亲爱的妈妈，他们控告我的事，你不会相信吧？”吉特说话声音都有点哽咽了。

“我会相信吗！”可怜的妇人叫喊着，“打你从摇篮里起，我就从来没有听到你说过谎话，也没有见到你干过一桩坏事。你从来也没有叫我心里感到难过，只是看到你吃得不好我心里才难受，但就是那样我也很高兴，很满足。像你那么一个孩子，性格温和，遇事有思想，我一想到这个就忘了我们的贫穷！我的孩子一生下地，就是我的安慰，每天上床睡觉从来就没有因为他而生气！我哪儿相信你会干出这等事！吉特，他们说你干的事，我怎么会相信呢！”

“哎呀，我真该感谢上帝了！”吉特一个劲地抓住铁栅，连铁栅也晃动了，说道，“妈，我能挺得住，无论出现什么情况，只要想到你说了这样的话，我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幸福啊！”

可怜的妇人听他这么说，又哭了起来，连巴巴拉的母亲也在哭。小雅各的思想本来很乱，这时也有了非常明确的印象：吉特要想出来散散步是办不到了；那个铁栅里面并没有鸟儿、狮子、老虎或其他的大自然珍奇的东西——那里面只有他哥哥，此外真是什么也没有——他也流下了眼泪在哭泣，只是尽量在压制别发出大声音。

吉特母亲在擦着眼泪（可怜的人儿，那与其说是擦眼泪，倒不如说把眼睛润湿了），把带来的小篮子从地上提起，毕恭毕敬地向看守表示敬意，问他能不能听她说几句话。看守在看报上的一则笑话，正看到关键的地方，就扬起手来，示意她说什么也要再稍停片刻。他那扬起的手还在举着，一直举到他把笑话看完，这才停了一会，那笑嘻嘻的样子似乎在说：“这位编辑真够滑稽——编笑话的老手。”接着才问她要干什么。

“我带来一些吃的东西想给他，”好心肠的女人说，“先生，谢谢你，可以给他吗？”

“行啊——他可以收下来，这不违反什么规章。走时就交给我，我负责转交给他。”

“不行啊，先生，真是对不起——先生，请你别生气——我是他母亲，你也有过母亲——我想亲眼看他吃点儿东西，这样我走了心里高兴些，他也高兴些。”

吉特的母亲又一次哭得淌眼泪，巴巴拉的母亲、小雅各都在哭泣。而小弟弟却笑哈哈，高兴得哇哇叫，他显然以为，这是大家有意布置好这样的场面，好专门让他开心。

看守那副神态，似乎以为这个要求很奇怪，非同寻常；不过他终究放下了报纸，来到吉特母亲所站立的地方，从她手里接过篮子，检查了以后就交给了吉特，回到自己位置上去了。人们可能以为，囚犯的胃口不大，可是吉特坐在地上吃得很有滋味。母亲看到儿子在吃东西，那忧伤的心情尽管有所减轻，可是每见他吃一口就哭一回，哽咽不止。

吉特一面在吃东西，一面还问了一些令他担心的问题：他的主人对他是否说过什么话。他只打听到下面一些情况：头天深夜，阿伯尔少爷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吉特母亲，他虽然非常友好，非常体贴，但他本人并没有说明吉特是无辜还是有罪。吉特正鼓着勇气问巴巴拉母亲有关巴巴拉的情况，正要开口的时候，先前领他入牢房的看守以及第二个看守都从他的探监的亲属后面走了过来，看报纸的第三个看守就叫开了：“时间已到！”——接着以同样的叫声喊着：“轮到下一班探监了！”说完就又埋头看他的报纸了。吉特很快就被带走，耳边回荡着母亲的祝福声和小雅各的呼叫声。他由先前给他带路的看守引着，提着小篮子来到另一个院子，就听到那儿一位警官叫他们止步，那人提着一品脱酒瓶的啤酒。

那人说：“这是不是克里斯托弗·那布尔斯？就是因为犯罪昨晚关到这儿的吧？”

他的同事回答说，正是那个小娃儿。

“这啤酒是送给你的，”那人对克里斯托弗说，“你发愣干什么？又不要你付钱。”

吉特问道：“对不起，请问谁送的？”

“问什么，是你朋友嘛，”那人回答，“他说，你天天都有酒喝。只要他付钱，你就天天能喝到酒。”

“我的朋友！”吉特重复一句。

“你看样子还有点莫名其妙呢，”那人接着说，“他这儿还有一封信，拿去吧！”

吉特接过了信。等到牢门又关上以后，他就把信拆开，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请喝下这杯酒吧。你会发现点点滴滴都有魔力，足以抵抗人世间的一切弊端。谈谈为‘海伦¹⁰²闪光发亮的真情吧！她的酒是一种虚构，而这儿的酒是实实在在的（巴克雷公司酿制）。他们送来的酒要是变了质，直接向市长提出控诉。

你的朋友，

R. S.¹⁰³

“R. S.！”吉特思考了一会，说道，“这肯定是理查德·斯威夫勒先生。是啊，他真是一片友情，我由衷地向他表示谢意。”

第六十二章

奎尔普码头的办公室里，窗户上闪烁着射出幽暗的灯光，夜雾中看上去像火焰中的红光，又好像一只发光的眼睛，对于向着木屋小心行走的桑普森·布拉斯先生来说不啻一个警告，那分明是在告诉他：办公室里那位杰出的房主，他的可敬的当事人此刻可能像平常一样，很有耐心、很和气地在等着与他约会。布拉斯先生正是应约才赶到这美好的领地。

道路上木头东倒西歪，桑普森绊倒了一二十次，走起路来磕磕碰碰，非常痛苦。他自个儿咕咕哝哝地说：“天这么黑，走在这种地方真是活受罪。我想那个小伙计怕是天天在这儿搞出不同的花样来，存心要坑害人；要么就是他的主人亲自干的勾当，真是说不准的事。没有萨丽做伴，我实在不想到这种地方来，她的保护能力比一打男人还强。”

那个迷人精并没有陪他，可是他还是这么把她夸耀一番。接着他就停住步，朝灯光那儿望着，心里犯了疑，又回头看看。

“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呢？”这位律师嘟囔着。他踮起脚尖，想探看一下屋里究竟是什么情况，可是根本看不清，因为他离屋子还有一段距离——“我想，他是在饮酒——要让自己弄得金刚怒目、咬牙切齿，要使心中的杀机和凶焰猛烈升腾。我总是不肯一个人到这儿来，一来了就要听他那没完没了的数落。我看他还不至于要勒死我，像宰割老鼠一样，乘着河水涨潮的时候把我不声不响地扔到水里——他会不会把这种事当作开心的玩笑呢，实在是说不清。听听看，他在唱歌呢！”

奎尔普先生自寻乐趣，果然在吊嗓子，不过那与其说在唱歌，不如说是在吟诵，而且是把一个句子快速不停地反复在吟，显得很单调；一句的最后一个字还特别拉长了声音，犹如咆哮一般，又显得很压抑。这种表演与爱情、战争、饮酒或忠心毫无关系，也不是唱歌的标准主题，在音乐中或是歌谣中通常很难见到像他这样歌颂的乐旨。他吟诵的是：“审判官道德高尚，对此案提出主张；囚犯自己胡编乱讲，陪审团不相信他是正当；等到下一轮开庭审讯，务使他招认，再行起诉又何妨。”

每一句诵到最后一个字，奎尔普先生就加重力量，又是尖叫又是大笑以后，重新吟诵。

“他太浮躁了，”在听了三四遍反复吟诵以后，布拉斯先生咕哝着，“简直太浮躁了。但愿他是个哑巴，是个聋子，是个瞎子，吊死他才好呢，”布拉斯这么在叫嚷，那边又传来了吟诵声，“他要是死了才好呢！”

布拉斯先生对他的当事人叽叽咕咕发了一通友好的心愿，自己的心情也恢复了平静，像平常一样从容。尖叫声传来了又消失了，他走到了木屋门口叩门。

“请进！”侏儒应声叫着。

“阁下，今天晚上好吧？”桑普森探头向里面张望，说道，“哈，哈，哈！你好啊，阁下？啊呀，我的天哪，真是神机妙算啊！神妙得到了家了，妙，妙！”

“快进来呀，傻瓜蛋一个，”侏儒回答说，“别那么老站在那儿，又是摇头又是龇牙咧嘴的。快进来，你这个伪证人，背信弃义的家伙，干的尽是造假证据的勾当，快进来呀！”

“他这个人风趣也到了家了啊！”布拉斯随手关了门，叫嚷着，“说起话来连骨子里都包含着滑稽！不过，阁下，你这么说话是不是有点儿胆大——”

“什么？”奎尔普问道，“什么，犹大¹⁰⁴？”

“犹大！”布拉斯大叫一声，“他的情趣何等非凡啊！他的幽默又是何等丰富啊！犹大！啊，对了——我的天哪，真是有意思！哈，哈，哈！”

桑普森这期间一直在搓手，带着惊讶和沮丧的可笑模样死死盯着火炉旁靠墙角的一个艏饰像。那尊雕像造型很大，泡鼓鼓的眼睛，圆圆的鼻子，像是侏儒敬仰的妖魔或是鬼怪。那头顶上还有厚实的木头，雕刻得隐隐约约像是三角帽，左襟肩章上雕的饰物像是一颗星，这些雕饰的用意是模拟某个著名的海军大将的形象——要不是有这些装饰，任何人看见此物都可能把这个雕像当成是地地道道的人鱼或是大水怪。在这样的房子里陈列如此玩意，那体积本来就很大的东西使屋子就更容纳不了，因此它遭到了腰斩。尽管已经腰斩，它还是从地板一直高耸到屋顶，保持着艏饰雕像的特色：身子前倾，百般警觉，粗鲁中还带有几分礼貌，似乎要把周围的一切在比较中压成小不点儿。

“这东西你认得吗？”侏儒注视桑普森的眼睛，问道，“这样的东西你见到过吗？”

“嗯？”布拉斯装得像个鉴赏家，歪着头，稍稍向后缩，说道，“让我再好好看一看，我想，我看到的是一个——一点不错，那副笑容的确使我想了起来——不过，我敢担保，我——”

桑普森其实根本就没有见过什么东西的形象哪怕是有一点像这么个庞然大怪物，这会儿他感到很是尴尬。这东西是不是奎尔普先生觉得和他本人相像，因此买回来作为家中的装饰呢，还是以为它和某个仇敌相似呢，他对此实在难以断定。不过，他这么犹豫不决并没有维持多久。就在他像平常人们那样，对某样东西本来并不知晓，却要装得内行而在仔细观察的时候，侏儒把原来唱词所引用的报纸丢在一边，把那根当拨火棍用的、锈迹斑斑的铁棍拾起来，猛戳艏饰雕像的鼻子，弄得雕像又摇摇晃晃。

“它是不是像吉特——他的模样、他的形象以及他那整个人，不就像这个东西吗？”侏儒一面叫，一面挥动铁棍像一阵暴雨似的直击那个毫无知觉的面孔，打得面孔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印痕，“那个狗东西的模样和面孔不就和它一模一样吗——不就是他吗——不就是他吗——不就是他吗？”他每问一遍，铁棍就猛击一阵，全身都在使劲，弄得大汗淋漓。

眼下这一情景，要是待在安全的楼座上观看，倒是一个逗人乐的场面，这正如不在斗牛场看斗牛感到舒服、自己的房子不在失火处附近看失火犹如看戏一样。尽管如此，奎尔普先生挥舞铁棍却是一丝不苟，那位法律顾问不免觉得这房子似乎显得太小，观看的人也太少，使这样妙趣横生的东西没能充分发挥其欣赏价值。因此侏儒在大动干戈，他却隔得尽可能远一些，有气无力地鼓了几下掌。侏儒弄得精疲力竭，又重新坐了下来，律师这才走到他跟前，那神态比先前更是点头哈腰了。

“真是了不起啊！”布拉斯大声叫嚷，“嘿，嘿！啊，真带劲，阁下。你知道，”桑普森说到这儿，就面对那个遍体鳞伤的海军大将，像是向它发出什么呼吁一样，“他这个人非同寻常啊——真是非同寻常啊！”

“快给我坐下，”侏儒说，“我昨天买到了这么个狗东西，往它头上钉钉子，把叉子戳在它的眼睛里，还在它身上刻有我的名字。最后，我还要火烧它。”

布拉斯赞叹：“哈，哈！这真是天大的乐事！”

“你过来，”奎尔普示意他坐得靠近一点，问道，“刚才你说什么大胆，什么意思？”

“阁下，没什么——真没有什么。阁下，这样的事提起来不值得。不过，我以为那首歌——你看，那歌本身倒是很有风趣的——可能有点——”

“说呀，有点什么？”奎尔普说。

“胆大得正好，还没有越界，阁下，或许也可以说，离越界还差很远呢。”布拉斯回答，同时怯生生地朝侏儒那狡黠的眼睛注视着，只见那双眼正好面对炉火，在炉火的映衬下，反射出一道道红光。

“怎么啦？”奎尔普并没有抬头，问道。

“怎么，阁下，你清楚，”布拉斯说着就大起胆子，表示更亲热一些，“阁下，老实说，朋友们联手干一些事，这本身是值得大赞特赞的；不过，在法律上却称这种联手为密谋。所以——阁下，你对我信任吗？——这样的事只能在朋友之间有数，不能外传，你明白的。”

“唔？”奎尔普抬起头，那表情完全茫然无知，问道，“你是什么意思啦？”

“要谨慎，要特别谨慎！”布拉斯点点头，说道，“阁下，守口如瓶，甚至在这儿——我的意思正是如此，阁下。”

“正是如此，这就是你的意思；你就像个稻草人，厚颜无耻——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奎尔普斥责说，“同我说什么联手，干什么？我这个人同你联什么手？你联手干什么，我知道吗？”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阁下——你当然不知道，根本不知道。”布拉斯回答说。

“你要是同我挤眉弄眼，摇头晃脑，”侏儒说着就东张西望，像是在找拨火棍，“我就把你那张猴子脸捅个七洞八孔，看我可能干得出来！”

“阁下，求求你，千万别发火呀，”布拉斯竭力在控制自己，应声说道，“阁下，你说得有道理，完全有道理。这事儿最好就别提它了。阁下，你完全正确。真对不起，我们谈谈别的吧。阁下，萨丽对我说过，你问到过房客的情况。阁下，他还没有回来。”

奎尔普把朗姆酒倒在一只小锅里，在注意看着，免得煮溢出来。他问：“没回来？为什么？”

“这个嘛，阁下，”布拉斯回答说，“他——我的天哪，奎尔普先生，阁下——”

“出了什么事啦？”侏儒正要把锅端到嘴边，突然停止了这个动作。

“阁下，你忘了给酒里兑水呀，”布拉斯说，“这——请原谅，阁下，——这酒滚烫滚烫的呀。”

对于这种规劝，奎尔普先生以实际行动回答他，把烫锅端到嘴边，不慌不忙地把所盛的酒喝了个精光。那大约有半个品脱的酒，刚从火上取下，泡沫翻腾，响声咝咝。他咕咕咚咚吞下了这些温和的刺激性饮料，直挥动着拳头，对海军大将耀武扬威，接着就要布拉斯先生继续往下讲。

“但是，你自个儿先得喝一口——”奎尔普又像平常那样，龇牙咧嘴地笑着说，“一口好酒——香喷喷、热腾腾、劲儿足的好酒。”

“不过，阁下，”布拉斯回答说，“要是弄到一点儿水，不怎么麻烦弄点儿水——”

“这地方哪儿弄得到水呢，”侏儒叫嚷着，“律师怎么能喝水呢！他们喝的饮料是要把铅和硫黄混在一起，热腾腾的沥青和柏油融在一起，照你的意思是这样吧——唔，布拉斯，嗯？”

“哈，哈，哈！”布拉斯哈哈大笑，“唔，话说得真是入木三分！不过又像搔得痒痒的，还令人快慰呢，阁下！”

“把它干掉，”侏儒说着又热了一些酒，“要喝得底朝天——感情深，一口闷，——把喉咙烧焦了，那才痛快呢。”

桑普森算是倒了霉，只好喝了几口，接着那双眼睛就直冒火星，热泪滚滚，顺着脸上又滴到小酒壶里，使得脸上红彤彤，眼睛泛红光，咳嗽声一阵接一阵，非常剧烈。尽管如此，他还颇具殉道者的坚忍精神，声称酒味“美极了”！他在忍受着不可名状的恼怒，只听侏儒又张口说话了。

奎尔普问道：“那个房客情况怎么样？”

“阁下，他还是，”布拉斯不时地咳嗽，“在加兰德家中住着。阁下，对那个罪犯审讯以后，他曾回过一次家。阁下，他对理查德先生说：发生了那样的事，再住在那个房子里就不能忍受了，因为再住下去就很不是滋味；再说，出了那样的事，他认为自己也有一些责任。——阁下，这样的房客真是品德高尚啊。我希望，我们可不能少了这样的人。”

“哟！”侏儒一声高叫，“你这种人只想着自己，从来不为别人着想——你干吗不俭省一点——积累些钱，储蓄起来，日子精打细算一些呢，唔？”

“阁下，怎么啦，”布拉斯说，“我敢说，萨丽就很会持家，比谁也不差，奎尔普先生，我真是这么想的。”

“把你的坷垃弄湿些嘛，把另一只眼睛滋润一下吧，朋友，喝酒！”侏儒叫嚷着，“你是因为我的意思才雇了个办事员吧。”

“阁下，乐意听你的意见，任何时候都乐意听你的意见，”桑普森回答说，“是啊，阁下，我真是那么想的。”

“那好吧，现在就辞退他好了，”奎尔普说，“你要想节约，立刻就用这个办法。”

“阁下，解雇理查德先生？”布拉斯大声叫着。

“你这个呆头笨蛋，这还要问吗？你雇了办事员啦？把他解雇掉。”

“阁下，我敢说，”布拉斯说，“这可没有想到——”

“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你哪儿会想到呢，”侏儒不无讥讽地说，“我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你说过，我是想要时刻监视他的行踪，才让他去你那儿，——不仅如此，我还有图谋，还有计划，在暗中搞点儿小名堂，颇有点值得玩味。这其中的主要意旨就是：那个老头子及其外孙女（我想他们怕是陷落到地底下去了）其实是穷光蛋，像冻死的老鼠一样，而他及其宝贝朋友却以为他们是富翁。”

“阁下，我对此非常明白，完全明白。”布拉斯说。

“阁下，既然这样，”奎尔普又问道，“那你现在是否明白：他们真的不穷——他们有那样一个房客在寻找他们，四处出动在找他们，他们怎么可能穷呢？”

“阁下，这个道理我自然清楚。”桑普森说。

“你自然清楚，”奎尔普狠狠揪住他的话斥责道，“这家伙不论结果如何，都无关大局，这你自然是清楚的啰？无论在什么场合，他对我、对你都没有什么用，这你是自然清楚的啰？”

“阁下，我对萨拉反复说过，”布拉斯回答说，“在业务上他一点儿用场也派不上。阁下，这样的人不能信任。你要是相信我说的，那家伙尽管表面上装得小心谨慎的样子，可是我从托付给他办最不起眼的小事上就发现，他总是暴露了真相。这种年轻人真让人厌恶，而且真是厌恶到令人难以想象的程度。阁下，我完全是为了尊重你，为你尽义务——”

桑普森显然要大大恭维一番，可是他立刻被打断了。奎尔普先生用小酒锅在他的头顶上很有礼貌地敲了敲，请他克制一下，安静下来。

“打得好，阁下，打得好，”布拉斯在挨打的地方抚摸着，还赔着笑脸，“而且还令我高兴——极其高兴呢！”

“快住嘴好不好？”奎尔普说，“要不然我立刻就叫你更高兴。他那个福来德朋友加同志怕是不能回来了。我听说，那个恶魔不得不溜掉了，他干了坏事，跑到海外去了。让他的尸体就烂在他乡好了。”

“那当然，阁下，说得很对。——有说服力！”布拉斯又朝着海军大将扫了一眼，仿佛把它当成了第三者，说道，“你说的话非常有说服力！”

“我恨他，”奎尔普咬牙切齿地说，“因为家庭里的事，我对他一向恨之入骨。再说，他还是个老牌子的痞棍。要不是这些，福来德这样的人还是可以利用一下子的。而你身边的那个家伙胆小怕事，毫无主见，这样的人还要他干什么。让他吊死或淹死——饿死——见魔鬼去，随他的便好了。”

“完全正确，阁下，”布拉斯说，“阁下，往魔鬼那儿走，哈，哈！你希望他何时起程呢？”

“等这次审讯结束以后，”奎尔普说，“审讯一结束，让他滚他的蛋好了。”

“阁下，就该这么办，”布拉斯说，“一定照此办理。阁下，这对萨拉的打击可不小呢，但是她完全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啊，奎尔普先生，阁下，我常常在想，当年上帝若是有意把你和萨拉撮合在一块儿，这样的联姻其结果将是何等的幸福呀！阁下，我那亲爱的父亲，你从来没有见过吧？——是个令人愉快的绅士。阁下，他为萨拉而自豪，为她感到愉快。他要是替那个老狐狸精找到这样的伴侣，他也会死而瞑目了。奎尔普先生，阁下，你尊重她吗？”

“我喜欢她。”侏儒哇地叫了一声。

“阁下，你的心肠真好，”布拉斯说，“这是完全可以相信的。阁下，除了处理理查德先生这样的小事以外，你还有没有别的吩咐，我好去执行哪？”

“没有了，”侏儒把酒锅抓起来，说道，“为了可爱的萨拉，我们干杯。”

布拉斯谦恭地建议说：“为她干杯，最好用别的东西，不用滚烫的东西可能更好。阁下，我如果对她说，你为她赏脸，让我们喝凉一点的酒为她干杯，她听了一定会更加舒服的。”

奎尔普先生把他的建议当成了耳边风。桑普森·布拉斯此时根本谈不上清醒，不得不再次饮了和先前同样的烈酒。酒一喝，他不但没有一点恢复，反而觉得天旋地转，办公室在激烈晃动，连地板和房顶都在起伏摆动，弄得他心里一阵阵难受。他就这么处于昏迷状态，不一会儿又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身子一半在桌子肚下，一半卡在炉格子里。这样舒适的位置当然不是他自己有意挑选的，只好东倒西歪地设法站起来，抱着海军大将支撑着身子，一面东张西望寻找主人。

布拉斯先生首先的印象是主人已经不在，把他一个人撇在这儿——说不定把他锁在这儿过夜。可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烟味，这才使他有了新的想法。他抬起头，只见侏儒待在吊床里吞云吐雾。

“再见了，阁下，”布拉斯声音很微弱，“再见了，阁下。”

“就在这儿过夜不好吗？”侏儒探出了脑袋，说道，“这一夜就在这儿过吧。”

“阁下，我真不能在这儿过夜，”布拉斯回答说，屋里的烟使他感到窒息，犯恶心，要吐，“你要是行行好，拿灯照一照，阁下，我就好看见路，从院子里走出去——”

奎尔普立即纵下床，他落地不用脚，也不用头，也不用两臂撑住，而是整个身子一股脑儿全着地。

“那是一定的，”屋子里只有一盏灯，他把它提起，说道，“我亲爱的朋友，走路要当心啊，一定要在木头中间走，那些生锈的钉子全都翘了起来。巷子里面有条狗。它昨晚上把一个男人咬了，前天晚上还咬了一个女人，尤其是上个星期二，一个小孩给它咬死了——不过那只是一个玩笑。反正你得离它远着点儿走。”

“那狗在路的哪边哪，阁下？”布拉斯心情非常沮丧，问道。

“它就在路的右边，”奎尔普说，“不过有时候它也在左边躲着，随时就突然窜出来。究竟在哪一边，这可是说不准的事。反正你得当心一点才是。你要是大意了，我绝不会宽恕你。这儿我用灯照着你走——没关系嘛——这里的路你熟悉——照直往前走！”

奎尔普狡猾地把灯窝在怀里，遮挡住亮光，在门口那里站着，就听到律师在院子里跌倒的响声，常常摔得很重，他高兴得又是蹦又是跳，简直欣喜若狂。到后来他还是离开了，也听不到响声了。

侏儒又把门关起来，再一次纵身上了吊床。

第六十三章

曾经安慰过吉特的那位警察先生，劝吉特不用着急，他的案子自然会由老贝雷法庭处理。果然如他所料，吉特的案子很快就得到解决。八天以后，法庭就宣告开庭；又过了一天，大陪审团¹⁰⁵就对克里斯托弗·那布尔斯盗窃罪立案并起诉；两天以后，克里斯托弗·那布尔斯被带到法庭，叫他对起诉书上指责他的罪行表示服罪或是不服罪。起诉书上声称：他，就是立案中的克里斯托弗，在法律绅士布拉斯的家中，即律师事务所，居心不良盗窃了一张五英镑钞票，该钞票为英格兰银行总裁发行。该行为违反了成文法条文，扰乱了至尊天子、国王陛下的安宁。

克里斯托弗·那布尔斯对于起诉书的答辩说，他不服罪，只是说话声音很低，而且还打着颤抖；有些人爱从表面现象观察问题并且轻率地作出判断：克里斯托弗要是无罪，说话就应该声音响亮，富有力量。他们要体察到：一个人的心无论怎么坚强，在遭到关闭、受到焦急的折磨以后总是要胆怯一些；一个人一直受到严密关闭，即使只有十天或十一天，他看到的全是石墙高耸，接触到的几个人无不板着石头一般的冷脸，现在突然被传到大厅，这里的一切都是生意盎然，他感到有些吃惊或不适应，这是很自然的；还有，大多数群众看到戴假发的人比看到不戴假发的人总要有比较深一点的印象，也多一些畏惧。我们还要考虑到：加兰德父子和公证人也出席在公堂上，他们脸色苍白，显得忧心忡忡的样子。吉特看到这种场面感情上不能自已、行动上有些不自在，这似乎也没有什么奇怪。

吉特自从遭到逮捕以后，无论是加兰德先生父子还是威则登先生，他从来就没有见过面。但是人家对他说，他们已经为他雇用了辩护律师。这时一个戴假发的法律绅士站了起来，说道：“大人，我是犯人的辩护人。”吉特就向他鞠躬致意。另一个戴假发的法律绅士站起来说：“大人，我是对他起诉的。”吉特也向他鞠躬致意，只是全身像筛糠一样颤抖。他内心里何尝不是抱着希望：他的辩护绅士先生能击败另一位先生，一下子就驳倒他，让他自惭形秽呢！

对犯人起诉的先生要先说。他格外神采奕奕（在上一次开庭中，他为一个不幸杀了生父的青年辩护，几乎让他免了罪），你可以肯定，他发言是振振有词。他对陪审团说：他在上一次审案中，就对那一组陪审团说，他们要是把那杀了生父的年轻人定罪，他们一定会尝受苦难，感到后悔；现在他又对这次陪审团要求，他们要是把盗钞票的罪犯放走，那么他们将受到更加严重的苦难，更感到后悔。他详细叙述了本案的案情，还说他所接触的案子中，任何一案也比不上本案更糟糕。他停了片刻，好像有什么耸人听闻的事要告诉陪审团一样，接着就说：他请来的证人都是纯洁高尚的人，他知道那位知识丰富的朋友（这时候，他对吉特的辩护人斜着眼看了一看）肯定企图攻击这些证人的申诉；至于起诉人的人格，他希望并且相信：那位知识丰富的朋友会给予尊重，并表示敬意的。他非常清楚，他所属的职业十分高尚，在这个行业里，任何人也不能和他的光荣相比。接着他问道：陪审团对贝威斯村是不是知道？他们要是真的知道（他认为，像他们那样的人品，当然知道），那么在这个人杰地灵的地方，还有些历史悠久、声望很高的团体，他们是不是有所了解？像布拉斯这样的人，住在像贝威斯村那样的地方，说他这样的人还不是最有道德、最公正无私，陪审团能相信吗？他就这么把这样的问题翻来覆去说了一大堆，这才突然想到：这些事他不说，别人也能深有体会，若是再啰唆下去对陪审团的智力岂不是一种侮辱吗！想到这儿，他就叫桑普森·布拉斯立即到证人席上去。

布拉斯先生显得很活跃，特别有神气，立即就往前面走；他首先向法官鞠躬致敬，那神态好像他早就很荣幸地见过法官，希望他这一向过得十分如意一样；接着双臂交叠相抱，对起诉绅士看着，好像在说：“我来了，带来了一大堆证据，让我说吧！”那位起诉绅士真的立刻要他提出证据，而且进行得非常谨慎，把证据一条一条地引导出来，让在场的人听得又清楚又明了。接着，吉特的辩护绅士向他质疑，可是得不到什么结果。辩护绅士问题问得很详细，而他答得很简略，这么一问一答过以后，桑普森·布拉斯先生就退了席，心里还很得意呢。

萨拉继他之后走上前来。对于布拉斯先生的起诉绅士，她同样表现得很随和，而对吉特的辩护绅士，她就很冷酷无情了。总之，吉特的辩护绅士问她的问题得不到任何东西，她只是把先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而已（这次对当事人的发难也更加激烈一些），她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拉了下去。接着，布拉斯先生的起诉绅士传唤理查德·斯威夫勒，后者立即出了场。

布拉斯先生的起诉绅士已经得到了密告，知道这个证人同囚犯之间很友好——说实在的，他听到这样的密告倒很高兴，因为一般认为他的能力就体现在所谓半真半假地让人感到困惑方面。因此他向法官提出要求：一定要证人吻着《圣经》起誓。然后他就可以放开手脚全力以赴向他发动攻势。

起诉绅士已经讲述了有关情况，勉强提出了一些证据，并且还希望尽可能朝着有利一面发展，接着就问狄克：

“斯威夫勒先生，阁下，请你说一下，昨天你在什么地方吃的饭？”

“昨天我在什么地方吃饭？”

“是呀，阁下，昨天你在什么地方吃的饭——阁下，那地方离这儿很近吗？”

“啊，不错，是很近，就在对面。”

“不错，就在对面，”布拉斯先生的起诉绅士重复一遍以后，对法庭扫了一眼，又问，“阁下，一个人吗？”

“对不起，你说什么？”斯威夫勒先生没听到对方问的是什么，就反问道。

“阁下，吃饭时就你一个人吗？”布拉斯先生的起诉绅士声音像雷鸣般的重复问道，“你是不是一个人在吃饭，阁下，你有没有请了别人？快说呀！”

“啊，请了人，当然请了人——不错，我是请了人。”斯威夫勒先生笑嘻嘻地答道。

“阁下，请你别那么轻薄，这种态度与你所站的位置很不相称（你只能站在那个地方，或许你还为此而表示感谢），”布拉斯先生的起诉绅士对他点点头，意思是斯威夫勒先生只有在证人席上的范围里，其行为才是合法的，“你听我说，你以为审判昨天就会开庭，所以你昨天就在这儿等着。在对面吃饭时，你还请了别人。那么你说一说，你请的那个人是不是被告囚犯的兄弟？”

斯威夫勒先生正想作些解释，可是布拉斯先生的起诉绅士马上叫嚷着：“阁下，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

“可是，能不能允许我——”

“只回答是或不是，阁下。”

“是，是请了他，不过——”

“是，是请了他，”起诉绅士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这样的证人，真是顶呱呱啊！”

布拉斯先生的起诉绅士说完就坐了下来；吉特的辩护绅士不知真相究竟如何，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追问。理查德·斯威夫勒退了席，满面羞红。审判官、大陪审团以及在场的观众全都像是看到了这样的情景：斯威夫勒请了一个浪荡青年吃饭，那人一副恶相，满脸胡须，身高六英尺，他们在一起混呢。可是实际情况是：他请的是小雅各，那孩子裹着围巾，两条腿光光地露在外面。这是事实真相，谁也不知道；人们都相信假象。布拉斯先生的起诉绅士所玩的高招正是体现在这种地方！

接着传唤的证人与人品有关。布拉斯先生的起诉绅士这一下又发挥了聪明才智。原来加兰德先生雇用吉特，并没有谁的推荐或介绍，而是通过吉特母亲就雇用了他，他当时遭到旧主人的突然辞退，其原因谁也不知道。布拉斯先生的起诉绅士说话了：“加兰德先生，说实在的，一个人到了你这般大年纪，别的方面不说吧，至少也可以说你太不谨慎了。”陪审团也同意这个意见，证明吉特有罪。加兰德先生被带走了，谦卑地喊叫冤枉。观众一个个又打起了精神，在位置上坐好，因为有几位女证人接着要传讯出庭，人们议论纷纷，说布拉斯先生的起诉绅士将要为了囚犯而对她们盘问，有热闹看呢。

吉特母亲，可怜的女人，由巴巴拉的母亲陪同，在楼下铁栅门口那里等着（她是个厚道人啊！什么事情也没有干，只是哭，把小弟弟抱在怀里），接下来的会面情景就很凄凉了。先前看报纸的那个看守对她们说明了全部情况。他以为，吉特不会受到终身流放的处罚，因为他还有改过从善的机会，肯定有机会的。看守自己感到很奇怪，他怎么和她们说上这些话来。吉特母亲叫嚷着：“他根本不会干出那样的事呀！”看守说：“得了吧，我也用不着反驳你的话。不管他干了还是没干，反正现在都是这个结局了。”

吉特母亲还能从铁条里把手伸过去，把吉特的手抓住——他们心里有多么苦恼，只有上帝和接受过上帝温柔的人才能体会到。吉特要她心里放宽一些，还装作要吻吻小弟弟们，赶紧对巴巴拉的母亲轻声耳语，恳请她带母亲回家。

“妈，总会有朋友帮我们说话的，”吉特说，“我相信会有的。即使现在没有，要不了多久会有的。妈，总有一天我会搞清，我是无辜的，他们一定会把我放回家。我完全有这个信心。这些情况，你千万要对小雅各和小弟弟详详细细说清楚；要不然等他们长大懂事的时候，以为我曾经干过不老实的事，我要是知道了，哪怕是隔千里万里，我的心里也不好受。啊，这儿就找不到好心肠的先生，来关照关照她吗？”

这位可怜的妇人，手从吉特手里滑落掉，因为她跌倒在地，不省人事了。理查德·斯威夫勒先生迅速走到前面，推开众人，用一条胳膊把她扶起来（颇费一些周折），那种救人的姿势就跟戏剧舞台的动作很相似。他一面对吉特点点头，一面叫巴巴拉母亲跟在他后面走，他已经在外面雇了马车，连忙把她拉走了。

真不错，理查德把她送回了家。路途中，他唱了什么歌，引用了什么诗句，干了些什么惊人之举，谁也无从知晓了。他送她回到家里，等她苏醒过来；付车费的钱没有了，他索性挺气派地乘车返回贝威斯村。到了那儿，他就进去“换钱”，吩咐车夫在门口等他（这天正好是星期六晚上¹⁰⁶）。

“理查德先生，阁下。”布拉斯兴高采烈地说，“晚上好。”

理查德先生觉得，吉特的这桩事起初就很荒唐，他那天晚上就将信将疑，那位和蔼的雇主是不是干了伤天害理的勾当。他本是个粗枝大叶的人，但是亲眼看到那一幅惨景以后，说不定使他激起了那种猜疑，现在不论情况如何，这种猜疑已经很强烈地缠住了他。这会儿他尽可能把自己的要求简单说出来。

“钱嘛！”布拉斯把钱包取出来说，“哈，哈！钱一定要的，理查德先生，阁下，钱一定要的，人人都得过日子嘛。这儿一张五镑钞票，阁下，换得开吗？”

“找不开。”狄克答得很干脆。

“啊！”布拉斯说，“这儿钱数正好，省得找零的麻烦了。我相信你是受欢迎的。理查德先生，阁下——”

狄克走到门口又回了头。

布拉斯说：“阁下，你再也不用麻烦到这儿来了。”

“嗯？”

这时候，布拉斯双手插在口袋里，身子在凳子上摇来晃去，说道：“理查德先生，事实上你也明白，像我们这种差事真是枯燥无味，在这儿干长了，就会埋没你的才能，阁下，完全埋没了你的才能。这里的工作又苦又累，——简直令人难忍。我倒以为，像你这样有才华的人，要真正有用武之地，理查德先生，最好选择去舞台，或者去部队，要么到什么正经八百的高级部门去才好。希望你以后常常到我们这儿走动走动。阁下，我相信萨丽对你还是很欢迎的。理查德先生，这儿没有你，她是极其难受的，也实在是因为对社会的责任感，她才只好如此。阁下，她这个人真是叫人莫名其妙啊！我以为给你的钱数不会错吧。阁下，还打碎了一块窗玻璃，我可并没有为这个而扣你钱。理查德先生，我们是朋友，朋友总要好聚好散，阁下，这样的感情多么令人愉快啊！”

斯威夫勒先生对于这些不成体统的言词，根本就未吭一声，而是回头，把那件水上夹克取过来，揉在一起，紧紧地揉成像个球形，对布拉斯死死盯着，仿佛要把那个球朝他身上狠狠砸过去一样。不过，他还是把衣服用胳膊挟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采取了极其沉默的态度。他刚刚把门关上，又打开了，朝里面注视了一会，那表情还像先前一样严肃。注视一会以后，就点了点头，犹如魔鬼一般缓缓消失了。

他给了车夫钱以后，就走出贝威斯村，满怀希望想办法要对吉特母亲好好安慰一下，就是对吉特本人，他也有雄心要营救他呢。

可是，理查德·斯威夫勒这样的绅士，其生活反复无常，没有节制。这几年来，他元气大伤，再加上近两个星期思想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因此他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当天晚上，斯威夫勒先生就得了重病，发着高烧，而且连续二十四小时高烧不退。

第六十四章

病床上热烘烘的，很不舒服，他辗转反侧；口干舌燥，难忍难熬，他找不到可以解渴的东西；头脑里像一片沙漠，他在漫游，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没有任何声音或任何景象能使他畅娱心怀，休憩片刻，只有永无止境的疲劳；万物失去了任何变化，只有他身子因痛苦而移动，他的脑海在漫游，他疲倦了，而且心里一直在焦急不安——他有一种意识，有什么事还没有做完，还有一些可怕的障碍尚待克服；他的头脑里还有形式不同的烦恼和顾虑，驱散不了，使他那健康的神经遭到侵害——这些东西尽管朦朦胧胧，千变万化，但仍可辨认出：那是一种不变的幻觉，使那邪恶的良心日益暗淡，使睡眠增加了恐惧。可怜的理查德身体受着疾病的煎熬，缓慢地消瘦下去，到后来他似乎在挣扎着起来，可是那些群魔硬是把他按倒，他又沉沉入睡，连梦都不做了。

他醒了过来，此时有了一种特别幸福的平静感，那种快感已经超过了睡眠本身。他渐渐想起身受折磨时的痛苦，觉得那可能是漫漫长夜，可能有两三次都是处在昏迷状态吧。他这么在沉思，正好想把手举一举，这才大吃一惊：那只手仿佛有千斤重似的，而实际上是何等瘦弱啊。但是他仍然淡然处之，感到很幸福，又无好奇心要把那种问题去追究一番，任凭自己似睡似醒地躺在这儿，到后来听到一声咳嗽，这才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不免心中犯了疑：昨天晚上他是否锁了门？真奇怪，难道房间里还有人陪着他吗？可是他仍然乏力，难以思考下去；他还是处在渴望休息的状态，毫无意识地注视着床幔上一缕一缕的绿色长条。说来也真有点奇怪，他从绿色长条联想到绿色草坪，那草坪之间的黄土地就成了石铺小道，因此修饰整齐的漫长的花园景色便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在想象中，正在花园里神游，的确感到心旷神怡，只听到那咳嗽声再次传了过来。花园的石铺小道忽地还原成了绿色长条，他稍稍仰起身子，把床幔掀开，朝外面张望。

房间的确还是原来的房间，蜡烛依然在闪闪发亮；可是他不得不感到大为惊讶：房间里哪儿有这么多瓶瓶罐罐，火炉旁边还有床单一类的东西在晾着，还有其他许多类似病房的用具——一切都井井有条、干干净净，昨晚上床时，这些东西根本不存在的呀！还有草药味、酸醋味在房间里弥漫，地板上刚刚喷洒了水，还有——那是谁呀？是侯爵夫人？果然是她，一个人坐在桌旁玩克里巴奇牌戏呢。她玩得专心致志，经常咳嗽，只是尽量压抑着，唯恐妨碍他的安宁——她洗牌、分牌、出牌、玩牌、记分、移动木栓计点，这一整套克里巴奇牌戏的奥妙她都了如指掌，仿佛在襁褓之中就学会了这一套！

斯威夫勒先生对眼前的一切情景稍稍作了一番沉思，接着就把床幔放还原位，头又落在枕头上。

他在默想：“很明显，我是在做梦呀。上床的时候，我的手可不是鸡蛋壳做的，现在呢，我能穿过手看东西。如果我不是身陷梦境而是处在清醒状态，那一定是出了差错，使我置身在天方夜谭而不是伦敦夜谭了。可是我明明白白是在睡觉呀，这是丝毫也用不着怀疑的呀。”

小女仆这时又在咳嗽。

“这真奇怪了！”斯威夫勒先生心里思忖着，“这种咳嗽声音和真的完全一样，往日我做梦从来也没有梦见过呀。我以前究竟是梦见咳嗽还是打喷嚏，这真令我不明不白，或许这就是谁也不曾体验过的梦境、梦的哲学吧。啊，又一声——又一声——啊呀，像我这样的梦也真带几分奥妙了。”

斯威夫勒先生想试一试自己究竟处在什么境地，沉思一会，接着就拧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这就怪上加怪了，”他思考着，“记得上床时，我身子圆滚滚的，现在瘦得连一点儿肌肉也抓不到了。我还要再作些检查。”

通过再一次的检查，斯威夫勒先生不得不相信：他身边涌现的一切全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且是他以清醒的目光所见，这是无可怀疑的事实呀。

“这真是天方夜谭了，不是在天方之国又是在哪里呢，”理查德说，“我这是在大马士革，要么就在大开罗¹⁰⁷，侯爵夫人是个妖精，和另外一个妖精在打赌。她们赌的是当今世界上最美貌的男人是谁，作为中国公主的丈夫最相配，还把我连同我的房子、我的用具全都带了过来，把我们全都拿来比较比较。说不定——”斯威夫勒先生在枕头上无精打采地转动身子，转到了靠墙那一侧，说道，“说不定公主还就在这儿呢——哪里，她早就走了。”

斯威夫勒先生并不满意自己的这一套解释，因为这种说法即使站得住脚，却仍然有值得怀疑的地方。他把床幔又掀了起来，准备一瞅到有利的机会就要与伙伴说话。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侯爵夫人这时打出了一张杰克牌，却没有利用这张牌，斯威夫勒先生乘机大喊大叫：“庄家得两分！”

侯爵夫人呼啦一下纵身跳了起来，还连连拍手。“这肯定是天方夜谭了，”斯威夫勒先生思忖着，“他们的暗号一向就是拍手，从来不摇铃。两千个黑奴就要登场了，他们头上还顶着瓶子，里面装的全是珠宝呢。”

可是她拍手似乎完全是因为高兴；因为紧接着她就哈哈大笑，笑了以后又哭，还不是用优美的阿拉伯语，而是用熟悉的英语在说话，说她“无比的高兴，高兴得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侯爵夫人，”斯威夫勒先生在思考中开了口，“请你向我靠近一些。你先请对我说一下，我怎么会发出声音来了？然后再告诉我，我的肌肉怎么不见了？”

侯爵夫人只是摇着头，显得很忧伤，接着又哭了起来；斯威夫勒先生（因为心肠很软）看到这样的情景，不知不觉连自己的眼睛也泪汪汪了。

“侯爵夫人啊，从你这个样子，从眼前的这些摆着的东西，我就料想到了，”理查德停了一会，嘴唇在颤抖，面带着微笑说，“我一直是病倒了。”

“你是一直病着啊！”小女仆擦着眼睛，回答说，“而且你是不停地说些胡话呢！”

“啊！”狄克说，“侯爵夫人，病得很厉害吧？”

“病得都快死了，”小女仆说，“你居然还好起来，这真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事，真的要感谢老天爷！”

斯威夫勒先生沉默了，过了很长时间以后，他又渐渐说起话来，询问他病倒了多久。

“到了明天，正好有三个星期了。”小女仆回答。

“三个什么？”狄克问。

“三个星期，”侯爵夫人特别加重了语气，“三个星期呀，又漫长，又缓慢。”

理查德一想到自己处于这样一种绝境，又陷入了沉默之中，身子直挺挺地平卧在床上。侯爵夫人先把他被子料理得更好睡一些，然后摸摸他的手和头，觉得已经退了烧，完全凉了下来——这使她喜不自胜——高兴得又哭了一会，又连忙沏好了茶，还烤了几片面包，面包很薄，也不用涂牛油。

斯威夫勒先生见她这么在忙碌，心里充满着无比的感激之情；同时看她忙起活来非常娴熟，又感到大为惊讶。他以为这一定是萨丽·布拉斯吩咐她来照料他的，因此在他的思想中，对萨丽真是感激不尽。侯爵夫人烤好了面包，又在食盘上铺了一层干干净净的布，给他送来松脆薄片，还有味道很淡的一大杯茶，（她说）这是医生嘱咐，叫他醒后吃这些食物。她把他身子支靠在枕头上，这种护理虽然不如职业护士那么严格，但起码非常体贴；她在一旁看着病人吃饭，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病人不时地握着她的手；吃的食物非常简单，但是吃得有滋有味，世界上再美的佳肴也比不上这样一顿饭那么使他开胃。吃完了，她就来清理，又把样样东西整理得舒舒服服，这才在桌边坐了下来，自个儿喝茶。

斯威夫勒先生问道：“侯爵夫人，萨丽还好吧？”

小女仆扮出一脸的怪样子，神态极为狡黠，一个劲地把头摇来摇去。

“怎么啦，最近没见到她吗？”狄克说。

“见到她！”小女仆叫嚷着，“真是谢天谢地，我到底是逃出来了啊！”

斯威夫勒先生很快又直挺挺地平卧在床上，就这么卧了大约有五分钟，然后慢慢恢复了坐姿，问道：

“侯爵夫人，那你住什么地方呢？”

小女仆回答说：“住？就住在这儿呀！”

“啊！”斯威夫勒先生说着就像中了子弹一样，突然又倒在床上，躺在那儿既不动，也不说话。在她吃好了茶点、整理好东西、把炉子打扫以后，他才示意她把椅子放在床边，又叫她用枕头让他支起身子，这才又进一步说话了。

“这么说，你是逃跑出来的？”狄克问。

“是啊，”侯爵夫人说道，“他们在登告我呢。”

“什么——请原谅，”狄克说，“你说他们在干什么？”

“登告我——你知道，往报纸上登——”侯爵夫人对他作了解释。

“啊，啊，”狄克说，“登广告寻人吧？”

小女仆又是点头又是眨巴着眼睛。由于缺少睡眠，再加上经常哭泣，那双眼睛又红又肿，连悲剧女神见此也会给以极大的同情，狄克自然也很同情。

他说：“你怎么想到要到这儿来？告诉我。”

“怎么啦，你看看，”侯爵夫人回答说，“你一走，我根本就没有朋友了；那位房客再也没有回去，不管是他还是你，我都不知道上哪儿去找。可是有一天早上，我正在——”

“正在钥匙孔听？”斯威夫勒先生见她说话吞吞吐吐，就接过她的话问道。

小女仆点点头，说道：“当时我正贴着办公室的钥匙孔——你知道，就像你所看到的那样——就听见有人说：她就住在这儿，你就在那个太太的家里住着；还说：你病得很重，又没有谁照顾你。布拉斯先生，他说：‘这事与我无关。’萨丽小姐呢，她说：‘他这个人很有意思，但这事与我无关。’那位太太就走了，我可以对你说，她砰的一声关门就走了。这么着，我在那天晚上就溜掉，跑到这儿来了。我对他们说，你是我哥哥，他们也相信。来了以后就一直待在这儿没有走。”

“小侯爵夫人真是够可怜的，这岂不把自己累死了嘛！”狄克说道。

“哪里，我不累，”她答道，“根本就不累，请你不用为我担心。我就喜欢这么坐着，真是托福，有时候我就在椅子上打个盹。当时你挣扎着要跳窗子，还不停地又是喝又是演说，你要是看到那种情景连你自己也不会相信的——现在你身子好了，我也非常欢喜呢，你是长寿先生呢。”

“长寿，真够长寿了！”狄克若有所思，说道，“我就这么称为长寿，倒挺不错的。侯爵夫人，我打内心里强烈地感受到，要不是你，我怕是早就没命了。”

斯威夫勒先生说到这儿，又把小女仆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正如我们先前见到的那样，正苦苦地想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那双眼睛也像她的一样变得红肿了。但是，她很快就转换了话题，扶他躺下来，劝他安安静静地休息。

她对他说：“医生吩咐说，你要保持安静，屋里也要安静，不能有闹声。你好好休息吧，我们待会儿再聊。你知道，我就在你旁边坐着。把眼睛闭起来，这样就可能睡得着。睡得好，你的身子也就会好起来的。”

侯爵夫人这么劝了以后，就把小桌子移到床边，在桌旁坐了下来，开始调制冷饮料，那动作娴熟得可以抵得上十个药剂师。理查德·斯威夫勒也的确很疲乏，很快就入睡了。睡了半个小时左右，他醒了过来，问是什么时间了。

“刚过了六点半。”他的小朋友一面回答，一面扶着他又坐了起来。

“侯爵夫人，”理查德用手摸了自己的前额，突然间转过身子，好像忽地想到了一个话题，问道，“吉特的情况怎么样？”

她说，他被判充军，要充许多年呢。

“他走了吗？”狄克问，“那他的母亲——她怎么样——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小护士摇了摇头，说：关于他们的情况，她毫无所知。她慢条斯理地说：“不过我认为，你要是安下心来，不会再发烧，我就可以把情况对你讲——现在我可不说。”

“不，现在就告诉我，”狄克说，“听到这些情况，我心里会高兴的。”

“啊，倒也可能，”小女仆面带惊色，说道，“你不要这么想，等你身子好些再说吧。”

狄克看着小朋友，一副急切的样子；病后的那双眼睛已凹陷下去，显得空大，把他那急切的表情衬托得更加突出。小女孩见此可慌了，苦苦地恳请他把这件事先撂在一边。可是，她已经透露出来的情况，他不仅感到好奇，还非常惊讶，所以恳求她尽快把最不好的消息说出来。

“啊，谈不上什么最坏的消息，”小女仆说道，“这种事与你毫不相干啊。”

“是不是与——与你从门缝里还是钥匙孔听的相关——要么是你无意听到了什么？”狄克屏息悬心地问道。

“是这样。”小女仆回答。

“那是在——在贝威斯村吗？”狄克紧追不放，“布拉斯和萨丽两人谈出来的吗？”

“是这样。”小女仆又叫着。

理查德·斯威夫勒伸出了骨瘦如柴的胳膊，把她的手腕紧紧抓住，往自己跟前拉，叫她快点儿说，有什么就说什么；要是不说，发生什么后果他可负不了责任了，因为他情绪激动，期待难忍，再拖下去简直忍不住了。他这么激动，她在思考着，要是说出来固然不好，可是不说后果更加严重。因此答应对他说，但是有个条件：病人要绝对安静下来，不允许乱动乱跳。

小女仆说：“我先得把话说清楚，你要乱动乱晃，我马上就止住不说了。”

“你话还没有说就止住了吗，”狄克说，“赶快说呀，那就是好宝贝了。妹妹，快说呀，快说呀。美丽的菠莉¹⁰⁸，快说呀——快对我说，在什么时候；快对我讲，在什么地方。侯爵夫人，请求你呀，请你快快对我讲呀！”

理查德·斯威夫勒口若悬河，热情奔放地发出了一连串的请求，那种话骨子里像是夹杂着严肃和可怕的意味，他的伙伴难以拒绝，这才说出下面一段话。

“那我就说吧！我没有逃跑以前，住的是厨房那儿——你知道，就是我们玩牌那地方。厨房门的钥匙，萨丽小姐总是放在她口袋里。每天夜晚，她就要到楼下来拿走蜡烛，熄灭炉火。这些事干完了，她就叫我在黑洞洞的地方睡觉，她在外面锁上了门，钥匙又装到口袋里。我就这么被锁在里面，要等她早上下楼来才放我出去，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她下楼的时间非常早。他们这么关住我，我心里非常害怕，因为要是发生火灾，你知道，他们只顾自己逃命，哪儿可能想得到我呀。因此，我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碰到什么生锈的钥匙，我就捡起来，试着开那个门。后来我终于发现一把钥匙，正好能开那道门。那把钥匙是在脏兮兮的地下室里发现的呢。”

听到这儿，斯威夫勒先生两腿激烈地乱动起来，小女仆立刻就停止了说话，他也就不再乱动了，还说自己一时间忘了先前的约法三章，又恳求她继续讲下去。

小女仆说：“他们简直不怎么给我东西吃。啊，给得实在太少，你根本就想象不到。到了晚上，等他们睡觉以后，我就经常出来在暗中摸着找吃的东西，什么碎饼干啦，还有你丢在办公室的夹心面包啦，甚至还能摸着找到橘子皮，我就用冷水泡起来，当成了酒。这种橘子皮泡冷水制的酒，你喝过吗？”

斯威夫勒先生回答说，那种酒的滋味他从来没有尝过，又催着朋友快接着讲下去。

“你要是真当作酒，喝起来真有味道呢，”小女仆说，“不过，你知道，就是不当成酒，喝起来也挺有滋味，一点也不错。就这么着，我常常跑出来，有时在他们睡觉前，有时候在他们睡觉以后。办公室里发出那种稀奇声音以前的一两天晚上，我是说逮捕那个年轻人的头一两天晚上，我上了楼，就见到了布拉斯先生和萨丽小姐坐在办公室火炉边，说实在的，我当时是想听听动静，以便了解食橱上的钥匙在什么地方。”

斯威夫勒先生把两膝拱了起来，被子形成了一个大圆锥，那副表情显得极为关注。小女仆立刻就不讲话了，还用手指头做了个动作，被子上翘起的圆锥挺老实地消失了，只是那关注的表情还挂在脸上。

小女仆接着说：“他们俩就在火炉边坐着，轻声地聊着。布拉斯先生对萨丽小姐说：‘这件事我敢说非常危险，说不定要引起一大堆麻烦，我实在不想这么干。’她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就说：‘像你这样胆小怕事，软弱无能，我从来也没有见到过。照我想，做哥哥的应该是我，你应该当妹妹。我们有鼎力支持的，不是奎尔普吗？’布拉斯先生答道：‘当然是他呀。’她就说：‘在我们这个行当里，毁了这样或那样的人不是常有的事吗？’布拉斯先生回答说：‘是常有的事。’她说：‘奎尔普既然想毁掉吉特，我们就干，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布拉斯说：‘当然没什么大不了。’这以后两个人说话声音很低，就听到他们哈哈大笑了一阵子，因为他们以为只要干得巧妙，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危险。这时候，布拉斯先生把记事簿掏了出来，说道：‘那就这么干吧。这里有一张五镑钞票，是奎尔普自己的。我们就那么干好了。我知道，明天一早吉特就要过来。他一上楼，你要回避，连理查德先生我也要叫他避开，只让吉特一个人留下来，我就缠住他，和他谈话，乘机把五镑钞票往他帽子里塞。另外，我还要作些安排，发现帽子里有钞票这得让理查德先生去干，好让他当证人。替奎尔普先生报仇，干掉克里斯托弗，这么干要是不见效岂不是见了鬼吗。’萨丽小姐一听，哈哈笑了，说这个办法很妙。他们这时候好像要离开那儿，我不敢再待下去，就又下了楼——情况就是这样！”

小女仆说着情况，不知不觉和斯威夫勒先生一样感到很激动，见他又坐在床上，还问她这些情况是否对别人讲述过，她也不加以劝止了。

“怎么会对别人说呢？”小护士回答说，“这事儿我想想都害怕，一心希望他们能把那个年轻人放掉。后来听他们说，他犯了那种莫须有的罪，你走了，那个房客也走了。房客就是不走，我也害怕同他说这样的事。我到这儿来了以后，你一直不省人事，这么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呢？”

“侯爵夫人，”斯威夫勒先生抹掉头上戴的睡帽，往屋子另一头一扔，说道，“麻烦你出去一会儿，看一看今晚的天气怎么样，我想起床了。”

“你可千万别想到起床呀。”小护士说。

“说什么我也得起来，”病人朝周围看看，说道，“我的衣服都放在哪里呀？”

“啊呀，我太高兴了——你一件衣服也没有了啊。”侯爵夫人对他回答说。

“小姐！”斯威夫勒先生大为惊讶。

“我没有办法，把你的衣服卖了，每一件都卖了，买了些你所需要的东西，不过，这你用不着担心，”侯爵夫人在劝他，就见他又靠着枕头卧倒下来，“说实在的，你身子太弱，连站也站不住啊。”

理查德心里很懊丧，说道：“恐怕你说得很对。我可怎么办？这事儿该怎么办呢？”

他稍稍沉思片刻，很自然地就想到：首先要办的事就是要把这个消息立刻告诉加兰德先生家的人。阿伯尔少爷这会儿很可能还待在事务所。不一会儿，他就把地址告诉小女仆，她赶快用铅笔在纸上记下来。他把加兰德父子二人的外貌口头上作了描绘，这样她找出他们不会遇到太大的麻烦。他要她尤其注意谨防查克斯特先生，因为那位绅士一向与吉特有龃龉。她就凭着这些微不足道的力量，急忙出了门，肩负的重任是：请加兰德老先生或是阿伯尔少爷亲自来一趟公馆。

她正要慢慢把门关上，却又向屋里张望一下，想知道他是不是挺舒服地在休息，忽然听到他在说：“我猜想，我怕是什么东西也没有了吧——甚至一件背心也没留下吧？”

“是啊，什么也没有了。”

“这事儿可挺难为人的，”斯威夫勒先生说，“要是失了火——哪怕有一把雨伞也倒管些用处啊——不过你这么做完全正确，亲爱的侯爵夫人。要是没有你，我这条命早就完了。”

第六十五章

小女仆生性机灵，反应敏捷，要不然这么只身一人出门，而且露面的又是很危险的地方，十之八九又要陷入到萨丽·布拉斯小姐那种霸道的魔掌之中。但是这就出门的冒险，侯爵夫人并不是没有警惕，因此她一出门就拣又暗又偏的小道钻，暂时撇开她要去的地方不管，要紧的是先要离贝威斯村两英里路远才好。

这一步做到了，接着她就探听道路，如何到达公证人事务所。她很谨慎，探路要么问街头卖苹果的女人，要么问卖牡蛎的小贩，而不去灯火耀眼的商店或是问那些衣着很讲究的人，这样就回避了别人的注目。因此到目的地去的方向她很容易就找到了。这就像信鸽从笼子里放出来，由于地方陌生，它们就在天空飞翔一会，先是没有目标，可是接着就会飞向既定的方向；侯爵夫人也是如此，先是在绕来绕去地走，等到觉得周围平平安安，那就向要去的目的地飞速前进。

小女仆没有女式礼帽，此刻头上戴的是大便帽，这帽子一度是萨丽·布拉斯戴的。我们前面已经领教过，这位小姐的头饰特别与众不同。小女仆穿的那双鞋子不仅破，而且很大，走几步就脱离了脚，飞到人群里，找起来相当麻烦；因此她穿鞋走路反而使速度变得迟缓。大街上摩肩接踵，你推我搡，人头攒动，这条可怜的小生命常常还要在泥里水里找东西，不仅吃尽了苦头，还拖延了时间。到了公证人所在的大街那儿，她已经精疲力竭，眼泪抑制不住地淌了下来。

但是她总算到达了目的地，这倒是极大的欣慰。尤其是她看到事务所的窗户上仍然灯光闪烁，就感到来得还不是太晚，还有一些希望。侯爵夫人就用手背把眼泪擦干，轻步往台阶上来，对着门玻璃朝屋里仔细窥看。

查克斯特先生就在办公桌后面站着，他快要下班了，正忙着收拾整理。他把衣服袖口放下来，把衣服领子翻上去，把脖子摆弄一番，好使脖子配着他那躯体更标致好看一些。接着，他还对着三角镜片把短须偷偷修理修理。借着炉火余烬的光亮，还看到两个绅士站在炉前，她能断定其中一位就是公证人，另一位（正在扣大衣的纽扣，很明显正要走了）也能断定是阿伯尔·加兰德少爷。

这位小侦探观察到了这些情况，还作了一番思索：眼下向阿伯尔少爷传递消息有很大困难，因为有查克斯特先生在场，为了减去这份担心，她就决定到大街上去等少爷出门。一旦决定下来，她就又悄悄溜走，过了马路，到了对面一家门口，就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她才坐下，忽然间街道上跑来了一匹小马，马步全乱了套，头还在四处摇摆。小马后面驾的是一辆四轮车，有一个人坐在车上面。小马一会儿竖起后腿，一会儿走走停停，或前或后或侧向一边，根本不顾小车，也不顾车上的人，它完全凭自己胡来，好像天地之间的事物只有它是最自由自在的。到了公证人门口时，赶车的恭恭敬敬叫了声：“唔，到了。”说得真是谨小慎微，如果他胆子大一些，可能会说出自己的愿望，那就是他们要停在这儿。小马倒是停了片刻，可是它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叫它停它就停，这就等于给人开了方便之先例，这么听话太危险了。因此它立刻又向前冲，一下子就冲到大街的拐弯处，又兜着圈子跑回来，以它自己的意愿停了步。

“唉！你真是个宝贝畜生！”赶车的已经平安下了车，否则他是没有胆量数落小马的，说道，“但愿要你尝尝苦头才好呢——我肯定要惩罚你的。”

“小马又怎么啦？”阿伯尔少爷这时下了台阶，正往脖子上系围巾，问道。

“它简直把人气得忍无可忍，”赶车的说，“这东西太混账了——好了吧，该走了吧？”

“你要是数落它，它就不可能安分守己的，”阿伯尔少爷说着就上了车，提起了缰绳，“你要是顺着它来，它还真够朋友呢。它已经关了很久，今天才第一次出门。原来驾驭它的人不在，谁也别想赶它，直到今天早上它还不肯驾车呢。车灯都点亮了吗？很好，请你明天还到这儿来照应一下，再见！”

小马又纵了几下，那种动作实在少见，完全是自己在异想天开。不过，对于阿伯尔少爷的和蔼教训，它倒是听从了，拉着车走得还挺温顺。

查克斯特先生在这整个期间都在门口站着，小女仆不敢向少爷那里靠近。现在她别无他法，不得不在马车后面紧迫，大声呼叫阿伯尔少爷停车。可是她自己跑得气喘吁吁，少爷无法听到什么叫声。这情况非常危急，小马的速度已经跑快了。侯爵夫人在后面追跑了一会以后，感到实难坚持跑下去，眼看着就要被马车甩在后面。她冲出一股子劲，一下子从后座上跳进车里，连脚上的一只鞋子也脱落掉，根本就不知去向了。

这时候阿伯尔少爷正陷入沉思之中，而且赶马已经使他够烦的了，就什么也不张望，只顾随着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背后还坐着一个陌生人。直到后来侯爵夫人稍稍喘了气，想到一只鞋子不见了，还觉得自己坐在那种地方挺稀奇，这才凑近他耳语着：

“先生，我有话说。”

少爷迅速转过了头，叫马车也停了下来，大惊失色地叫着：“上帝保佑我！这是怎么啦！”

“先生，你不用担惊受怕，”小信使还在喘气，说道，“哎，我跟在你后面跑了好一截路呢！”

“你这么做是要干什么呢？”阿伯尔少爷说，“你怎么跑到我车上来了？”

“从后座上跳进来的，”侯爵夫人回答说，“请你继续赶车，先生——不能停着——把车往城里赶，好不好？啊，请你千万快一点，因为有紧急情况。那儿有个人想见见你。他派我转告你，请你马上就去。有关吉特的各方面情况他都知道，要想救他，证明他无罪，现在还能有办法。”

“女孩子，你讲的是些什么呀？”

“是实实在在的，我担保说的全是实情。只是请你继续赶车——请你加快些赶车。我在外面已经待了很长时间，他会以为我找不到路。”

阿伯尔少爷不知不觉地赶起了小马，那小马也就奔腾前进，不知是出自暗中同情，还是又耍什么新的任性，跑起来丝毫也不懈怠，也不搞什么稀奇古怪的花样，一直跑到了斯威夫勒先生的门口。说来也真是令人惊叹，阿伯尔少爷叫它停住，它就很听话地停住了。

“你看！上面的那间房子就是，”侯爵夫人手指了指，只见那房子的窗户还闪着微弱的灯光，“去吧！”

阿伯尔少爷本来心地单纯，最怕与人交往，生性胆小怕事，这会儿就有点进退两难了。他曾经有所耳闻，有人受骗被诱到陌生地方，要么被抢劫，要么被害了命，就像他此刻面临的情况，这个侯爵夫人正是那种起诱导作用的人。可是，他心里惦记着吉特，别的顾虑也就不管它了。附近正好有个想找看马活儿的，少爷就把威斯克交给他看管，让小伙伴牵着他，走上了黑洞洞的狭窄梯道。

没想到这是一间病房，光线十分暗淡，他感到很是吃惊，只见床上有个人在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这么平静地躺着，你看了感到挺舒服吧？”向导一副诚恳的样子，小声说道，“啊！两三天以前你要是看到他，你一定会觉得现在恢复到这个样子真是不易呢。”

阿伯尔少爷未置可否，其实他还站在门口，离床还隔得很远呢。向导似乎明白了他难以回答，就把蜡烛焰心挑了一下，拿在手上向床边靠近。这些动作惊醒了卧床的人。阿伯尔少爷认出来了：那副憔悴的面孔正是理查德·斯威夫勒。

阿伯尔少爷赶忙往他那儿走，很亲切地说：“哟，这是怎么回事？你一直生病了？”

“病得很厉害，”狄克回答说，“几乎完蛋了。多亏出去找你的这位朋友，否则你可能听到说理查德进了棺材等着下葬了。侯爵夫人，多谢你，再握握手。阁下，你请坐。”

听到介绍向导的这样好的德性，阿伯尔少爷不免感到惊讶，就端了椅子坐到了床边。

“我派她请你来，阁下，”狄克说，“可为了什么事请你，她是不是告诉了你？”

“对我说过了，我听了以后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阿伯尔少爷回答说。

“侯爵夫人，你应该马上把情况说清楚，”狄克说，“在床边上坐，好不好？把你对我说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地告诉这位绅士，要说得详细一点。阁下，你不用再说什么话了。”

情况又重述了一遍，和先前说的完全一样，既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这期间，理查德·斯威夫勒目光一直紧盯着客人。情况一讲完，他立刻就说话了。

“这些情况你全知道了，不会忘记吧。我现在头昏脑涨，身子很不舒服，拿不出什么办法来。可是你和你的朋友知道该如何处理。审判到现在已隔了这么长时间，现在一分钟就是一百年。你要是一向归心似箭，今天晚上就更应火速归家。别再说什么话了，抓紧时间回去。无论什么时候，只要需要，在这儿随时都能找到她。关于我自己，相信一两个星期以内总会在家里。这里有多方面的原因。侯爵夫人，掌灯。阁下，你要是因为还看我而多耽搁一分钟，真是不可饶恕啊！”

无须什么劝告或说服，阿伯尔少爷马上就离开了。侯爵夫人把他送下楼，回来就说：那匹小马拉着车急速奔跑，丝毫也没有什么调皮捣蛋的样子。

“真是好样的！”狄克说，“它也有感情啊。从今以后，我要尊敬它。不过我相信你准是疲倦了，准备晚餐，带一杯啤酒。你一定得喝。看到你喝啤酒，我真高兴，就像我自己在喝一样。”

小护士尽情享受了一下，因为这样的纵容她上哪儿还能找到呢。她吃得痛快，喝得香甜，斯威夫勒先生欣喜若狂。她也给他喝了一点，然后把一切整理得井井有条。接着，她用旧床单裹住身子，就躺在火炉前的地毯上睡了。

斯威夫勒先生在睡梦中还絮絮叨叨，说道：“那么铺上吧，啊，铺上吧，铺上一床草铺。我们就这么躺着，一直睡到天亮。侯爵夫人，晚安！”

第六十六章

理查德·斯威夫勒睡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就渐渐听到有人在房间里轻声说话。他从床幔缝里向外面看看，只见加兰德先生、阿伯尔少爷、公证人以及独身绅士都聚拢在侯爵夫人的周围，态度非常诚恳在与她谈话。他们说话声音非常轻，这毫无疑问是担心他受到惊扰。他立即让他们明白没有必要那样做。这样那四位绅士马上就往他床边凑了过来。加兰德老先生还第一个伸出了手，询问他的病情。

狄克病后虽然很虚弱，但还是要告诉他们说自己好多了，没想到话未出口，就见到小护士把客人推到一边，好像别人关心狄克，她倒像是吃醋一样，连忙用枕头把他支撑起来，然后摆好了早餐，要他先吃点东西，否则和大家谈话太疲劳，经受不住。斯威夫勒先生早已饥肠辘辘，一夜里做梦未停，梦境不仅清晰，而且始终如一，梦的都是羊排、黑啤酒以及佳肴一类的东西。这会儿哪怕只有淡茶和烤面包他也是馋涎欲滴了。他表示同意，先吃先喝，不过得有一个条件。

狄克也用手紧紧压着加兰德先生的手，说道：“我只等你答复一个问题，我马上就又吃又喝。那就是：现在为时是不是已晚？”

“昨天晚上，你的工作已经有了好的开端，你问的就是这工作是否来得及吧？”老绅士说道，“来得及，这事儿你就安心吧，根本不是为时已晚，我向你担保。”

病人听到这样的消息，得到了安慰，吃东西也就有了特别好的胃口，可是小护士似乎还认为他吃得不够带劲。斯威夫勒先生在吃这顿饭时采用了这样的方式：拿面包或茶杯用左手，至于是吃还是喝视情况而定；右手用来握住侯爵夫人的手，握得很紧，还摇动不停，甚至还要吻一吻；他吃起东西来狼吞虎咽，偶尔也停下来，表情很严肃、很沉着。侯爵夫人看到他无论是吃还是喝，那副高兴的样子简直就没有办法形容；可是一旦他要向她表示什么感谢，她的脸一下子就失去了光彩，还哭泣呢。现在侯爵夫人无论是笑还是哭，反正心里非常高兴，总是向客人露出恳请的表情，好像在说：“你们瞧见他这个样子了吗？我真是拿他没办法啊！”眼下就好像一幕戏，他们俩成了戏中主角，因此她的话应该由另一种表情回答说：“是啊，当然没法子啊。”这幕哑剧就这么演下去，在病人整个早餐时间里演着；病人自己尽管那么苍白乏力，却也是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人们有理由提出这样的问题：在整个吃饭的时间，自始至终听不到一个人说话，不管是好话还是坏话；要表达意思只用极其微小而不显眼的姿势来表示，像这样吃饭的场面会不会存在呢？

说实在话，斯威夫勒先生当时处在恢复时期，能那么大吃大喝也不会持续很长时间。但是侯爵夫人对他的关心却并不就此罢休。她出外不一会儿就把一盆清水端了过来，帮他洗脸洗手，还把他的头发也梳理一番。当病人处在这种情况下，反正是能照顾到的她都做了，而且干得干净利落。她照顾他时，显得非常负责任，那样子仿佛病人是个孩子，她就像个大保姆一样。斯威夫勒先生对她是百依百顺，那种感激的心情根本不是语言能表达清楚的。等病人的一切全照料好以后，侯爵夫人就离开了，待在远远的角落里，吃自己的早餐，那就很节俭了（而且这时候饭菜也都凉了），他还把头转过去对着她，在空中挥动着手，做着盛情握手的姿势。

狄克接着就振作起来，朝四周打量着，说道：“先生们，请你们原谅，我这样的人身子这么无力，很容易疲倦，可我现在又有了精神，谈话也能适应。这里非常简陋，尤其是椅子也很少。你们要是肯给个面子，就在床上坐——”

“你要我们做些什么呢？”加兰德先生挺和气地问。

“那边的侯爵夫人，你们要是使她成为真正的、名副其实的侯爵夫人，”狄克说，“请你们立刻就帮这个忙，我就感谢不尽了。你们要是办不到，那么问题倒不是要你们帮我，而是帮另一个更需要你们的人。阁下，你们究竟有什么打算，请一定对我说说。”

“我们现在之所以到这儿来，正是为了这件事，”独身绅士说，“马上还有另外一位夫人到这儿来。我们打算采取的办法，你要是不知道，我们担心你会为此而焦急。因此，我们先来看看你，然后再着手行动。”

“先生们，”狄克说，“我感谢你们。像我现在这样已处于无能为力的境地，任何人处在这样的状况都会心里着急的。阁下，我不想这么打断你的话。”

“既然这样，好朋友，”独身绅士说，“你看，这一事实真相，我们毫不怀疑总是要泄露出去的，这好像是天意昭昭——”

“你说的是她吧？”狄克指着侯爵夫人说。

“当然，说的就是她。从这个地方着手，能使那个可怜的孩子立刻免罪，获得自由，我们对此一点也不怀疑；但是，我们能不能利用这个事实，抓出罪魁祸首奎尔普，这就没有什么把握了。我还得对你说，这件事我们在很短的时间里多次商量过，大家都觉得这的确心中无数。我们只要有一点办法，也不会采取能让他有一线逃脱希望的计划——这个意见你会赞成的；要是真有人能逃出法网，那么任何人都可以，只有他是绝不能逃脱的——这你一定也和我们的看法一致。”

“是这样。”狄克说，“当然是这样，要是真的有人逃出法网的话——不过说实在的，我实在不想让任何人逃脱。不论谁犯什么罪，不论大小，都要受到法律的制裁，包括我在内谁都不能例外——这些道理你是知道的——难道你没有想过？”

独身绅士笑了起来，仿佛斯威夫勒先生提出那样的问题说明他根本就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继续对他解释说：他们的打算是首先考虑到策略问题，计划着手对温柔的萨拉采取措施，逼着她坦白交代。

他说：“她一旦明白我们对这件事知道底细，明白我们是通过什么方式获得情况的，而且还明白这事与她有牵连，那么通过她达到狠狠惩罚另外两个人的目的，这不能说没有很大的希望。只要我们能做到这一点，至于她能不能完全免罪，我就不在乎了。”

对这个计划，狄克怎么也不能欣然同意，就以自己尽可能表现出的热情表示自己的看法。他说：对付这条老甲鱼（指萨拉）比对付奎尔普本人还要难；无论对她采取什么手段，像贿赂、威吓或诱骗等，她根本不会买账，不会低头；她这块黄铜很难熔化，也很难塑造出什么形状——一言以蔽之，他们和她较量，不是她的对手，肯定要败下阵来。但是要叫他们改弦易辙，也是行不通的。在他们的联合行动中，独身绅士充当解释人，但是同样明确规定：话得由大家都说。要是有人想安静片刻，可以休息休息，站在一旁歇歇气，一有机会再发言。总之，他们的忍耐和焦急已经到达了极限，无论谁的劝告和建议他们都不可能接受了。要想使他们重新考虑已经作出的决定，简直比登天还难。接着他们又向斯威夫勒先生讲了下面的情况：他们与吉特母亲及两个孩子的联系很频繁；他们甚至要和吉特本人见面，竭尽全力使他的刑减到最低限度；他的罪证是如何有力量，希望他能无辜获释成了空谈；从现在到晚上这段时间还可以作出安排，希望他理查德·斯威夫勒尽可以安心——说明了这些情况以后，他们还向他个人说了些又和蔼又亲切的话，这里就没有必要详细说明了。在这关键的时刻，加兰德先生、公证人和独身绅士就离开了那儿，免得理查德·斯威夫勒又会发烧，那样就可能引起极为严重的后果。

只有阿伯尔少爷没有走，他在那儿一会儿看表，一会儿又看看门；斯威夫勒先生睡了一会儿就被惊醒，只听到房间门口有什么很沉重的东西扔下来，一声巨响好像连整个房子都在震动，架子上的小药瓶子晃动得叮当叮当，响声不断，阿伯尔少爷听到响声也吓了一跳，跌跌撞撞地去开了门。看！一个壮汉就站在门口，把一大筐东西拖进了房间，当场打开一看，里面有：茶、咖啡、酒、面包、橘子、葡萄、已经清理干净的鸡和鸭、牛蹄冻、藕粉、西米，以及许多精美食物等。小女仆看见这么多东西，简直不能相信——这些东西只是店铺里才有，怎么会搬到这屋里来了。她又是淌口水，又是流眼泪，穿了一只鞋的脚站在那儿像是生了根，根本也说不出话来。阿伯尔少爷不像她那个样子；搬东西的结实汉子身材魁梧，一下子就把筐子倒空了，他也不像她那个样子；还有那位善良的老夫人也不像她那个样子。老夫人的出现也太突然了，好像也是从筐子里钻出来一样（筐子很大，完全可以装下她）。她踮起脚跑上跑下忙得不停，连一点儿响声都没有。她往茶杯里装冻肉，用小锅煨鸡汤，把橘子剥了皮以后切成小碎块，硬是要小女仆喝酒，各种鲜美都要她尝尝，等各种佳肴做好以后，又叫她吃个痛快。斯威夫勒先生见到这些情况，简直莫名其妙，大为不解。他吃了两个橘子和一些肉冻，就见那个壮汉带着那只空筐子走了，那么多好东西显然都是给他享受了。这事儿真是稀奇，他越想越糊涂，躺在那儿就睡着了。

与此同时，独身绅士、公证人和加兰德先生全都到了一爿咖啡馆，并且写好了给萨丽·布拉斯小姐的一封信，派人送了过去。信写得很简单，还有几分神秘，说是有一名不知姓名的朋友请她尽快来一趟，有要事相商。这封信很管用，送信人回来才十分钟，布拉斯小姐本人也就过来了。

“小姐，请你坐下吧。”独身绅士招呼着。她发现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布拉斯小姐自个儿坐了下来，显得冷若冰霜而又倔强自傲。可是她发现给她去信的竟然就是那位房客，好像是——实际上也是——吃了一惊。

“你来见的是我，没有想到吧？”独身绅士说。

“是没有怎么想到，”美人回答说，“我本以为是有关业务一类的事。要是牵涉住房的问题，你知道，给我哥哥正式通知就行了，或者是关于钱的事，解决起来都很容易。你是一方负责的，在这种情况下，租金也好，通知也好，只要合法都是一回事。”

“你提了这么好的主意，我非常感谢，”独身绅士答道，“这点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可是，我找你来并不是为了这个问题。”

“啊！”萨丽说，“那就请你直截了当说出来吧，好不好？还是业务上的事吗？”

“的的确确与法律相关，这是自然的。”

“那好啊，”布拉斯小姐说，“找我或找我哥哥都一样。我可以听取意见，也可以提出意见。”

“因为这事还牵涉到别人，”独身绅士说着就站起来，打开了一间内室的房门，“我们最好在一起谈谈吧，先生们，布拉斯小姐已经来了。”

加兰德先生和公证人走了过来，他们的表情都严肃认真，各人端了一把椅子，分坐在独身绅士的两侧，像一围篱笆把温柔的萨拉团团围住，使她处在十分尴尬的境地。要是她哥哥桑普森遇到这种情况一定会惊惶失措，但是她却镇定自若，取出鼻烟壶，吸着烟，显得非常平静。

在紧要关头，公证人说话了：“布拉斯小姐，我们是同行，彼此都很了解。我们谈论问题话不在多，只抓住主要的几句就行了。那一天，你不是刊登了寻人广告，说是一个小女仆逃跑了吗？”

“是啊，”萨丽女士面孔突然涨红了，“怎么啦？”

“小姐，她给找到了，”公证人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挥动着，说道，“已经找到她了。”

“谁找到她的？”萨拉赶忙问。

“小姐，我们找到的——我们三个人找到的。昨天晚上才找到，要不早就告诉你了。”

“现在，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了，”布拉斯小姐紧紧抱住双臂，那神气像是死了心，对什么也不认账，“你们还要说什么？你们对她当然要打什么主意吧，说出来吧，好不好——说出来就是了。说出来吧，你说，你们把她找到了。不过我要让你们知道（如果你们还不了解）：你们找到的是世上最恶劣的荡妇，她谎话连篇，行为狡黠，惯会偷盗——你们带她到这儿来了吗？”她又问了一声，还神气地四周打量一番。

“没有带她来，现在她还不在这儿，”公证人说，“不过，她现在非常安全。”

“哈！”萨丽一声尖叫，又捏了一撮烟，样子非常狠毒，仿佛一下子就要拧断小女仆的脖子一样，“但愿她从现在起就非常平平安安了。”

“我也是这个愿望，”公证人回答说，“你是不是发现：她逃走以后，你第一次明白你有两把钥匙可以开厨房的门？”

萨丽小姐又闻了一撮烟，头扭向一边，望着问话的，只见她的嘴唇痉挛似的抽动，样子很奇怪。不过那表情还是很奸诈，非语言所能刻画出来。

“两把钥匙，”公证人重复了一声，“你以为把她牢牢关在屋里，其实她拿到了一把钥匙，到了晚上就在房里四处走动，还能偷听到秘密会谈呢——其中有一次会谈很特别，内容你会听到的，今天就要在法庭上由她叙述出来。这次特别的会谈就是你和布拉斯先生在一天晚上举行的，到了第二天，那位本来无辜的年轻人遭到不幸，被判了偷窃罪。这个手段真令人触目惊心。刚才你给小女仆戴了许多形容她的帽子，这些帽子戴在你们头上正合适，就是再加上一些更激烈的言词也是很恰当的。”

萨丽又闻那鼻烟了。她装得十分沉着，可是她对眼前的情况显然感到非常意外，显然料想到：小女仆逃走，她会受到询问，这里的情况非同寻常。

“说呀，说呀，布拉斯小姐，”公证人说，“你的控制能力很强，不过我看得出来，你一定感觉到：你绝对没有想到，你们制定的恶毒计划还会暴露出来，也根本没有想到两个阴谋家还要对簿公堂。至于你会受到什么惩罚，受到什么磨难，你自己不会不知道，要我来渲染一下就没有必要了。不过我还想向你提个建议。世上还有一个早该受到绞刑的大无赖，你很荣幸当了他的妹妹。当着一个女士的面，我或许放肆地说一句，你们俩算是很相称的一对，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都是活宝一对。可是还有一个第三者和你们俩紧紧连在了一起，那可是个恶棍，他叫奎尔普，是他在操纵这整个凶狠毒辣的计划，我相信他比你们俩更加恶劣。布拉斯小姐，请你帮帮忙，把他在这整个阴谋中的所作所为一一揭露出来。我还得提醒你：你如果按我们的要求去做，我们会让你的处境又安全又舒服，而你目前的境况是不称心的；我们也不至于损害你哥哥。我们要是指控你们俩，证据是很充分的（你已经听说了）。我也没有必要把我们的建议说成是对你的怜悯（说实在的，我们对你还谈不上任何怜悯），但是我们认为有必要向你提出这样的建议，”威则登先生说到这儿，把表掏出来看看，接着说，“在这种事情上，时间十分可贵，请把你的决定告诉我们，小姐，越快越好。”

布拉斯小姐面带微笑，对三个人一个一个地打量一番，又闻了两三次鼻烟，鼻烟大概所剩无几了，她用拇指和食指往壶里抠来抠去，又掏出了一撮，把这一撮又用完以后，这才把烟壶很细心地装进了口袋，接着就问道：

“就是说我要立刻表态接受或是拒绝？”

“是这样。”威则登先生说。

那位迷人精刚刚张口，忽然间屋子的门呼啦一响打开了，就见桑普森·布拉斯探进了脑袋。

“请原谅，”那位绅士急匆匆地说，“请稍等一下。”

他这么说了以后，也根本不顾自己突然露面会惊动别人，溜进了屋里，把房门关上，接着就很鄙俗地吻吻自己油腻腻的手套，像是啃着泥土求饶似的，还卑躬屈膝地深深向大家鞠了一躬。

“萨拉，”布拉斯说，“请你闭闭嘴，让我说几句。看到你们三位绅士感情融洽，相处和谐，我真是非常高兴，我这么说，先生们，你们怕是不会相信的。我很不幸——岂止不幸，我简直就是个罪人。在你们面前，要是说些粗鲁的话——不过，我和别人一样，也是有感情的啊。我听到一位诗人说过，人类的共性就是感情。先生们，一个人能表示出这种感情，哪怕他就是猪，也可以不朽的呀。”

布拉斯小姐立刻粗鲁地说道：“你要是不像个白痴，就该闭上你的嘴。”

“萨拉，我亲爱的，”哥哥说，“感谢你，我要说些什么，我心里清楚，宝贝，我会视情况说出我的意见的。威则登先生，你的手帕已拖到口袋外面了——可不可以让我来——”

布拉斯先生有了这么一个偶然的发现，正要走上前去殷勤一下，而公证人却非常反感，就回避了他。布拉斯一向就有取悦他人的秉性，这会儿他的面孔被抓破了，一块绿纱布贴在一只眼睛上，头上的礼帽压得皱巴巴的难看样子，话没有说完就突然停住，朝周围看了看，挺可怜地在微笑。

“他避开了我，”桑普森说，“我赔的笑脸迎来了一盆冷水。啊，算了吧！我好比大厦将倾，连耗子（请允许我对一位备受我敬重的绅士作这样的比喻）也躲避我。先生们——我碰巧看到我妹妹往这儿走，不知道她要去什么地方。我自然心里犯了疑——我可以斗胆这么说吗？——就在后面跟着她走，因此你们的谈话，我一直都是在听的。”

“你如果还不是发疯，”萨丽小姐打断了他的话，“你就闭上你的嘴，别再说了。”

“萨拉，亲爱的，”布拉斯还像先前一样的讲究礼貌，说道，“衷心地感谢你，可是话还得要说。威则登先生，阁下，我们很荣幸，能和你同行——至于那位先生还是我的房客，或许还可以说，在我们家还是受到热情招待，这姑且不谈——我这么说，你可能根本不会同意我的说法，而我却真是这样想，”布拉斯看到公证人就要打断他的话，赶忙大叫着，“哟，亲爱的阁下，恳请你让我把话说完。”

威则登先生没有吭声，布拉斯又接着说。

“你们如果肯给个面子，”他把蒙在眼睛上的绿色纱布揭开，露出了眼睛，那真是很吓人的样子，说道，“请看看这只眼睛，你们很自然地就会在心里产生疑问，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看了眼睛，再看看我的脸，就会诧异：我的脸抓成了这个样子，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再看看我的帽子，你们也会问是怎么弄得这样不成体统。先生们，”布拉斯握紧拳头朝帽子上猛击，说道，“这一切的后果，我回答其原因就是——奎尔普！”

三位绅士面面相觑，但都没有吭声。

“你们听我说吧，”布拉斯接着往下讲，对他妹妹斜眼相看，仿佛他的话是在供她参考，而且他平时说话比较平稳，这会儿话中恶意横生，与往日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这些后果，我要责怪的就是——奎尔普——奎尔普，就是他把我推向地狱般的火坑，我遭到火烤，火烧，烧伤了，烧残了，而他在一旁袖手旁观，咯咯地奸笑——奎尔普，就是他在和我打交道中，每一次，一向都是把我当成狗一样——奎尔普，我对他一向深恶痛绝，现在这种仇恨已经到了顶点。就是最近发生的事，其实他是罪魁祸首，可他对我淡然冷落，好像这事与他毫不相干一样。我说什么也不能相信他了。有一次他大吵大叫，暴跳如雷，我就知道了：哪怕是谋害人命，他也会讲出去的，只要能威胁我，至于他自己他从来就不管的。你们看，”布拉斯又把帽子重新戴上，纱布又重新遮盖起眼睛，他的卑怯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几乎就趴在了地下，说道，“他这么干究竟要我干什么？——你们看，他究竟要我干什么？——这里的奥妙你们也猜出几分吧？”

大家都默不作声，布拉斯故作笑态，仿佛他的难题很有分量，过了一会他接着说：

“那就让我直话直说吧。他要我干的就是这桩事。真理就是真理，谁也无法掩盖，先生们，真理光芒四射，十分壮丽，不过它也像别的壮丽的事物，如暴风雷雨一样，我们并不总是欣然见它的。一旦真理发光，真相大白，对那个人我要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清楚我完蛋了。假如需要有人揭发，最好就让我来承担，我有这方面的有利条件。萨拉，亲爱的，相对来说你是平安无事的。我是为自己而陈述这些情况的呀。”

布拉斯先生说到这儿，就把整个情况十分匆忙地全端了出来。他把一切都推到那和蔼可亲的雇主身上，把自己说得像是圣人，品德极其高尚，尽管他也承认自己有做人的不足之处。最后，他说出了下面一段话作为结论：

“先生们，我可不是那种人，干事情虎头蛇尾，像俗话说的那样，我不干则已，要干就干到底。至于你们如何处理我，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完全听你们的便。如果你们要立字据为凭，我立刻就能办到。我相信，你们对我很关照，我完全相信你们会体贴我。你们都是有身份的人，有恻隐之心。我屈服于奎尔普，完全出于无可奈何。无可奈何的事虽然没有一定的章法，但是也有一定的理由。现在我向你们表示屈服，也是出于无可奈何，但这里有政策上的理由，还因为我长期以来对他的积怨。先生们，要惩罚奎尔普，要重重惩罚，把他压倒在地，还要用脚踩住他。这么多日子以来，我真是吃尽了他的苦头。”

桑普森结束了他这一席话，尽量控制自己愤怒的感情，又吻了那只手套，赔着笑脸，他那种微笑的姿态，只有谄媚者和懦夫才能扮演出来。

“这就是，”布拉斯小姐一直用手支着头坐在那儿，这会儿抬起了头，对哥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一副不屑的神气，说道，“这就是我哥哥，是吗？他就是我为之工作、为之劳苦的哥哥吗？这就是我以为有点男子汉大丈夫气概的哥哥吗？”

“萨拉，亲爱的，”桑普森颤巍巍地搓着手，说道，“你扰乱我们的朋友了。另外，你——萨拉，你有点灰心丧气了吧。你在胡说些什么啦，快把自己的事也端出来吧。”

“是啊，你这个可怜虫，”可爱的女人反驳说，“我算是认识你了。你在担心，怕我抢先一步告密，可是你就不想一想，像我这样的人，能受骗上当说出一句叛逆的话吗！就是花二十年骗我，引诱我，我也会不屑一顾的。”

“嘿，嘿！”布拉斯假惺惺地哼笑，他已经竭尽了卑怯之能事，好像和他妹妹真的发生了阴阳差错，把自己仅有的一点阳刚之气统统转到了妹妹身上，说道，“萨拉，你是这么看问题，可能是这么想，可是，我的好朋友，到你做起来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那位老狐狸精——先生们，就是我们可敬的先父——有句至理名言‘永远怀疑他人’，你不会忘记吧，这样的座右铭，我们一辈子都要身体力行啊！如果在我没有露面那时候，你真的不打算购买自己的安全，那么我怀疑到了这时候你怕是已经那么做了。因此我自己先说出了真相，这样你不仅免了麻烦，还免了蒙受耻辱。先生们，至于说到蒙辱，”布拉斯有点无可奈何的样子，接着说，“要是真有蒙辱的事，就该是我来承担，这样的事最好让女士免了罢。”

布拉斯先生这个见解固然很高明，尤其是出自他那权威的伟大先父，可是那位亡灵制定，由其后辈奉行的高尚原则，是不是就那么永远正确，做起来是不是达到预期的效果，或许还令人产生怀疑。不用说，这样的怀疑原则可以说是胆大妄为、专横跋扈，许多出类拔萃的人，人们称之为明察世故的人，像灵通的无赖、心领神会的走狗、机警的家伙、买卖中的能手以及诸如此类的人，都早就把那样的至理名言当成了七星北斗和指南针，在日常生活中奉为圭臬。不过，对这种怀疑原则或许还要稍作解释。也许我们举例说明一下：布拉斯先生要是没有疑心病，不搞偷偷摸摸的盗听，让他妹妹代表他们俩设法处理场面；或者说，他就是偷看偷听了，但并不急急忙忙抢在她之先揭了底（他之所以这么做，正是因为他怀疑和嫉妒），那么他可能会落到个较好的下场。因此常常发生这样的情况：涉世深沉的人处处剑拔弩张，不分善恶，一概严加防范；他们的身边时时带着显微镜，即使在最纯洁的场合也要披甲戴盔，岂不是自找麻烦，陷入了荒唐可笑的境地！

三位绅士在一旁作了交谈，商谈了一会儿以后，公证人就指着桌子上的纸和笔，对布拉斯先生说：他如果愿意立下字据，这么做也可以。另外，公证人觉得有必要通知他：他们需要他马上去保安官那儿，到了那儿该干什么或该说什么，完全由他自己做主。

“先生们，”布拉斯脱下了手套，精神上已经拜倒在他们的脚下了，说道，“我早就知道，我一定会得到你们的关照，因为现在情况已经弄明白了，你们若不关照我，那么在这三个人中，我的处境是最糟糕的。你们可以相信，我一定会和盘托出实情的。威则登先生，阁下，请帮个小忙，让我恢复一点精神，能不能请你拉拉铃，要他们送一杯又热又香的东西，无论发生的情况如何，我还要为你们的健康干杯，这也是苦中作乐吧，”布拉斯面带愁容，苦笑着对大家都看看，接着说，“我曾经指望有那么一天，你们三位绅士能屈就贝威斯村，使我在寒舍招待你们，这个指望是烟消云散了，我的天哪！”

布拉斯先生说到这儿特别忧伤，连话也说不下去，什么事也干不了，就这么等着提神的东西送上来。他心情激动，喝了很多，然后才坐下来写东西。

在他写东西的时候，那位可爱的萨拉时而抱着胳膊，时而反剪着双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颇有男人的风度。有时候，她还停下步，掏出鼻烟壶，把壶盖咬着继续踱步。到后来，她踱步踱得疲惫不堪，就在门口的椅子上睡着了。

从那以后，人们就一直在猜测：她的睡是一种假装，因为时值黄昏，她想乘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溜走，这种猜测也多少有些理由。她究竟是在清醒中有意识地溜掉的呢，还是在睡眠中梦游走掉的呢，这仍然是一个有争论的问题。但是在有一点上（其实是最主要的），大家的意见完全一致：她无论是处在什么境况下走的，的确没有再回来了。

刚才提到了，时已黄昏，还要说明一下，布拉斯先生花了很长时间才完成了书写任务，这时已经是晚上了。这位高贵的人总算把事情干完了，就和三位朋友乘了马车，来到一位法官的私人办公室。法官热情接待了布拉斯先生，留他下来待在安全的地方，受点委屈，第二天早上他就去看他。接着，法官打发其余的人回去，心里很高兴，说拘捕奎尔普的传票一定在第二天签发，陈述详情的正式公文一定呈报国务大臣（他在城里，这倒是幸事），吉特将会迅速获得赦免和自由，这是毫无疑问的事。

看来，奎尔普那险恶的生涯真的要行将结束了。复仇之神往往姗姗来迟，尤其是到了最紧急关头来得更缓慢，但是毕竟在跟着他的足迹，而且是跟得又紧又稳，很快就赶上来了。而那个遭到报应的家伙却不知她在悄悄跟踪，反倒异想天开，认为自己得胜了。复仇之神正在紧紧跟踪他，一步一个脚印，绝不偏向。

三位绅士办完了公务，就迅速返回斯威夫勒先生的住所。他们发现，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一次能连续坐上半个小时，谈起话来也神采奕奕。加兰德夫人早先回家去了，阿伯尔少爷还坐在那儿陪着他。大家把情况对斯威夫勒说过以后，加兰德父子和独身绅士就向他告别，让病人单独和公证人及小女仆待在一起——这一切安排仿佛他们事先就有了默契。

“你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很好了，”威则登先生在床边坐了下来，说道，“我就大胆地告诉你一个消息，这和我的职业有关，应该由我来说。”

一位从事法律事务的绅士，要来传达与他职业有关的消息，理查德一听就觉得这不是什么使他感到高兴的喜讯。他可能心里还在想：自己还欠了几笔账，已收到好几封恐吓信。想到这儿他脸色沉了下来，回答说：

“那当然，阁下，不过，我想是不是有什么消息，听起来令人感到不快吧？”

“如果是那样的消息，那我也不至于在这样的时刻来告诉你，”公证人回答说，“首先我要告诉你，我给你带来的消息，今天到这儿来的那几位朋友毫无所知。他们对你一片好意是出于自发，毫不指望要什么图报。对于一个思想马虎、行为草率的人来说，了解这一点是有益的。”

狄克表示感谢，也说希望如此。

“我一直在打听你的情况，”威则登先生说，“现在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碰到了一起，真是没有想到的事。多塞特郡柴斯尔布恩那里住着一个叫洛蓓卡·斯威夫勒的老处女，她已经去世了，你就是她的侄子吧？”

“去世了！”狄克叫着。

“是去世了。你这样的侄子要是成点气候，还能得到两万五千镑的遗产（这是遗嘱上说的，我看没有理由怀疑）。现在这个样子，你每年还能拿到一百五十镑。就是这样，我觉得也可以向你表示祝贺的。”

“阁下，”狄克又是哭又是笑，说道，“是可以祝贺的。为了感谢上帝，我们要让可怜的侯爵夫人去读书呢！要让她身穿绸子衣服，还有钱花，否则我就躺在这病床上永远别起来了！”

第六十七章

上一章中所叙述的实际情况，奎尔普先生毫无所知，至于埋在他脚下的地雷已经爆炸了，他连做梦也没有想到（整个工作在严密情况下进行，他一点儿没有听到风声）。他一直住在隐居里，闭门不出，没有听到任何可疑的情况，认为自己的计谋已经得逞，感到极大的满足，一连整整两天，他都没有离开自己那个巢穴，在那里埋头料理什么账目上的事，这里工作起来很方便，因为里面的气氛很安然静寂。

就在布拉斯先生坦白交代的第二天，这一天就要使奎尔普先生的自由受到威胁和限制，而且传递给他的事实会使他感到情况不妙，使他感到突然。侏儒的屋顶上空已经乌云密布，可是他没有任何的直觉感受，还像平时一样兴致勃勃。每当埋头工作过于劳累时，他就采取单调的方式，比如尖声尖气地高叫，或者大声咆哮，或者以类似这种纯朴的动作来恢复体力，消除疲劳，振作精神。

那个小伙计汤姆·斯考特还像平时一样在伺候他。小伙计弯腰低头，伏在火炉旁边，那个模样就像一只癞蛤蟆。主人有时候转向一边，他就学他那种扮鬼脸的样子，模仿得简直一模一样。先前摆着的艏饰雕像还原封未动，只是那面孔因经常遭到烧烫的拨火棍袭击而变得更加难看；鼻尖上还重新装饰了一枚三寸长钉；伤势较轻的部位依然带着和谐的笑容；整个面孔似乎像坚强的殉道者，促使折磨它的人还要对它继续施加暴行和侮辱。

这一天，天气阴暗潮湿，清冷阴沉，连城里最高和最明亮的地方也是如此。而在低洼和沼泽般的地带，角角落落都笼罩着浓云一般的迷雾。可见度在一两百码左右。周围这么暗淡，连河上的灯火信号也黯然失去了明亮。只是因为空气寒冷刺骨，还有船夫弄得晕头转向、停了桨而大声高叫辨出自己的航向；否则的话连河流本身也像在数英里以外了。

迷雾虽然凝重，移动迟缓，但却能四处渗透，无论你穿着皮裘还是厚呢，都阻挡不了它的侵袭。对于那些缩头缩颈的人，它似乎要刺入到骨髓里，不仅使他们冷飕飕的，还感到疼痛。万物都湿淋淋的，凉丝丝的。只有火焰能与之抗衡，火星四射，活泼地跳跃着。这样的天气待在家里，围坐在火炉旁，讲讲出门的人走到荒原沼泽遇到这样的天气而迷路的故事，就更加会感到待在暖融融的炉火旁边是何等的惬意。

我们已经知道，侏儒有喜欢自个儿坐在炉火边的兴致，要想快活的时候也是一个人自乐一番。待在屋里的舒服，他不可能没有感受，因此就下令汤姆·斯考特把煤往小火炉里添，打发他把当天的活儿了结，然后就决定单独享受享受快乐。

为了这样的快乐，他重新点燃了蜡烛，还往炉里添了许多煤。他先吃了一块牛排，那是他用野蛮的方式和食人肉的方式烧成的，接着就调和一大碗热甜酒，把烟斗燃了起来，坐在那儿打算消遣这漫漫长夜。

这时候，他突然听到微微的敲门声，声音连响了两三次，他把小窗户轻轻撩开，伸出头问是谁在敲门。

“奎尔普，是我呀。”答话的是女人的声音。

“就是你呀！”侏儒叫了一声就把脖子伸得长长的，好把来客仔细打量打量，“你这个荡妇，跑到这儿来干什么？这儿是魔宫，你怎么敢来，唔？”

“我是送信来的，别对我发火呀。”老伴说。

“是带好消息来了吧？高兴的消息吧？高兴得叫人手舞足蹈吧？”侏儒说，“要么是那个宝贝老太婆死了是不是？”

“信里的消息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他的妻子这么回答。

“这么说她还没有死，”奎尔普说，“那么消息跟她不相干了。你像只乌鸦，专门传送不吉利的消息，给我滚回去吧。”

“这里有一封信。”胆怯的小妇人叫着。

“从这儿窗户里扔进来就得了，滚你的吧。”奎尔普打断了她的话，说道，“要不我就出去把你抓得四分五裂。”

“别这样了，求求你，奎尔普——求求你听我说明白呀，”妻子逆来顺受，淌着眼泪苦苦哀求，“你千万让我说明白呀！”

“那就说吧，”侏儒大吵大叫，凶恶地龇牙咧嘴笑，“快说，少啰唆。说呀，说不说？”

“今天下午，有个小童往我们家送了一封信，”奎尔普太太浑身哆嗦地说，“那小童说，他只是负责送信，可不知道是谁的信。由于这封信事关重大，一定要马上交给你——”她见丈夫伸出手来接信，赶忙说，“求求你让我到屋里去，我遍身湿淋淋的，冷得要命，在大雾中迷了多少次路才到了这儿。哪怕在火炉旁暖和五分钟也是好的。奎尔普，你叫我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走，我一定听你吩咐。”

那位和蔼可亲的丈夫犹豫了片刻，心里琢磨着，那封信可能还要回信，也还要她传递，因此他就把窗户关上，开了门，叫她到屋里来。奎尔普太太很乐意，立即听从吩咐，在火炉旁跪下来，把手暖和暖和，然后递给他一个小纸包。

“你淋湿了，我才高兴呢，”奎尔普一把夺过了纸包，对她斜眼相看，说道，“你冷，我高兴；你迷了路，我高兴；你眼睛哭得流血，我高兴；瞧你那鼻子冻得皱巴巴的，我才高兴得心花怒放呢。”

“啊，奎尔普！”妻子哭哭啼啼地说，“你的心也实在是太残忍了啊！”

“你以为我死了，不是么！”奎尔普把脸一皱，表现出各种各样，又很特别的丑态，说道，“你以为得到了所有的钱，嫁给你心里想的人，不是么！哈，哈，哈！你不是这么打着如意的算盘吗？”

对这些数落，可怜的小妇人未敢回一句嘴，仍然跪在那儿暖手，哭泣，奎尔普真是乐开了花。可是就在他打晕她、咯咯狂笑的时候，没想到汤姆·斯考特也表现出那么高兴的样子。侏儒在得意的时候，可并不想让别人分享，因此立即就把小伙计的领子揪住，拖他到了门口，稍稍厮打一阵以后就一脚把他踢到了院子里。汤姆对这一招要回报一下，就立即倒竖起身子走到窗口，要是用语言可以表达，那他是用两只鞋朝屋里张望，脚对着窗玻璃咚咚地敲，就像一个倒立过来的狺女¹⁰⁹。不用说，奎尔普立即把那根可以对付一切的拨火棍抓在手里，东躲西藏了一会儿，对那个年轻的朋友痛痛快快地赏了一两下子，把那个小家伙打得仓皇溜掉了，现在他完全独揽了这一带地方。

“行了，小事打发掉了，”侏儒很沉着，说道，“我来读读信，哼！”他咕咕哝哝，朝信上看看，说，“写信的人我应当知道嘛，看笔迹不就是萨丽那美人吗！”

他拆开了信，那书写清晰圆润，像是在写一份法律文件。信的内容如下：

桑米被人利用，泄露了秘密，真相已经大白。由于有陌生人要找你，你还是回避一下为好。他们现在不动声色，目的是要对你突然袭击。不要贻误时间，我就是抓紧了时机。他们根本找不到我。我要是像你那样，他们也不会知道我的行踪。

——先前的B.M.的S.B.¹¹⁰

这封信，奎尔普反复读了五六遍，只见他脸色大变特变，不创造新的文字是无法描写那种变化的；而且要想描写得生动有力，那种文字非亘古未有莫能奏效。他好长时间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奎尔普太太见他那种惊慌的样子，差不多吓得瘫倒在地，这么过了相当长时间以后，他才气喘吁吁地大叫着：

“他要在这儿就好了，要是把他弄到这儿来，那该有多好啊——”

“啊，奎尔普，”妻子在一旁说着，“这是怎么啦？你在生什么人的气呀？”

“——我就把他给淹死，”侏儒没理她，只顾自己说话，“把他淹死太便宜了他，那么死太轻巧，太短暂——不过，河水就在附近。啊，我要是把他弄到这儿来多好！连哄带骗就把他引到河边——抓住他的纽襻——同他又说又笑——冷不防把他一推，扑通一声就落到了河里！听人说，一个人要在水上漂浮三次才淹死呢！啊！看他在水上漂三次，每次都大口大口地呛着水，这时候对他嘲笑——啊，那该是何等的享受啊！”

“奎尔普！”妻子一面支吾，一面壮着胆子碰了碰他的肩，“出了什么事了吧？”

她吓了一跳，只见他完全沉醉在想象的狂喜之中，对她说的话根本就没有听进去。

“这样的野狗，活该捅死！”奎尔普缓慢地搓搓手，然后又紧捏在一起，说道，“我本来以为，他生性胆怯，奴性十足，遇事会守口如瓶。啊，布拉斯、布拉斯呀，你这个朋友真是可爱、可亲、可敬、可信，值得称颂，我要是把你抓到这儿来那该多好啊！”

妻子早已退得远离在一边，免得像是在听他自言自语，这会儿又大胆向前走来，要同他说话，没想到他猛地跑到门口，大声叫着汤姆·斯考特。那小伙计刚才受到一场和蔼的训诫，此刻还记忆犹新，还是小心为妙，赶快应召而去。

“快过来，”侏儒拉着他进来，说道，“把她送回家，明天别到这儿来了，这地方要关闭。除非见到我或者听到我的通知，否则别再来这儿了。明白了吗？”

汤姆很纳闷，点点头，示意奎尔普太太，就带她走。

“至于你嘛，”侏儒对她说，“对任何人不要问我，也不要到处找我，有关我的事提都不要提，太太，我死不了，你心里高兴吧。他会照料你的。”

“可是，奎尔普，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去哪儿呢？千万对我多说几句情况呀！”

“我该说的已经说了，”侏儒把她的胳膊逮住，说，“该做的也做了，你现在走最好，否则我既要动口也要动手。”

“真是出了什么事了吧？”妻子叫嚷着，“啊！是什么事呀，千万对我说一下吧！”

“好啊，”侏儒大声高叫，“不行，关你什么事！你该怎么做，我已经说过了。你要是不听，或者有一丝一毫的违抗，准叫你大难临头。快给我走！”

“我走，我马上就走，不过，”妻子吞吞吐吐地说，“我有个问题，请你先回答一下。这封信是不是同亲爱的小耐儿有什么联系？这个问题我一定要问问你——奎尔普，我真的要问一问。那一次我欺骗了她，从那以后我无论白天还是黑夜经受的痛苦你根本就想象不到。我那么做不知引起了什么坏作用，这个坏作用无论是大还是小，我都是为了你，奎尔普，我才那么干的呀。这个问题你一定要答复我，求求你。”

侏儒又气又恼，没有理她，而是转过身，恶狠狠地把惯用武器抓到了手里，汤姆·斯考特连忙以最大的力气、最快的速度把她拖走了。亏了他这么做，因为奎尔普勃然大怒，简直像疯了一样，跟在后面追了上来，一直追到邻近的小巷子里，要不是浓雾弥漫，他可能还要穷追不舍。在浓雾中他眼睛看不清，而且雾似乎越来越浓重了。

“要是隐姓埋名出门走一走，这样的夜晚倒很合适，”在他慢慢往回走的时候，自个儿说着，刚才跑了一阵，这时他在喘着气，“且慢，这个地方还得好好照应一下，像现在这个样子谁都可以进来，那也太自在了。”

他先要把两扇旧门关起来，那门由于陷入泥土里很深，他使尽了浑身力气才关上，还用一根沉重的大梁顶在门上。接着，他把拖到眼睛上的乱头发撩拨开，试推着门，门关得很紧，很牢靠。

“这边码头和那边码头之间的篱笆，爬过去很容易，”侏儒把防范工作干完以后说道，“篱笆后面还有一条小巷子，我正好可以从那里出去。一个人总要把路摸得很熟，今天晚上，就在这样美好的地方熟悉一下路，我想，要是有什么不速之客来了，我也无须担心。”

他走得很慢，差不多在摸索着走（天越来越黑，雾也越来越浓），回到了巢穴以后就坐在火炉旁边，沉思了片刻，接着就忙于准备工作，尽快离开。

他找了几件必需用品，塞进口袋里，自言自语轻声的说话从来就没有停，嘴里的牙齿也没有龇露，因为他一直在紧紧咬嚼布拉斯女士的那封信。

“啊，桑普森！”他喃喃自语，“你这个家伙多高尚，多善良啊——我要是能抱住你该多好啊！我要是双臂抱住了你，准会把你的肋骨夹紧，要不夹得七零八落才怪呢，要是以这样方式我们彼此见面那该多有意思！桑普森啊，我们真要有相见的机会，请相信，那种见面的问候才真是难忘呢。桑普森啊，我们彼此一切既然如此顺顺当当，此时此刻相见该是多么美好呢！你的算盘打得多精明，坦白得多么老实，你真伟大啊。啊，在这个房间里我们如能面对着面，胆小如鼠的律师呀，我们俩必有一人会得到极大的满足！”

他停下来不说了，端起了那碗酒，咕咚咕咚地痛饮，仿佛那是甘泉，正好解渴一样。他又把酒碗突然放下，继续准备行走的东西，接着又在独白。

“那位萨丽啊，”说到这儿，他两眼炯炯有神，“这样的女人意志坚强，目标坚定，办事有决心——难道她在睡大觉还是变成了顽石？她完全可以用刀子把他捅死或毒死，那么干是平安无事的呀！这个消息她可能早就有数了，为什么到这么晚才给我通风报信呢？他不就坐在那边，就坐在对面，面色苍白，一头的红发，连微笑都带着一副病态，我怎么就没有觉察他内心的鬼主意呢？我要是他肚里的蛔虫，那天晚上他早该停止了心脏的跳动；或者催他睡觉还怕没有药物、要想把他烧死还怕没有大火吗？”

他对着酒碗又喝了一口，缩着身子，恶狠狠地盯着炉火，又喃喃自语。

“正如我最近遭受的种种烦恼和忧虑一样，这件事的起因还是那个老混蛋和他那宝贝外孙女——两个软弱无能、穷困潦倒的漂泊者。我还要惹得他们惊魂不定。而你，吉特，多可爱、多诚实、多高尚，又多无辜，你要当心你自己哟。我要恨谁，我就非咬他不可。我的心肝宝贝呀，我恨你恨得有理。今天晚上你很得意，可我也会有得意的时候——那里怎么有响声？”

他先前关好的大门有响声。敲门声非常猛烈，然后稍停了片刻，仿佛敲门的人在探听什么；接下来响声又起，比先前的响声来势更加迅猛。

“动作多快呀，心情多急切呀！”侏儒说，“恐怕让你们扫兴了。真是好得很，我一切都充分做了准备。萨丽，感谢你呀！”

说话时，他熄灭了烛光。他急于要挡住火光，慌忙中撞翻了炉子。炉子呼啦一声向前翻倒，连燃烧的余烬也全压住了，房间里变得一片黑暗。大门那边还不断地传来响声。他摸着路到了房门口，来到露天里。

这时候，敲门声已停止。这是晚上八点左右，夜晚漆黑一团，仿佛在中午时分，天空乌云密布，大地上万物全隐蔽了一样。他向前乱冲，没走几步就好像走进了一个幽暗而敞开的洞穴；他意识到走错了路，就转过方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如果再听到敲门声，”奎尔普自语时，眼睛从笼罩的一片黑暗中窥测方向，“那声音可以帮我辨别方向。喂，再敲门呀！”

他站在那儿，仔细听着动静，但没有听到再次敲门的响声。他处在一片空寂的地方，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只是偶尔听到远处的狗吠声。那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此起彼落，方向不一，因此起不了任何向导作用，因为他清楚，那样的响声常常来自船上。

侏儒伸开双臂，缓缓前行，还自个儿在说：“要是能碰上一堵墙或是一道篱笆，那我就知道往哪儿转弯。这种黑乎乎的夜晚，这种鬼天，要是那位亲爱的朋友在这儿就好了。要是那样，就是永远没有白天我还能在乎什么呢。”

他的话一落音，就跌跌撞撞地栽倒了，接着就在黑乎乎的冷水里挣扎。

他的耳朵里受到水的冲击，泡沫鼓荡，但是他还听到又有人在敲门——连接下来的叫喊声也能听到——还能分清那是什么人的声音。他虽然在挣扎，在翻滚，但是他还能意识到：他们走错了路，又摸回到先前出发的地方了；他们只能眼睁睁地在一边看着，而他却奄奄一息；他们近在咫尺，却丝毫不能伸手相救；是他自己把他们拒之门外，退避了他们。对于那种叫喊，他也会叫，拼命地吼叫，叫得眼前像是有无数的火星冒了出来，而且又像一阵大风刮过，把火星吹得摇摇晃晃。叫喊已毫无用处。凶猛的潮水灌满了他的喉咙，还把他卷进了急流，随之漂走了。

他又作了一次垂死的挣扎，再次冒出了水面，双手拍击水面，瞪大着眼睛拼命向外张望，就见到自己正漂向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那儿，那是一艘船身啊！他用手一摸，还能感触到船板的光滑滑的平面。现在可以大叫一声——可是叫声还没呼出，那不可抗拒的潮流把他卷走，推向了水底，席卷着一具尸体奔腾而去。

潮水卷着尸体，像卷着玩具似的在嬉戏，时而带着它撞击一堆滑腻腻的木板；时而把它卷进泥土里或是萋萋草丛中；时而拖着它在粗劣的石块或石子上流动；时而像是任凭它自由自在，可立刻又把它吸引了过去。潮水就这么在玩弄这丑陋的东西，玩到后来玩腻了，就把它弃留在沼泽地里——那是个凄凄惨惨的地方，有多少冬天的夜晚，有多少海盗逃亡至此安身啊——把它弃留在这儿漂白腐烂吧。

尸体就那么孤零零地躺着。空中泛起红彤彤的火焰，流水也映衬着阴郁的色彩，载着尸体流淌。尸体先前还活着的那片空寂的地方，此刻已成了废墟，那里火光熊熊，光芒还映在尸体的脸上，只见在湿风轻吹下的头发散落了一头，那身上的衣服也被晚风吹着无精打采地摇曳。那蓬松的头发似乎在向死神嘲弄，而死者生前正是津津乐道于这种嘲弄的伎俩呀。

第六十八章

房间里灯火通明，炉火亮堂，看看就令人心里高兴；人们的说话声像音乐，充满着爱，充满着欢迎的气氛；人们的心暖洋洋的，而流着幸福的眼泪——这是多么深刻的变化呀！吉特此刻正是要奔向这个欢乐的地方，他知道大家正在等他，还生怕自己高兴死了不能来到他们之中呢。

那一整天，大家都为他在忙。他们首先对他说：明天他不会与其他人一起流放到远方，接着就慢慢让他了解：案件是怎么有了可疑之处；调查工作正在进行；他可能得到赦免。后来到了晚上，他们带他来到一个房间，那里聚集着几位绅士，其中最明显的一位是他那和蔼的老主人，他走上前来握住他的手。他亲自听到了：已经明确他是无辜的，他获得了赦免。他看不到是谁说了这样的话，只是转向说话声音那边，还想着回话，可是忽然跌倒下去，失去了知觉。

他们又让他恢复过来，对他相劝：一定要沉着，对待这件事要像个大人的样子。有人说，他肯定是想到他可怜的母亲，由于思念过重，听到这样幸福的消息高兴得晕过去了。大家围在他的身旁，对他说：事实真相已经广为流传，举国上下都很同情他这样悲惨的遭遇，可是他听不进去。他的思想仍然只局限在自己的家庭范围。她自己是不是知道呢？她说了些什么呢？谁对她报告了这个消息呢？除此以外，他说不出别的话了。

大家让他稍微喝了一点酒，和他在一起亲切地交谈了一会，到后来他思想有所集中，听得进别人的话，还向大家表示感谢。他可以自由地走了。加兰德先生以为，他如果感到好些，他们也就可以回去了。绅士们聚拢在他周围，与他握手。他非常感谢，感谢大家对他的关心，并给了他许多善良的承诺。但是，他说话又失去了力气，虽然撑靠在主人的臂膀上，两只脚还是站不稳当。

他们经过那条忧郁的通道时，就见到几位看守官在那里等着，用他们那种习惯的大大咧咧的方式祝贺他被释放了。那个爱看报纸的看守也在那儿，不过态度上不怎么热情，只是勉勉强强地表示了祝贺。他以为，吉特是有意闯进里面的，好像一个人以虚假的借口获得允许而跑到了监牢，没有取得正式批准就享受这样一种特权。他认为，这个年轻人可能是个好小伙子，可是监狱这儿与他有什么相干，他还是快点离开，越快越好。

监牢的最后一道门在他们走后已经关上了。他们又走过了外围墙，站到了露天里——他来到了大街上，时时回想起他被关在阴暗的石墙里面，那一切如今全成了一场噩梦。现在的街道似乎比往日要宽敞些，也繁华些。这天晚上天气很不好，可是在他眼里，夜晚到处喜气洋洋，令人赏心悦目！有一位绅士与他分别时，硬要把一些钱塞到他的手里。他没有数数是多少钱。可是，他们从那个为穷犯人捐款的箱子边经过后，未走几步他又急忙回头走，把那些钱塞进了箱子里。

加兰德先生雇了一辆马车，在邻街那儿等着。他和吉特一起坐在里面，叫车夫赶车回家。车子开始行得很慢，后来因为浓雾，车子前面就点起了火把。渐渐地他们远离了河边，远离了行人密集的地区，他们也就不用顾虑了，车子的速度也快了。上了大道，马车无论怎么急速奔跑，吉特总觉得太慢；可是快要到家的时候，他又请求车子减慢速度；已经看到房子了，他还要求马车停一下——稍停一两分钟就行了，他要喘喘气。

可是马车这时已不能停，老绅士说得很坚决，几匹马跑速在加快，说着就已经到了花园门口，下一分钟就到大门口了，能听到屋里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大门一开，吉特就冲了进去，立刻就发现母亲已经把他的脖子紧紧抱住了。

一向就很忠实的巴巴拉母亲也在屋里，仍然把小弟弟抱在怀里，仿佛从凄惨的探监那天起就把小弟弟抱在怀里抱到今天都没有放下来一样，那时候他们连做梦也没有想到眼前这样欢乐的场面——她就在那儿，老天保佑她。从来也没有哪个女人像她哭得那么伤心，那双眼睛都快哭得离了眶；小巴巴拉也在，可怜的小巴巴拉啊，你身子变得那么瘦，脸色也多么苍白啊，可是还那么楚楚动人——那身子像一片叶子在颤抖，靠在墙上才站稳了自己；加兰德夫人也在，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更整洁、更清秀，她已经昏了过去，好像是个石头人一样，谁也没来给她照应一下；阿伯尔少爷也在，他擤鼻涕的响声若雷，还恨不得把屋里的每个人都拥抱一下；独身绅士也在，他在大伙儿中间穿梭而行，简直就没有停息的时候；可亲可爱、若有所思的小雅各也在，就那么一个人在楼梯最低一层上坐着，像个老人一样双手抱膝，哇哇吼叫，却并不给谁带来麻烦——在场的每一个人此时都显得失去了理智，大家都表现出一副傻相。

就在大家在某种程度上恢复了理智，说说笑笑的时候，那个心地善良、性格温柔又有点傻里傻气的小巴巴拉却突然不见了。大家发现她一个人在后厅里昏厥过去，接着就歇斯底里地发作，然后又昏厥过去。这情况非常糟糕，大家对她灌醋，又泼冷水，忙了一阵子却始终难以使她恢复。这时吉特母亲走了进来说，叫吉特来同她说说话不好么；吉特答应说“行”，就去了；他非常亲切地叫了一声：“巴巴拉！”巴巴拉母亲就对她说“是吉特叫你啦”；巴巴拉说（她一直未睁开眼睛）：“啊，真的是他吗？”巴巴拉母亲说：“亲爱的，的确是他，现在一点儿事都没有啦。”吉特为了进一步证明他安然无恙，又同她说了话；然后巴巴拉一阵狂笑，接着就痛哭了一阵；这时吉特母亲和巴巴拉母亲彼此点点头，假装对她斥责一顿——这样做只是为了尽快让她清醒过来，保佑你——她们很有生活上的经验，很快就识别出神志恢复的迹象，就叫吉特放心，安慰他说“她现在好了”，叫他回到原来的地方。

看哪！那儿（就在隔壁房间）的场面真够气派，酒瓶以及各种各样的佳肴应有尽有，像是把吉特及其亲友当作上等人在招待；小雅各也在那儿，他倒正如俗话说的那样，吃东西狼吞虎咽，这会儿正在猛攻一块自制的葡萄干饼，而眼睛又在瞄着下一个目标无花果和橘子，你们会相信，他会充分利用时间的。吉特一走进屋里，独身绅士（像他那样忙碌的绅士真是绝无仅有）就把大大小小的杯子全斟满了酒——为他的健康干杯，还对他说，他这辈子再也不要什么朋友了；接着，加兰德先生、加兰德夫人、阿伯尔少爷都一个接一个照样做了一番。大家对他表示的敬意、给他的体面还没有完，这时独身绅士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很大的银表——这只表走得非常准，精确到半秒钟差错也不会出，还把吉特的名字雕刻在表的背面，刻的全是花色字体。总之，这就是吉特的表了，专门买给他的，还当场赠送给他。你们尽可以放心，加兰德夫妇难免也要暗示备送的礼物，阿伯尔少爷也明确说了自己要送的礼物，这样一来，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非吉特莫属了。

还有一位朋友，吉特还没有见到呢。那位朋友四足蹬着铁掌，要带到一家人这儿来不大方便，吉特赶紧乘机溜了出去，急忙来到了马厩。他手一摸到门闩上，小马就大声嘶鸣，以它的方式表示敬意；吉特还没有走到门槛里面，小马就在无拘束的栏里（任何对它不敬的羁绊，它都不能容忍的）雀跃起来，像疯了似的欢迎他光临；吉特对它抚摸，轻轻拍打它，它就用鼻子在他上衣亲吻，那种亲密的程度超过了任何小马对人的感情。威斯克的热诚欢迎达到高潮时，吉特便伸出双臂搂住它的脖子，紧紧把它抱住。

可是，门口怎么出现了巴巴拉呢？此时此刻她又多漂亮啊！她清醒以后，就对着镜子梳理了一番。世界上要去的地方多得很哪，她为什么偏偏跑到马厩呢？这是因为，吉特不在的日子里，除了她以外，任何人送的食物小马都拒绝接受。你看看，巴巴拉是要来这儿看看小马的情况，根本没有想到克里斯托弗也在这儿，意外地碰上了他。巴巴拉羞得满脸绯红！

吉特可能同小马已经亲热够了，也可能除了小马以外，还有更美好的东西要他疼爱，他就离开了小马来到巴巴拉面前，希望她身体好些。的确，巴巴拉已经大有好转，还挺担心——说到这儿，她两眼盯着地上，脸羞得更红了——担心他准会以为她太傻气了。吉特说：“根本不傻。”巴巴拉听了心里很高兴，就咳嗽一声——嗯！——咳嗽得很轻很轻——再没有别的表示了。

小马一旦表示高兴，那神情多严肃！它现在显得很平静，像是一尊大理石雕像一般。它的目光很通人意，不过它一向就是这样。这时吉特说：“巴巴拉，我们连握手都没有来得及呢。”巴巴拉把手伸给了他。怎么啦，她怎么浑身发抖呢！巴巴拉真傻，真是连什么都经受不住啊！

相距仅一臂之遥，这距离也算不了什么呀。无论怎么说，巴巴拉的臂不能算长，而且伸得又不直，还有点儿弯曲。两人握手时，吉特和她靠得很近，就见到她的睫毛上颤动着一颗小小的泪珠。他看着这颗泪珠，这是自然而然的事，而巴巴拉并不知道。她下意识地抬起眼睛，就看到了他的心思，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在这样的时刻，无须什么预先的动机和安排，吉特应该吻吻巴巴拉，难道不是自然而然的事吗？自然也好，不自然也罢，反正他是吻了她。巴巴拉说“多害臊”，但还是答应他了——他还吻了两下子呢。他还想吻第三下子，没想到小马在那儿又是蹬蹄又是摇头，好像突然爆发了一阵狂喜。巴巴拉心里害怕，就跑掉了——可是她没有直接跑到自己母亲那里，也没有跑到吉特母亲那里，免得她们要问她的脸怎么那么通红呢。这个小巴巴拉又是何等的有心计啊！

大家兴奋了一阵子，这会儿渐渐平静下来，吉特和他母亲、巴巴拉和她母亲以及小雅各和小弟弟，一块儿共进晚餐了——吃晚饭可以不慌不忙了，因为他们要在那儿待整个通宵——加兰德先生把吉特叫过来，带他到了另外一个房间，就他们俩单独在一起。他对吉特说：还有一件事没有来得及告诉他呢，这事儿说出来会使他大为惊讶。吉特立刻显得很焦急，脸色都变了；老绅士赶忙接着说，他感到惊讶但同时也非常高兴呢。他问吉特：明天一早和他一道出门是不是乐意。

“先生，外出一趟！”吉特叫了一声。

“和我一道，还有隔壁房间的那位朋友，出一趟门，为了什么事呢，你可猜得出来？”

吉特脸色更加苍白了，连连摇头。

“啊，是啊！我想，你已经明白是什么事了，”主人说道，“猜猜看。”

吉特咕咕哝哝了一阵子，话说得很乱，听不出什么名堂，但是“耐儿小姐”这几个字说得非常清楚，还说了三四遍，边说边摇头，仿佛附带着解释说：那是没有什么指望了。

吉特以为，加兰德先生还会要他“再猜猜看”，可老先生并没有那样说，而是表情严肃地对他说：他猜得很对。

“他们隐居的地方，的确已经找到了，”他说，“我们出门正是到那儿去。”

吉特说话支支吾吾，提出的尽是这样的问题：那个地方在哪儿，是怎么发现的，发现的时间有多长了，她身体是不是好，日子是不是幸福，等等。

“毫无疑问，她是很幸福的，”加兰德先生说，“是这样的，我——我相信她很快就会幸福起来。我听说，她身体一直很虚弱，还在生病。不过我今天早上听说她已有好转，大家对她满怀希望。你坐下来吧，我还要把其他情况全都告诉你。”

吉特照他的吩咐，差不多屏息凝神听他说话。加兰德先生接着就一五一十地叙述了如下情况：他有一位兄弟（吉特好像听他谈起过这个人，客厅里还挂着那个人年轻时代的一幅照片），住在乡间，离这儿很远，和他早年的朋友、一个老牧师住在一起；他们俩虽然情同手足，但是多年不曾见面，只是彼此常常通信联系，希望有个时间再见见面；可是他们如同一般人常犯的那种毛病一样，总是让“现在”一而再、再而三地不知不觉过去了，连“将来”也都消失到了“往日”里；这位兄弟的秉性就像阿伯尔少爷一样，温和恬静，还喜欢独来独往，那里乡下纯朴的村民都深深爱戴他；大家都敬重这位独身学士（人们就这么称呼他），不仅体会过他的仁慈，还都受到过他的恩惠。加兰德先生还说，他是经过多年才逐步听到了这些细节情况，因为独身学士也是做了善事而不肯让人知道的人；他喜欢发现别人的长处，歌颂别人的美德，自己做的事虽然也值得颂扬，但是他从来不肯加以渲染；正因为这个原因，他很少提到那些村民朋友；可是其中有两个人他却非常关注，那就是小女孩和老人，他对这两个人一直很仁慈。加兰德先生说，前几天收到他一封信，从头到尾把两个人的经历详细叙述了一番，叙述到他们四处流浪、互相疼爱，简直就是非常动人的故事，任何人读了不会不感动得流泪的。加兰德先生，作为收信的人，马上就相信，那一定是大家寻找多时的两个流浪者，现在得到了他兄弟的关照，这是上帝的旨意；他回了信，要求就这事进一步提供详情，以表明这是无可怀疑的事实；那天早上他收到了回信，证明他起初的想法完全正确；正是这个原因，他就有了出门的计划，而且明天就起程。

老绅士说到这儿便站起来，手搭在吉特的肩膀上，说道：“你特别需要好好休息。出这一趟门，就是身体再壮的人都会弄得精疲力竭的。晚安，上帝派我们出门，我们一定会如愿以偿！”

第六十九章

吉特绝不是那种偷懒的人，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纵身起了床，为这次高高兴兴的远征着手准备工作。昨天一天接二连三发生了许多大事，晚上又获得了意外的消息，他情绪很紧张，漫漫长夜里一直难以成眠，并且做了一个又一个的噩梦，他觉得不如早点起床为好。

如果说，这项伟大的工作常有同样伟大的目标，正处在发端——如果说，在一年中气候最恶劣的季节长途远征，要经历艰难困苦，会被弄得心烦意乱、疲苦不堪，此刻正处于出发的起点——如果说，这样的远征是某种痛苦的冒险，当然既要他拿出最大的决心和耐力，也要他具有极大的毅力，这样做说不定有可喜的后果，使耐心有了幸福而愉快的转机，如果此刻正处在冒险的前夕——如果是在上述情况下，那么吉特不仅会迸发出喜悦的激情，但同时也会产生狂热和急躁情绪，这两种情绪至少是等量齐观的。

心情兴奋而又焦急的并不仅仅是吉特一个人。他起床还不到一刻钟，整个屋子里都忙碌起来。每个人都为旅途的准备工作忙着尽自己一份力量。独身绅士自己倒的确不干什么事，可是他在对别人检查督促，所起的推动作用别人都望尘莫及。大家有的打包，有的准备其他工作，忙得很活跃，到破晓时，一切准备工作已经就绪。吉特到这时才想到：他们何必这样急急忙忙呢，因为雇用的马车要到九点钟才能来，这期间还有一个半小时，除了吃早饭以外便没有别的事可用来消磨时间了。

可是，还有呢，还有巴巴拉呢。巴巴拉真的也很忙，不过这倒好——吉特可以帮她忙，正好可以打发时间，这比有意设计什么方法消磨时间还要好。巴巴拉对这种安排一点没有意见；吉特呢，昨天晚上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念头，他认真琢磨了一番，渐渐地意识到：巴巴拉肯定喜欢他，他当然也喜欢巴巴拉。

现在如果要道出真相——说明真相不仅必要，而且也应该——那就是，在全家都在忙忙碌碌的时候，只有巴巴拉在这种场合心情最不痛快；吉特对她坦诚相告，他是多么高兴、多么欣喜，巴巴拉听了以后似乎比先前更忧郁、更不痛快了！

“克里斯托弗，你回到家时间不长，”巴巴拉说——她说话漫不经心的样子简直无法表达——“你回到家时间不长又要走，还那么高兴，我真不明白为什么。”

“就为了要——”吉特回答说，“要接耐儿小姐回来呀！又要看到她了呀！想想看，这多好！想到你终于要见到她，巴巴拉，我多么高兴啊！”

巴巴拉虽然没有明确表示她对这件事并不感到有多么高兴，可是她微微摇了摇头，这就清楚表明了她的情绪，把吉特简直给弄糊涂了。吉特是个实心眼的人，见她对这件事态度那么冷淡，他实在感到莫名其妙。

“我知道，你一见到她准会说：那么甜蜜、那么漂亮的面孔，真是从来也没有见到过，”吉特说话时直搓着双手，“我可以肯定，你一定会那么说的。”

巴巴拉又摇了摇头。

“你怎么啦，巴巴拉？”吉特问。

“没什么。”巴巴拉叫了一声。巴巴拉在噘着嘴——倒不是生气而噘嘴，也不是把嘴噘成个什么怪模样，那张嘴噘起来比以往更像樱桃小嘴了。

吉特自从吻了巴巴拉以后，就成了一名小先生了，任何学校也不能使一个学生获得如此迅速的长足进步。现在他明白巴巴拉是什么意思了——他猛然地回想到自己所学的功课——她就是所学的书本呀——那上面像是印刷了清清楚楚的字迹，就呈现在他的眼前呀。

“巴巴拉，你可不是生我的气吧？”吉特说。

啊，天哪，哪儿会呢！巴巴拉为什么要生气呢？她有什么权利生气呢？再说，她生气也好，不生气也罢，又有什么关系呢？谁管她生气不生气呢！

“谁管啦，就是我管，”吉特说，“我当然要管。”

巴巴拉可不理解：他为什么当然要管。

吉特以为她一定理解。她还要再思考一下吧？

巴巴拉当然要考虑一下。不行，她还是不理解他为什么当然要管。克里斯托弗的意思她不懂。她觉得他们这时候要她到楼上去了，她一定得去，的确要——

吉特挺和气地劝阻她，说道：“不，巴巴拉，我们应好聚好散呀。我在患难的时候总是想着你。要是没有你，我受苦受难还不知要大到什么地步呢。”

哎呀天哪，她面孔羞涩的时候那样子多好看啊——她战战兢兢，就像一只胆怯的小鸟！

“巴巴拉，我同你说实话吧，请你相信。可是我想说的话连一半也讲不出来，”吉特非常诚恳地说，“我希望你见到耐儿小姐就感到高兴，这只是因为我想，我高兴的事你也高兴——完全就是这个意思。巴巴拉，我以为我为了她可以不顾一切地效力，你要是像我一样了解她，你也会有和我同样的想法。我相信你也会的。”

巴巴拉很受感动，对自己那种冷淡的态度后悔了。

吉特说：“你看，我经常谈起她，想到她，她就差不多像是个天使。我等待又要和她见面的时候，就想起了她往日的那种微笑，想起她会高兴地见到我，还要把手伸出来说‘这就是我的老朋友吉特’，或者类似这样的话——就像她过去常说的一样。我想看到她过得很幸福，周围有许多朋友，得到很好的抚养，因为她理应这样才是呀。要是想想自己，我仍然还是她的老仆人，还是把她当作女主人而深深爱着她，她对人心眼好，性格又温柔。只要能侍候她，无论有什么危险事我都情愿干，现在我还是这样。我曾经不由得担心着：假如她回来时带着许多朋友，可能会忘记我，要么会以为认识像我这样卑贱的人是很不体面的事，同我谈话也是冷冰冰的样子——巴巴拉呀，要是真的那样，那我的痛苦怎么也说不清啊。可是我心里再一想，就觉得我抱那种想法真是冤枉了她；我不过是和当初一样，想和她再见一面，正如她当初也是想看到我一样。我抱着这样的希望，还想着她往常的样子，就感到我似乎该永远让她高兴才对；如果我还当她的仆人，似乎要让她感到我和过去还是一个样子。我如果因此而表现得好些——我想我不会糟些——我深深感谢她，更加热爱她，更加敬重她。亲爱的巴巴拉呀，我说的全是大实话呀，我敢发誓！”

小巴巴拉的脾性并不固执己见，也不是反复无常，这时候心里懊悔不已，泪如泉涌。他们俩就此可能还要进一步谈起话来，我们也无须去打听了；而且此刻又有马车的响声传了过来，接着就听到花园门那儿清脆的铃声；本来全家正处于短暂的安静状态，这会儿又忙碌起来，那种生动活泼的景象比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旅行马车到达的同时，查克斯特先生也乘了出租马车赶来了。他带来一些公文和现款，交给了独身绅士，办完了公务就和全家人待在一起；他一面吃早餐还一面走动或者说是巡视，观看着人和行李上车，摆出绅士风度的冷淡态度。

“阁下，我想上车的还有势利鬼吧？”他问阿伯尔少爷，“上一次他就没有去成，我想这可能是因为那条老水牛对他是不大欢迎的吧？”

“阁下，你说是谁不大欢迎他？”阿伯尔少爷问道。

“就是那位老绅士。”查克斯特先生稍有不安，回答说。

“当事人想带着他去，”阿伯尔少爷口气冷淡，说道，“这个问题用不着多虑了。我父亲和那位绅士很有交情，而且充满信心一定能找到他，因此这就有了足够的保证，他们能完成这趟友好的差事。”

“啊！”查克斯特先生目光盯着窗外，思忖着，“偏偏把我排除在外！势利鬼当然比我得势啰。那五镑钞票他没有偷，也不过是偶然的事，不过那样的事他总会干出来的，我对此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早在此之前我一向就这么说。那个小妞儿长得真灵！天哪，真是灵得惊人啊！”

查克斯特先生这是在颂扬巴巴拉；她这时逗留在马车附近（车子就要起程），那位绅士突然有了强烈的兴趣，注意这边的情况，禁不住摇摇晃晃地往花园这边走，站到一个适当的地方好暗送秋波。查克斯特先生同女性打交道是个老手，精通用一些小手段博得她们的欢心；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搭在臀部，另一只手拨弄着轻飘飘的头发。在礼仪的场合下，这种姿势很得公众的青睐；而且谁都知道，再加上吹着翩翩的口哨，其效果就是无量了。

可是，城乡之间是有差别的：谁也没有丝毫注意到他那种暗自多情的媚态；那些乡下人和出门的人都在忙着道别，互相吻手，挥动手帕，以及类似的玩意，很平常，也很土气。独身绅士和加兰德先生这时已上了车，车夫已整鞍待发，吉特身穿又厚又实的衣服坐在后车座上；加兰德夫人、阿伯尔少爷、吉特母亲以及小雅各都在那儿，稍远的地方就见到巴巴拉母亲也站在那儿，在照应那个永远睁着骨碌碌眼睛的小弟弟；在场的人都在点头挥手，行屈膝礼，一个劲地叫着“再见”。马车一下子就走动了，不见了。查克斯特先生还待在原来的地方，孤独而又茫然，望着站在后座上的吉特直向巴巴拉挥手；查克斯特，正是这样一位假日公园里四轮马车上的上层靓女刮目相看的常胜将军，那双眼睛——他的眼睛——查克斯特的眼睛，正神采奕奕地望着巴巴拉在挥手，是向吉特挥手啊！

眼前的惊奇事实，把查克斯特先生弄得心醉神迷，站在那儿像是生了根一样，这是怎么回事呢？他琢磨着，断定吉特就是邪恶人的王子，势利族的皇帝或莫卧儿大帝；还有，他从这种逆叛的场面又回想起往日那一先令的积怨，这又是怎么回事——这些与我们的故事毫不相干；我们现在要追踪那滚滚的车轮，那几位上了远道的人正跋涉在凄凉的途中，我们还要与他们做伴呢。

这一天，地冻天寒，朔风凛冽，砭人肌骨。风把硬实的大地吹得变白了，把树枝尖上、篱笆墙上挂着的霜雪吹得瑟瑟抖动，并且像卷灰尘一样吹得沸沸扬扬。吉特倒不在乎恶劣的天气，强风劲吹，但却使人们感到空气清新，呼吸自由自在，因此无论刮得怎么厉害，还是欢迎它的。它吹散了霜雪，吹散了枯枝败叶，把残败的杂乱东西吹走，仿佛把某种普遍的同情吹送到角角落落，使得万物都像他们一样匆匆忙忙。风刮得越紧，人和车前进的速度也就越快。在大风中奋力前进，征服一个又一个的风浪，这事儿倒挺有兴味。每当风儿吹来，气势汹汹，一时间呼啸急逝；回头一看，它已经逃之夭夭，只听到远方有嗖嗖的响声，并渐渐消失；在大风面前，粗壮的大树也不得不吓得低下头来。

风刮了一整天没有停。到了晚上，天空晴朗，星光闪烁，但是风并没有停，冷风砭骨。有时候快到达一个长途驿站时，吉特也希望天气暖和一些；可是一旦停车换马以后，他们又一阵猛跑。吉特既忙着给老车夫付钱，又忙着催促新车夫，跑前跑后不停，马套好了，他身上也暖烘烘的，全身热血沸腾，连指尖儿也红彤彤的。这时候，寒冷若是减少一分，他旅途的乐趣和风光似乎要丧失一半了。他喜气洋洋地跳上了车，随着滚滚的车轮，欢快地唱着合拍的歌曲，沿着孤寂的大道奔向前方，让城里的居民待在他们温暖的床上吧。

那两位绅士坐在车里，此刻几乎没有睡意，彼此在聊天打发时光。他们俩心里焦急又心怀期望，话题自然转到这次旅途的目的上来了，比如这次出远门结果如何，他们对此有什么担心，又会有什么希望。希望是很大的；至于担心，成分很少，或许根本就不存在；除了一种捉摸不透的不安——有时突然萌生了希望，而一时不能达到，在遥遥期待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不安情绪。

在一次谈话停顿期间，这时午夜已过，那位独身绅士渐渐沉默寡言，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他转过身对着伙伴，突然问了一声：

“你喜欢听别人说话吗？”

“我想，我同大多数人一样，”加兰德先生面带微笑，回答说，“别人说得有兴趣，我能听；即使说得没什么兴趣，我也尽量听下去。你怎么问这样的话？”

“我有件小事情想说一说，”他朋友应声道，“想同你聊一聊，一件很简单的小事。”

他停下来，未听到对方答话，就把手儿放在老绅士的衣袖上，接着就往下说：

“从前有两个兄弟，情同手足，两人岁数相差很大——大概有十二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两个人更加相亲相爱了。但是，他们年龄那么悬殊，却竟然成了情敌。他们为了一个目标，都投入了最深沉、最强烈的感情。

“那位弟弟——有理由表明他感觉敏锐，观察力强，因为是他先发现了兄弟俩面临的事实。他心里多么悲伤，思想上多么痛苦，经受了多么剧烈的思想斗争，这些我就不说了。他小时候就是个多病的孩子。他的哥哥正在身强力壮的时候，又是很有耐心、很会体贴人的人。许多日子里，他放弃了自己所喜爱的运动，坐在弟弟床边，对他讲着古老的故事，直讲得弟弟听了高兴，苍白的脸上闪烁出难得的光彩；他还把弟弟抱在怀里，带他到绿茵场上玩耍，照顾那可怜的、郁郁寡欢的弟弟；弟弟仰望天空，看到夏日里一片晴朗，看到自然界里万物峥嵘，只有他自己没有生气；哥哥在各方面都很温柔，对他关怀备至。他做的事举不胜举，虚弱的可怜的弟弟爱他也爱得深切，这些不必详细赘述了，因为要说起来就没完没了。可是考验的时刻终于来临，往日的忧伤充斥了弟弟的心头。苍天不亏待人，给了这位草率的年轻人卓识的胆量，从而对他的牺牲作了补偿。他把幸福留给了哥哥，而且从来没有吐出自己的真情，远离了国土，希望客死他乡。

“哥哥娶了那位女人。可是她没有多久就进了天国，撇下了一个孤女。

“你要是参观过任何一个古老家族的美术陈列馆，你会记得：相貌相同、身材相同——而且往往是最亭亭玉立的那一位，一传就是好几代；你可以看到一长串的相片，一代一代向上追溯，她们个个都是软玉温香，永远不老，永远没有变化；她们是家族的守护神，与家人风雨同舟，还替家人赎罪。

“死去的母亲在这个女儿身上又复活了。由于母亲在风华正茂时去世，因此你可以想象得到，他对女儿是何等的钟爱，因为她简直就是母亲的化身啊。女儿长大成人以后，却对一个不能理解其价值的人倾心了。咦！慈祥的父亲不忍心看着女儿日渐消沉下去。他以为那个人说不定有些长处也未可知。那人娶了像她这样的贤内助，完全有可能变得有出息。他就把他们俩拉到了一起，让他们成了亲。

“结婚以后她经受了种种苦难；遭到了冷遇和不实之词的责难；忍受他带给她的贫困；经历了家庭生活的挣扎，过着极端下贱而又可悲的日子，说起来难，忍受就更可怕了；她含辛茹苦，表现了只有女人才具备的那种赤诚精神和优良品质。她家当耗尽，因丈夫的牵连，使她父亲几乎沦为乞丐；对于她受到的虐待和过着凄惨的生活，父亲时时目睹（他们在一起住），她从来不哀叹自己命苦，免得父亲心里不好受。她忍受着一切，凭着强烈的感情坚持活到最后，寡居了大约三个星期后也去世了，留下了两个孤儿给父亲：一个男孩，十到十二岁光景，还有一个女孩——又是一个摇篮中的婴孩——那年龄、那音容笑貌，那嗷嗷待哺的境地，正如她自己失去年轻母亲那时候一模一样。

“那位兄长，就是两个孩子的外祖父，现在已经心力交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倒不是因为岁月使然，而是因为沉重的忧伤。凭着家业之残余，他着手了买卖行当——起初经营图片，后来是交易古玩。他从孩提时代就爱好这一类东西。往日他养成的这种兴趣，现在用来维持这种令人心忧、没有保障的生活。

“那个男孩子长大以后，心地和人品都像他父亲；小女孩和她母亲完全相像，老人抱在膝上，从她那温柔的蓝眼睛中觉得自己仿佛噩梦惊醒了一样，他的女儿不就是眼前的小女孩吗。那个男孩子很任性，很快就脱离了他的屋下，找那些和他气味相投的人做伴；老人和小女孩两人单独住在一起了。

“往日老人对妻子、对女儿的至诚至爱，如今已全部倾泻到小女孩身上了；由于他时常面对着她的面孔，这就使他不时地想到：往日他亲眼所见、亲身感受的种种苦难，以及他女儿所遭受的一切，如今他又从另外一个孩子身上看到了这种变化，这实在是太早了。那个年轻人同他父亲一样，个性放荡，心地狠毒，不仅花光了老人的钱，有时甚至使老人弄得一时间穷困不堪，有苦难言。老人逐渐为此所困，贫穷的恐惧阴影始终盘踞在他的心头。他想的倒不是自己，担忧的是小女孩。那种阴影像幽灵一样，不分昼夜在家中游荡。

“那位弟弟在列国周游，在人生的旅途中孑然一身。他浪迹他乡是出于自愿，但却受到了误解；并因此而受到（绝非没有痛苦）指责和蔑视，使他的心灵受到创伤，也给他的旅途投下了伤惨的阴影。这些情况就不说了，他与哥哥之间的联系也很困难，不能正常，而且还常常中断。但是彼此的消息并不是完全隔断。尽管每联系一次要相隔很长时间，他还是了解到我同你说的这些情况。

“他虽然充满着痛苦和忧愁，但还是幸福的。他经常做梦，比以前梦得更频繁，梦到了往日年轻时那种幸福生活；每天晚上梦见自己又成了孩子，待在哥哥身旁。他以尽快的速度办完了自己的事，把一切财产兑换成了现金；他带着可观的财富，足以供两个人享用，带着诚恳而又坦白的心，带着支撑自己的颤抖的手和脚，带着人们几乎难以容忍的感情，终于在一个傍晚回到了哥哥的门口！”

说话人声音越来越不连贯，终于停了下来。加兰德先生紧紧握住他的手，说道：“后面情况我都知道了。”

“是啊，”他朋友停顿片刻就接着说，“后面的情况我们可以不说了。我寻找的结果都很凄惨，这你是知道的。那一次，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了一点情况，也只是说有人看到他们旅途中和两个可怜的耍把戏的人同路；我立刻找到了那耍把戏的本人；还及时到了他们躲避的地方；就是这样还是没有赶上他们。愿上帝保佑，这一次可不要再次扑空！”

“不会的，”加兰德先生说道，“这一次，我们一定能把他们找到。”

“我也这么相信，这么希望，”对方回答说，“我现在还是这么相信，这么希望。可是，我亲爱的朋友，我思想上背着很沉重的包袱。我浑身上下都充满着悲哀，不仅没有希望，连理性也没有了啊。”

“你这样的心情，我并不感到意外。”加兰德先生说，“你想到了那么多往事，产生这样的结果也是很自然的。而且这时间地点都不尽如人意；尤其是这样的夜晚，狂风怒号，天气阴沉。这夜晚也真太阴沉了！你听，风在吼，多凶猛啊！”

第七十章

拂晓时分，他们仍然在旅途中。他们离家以后，一路上走走停停，吃饭休息，特别是晚上还要等候换马拉车，因此时间经常耽搁下来。不过其他方面倒并不延误时间，只是气候仍然恶劣，道路坎坷，行走艰难，到了又一个将近夜晚时分，他们还没有到达目的地。

天气越冷，吉特越坚强，充满着一往无前的精神；他忙这忙那，保持着勃勃的精神，憧憬着这次果敢的旅行会结出幸福的硕果；周围的一切他都在打量，无不使他感到惊奇；他哪里还有时间想到什么烦恼。白天消逝，他和旅伴们一样感到焦急，但并没有停滞不前。冬天白昼时间短，一会儿就消逝了，黑夜已经降临，而前面仍然道路漫漫。

天色渐渐昏暗，风力也渐渐变弱；远方的风声也显得低沉而凄凉；大路上微风吹过，两边的枯枝败叶沙沙发响，在狭窄的道上仿佛有什么巨魔来临，走动时连衣服也在瑟瑟抖动。风渐渐平息，继而消逝了，接着便大雪飘落。

厚实的雪花漫天飞舞，很快就覆盖了大地，积雪有几英寸厚，周围的一切都笼罩着寂静的气氛。滚动的车轮失去了响声。本来清脆的铃声和嘚嘚的蹄声也变得模糊而沉郁。旅途上的活跃气息似乎缓慢地窒息下去，代之而起的是死一般的宁静。

吉特把眼睛遮住，免得睫毛被雪花冻结，也免得视线模糊。他常常想尽快看到表明快要到达不远的城市那种闪烁的灯光，这时便可见到一些物体，只是不够清晰。这时视线中像是闪出了高耸的教堂尖塔，可是他们用灯光一照，原来是一棵树，一个仓库斜投在地上的影子。不一会儿，有骑马的人、步行的人、车辆，要么在他们前面行走，要么和他们在狭路上相逢；可是这些人、马、车一旦和他们靠近，也很快就变成了影子。大路上常常耸起像一堵墙、一片废墟、一个坚实的三角形屋顶的东西，可是当他们与它们正面相撞时，原来大路还是大路。沿途上不时地涌现出奇怪的弯道、桥梁以及一片一片积水，使得道路变得可疑，捉摸不定；然而，车辆照样行驶在光秃秃的大道上。这些物象，与其他东西一样，一旦越过了它们，它们就变成模糊的幻影。

他们到达了一个孤独的驿站，吉特由于四肢已经被冻得僵直了，只好缓慢地从座位上走下来，询问一下到达终点还有多远。这个地方偏僻，时已夜深，人们已经睡觉了。不过楼上的窗口那儿还有回答的声音：还有十英里。他们在驿站等待了十分钟，仿佛等了漫长的一个小时，这才看到一个冻得直哆嗦的人牵来了他们要换的马。再稍微耽搁以后，他们再次登上了旅途。

他们奔跑的是越野大道，行驶三四英里以后，路上出现了坑坑洼洼以及一道一道的车辙，积雪正覆盖在道上，战栗的马行在这样的道上几乎是陷阱丛生，他们只好缓慢行走。他们这时的心情格外兴奋，三个人都不肯静坐在车上那么慢腾腾地行驶，一个个都下了车，跟在车后面蹒跚而行。路好像没完没了，步行又非常艰苦，人人心里都在想：车夫是不是迷了方向；就在这个时候，附近的教堂时钟敲响了午夜的钟声，车子随之停止了前进。车子行驶时本来就很轻声，现在车轮碾雪的响声消失时，就好像轰隆巨响之后出现了完全的静，令人惊讶。

“先生们，到地方了，”车夫从马上跳下来，朝一家小客栈的门上敲，说道，“喂，已过了夜里十二点半。”

门敲得很响，也敲了很长时间，可是屋里的人睡得很沉，并没有醒。周围的一切还和先前一样黑暗，万籁俱寂。他们往后稍退，仰望窗户，那简直就像是屋前白色墙壁上的一团黑漆，不见任何灯光。房子四周一片死气沉沉，好像里面不曾住人，要么里面的人已经睡死了过去。

他们感到奇怪，也很矛盾，在一起议论着，说话声音很低，因为他们刚刚引起了哀婉的回声，不想再次把它打乱。

“我们往前走吧，”那位弟弟说，“这位好朋友要是能叫醒他们，就请留下来。在确切弄清我们是否来得为时已晚以前，我心里怎么也不踏实。我们以上帝的名义，往前走吧！”

他们继续赶路，请车夫留下，准备住宿的一些必需用品，同时再重新敲门。吉特跟着两位先生一道走。离家时，他把包扎的一小包东西挂在车子上，他一刻也没有忘记。那是旧笼子装着的一只小鸟，是耐儿送他的，现在还是和先前一样。他现在仍然带着它，因为他知道，她见到小鸟心里会高兴的。

弯弯曲曲的道路稍稍呈下坡去向。他们往前走就不再看到刚刚为他们报时的教堂，教堂周围的小村庄也不见了。敲门声又传了过来，在一片寂静中听得分明，扰得他们意乱心烦。他们但愿车夫忍耐一下才好，只怪没有对他说明白：不等到他们返回来，就别打破这寂静的气氛。

古老的教堂塔楼又耸立在他们的眼前，它像是着一身缟素寒衣，显得阴森可怕。他们一会儿就走到了那儿。这样一座庄严的建筑，在一片银装素裹的景色中也显得很灰暗。塔楼墙上，有个古老的日晷，积雪差不多把它全遮盖起来，那样子已依稀难辨。时间本身似乎也成了老朽，什么样的白昼也无法驱散这凄凉的夜晚。

附近就有一道侧门，但是那儿有好几条小径通向公墓。他们不知走哪一条，又停止了脚步。

村庄的那条街道，如果那也称作街道的话——两边拥出的房子真不像样子，高的高，低的低；有年代久远的，也有年代稍近的；有的前门临街，有的后屋背街；有的房子三角顶伸向街道，零零落落地挂着招牌；要么有一间草棚延伸到了小道，离身边很近。不远处，只见一线微弱的灯光从一间卧房的窗户上透出来。吉特就跑往那儿，想问问路。

他呼叫声一出，立刻就听到屋里一位老人回了话。那人很快就在窗口露了面，只见他脖子上裹着一些御寒的衣物，他随即就问，夜这么深沉，谁还在找他。

他抱怨说：“天寒地冻，又是深更半夜的，不该在这时候叫我呀。我干的差事也不要我老是从床上爬起来的。尤其是在这样的季节里，人们找我干的事怕冷是不行的。你有什么事啦？”

“早知道你年纪这么大，身体又不好，我就不会打扰你了。”吉特回答说。

“年纪大？”对方有点火爆爆的，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年纪大？朋友，可能并不像你想的那么老吧。至于说我身体不好，你会看到，许多年轻人身体比我还要糟糕呢。这倒真叫人感到更可惜——我是说，像我这样岁数的人还这么身强力壮，而他们却体弱多病，这是应该感到可惜的事。如果刚才我说话有点粗鲁，倒要请你原谅呢。到了晚上，我这双眼睛就不好使，这与年纪、与身体有病都没有关系。我的眼睛从来就不好使——原来你还是个陌生人，我刚才没有看清呢。”

“把你从床上叫起来，我真是很对不起，”吉特说，“你可能看到了，墓地门口那里还有两位绅士，都是外地人。他们跑了很远的路，刚到这儿，想找牧师的住处。你能不能给我们指点一下？”

“我看可以吧，”老人声音发抖，说道，“我在这儿担任教堂管事，到明年春天，当了就有整整五十个年头了。朋友，右边的那条路就是。我们的绅士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你们可不是带来什么不好的消息吧？”

吉特向他表示了谢意，同时连忙向他作了否定的回答。他正转身要走，就听到一个孩子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眼一看，就看到一个很小的孩子站在隔壁的窗口那里。

“那是什么呀？”孩子问得很认真，“我的梦真的实现了吗？请快对我说呀，不管是谁，快醒醒呀，起来告诉我呀。”

“可怜的孩子啊！”教堂管事抢在吉特前面回答了，“好宝贝，什么事呀？”

“我的梦实现了吗？”孩子又大声叫喊，那股热情的呼喊任何人听了都会动心的，“那不会的，不可能实现的。怎么会呢——啊！怎么会呢！”

“我猜出他是什么意思了，”教堂管事说，“亲爱的孩子，还是睡觉去吧！”

“咦！”孩子大失所望，叫了一声，说道，“我明白这是不能实现的。我心里非常清楚，这是不用问的。可是今天一夜，昨天一夜也是，都是一样的情况。我只要一睡觉，就做那样残酷的梦。”

“还是尽量睡觉吧，”老人对他安慰，说道，“到时候就不会做梦了。”

“不要那样，不要那样，我宁可做那样的梦——那梦是很残酷，可我还是希望它留在我的睡眠里，”孩子回答说，“睡觉做那样的梦我并不害怕，只是心里难过——非常非常难过。”

老人向他祝福，孩子泪水汪汪地说了一声“再会”，吉特又是一个人待在那里。

他赶快往回走，刚才他听到的那些话使他深有感触，尤其是孩子的举止比说话更能打动他的心，因为他还不明白孩子那些话的含义。按照教堂管事指引的小道，他们三个人很快就来到了牧师的住所旁边。这时候，他们回头看看，只见远远的废墟中间，有一束孤寂的灯光在闪烁。

那是一束灯光，好像从凸出墙外的窗户上渗透出来，在四周墙壁高高照耀。阴影深沉中，那灯光像是闪烁的一颗明星。正如空中的繁星一样，晶晶闪亮，仿佛繁星一样地孤独而又静止。这束灯光似乎和天上永恒的星光属于同一家族，和它们并肩闪光发亮。

“那是什么亮光呀？”那位弟弟叫着。

加兰德先生说：“那肯定是他们破屋中的灯光。这一带我没有看到别的破房子了。”

弟弟急匆匆地回答说：“他们不会没有睡吧，都这么深更半夜了——”

吉特当即插了话，恳请他们边拉门铃边等候片刻，他要到有灯光的地方去看一看，搞清楚那里面究竟有没有人。他们同意了他的请求，他就屏息凝神，急切地往灯光那儿走，那只鸟笼子他一直提在手里。

在墓地连绵的地方走路，要想走得多快是不容易的。如果在其他的时刻，他或许会放慢速度，要么也可以绕着道。但是此时此刻，吉特不顾一切障碍，速度毫不减慢，一直向前奔走，不一会儿就只离窗口几码远了。

他尽可能小心轻走，到了墙边，把衣服上缠绕的常春藤枯叶拂去，静听着动静。屋里面一点响声也没有。整个教堂也是一片宁静。他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再听听动静。什么动静也没有。而且周围全笼罩在寂静之中。他相信，只要屋里有人睡觉，他准能听到呼吸的响声。

深更半夜时分，这样的地方点了一盏灯，而周围不见一人，这是何等奇怪！

一幅窗帘拉到了窗户下半部分，屋里的情景他无法看清，可是帘子上不见有人影晃动。要是在墙上找个立足之地，从高处向屋里试着窥看一下，虽然可以办到，但有危险，而且肯定发出响声。如果小女孩真的住在里面，会吓坏她的。他反反复复仔细静听，可仍然是一片空寂，令人厌烦。

他离开了那儿，走得缓慢而又小心，环绕房子走了几步，终于走到一扇门边。他敲了敲门，没有反应，但是听到了里面有一种奇怪的响声，那是什么声音呢，很难辨别。说它像是痛苦折磨的人在低吟罢，也不像，因为那声音不仅有规律，而且持续不断。那声音时而像是歌吟，时而又像哀鸣——那声音好像随他的想象改变而改变，其实声音本身根本没有改变或者因什么而受阻碍。这与他以往听到的任何声音毫无相似之处，那种音调令人生畏，令人心寒，仿佛非人间所有。

听着声音的那人，全身的血液比站在冰天雪地那时候还要寒冷，不过还是再次敲了门。没有反应，但是那声音始终没有中断。他轻轻地摸着门闩，用膝头把门抵住，门关得不是很牢，用力一推，门轴一转门打开了。他看到古老的墙壁上映衬着忽闪忽闪的炉火。他进了屋。

第七十一章

屋里面没有点灯，也没有点蜡烛，只有木柴在炉子里燃烧，呈现的是朦胧的红光，照耀出一个人的身子。他坐在炉边，背对着吉特，身子往忽闪忽闪的炉火那边倾斜。像是一个人坐在那儿取暖，可说像，也可说不像。他弓着腰，身子缩拢着，并没有把手伸出来往令人愉快的炉火取暖。室内温暖，室外寒气逼人，他也没有耸耸肩或是打个颤抖作个反差的比较。他手和脚缩成一团，低着头，双臂交叠在胸前，紧捏着手指，坐在那儿前后摇摆，一刻也不停，口中哼着的正是吉特先前听到的那种凄惨的声音。

吉特进来以后，沉重的门关了起来，发出碎裂的响声，使他吃了一惊。可是那个人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张望，没有作出一丝一毫的反应表明他听到了响声。从形象上看，这是一个老人，他的头上的颜色与他注视的将化为余烬者颜色相似，都是灰白。他的周围全是：渐渐暗淡的亮光、快要熄灭的炉火、时间蛀蚀了的房间、孤独残余的生命以及昏暗的气氛。除此以外就是灰、尘和废墟！

吉特试图张口说话，还真的吐出了几个词，不过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自己几乎不知道。房间里仍然发出那同样令人生畏的凄惨声音——椅子还照样在晃动——上面坐着的还是那个衰竭的身子，没有任何变化，屋里面来了人，他也不管。

吉特的手放在门闩上。这时人影上有个东西——原来是一根木头因为烧断了而倒了下来，炉火一下子亮了起来，这才使吉特看清了人影，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回到先前所站的位置，向前挪动一步——又挪动一步——再挪动一步。再向前挪动一步，那面孔就看清楚了。果然是！那面孔虽然已经变了样，但是吉特太熟悉了。

“老板！”吉特叫了一声，跪下一条腿，还抓住他的手，“亲爱的老板，同我说说话呀！”

老人缓缓转过头，对他看看，喃喃自语，声音瓮声瓮气。

“又来了一个！——今天晚上的鬼真太多了！”

“老板，我不是鬼。不是别人，正是你的老仆人呀。我肯定你现在认出我来了吧？耐儿小姐——她在什么地方——她在什么地方啦？”

“来的鬼都这么说！”老人叫嚷着，“他们问的都是这样的问题。一个鬼！”

“她在哪儿呀？”吉特问，“啊，就告诉我这个问题——亲爱的老板，快对我说吧。”

“她就在那边——她在睡觉呢。”

“感谢上帝！”

“哎！是得感谢上帝！”老人回话说，“我向上帝祈祷，她睡觉我就祈祷，有多少个漫漫长夜，我都在祈祷。上帝知道。听听，她是不是在叫唤？”

“我听不到什么声音哪。”

“你听到了。你现在听到她说话了。她在说话，你还说你没有听到？”

他被惊动了，又在静听。

“还没有听到吗？”他扬扬得意，笑着说，“我听那声音多熟悉，谁能比得上我啦？嘘！嘘！”

老人打手势叫吉特不要有响声，就悄悄地进了另一个房间。不一会儿（这期间，还听到他说了几句话，声调很温柔，在安慰人），他掌着一盏灯，又回来了。

“她还在睡觉呢，”老人轻声说道，“你刚才说得不错，她是没有叫唤谁——即使叫唤，那也是在梦中。阁下，以往她做梦时叫过我。我就在她旁边坐着，注视着，就见她嘴唇在动，尽管发不出声音来，可我知道那是在说到了我呢。这会儿我担心灯光刺眼，把她刺醒，就把灯带出来了。”

他这番话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在和客人说话。可是他把灯放到桌子上又拿起来；仿佛突然之间想到了什么或是生了什么好奇心，把灯擎起，和脸贴得很近；接着，他又像是忘记自己为什么有那样的举动，转过身子又放下了灯。

“她睡得又香又甜，”他说，“不过这是并不奇怪的。天使的手给大地铺上了厚厚的积雪，再轻的脚步声也更轻了；连鸟儿都死去，不会再来把她叫醒。阁下，她往常就喂鸟儿食呢。这些生性胆小的小动物，尽管从来没有遇到这么冷的天，从来没有挨过饿，可是它们还是飞离我们，但是对她却从来不回避！”

说到这儿他又停了下来，认真在听动静，几乎是屏住呼吸，一直听了老半天。在那种想象消失以后，他把一只旧箱子打开，取出一些心爱的衣服，真是爱不释手，仿佛那些衣服就是活生生的人一样，用手把衣服抚平，同时摩挲着。

“亲爱的耐儿，你那么懒洋洋地躺着，这是为什么呢？”老人喃喃自语，“外面那些浆果结得又红又艳，等着你去采撷！你那些小朋友都爬到了门口，在叫唤‘耐儿在哪里——亲爱的耐儿在哪里？’你怎么还懒洋洋地躺在那儿呀？小朋友们见不到你，一个个都在哭哭啼啼呢。她一向对孩子非常亲热，无论怎么淘气的孩子都听她的话——这都因为她对他们好，真是对他们好呢！”

吉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眼里全是泪。

“这件小衣服，是她平时常穿的——她才欢喜呢！”老人叫着，还把衣服贴在胸口，那皱巴巴的手还拍了拍，“她醒的时候，找不到这件衣服会难过的。他们开玩笑，藏到了这儿；一定得给她穿——一定要让她穿上。我决不愿我的宝贝孩子心里发烦，就是大千世界的财宝全部给我也不行。你看看这儿——这双鞋——真是破得不像样子——她留下作个纪念。能够使她回想起上一回的漫长旅途。这上面你能看到脚指头磨破了的地方。后来人家对我说：她的脚被石头磨得出了血。可是她自己从来没有对我提过那样的事。没有，没有，上帝保佑她呀！阁下，我后来想起来了：她在我后面走，这样我就看不到她走路时那种一瘸一拐的样子——就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把我的手牵住，仿佛她还在给我领路。”

他把那双鞋紧紧贴在嘴边以后，又很仔细地放回到原来的地方，还在自言自语不停——对刚才去过的房间不时地打量，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一向就不是那种睡懒觉的人，可是那时候她身子结结实实的呀。我们得耐着性子，等她病好以后，她会像以往一样，一早就起床，还要到户外散步，早晨的空气对人的健康有益呀。我常常跟在后面，想顺着她走的道儿走，可是她脚步又细又轻，在露湿的地上一点儿痕迹也不留，使我无法跟踪。那是什么人哪？快把门关起来。快关好！——我们驱散了冷空气，让她暖和，费了多大力气啊！”

的确有人开了门，加兰德先生和他的朋友，在另外两个人的陪同下进了屋里。那正是牧师和独身学士。教师还擎着一盏灯，好像他是先前去了自己的房间，把快要燃尽的灯加了油以后这才回来的。就在他给灯添油的时候吉特进了屋，当时只有老人独自待在屋里。

老人看到了两位朋友，态度温和下来；刚才他见到门被打开，说话时还是一肚子怒气，这会儿怒气全消了——如果像他那样身体衰弱而又模样可怜的人也谈得上“怒气”的话。他在原来的位置上又坐下来，逐渐陷入原来的摇晃动作，口中还在发出沉闷而又恍惚的声音。

房间里多了两位生客，老人根本没有介意，虽然也看到了他们，却没有什么兴趣，也谈不上什么好奇。他的弟弟站在一旁；独身学士拉着一把椅子，靠近老人身边坐了下来。在长时间的沉默以后，他大胆地开口说话了。

“又是一夜过去了，你还没有睡！”他说得很轻，“你已经对我许下了诺言，希望你注意说了就要做到。让你休息休息，为什么办不到呢？”

老人回答说：“睡眠早就离开我的身子了，它总是跟着她在一起呀！”

“你这么连眼睛都不闭上休息休息，她要是知道了心里会很难过的，”独身学士说，“你总不至于让她感到难过吧？”

“这倒是说不清楚的事。我只是想叫她醒醒。她这么睡觉睡的时间太长了。不过这么说也太武断，因为她睡在那儿也是很好、很幸福——是不是？”

独身学士说：“那倒是，真的，真是那样呢！”

“那好啊！——要是醒过来——”老人支支吾吾。

“醒了也幸福，那种幸福不是语言说得清的，也不是心里想象得到的。”

大家注意到他站起身来，踮起脚走到另外那间屋子，那儿已经换了另外一盏灯。屋里静悄悄的，他们听到他又说起话来了。大家面面相觑，脸上无不挂满了泪水。老人又回来了，轻声地说她还是睡在那儿，不过他觉得她身子移动过。他说，那是她的手移动过——稍稍移动过——只稍微移动了一点点——他完全可以肯定，她移动了她的手——可能是要摸到他的手呢。以往她就是睡得很沉，也是那样要摸他的手，他深有体会。说了这些话以后，他又突然朝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抱着头，一声大叫，那种叫声让人听了怎么也不会忘记。

可怜的教师示意独身学士到另一边去，要同他说话。老人的手紧紧抓着自己苍白的头发，他们把他的手指头掰开，并且用他们自己的手紧紧把它们握住。

“我的话他会听的，”教师说，“这一点我有把握。无论是我或是你，要是恳请他，他都会听的。她向来就知道得很清楚的。”

“她喜欢听的任何声音，我都愿听，”老人叫着，“她所喜爱的我都喜爱！”

“这一点我知道，”教师说，“我完全相信你是那样的。你要替她想想；想一想你们俩过去一直是患难与共；想一想你们经受了那些苦难的同时，也同样尝到了宁静的欢乐呀。”

“是要想一想，是要想一想，其他的就撂在一边了。”

“今天晚上，我希望你别的事都不要想——亲爱的朋友，你只想想那些使你心情愉快的事，把心扉敞开，想想昔日的感情，想想往昔的日子。她自己要同你说的正是这些话，我也正是代表她同你说这番话的。”

“你这么轻声轻气说话，真是太好了，”老人说，“我们别惊醒了她啊。再看一看她的眼睛，看一看她的笑容，我心里多高兴呀。现在她那稚嫩的脸上就有笑容，只是笑容很固定，没有什么变化。要是笑容一忽儿来，一忽儿去就好了，天国里快乐的日子不就是那个样子吗。我们可别把她惊醒呀。”

教师说：“她在睡觉，我们就谈论她吧，就把她当成往日那样：那时候你们在一起长途奔走，千里迢迢；那时候她就住在老屋里，你们就从那里一块儿逃走的；那时候她成天高高兴兴的样子——你就把她看成还是像往日一样。”

“她一向是高高兴兴的——非常高兴，”老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说道，“我还记得，她一落地时身上就有一种温和与恬静的性格；但是，她的秉性就是快快乐乐的。”

“这话我们听你说过，”教师接着说，“在这一点上，以及在各种美德方面，她和她母亲很相像。她的母亲，你还想得起来，记得起来吗？”

老人神态坚定，但没有搭腔。

“甚至在她母亲以前的那一位你还记得吧，”独身学士说，“那是多年前的往事了，受苦受难，日子显得更长。但是你仍然没有忘记她，因为正是她的死，你才更疼爱这个孩子，甚至她的人品、她的心地你还没有了解，你不就疼她爱她吗？不妨这么说吧，让你的思想返回到遥远的岁月里，返回到你青春的年代里——那时候，你和这朵美丽的花儿不同，你的青春年华并不是孤孤单单的呀；不妨这么说吧，在遥远的年代里，你记得吧，当时你自己不过是个孩子，却有另外一个孩子钟情于你；不妨这么说吧，你还有一位弟弟，和你分别很早，多年不见，你早把他忘了，现在当你处在最困难的时刻他终于回到了你的身边，给你慰藉——”

“你过去怎么对待他，他现在就怎么对待你，”弟弟大声说道，还跪倒在哥哥面前，“亲爱的哥哥，你从前对他的恩情，他要对你报答，要对你始终不渝地关怀照顾和爱戴；他要守候在你的身旁，寸步不离，正如往日我们之间隔着汹涌的大海，他从来就没有隔断对你的思念一样；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孑然一身，但是他对你的真心和思念从不改变，这是可以用来作证的。哥哥，请你对我只说一句话，说你还认得我，那么尽管在烂漫的童年时代，我们这一对傻乎乎的孩子想要相伴终生，那么从今以后，我们彼此比以往更加骨肉相连、相亲相爱吧！”

老人望着大家，一个一个地望着，只见他嘴唇微动，可是没有一点声音回答出来。

弟弟接着说：“当初那时候，如果我们就联结在一起，那么现在我们的关系将会达到何等亲密的程度啊！我们之间的手足情，兄弟爱，早在孩提时代就开始了，那时我们都面临着今后的人生；我们已经证实我们之间存在的爱，那么我们还要把这种爱恢复起来，到头来我们终究还是两个孩子。这就像许多忙忙碌碌的灵魂，他们为了争名逐利，追求欢乐，在世界上东奔西走，到了生命迟暮之年，还是退隐到故地，希望临死之前还能返老还童，这是空想；而我们呢，虽然早年的生活没有他们走运，可是在人生快要闭幕的时候却要比他们幸福；我们将重新过着安宁的日子，待在我们童年嬉戏的故地；到了家里，对于在成年以后萌生的希望，我们连想也不要去想，——我们两手空空回到家里，带回去的唯有往日的彼此渴望的爱——把生命中那些支离破碎的东西统统抛弃，只保留生命初期那种可贵的感情——这样我们还可以像当初一样，真的成了孩子。还有呢，”弟弟的声音都变了，接着说，“即使我害怕提到的事到来——即使发生那种事，或者总有一天到来（苍天仁慈，会对我们宽宏大量的！）——亲爱的哥哥，我们仍然难舍难分；我们就是有大苦大难，那也是一种慰藉呀。”

老人在听这些话的时候，渐渐地退回到里面房间去了。他朝那儿指着，同时用颤抖的声音答道：

“你们在一起策划，想断绝我对她的爱心。你们永远休想——只要我还活着，你们休想达到目的。我没有什么亲朋故友，只有她——过去我不曾有——今后也不会有。我什么都没有，唯有她。你们想把我和她拆散，现在已经太晚了。”

他对他们手一挥，小声呼叫她的名字，一边悄悄走进了里面的房间。那几个人留在后面，凑在一起轻声交谈了几句——他们伤感的情绪使说话中断，或者说难以张口——然后就跟他进了房间。大家的脚步轻而又轻，连一点儿响声也没有，可是他们当中仍然有哽咽声、悲痛伤悼声。

因为她死了。她就躺在小床上，躺得很安宁。现在气氛庄严、肃静，也丝毫不惊奇了。

她死了。她睡得多美多静，没有一点儿痛苦迹象，看上去那么姣美，这是任何睡眠都不能比拟的。她似乎是上帝刚刚创造的人形，等着生命的气息，而不像曾经活着的人遭到了死亡。

床榻周围到处点缀着冬天的浆果和青青的枝叶，都是从她以往喜欢玩耍的地方采撷来的。她曾经说过：“我死了，放在我身边的该是一些热爱光明、永远坦荡在苍天之下的东西。”

她死了。可亲可爱、有忍耐精神、道德高尚的耐儿死了。她那只鸟儿，本是个又可怜又软弱的小东西，一个手指儿都能粉碎的小生命，这会儿还在笼子里活蹦乱跳的；它的小女主人那颗坚强的心却永远停止了跳动。

她那么幼小，就遭到了忧愁、痛苦和疲乏，这些痕迹在哪儿呢？统统都不见了。在她身上死去的是哀伤，诞生的是宁静和至高无上的幸福——从她那美的恬静和安眠的深沉上反映出来了。

但是她先前的自我存在，眼前的变化并没有改变这个事实。正是这样。往日的炉火，那笑容正是对着这同样甜蜜的脸膛；只是饱经苦难和忧伤，才像梦幻一样逝去；那个夏天的傍晚，在可怜的教师门口站立过；在又冷又湿的雨夜，在那座熔炉前睡过；在那个小男孩弥留之际，在他的病榻旁静静地站过——她此时此刻流露的容颜和往日那些场合流露的同样温柔可爱。我们由此而懂得：死神降临之后，天使们多么威严。

老人搂着她一条瘦弱的胳膊，还用自己的胸膛暖和着一只小手。她最后一次微笑时，伸给他的就是这只手——牵着他四处飘零的就是这只手。这只手，他常常贴在自己的唇边，又把它搂在胸前，还喃喃地说：这时候的手暖和些了。老人说话时朝站在周围的人看看，样子很痛苦，仿佛向他们恳求：救救她吧。

她死了，谁也无能为力救活她，也没有那个必要。在她生命垂危、气息将尽的时候，似乎由她带来生气的那些古老的房间、她曾经护理过的花园、她赋予人们愉快的眼睛、在许多沉思的时刻所待的悄然无声的地方以及仿佛昨天还踏过的那些小道——这些人和地将再也不知道她的下落了。

“不会是那样的，”教师弓着身子，朝她脸上吻了吻，眼泪不住地滚落下来，说道，“天国的定论不是在尘世作出的。想想看，她那年幼的灵魂展翅，早早飞去的那个世界，拿尘世与之比较，这个尘世就不算什么了。退一步说吧，即使我们有真挚的愿望，在病榻上说些庄严的话就可以叫她起死回生，那样的话我们当中哪一个愿意张口呢！”

第七十二章

黎明时分，大家谈论这令人悲伤的事非常平静，从而了解到她如何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死去已经两天了。这期间，大家都环绕在她的周围，知道她生命快要结束了。天亮以后，她很快就死了。那一夜早些时候，他们还给她读书，和她谈话；可是随着时间流逝，她又陷入沉睡之中。在睡梦中，她常常说些呓语，虽然说得很模糊，但是他们还能听出来：谈的是和老人在一起多次奔波的往事，并没有提到令人痛苦的情景，而是说到帮助过他们、对他们关心的那些人，因为她说这些事时热情洋溢，常常说“上帝祝福你们！”她醒过来时，从来不迷离恍惚，只是有一次，她说有美丽的音乐在空中荡漾。上帝无所不知，可能是有那种事。

在恬静的安眠中，终于有一次她醒了过来。她请求大家再吻吻她。大家照她要求办了，接着她就转头望着老人，面带可爱的微笑——他们说，他们从来没有见到过那样可爱的笑容，真是令人难以忘怀——她还把老人的脖子紧紧搂住。其实她这时已经死了，而他们当时并不知道。

她经常说到爱德华姐妹俩，说她们俩就像是她亲爱的朋友。她很怀念她们，希望有人能把她这个意思向她们转告；她们晚上沿着河滨散步时，她是如何地注视她们啊。她很想看看可怜的吉特，近来经常提起他。她希望有人能向吉特转达她的爱。尽管处在那样的情况下，只要想到吉特或是说到吉特，她就像往常一样，笑声朗朗，充满着愉快。

至于其他方面的事，她从来没有嘀咕，从来没有怨言，要有也只是对它们抱有诚挚的怀念，怀着感激之情，而且这种感情与日俱增。她就这样平心静气，和往日一样的从容，像夏日黄昏中的光明逐渐消失了。

与她一向为友的那个小男孩，差不多天一亮就跑了过来，献上一束干枯的花朵，还恳求把这些花放在她的胸膛。就是这个小男孩昨天晚上探身在窗前和教堂管事说话；他的小脚印还留在雪地上，清晰可见，因为他在她的房间一带流连了很长时间以后才上床睡觉的。他似乎产生了一种幻觉：她就一个人躺在房间里，身边无人照料——想到这儿他怎么也不能容忍。

他把自己做的梦又向大家说了一遍。他梦见她又回到了他们中间，那情景和以往完全一样。他苦苦请求要看一看她，说他会平心静气，不会受惊的，请大家用不着担心。他哥哥死了，他一天到晚都在他身边坐着，坐在那里心里还非常愉快。他终于如愿以偿；他也的确是，说到做到的，虽然是一股稚气，可是对他们大伙儿却是上了一堂课呢。

老人除了对她以外，直到现在都没有和别的人说过话，一直守在她的床边。她平时最喜欢的那个孩子进来以后，大家从来没有见过他那种动情的样子，只见他还感动得似乎要那个小男孩靠得更近一些。接着他对着床指了指，第一次涌出了眼泪。人们都站在一旁，知道老人见到这个孩子对他有益，就让他们单独待在一起。

小男孩也不懂得什么谈话的技巧，只管谈论她，劝慰老人：劝他好好休息，到外面走一走，要么照他自己的愿望劝他干点什么事。又过了一些时间，她那尘世的形体得移走，要永远移离尘世的眼睛，小男孩就把老人带走了，这样把她从老人身边移走，老人就不知道了。

他们要摘一些嫩叶和浆果放到她的床上。这天是星期日，是冬天的一个下午，天空晴朗。他们在村庄街道上走过，就见那些走路的人都往后退，让出道来，还轻声轻气地向他们问候。有的人很和气，握着老人的手；有的人见老人踉踉跄跄走过，还脱下帽子站在那儿表示敬意；还有许多人见他走过都大声叫着：“上帝救助他！”

走到小向导母亲的家门口，老人停了下来，问道：“邻居呀！今天差不多所有的人都穿黑衣服，这是为什么呢？我看到几乎人人都戴着黑纱一类的东西。”

那妇人回答说，她不知道。

“那么，你自己——你怎么也穿黑衣呢！”他叫着，“往日白天的窗子都是开的，这会儿全关上了，这是为什么呀？”

那妇人再次回答说，她不知道。

“我们得回去，”老人急急忙忙地说，“我们得看看这是什么原因。”

“不行，不行，”小男孩拦住了他，说道，“你许下的诺言要记住呀。我们是要往那条古老的绿巷那儿走，我和她过去经常就待在那儿。你也多次看到过，我们在那儿编织过花环，装饰她的花园。现在不能往回走！”

老人说：“那么她现在在哪儿？你回答我。”

“难道你不知道吗？”小男孩回答说，“我们不是离开了她，刚刚才离开的吗？”

“不错，不错，刚刚才离开她——是不是？”

他用手搭起凉棚，朝四下里打量，显得茫然若失；接着，又仿佛突然若有所思，从街道上跑过去，走进教堂管事的屋里，就见到他和那位耳背的助手坐在炉火前。他们看到老人，就都站起身来。

说时迟，那时快，小男孩急忙对他们做手势，再加上老人那副表情，事情就很清楚了。

“你们是不是——是不是要在今天埋人哪？”老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阁下，我们要埋什么人哪？”教堂管事回答说。

“哎，倒也是，埋什么人呢！我说也是，真的埋什么人呢？”

“我亲爱的阁下，我们今天放假，”教堂管事说话很和蔼，“今天不做什么事啊。”

“既然这样，你们到哪儿我就跟着你们一道，”老人说完又转身同小男孩说，“你告诉我的话，你能肯定吗？不会骗我吧？上次你们见过我以后，尽管只有很短的时间，我的样子已经变了。”

“阁下，你就跟他走吧，”教堂管事大声说，“老天保佑你们俩啦！”“我随时都可以走了，”老人口气温和地说，“走吧，孩子，走吧——”孩子就这样引着他走了。

教堂的钟声，她过去白天晚上经常听到，每当听到钟声时，那心情既愉快又崇敬，仿佛那是一种有生命的声音。此刻，那钟声正无情地鸣响，为她致哀，因为她是如此年轻姣美、心地善良。人们纷纷拥了出来，聚拢在她的墓地周围；有上了年纪的人，他们拄着拐杖；有年富力强的人，他们以身心健壮而自豪；有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他们前途无量；也有婴儿，他们处在生命的发轫时期，还无依无靠。待在那里的老年人，眼花而又迟钝；老太太们，本来十年前就该死了，也待在那儿；还有聋子、瞎子、瘸子、瘫子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虽然活着却已是死了的人——他们都来到了这儿，对早逝者的坟墓作一番凭吊。这些人还能在墓地上艰难爬行，而行将入土的人怎么能死呀！

道路两旁挤满了人，他们抬着她走过；她一身素服，像是刚刚铺上了一层白雪；在这个人世上，她转眼即逝。她再次走过了那个门廊，她曾经在那儿坐过，那是一个安宁的地方，也是个寂静的阴影地。苍天怜悯她，曾经把她带到这儿；古老的教堂也在这儿接待过她。

他们抬着她，来到了一个古老的暗角，轻轻地放到地上，往日她一次又一次地坐在这儿沉思冥想。阳光透过那扇花玻璃窗照射进来；夏天，这个窗户旁的树枝飒飒舞动，小鸟成天在欢乐地歌唱。阳光下，微风轻吹，树枝婆娑，墓地上光芒颤舞，变化多端。

土归土，灰归灰，尘归尘。年轻人一个一个地投下了花圈，还听到他们当中压抑的哭泣声；有些人，为数不少呢，还跪在那儿。墓地上笼罩着至诚至真的悲哀气氛。

仪式结束以后，悼念的人站开；村民们围成一圈看看墓穴，接着就铺墓石。有人回想起来，她往日就坐在这个地方，书本坠落在膝下，仰望天空，那副表情是何等的凄凉；有人还说，她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因为像她那样的人那么娇弱，却有非凡的胆量：夜里竟敢独自来到教堂，在一片静悄悄的地方流连，甚至仅仅凭着古老的厚实墙壁孔中渗透的一点月光，就敢于攀登梯道往塔楼上去。年纪最大的那些人在低声交谈，说她看到了天使，还和天使一起说过话；他们回忆起她的音容笑貌，再想想她这么早逝，有人就以为她与天使的交往可能是真实的情况。人们就这样小群小群地来到坟墓旁，朝里面看看以后就让别的人看，接着就三五成群退去，边走边小声交谈。后来，大家都离开了教堂，只有教堂管事和送葬的朋友留了下来。

他们负责封好了墓穴，把墓石盖牢。这时黄昏已经降临，墓地上笼罩着一片神圣的寂静，没有任何响声干扰。坟地上、碑碣上、柱上、墙上、拱顶上，尤其是（他们以为）她那宁静的墓地上，全都沉浸在溶溶的月光之中。在这样安宁的时刻，外物与内心交织着不朽的保证，人间的希望和忧虑相比之下显得多么渺小——因此，他们心情平静、顺其自然，离开了墓地，让小女孩与上帝同在。

啊！人们对于这种死亡所带来的教训很难铭记在心，但是任何人都不要否认这种教训，而必须从这里学点儿什么，这是威力无比的普遍真理呀。死神打击的是纯洁的人、年轻的人，要从易碎的躯体里超脱那残喘的灵魂，因此各种各样的道德，以怜悯、慈善和仁爱的形式出现在人世上，并给人类赐福。在这绿草萋萋的墓地上，悲伤的人流着眼泪，每一滴泪水里都有一些善念萌生，随之产生一些更为善良的秉性。富有光彩的创造力量从毁灭之神的脚下跃起，与其威力抗衡，因此通往死神的黑暗小径要变成光明大道，通向天国。

那个小男孩引着老人散步回来，以某种借口带他到了自己家里，因此老人很晚才回到家里。他由于走了很多的路，再加上近几天缺少睡眠，所以很快就在火炉旁沉沉入睡了。他已经精疲力竭，大家也尽量小心些不要惊醒他。睡神把他挽留了很长时间。一直睡到月光普照大地，他才醒了过来。

先前老人在外，久久未归，弟弟心里不安，一直在门口等候。看到老人和小向导回来时，他便前往迎接，让老人靠着他的臂膀，对他体贴入微，引着他往屋里走，脚步缓慢而又哆嗦。

他直接朝她的卧房里面走。他没有找到先前留在房里的人，急得疯了似的来到大伙儿待在一起的屋里，接着又从那儿急匆匆地到了教师的房子，叫喊她的名字。大家在他后面紧紧相随；他找了一阵没有找到，他们又带他回到家里。

他们尽量用怜悯的话、怜爱的话，设法劝他，劝他和大伙儿坐在一起，听听他们说几句话。他们用尽各种方法，让他对不可避免要发生的事从思想上有所准备。他们说得热情洋溢，拐弯抹角提到她已经走向了幸福的命运，最后告诉了他事实真相。他们的话一出口，老人像是遭到惨杀一样，立即就昏倒在他们当中。

他昏了好半天，大家几乎失去了希望，以为他不能苏醒。但是，悲哀的力量很顽强，他醒了过来。

任何人要是从来没有体会过：死亡之后的一片茫然；寂寞无聊的空虚；熟悉的和心爱的东西随时失去，意志再坚强的人也会愁肠百结；当家庭守护神成了墓碑、房间成了一座坟地时，没有生气和没有知觉的东西就会连在一起，构成回忆的目标——任何人要是从来没有上述体会，而是凭自己的经验来证实，那他就不可能理解：老人这么多日子怎么会心力交瘁，苦度时光，就像要寻找什么而四处徘徊，结果丝毫没有找到足以安慰的东西。

他的思考能力、记忆能力不管所剩还有多少，那全都局限在她一个人身上。至于对他那位弟弟，他根本就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或者似乎犯不着去明白。大家对他的亲热和关心，他仍然无动于衷。人们要是就这方面或是其他方面与他谈话，他也能耐心听一会儿，可是很快就走开，像以前一样继续寻找什么去了，只是谈到一个话题时对他才是例外。

在他的思想上以及在大家的思想上都有那么一个主题，可是谁都不可能提起。死！这个字他无法忍受，连听也不能听。要是提这个字，无论说得怎么轻描淡写，他就会突然发作，犹如他初次听到那个消息一样。他究竟心存什么希望，谁也说不清楚；不过他总有那么一点希望：把她重新找到——这种希望很渺茫，很模糊，他一天又一天都抱住不放，因此谁都看得一目了然：他日益病重，日益痛苦。

他们想到一个办法：转移这种悲哀的场面；试一试换个地方，他会不会情绪好转，受些鼓舞。他弟弟便听从这方面有经验的人的劝告，他们还来帮着观察。有的就留在原地不走，他要说话就陪他说话；他要是沉默不语，独自徘徊时就注意对他观察。他们说，无论带他到哪儿，他总会寻找到原来的地方，对老地方念念不忘；要是对他实行严密限制，严加防范，那就会把他当成了囚犯。即使那样，只要有法子逃跑，他肯定还要徘徊到老地方，要么在途中死去。

那个小男孩起初说话对他还有作用，没隔多久连他的话也不灵了。有时候，老人愿意让孩子待在身旁和他散步，甚至还让他牵着自己的手，要么站着吻吻他的脸，或者拍拍他的头；可是有时候，他又叫孩子走开，态度倒不是不和蔼，他不肯和孩子在一起。但是，他一个人也好，和那个纤弱的小朋友在一起也好，或是与那些不顾一切给他安慰、想方设法使他心安的人在一起也好，他始终是一成不变的老样子：对于人生的一切，他既没有什么热爱，也谈不上什么操心，他的心完全碎了。

到后来有一天，大家发现他老早就起了床，背上了那个行李袋，手提拐杖，带着她的草帽，还有她用的小篮子，篮子里装的全是她过去装的一类东西，就这么走了。大伙儿正准备四处去寻找，一个小学生大惊失色地跑了过来，他说他刚刚一会儿前看到了他，就坐在教堂那儿——在她的坟墓上坐着。

大伙儿很快就赶到那里，往门口那儿走时，脚步很轻，注意窥看，他那种姿态就像是在耐心等待着什么。他们当时并没有惊动他，而是注意他，注意了整整一天。天色黑了的时候，他便起身回家，睡觉去了，一面喃喃自语：“明天她会来的！”

第二天，从日出到天黑他一直待在那儿，然后回家睡觉，还是喃喃自语：“明天她会来的！”

他就这样一天又一天，整天待在她的墓地上等候。教堂这儿，古老，幽暗，寂静，他回想过在令人欢愉的乡间有多少趟新鲜的旅程；回想过在自由自在的广阔天空下休憩的地方；回想过去田畴和丛林里的徘徊；回想过人迹罕至的小径——这一切都是一幅又一幅的图画闪现在他的眼前！那一种声音发出多少腔调，他怎么也难以忘怀！那身材、那瑟瑟抖动的衣服、那在微风中高高兴兴飘动的头发，他目睹过多少回呀！过去的希望、未来的憧憬，在他的脑海里浮现过多少次呀！他心里想些什么，他要去什么地方，他从来不对大伙儿说。到了晚上，他也会和大家坐在一起。大家看出来，他心里暗自得意，在盘算着下一个夜晚再降临，他和她就要双双逃走；还能听到他祈祷时的悄悄请求：“上帝啊，让她明天回来吧！”

在暖融融的春天，那是最后一次了。这一天到了平常那时候他还没有回来，大家去找他，发现他躺在石板上，死了。

他们把他葬在她身旁，因为她是他最心爱的人儿；埋在教堂里，因为他们俩常常在那儿祈祷、沉思冥想，还手牵着手流连徘徊。小女孩和老人一块儿安眠了。

尾声

这个故事的线轴富有魔力，没完没了地向前滚动，把编故事的人已经引得很遥远了；现在它放慢了速度，停了下来。它躺在目的地大门前，其跟踪的任务已经结束。

沿途上与我们同伴的有一小群，把其中重要的几位交代一下，也就结束了这趟旅程。

这当中首先是圆滑的桑普森·布拉斯和萨丽，他们双双引起我们的殷切关注。

前文已经交代过，桑普森先生当时在拜会法官时受到拘留，法官还强烈要求延长他的拘留期，他怎么也不能抗拒，只好在法官的保护下待了漫长的时日。这期间，主人对他严密监视，隔断了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除了一个石铺的小院，绝没有机会去外面运动。说实在的，和他打交道的人真的理解到他为人谨慎，不肯抛头露面，现在他不在了，大家都心存戒备，因此他们提出：由两个实力雄厚的房屋管理人，每人拿出一千五百镑，签订友好的担保合同，不然他们就不允许他走出那热情招待的住所——他们似乎顾虑重重，以为不这么做，一旦释放了他，就找不到别的方法把他召回来了。对于这么一个玩笑，布拉斯先生倒也识相，就彻底贯彻其精神。他从自己广泛的联络中找出两位朋友，可是两个人拿出的钱数总共才十五便士，还缺大约半个便士，就这么奉献出来作为保释金——这个词很有趣味，双方都同意这么称呼。在愉快地交谈二十四小时以后，两位绅士遭到拒绝，布拉斯先生同意再住下去，也确实住在那儿，后来一个精英组成的俱乐部（他们戏谑地）称作大审判团的传他审讯，就当着另外十二个滑稽角色的面审讯。那十二位都犯过伪证罪和欺诈罪，他们喜笑颜开，说话诙谐，都证实他犯了罪——不仅如此，就连公众也想入非非，在布拉斯先生乘马车前往那些滑稽角色聚集的住地时，沿途上人们还向他致敬，献出了臭鸡蛋和死猫子，还装作要撕碎他的身子，从而极大地增加了这件事的喜剧效果，不用说，他也深深领略了个中滋味。

这种诙谐的趣味还没有完呢。布拉斯先生的辩护人辩护说：他采取自己坦白罪行的做法，是因为得到了许诺，即保证他的安全和赦免其罪行。法律对于那些受了蒙蔽而肯坦白交代的人要施以恩惠，因此要暂缓对他的判决，在处理上要从宽。在严肃认真的辩论以后，这个问题（以及其他技术性问题，其滑稽可笑已经到了难以夸张的程度）要由法官们定夺。与此同时，桑普森还得送往先前的住地。到最后，对桑普森有利和不利的因素都有。判决是：免了他戴罪去国外安居，允许他为祖国效劳。不过还得附加一些微不足道的条件。

这些条件是：他在这一期年限以内，要住在宽敞的官邸，和其他几位绅士一起，吃住都由公家负担；穿朴素的灰制服，制服还露出黄领边；剪着很短很短的头发；稀饭和清汤作为主食；还要他从事一种运动，即不停地踩着没完没了的梯道¹¹¹；为了防止他的腿不适应这项工作而软了腿，要在他脚踝上安放铁制驱邪符。实施这些条件以后，他在一天晚上被解到了新居，随同前往的还有九位绅士和两位女士。他们都很高兴，因为移往新居乘的是皇家专车。

除了上述那些细枝末节的处罚以外，在律师名录里还要把他的名字划掉，也就是消除了；后世人始终把那种事当作奇耻大辱，给予严加斥责，因为那表明犯了惊人的罪行——这倒似乎也是实际情况，因为一些并没有多大价值的名字还保留在名录里，安然自得。

至于萨丽·布拉斯，外面传说不一。有人说得很肯定，说她女扮男装去了码头，当了一名女水手；还有人私下议论，说她入了伍，编在近卫步兵第二联队，还当了个上等兵，有人还见到她身穿制服站岗值勤——说是有一天晚上，她在圣詹姆士公园的哨所里值班，当时她的身子斜靠在毛瑟枪上。这些私下的传闻很多，也很广。但是，实际情况似乎是：大约隔了五年以后（这期间根本没有直接证据，说明见到过她这个人），人们不止一次地看到：黄昏以后，圣翟理士教堂最冷僻的地方鬼鬼祟祟地溜出了两个恶劣的家伙，拖着脚步，缩着战战兢兢的身子，沿着街道和阴沟寻找人们扔掉的残羹和抛弃的吃食。他们出来只选择在寒冷而阴暗的夜晚，正好也是妖魔鬼怪敢在街上露面的时候，因为在其他时间里，他们便躲在伦敦的阴暗角落，像拱道、黑魃魃的墓地以及地洞里。这些混合的精灵正是疾病、罪恶和饥荒的体现。知道这些情况的人便窃窃私语，说那就是桑普森和他妹妹萨丽。人们还说，他们直到今天有时候还扮作可恶的模样，乘着阴森的夜晚凑到行人胳膊肘旁乞讨，行人见到他们就吓得发抖。

奎尔普的尸体尽管漂了几天，还是找到了。尸体被冲到了岸边，也就在那儿附近进行验尸。根据一般推测，他是自杀。从他死时的各种情况分析，这样的推测似乎可以接受，因此也就以此作了判决。人们要把他埋在四条窄路的中心，还要把火刑柱插在他的心脏上。

后来人们传说：那样的埋葬仪式太可怕，也太野蛮，就取消了，说有人暗暗把尸体交给了汤姆·斯考特，但就这一点，人们说法又不一致。有人说，汤姆在深更半夜盗了尸，然后送到了死者遗孀指定的地点。这两种传说很可能都取自一个简单的事实：汤姆看到验尸时流了眼泪，事情似乎不同寻常，但汤姆淌眼泪倒是的确不假。不仅如此，他还跃跃欲试，要对陪审官动武，遭到制止并被撵出法庭以后，他又在窗边倒立，把那个唯一的窗口遮挡起来。后来一位法庭小吏机灵地捅了他的脚，才把他赶走。

由于主人死了，他就无依无靠，决心凭着头和脚四处漂泊，用翻斤斗糊口。可是他发现，他的事业发展遇到了无法克服的障碍，那就是因为他出生在英国（尽管武艺高超，蜚声遐迩），因此便改换了一个长得像意大利人的小伙子的名字，他和那人也很熟悉。从此以后，他翻斤斗的行当扶摇直上，每次表演座无虚席。

奎尔普家的那个小妇人因为对小女孩行了一次骗，她一直未能原谅自己，于心不安，每当谈到或是想到那件事，她没有一次不痛哭流涕。丈夫没有亲属，她现在成了富翁；丈夫没有留遗嘱，否则她可能一文不名。先前由于母亲的催促，她第一次结了婚。现在面临第二次选择，她自己做主，不同任何人商量。她看中了一个很帅的小伙子，可是他提了个先决条件：金尼温太太要分开居住，生活上可供养她。他们结婚以后，像普通人家一样，虽然也有争吵，但却过着快乐的日子，靠的是已故侏儒的遗产。

加兰德先生夫妇和阿伯尔少爷还像以往一样过日子（只是家庭里发生了变化，且看下文）。过了一个时期，少爷便和公证人朋友合伙经营。开业那天，亲朋满座，有盛宴，有舞会，很有一些破费。巧得很，舞会上请来了一位小姐，她年轻貌美，还很腼腆，真是难得。阿伯尔少爷一见就倾心。至于这事是怎么由来，怎么被人觉察，谁先发现又传给了谁，这一切谁都无从说起。但是，下面的事是肯定的：过了一个时期，他们成了亲；他们是最幸福的一对；他们过着美满的日子理应如此。他们已经有了教养儿女的责任，把这一点写下来是令人愉快的事，因为美德和善良的衍生对于增加自然界的高尚情操有着非同小可的作用，就是普通大众对这样的事也是喜不自胜。

那匹小马有着独立的性格，一生都没有改变这条原则。它寿命很长，有小马中的老巴尔¹¹²之美誉。它还是驾着那辆四轮小马车，在加兰德先生和他儿子之间频繁来往。老年人和年轻人需要经常待在一起，因此它在新居里就有了自己的一间马厩，它往里面走时，那副神态多么高贵啊。孩子们大了，知道和它交朋友，它也肯屈尊和他们在一起嬉戏，在小院子里跑上跑下个不停，像一条爱犬一样。它的性子有了很大的改变，孩子们可以抚摸它，甚至还允许他们看脚掌或是摇尾巴，但是谁要想骑它或骑着它走，那可绝对不允许，这表明彼此亲热也还得有一定的范围；在其他方面，他们之间也还有许多界限，不得越雷池半步。

小马到了晚年，并不是没有人情味。老牧师死了以后，那位心地善良的独身学士便和加兰德先生住到了一起。小马对他很讲交情。他驾驭它时，它非常听话，丝毫不调皮捣蛋。它歇了两三年没有干活，靠三叶草为生，然后死去了。临死之前，最后还发了一次火（像个好冲动的老绅士），那就是用脚踢了医生。

斯威夫勒先生的病渐渐得到了恢复，他已经开始领取年金了。他买了一大堆漂亮衣服给侯爵夫人，接着又送她入了学堂，这样他在病榻上许下的诺言兑现了。为了给她取一个适合她身份的名字，他苦苦思索良久，终于决定用索芙洛妮亚·斯芬克斯，这名字叫起来不仅声音和谐文雅，而且还带有一种神秘。侯爵夫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就用这个名字进了他选择的学校。进校不久，她就把竞争者远远抛在后面，又过了许多学期，她便升入了较高年级学习。平心而论，斯威夫勒先生为了负担她读书的开支，尽管自己感到捉襟见肘，但是他始终满怀热情。每月他都去拜访女学监。听到（很严肃认真）的介绍总是说她学有长进，他完全感到心血没有白流。在女学监看来，他这个文人脾气古怪，引经据典，才华横溢。

总之，斯威夫勒先生在自己的寓所里一直负担着侯爵夫人，据保守估计，一直到她足足十九岁时他才认真考虑下一步的计划。这时候，她不仅聪慧美好，而且还性格温柔。在一次常规拜访中，他正对这个问题盘算着，就见侯爵夫人独自走上前来，那神情比往日更加喜笑颜开、活泼可爱。尽管他以往也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此刻突然涌现在心头：她要是肯嫁给他，那他们在一起该多么美满！理查德就此作了询问，她无论怎么回答，可那意思是绝对没有一个“不”字。过了整整一个星期，他们就结了婚。以后，人们常常以此作为话题，谈起了斯威夫勒先生，说一位少女竟然贮存起来，就为了等他。

伦敦西北郊的汉普斯泰德那里，有一座小房子待租。那房子的花园里，有文明社会所羡慕的设施——吸烟亭。他们同意当那里的房客，度过了蜜月就住了进去。每到星期日，查克斯特先生通常从早餐开始，就要在这个隐居地里消遣一整天。他在这儿大谈流行消息和时髦新闻。他与吉特誓不两立，相持了好几年，他声称：人家说他偷了五镑钞票，他反而看重他；后来表明清白无辜，他反而小看了他。因为他能犯那样的罪，说明他有胆量，有气魄；他的清白反而从另一方面表明他心地卑劣、诡计多端。但是，他和吉特终于渐渐言归于好，甚至还给他面子，让他惠顾，仿佛他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反省，因此也就原谅了他。但是，对于找补一先令看马活儿的旧案，他一直耿耿于怀，丝毫不肯宽恕。他坚持自己的看法：如果他当时回去干看马的活儿是想再挣一先令，那是无可非议；一定要说回去干活是为了弥补多拿的钱，这反倒玷污了他的品德，那无论是忏悔还是悔罪都无济于事。

斯威夫勒先生的性格一向达观，喜欢想入非非。他在吸烟亭里有时候浮想联翩，常常在思考那个神秘问题，就是索芙洛妮亚的父母究竟是谁。索芙洛妮亚本人以为她是孤儿。但是斯威夫勒先生综合了各种细微的情况，总以为这件事的详情布拉斯小姐一定知道。他还听到妻子说，萨丽同奎尔普见面的样子就很奇怪，那么那个人是不是在生前对这件事的秘密可能也难以揭开呢，这真使斯威夫勒先生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他尽管有种种猜疑，心里面毫无不安之感，因为索芙洛妮亚对他一直关怀备至，又精明能干，使他处处感到愉快；而狄克（只是偶尔冲着查克斯特先生发顿火，他这样做，她有充分理由支持而不是反对）不仅对她钟情，而且是个很会持家的丈夫。他们还在一起玩克里巴奇牌，玩过无数次了。还要补充一点，也是狄克的荣幸，那就是我们虽然叫她索芙洛妮亚，而他还是称她为侯爵夫人，终身不变；他还以在病房里发现她那一天作为纪念日，每年都搞庆祝活动，查克斯特先生到时非来不可，大家玩得痛痛快快。

瘦子伊萨克和兆尔那样的赌徒，以及他们信赖的同伙、头脑里根本记不住罪恶的詹姆斯·格洛乌斯先生在事业上成就不一，后来由于胆大冒险，使他们的职业垮了台，大家也就各奔前程，终于在突然之间落入威力无比的强大法律的手掌。失败归咎于新来的伙伴，也就是那位年轻人福来德立克·吐伦特，由于他露了马脚，从而无意中导致对他们一伙以及对他本人的惩罚。

那位年轻人在海外混了短暂的时期，为非作歹，耍弄小聪明，也就是使尽浑身解数，以此混日子。如果他的小聪明走上正道，他也不至于与畜生为伍。由于他甘心堕落，以至于连畜生都不如。没隔多久，一位陌生人认出了他的尸体。那人偶然去巴黎一家医院，就见到里面陈放着溺死的尸体等候招领；死者生前与人格斗而遍体鳞伤，简直不像人形，但是他还能辨认出来。不过这位陌生人没有声张，回国以后才说出真相。可是根本就没有人去领尸，更谈不上料理后事了。

那位弟弟，或者用大家更加熟悉一些的称呼就是独身绅士，对于孤孤单单深居的可怜的教师很想与其为伴为友。可是穷乡僻壤的教师对于喧嚣世界心存畏惧，他还恋恋不舍古老公墓的住所。在这个学校，在这个地方，还有“她”那位小朋友一片真情，他继续过着恬静的日子、安宁的生活。另外，只简单交代一下就行了，就是因为那位朋友对教师的感恩，穷教师已经不穷了。

那位朋友，或独身绅士，或弟弟——怎么称呼都无妨，他忧心忡忡，但并没有悲观厌世，也没有出世的念头，而是以热爱世人的心态步入了人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沿着老人和小女孩所走过的路作了一番旅行（这只能根据她临死前的叙述而跟踪了），以此作为他的最大乐趣。在他们俩停过的地方他也停一停；在他们受过难的地方，他心里就难过；在他们高兴的地方，他也感到喜悦。凡对他们俩有恩的人，他就去找他们，一个也不遗漏。学校的爱德华姐妹是她的朋友，因为她们自己没有朋友；蜡像馆的乍莱太太、柯德林、短腿，这些人他全找到了，就连提供熔炉让他们过夜的工人，他也没忘记寻找，请相信我说的是实话。

吉特发生的那桩事已经广为流传，他因此而获得了许多朋友。关于他今后的生活，许多人都表示乐意承担。一开始他连想也不曾想过，他会辞掉加兰德先生家的工作；但是，那位老绅士认真相劝、好言相告，他才考虑这事到时候也有可能变换。他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差事，那么快就找到了，他真感到惊讶。为他找工作尽力的几位绅士原本轻信别人对他的控告，以为他有罪，因此深感不安而乐意为他帮忙。基于同样仁慈的理由，他母亲也不再缺吃少穿，过着幸福的生活。这正如吉特经常说的那样，他的大难反倒成了大福。

吉特这些日子究竟是打着光棍还是结了婚呢？当然是结了婚，当他老婆的不是巴巴拉还能是谁呀？喜上加喜的是，结婚不久，前面提到的两条腿上连长裤子都没有穿的小雅各竟然当了叔叔！另外一事虽不是什么大幸之事，但也要提一提，便是小弟弟也当上了叔叔。吉特母亲和巴巴拉母亲对这样的大事那股喜悦的心情简直没法说。两位母亲看到，他们夫妻俩处处琴瑟调和，干脆两家合并住到了一起，从此也成了莫逆之交。这幸福是不是由于他们每三个月要去阿斯特莱看一次戏，而且还要享受池座的缘故呢？上次油漆门面那时候，吉特母亲就老是说，这件事的促成就是因为吉特上一回的招待而成。她心里在想：如果戏院老板看到他们经过那里而又知道事情的原委，他有什么感触呢？

吉特的头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七岁，其中一个就取名叫巴巴拉，这个巴巴拉真是标致呢；还有一个简直和小雅各毕肖，那神情就像早年教他什么是牡蛎时一个样子；当然也有了取名阿伯尔的孩子，他的教父也就是阿伯尔·加兰德先生了；还有个孩子取名狄克，斯威夫勒先生特别宠他。每到晚上，这一伙孩子就围着吉特，要他再讲讲已经去世、心地善良的耐儿小姐的故事。吉特很乐意。孩子们听着听着都眼泪汪汪的，还希望他多讲一些。他就教导他们：她就像许多好心肠的人一样，已经进了天国；他们的心肠要是也像她那么好，有一天他们也可能去那里，就像他小时候那样看到她，并且和她相识。接着，他又向他们谈起：他过去家里贫穷，上不了学，她教他认字写字；老人还常常说“吉特傻乎乎的，她老是笑话他”。孩子们听到这儿一个个都擦干了眼泪，想到她那么做，又都哈哈笑了起来，气氛又显得很活跃。

有时候，他还带着孩子们到她住过的地方去，只是那里已经大大变了样，今非昔比了。先前的老屋已经拆除，代之而起的是漂亮的大道。开始到那儿去时，他还可以用手杖画出方块地来，说那一带就是先前老屋的地基。未隔多久，再去时他就说不准了，只能说个大概。他心里也在思忖：这些变化连他也晕头转向了。

这么几年工夫就发生了这些变化；万物也正是这样转瞬即逝，好像一声叹息¹¹³。

[1]科文特加登市场：英国伦敦一处广场。原为威斯敏斯特本笃会女隐修道院花园。17世纪由第四世贝德福德伯爵扩建。1630—1633年由I.琼斯规划为住宅区广场，1858年广场旁建造皇家歌剧院。该广场作为伦敦主要水果、花卉和蔬菜市场达300余年。

[2]耐丽：耐儿的爱称。

[3]斯腾托耳：特洛伊战争中希腊传令官，嗓音洪亮，可抵50人。

[4]斯威夫勒是个浪荡子，没有什么教养，咬字不清，在说话中常常念错字，如oldman（老人）说成了oldmirl, violence（剧烈地）说成了wiolence, join（拉拉手）说成了jine, forget（忘掉）说成了forgit，等等。

[5]他的心在高原（Highland）：这里是指杰出的苏格兰诗人彭斯（1759—1796）的一首诗My heart’s in the Highlands（我的心呀在高原），“高原”就是指苏格兰。

[6]伯特西：奎尔普太太的小名。

[7]情况证据：法律用语，又称“间接证据”。

[8]这是仆人读错了，把斯威夫勒（Swiveller）读成了斯尼凡凌（Snivelling）。

[9]狄安娜：古罗马宗教所信奉的女神，司掌野兽与狩猎，兼管家畜。

[10]莎士比亚《亨利四世》剧中语：“过去和未来都是好的，只有目前的一切最糟。”

[11]哥尔德斯密斯《隐士》一诗中诗句。

[12]这里引用的是彭斯的诗《我的爱人像是一朵红红的玫瑰》中的第一节（全诗共四节）。斯威夫勒对原诗改头换面，添枝加叶。

[13]引自英国诗人拜伦《致托马斯·莫尔》一诗的开端，后两句是：但是在我离开之前，我要同你连干两杯。（But, before I go, Tom Moore，/Here’s a double health to thee.）

[14]布拉斯：意思是“黄铜”。

[15]西方风俗，在社交中，往往女先男后。

[16]威尼斯式百叶窗：是一种软百叶窗。

[17]是英国诗人A.蒲伯《论人性》一诗中的原句。

[18]先令：英国货币单位，20先令为1镑，l先令为12便士。1971年以后，英国已废除这一货币单位。

[19]《天路历程》：英国作家班扬写的小说，背景有关宗教。

[20]克利斯琴：《天路历程》中的主人公。他受尽苦难，终于到达了圣地。

[21]潘趣：提线傀儡和布袋傀儡中最受欢迎的钩鼻、驼背人物，木偶剧《潘趣和朱迪》中的主角。他蛮横、不老实，有仇必报，常与官方作对。到19世纪，在英国已经成了公认的“潘趣特征”。“潘趣”也有译为“庞奇”、“潘池”。

[22]潘神：希腊神话中人身羊足、头上有角的畜牧神，爱好音乐，创造了排箫，是古代艺术作品中常见的题材。

[23]跳蚤：小个子的绰号。

[24]苏格兰式服装：苏格兰人普遍穿裙子，带有花色，头上的帽子饰有羽毛。

[25]《老一百号》：一首赞美诗，根据《圣经·旧约·诗篇》第一百首内容改写而成，因此得名。

[26]半克朗：等于两先令六便士。

[27]斯希丹：原是荷兰西部南荷兰省城市和河港，以酿酒业闻名。

[28]撞柱戏：几世纪以来流行于英国特别是英格兰西、中部以及苏格兰部分地区的酒店、俱乐部的地滚球。基本原则是：用10镑重的球撞击呈菱形分布的9根椭圆形木柱，以最少的次数将21英尺以外的所有木柱撞倒为胜。

[29]德梅拉拉河：在圭亚那东部，全长346公里，于乔治敦注入大西洋。

[30]克里巴奇牌戏：两人玩而以克里巴奇记分板记分的一种牌戏。据说是英格兰诗人萨克林（1609—1642）所设计。记分板上刻有为两家分别记分的各2行60个孔，每一孔代表一分，得分以移动自家木橛另插入新孔表示。一副牌52张。

[31]奥列佛·克伦威尔（1599—1658）：英格兰军人和政治家。他曾解散国会，成为共和国的首脑。车夫拿他作比喻，是因为他体胖。

[32]密涅瓦：古罗马宗教信奉的女神，司掌各行业技艺，后来又司理战争，常被人们认为与希腊女神雅典娜为一体。

[33]离合诗：一种短诗，每行首字母依次排列可组成词。离合诗也指按字母顺序写成的诗，第一行诗以首字母a开始，以后各行都按字母顺序依次排列。这种诗实际上是一种字谜。离合诗也可称（译）作藏头诗。

[34]乔治三世（1738—1820）：英国国王，在位时间极长（1760—1820）。在位期间，曾任命下文提到的小威廉·比特为首相。

[35]格里马尔迪（1779—1837）：英国丑角和哑剧演员，两岁时就作为舞蹈演员演出。在哑剧《哈洛根和母鹅》中塑造了一个狡诈无赖的新型丑角获得极大成功，为后来许多英国丑角演员所模仿。

[36]玛丽女王（1542—1587）：苏格兰女王，美貌绝伦，性喜音乐和诗歌。被伊丽莎白囚禁18年，后被处死。

[37]贵格会：英格兰公谊会创始人乔治·福克斯（1624—1691）在英格兰共和政体晚期（1649—1660）创立的公谊会正式成立，当时通称贵格会。

[38]比特（1759—1806）：英国历史上著名的首相，初任首相时年仅24岁。由于美国革命发生，使英国蒙受巨大损失，国债高达2.5亿英镑。为了消灭赤字，比特开征新税。

[39]林德莱·莫瑞（1745—1826）：美国语法家，从事教科书编写工作，所编《英语语法》、《英语拼写课本》、《英语课本》等曾在英、美广泛使用。

[40]汉娜·莫尔夫人（1745—1833）：英国女作家，以写通俗宗教短文和当穷人的教师而闻名。

[41]柯珀（1731—1800）：英国诗人，一般把他看成是彭斯、华兹华斯和柯尔律治的先行者。

[42]拜伦爵士（1788—1924）：英国诗人，私生活浪漫放荡，因此女校长认为乍莱太太不该展出。

[43]瓦茨（1674—1748）：英国非国教派牧师，被公认为英国赞美诗之父。那位教师在这儿背诵的是《圣歌》中一首的开头句，后被打断。该首原文是：How doth the little busy bee/lmproue each shining hour，/And gather honey all the day/From every opening flower！……试译如下：小蜜蜂啊，你多么勤劳，你珍惜闪光的分分秒秒，为了酿蜜，你不分朝夕，在盛开的花朵间来回飞跑。

[44]踏车：古代用来惩罚罪犯的刑具。

[45]唐克莱奥法斯·莱安德罗·佩雷斯·桑布略：是作品《跛足魔鬼》里的大学生，小鬼带他腾空游历全城屋顶，看到了各种内幕。《跛足魔鬼》系法国作家勒萨日作品。作家生于1668年，卒于1747年。他是多产的讽刺剧作家。该作品1707年以散文形式写成，取材于西班牙现实，但讽刺的却是巴黎社会。

[46]正义之神：指忒弥斯，是希腊宗教中正义的化身，智慧和忠言的女神，神意的解释者。她常常被描绘成一个表情严肃的妇女，手持一架天平。下文中法律的强臂是根据Justice has long arms一语胡扯的，原意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47]原文如此，萨丽为萨拉的昵称。

[48]来自约翰·戴维（1763—1824）的诗句，原文是：May we neer want a friend, nor a bottle to give him.

[49]布莱克斯顿：指英国法学家威廉·布莱克斯顿（1723—1780）所著的法律著作。他的主要著作《英国法释义》于1765—1769年出版。

[50]《柯克论利特尔顿》：柯克即爱德华·柯克（1552—1634），英国法学家，著作有《英国法总论》，共4卷。利特尔顿即汤麦斯·利特尔顿（1422—1481），英国法学家，著有《租佃论集》。

[51]约翰·多伊和理查德·罗伊：诉讼程序中对不知姓名的当事人假设的称呼。前者指原告，后者指被告。通常用在收回不动产诉讼中。

[52]号笛舞：是英国水手常跳的一种舞。

[53]腿上佩戴勋章：即镣铐，是国王陛下对违法的人惩罚时的戏称；裹着蓝白花围巾：英国布里斯彻尔的著名拳击家吉姗·贝尔彻（1781—1811）所用的护巾，深蓝色，有白色花点，流行一时。

[54]指华氏温度。

[55]不等你醒：按照传统，自杀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会被埋葬。在英国最后一例发生在1823年。从那以后，这种习俗遭到禁止。

[56]不要埋怨诗人：是《瞩望》一诗的起句。原作者为穆尔（1779—1852），爱尔兰诗人、讽刺作家、作曲家和音乐家，也是雪莱和拜伦的朋友。

[57]英国诗人、剧作家贝利（1797—1839）的诗句，原文是：……The world may think me gay, for my feelings I smother；/Oh, thou hast been the cause of this anguish, my mother！

[58]圆形石林：也译成“巨石阵”。圆形巨石柱群，建于新石器时代晚期和青铜时代早期，坐落在英格兰索尔兹伯里以北侧15公里处，其四周为土堤。

[59]斯威夫勒一语双关，因为布拉斯这个姓，意思就是“黄铜”。

[60]格雷旅馆的咖啡馆：位于霍尔本，律师们常常在那儿聚会，谈论法律问题。

[61]星期三晚上，英国议员们常聚会，但并不是与政府公务方面的事有关，而是在一起消遣、娱乐。作者对他们感到气愤并加以讽刺。

[62]铜臭业务：即“无耻的勾当”。斯威夫勒给布拉斯办事，布拉斯有“铜”的含义，因而一语双关。

[63]这是英国女诗人泰勒（1782—1866）《母亲》一诗中的诗句。原文是：Who ran to help me when I fell./And would some pretty story tell，/Or kiss the place to make it well？/My mother.试译如下：我跌倒了，谁把我扶起来，谁讲好听的故事，让我开怀，或者吻我的伤处，使我不再悲哀？——我的母亲。

[64]阿斯特莱戏院：英国马术师和剧院经理阿斯特莱（1742—1814）1770年在伦敦创建第一座现代马戏场——阿斯特莱圆形剧场。该剧场分别于1794、1803、1841年毁于火灾。每次火灾后均重建，于1862年改建成皇家艺术圆形剧场。

[65]这是根据《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七章的教义：“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66]据《圣经·旧约·创世记》第八章记载，洪水泛滥时期，诺亚从方舟里打发鸽子出去侦察，看洪水是否退去，陆地是否露面。

[67]书记：此处指的是英国教区教堂的书记，处理与教堂有关的事务。

[68]鬼火：一种神秘的火光。夜间在沼地上忽隐忽现，一接近它，便又向前移去，永远够不着它。在流行的传说中，鬼火是不祥之物，常意味着一个无法进入地狱的游魂。

[69]停车换马：意为旅途中的休息，特别是马需要休息，或者是换马拉车。

[70]哈乐根：意大利即兴喜剧中主要的定型角色之一。通常是随和而机智的绅士的侍从，是一位滑稽演员。

[71]半洗礼：由于担心死亡的危险，不是由牧师在教堂里受洗，而是私下里匆匆忙忙进行的一种受洗。

[72]南京棉布裤：是一种紫花色或本色长布裤，原产地为中国南京。

[73]哈姆莱特父亲的鬼影：莎士比亚名剧《哈姆莱特》中，王子哈姆莱特的父亲被其弟害死，常常向儿子示梦，要他复仇。这句话在原文第三场第四景：“他穿着活着时穿的衣服。”

[74]鲁滨孙：英国小说家笛福（1660—1731）所著小说《鲁滨孙漂流记》中的主人公。他漂流在荒岛上，曾经造了一个木头屋子，作远程旅行途中休息之用。

[75]选自凯里的诗句。凯里（1687—1743），英国诗人、戏剧家、音乐家，主要由于他的歌谣而为人所铭记。诗句前四行是：Of all the girls that are so smart，/There’s none like pretty Sally，/She is the darling of my heart，/And she lives in our alley.试译如下：有多少金枝玉叶般女郎，有谁能比得上萨丽漂亮，她是我心中的奇珍异宝，她就住在我们的街巷。

[76]海格特：英格兰伦敦北部一住宅区，当地曾住过许多名人。马克思、法拉第、斯宾塞等人均葬在当地海格特公墓。

[77]惠廷顿（1358—1423）：英格兰商人，伦敦市长。他先在伦敦开布店，后来参与市政，1397—1420年间三度任伦敦市长。在民间传说中，他原为贫穷的孤儿，在伦敦富商的厨房里当奴仆。他把自己唯一的财产一只猫放到主人的商船上出售。由于厨师虐待他，他逃跑了。可是刚刚跑到城外，就听到一阵钟声，好像在对他说：“回去吧，大伦敦市长惠廷顿！”他回去以后，发现猫已被摩尔人的一个国王高价买去，因为这位统治者的领土上正闹鼠灾。

[78]出自一个叫威廉·米写的歌谣《爱丽斯·葛雷》，其中有：She is lovely, she’s divine；/But her heart it is another’s，/she never can be mine……/Oh！my heart, my heart is breaking，/For the love of Alice Gray！试译如下：她很可爱，她很神圣，可是她心里有了别人，她不可能属于我，我爱她，破碎了我的心。

[79]这里说的是英国作家哈代（1840—1928）所写的《胜利》中有一首《凤凰之舞》。

[80]布丰（1707—1788）：法国博物学家，以关于自然史的著作闻名，并以“风格即人”的理论传世。布拉斯本想奉承奎尔普，未想到把原文Buffon、读成了Buffoon，多了一个字母，从而闹了笑话。

[81]基尼：旧时英国货币名，约值21先令。自1662年至1813年通用，后被英镑代替。

[82]圣战：指按照神的旨意或者为了宗教目的而进行的任何战争。此处指11世纪至13世纪的“十字军”战役。

[83]自己的井水：这是希腊作家、以其哲学史而闻名的第欧根尼·拉尔修的话。原话是：we know nothing certain；for truth is hidden in the bottom of on abyss.意为：万事不能断言，因为真理隐藏在深渊之中。

[84]这句话引自莎士比亚《哈姆莱特》第三幕第二场中的一句：Tis now the very witching time of night。下面的引文也是引自该戏剧。

[85]《皆大欢喜》：英国作曲家迪布丁所著的民歌二重唱。

[86]荷兰平锅：荷兰制造的一种平底锅。

[87]来自约翰·戴维的诗句。参见第262页注①。

[88]这是英国作家哥尔德斯密斯（1730—1774）所著小说《威克菲尔德的牧师》中主人公普里罗斯所唱的一首诗：When lovely woman stoops to folly，/And finds too late that men betray，/What charm can soothe her melancholy，/What art can wash her quilt away？试译如下：一个美丽的女人如果心甘放荡，受了男人的欺骗成了后悔的亡羊，有什么法术能清洗她的耻辱？有什么护符能平慰她的悲伤？

[89]《神佑国王》：不列颠王室和国家颂歌，又名《神佑女王》。

[90]李尔王：传说中的不列颠国王，他的名字源自古代英国一个叫李尔的海神。他把国土分给他的女儿，因而带来可悲的后果。莎士比亚悲剧《李尔王》，以他为主人公。

[91]这里引自《圣经·旧约·列王记上》第十九章的话：“地震后有火，耶和华也不在火中；火后有细小的声音。”

[92]苦艾啤酒：这种啤酒加温达到将近沸点，里面掺着杜松子酒，有时也掺糖和姜汁。

[93]这是套用爱尔兰诗人穆尔（1779—1852）的诗句：Yet, though life like a river is flowing./I care not how fast it goes on，/So the grape on its bank is still growing./And love lights the waves as they run.试译如下：既然生命像河水一样流淌，流速的快慢又有何妨，河岸的葡萄照样生长，水里的浪花泛着爱情之光。

[94]桑普森诺·布拉索：这是斯威夫勒有意在桑普森·布拉斯的姓名后面分别加上了一个字母“o”，仿佛是意大利人，因为歌剧里的角色大多是意大利人。

[95]光荣等待的地方：也是穆尔的诗句。

[96]这是因为小女仆喝多了酒，咬字不准，把“了不起（one-er）”念得不连贯。

[97]寇尔：传说中的不列颠国王。

[98]这是英国诗人拜伦（1788—1824）的诗句：“Fare thee well”（“祝你如意”）。

[99]全四牌：纸牌游戏，17世纪起源于英格兰。两人或三人玩；亦可四人玩，分两组打对家。满七分赢一局。这种牌戏中共有四种得分法，故名。

[100]英国作家贝利（1797—1839）的诗句：Fram sport to sport they hurry me，/To banish my regret；/And when they win a smile from me，/They think that I forget.斯威夫勒在引用时，把原诗中人称“我”换成了“她”。

[101]引自《圣经·旧约·诗篇》一〇五篇。

[102]海伦：希腊传说中最美丽的女人，特洛伊战争的间接起因。

[103]R.S.：Richard Swiveller全名的第一个字母。

[104]犹大：奎尔普有意把“胆大”说成“犹大”，借用两词谐音，借题责骂布拉斯，因为“犹大”是出卖耶稣的信徒。

[105]大陪审团：负责研究起诉的团体，通常由12—23人组成。

[106]在19世纪，传统上，星期六是发薪水的日子。

[107]大马士革和大开罗：都是《天方夜谭》（今译《一千零一夜》）中的地名。

[108]波莉：英国诗人兼剧作家盖依（1685—1732）《乞丐的歌剧》中的女主人公。

[109]狺女：苏格兰凯尔特民间传说中的女妖，据认为，夜间听到其哀号恸哭者，家里将会死人。

[110]B.M.和S.B.分别是贝威斯村和萨丽·布拉斯的代号。

[111]梯道：即踏车，从前罚囚犯踩踏的、很单调的工作。

[112]老巴尔：Thomas Parr（？—1635），英国水上诗人约翰·泰勒曾经讴歌他的长寿。

[113]好像一声叹息：见《圣经·旧约·诗篇》，We bring our years to an end, as it were a tale that is told.（我们度尽的年岁，好像一声叹息。）

版权信息

书名：董贝父子

作者：（英国）查尔斯·狄更斯

译者：殷企平

目录

版权信息

译本序

作者序

第一章 董贝父子

第二章 在极其井然有序的家庭有时紧急事件出现了，为此采取了及时措施

第三章 作为一家之主的董贝先生为人与为父的风度

第四章 在这些奇闻趣事的舞台上又有几个新的人物登场

第五章 保罗的成长与洗礼仪式

第六章 保罗又失去了一位亲人

第七章 托克史小姐的寓所及其情爱一瞥

第八章 保罗的成长、发展与性格

第九章 木制海军候补生遭遇不测

第十章 海军候补生不幸遭遇的结局

第十一章 保罗走进一个新的环境

第十二章 保罗的教育

第十三章 远航消息与办事处的差使

第十四章 保罗日益不合时宜并回家度假

第十五章 卡特尔船长的惊人奇谋和沃尔特·盖伊的新职务

第十六章 海波无时或息的话语

第十七章 卡特尔为这些年轻人效劳

第十八章 父与女

第十九章 沃尔特离别

第二十章 董贝先生外出旅行

第二十一章 新面孔

第二十二章 经理卡克尔先生手中的一件小事

第二十三章 孤独的弗洛伦斯与神秘的海军候补生

第二十四章 一颗爱心的潜心研究

第二十五章 所尔舅舅的奇闻

第二十六章 过去与未来的阴影

第二十七章 阴影更重

第二十八章 改头换面

第二十九章 奇克夫人的眼睛睁开了

第三十章 婚礼前的时期

第三十一章 婚礼

第三十二章 木制海军候补生悲痛欲绝

第三十三章 悬殊

第三十四章 另外一对母女

第三十五章 一对幸福的佳偶

第三十六章 新居盛宴

第三十七章 不止一次的警戒

第三十八章 托克史小姐重修旧交

第三十九章 爱德华·卡特尔船长再逢奇遇

第四十章 家庭关系

第四十一章 海波里新的声音

第四十二章 推心置腹和意外事故

第四十三章 夜深人静的时候

第四十四章 分离

第四十五章 可靠的经纪人

第四十六章 醒悟与思考

第四十七章 晴空霹雳

第四十八章 弗洛伦斯出逃

第四十九章 海军候补生的新发现

第五十章 图茨先生的诉苦

第五十一章 董贝先生和这个世界

第五十二章 秘密消息

第五十三章 更多的消息

第五十四章 逃亡者

第五十五章 磨工罗布失业

第五十六章 有些人高兴，“斗鸡”却苦恼

第五十七章 另外一个婚礼

第五十八章 一段时间之后

第五十九章 报应

第六十章 婚事频仍

第六十一章 宽恕

第六十二章 尾声

译本序

王僩中

查尔斯·狄更斯是十九世纪英国最伟大的作家，他那充满着对社会下层人们的满腔热情，特别是充满着对儿童的无限爱心的数十部小说赢得了广大人民的赞誉，不但是英国家喻户晓的瑰宝，而且风靡欧美，饮誉全球。《董贝父子》即为其中举足轻重的一部。

《董贝父子》于一八四六年至一八四八年分期连载，全书于一八四八年出版。《董贝父子》的问世使狄更斯兴奋至极，而同时代的另一位伟大作家萨克雷也抑制不住敬佩的心情，称之为举世无双之作。狄更斯的名声由此更上一层楼，不但英伦为之轰动，即使隔海相望的巴赞也惊讶不已。

一

《董贝父子》的中心人物是富豪巨商董贝，他兴办的公司称作董贝父子公司。董贝是英国资本主义蓬勃发展中出现的一个代表人物。他依靠剥削的手段谋取高利，一步步攫取了巨大的不义之财。这些靠掠夺手段取得的财富使他的地位高居于众人之上，因此他狂妄自大，目空一切，认为人人都必须对他俯首称臣，他的一切命令必须遵从，不可违抗。他冷若冰霜，面无笑容，态度古板，顽固，傲慢是他的性格特点，金钱是他的人生目的，一切建筑于金钱之上，乃是他的人生哲学。他对他的儿子小保罗的教育也是注重于获得金钱的目的。在他的第一位妻子逝世之后，他娶第二位妻子的方式方法都是从金钱出发的。他的第二位妻子伊迪丝是破落的名门之后，是一位年轻的寡妇，她容貌漂亮，心比天高，但他用金钱把她弄到手了。金钱是万能的，他觉得这是一点也不错的，至于其他，他根本不去想，也无意去想。因为金钱的缘故，他对他的女儿弗洛伦斯则恨之入骨，在他的心目中，女儿是不可能为他获取金钱的，何况这位女儿是这样纯洁无瑕，满腔的菩萨心肠，怎么也不会去和不义之财打交道的。在他的家庭中，正因为金钱至上在作怪，他是没有亲情观念的。他的第一位妻子去世时，他无动于衷，并不感到有什么悲哀。他娶第二位妻子时，也是无动于衷，他并不感到有什么特别的喜悦。他对他的女儿当然是更不必说了，即使他的女儿跟他的第二位妻子亲近一些，他也怒火填膺，一肚子的不高兴。虽然他为儿子小保罗的夭折而痛苦不堪，但与其说这是一份亲情的流露，还不如说在他继续获取金钱的道路上他痛感永远后继无人了。

正因为他眼里只有金钱，凡是在金钱上从属于他的，或在金钱上远远不如他的，他都是对之傲气十足，不放在眼里。对于家人是如此，对于仆人更用不着说了，对他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保姆波莉对小保罗照顾入微、恪尽其责，只因为弗洛伦斯的侍女苏珊·尼珀带着弗洛伦斯同波莉一起到她家里去看看，回家的路上出了一点事故，波莉便被解雇了。由于他自高自大，一意孤行，能获得他的信任、受到他赏识的人必然是投其所好、善于逢迎他的人。贝格斯托克少校即是其中之一。他貌似糊里糊涂，实际上很有心计。他看准了董贝骄傲自大、喜欢阿谀奉承的个性，又趁其丧偶之时，便似乎出于偶然地给他的老相好斯库顿夫人的闺女伊迪丝牵线搭桥，与董贝结成连理。此举不仅讨好了他的老相好，同时也是出于一箭双雕的目的，为这位豪绅做了一件使他终生难忘的事情，并在其经常出入的俱乐部里大肆宣扬，自我标榜，以此抬高自己的身价。

另一位受到董贝赏识的是皮普钦夫人。她是死于秘鲁矿井的一位有地位的职员的遗孀。皮普钦夫人办了一所慈善学校，以其特别的严厉风格训练幼儿，与其说是教育，不如说是虐待。入其门者无不受到身心俱损的伤害，然而皮普钦夫人却沾沾自喜，以为办学有方。皮普钦夫人的性格与董贝的性格不谋而合。董贝为了把他的儿子小保罗教育成材，自然想到这所学校，便把他送去了。其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小保罗生性敏感、心地善良、体质脆弱，在这样的教育下他虚弱的身体每况愈下，终于夭折。但是董贝仍旧顽性不改，对皮普钦夫人信任有加，在其与伊迪丝结婚之后，特别聘请她当女管家。她对待仆人同对待幼儿一样严厉，甚至变本加厉，众仆人对她都侧目而视，即使董贝夫人也不免受她的监视。阴沉的气氛笼罩着这座巨屋，自由的呼吸被窒息了。

最受董贝青睐的则是詹姆斯·卡克尔。卡克尔是董贝唯一心腹与左右手，公司的业务都交给他处理，甚至董贝与其夫人打交道的事也全权委托他执行。卡克尔深知自己的地位，他一方面唯唯诺诺听从董贝的吩咐，把表面的文章做到天衣无缝，不露声色地察言观色，逢迎讨好，骗取董贝的信任，而另一方面则用尽心计，使用卑劣阴暗的手段，极尽欺骗之能事，把公司的财富攫为已有，中饱私囊，并且还想进一步迫害弗洛伦斯，勾引董贝夫人，终于致使伊迪丝出逃，弗洛伦斯出走，从而使董贝走上由盛而衰、由富而贫、由强而弱之路，落到一败涂地、人财两空、倾家荡产、无处容身的绝境。骄者必败，这句颠扑不破的真理，在董贝身上得到了有力的印证。

就在此时此际，被他万般冷落的女儿向他伸出了无私的援助之手，把他从深渊的边缘拉了回来。也就在此时此际，他才如梦初醒，恍然大悟，开始认识了自己一生的错误，认识了唯钱是趋、骄傲自负、没有亲情、冷酷自私带给他的只有毁灭。仁慈的心苏醒了，他不再雄心勃勃，迷于财富，他的心完全献给他死去的儿子小保罗、他的女儿弗洛伦斯，以及他的外孙与外孙女。钱使他失去了一切；失去了钱，他却重获一切。这是多大的教训啊！

二

董贝父女之间泾渭分明的差异是全书的脉络。这种极端的差异通过巧妙的、错综复杂的对比一步步趋向明朗化、炽热化，而当矛盾达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转而趋向和谐的统一时，这种对比所取得的功效可谓登峰造极。

对比的手法不仅用于董贝父女之间，整部小说自始至终都通过对比发展起来，前后衔接，相互辉映。董贝之家的高楼大厦与波莉一家的蓬户陋屋天差地别，迥异的外表之下所包含着的内容也是天差地别的。高楼大厦之内冷漠凄凉、阴森可怖；在这座如同荒漠的巨屋中，弗洛伦斯享受不到一点点家庭的温暖，对着董贝冷淡的态度和目光，她噤若寒蝉，而董贝自己除了钱以外又何尝有一日的欢乐！然而波莉的家里却不一样了，室内儿女绕膝，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一派天伦之乐的情趣。

另外一个十分鲜明的对比是詹姆斯·卡克尔和他的哥哥约翰·卡克尔。詹姆斯为人虚伪、狡猾，善于拍马逢迎，投机取巧，巧言令色，工于心计，因此得到了董贝的信任，爬到了仅次于董贝的最高职位，掌握了公司的生杀大权，最后使他的恩主身败名裂。约翰则大不相同，他为人忠厚老实，由于犯了一点错误，便被打到十八层地狱，抬不起头来。他不但不会对他的上司逢迎拍马，而且和他的姐姐骨肉情深，清贫度日，毫无怨言。

但是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他们的结局同他们的为人一样也是判若天壤的。詹姆斯因企图诱拐董贝夫人被董贝跟踪追迹，死于火车轮子下面，而约翰与其姐姐是苦尽甘来，获得了他们应有的报答。

就全书而言，《董贝父子》中的人物可分为两大阵营。这两大阵营的对比是十分鲜明的。一边是董贝、詹姆斯·卡克尔、皮普钦夫人、贝格斯托克少校等人。另一边是弗洛伦斯、沃尔特、所罗门·吉尔士、卡特尔船长、波莉、波莉的丈夫土德尔、图茨等。第一阵营里的人物是资产阶级及依附于资产阶级的人。他们相互利用又相互斗争，他们钩心斗角，尔虞我诈，口是心非，唯利是图。这些人以董贝为中心，董贝是他们的恩主。董贝对内依靠皮普饮夫人管制众仆人；她养尊处优，凌驾于众仆之上，稍不顺心，即行解雇，但对董贝却唯唯诺诺，唯恐有失。上拍下压，作为资产阶级的附庸，她是深谙此道的。在公司中以及在家务中，董贝则任用詹姆斯·卡克尔，视为心腹，委之以重任，授之以大权。卡克尔在不惜一切手段骗取了董贝的绝对信任的同时，也不惜采取一切卑鄙无耻的手段排除异己、打击别人。他在董贝与其夫人之间挑拨离间，以期达到勾引她的目的。他那一口雪白的牙齿和一脸的假笑完全是一个阴险狠毒的伪君子的画像。他虽包藏祸心，但最终的企图未逞，反而落得个死于非命的下场，这是他应得的报应。董贝对外则利用贝格斯托克少校为其鸣锣开道，牵线搭桥，以金钱购买斯库顿夫人的女儿伊迪丝，娶她为妻。贝格斯托克与斯库顿夫人早有勾结之嫌，为了有利可图，与富家结亲，他们不惜牺牲伊迪丝，成全董贝的金钱交易。这就是以董贝为首的这一阵营里的人物的众生相。

第二阵营则完全不一样了。他们是普通百姓、平民阶层的人民，他们无钱、无权、无势，他们有的是深厚的相互同情、无私的彼此相助、单纯天真、光明磊落、豪爽大方、心胸开阔。为了受苦受难的人，他们给予全力援助，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顾。他们之中有海员，有入不敷出的小商人，有公司的下级职员，有农村的农民，有铁路工人，有仆人与保姆，有受资产阶级家庭虐待的儿童以及对其表示同情的人。如沃尔特，他助人为乐、感情深厚、心地坦率、与人为善。他对弗洛伦斯的至纯至切的感情与无微不至的关怀从未夹杂着一点私心杂念。最后他们终于结下了终身之好。他们虽然贫穷，屋子虽然简陋，但他们的心情是欢快、舒畅的，他们是幸福的。而董贝与伊迪丝的婚礼虽然隆重、排场豪华、屋子金碧辉煌，但他们貌合神离，他们的心情是不愉快、不舒畅的，他们是不幸福的。在婚姻上面，这两者之间又是多么的天差地别！一无所有的人在精神上是最富有、最丰富多彩的，而有万贯财宝的人在精神上却是最空虚、最贫乏的。这不正是《董贝父子》所要表明的吗？而取得这个效果的法宝主要是狄更斯巧妙地运用对比的缘故。

随着故事情节的发展，这两大阵营之间的对立与悬殊越来越明显，越来越纷繁复杂，而表现这种愈益明显、愈益纷繁复杂的对立与悬殊的对比手法也愈益多样化。这些手法千姿百态，层出不穷，但又泾渭分明，一目了然，将两大阵营的区别多角度、多方面、多层次地在人们眼前一一展现。贫与富、高贵与低微、傲慢与温厚、冷酷与仁慈、虚伪与真诚、贪婪与知足、阴险与坦率、背叛与忠诚、美丽与丑恶、愚蠢与智慧、光明与黑暗、巧取豪夺与助人为乐、斤斤计较与慷慨大度、一本正经与诙谐打趣，甚至于眼泪与欢笑、高呼与叹息，举手投足之间无不流露出两大阵营的鲜明对比。在这些琳琅满目的对比中，我们清楚地看到资产阶级阵营中的人物与平民阶层阵营中的人物是判若天壤的。资产阶级阵营中的人物傲慢、冷酷、虚伪、贪婪、自私、愚蠢、丑恶、自命不凡、心理阴暗、斤斤计较、背信弃义，对贫穷的人们极尽压迫、剥削之能事，他们奉行的哲学是“我的当然是我的，你的也当然是我的”。而平民阶层阵营中的人物则温厚、仁慈、真诚、坦率、美丽、聪明、慷慨大度、助人为乐、光明磊落、耿耿忠心、同舟共济、同甘共苦。

三

通过一系列贯穿全书的层层对比，狄更斯在《董贝父子》中所表明的是什么，所描绘的社会现象是什么，他所维护、赞美的是什么，他所反对、憎恶的是什么，这是不言而喻的。在维多利亚时代，英国的资本主义急剧发展，对外大事扩张掠夺，对内加剧你争我夺，表面繁荣的后面经济危机严重，田地荒芜，农民流离失所，工厂倒闭，工人罢工四起，贫苦大众民不聊生，而富有的工商巨头及其追随者则大权在握、鱼肉人民，由此而不断引起了人民的反抗，革命的呼声响彻英伦，终于爆发了宪章运动（一八三九—一八四八）。狄更斯身居维多利亚时代的中期、英国资本主义蓬勃发展的年代，耳闻目睹，又加以贫寒身世与亲身经历，在宪章运动的洗礼与鼓舞下，他立场鲜明，勇敢地站在下层人们、劳苦大众的一边，特别是站在备受迫害、备受虐待的儿童的一边。在当时的英国，所谓慈善学校、济贫院往往是虚有其名，实际上是迫害、虐待儿童的场所，这是狄更斯幼年时期所亲身体会的。狄更斯的切肤之痛化为有血有肉的小说中的人物。他大声疾呼，毅然决然地反对骑在英国人民头上，虐待英国儿童的资产阶级及其代理人。董贝及詹姆斯·卡克尔与皮普钦夫人便是出现在《董贝父子》中的资产阶级代表及其代理人。《董贝父子》生动而刻画入微地展示了英国维多利亚时代资本家及其代理人的丑恶面目与种种罪恶勾当，同时也热情地赞美了英国下层人民、劳苦大众忘我为人，同舟共济，心胸坦荡，与人为善的种种美德。《董贝父子》无疑是当时英国社会的真实写照，它把当时英国的社会疾患、阶级矛盾鲜明、生动、详尽地展现在世人的面前，而成为英国文学乃至世界文学中一部不朽的著作。A.T.鲁宾斯所著《英国文学的伟大传统》中评论《董贝父子》时认为：《董贝父子》标志着狄更斯创作上的巨大进步，比起其前的《匹克威克外传》《奥利弗·特威斯特》《尼克拉斯·尼克尔贝》《老古玩店》《巴纳比·拉奇》更胜一筹。《董贝父子》在结构上极其严密，情节的发展顺理成章，引人入胜，有水到渠成之势，在内容上则对当时英国社会现象进行了前所未有的深刻解剖与分析，作了细致入微的描绘，从而开创了狄更斯小说中以社会现象为题材的作品。《董贝父子》堪称狄更斯著作中一部承先启后、继往开来的传世名篇。

作者序

我不揣冒昧地深信，对人的性格作细致入微的观察是需要不同寻常的才能或习惯的。在我的经历中，我还未曾发现即使对人的容貌的观察是一件普遍都具有的才能或习惯。由于缺乏这种才能或习惯，判断中就会出现两种最普通的错误。一种是把羞怯与傲慢混为一谈，另一种是不懂得顽固的性格是在不断地自我斗争中存在的。

董贝先生在本书中或在他的生活里都没有过强烈的内心的变化。他始终把不公正之心藏于胸中。他越是加以掩盖，他的不公正之心就越是与日俱增。内心的羞愧与外表的掩饰相互争斗，往往在一周之间或一日之内即可一目了然。可是两者之间的争斗已有多年，谁胜谁负，只有经过多年的斗争才见分晓。

岁月匆匆，告别了董贝先生之后已过去好多年了。这些年来，我并不急于发表对董贝先生的这个评语，而现在我把它公之于众是有几分把握的。

我开始动笔写这本书时是在日内瓦湖畔，后迁居法国继续写了几个月，然后在英国完稿。写这本书和写这本书的地点在我的脑中密不可分，虽然我对少年海军候补生屋子里的每一级楼梯、弗洛伦斯新婚时教堂里的第一个座位、布林伯博士学校里每位少爷的床铺，都了如指掌，然而今天我依旧会误以为卡特尔船长为了避免和麦克斯廷格夫人相处才逃到瑞士山中的。同样，当我似乎又听到海浪澎湃起伏的声音的时候，我的思绪又复回到在法国的岁月，又复整夜徘徊于巴黎的街上——当年和我的小友永远分手的那天，我就是这样地怀着沉重的心情，依依不舍地徘徊在巴黎街头的。

第一章　董贝父子

黝暗的房间，角落里，董贝坐在床边的大扶手椅上，他的儿子安睡在一个小摇篮里，小摇篮小心翼翼地放在紧靠炉前的一张低矮的长靠椅上面，仿佛小孩的躯体犹如一块小松饼，一出生就是需要烤得黄黄的。

董贝年约四十八岁，其子刚出生四十八分钟光景。董贝已经有些秃顶，面色红润，虽然体格健美，但外表过于严肃，不苟言笑，因此不能讨人欢喜。儿子的头是光溜溜的，脸蛋是红红的，毫无疑问长得是很棒的，但有些斑点累累，布满了皱纹。董贝的额角上已经刻下了岁月与操心的痕迹，就像刻在一棵到时候将被砍倒的树上。这两个孪生兄弟大踏步地走过人类丛林，毫不留情地刻画着一道道刀痕。儿子的脸上布满了千百条细纹，不过喜欢捉弄人的时间老人却乐意于用镰刀的刀面把这些细纹一一磨去，为的是准备在这块光滑的表面上刻上更深的痕迹。

这件盼望已久的喜事终于来临，董贝欢欣不已，手里不停地搬弄着整洁的蓝色上衣底下垂挂着的沉重的金表链，使之叮当作响，而上衣上面的纽扣在远处幽微的炉火映照下发出闪闪烁烁的磷光。儿子的小拳头紧紧握着，似乎以其微弱的力量向突然降临的人生较量呢。

“这家公司要又一次，董贝夫人，”董贝先生说，“成为名副其实的董贝父子公司了；董——贝父子公司！”

这几个字包含着一种温柔的感情分量，于是董贝在董贝夫人的名字后面加上了一个亲切的称呼（虽然有些犹疑不决，因为他不习惯于使用这种称呼）说，“董贝夫人，我的——我亲爱的。”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的时候，一抹惊喜的淡淡的红晕匆匆掠过她的病容。

“他就取名为保罗，我的——董贝夫人——当然。”

董贝夫人声音细微地应着，“当然”，或者可以说她只是动了动嘴唇，然后又闭起了眼睛。

“这是他父亲的名字，董贝夫人，这也是他祖父的名字！倘若他祖父今天还健在，那多么好！”然后他又一次用同样的声调说了一遍，“董贝父子。”

董贝先生对人生的哲理在这几个字里表露无遗。大地是董贝父子经营谋利的场所；太阳和月亮给他们带来光明；江河与海洋让他们的舟楫在其上行驶；彩虹向他们预告晴朗的天气；顺风助其前行，逆风阻其行进；星辰夜以继日、周而复始地在它们的轨道上运行，是为了维护一个天经地义的体系，而这个体系的中心就是董贝父子。寻常的缩写词A.D.在他的眼里被赋予了新的意义，是专门指董贝父子的。A.D.与公元已经无缘，它指的是“董贝父子世纪”¹。

和乃父一样，在生死相继的历程中，他从董贝其子上升为董贝其父，在近二十年的岁月里，他一直是公司的唯一代表。他结婚已经十年，据有些人说，他的夫人并没有把心交给他，她的欢乐已成为陈迹，留在过去的岁月里，如今她恪尽柔顺的妇道以维系她那颗破碎的心，除此之外，她别无所求了。这些牵涉到董贝先生的闲言碎语不大可能让他听见；即使听见了，世上恐怕没有谁比他更不会相信的了。董贝父子公司经常做些皮革生意，至于心灵的买卖是不沾边的，小巧玲珑、多姿多彩的物品是那些少男少女、寄宿学校和书本的事情，公司是不问津的。董贝先生的思维方式也许是这样的：对于一个通情达理的女人来说，和他缔结秦晋之好定是一件很荣幸的乐事，这是天经地义的；即使胸无大志的女人，一旦新的合伙人将出生于这样的家里，在她心中必然会升起光荣之感与激荡不已的雄心壮志；董贝夫人既已和他缔结良缘，她自然会尽享上流社会的荣华富富，这家公司必然会流传久远，长盛不衰，这些好处她都一定看得清清楚楚；董贝夫人每天都一定睁大眼睛实实在在地领略到他在社会上的地位；董贝夫人在家里的餐桌上总是坐在首席，总是以雍容的贵妇人风度料理家政；董贝夫人一定会情不自禁地感到幸福的。

然而也有一件遗憾的事，对，就是这么一件，他是会承认的，不过这件事非同小可。他们婚后十年，董贝先生今天才能安坐在床边的大扶手椅子上悠闲自得地摆弄着沉重的金表链，让它发出叮叮当当的音响，在此之前，他还没有后嗣，没有讲得出口、值得一提的后嗣。六年前左右他们生了一个女儿，她不被觉察地偷偷地来到屋里，现在小女孩怯生生地蹲在一个角落里，从那里可以望见她妈妈的脸孔。但是对于董贝父子公司来说，女孩子算得了什么！公司显赫的声望如同一笔巨资，她不过是一枚微不足道的钱币，是无法用来投资的，她是算不上什么后嗣的，没有什么好说的。

可是此刻，董贝先生非常心满意足了，他觉得可以从斟满的酒杯里取出一两滴酒洒在小女儿偏僻小径上的尘土中。

于是他对小女儿说，“弗洛伦斯，你如果想看看你的漂亮的弟弟，你就去看看吧。可不要碰他！”

小女孩敏锐地朝那件蓝色上衣和笔挺的白色领带看了一眼，这两件东西加上一双吱吱作响的皮靴和嘀嗒嘀嗒的表在她心目中构成了一个父亲的形象，可是她的目光立即转向她妈妈的面孔，她既不移动也不回答。

过了一会儿，夫人睁开眼睛，便看见了小女孩。女孩向她跑了过来，踮着脚站在那里，这样可以更好地把她的小脸埋在妈妈的怀里，她以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热烈的情感紧紧地抱住她的妈妈。

“天啊！”董贝先生很不高兴地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这样的举动简直是太没有教养，太荒唐了！我看还得请佩皮斯大夫再上楼一趟。现在我就下去，我就下去。”他走到炉火前面的长靠椅旁边时停了一会儿，便又加了一句话，“我想用不着特别叮咛你要好好侍候这位小少爷，——太太。”

“是布洛基特吧，老爷？”奶妈用询问的口气恭恭敬敬地回答着，满脸堆着憨笑，她不敢直截了当地说出她的名字，只是以询问的方法作了婉转的暗示。

“要好好照顾这位小少爷，布洛基特太太。”

“那是用不着吩咐的，老爷。我记得弗洛伦斯小姐出生的时候——”

“对、对、对，”董贝先生边说边弯下腰对着小摇篮，同时略微皱了皱眉头，“弗洛伦斯小姐当时很好，可这位小少爷是不一样的。他是要有一番作为的。一番作为的，这个小家伙！”最后这句话他是特别对小摇篮里的婴儿说的，他随即拿起小孩的一只手放到唇际，吻了一下。也许感到这个举动有失尊严，董贝先生有些难为情地离开了房间。

帕克·佩皮斯大夫是一位宫廷医生，他在富贵之家添丁生育之际是一位素负盛名的接生专家。此刻，他两手放在背后在客厅里面来回地走着，这一情景在那位家庭外科医生的心中唤起难以言传的钦佩。在最近六个星期里，这位家庭医生经常在他的病人、朋友和熟人中间吹嘘，说他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在等着和帕克·佩皮斯大夫一道应召前来治病。

“先生，您发现了没有，尊夫人是否因为你的到来而有一点点振奋？”帕克·佩皮斯大夫以圆润、深沉的声音发问，因为病人的缘故，他压低了洪亮的嗓音，就像门上的铁环给轻轻地扣了一下。

“大概是激动吧？”家庭医生低声道，同时向佩皮斯大夫欠身致意，仿佛是说，“请原谅我插话，可是这是挺有价值的一点。”

听了这句问话，董贝先生很不自在，因为他对病人的情况想得很少，这样的问题实在叫他为难了。他只好避而不答，便说如果帕克·佩皮斯大夫再一次屈尊到楼上走一趟，他就放心了。

“好！我们决不向您隐瞒真情，先生，”帕克·佩皮斯大夫说，“公爵夫人——喔，对不起，我把称呼搞混了，应该是贤良的尊夫人；尊夫人病体乏力，精神萎靡，全身动作迟缓，这是我们所不愿意——”

“看到的。”家庭医生又插了一句话，同时又一次点了点头。

“完全是这样，”帕克·佩皮斯大夫说，“这是我们所不愿意看到的。看来，坎卡贝夫人的肌体——请原谅，我是说董贝夫人的肌体，我把两个病人的名字搅混了——”

“这样多的病人，”家庭医生喃喃地补充说，“要都记清楚肯定是不可能的——否则就反而叫人费解了——帕克·佩皮斯大夫在西区²行医——”

“谢谢您，”佩皮斯大夫说，“的确是这样。我刚才说，病人的肌体受了损伤，要使它康复只有经过一种很大、很强——”

“而且是很有力的。”家庭医生轻声地说。

“完全对，”佩皮斯大夫表示同意，“而且是很有力的努力。皮尔金斯先生是这个家庭的医疗顾问——我深信，没有一个人能比皮尔金斯先生更有资格负此重任的。”

“哦！”家庭医生轻轻地说，“这是休伯特·斯坦利爵士的夸奖³呵！”

“你是溢美我了，”帕克·佩皮斯大夫也回敬了一句，接着说，“皮尔金斯先生身为家庭医生，对病人平时的体质状况是最了解的（这种了解对于我们诊断病情、提出治疗意见是很有价值的），他同我的看法一致，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必须从性格着手作出强有力的努力；如果我们所关心的朋友董贝公爵夫人——请原谅！——如果董贝夫人万一不——”

“能。”家庭医生接着说。

“成功地作出这种努力，”帕克·佩皮斯大夫说，“那么病势将趋于危险，这会使我们两人深感悲痛的。”

讲完以后，两位医生目光垂地，站了数秒钟之久。然后，在帕克·佩皮斯大夫的暗示下，他们举步上楼，家庭医生先给这位名医推开房门，随后毕恭毕敬地跟在他后面走了出去。

要说董贝先生听到医生的话而无动于衷，那是不公正的。他虽然不是通常可以称之为会轻易受惊的那种人，但可以肯定他有通情达理之心，如果他的夫人病倒了，他将会悲痛万分，他将会发现在他的餐桌上、在他的家具中、在他所有的家产里，有一件十分值得拥有的东西已经不见了，失去了这件东西他将会很伤感，但是无疑地，他仍旧会保持一种处惊不乱、不动声色的绅士风度。

董贝先生正在对这件事沉思默想之时，忽然听见楼梯上响起衣裙的窸窣声，接着一位女士奔入房间，她已经过了中年，但她穿的衣服却洋溢着浓厚的青春气息，特别是那件紧身胸衣。她跑到他面前时，她的面容和仪态显露着一种故作镇静的神色，这说明她正抑制着内心的激动。她张开手臂，抱着董贝先生的颈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亲爱的保罗！他真是名副其实的董贝呵！”

“嘿，嘿！”她的哥哥回答说——因为董贝先生正是她的哥哥——“我觉得他是像我们家里人。你别太激动了，路易莎。”

“我实在太不冷静了，”路易莎一边说一边坐了下来，同时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绢，“可是他——他真真是一个完美无缺的董贝呵！我一生中还没有见过像他这样可爱的孩子！”

“不过范妮呢？”董贝先生说，“范妮怎么样了？”

“我亲爱的保罗，”路易莎答道，“没有什么关系。相信我的话，没有什么问题。确实，她全身乏力，不过和我生乔治或弗雷德里克时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当然采取措施、作一番努力是必要的。就是这么回事。但愿小范妮也是董贝呵！——不过我想她会作一番努力的，我不怀疑她会作出努力的。只要知道这是要她做的事情，她当然会去执行的。我亲爱的保罗，我实在太激动了，我说话的时候一直全身发抖，我知道我太软弱，太傻气了，不过我实在很不舒服，你是不是快给我拿一杯酒来，再给我吃点那块糕饼。刚才我来的时候，看见亲爱的小范妮还有那个小乖乖，我差点要从楼梯的窗口跌出去了。”“小乖乖”这几个字是她突然想起那个小宝贝灵机一动地讲出来的。

这时响起了一下轻轻的敲门声。

“奇克夫人，”门外站着一位妇人，她用十分温柔的声音问，“您好吗，我亲爱的朋友？”

“我亲爱的保罗，”路易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轻声地说，“这是托克史小姐，是最最善良的人！我来了，她也来了！托克史小姐，这是我哥哥董贝先生。我亲爱的保罗，托克史小姐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

这位经过一番特别引荐的妇人身材瘦长，姿容消损，面色苍白，仿佛生来就不是如布商所说的“永不褪色”的料儿，而是经过一洗再洗便会逐步褪尽了颜色似的。可是她那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风度却是完美无缺的。不管什么事情，凡是在她面前讲的，她都带着钦慕之情仔细倾听，并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讲话的人，她的头向一边倾斜，仿佛是想把讲话人的形象深深地印在她的心中，至死也不会把它忘却，这已是她长久的习惯了。她的手会时而自动地抬起以表示情不自禁的羡慕。她的眼睛也会流露钦慕之情。她的声音极其柔和，还没有谁的声音可以与之比美；她有一个惊人的鹰钩鼻，鼻梁的正中央有一小疙瘩，鼻子自此而下，一直延伸到脸部，似乎下定了决心不管碰到什么东西也决不向上翘起来。

托克史小姐的衣服虽然质料很好、式样时髦，但她穿着有一种瘦骨嶙峋的味道。她习惯于在帽子上面插上小巧的闲花，也常常在头发上簪上些野草。怀有好奇心的人觉察到她的衣领、饰边、袖口和其他纤细轻薄的衣饰——实际上就是她身上所穿的凡是两端可以连在一起的一切——两端很不协调，如果不用点力气，这两端是无法合拢的。她冬天穿的衣服也有皮货、皮披肩、皮围巾、皮手筒等，它们既不平整又不光滑，只是毛茸茸地竖立着。她很喜欢随身携带有揿钮的小袋子，每当她把袋子关上，揿钮就会像手枪一样劈劈啪啪响起来。盛装之时，她就在颈子上挂一个简朴无华的小金盒，其形状犹如一只暗淡无光、毫无表情的呆滞的眼睛。这一切与其他类似的形貌特点说明，托克史小姐家境不丰，但她已尽力而为，充分利用，使其发挥最佳效果。她走路的步子很小，平常人的一步对她来说就要化成两步或三步，这一点也许更增强了人们对她的看法，因为她对每一样东西都要充分地利用，这种日积月累的习惯无形中形成了她走路的姿态。

“我觉得，”托克史小姐行了一个绝妙的屈膝礼说道，“能够被引荐给董贝先生确实是一件荣幸的事，这是我向往已久的，但没有想到现在就如愿以偿了。我亲爱的奇克夫人——我可以称您路易莎吗？”

奇克夫人拿起托克史小姐的手放在她的手里，然后把酒杯放在它上面，含着眼泪低声地说：“愿上帝保佑您！”

“我亲爱的路易莎，”托克史小姐接着问道，“我亲爱的朋友，您现在好吗？”

“好些了，”奇克夫人回答说，“喝点酒吧。我想您差不多和我一样焦急的，您一定是很需要喝点酒的。”

董贝先生当然尽主人之谊，给她倒了点酒。

“保罗，托克史小姐，”奇克夫人一边仍旧握着托克史小姐的手一边接着说，“知道我多么关心地盼望着今天的大事，她一直在为范妮做一件小礼物，这是我答应要给她的。保罗，这件小礼物只不过是放在梳妆台上的针插，可是我要说托克史小姐非常美妙地把心中的感情传达到这件小礼物上去了，这一点我现在要说，我以后也要说，我一定要说。小礼物上面绣着的词句，‘欢迎小董贝’，真像一首诗，我就是这样认为的！”

“是这个题词吗？”她哥哥问。

“就是这个题词。”路易莎回答说。

“可是请您体谅我，我亲爱的路易莎，”托克史小姐低声地恳求说，“请您别忘记，我本来想——我怎么说呢——我本来想绣上‘欢迎，董贝公子’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表达我的感情，我知道您是了解我的心意的，但是因为还没有出生的小宝贝是男是女还不清楚，因此不敢冒昧。我深信，由于初降人世的仙童的未测性，我不敢自作主张，用上不够准确的称呼是会得到原谅的。”托克史小姐说着便向董贝先生鞠躬致意，董贝先生亲切作答。前面谈话中一提到董贝父子甚至也会使他十分惬意，以致他的妹妹奇克夫人也许比其他人更能左右他的情绪，虽然他喜欢把她看作一个心地善良、性格软弱的人。

“那好！”奇克夫人嫣然一笑说，“从今以后，我对范妮什么事情都要原谅了！”

这是一句以基督教精神发表的声明，奇克夫人觉得心里好受多了，这并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原谅她的嫂嫂的，其实根本没有一丁点儿需要原谅的，只不过因为她胆大妄为嫁给了她的哥哥，而且多年来只生了一个女孩，许久不见公子出生。奇克夫人常常说，这与她所期望的相去甚远，她嫂嫂受到这许多恩宠居然拿出这样令人不愉快的回报。

这时候董贝先生因事被匆忙地请出了房间，现在只有这两位妇人单独在一起了。托克史小姐立刻情绪激动，不能自制。

“我早就知道您会喜欢我哥哥的。本来我就告诉过您的吧，亲爱的。”路易莎说。

托克史小姐手眼并用，表示她的无限钦慕。

“还有他的财产，我亲爱的！”

“呵！”托克史小姐深情地应了一声。

“很——多！”

“可是他的风度，我亲爱的路易莎！”托克史小姐说，“他的仪表！他的庄重！我还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的肖像能表现出他一半的气质呢。他是那么高贵，你知道，那么坚定，胸膛那么宽阔，那么正直！他又那么富有，简直是约克郡⁴的公爵，我亲爱的，一点也不差，完完全全是一位公爵！”托克史小姐说，“这就是我给他的称呼。”

“哎呀，我亲爱的保罗！”他的妹妹看见哥哥回来高声喊了起来，“你脸色好苍白！没有什么事吧？”

“我心里很难过，路易莎，他们告诉我范妮——”

“我亲爱的保罗，”他妹妹一边站起身来一边说，“不要相信。如果你信赖我的经验，保罗，你放心好了，只要范妮自己作出努力，就平安无事了。而且这种努力，”她说着便把无边有带的女帽取了下来，并且摆正便帽，戴好手套，接着继续说下去，“必须鼓励她做，而且如果有必要的话，还得迫使她做。好吧，我亲爱的保罗，同我一道上楼去吧。”

董贝先生的行事往往要受他妹妹的影响，这在前文已经提到过，同时他觉得她精力充沛，是一位具有丰富经验的主妇，因而充分信赖她。所以他妹妹刚说要上楼，他二话不说，立刻跟着他妹妹走进病房。

和他离开她时的情况一样，他的夫人仍旧躺在床上，把她的小女儿紧紧地抱在胸口。女孩像以往一样紧紧地抱着妈妈，她从不抬起她的头，也不把她的温柔的脸颊从她妈妈的脸上移开，也不朝站在周围的人望一眼，也不讲话，也不移动，也不洒一滴眼泪。

“小女孩不在身边她是不安心的，”大夫低声地对董贝先生说，“我们觉得最好还是再让她进来。”

病床的四周是一片肃穆的静寂。两位医生望着病人无声无息、茫然无觉的形体，似乎心里充满着无限的同情，但又怀着极微的希望。奇克夫人一时忘记了原先的打算，但是她又立刻鼓起了勇气，也就是她自己所说的镇静下来，便在病床边坐了下来，像是想从睡梦中把董贝夫人唤醒似的用很轻的声音说：

“范妮！范妮！”

没有回答的声音，只听见董贝先生的表和帕克·佩皮斯大夫的表的响亮的嘀嗒声，它们仿佛在四周的静寂中赛跑似的。

“范妮，我亲爱的，”奇克夫人以若无其事的轻松语调说，“董贝先生，他来看您了。您不想同他讲什么吗？他们要把您的小男孩——范妮，您知道的，就是您的小宝贝，我想您还没有好好地看到过他呢——放在您的床上；不过他们要等您稍稍醒来才好放。现在您是不是该稍稍醒醒了？嗯？”

说着她把耳朵靠近床边倾听，同时环顾着四周站着的人们，并竖起一个手指。

“嗯？”她又问了一遍，“您刚才说什么，范妮？我没有听清。”

没有回答，也没有回音。董贝先生的表和帕克·佩皮斯大夫的表仿佛在加速它们的赛跑。

“喂，范妮我亲爱的，”这位小姑改变了一下姿势，继续说，她的信心虽然减弱，她的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显得更热诚，“说真的，如果您再不醒醒，我可要很不高兴了。对您来说作一番努力是有必要的，也许您不想作这种巨大而痛苦的努力，不过范妮您要知道，这个世界是需要作一番努力的；既然这么多事要依靠我们的努力，那我们决不能弃之不顾。快！努力吧！如果您再不努力，那我就得骂您了！”

在话声暂时停止的间隙，两只表的竞赛益趋激烈，它们似乎在相互推挤，你追我赶。

“范妮！”路易莎又说了，她的眼睛环顾四周，她的声音越来越流露着惊恐不安，“您只需看我一眼，只要张开您的眼睛向我表明您听见我在讲话而且懂得我在讲什么就行了，好吗？天哪，诸位先生，可怎么办呢！”

床的两边，两位医生交换了眼色，随后宫廷医生弯下身子，在孩子的耳边低声地说。小姑娘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只是把她那全无血色的面孔，和一双又深又黑的眼睛转向他，但她依旧紧紧地抱住她的妈妈，丝毫也没有松开。

耳语又重复了一遍。

“妈妈！”小孩说道。

这熟悉而亲切的纤细的声音唤醒了病人的一点知觉，即使在病人奄奄一息的时候。短暂的一瞬间，闭着的眼睑在颤动，鼻孔在翕动，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的阴影。

“妈妈！”小孩大声地啜泣着，“妈妈呵！亲爱的妈妈呵！”

帕克·佩皮斯大夫把小孩散开的鬈发从她妈妈的脸上和嘴边轻轻移开。好可怜呵！这些鬈发是多么平静地躺在那儿，没有一丝的气息搅动它们了！

就这样，紧紧地把那个瘦小纤弱的稚女搂在怀中，就像抱住一根细小的圆木。这位妈妈渐渐地漂流到黑暗而邈不可知的大海上，随着滚动的波浪周游全世界。

第二章　在极其井然有序的家庭有时紧急事件出现了，为此采取了及时措施

“我要永远感到庆幸，”奇克夫人说，“因为我说过——真好像是鬼使神差似的，其实我根本没有想到会发生什么事情——不管什么事情我都要原谅好可怜的亲爱的范妮。无论怎样，这句话总是会给我安慰的！”

奇克夫人察看了裁缝制丧服的情况后，从楼上下来，走到客厅，便说了这番动人肺腑的话，其用意是给奇克先生听的，为了给他一点开导。奇克先生身材魁梧，面孔庞大，已经秃顶，两只手不停地往口袋里放。他天生有一种习惯，喜欢吹口哨，哼小调；他意识到，这时候全家正逢丧事，心情悲痛，他这种声音是不合时宜的，于是竭力克制自己，不使自己发出这种声音。

“你不要操劳过度，路，”奇克先生说，“那样你会病倒的，我看。来特托尔鲁鲁尔！⁵哎呀，我怎么忘了！今天我们在这里，明天我们就走了！”

奇克夫人向他投去责备的目光之后，便又心安理得地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讲下去。

“我真的希望，”她说，“这件撕心裂肺的事情对我们大家都将是一个告诫，要我们养成一种在需要的时候能够振作精神、奋发努力的习惯。每一件事情里都包含着一种教训，只看我们是不是善于吸取。如果我们看不见这种教训，那就是咎由自取了。”

这句话讲过之后随着来的是一片沉寂，这时候奇克先生却哼起了非常不伦不类的小调——《从前有一个补鞋匠》⁶，但他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便戛然而止，随即说：“像今天这样伤心的事情如果我们不能好好吸取教训，这过错无疑是在我们身上了。”

“可是我认为，”停了片刻，他的夫人反唇相讥了，“总比哼哼唱唱‘学院号笛’的陈腔老调，或者‘拉姆普特伊迪替，波乌乌’这些没有情感的废话要好吧！”奇克先生刚才自得其乐地轻声哼着的就是这种调子，此刻奇克夫人以调侃的声调把它们哼了一遍。

“习惯成自然啦，我亲爱的。”奇克先生辩解道。

“乱说！什么习惯！”他的夫人回嘴说，“如果你懂得道理的话，不要摆出这种可笑的理由来，习惯！如果我像你所说的那样有一种如同苍蝇一样在天花板上走路的习惯，我看不知道你要怎样唠叨让我听个够呢。”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习惯很可能招致狼藉的声名，奇克先生便不去理会了。

“宝贝怎么样了，路？”奇克先生换了个话题问道。

“你说的哪个宝贝？”奇克夫人问，“早晨我在楼下餐厅里看见一大堆宝贝，可是我肯定有头脑的人就不会相信。”

“一大堆宝贝！”奇克先生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同时面带惊诧之色环顾着四周。

“大多数人会想到，”奇克夫人说，“现在好可怜的亲爱的范妮已经去世，就得找一个奶妈了。”

“哦！呵！”奇克先生接着说，“托尔鲁尔——这就是生活，我看。我想你是适合的，亲爱的。”

“我怎么适合，”奇克夫人说，“我不可能适合的，这我心里有数。而且，当然，这个孩子——”

“要见魔鬼去的，”奇克先生想了一会儿说，“这是肯定的。”

奇克夫人听到这句话很不高兴，小董贝怎么会到魔鬼那里去？奇克先生看见夫人脸上的愠色，自知失言，为了弥补之计，便提出了一个巧妙的建议：

“不可以暂时让茶壶发挥一下作用吗？”

倘若他提出这样的建议是为了早点结束这种谈话，那么他已经大功告成了。奇克夫人听了他的这番话，不言不语，不加反驳，只是盯了他几眼，便很威严地走到窗边。这时她听见屋外响起车轮的声音，便从窗帘后面向外窥视。奇克先生发现此时他的运气不佳，也就不再说什么，便径自走开了。可是通常他并不是这样。他常常处于优势地位，在这种时候，他对路易莎的惩罚是毫不留情的。在他们婚后的岁月里，他们唇枪舌战，你来我往，互不示弱，堪称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之间谁胜谁负，一般来说，是很难确定的。往往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正当奇克先生似若被击败之际，他会突然重整旗鼓，扭转局势，转败为胜，势如破竹，弄得她没有招架之力。同样，奇克先生也常常会受到其夫人出其不意的刁难。因此，他们之间的小吵小闹往往有一种胜负难卜、振奋斗志的局面。

托克史小姐乘着马车来到了，刚才窗外响起的就是她的马车声。她一下车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屋子里，急忙地问：“我亲爱的路易莎，保姆的位置还空着吗？”

“你这个好心人，位置还空着。”奇克夫人说。

“那么我亲爱的路易莎，”托克史小姐接着说，“我亲爱的，我马上就给你带一帮人过来。”

托克史小姐像刚才匆匆跑上楼来那样又匆匆跑下楼去，把出租马车里的人叫了下来，然后匆匆地带着他们回到楼上。

看来，她刚才用的那个字不是法律或事务上表示一方的词语，因为“一帮”是集合名词，指的是许多。的确她带来了许多人：一个身体健康、丰满、面色红润有如苹果的年轻妇女，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孩；一个更为年轻的妇女，也有一个红润如苹果的脸，但不及第一位那么丰满，她两只手里各牵一个苹果脸蛋的胖小孩子，还有一个也是苹果脸蛋的胖小孩自个儿走着；最后是一位苹果脸蛋的胖男人，他怀里抱着又一个苹果脸蛋的胖男孩，他把男孩放在地上，用沙哑的声音轻声轻气地说，教他“抓紧约翰尼哥哥”。

“我亲爱的路易莎，”托克史小姐说，“我一知道你那么焦急就想帮你解决，我连忙乘车赶到夏洛特皇后的皇家已婚妇女职业介绍所——你已经忘记了——向他们询问他们知不知道有没有适合的人。他们回答说是没有。当我听到这个回答，我亲爱的，请您务必相信，为了您的缘故我差点要绝望了，可是凑巧得很，皇家已婚妇女职业介绍所的一位成员听到我的询问，便告诉女总管，说有一个妇女已经回家了，她恐怕是很适合的。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并且得到女总管的确证——她服务出色，性格好得很——我马上要了她的地址，我亲爱的，赶快乘车到她家去。”

“亲爱的托克史，你真是太好了！”路易莎说道。

“别介意，”托克史小姐说，“请别这样说。我到达她家里的时候（那地方干净极了，我亲爱的！你真可以坐在地上吃饭呢），我看见一家人正在吃饭。我觉得与其把他们说得头头是道还不如让您和董贝先生亲自见他们一面好得多呢，所以我就把他们全都带来了。这位先生，”托克史小姐指着苹果脸蛋的男人说，“是父亲。先生，请您走近一些，好吗？”

苹果脸蛋的男人怯生生地答应了这个要求，走到前排，咧着嘴哧哧地笑着。

“这是他的妻子，当然，”托克史小姐指着抱着婴儿的年轻妇女说，“您好吗，波莉？”

“蛮好，谢谢您，小姐。”波莉答道。

为了巧妙地使她所介绍的人显得不同凡响，托克史小姐好像故意降低身份似的询问着一位她已有两个星期左右没有见到的旧交。

“我听到您这样说非常高兴，”托克史小姐说，“那一位年轻妇人是她的还没有出嫁的妹妹，她和他们住在一起，照管她姐姐的孩子。她叫吉米玛。您好吗，吉米玛？”

“我蛮好，谢谢您，小姐。”吉米玛答道。

“我听到您这样说真高兴，”托克史小姐说，“希望您身体一直很好。五个孩子。最小的六周。那个鼻子上有个水疱的很可爱的小男孩是最大的孩子。那个水疱，我想，”托克史小姐对这一家人环顾了一遍之后说，“不是天生就有的吧？恐怕是意外事故引起的吧？”

只听见苹果脸蛋的男人吼了一声：“熨斗。”

“对不起，先生，”托克史小姐问，“您是说——”

“熨斗。”他又说了一遍。

“哦对，”托克史小姐接着说，“对！完全对，我忘了。这个小乖乖趁他妈妈不在的时候去闻了一下发烫的熨斗。先生，您说得完全对。我们刚才到达屋门口的时候，您正想告诉我你的职业是——”

“司炉。”男人答道。

“死驴！”托克史小姐吓坏了。

“司炉，”男人重复了一遍，“蒸汽机。”

“哦哦！对！”托克史小姐接着说，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似乎对他话里的意思仍旧不甚明了。

“那么您喜欢吗，先生？”

“喜欢什么，小姐？”男人问。

“那个，”托克史小姐说，“您的职业。”

“哦！蛮喜欢的，小姐。烧成的灰有时候跑到这里，”说着碰碰胸口，“教人讲起话来就粗声粗气，现在我讲话的声音就是很粗。不过那是煤灰，小姐，不是脾气不对。”

托克史小姐听了这个回答似乎没有得到多少启发，觉得很难再谈下去了。幸亏奇克夫人解救了她，她暗自对波莉、她的孩子、她的结婚证书、介绍信，等等逐个作了细致入微的审查。经过这一考验，波莉被证明是无懈可击的。奇克夫人拿了这份报告走进她哥哥的房间。为了加强她的报告的分量并证实她的论断的正确性，她还带了两个面色最红润的小土德尔一起去，土德尔就是这个苹果脸蛋之家的姓。

董贝先生在他的夫人去世之后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沉思默想着他的小宝贝儿子的青春、教育和今后的前途。有什么东西压在他寒冷的心底，使他的心比平时更加寒冷、更加沉重了；但当他意识到孩子的损失比他自己所遭受的损失更大时，在他心里升起了一种几乎是愤怒的悲哀。他寄予莫大希望的那个孩子的生命与前程竟会在刚刚起步的时候因为这样卑微的需要而陷于危境；董贝父子公司竟至于因为奶妈的缘故而落到艰难举步的处境，这真是极大的羞辱。当他想着他为了实现内心的愿望还刚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需要依靠一个雇来的女用人，他骄傲与嫉妒的心中自然充满着痛苦；一想到雇来的女用人对于小孩的关系犹如自己的夫人，每来一个他都拒不接纳，他为此而窃喜。然而现在不能再游离于这两种感情之间而迟疑不决了。当他妹妹介绍之后，他觉得波莉·土德尔身上似乎没有缺点，而且他妹妹对托克史小姐的不辞劳苦、始终不渝的友谊讲了许多赞美的话，于是他更加放心了。

“这两个小孩倒是很健康的，”董贝先生说，“不过一想到有一天他们要和保罗攀亲道故，那还得了！把他们带走，路易莎！让我见见那个女人和她的丈夫。”

奇克夫人把两个小土德尔带走之后，立即把她哥哥要召见的强壮的夫妻带过来了。

“好女人，”董贝先生坐在安乐椅上转过身来说，他转身的样子与其说像一个有四肢有关节的人，倒不如说像一根木棍，“我知道你很穷，想靠侍候我的小男孩挣些钱，我的儿子过早地失去永远也没法代替的安慰。我不反对你靠这个办法给你的家增加一点补贴，使你们的生活过得舒服一些。我可以说，你看起来是能够胜任这个职位的，不过在你走进我家担任起这个职位以前，我首先给你一两个条件要你必须遵守。你在这里做事的时候，我必须规定你的名字永远叫作——譬如说理查兹——这个名字很普通又好叫。你就叫作理查兹，你不反对吧？你最好同你男人商量商量。”

她的丈夫一言不发，只是咧着嘴哧哧地笑，还不停地举起右手抹他的嘴巴，把手心弄湿了。土德尔太太用手肘轻轻推了他两三次，都无济于事，只好行了个屈膝礼，回答说，如果给她换名改姓的话，那么给她定工资的时候，恐怕就要考虑这一点了。

“哦，当然，”董贝先生说，“我希望把这件事情和工资问题一起考虑进去。那么理查兹，如果你来带养我的失去了慈母的孩子，我希望你永远记住这一点：你履行了一定的职务，你将获得丰厚的薪水，在你履行职务期间，我希望你尽量不要和你的家人见面。当不需要你履行这些职务时，你的薪水也就停发，我们之间的一切关系也就终止了。你听懂了我的话吗？”

土德尔太太看起来心存疑虑，而土德尔本人显然没有这份疑虑，他只是感到莫名其妙。

“你有你自己的孩子，”董贝先生继续说下去，“在这个交易中，你根本不必对我的孩子有一份喜欢的感情，我的孩子也完全用不着对你亲近。我不愿意也不想看到这种情况。刚刚相反，你离开这里的时候，你就结束了这种纯属买卖或雇佣的交易，你就此走开。孩子不再记起你，也请你不必想念孩子。”

土德尔太太的脸颊上的红晕比原先更深了一些，她说她想是清楚自己的身份的。

“我希望你是清楚的，理查兹，”董贝先生说，“我不怀疑你是很清楚的。其实这件事非常简单明了，怎么会不清楚。路易莎，我亲爱的，你跟理查兹谈一谈工资问题，她要什么时候领取，用什么方式领取，随她的便。这位先生，你的名字叫什么？跟你讲一句话，好吗？”

土德尔刚要跟着他的妻子走出房间，走到门槛上给喊住了，便回过头来走回去，独自和董贝先生打了个照面。土德尔长得身强体壮，肩圆背厚，走路拖沓，衣冠不整，一头乱发和一丛大胡子大概因为烟灰和煤屑的缘故变成深黑色，两只坚硬的手布满了结疤，四四方方的额头如同橡树皮那么粗糙。他的形象和董贝先生相比在各方面都是天差地别。董贝先生俨然一副有钱的绅士派头，脸刮得干干净净，头发剪得平平整整，就像新的纸币光滑清脆，他仿佛经过琼浆玉液的沐浴之后而变得精力充沛、焕然一新。

“你有一个儿子，我想？”董贝先生问道。

“四个，先生。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全都活着！”

“那你要养活他们可不容易呢！”董贝先生说。

“只有一件事情会叫我受不了，先生。”

“是什么事情？”

“那是失去了他们，先生。”

“你识字吗？”董贝先生问。

“哦，不怎么认识，先生。”

“写字呢？”

“用粉笔写吗，先生？”

“随便用什么写呢？”

“如果要我写，我想用粉笔还能马马虎虎写写。”土德尔想了一会儿说。

“我看你现在已经三十二三岁了吧？”董贝先生说。

“大约这个年纪，先生。”土德尔又想了一会儿说。

“那么你怎么还不读书？”董贝先生问。

“我是要读书的，先生。等我的一个儿子长大了到学校去读书，他就会教我的。”

“哦！”董贝先生仔细地审视着他之后所得的印象并不太好便这么哼了一声。土德尔始终站在那里往房间的四周看来看去，主要是绕着天花板打转转，还老是用手在嘴上抹来抹去。董贝先生问道：“我同你太太讲的话你听到了吗？”

“波莉听到了，”土德尔一边说一边把帽子猛地往肩膀上一拉，对准门口，表示对他太太完全信得过，“没问题。”

“既然你想事事让你太太做主，”董贝先生原先以为丈夫乃一家之主，打算把他的想法让他了解得更透彻一些，谁知事与愿违，只好作罢，便说，“我想没有必要同你再讲什么了。”

“不要讲，”土德尔说，“波莉听见的，她晓得的，先生。”

“那我不再留你了，”董贝先生大失所望地说，“你一向在哪里干活？”

“多半在地下，先生。娶了老婆我才上来，那时候铁路已经造好，我就一直在这里的铁路上工作。”

就像骆驼已经不堪重负的背脊经不起再受一根稻草的压力一样，土德尔关于在地下干活的话使董贝先生大失所望，早已沉坠的精神全然崩溃了。他指着门口，叫他孩子奶妈的丈夫走出去，土德尔二话不说，走出了房间。董贝先生于是把房门锁好，孤苦伶仃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尽管他的尊严和镇静不可动摇，他还是从他模糊的眼睛里面抹去了泪水，并且不时地说着，“可怜的小家伙！”这种动情的话他是不愿意让人听到的。

董贝先生通过对孩子的怜悯借以自怜，这也许出自于其骄傲的性格。他不说“可怜的我”，也不说“可怜的鳏夫”，只是迫于不得已把孩子交托给一个终身在“地下”干活、无知无识的雇工的老婆，可是他们的家从没有死亡之神来敲门，而在他们贫乏的饭桌旁天天坐着四个儿子——可是我的小家伙多可怜！

当这些话还挂在他唇边的时候，他就想到一件巨大的诱惑已经摆在这个女人的面前。她的幼儿也是男孩，她会不会把她的男孩和他的儿子调换一下？他的希望、恐惧和一切的念头都被这件事强有力地牵制着。

过不了多久他就打消了这个想法，觉得它很不实际，是不大可能的，心情也因此舒畅起来，不过他也无法否认，甚至于情不自禁地设想，在他垂老之际，如果发现了这个骗局，他的处境会是怎么样呢？如果陷于这种处境，他能不能把多年相濡以沫的信任所结出的果实从骗子手上拿走，把它转移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呢？

当这种异乎寻常的情感变得淡化了，他心中的狐疑也逐渐消融，不过依旧留下重重阴影，因此他不断地下定决心要刻意提防理查兹，虽然他表面上是装着若无其事的。这个女人的低下的社会地位使她和他的孩子之间形成一个较大距离，要使他们保持疏远的关系也就不难做到，而且是合情合理的。这样一想，他的心情轻松多了，他反而觉得这个女人的地位倒是利多于弊的。

与此同时，在托克史小姐的帮助下，奇克夫人和理查兹之间订立了具体协议。理查兹被赋予养育董贝之子的职权，仿佛是在隆重仪式下的授职，她流了许多眼泪，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吉米玛。为了使这一家人在离别之际不要过于难过，便倒了一杯又一杯的酒，让他们痛饮。

土德尔一到，托克史小姐马上就说，“先生，你也来一杯吧？”

“谢谢您，小姐，”土德尔说，“既然您要我喝，我就喝吧。”

“你把你亲爱的好妻子留在这样舒服的人家，你一定高兴得很吧，先生？”托克史小姐向他点点头，并且偷偷地眨着眼。

“不，小姐，”土德尔说，“这杯酒我喝了，盼她早点回家。”

听了这句话，波莉哭得更伤心了。奇克夫人身为一家的主妇，生怕这样的过分悲伤可能会给小董贝带来损害。“太凄楚了。”她低声对托克史小姐说，于是赶忙去解围。

“你的小乖乖交给你妹妹吉米玛会长得极好的，理查兹，”奇克夫人说，“你只需要振作精神高高兴兴就是了。理查兹，你要知道，这个世界就是需要振作精神的。你的丧服已经量好了尺寸，理查兹，是不是？”

“是——的，夫人。”波莉啜泣着。

“我晓得这件衣服你穿起来一定是挺合身的，”奇克夫人说，“我好多衣服也是这个年轻人做的，而且料子也是最棒的！”

“呵呀，你可要漂亮得很呢，”托克史小姐接着说，“你丈夫都会认不得你了呢。先生，你说是吗？”

“我一定认得出她的，”土德尔粗声粗气地说，“不管穿什么衣服，也不管在哪里。”

土德尔显然下定决心，决不被收买。

“至于生活上的问题，理查兹，你放心，”奇克夫人继续讲下去，“最好的东西随你用。每天的饭食，你喜欢吃什么由你自己挑选。你看上了什么东西，我想一定会马上给你办到，你受到的待遇就同贵妇人一样。”

“那当然！”托克史小姐接过话头深表同情地说，“至于黑啤酒，尽管你喝，路易莎，是吗？”

“那当然！”奇克夫人用同样的语气回答说，“至于蔬菜，我亲爱的，你是知道的，要稍为节制一些。”

“也许腌菜也要少一些。”托克史小姐提示道。

“就是这些例外，”路易莎说，“其他的东西完全由她选择，毫无限制，我亲爱的。”

“那么当然，你知道，”托克史小姐说，“虽然她非常宠爱她自己的小宝贝——我相信，路易莎，你不会责怪她爱自己的孩子吧？”

“当然不会！”奇克夫人仁慈地大声说。

“但仍旧，”托克史小姐接着说，“她对她养育的小宝贝自然是要很关心的，而且亲眼看着一位与上层阶级密切相关的小天使饮着普通的泉水一天天长大成人，她一定会把这看作莫大的荣幸的。是不是这样，路易莎？”

“毫无疑问！”奇克夫人说，“你看，我亲爱的，她现在已经非常满意，非常舒服了，而且准备用轻松的心情和愉快的笑容和她的妹妹吉米玛，她的小宝贝，她的好丈夫告别了。不是吗，我亲爱的？”

“呵，是的！”托克史小姐大声说，“她肯定是这样的！”

尽管这样说，可怜的波莉还是怀着极大的悲痛把她的家人一个个拥抱过，然后赶快跑开，生怕和孩子们分别时的情景会使她更加难受。但是这个策略虽然可取，却没有奏效，因为倒数第二个孩子看出了她的意图，立刻连跑带爬上了楼梯，在她后面跟着——如果这个词源不确定的字⁷可以用的话；同时最大的孩子（在家里都叫他拜勒⁸，以纪念蒸汽机）用他的靴子重重地踏着地面，把地上踩得发出咚咚的声响，以示悲伤，全家人也跟着踏起来。

一大堆橘子和半便士铜币统统扔给一个个小土德尔，以遏制他们过分的悲痛。等候在那里的马车匆忙地把全家人送回他们自己的家。孩子们全由吉米玛监护，他们挤在窗口，一路上他们把橘子和铜币一个个扔出窗外。土德尔先生本人倒喜欢坐在车子后面一大堆长钉中间，因为这种行旅方式是他最习以为常的。

第三章　作为一家之主的董贝先生为人与为父的风度

已故夫人的葬礼办得很好，不但丧葬承办人感到十分满意，就是邻里居民也皆大欢喜，他们通常对这件事总喜欢挑挑剔剔，一有忽略，就会见怪。丧事既毕，董贝先生家族成员都各就各位。这个小小的天地如同外面的大世界一样，有一种很容易把死者遗忘的本能。厨娘说女主人性情急躁，女管家说死是人人都逃不了的命运，男管家说这件事谁也想不到的，女仆说她简直没法相信，男仆说这真像是做了一场梦，当这些话说过了之后，这个话题也就差不多说完了，他们开始想到他们身上穿的丧服也渐渐暗然褪色了。

理查兹给安排在楼上的一个房间里，过着体面的幽禁生活。新生活开始了，就像是寒冷而灰暗的黎明展现在她的眼前。董贝先生的屋子很大，矗立在波特兰街和勃良斯通广场之间一条幽暗街道上背阴的一边，街旁高楼耸立，威严可怖。这座屋子位于拐角处，面积很大，地下室的窗户装着森严的铁条，对着它们斜眼相视的门口可见一座座垃圾箱。这是一座阴暗的屋子，其后部呈圆形，有一整套相连的起居室，这些房间的前面是一座砾石铺成的庭院，院子中间有两棵干枯的树，树干和树枝都已变得焦黑，它们被风吹动的声音不再是悦耳的瑟瑟之音，而是吵闹不休的咯咯声响，它们的树叶给烟熏得干枯了。夏日的阳光只有在早晨人们吃早饭的时候才光临这条街道，这时候伴随它一起来的有送水车，卖旧衣服的人，卖天竺葵的小贩，修伞的人，还有一边走一边使荷兰钟的小铃儿发出叮当响声的人。晨光不久就消失了，这一天也不回来了。一队队乐队和潘趣⁹木偶戏也随着阳光的消失离开了这里，剩下的就是无比凄凉的风琴声和白老鼠的献技，间或也会出现一两只豪猪逢场作戏，换换口味。待暮色苍茫，各家的男管家开始走到门口，站在冥色之中，因为他们的主人家都到外面吃晚饭去了。点灯的人也开始他每晚的工作，把煤气灯点亮，企图照亮这条依旧暗淡的街道。

屋子的内部和屋子的外表一样，单调空虚。葬礼既毕，董贝先生叫人把室内的家具都盖起来，也许是计划中留给他的宝贝儿子以后用的；除了一层楼他自己住的房间以外，其他的房间他都不去装饰。因此，所有的桌子和椅子全部堆在房子中间，蒙上大块的裹尸布，其形状神秘莫测。门铃的把手、窗帘和镜子都用报章杂志的纸包了起来，仿佛在叙述死亡与谋杀的故事。每一盏枝形吊灯或玻璃烛台蒙在洁白的亚麻细布里面，看起来就像从天花板的眼睛里挂下来的一颗巨大的泪珠。烟囱里跑出来的味道恰似地下墓穴和湿地里的霉味。已经埋葬了的已故的夫人在惨白的绷带围着的镜框里显得森然可怖。每刮一阵风，在女主人病重期间散布在屋前的稻草，便随风摇曳，转着圈儿，绕地拐角飘过来，那些潮湿腐烂了的稻草飘到附近的地方黏住了，而那些在风中飘扬的稻草却时常被一种看不见的吸引力吹到正对面那座正待出租的肮脏屋子的门槛上，对着董贝先生的窗户唱着凄凉的悲歌。

董贝先生留给自己用的房间与大厅相连，它们包括一间起居室，一间图书室兼更衣室和一间小玻璃暖房或早餐室。在图书室兼更衣室里，热压纸、羊皮纸、鞣羊皮、俄罗斯皮革的气味和各种靴子的味道彼此交错、互比高低。小玻璃暖房在最远的一端，从那里可以俯瞰庭院中的树木和几只潜行觅食的猫。这三个房间彼此相连。早晨，当董贝先生在起居室或图书室兼更衣室里吃早饭时，傍晚当他回到家里吃晚饭时，他总是揿铃叫理查兹走进那间小玻璃房，带着她照管的小宝贝走来走去。在这些时候她悄悄向他瞥了几眼，可以看见董贝先生远远地坐在阴暗而沉重的家具中间遥望着他的小宝贝，而这座屋子他父亲曾经住过许多年了，在许多方面都显得陈旧、古老而阴森。于是她开始对他有了一定的看法，觉得他孤单地独处一室之内，就像是牢狱里的无依无靠的囚徒，就像是一个无法接近、无法与之交谈、无法理解的古怪的幽灵。

小保罗·董贝的奶妈也过着这样的生活，她带着小保罗度过这样的生活好几个星期了。她每次走出屋外都有奇克夫人在场；奇克夫人在天朗气清的早晨常由托克史小姐陪同到这里来，带她和小宝贝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换句话说，就是在庭院里的小径上庄严地步行，如同一队送葬的行列。一天，她带着小保罗在这些阴惨、森严的房间里怀着凄凉的心情走过一趟之后回到楼上，正当坐下的时候，房门悄悄地慢慢地开了，只见一个黑眼睛的小姑娘向门里张望。

“这准是弗洛伦斯小姐从她姑妈家里回来了。”理查兹这样想，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孩子。“你好，小姐。”

“这是我的弟弟吗？”女孩指着婴儿问道。

“是的，好姑娘，”理查兹答道，“过来，亲亲他。”

可是小姑娘没有走上前去，倒是对着她注目而视，然后说：“你对我妈妈做了什么？”

“老天保佑这个小家伙吧！”理查兹大声叫了起来，“怎么问这样叫人伤心的问题！我做了什么？什么也没有做，小姐。”

“他们对我妈妈做了什么？”女孩子问。

“我一生中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叫人伤心的事呢！”理查兹情不自禁地设想自己的孩子也像她一样在问自己的情况呢，于是便说，“走过来一些，我亲爱的小姐！用不着怕我。”

“我不是怕你，”女孩说着就走近了些，“我只是想知道他们对我妈妈做了什么。”

“我亲爱的小乖乖，”理查兹说，“你穿着这件黑衣服是为了把你妈妈记在心头。”

“我随便穿什么衣服都不会忘记我妈妈。”女孩回答着，只见泪水涌上了她的眼帘。

“但是有谁走了，人家就会穿上黑衣服来纪念他们。”

“走到哪里去了？”女孩子问道。

“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理查兹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小弗洛伦斯立刻看出理查兹想要讲的故事和她提出的问题是有关系的，便把一直拿在手里的帽子放下，在奶妈脚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抬起头仰望着她的脸孔。

“从前有一位夫人，”理查兹说，“她是一位很好的夫人，她有一个小女儿非常喜爱她。”

“她是一位很好的夫人，她的小女儿非常喜爱她。”小姑娘把这句话再讲了一遍。

“当上帝觉得应该这样，这位夫人就生了病，死了。”

小姑娘打着哆嗦。

“死了，世上的人再也看不见她，而且埋在长着树木的地底下。”

“冰冷的地下吗？”女孩又打了一阵哆嗦。

“不冷！地下很暖和的，”波莉抓住时机就说开了，“在那里难看的小种子变成美丽的花朵，变成青草，变成五谷，变成许许多多我不知道的东西。在那里好人变成光明的天使，飞到天上去！”

小姑娘把垂下的头抬了起来，坐在那里凝神注视着她。

“就这样，让我想想。”波莉在小姑娘的凝视之下，多么想安慰她，居然很快成功了，她对自己的力量也有了几分信心，因此内心非常激动，不知道怎样说好。“就这样，这位夫人死了，不管他们把她带到哪里，不管他们把她放到哪里，她是到上帝那里去了！向上帝祷告，”波莉说得非常认真，非常自鸣得意，“祈求上帝教导她的小女儿在心里要相信她是到上帝那里去了，在那里她很幸福而且一直爱着她的小女儿的，教导她要终身怀着希望并且设法有一天和她的妈妈在那里相见，从那以后永远不再分离。”

“她就是我妈妈！”小姑娘高声喊着，一边跳了起来，抱住波莉的颈项。

“这个孩子的心，”波莉说着就把小姑娘拉到她的胸口，“这个小女孩的心里深深相信这个奶妈所讲的话，虽然这个奶妈她不认识，讲得也不好，但是她自己就是一位可怜的妈妈，在她的话里小姑娘找到了一些安慰，也不感到那么孤单了，她伏在这位奶妈的胸口抽泣着，对躺在她膝上的婴孩心里升起一股亲近之感，然后——好了，好了，别哭了！”波莉一边说，一边抚平着小姑娘的鬈发，几滴清泪掉在上面。“好了，别哭，好可怜的小乖乖！”

“哦，弗洛依¹⁰小姐！你爸爸要不高兴啦！”门口一个急躁的声音在喊着，那是一个十四岁女孩在叫，她长得像个小女人，身材矮小，皮肤棕黄，鼻子扁平而小，眼如黑珠，“他早就说过叫你不要到奶妈那里去麻烦她。”

“她没有麻烦我，”惊恐的波莉答道，“我挺喜欢孩子的。”

“哦！可是很对不起，你要知道喜欢不喜欢孩子根本没有关系，”黑眼睛的姑娘回嘴说，她的话尖酸刻薄，好像要叫人的眼睛流泪似的，“理查兹太太，我也可能很喜欢吃海螺，但是这并不是说我用茶点的时候一定要有海螺嘛。”

“对，这是没有关系的。”波莉说。

“要谢谢你呵，理查兹太太，这是没有关系的！”这个尖刻的姑娘说，“不过你要记住，如果你肯费心记住的话，弗洛依小姐归我照管，保罗少爷由你照管。”

“那么我们还是用不着吵嘴的。”波莉说。

“当然，理查兹太太，”性子暴躁的姑娘接过话说，“一点也用不着吵，我不想吵，我们之间是用不着吵的，弗洛依小姐永远归我照管，保罗少爷只是暂时由你照管的。”火爆姑娘一口气讲了下去，只是中间稍稍停顿了一下。

“弗洛伦斯小姐是刚回家的吧？”波莉问道。

“对，理查兹太太，刚回家。弗洛依小姐，你看，你回家还不到一刻钟，你就哭丧着脸，把理查兹太太为你妈妈穿的贵重的丧服弄湿了！”教训了小姑娘一顿之后，年轻的火爆姑娘（她的真名叫苏珊·尼珀）一把抓住小姑娘，把她从她的新朋友身边拉了过来，就像拔掉一颗牙齿。不过她这一过急的举动似乎更多地出于执行职务之需，倒不是故意刻薄刁难。

“现在小姐又回家了，她一定是很高兴的，”波莉说着就向小姑娘点点头，她健康的脸上浮现着鼓励的笑容，“而且今天晚上就要看见她亲爱的爸爸，她不知道会多么欢喜呢。”

“天哪，理查兹太太！”尼珀小姐叫了起来，急忙打断她的话，“不要说了。真会看见她亲爱的爸爸！我倒很想她真的能够见到他呢！”

“这么说她不会看见他了？”波莉问道。

“我的天，理查兹太太，不会看见的，她爸爸只想着另外一个小宝贝，而且这另外一个小宝贝还没有出生以前，这个小姑娘也不得宠，这个家里是不要姑娘的，理查兹太太，我告诉你这是一点也不假的。”

小姑娘看看这个保姆又很快地瞧瞧那个保姆，似乎刚才讲的一番话她都明白而且也感觉得出。

“你讲的话真叫我吃惊！”波莉大声叫了起来，“难道董贝先生就一直没有见过她吗？”

“没有，”苏珊·尼珀赶忙回答，“一次也没有，而且在这个小宝贝出生以前，一连几个月他对她差不多看也不看，我想假使他在街上碰到她，他也不会知道她就是自己的孩子，即使明天在街上遇见她，他也认不出来的，理查兹太太，至于我，”火爆姑娘哧哧地笑了一笑说，“他恐怕还不知道有我这个人呢。”

“好可爱的小乖乖！”理查兹说道，这句话不是指尼珀小姐，而是指小弗洛伦斯的。

“哦！离我们现在谈话一百英里之内的地方有一个鞑靼人¹¹，我可以告诉你，理查兹太太，他和这里的人从不打交道，”苏珊·尼珀说，“祝你早安，理查兹太太，好了，弗洛依小姐，跟我走吧，别像顽皮的坏孩子那样待着不动、玩个不停，那是要挨打的，快走。”

虽然苏珊·尼珀讲了又讲，而且连拖带拉，恨不得把她的右肩扯断，小弗洛伦斯还是挣脱了，奔向她的新朋友，深情地吻着她。

“再见！”小姑娘说，“愿上帝保佑您！我很快就会再来看您的，您会来看我吗？苏珊会答应的。是吗，苏珊？”

火爆姑娘总的来讲似乎是一位厚道的小妇人，虽然她对孩子的教育却属于这样一种派别，认为儿童就像钱币一样，需要经常摇动，碰撞，才能使之发亮生辉。在小姑娘以亲切的手势和动作表示恳求之后，她抱着两只手臂，摇摇头，在她睁得很大的黑眼睛里面流露着一丝温和的表情。

“你这样要求是不对的，弗洛依小姐，因为你知道我是不能不答应你的，不过理查兹太太和我会想办法的，如果理查兹太太高兴，你知道，我希望乘船到中国去，理查兹太太，但是我不知道怎样离开伦敦码头。”

理查兹对这个想法表示赞成。

“这座屋子不是那么欢声盈耳的，”尼珀小姐说，“住在这里真教人够孤单难耐的。你们这些托克史们，你们这些奇克们说不定会把我的两颗门牙都拔掉的，理查兹太太，可是没有理由要我把全部牙齿都给她们的。”

对这个想法理查兹也表示赞同，因为这是明摆着的事实。

“所以我愿意，那是一定的，”苏珊·尼珀说，“只要保罗少爷一直由你照管，只要不明显地违反命令，我们总要想办法相互来往，哎呀，弗洛依小姐，你怎么还没有把东西拿好，你这个淘气鬼，怎么还没有，快！”

讲了这些话之后，苏珊·尼珀一鼓作气冲向她监护的孩子，猛地一记，把她拉出室外。

这个满腹悲伤，得不到关怀的小姑娘却是这么文气、安静、毫无怨言，她胸中的情感是这么深厚，似乎任何人都会感到望尘莫及而不敢有此奢望，她是这么忧伤又这么通情达理，似乎谁也不想过问，怕触动她的伤痛。当波莉又复独自一人的时候，她的心是很痛苦的。在她和这个没有了母亲的小姑娘纯朴的接触之中，她自己的母爱被触动了，其深沉的程度犹如小姑娘对她的感情。从那时起，她感到她和小姑娘之间存在着一种彼此信任、相互关心的感情，这也是小姑娘的感情。

尽管土德尔先生对波莉百依百顺，在处世之道方面，波莉也许不见得比土德尔先生高明，但是她为人朴实、善良，比起男人来讲，她更好、更真诚、更高尚、感觉更敏锐，而且始终不渝地保持温柔敦厚、同情之心，薄于自奉、忠贞不二。也许，虽然她目不识丁，她本来能够在董贝先生盛年时带给他一线使他感悟的曙光，避免以后像闪电一样使他震惊不已，措手不及。

可这是后话了。此刻波莉只想着如何使尼珀小姐更加宽容一些，如何顺理成章而且不受到反对，让小弗洛伦斯待在她身边。就在那天晚上机会来了。

像往常一样，随着一声铃响，波莉走进玻璃房，抱着婴孩在那里走来走去，过了好久忽然看见董贝先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这使她惶恐万分。董贝先生停在她的面前。

“晚上好，理查兹。”

董贝先生同她第一天看见他的时候一样，严肃、古板。在这样一个不苟言笑、面孔严峻的绅士大人面前，她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睛，同时向他行了个屈膝礼。

“保罗少爷好吗，理查兹？”

“很好，先生，很健康。”

“他看起来是很健康。”董贝先生一边说着一边很关心地看了一眼奶妈揭开让他过目的小脸蛋，同时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你需要的东西他们都给你了吧，我想？”

“哦，是的，谢谢您，先生。”

可是回答完了，她忽然欲言又止，董贝先生见状，本来已经要走了，马上停止脚步，回转身来，不知她有什么话要说。

“我觉得，要想叫孩子活泼高兴，先生，最好是让他们看见别的孩子在他们身边玩。”波莉鼓足了勇气说道。

“我想，你来这里的时候我就跟你讲过，理查兹，”董贝皱了一皱眉头说，“我希望你尽量不要同你家里的人见面。你蛮可以照样走来走去嘛。”

言毕，他就走进了他的内室。波莉觉得他误解了她的话了，她的目的还没有提起就已经碰了壁。

次日夜晚，走下楼梯，她看见他在暖房里走着。出其不意的情景使她走到门口戛然而止，不知道是向前走还是往后退。犹豫之际，他叫她走进去。

“如果你真的觉得有别的孩子在一起对少爷有好处，”他突如其来地迸发这么一句话，似乎她提出建议以后没有经过一段时间的间隔，“那么弗洛伦斯小姐呢，她在哪里？”

“弗洛伦斯小姐是最好不过的了，先生，”波莉热切地说，“不过我听她的小保姆讲她们不能——”

董贝先生听了这句话即刻去按铃，然后在房间里走着直到有人过来。

“告诉他们，只要理查兹喜欢，就让弗洛伦斯小姐和她常在一起，一起出去，等等。告诉他们，什么时候理查兹愿意，就让这两个孩子待在一起。”

铁已经打热了，理查兹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她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所以她表现很勇敢，虽然她心里还是很怕董贝先生的，她马上请求是不是可以立刻把弗洛伦斯小姐送过来，好让她和她的小弟弟朝夕相伴。

当仆人离开房间去唤弗洛伦斯小姐时，理查兹故意抱着小宝贝在怀里摆弄，可是她觉得董贝先生的脸色突然大变，他脸上的表情完全不一样了，他迅疾地转过身来，好像是要把他刚才讲的，或者她刚才讲的，或者他们两个所讲的话全部推翻，只是因为怕丢面子才没有冲口而出。

她没有想错。他最后一次看见这个被冷遇的小女孩子时，她和临终的妈妈忧伤地拥抱在一起，这一幕情景给了他一种启示，同时也是一种无言的责备。尽管他对儿子的厚望使他全心全意地关心他，他对这临终的一幕是无法忘记的。他不能忘记他没有为她们分忧，而是站在她们之外。在温柔真情的清澈的海底，母女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相依为命，而他只是高高站在岸上的旁观者，无动于衷，完全被隔在这一幕情景之外了。

他无法从他的记忆中抹去这些事情，也无法使他的脑子不去想这些事情的意义所具有的支离破碎的形状，而这些形状恰恰穿过他的傲慢心理的云雾呈现在他眼前。于是他以前对小弗洛伦斯漠不关心的心态转变为一种不同寻常的不安。他仿佛感觉到她用不信任的目光注视着他，好像她掌握着他胸中的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的什么秘密，好像她天生就知道他心中有一根不和谐的琴弦，而她的呼吸就会使这根琴弦发出声音。

他对这个小女孩子的感情从她出生之日起就很淡薄。不过他并没有对她有什么厌恶之感，因为他觉得这是用不着的，而且他也无意于此，他从来也没有认为小女孩是很讨厌的。可是现在他对她却感到很不舒服，她搅乱了他的平静。如果他现在有什么办法的话，他就不会去庸人自扰，老是想着她的事情了。也许他担心有朝一日他竟会恨她。这种捉摸不定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小弗洛伦斯胆怯的身影出现时，董贝先生停止了他的踱步，向她望去。如果他的眼光里含有更多的关心，而且带着一个父亲的眼光去看的话，他也许会从她热切的目光中觉察到她心中的激情与恐惧使她踟蹰不前；也许会觉察到她多么热烈地盼望奔到他跟前，紧紧依偎着他，把她的脸藏在他的怀抱里，大声哭着：“呵爸爸，爱我吧！没有别的人爱我了！”但又怕被拒之千里之外，怕过于大胆而把他激怒；也许会觉察到她多么可怜兮兮地需要信任和鼓励；也许会觉察到她的一颗过于悲哀的幼小的心灵正在彷徨着，为它的忧思和深情寻找一个休息之地。

可是他对这些一无所见。他只看见她犹豫不决地停在门口，向他望着。此外的事情他是看不见的。

“进来，”他说，“进来，孩子，害怕什么？”

小女孩走了进来，用一种摇曳不定的疑虑环顾四周片刻，便紧紧依偎着门内站在那里把两只小手拼命地握在一起。

“走过来，弗洛伦斯，”她的爸爸冷冷地说，“你晓不晓得我是谁？”

“晓得，爸爸。”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她迅速地抬起眼睛望着他的面孔，当她看见他面孔上的表情，她满眶的泪水突然冻结了，她于是又垂下眼睛，伸出一只战栗的手。

董贝先生松松地抓住她的手，站在那里俯视她一会儿，好像他和小女孩一样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话。

“好了，不要哭！做一个好孩子，”他说，一边轻轻地拍拍她的头，一边偷偷地用一种不安和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她，“到理查兹那里去！去！”

他的小女儿等了一会儿，仿佛她仍旧想紧紧依偎着他，仍旧希望他会把她抱在怀中，吻吻她。她又一次抬起眼睛，望着他的面孔。他突然想起她此时的眼神和那天晚上她望着医生时的神情是多么相似，于是他立刻放下她的手，转身走开。

不难看出，弗洛伦斯在她爸爸的面前是很不舒服的，不但孩子的精神受压抑，她的行动也不能舒展自如。波莉眼里看见这一切，心里依旧坚持不懈，而且她自有衡量董贝先生的尺度，她深信可怜的小弗洛伦斯穿的一身孝服有一种无声的感染力。她想，“他如果只宠爱一个失去母亲的小孩，而另外一个小女孩就在他眼前，他却不管，这肯定是不大容易做到的。”

因此，只要可能，波莉总是让小女孩待在他的眼前，并且把小保罗照管得很好，让他高高兴兴，以此表明，正因为他姐姐做伴，他变得更加活泼可爱了。回到楼上的时候一到，她就会叫弗洛伦斯走到里面的房间去向她爸爸说声晚安，但是孩子胆怯，中途退却了；她再一次催促她时，小姑娘伸开双手遮住眼睛，仿佛要遮去自己的卑微，并且叫了起来，“哦不，不去！他不要我，他不要我！”

波莉和小姑娘之间的争执引起了董贝先生的注意，他正坐在桌旁斟酒，便问是什么事情。

“弗洛伦斯小姐想进来向您说声晚安，可是又怕打搅您。”理查兹说。

“没关系，”董贝先生说，“你告诉她来去自由，用不着管我。”

小姑娘听了这句话就往回走，还没有等她的微贱的朋友回过头来看一下，她已经走了。

然而，波莉在实现其好心的谋划方面取得了成功，她说的话收到有利的效果，这是她极大的胜利，她感到快慰。当她安全地回到楼上的房间里，她把这一切向火爆姑娘全盘托出。尼珀小姐听了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对她们以后可以自由来往的前景并不热情，却是相当冷淡的。

“我以为你是会高兴的呢。”波莉说。

“对呵，理查兹太太，谢谢你，我是很高兴的。”苏珊回答说，她突然之间变得挺直，仿佛她的紧身胸衣又加了一根鲸骨¹²。

“你没有表示出来。”波莉说。

“哦！我不过是终身雇佣的保姆，不能像临时管管的人可以随便高兴起来，”苏珊·尼珀说，“临时工在这里要怎么高兴尽可以表示出来，我看得出来，不过即使在这座屋子和那座屋子之间有一道通墙连起来，我是不太情愿跑到那座屋子去的，理查兹太太！”

第四章　在这些奇闻趣事的舞台上又有几个新的人物登场

虽然董贝父子公司的办事处位于伦敦商业中心区的辖区之内，而且听得见伦敦市区圣玛丽·勒·博教堂的钟声透过街上的喧嚣声隐隐传来，然而附近某些景物的奇闻趣事也隐约可知。巨人歌革和玛各¹³的塑像离此仅步行十分钟之远；伦敦交易所近在咫尺；英格兰银行的雄姿立于附近，它的地下室里金银财宝堆放在“空酒瓶堆里”¹⁴。拐角处巍然挺立着华丽的东印度公司¹⁵巨厦，它的巨宝使人浮想联翩，有贵重的织品和宝石，有老虎、大象和象轿¹⁶、水烟筒、雨伞、棕榈树、轿子，还有衣着华丽的棕色皮肤的王子悠闲地坐在地毯上，穿着脚尖部分向上翘起的便鞋。附近，随处可以望见船只扬帆驶向世界各地的景象，货栈在半小时之内就可以为整装待发的人准备齐全，去往各方；木制的小小的海军候补生穿着过时的海军制服，永远不动地站在航海仪器制造商的店门口，观察着来来往往的出租马车。

这些木制雕像之中有一个可以不客气地说是最木讷的了，它右脚向前，架空跨在人行道上，那副温文尔雅的绅士派头令人侧目，它的鞋扣和摆动不止的马甲与常人的衣着大相径庭，而在它的右眼还挂着一件很大的仪器，使人望而却步。这个雕像的唯一的主人和拥有者，也就是这个海军候补生的主人和拥有者，是一位头上戴着一顶绒线帽的年长绅士，他为拥有这个海军候补生而自豪，给他缴房租、纳税款，并付出各项款项，时间之长超过许多血肉之躯的海军候补生长大成人的岁月，而在英国海军中已达到盛年的候补生是不缺少的。

这位老先生店铺里的货物不少，有航海表、晴雨计、望远镜、指南针、航海图、地图、六分仪、象限仪，以及用于确定航线、计算航程和发现情况的各类仪器。铜器和玻璃器皿放在抽屉里和架子上，只有知其内情的人才能发现这些物品，猜出它们的用途，或者在看过一遍之后，第二次可以无须帮助放回它们的红木巢穴。每一件东西都紧紧地塞在盒子或箱子里，放在最狭窄的角落里，挡在最不招眼的垫子后面，压进最细小的暗角里，为的是使它们沉思冥想的宁静不会受到海波的侵扰。为了节省地方，把东西摆得紧凑，才想得这样周密，布置得这样仔细，处处都利用了，一切实用的航海仪器都安装好、搁好，放在各自的箱子里，这些箱子有的不过是厚板块，有的类似三角帽或海星，也有的体积不大、貌不惊人。这样的气氛迷漫整个店铺，使它似乎变成一只非常舒适、准备远洋航行的船舶，只待时机一到就可以扬帆起航，安全地驶往天涯海角的任何一座荒岛，它所缺的唯有宽阔的海面。

这位船舶仪器制造商以拥有一个小小海军候补生而扬扬得意，他家庭生活中的许多逸事可以为此作注。他的相识多为船具商之类，所以他的饭桌上总是摆着许多货真价实的船上吃的饼干；散发着浓重气味的肉脯和舌头是司空见惯的；还有整罐整罐的腌菜也放在桌子上，腌菜罐子上贴着“经营各种船上食品”的字样；桌上还摆着无颈方瓶装着的烧酒。墙上贴着嵌在画框里的陈旧的船舶图片，每张图片上都按照字母顺序标明各自的神秘性。餐具上画着航行中的鞑靼人的快速帆船。壁炉架上点缀着奇形怪状的贝壳、海藻和苔藓。里面的镶嵌着护壁板的小起居室的屋顶上有一口天窗，宛如船舱。

他像船长一样，也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只有他的外甥沃尔特与他做伴，外甥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他的相貌很像一个海军候补生，正好与整个气氛相得益彰，不过也就此为止，因为所罗门·吉尔士本人（更普通的称呼是老所尔）决无海员的风姿。他戴着的那顶绒线帽极其朴实无华，十分别扭，使他看起来全然不像浪迹天涯的海员。他是一个行动迟缓、说话慢吞吞、思前想后的老头子，一双血红的眼睛像两个小太阳穿过浓雾向你注视；他还有一种如梦初醒的姿态，也许是因为他把店里的每一件光学仪器轮流放在眼睛上，连续三四天对着这些仪器观察，待回过头来突然发现世界是一片葱绿的缘故吧。他的外表始终如一，众所周知，他总是穿着一套缀着耀眼的纽扣、式样宽松的咖啡色服装，其唯一的变化就是裤子的颜色变淡了。他衬衫的褶边非常考究、一丝不苟，他的额角上架着一副一流的眼镜，表袋里放着一只特大的精密计时器，他毫不怀疑这只计时器是多么贵重，他一门心思总是觉得伦敦商业中心区的全部钟表都想加害于它，即使高空的太阳也不例外。他就是这样的人，成年累月，他待在小海军候补生后面的店铺和起居室里，每天夜里他就走到风声呼啸、远离居民的阁楼上就寝，而那些在家里享福的英国的绅士先生们对于这种恶劣的天气是一无所知的。

当我们的读者和所罗门·吉尔士相识之际，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五点半钟，所罗门拿着那只无懈可击的计时器看着时间。通常每天约有一个多小时人们走出商业中心区，而现在人流还在向西滚滚向前。“街上人已经稀少了，”吉尔士先生说，“少得多了。”今天夜里要下雨。店里的晴雨计全都垂头丧气，雨点已经洒在木制海军候补生的三角帽上。

“沃尔特到哪里去了，真奇怪！”所罗门·吉尔士小心翼翼地把计时器放回原处之后说，“饭已经摆在桌子上半个小时了，可是沃尔特还没有回来！”

吉尔士先生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转过身来，从窗子里的仪器中间向外观望，想看看他的外甥是不是正好穿过马路。没有。在这些忽高忽低跳动着的雨伞中间没有他的外甥。头戴油布帽子的卖报的男孩在外面的铜牌上面缓慢地划着，用自己的食指把他的名字写在吉尔士先生的名字上面。当然卖报的男孩不是他的外甥。

“要是我不知道他那么喜欢我，不会违背我的愿望自个儿跑到船上去的话，那我可要坐立不安了，”吉尔士先生说着便用手指的关节敲敲两三只晴雨计，“我真要坐立不安了。这些晴雨计都垂头丧气¹⁷了，唉！好潮湿！唷！是要下雨的。”

“我认为，”吉尔士先生一边吹散指南针盒子玻璃罩子上的灰尘一边继续说着，“你真不如我的外甥，他的心直接向着后面的起居室，不偏不离，准对北面，左右都不会二十分之一度。”

“喂！所尔舅舅！”

“呵呀，我的孩子！”仪器制造商急转身，喊了起来，“怎么？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这个男孩一脸的高兴，冒着雨跑回家来十分兴奋。他有一个好看的脸孔，一双明亮的眼睛和一头鬈发。

“舅舅，一整天我不在家你过得好吗？饭烧好了吗？我饿得很。”

“要说过得好不好，”所罗门和气地说，“没有你这样的小崽子在旁边我要是过得去那才怪呢，你在旁边我要舒服多了。至于晚饭嘛，已经烧好半个小时等你了。你说饿得慌，我也一样饿！”

“那么赶快吧，舅舅！”男孩大声说，“海军上将万岁！”

“见海军上将的鬼！”所罗门·吉尔士说，“你说的是市长大人吧。”

“不，不是！”男孩喊起来，“海军上将万岁、万岁、万万岁！起步——走！”

听到这个命令，那顶绒线帽和它的主人不由自主地走进里面的起居室，就像带领五百人的军队冲进敌船一样。所尔舅舅和外甥迫不及待地拿着一条油煎箬鳎鱼就吃，接下去就准备吃牛排了。

“市长大人，沃利¹⁸，永远是市长大人！”所罗门说，“不要再讲海军上将，市长大人就是你的海军上将。”

“哦，可他是吗？”男孩摇摇头说，“我看佩剑将军¹⁹要比他好。有时候他会把他的宝剑抽出来。”

“他好不容易用那把剑给自己逞威风，”舅舅告诉他，“听我讲，沃利，听我讲。看看壁炉架吧。”

“哎呀，谁把我的大银杯挂在钉子上了？”男孩喊了起来。

“我挂的，”舅舅说，“现在不再用大银杯了。从今天起我们得用玻璃杯喝酒了，沃尔特。我们是商人，是属于这个商业中心区的，从今天早晨开始，我们就过这种生活了。”

“那么，舅舅，”男孩说，“你高兴用什么杯子喝酒我也用什么杯子喝，只要我能够为你干杯。这杯酒祝你健康，所尔舅舅，祝——万岁！”

“祝市长大人万岁。”老人插话说。

“祝市长大人，行政长官，市议员，还有同业公会会员，”男孩说，“祝他们万寿无疆！”

舅舅点点头表示十分满意，然后说，“现在让我听听公司的一些事情吧。”

“哦！公司里面没有什么事情好说的，舅舅，”男孩子一边不停地拿着刀和叉子进食，一边回答着，“公司不过是一个一个黑暗的办公室，在我坐的房间里有一个高高的火炉围栏、一架铁做的保险箱、一些关于正待起航的船舶的卡片、一本年历、几张桌子板凳、一只墨水瓶、几本书、几个箱子和好多的蜘蛛网，在我头顶上的一堆蜘蛛网里面有一只绿头大苍蝇、干瘪瘪的，好像挂在那里很长很长时间了。”

“没有别样东西了吗？”舅舅问道。

“没有了，只有一个旧的鸟笼（不知道这个鸟笼怎么会跑到那里去的）和一个煤桶。”

“没有银行的账簿或者支票簿或者账单或者记载着每天滚滚财源的簿子一类的东西吗？”老所尔追问着，把这些字讲得特别响特别好听，同时透过仿佛老是停留在他四周的雾气渴望地望着外甥。

“哦有的，我看有好多呢，”外甥漫不经心地回答着，“不过这些本本都放在卡克尔先生的房间里，或者莫芬先生的房间里，或者董贝先生的房间里。”

“董贝先生今天有没有到那里去？”舅舅探问着。

“哦去的！整天走进走出的。”

“他没有看见你，我想。”

“他看见我的。他走到我的座位前面——舅舅，如果他不是那么庄严古板就好了——对我说，‘哦！你就是船舶仪器制造商吉尔士先生的儿子呵。’‘是外甥，先生。’我说。‘我刚才是讲外甥，孩子。’他说。不过我可以发誓，他是讲儿子，舅舅。”

“我看是你听错了，不过这没关系。”

“是没有关系的，可是我觉得他用不着那么严厉的，他说了一声儿子并没有什么不好。随后他告诉我，你把我的情况同他讲过，所以他就在公司里给我找了个差事，他要我好好干，准时上下班，讲好他就走开了。我觉得他好像不怎么喜欢我。”

“我想你是说，”仪器制造商指出，“你好像不太喜欢他吧。”

“这个，舅舅，”男孩笑着答道，“恐怕是的，不过当时我没有想到这上面去。”

晚饭用毕，所罗门的神情有些严肃，他不时地看着男孩明丽的面孔。晚饭是从附近的馆子店里拿来的，饭吃完了，桌布就拿开了，所罗门点亮了一支蜡烛，走到一间小地下室里，他的外甥站在潮湿发霉的楼梯上，恭恭敬敬地拿着蜡烛。四处寻找了一会儿之后，所罗门很快回到楼梯上，手里拿着一只古色古香、布满着灰尘的瓶子。

“怎么，所尔舅舅！”男孩说，“你干什么呀？这是好宝贵的马德拉岛²⁰白葡萄酒！——那里只剩一瓶了！”

所尔舅舅点了点头，意思是说他当然知道他想干什么。在庄严的沉默中他揭开了瓶塞，倒满了两只玻璃杯，然后把酒瓶和一只空玻璃杯放在桌上。

“另外一个瓶子的酒，沃利，”他说，“当你以后有了钱，成为一个事业有成、受人尊敬、幸福的人，当你今天开始的生活把你带到你未来的成功的道路——这是我向上天祈祷的愿望！——那时候，我的孩子，就让你喝那瓶酒了。祝你成功！”

老所尔四周的雾气似乎渗入了他的喉咙，因为他讲话的声音是沙哑的。当他拿着他的酒杯和外甥的酒杯相碰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可是当酒一沾上唇，他就干净利落地一饮而尽，过后还咂咂嘴。

“亲爱的舅舅，”男孩说，他装着若无其事，其实已经泪水盈眶了，“为你给我的爱护，还有一切一切，现在我恳请为所罗门·吉尔士先生的健康十次祝酒、干杯。万岁！舅舅，以后待我们喝那最后一瓶酒的时候，你再来回敬我这次祝酒，好吗？”

他们又一次碰杯。沃尔特没有把酒喝光，他啜了一口，然后拿起酒杯放在眼睛前面，一丝不苟地加以品鉴。

他舅舅坐在那里默默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四目相遇时舅舅急忙开始大声地谈着早就想说的话题，仿佛他一直都在讲着似的。

“你看，沃特尔，”他说，“老实说，这个行业对我来说只是做惯了的事情，是一种生活习惯。要是把生活习惯丢掉的话，我就很难活下去了，可是没有办法呵，没有办法呵。穿上那件制服的时候，”他指着小小的海军候补生，“真是那么想，财源就会滚滚而来了，财源确是滚滚而来了。可是处处都是竞争、竞争，新的发明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天天都在改变、改变，这个世界从我身边走过去了，我简直不知道我在哪里，更不知道我的买主在哪里！”

“别去管他们吧，舅舅！”

“举个例子吧，你从佩克姆寄宿学校回来以后，已经有十天了，”所罗门说，“我只记得到我店里来买东西的人只有一个。”

“有两个，舅舅，你不记得了吗？有一个男的，他拿了一个英镑想换零钱。”

“就是这一个。”所罗门说。

“舅舅！有一个女人走进来问，到迈尔·恩德路怎么走。你难道不把她算作一个？”

“哦！一点也不错，”所罗门说，“我把她忘了。一共两个。”

“肯定他们没有买东西的。”男孩大声说。

“没有，他们一样东西也没有买。”所罗门平静地说。

“也不想要买什么东西。”男孩大声说。

“不想买。要是他们想买什么东西的话，他们早就到别的店里去了。”所罗门依旧平静地说。

“可是有两个呵，舅舅，”男孩高声说，仿佛这是很大的胜利，“你刚才说只有一个的。”

“你看，沃利，”老人停了一会儿又说，“我们不是鲁滨孙²¹荒岛上的野人，我们不能靠一个拿着金镑来换零钱的男人和一个问到迈尔·恩德收税栅怎么走的女人过活嘛。我刚才讲的，这个世界从我身边走过去了。对于这个世界我不埋怨，不过我再也搞不清楚它是怎么回事了。做生意的人同以前做生意的人不一样，学徒同以前的学徒不一样，生意同以前的生意不一样，货物同以前的货物不一样。我店里的货物有八之七是过时的，我的店铺是过时的，我也是过时的，我住的这条街道已经不是我脑子里还记得的那个样子了。我已经掉在时代的后面了，我年纪太大，再也跟不上了。连前面好远的地方那个嘈杂的声音也叫我莫名其妙。”

沃尔特正待讲话，他的舅舅把手举了起来。

“所以，沃利——所以我心里很焦虑，希望你小小年纪就来到这个熙熙攘攘的世界，走上世界的征途。我只是这个事业的鬼魂，事业的实体早就没有了，我一死，我这个鬼魂也就没有了。很清楚，既然没有什么家当留给你，我一直在想，为了你的利益起见，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妨利用我长年积累起来的还剩下的一点点老交道。有些人以为我很有钱。为了你的缘故，我真希望他们讲得对。不管吃我留给你什么，不管我能给你什么，你在董贝公司的差使是一个很好的机遇，你可以充分享受，充分利用它。亲爱的孩子，你要喜欢这个工作，好好地干，不要靠别人，要靠自己，快快活活地干吧！”

“舅舅，我要好好地干，不辜负你对我的深情，我一定好好地干。”男孩热切地说。

“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一定会的，”所罗门说过后就又拿起一杯马德拉岛白葡萄陈酒更开心地喝起来，然后继续说下去，“海这个东西，在想象里是蛮好的，沃利，不过在生活里就不对了，根本不对了。你把大海和其他这些很熟悉的东西凑在一起，你就想入非非了，这当然是很自然的，可事实不是这样，绝对不是的。”

所罗门一边谈论着大海一边搓着双手，暗自高兴，并且用一种难以言传的自得其乐环顾四周的航海器具。

“譬如这酒，想想看，”老所尔说，“它到过东印度群岛又返回来，我讲不清有多少次了，而且还环球旅行过。想想这一片漆黑的夜，呼啸的风，汹涌的大海吧。”

“还有雷鸣，闪电，大雨，冰雹，各色各样的狂风暴雨。”男孩接着说。

“所有这些，”所罗门说，“这酒肯定都经历过，碰到过。想想船身、桅杆在怎么样歪歪斜斜地摇晃、吱吱嘎嘎地作响！大风怎样穿过缆索奔腾呼啸呵！”

“船在海里疯狂地摇晃颠簸，船上的人都争着爬到帆桁上卷起冰冷的帆呵！”外甥大声讲着。

“一点也不错，”所罗门说，“装这酒的酒桶这些都经历过。哎呀，当那艘漂亮的萨莉号沉没在——”

“波罗的海，在午夜十二点二十五分，正当船长口袋里的表刚刚停止。船长身子伏在主桅杆上死了——那是1749年2月14日！”沃尔特兴奋地叫起来。

“对！”老所尔大声说，“完全对！当时船上有五百桶这样的酒；除了大副、上尉、两个水手还有一位女士以外在一只漏水的小船上，所有的海员都去把酒桶钻个洞，拼命地喝酒，喝得烂醉，当船沉下去的时候，他们一齐唱起‘统治吧，不列颠’²²，在庄严响亮的歌声中他们大喊一声在沉醉中死去。”

“可是舅舅，在1771年3月4日天亮前两小时，在凄厉的风中乔治第二号沿着康沃尔²³海岸疾驶，船上约有两百匹马，风刚起时，这些马挣脱了绳索，奔来奔去，互相踩死，马的叫声，人的喊声，响成一片，那些水手都以为船里装满了魔鬼，好多很棒的水手给吓坏了，跳到海里去了，最后只剩下两个人还活着，才把这件事讲了出来。”

“而当，”老所尔说，“而当波吕斐摩斯²⁴号——”

“私人的西印度商船，载重三百五十吨，船长是英国德特福地方的人，名字叫约翰·布朗，船主是威克士公司。”沃尔特喊着。

“就是这艘，”所尔说，“这艘船从牙买加港口起航，航行四天一路顺风，可在第四天的夜里它失火了——”

“当时船上有一对兄弟，”外甥插话说，他说得既快又响，“只有一只小船没有进水，但这只小船只能坐一个人，兄弟俩谁都不肯到小船上去，最后哥哥把弟弟拦腰抱住，把他扔到小船上去，弟弟在小船上站了起来，高声喊道：‘亲爱的爱德华，想想你家里的未婚妻吧。我只是个男孩子，没有人在家里等我。跳下来，坐在我的位置上吧！’弟弟说着就跃入海中！”

男孩子说得起劲，满腔热情，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睛闪着光芒，脸孔泛着红光，这副样子使老所尔似乎想起了他忘却了的一件事情，这件事情也许因为眼前的迷雾一直被遮挡住，没有觉察。刚刚他分明还想再谈一些逸事趣闻的，此时他戛然而止，干咳了一声说：“这么样吧，我们换个题目吧。”

事实是，这位朴实无华的舅舅在他的内心深处对于冒险和奇趣情有独钟，因为他所操的职业使他对于这些并没有什么隔膜，而他对于冒险和奇趣的钟爱却在他外甥的心中唤起了同感。他为了防止外甥去过冒险的生活曾经在他面前摆了一些事情，但每样事情恰恰产生了加剧其冒险欲望的效果。这是无法讲清楚的，这是人之常情。似乎凡是出于力求孩子留守陆地的目的而写的书和讲的故事无不把他们诱向大海，这可以说是不言而喻的事实。

这时，出现了一个绅士模样的人，他身着一套宽大的蓝衣服，和他右手腕相连的部分不是手而是一只铁钩，他的眉毛又黑又浓，左手拿着一根布满疙瘩的手杖，就像他的鼻子一样。他的颈项松松地围着一块黑色丝手帕和一个很大的粗制衣领，仿佛小型的船帆。那只空酒杯显然是为此人准备着的，而他也心中有数，因为他脱下了外面的粗制的大衣，把一顶硬邦邦的光亮的帽子——这顶帽子在他的额角上留下了一圈红色，仿佛一直戴着一只紧口盆子似的，使富有同情心的人一见之下就会头痛——挂在门后面的一个木钉上之后，立刻拿了一把椅子放在空酒杯的旁边，然后在它后面坐了下来。这位来客通常的称呼是船长，他做过领航员，或者小商船船长，或者私掠船船长，也可能三样都当过。他的确有一副久经风浪的海员的仪表。

他的脸孔黝黑结实，他和舅甥二人握手的时候，显得容光焕发，不过他看起来寡言少语，只是简单地问了一声：

“怎么样？”

“很好。”吉尔士先生回答说，一边把酒瓶推到他面前。

他拿起酒瓶，端详了一下又闻了一闻，然后煞有介事地问：

“这？”

“这就是。”仪器制造商回答着。

听到这个回答，他一边把酒杯倒满，一边吹着口哨，仿佛在想他们是真的在过节日呢。

“沃尔！”他一边说一边用他的铁钩梳理他稀疏的头发，然后把铁钩指着仪器制造商说，“瞧他！爱他！敬他！服从他！翻一下你的《教义问答》，把这一段找到²⁵，然后把这一页折起来。祝你成功，孩子！”

他对刚才所说的这段话以及它的出处颇为自得，于是情不自禁地又低声地重复了一遍，并且说这四十年来他已经把这段话忘却了。

“我一生中从来不会不知道两三个我要找的字，吉尔士，”他说，“因为我不想像别人那样问来问去，白费口舌。”

或许这个想法提醒他最好像小诺瓦尔的爸爸那样“增添他的羊群”²⁶，不必多讲。因此他始终一言不发，一直到老所尔走到店铺里去点灯，他才回过头来，一句开场白的话也没有，就直截了当地对沃尔特说，“我看他要是想搞的话，他钟也会制造的吧？”

“我看没有问题，卡特尔船长。”男孩答道。

“而且钟会走的！”卡特尔船长说着就用铁钩在空中勾画了一条蛇的模样，“好呀！这个钟会走得多妙呵！”

片刻之间，他似乎完全沉浸于设想这个理想的时钟怎么个走法，他坐在那里望着男孩，仿佛他的脸孔就是钟面。

“可是他脑子里装满了科技，”他说着便对着那许多货物摇晃着他的铁钩，“你看这里！这么一大堆。泥土、空气、水分，集中在一起，全都是一样。只需讲一下是在哪里就行了。是不是在高空的气球里？那就对了。是不是在海上的船钟里？也说对了。你想不想把北极星放到天平上称？这件事情他会给你做的。”

从卡特尔船长的话里可以设想他对这些仪器的敬爱之意是多么深厚，而他对出售这些仪器与制造这些仪器之间的区别几乎一无所知，甚至于根本莫名其妙。

“呵！”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对于这些东西融会贯通有多好。对于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也是好的。究竟哪个更好我不大清楚。坐在这里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你可能会被称、被量、被放大、被充电、被极化、被捉弄而又不知其所以然。”

如果没有神奇的马德拉岛白葡萄酒和这种场合，他就不可能滔滔不绝地发表这样的高论，而这种场合是很有利于发展与开阔沃尔特的智力的。十年来，每逢星期日他都要来这间起居室里用餐，用餐时他那秘而不宣的愉快心情就会发挥得淋漓尽致，这使他惊诧不已。待酒醒渐渐平静以后，他有些伤感，便沉思默想起来。

“来！”他钦慕的偶像回到起居室后就大声说着，“内德，我们先把这瓶喝光，你再喝你那杯掺水烈酒。”

“准备好！”内德一边斟满他的酒杯一边说，“给孩子再倒些酒。”

“不要再倒了，舅舅，谢谢！”

“要的，要的，”所尔说，“稍微再倒一点。为了这家公司，内德——沃尔特公司的繁荣，让我们把这瓶酒喝光。总有一天这家公司有一部分是归他所有的。谁知道？理查德·惠廷顿爵士就是娶了他主人的女儿的嘛。²⁷”

“再回去，惠廷顿，您这位伦敦市长。等您老了，您永远也离不开了，²⁸”船长插进了传说里钟声的启示，然后对沃尔特说，“沃尔，把那本书翻到那一段！”

“即使董贝先生没有女儿。”所尔说。

“有，有，他有女儿，舅舅。”男孩红着脸蛋笑着说。

“他有吗？”老人喊了起来，“我也真的以为他是有女儿的。”

“哦！我晓得他有的，”男孩说，“今天办事处有些人就在谈这个事情。舅舅和卡特尔船长，”他压低了声音讲，“他们说他不喜欢女儿，说他把她放在用人堆里，不闻不问，说他老是在想把他的儿子放在公司里，说他的儿子虽然现在还不过是个婴儿，他已经准备把算盘打得更勤一些，把账簿管得更严一些。人家还看到他在码头上走来走去（他自己还以为人家没有看见），看看他的船只，看看他的财产，看看这看看那，好像他想到将来他和他儿子会一起享有这许多东西高兴得不得了。他们是这样讲的。当然我是不知道的。”

“你看，关于那位小姐的事情，他都知道了。”仪器制造商说。

“舅舅，你乱说，”男孩喊了起来，仍旧孩子气地满脸泛红、笑声不止，“他们同我说的，我怎么会听不见呢？”

“我怕这个小子现在有点碍事了，内德。”老人开着玩笑说。

“碍事得很呢。”船长应声说。

“不过，我们还是要敬他一杯酒，祝他一帆风顺，”所尔接着说，“这杯酒祝董贝父子公司繁荣昌盛。”

“哦，太好了，舅舅，”男孩兴奋地说，“既然你讲起了那位小姐，又把她和我挂上了钩，而且还说她的事情我全都晓得，那么我就把刚才的祝酒词改一下：祝董贝父子女公司繁荣昌盛！”

第五章　保罗的成长与洗礼仪式

小保罗没有受到土德尔这家人的血液的浸染，他一天天长得结实强壮。托克史对他的喜爱也一天天增强，于是引起了董贝先生对她的赏识，认为她是一位很有头脑的女人，她的感情真实可信，因而是值得鼓励的。他对她谦恭有礼，倍加赞赏，他不仅好多次特别向她鞠躬致意，而且把他对她的赞赏之意告诉他的妹妹，说“路易莎，请同你的朋友说她非常好”，或者说“路易莎，请向托克史小姐转达我对她的感谢”，等等，这些话给这位备受青睐的小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托克史小姐经常对奇克夫人说她最关心的事莫过于这个小宝贝的成长要她深信不疑；只要对她的行为举止作一番观察，即使没有这番表白，也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的。在小公子用膳的时候，她以难以言喻的欣喜在旁观看，那样子几乎是在和理查兹分享这份情趣。在小宝贝洗澡和穿衣打扮的过程中，她是一个很热情的帮手。小宝贝服药时会唤起她性格中饱满的同情。有一次，董贝先生由他妹妹带到婴儿室内，托克史小姐出于害羞便逃进小橱里躲起来。这时小宝贝正待上床就寝，身着一件轻飘飘的亚麻布短上衣，沿着理查兹的衣裳向上爬了一会儿。见此景象，托克史竟忘乎所以，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他好漂亮呵，董贝先生！先生，他活像个小爱神呵！”说完，她满脸羞红，惶惑之下差不多跌倒在小橱的门后面了。

“路易莎，”一天，董贝先生对他的妹妹说，“我真的想在保罗的洗礼仪式上给你的朋友送点什么小的纪念品。她一开始就这么热情地关心孩子，不遗余力，而且对她自己的身份似乎是了如指掌的，我很抱歉地说，这一点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一种极其可贵的品德，所以我很乐于向她表示感谢。”

这无非意味着这样一点：在董贝先生的眼里以及在其他一些偶然也看出这点的人的眼中，凡是对他表示应有尊敬的人才称得上有自知之明，才称得上了解自己的身份。这样说并不是降低托克史小姐的价值。其实了解自己的身份算不了什么品德，重要的是要有知他之明并向他鞠躬致敬，这才是一种品德。

“我亲爱的保罗，”他妹妹接着说，“你对托克史小姐的看法很对，我知道像你这样一个明察秋毫的人肯定是这样看的。我相信，如果英国语言里面有四个字使她佩服得五体投地的话，那就是——董贝父子。”

“哦，”董贝先生说，“我相信的。这更证实了托克史小姐的难能可贵。”

“至于送什么礼物，我亲爱的保罗，”他妹妹接着说，“我的看法是，你要送给托克史小姐的东西她是一定会作为一件纪念品珍藏起来的。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亲爱的保罗，还有一种更讨人喜欢、更容易被接受的方式可以表示你对托克史小姐的友谊的感谢。”

“什么方式？”董贝先生。

“教父，”奇克夫人说，“在保持亲密关系和影响方面自然是很重要的。”

“我不懂教父对我儿子有什么重要关系。”董贝先生冷淡地说。

“的确是这样，我亲爱的保罗，”奇克夫人为了掩饰她突然改变的主意，便振振有词地辩解说，“你讲话一向是这样的，我早就料到你会这样讲的，我早就猜到你的意见就是这样的。也许，”奇克夫人讲到这里又想进行讨好，因为要走好前面的路她还不是十分得心应手的，“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你可能不会怎么反对让托克史小姐做亲爱的小宝贝的教母的，如果这样做只是为了代替教父的话，托克史小姐是会把这个职位看作很大的荣誉与优待而乐于接受的，保罗，这是用不着我说的了。”

“路易莎，”董贝先生等了一会儿说，“不能认为——”

“当然不，”奇克夫人为了防止他一口拒绝，赶快大声说，“我根本没有这么想。”

董贝先生不耐烦地看着她。

“别叫我心烦，我亲爱的保罗，”他妹妹说，“我要病倒的，我身体很虚弱，可怜的好范妮走了以后，我就一直不舒服。”

董贝先生看了看他妹妹从口袋里拿了一块手帕擦眼睛，然后把刚才的话又讲了一遍：

“我说了，不能认为——”

“我也说了，”奇克夫人喃喃自语，“我根本没有这么想。”

“我的天，路易莎！”董贝先生说。

“不能这样，我亲爱的保罗，”她含着泪水庄严地抗辩着，“总应该让我讲话嘛。我没有你那么聪明，那么口齿伶俐，那么能说会道，还有别的什么的。这一点我自己是很清楚的，所以反而不好。可是如果这些是我最后要讲的话，那我就要再讲一遍，我根本没有这样想。保罗，可怜的好范妮去世之后，对于你和我最后的话一定是非常郑重庄严的。而且，”奇克夫人更加郑重其事地再加上一句，仿佛非到此刻她的压倒一切的宏论决不拿出来似的，“我的的确确不是这样想的。”

董贝先生走到窗口又走回来。

“不能认为这样，路易莎。”他说。奇克夫人也决不让步，又说了一遍“我知道我不是这样想的”，但董贝先生不理会她讲的话，却继续说下去，“但是许多人以为，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一定是有求必应的，而他们比托克史小姐更有资格有求于我，可我都没有答应。这种事情我是不理会的。到时候，保罗和我自然能够坚守阵地——换句话说，我们的公司自己能够坚守阵地，把它的事业一直传下去，用不着这种普通人的帮助。人们为了他们孩子的缘故往往寻求外来的帮助，而我完全可以不屑一顾，我想我是不屑于这样做的。只要保罗的幼年与童年很顺利地度过了，我看到他没有虚度光阴，能够担当他命里注定要担当的责任，我就很满意。将来，当他独立地担当起维护公司的尊严与荣誉的重任，而且如果可能，使之发扬光大的时候，他就可以结交他认为合适的有权有势的朋友。在那时之前，也许只需我一个人就够了，我是一切，一切的一切。我不希望别人插进来。对于像你的朋友那样功不可没的人，对于他们乐于助人的品德，我宁可表示万分感激。那么就这样吧。至于是不是还要请其他的教父，我看就不必了，你的夫君和我足以担当此任。”

董贝先生以极其庄严与宏伟的气势发表了这些高见，却也把他心中藏而不露的感情真正地露了底，那就是：任何人想介入他和儿子之间他都表示极度的不信任；他害怕别人分享或独占他儿子对他的敬意，这种害怕的心情表现为傲慢自大；他最近感到担心他并不是能够每时每刻左右别人的意志；他同样极度猜疑，生怕再碰上新的灾难与不幸；这些就是他当时的心灵的感受。有生以来他从没有交过一个朋友。他那与人疏远，冷若冰霜的天性使他无意结交朋友，也找不到朋友。现在他在为了自己为父的利益和宏愿而构造的偏心的蓝图中全部倾注了他的这种天性，仿佛这股冰凉的寒流并没有就此消融，成为清流急湍，而是为了接纳它的载体暂时解冻，然而又冻结起来，和新的载体凝结成坚硬的冰块。

托克史小姐出身寒微，被提升为小保罗的教母，从那时起就正式就职。董贝先生示意：洗礼仪式已经耽搁很久了，应该赶快举行，不要再推迟。他的妹妹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一帆风顺，听了这个消息，马上退出，去告诉她最好的朋友。董贝先生独自留在图书室中。

幼儿室内不是静悄悄的，因为奇克夫人和托克史小姐正在那里欢度良宵，谈兴正浓，这使苏珊·尼珀小姐非常恼火，一有机会她就在门后面做鬼脸。她愤怒的情绪被大大地激起来了，她觉得必须好好发泄一下，即使没有观众的同情和安慰也在所不顾。犹如古时的游侠骑士为了抒发他们的侠胆豪肠，在沙漠和旷野，在不可能有人看得见他们字迹的蛮荒之地，刻下了他们的情人的名字，苏珊·尼珀小姐把弯曲着的扁平鼻子塞进抽屉和衣柜里，把她轻蔑的眼神一眨一眨地送进碗柜里去，斜着嘲笑的眼睛瞧着石制的水罐，而且在走廊里高声大叫、指桑骂槐。

幸好，这两位不速之客没有注意到这个年轻姑娘在发脾气，她们眼看着小保罗平安无事地脱下了衣服，蹦蹦跳跳，吃晚饭，然后上床，待诸事完毕以后，她们在炉火前面坐下来吃茶点。两个孩子在波莉的照料下现在睡在一间房子里。待两位妇人在茶几旁坐好之后，不经意地向两张小床望了一下，她们才想起弗洛伦斯。

“她睡得好熟呵！”托克史小姐说。

“呃，你可知道，亲爱的，她整天都动个不停的，”奇克夫人答道，“在小保罗的旁边玩得好起劲呵。”

“她是一个很怪僻的孩子。”托克史小姐说。

“亲爱的，”奇克夫人很不以为然地低声说，“同她妈妈是一模一样的！”

“真——的！”托克史小姐说，“我的天呵！”

托克史小姐讲这句话的时候是带着非常同情的语调的，虽然她不太清楚她为什么会这样讲，她只是觉得她是应该这样讲的。

“弗洛伦斯永远不会像董贝家的人的，”奇克夫人说，“即使她活上一千岁也不会是。”

托克史小姐扬起了她的眉毛，她心中又充满着同情。

“我很为她着急，”奇克夫人有礼有节地叹了口气说，“我真不知道她长大起来会是怎么样的，会有什么样的地位。她一点也不讨她爸爸的喜欢。她这么不像董贝家的人，怎么可能让她爸爸喜欢她呢？”

托克史小姐听到这种不容表示异议的议论茫然不知所答。

“而且这个孩子，你可知道，”奇克夫人很自信地接着说，“她的性格同可怜的范妮一样。我可以肯定，她将来也不会奋发振作的，绝不会！她绝不会把自己缠绕在她爸爸的心上的，就像——”

“就像常春藤吗？”托克史小姐提示道。

“就像常春藤，”奇克夫人表示同意，“她绝不会像常春藤那样！她绝不会溜进她爸爸慈爱的怀里，受到他的喜爱，就像——”

“受惊的小鹿吗？”托克史小姐提示道。

“就像受惊的小鹿，”奇克夫人说，“她绝不会！可怜的范妮！可是我多么喜欢她呵！”

“您绝不要伤心，亲爱的，”托克史小姐安慰着，“好了！您的感情太丰富了。”

“我们大家都有自己的缺点，”奇克夫人说着一边哭泣一边摇头，“我想我们都有缺点的，她的缺点我不是没有看到，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没有看到，根本不是。可是我多么喜欢她呵！”

对于奇克夫人来说，谦卑而温情地怀念着她的嫂嫂，不折不扣地回忆着她嫂嫂生前对她的一言一行，对自己有自信之明自欺之术，对别人则宽怀大度，以此取得莫大的快慰，这是最使她满意的事情了！我们对了而能原谅别人，我们错了依旧举止得体，我们怎么会这样处事有方、应付自如的，我们却无法一一细说，这是最大的愉快！奇克夫人的嫂嫂就是这样一位既有女性的智慧又有女性的温柔的天仙。和她的嫂嫂相比，奇克夫人不过是一个极其普通的蠢材。

奇克夫人还在擦去眼里的泪水、摇着头的时候，理查兹壮着胆子告诉她说弗洛伦斯小姐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呢。正如奶妈所说，弗洛伦斯已经坐起来了，她的眼睫上沾湿着眼泪。可是除了波莉，谁也没有注意到眼泪的闪光，谁也没有俯身向着她，对她轻轻地讲几句安慰的话，或者靠近她，听着她心的跳动。

“呵！亲爱的奶妈！”孩子说着，热切地望着她的脸孔，“让我躺在我弟弟的旁边吧！”

“怎么，我的乖乖？”理查兹问。

“哦！我想他爱我的，”孩子大声说，“让我躺在他旁边。求你！”

奇克夫人出面干预了，她讲了几句慈爱的话，叫她乖乖地去睡觉，可是弗洛伦斯不肯，她再一次请求，她的眼神慌张，她哭哭啼啼，泣不成声。

“我不会把他弄醒的。”她说着，随即用手捂着脸并垂下她的头。“我只要用手摸摸他，然后就睡。呵，求求你，今天夜里让我躺在我弟弟的旁边，因为我知道他喜欢我！”

理查兹一句话也没有讲就把她抱到婴儿正在酣睡的小床上，放在他的旁边。她轻悄悄地爬着，靠他更近一些，没有惊醒他，然后伸出一只手臂，战战兢兢地围着他的颈项，再把她的脸伏在另一只手臂上，纹丝不动地躺在那里，她潮湿的头发松散地铺在这只手臂上。

“可怜的小乖乖，”托克史小姐说，“我想她是在做梦呢。”

这个小小的插曲打断了她们的谈话，要把这段谈话继续下去是困难的，而且奇克夫人正为自己宽容的天性而沾沾自喜，也无心谈下去了。这两个朋友于是马上结束了她们的茶点，叫了一位仆人去给托克史小姐找一辆出租马车。托克史小姐坐出租马车的经验很丰富，每次出去都要花不少时间，因为她的准备工作需要安排得有条不紊。

“托林森，请你帮个忙，”托克史小姐说，“先带一支钢笔和墨水，把他车子的牌号清清楚楚地记下来。”

“是，小姐。”托林森应道。

“然后，托林森，”托克史小姐说，“请你把坐垫翻转过来，”托克史小姐随即对奇克夫人说，“坐垫一般都很潮湿的，亲爱的。”

“是，小姐。”托林森应道。

“我还要麻烦你，”托克史小姐说，“请你把这张名片和这枚先令带着。叫车夫把马车开到名片上写着的地方，告诉他车费最多一先令。”

“是，小姐。”托林森应道。

“还有——我很抱歉，给你添这么多麻烦，托林森。”托克史小姐说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一点也不麻烦，小姐。”托林森应道。

“那么就请你同车夫讲，托林森，”托克史小姐说，“这位小姐的舅舅是法官，要是他对她有什么无礼的举动，他是要受到严厉的惩罚的。托林森，你知道有一个车夫就是这样给处死的，不过你讲的时候，可以装得和气友善一点。麻烦你啦。”

“一定做到，小姐。”托林森应道。

“那么现在就祝我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教子晚安了，”托克史小姐每讲一个“亲爱的”就一阵温柔地亲亲她的教子，然后说，“路易莎，我亲爱的朋友，答应我您临睡前吃点东西暖和暖和，不要烦神！”

这一幕临别时依依不舍的情景，黑眼睛的尼珀一直在一旁观看，她好不容易抑制住内心的火气，待奇克夫人终于离开，两位来客告别，幼儿室又复安静之后，她才开始发作。

“你可以叫我穿六个星期的紧身衣，”尼珀说，“但是我一把它脱下，那就更加势不可挡了。像她们这两个格里芬²⁹这样讲话有谁听见过吗，理查兹太太？”

“而且还讲她在做梦，好可怜的小亲亲！”波莉说。

“呵，你们这两位美女！”苏珊·尼珀故意向这两位女士走出去的门高呼致敬，“决不会像董贝家里的人的，她不会是的，我们也不希望她是，一个就够了，我们不需要再多的董贝。”

“别把孩子吵醒了，亲爱的苏珊。”波莉说。

“我非常感谢你，理查兹太太，”苏珊说，她脾气来了，对什么人都会发的，“而且真的觉得听候你的吩咐实在是一件光荣的事，因为我是一个黑奴，一个混血儿。理查兹太太，如果你还有什么其他的吩咐，请告诉我好了。”

“什么吩咐，乱扯。”波莉说。

“哎呀，你好福气，理查兹太太，”苏珊高声叫着，“在这里，临时工总是对长期工发号施令，你难道不知道？我问你，你是在哪里出生的，理查兹太太？不过不管你是在哪里出生，理查兹太太，”火爆姑娘狠命地摇晃着脑袋，穷追不舍，“在什么时候，以及怎么样出生的（这一点你自己最清楚），请你记住：吩咐别人是一回事，听不听别人的吩咐完全是另外一回事。理查兹太太，一个人可以叫另外一个人头朝下从桥上跳进四十五英尺深的水里，但是另外一个人完全可以不跳。”

“好了，”波莉说，“你发脾气是因为你这个小姑娘心肠好，你喜欢弗洛伦斯小姐。这里没有别人，你就把火发到我身上了。”

“理查兹太太，”苏珊的怒气稍稍缓和之后接着说，“有些人把他们的孩子宠得像王子一样，甚至于要别的小朋友过来陪他，要他们不发脾气，讲话轻声轻气，那还不容易。可是一个好好的小姑娘，又漂亮又可爱，根本不应该对她说三道四的，居然受到这样的冷遇，这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我的天哪，弗洛依小姐，你这个调皮捣蛋的坏孩子，要是你不马上把眼睛闭起来，我就要把住在阁楼上的妖怪叫下来，把你活活地吞掉！”

尼珀小姐随即发出一声可怖的牛鸣，仿佛一头倔强的牛怪迫不及待地准备履行其严厉的使命。之后她用被褥把小孩子的头蒙起，再在她的枕头上狠狠地敲了三四下。把小姑娘弄得安稳之后，尼珀小姐双臂交叉，闭紧嘴唇，坐观炉火，就这样度过了一个晚上。

小保罗，用幼儿用语来说，虽然“已开始开窍了”，他对周围所发生的一切，对大家为他后天洗礼仪式所作的准备，茫然无知，可是大家正忙得不亦乐乎，为他，为他的姐姐，为两个保姆在那天穿的衣服加紧缝制。举行洗礼仪式的那天早晨到来时，他也没有意识到这天对他有多么重要，相反，他反而比平时更加想睡，当仆人给他穿衣服准备外出，他出奇地不高兴。

那天凑巧是一个灰暗的秋日，寒风劲吹，与洗礼仪式的整个过程真是不谋而合。董贝先生的身上就代表了洗礼仪式的寒风、阴影和肃杀的秋气。他站在图书室里接待来宾，严峻冷淡的态度犹如秋天肃杀阴寒的气候，而当他的眼光透过玻璃房子落在小花园的树上时，褐色的和黄色的树叶纷纷落下，仿佛是受了他的摧残而掉下的。

呵！这些房间多么黑暗、阴冷，如同这屋子里的人一样，仿佛穿着丧服。这些书按照大小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就像穿着冰冷、坚硬、光滑的军服的士兵，目不转睛地望着，似乎它们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做一个冷冻器。装了玻璃而且加了锁的书橱令人望而却步。英国政治家皮特先生³⁰的铜像屹立在书橱的顶上，像一位着了迷的摩尔人护卫着这些不让人染指的宝物，而关于皮特先生的高贵出身的遗迹却渺然不见。书橱顶上的两个角落都摆着一个从古墓里掘出来的积满灰尘的古瓮，它们似乎从两个讲坛上昭示荒凉和衰微。壁炉上的镜子同时反映着董贝先生和他的画像，似乎布满着重重的忧思。

僵硬笔直的火钳似乎觉得它和董贝先生的形貌比屋子里任何别样东西更加相似，当时奇克夫妇还没有来，董贝先生穿戴得整整齐齐；纽扣扣紧的上装、白色领带、沉甸甸的金表链、吱吱作响的皮靴。没有多久他的嫡亲奇克夫人和她的夫君就来到了。

“我亲爱的保罗，”奇克夫人轻声地说，一边拥抱着他，“衷心祝愿这喜庆的日子带来永远的欢乐！”

“谢谢你，路易莎，”董贝严肃地说，“您好，约翰先生。”

“您好，先生。”奇克回应道。

他小心翼翼地向董贝先生伸出一只手，好像怕触电似的。董贝先生把这只手握了一下，又立刻彬彬有礼地而又自命不凡地把这只手送回去，仿佛这只手是一条鱼、一根海草或者什么别的滑腻腻的东西。

“路易莎，也许，”董贝先生说着他的头就在领带里面稍微转动了一下，仿佛领带是一个插座，“你是不是喜欢生一下炉火？”

“哦，我亲爱的保罗，不，”奇克夫人说着，好不容易才叫牙齿不要打架，“不要为我烦神。”

“约翰先生，”董贝先生向他的妹夫说，“你没有感觉到有点凉吗？”

约翰先生早已把两只手放入袋中，连手腕也塞进去了。正准备哼起上一次他哼过的、使奇克夫人很不高兴的、像狗吠一样的小调，他却说他舒服极了。

然后他低声地哼着“‘蹄得尔——托尔——土尔——鲁尔’——”这时幸好给托林森打断了。托林森报告：

“史托克小姐！”

那位想征服男人的巾帼英雄走进来了，她的鼻子冻得发紫，脸孔冻得冰冷，为了参加隆重的洗礼仪式，她穿着一件色彩缤纷、各部分飘然若飞的很薄的衣服。

“您好，托克史小姐。”董贝先生殷勤致意。

托克史小姐在铺开的轻纱中翩翩地走过来，俨若观剧用的小望远镜渐渐地缩拢着。董贝先生走上一两步去迎接她，她向董贝先生行了一个低低的屈膝礼以表示敬意。

“我永远也不能忘记这个盛大的日子，先生，”托克史小姐轻声细语地说，“这是不可能忘记的。我亲爱的路易莎，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感官的所见、所闻、所感了。”

如果托克史小姐有一个感官她是信得过的话，那就是她感到今天很冷。这是显而易见的。她很快地抓住机会，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偷偷地揩着鼻尖，使那里的血液能够畅通，她生怕当她去亲亲小宝贝的时候，因为气温太低，冰冷的鼻尖会把小宝贝吓坏的。

穿戴得光彩夺目的小宝贝即刻由理查兹带进来了。弗洛伦斯在那位年轻、朝气蓬勃的女警官苏珊·尼珀的监护下走在最后。此时，幼儿室的全部人员所穿的丧服的颜色比当初已经淡了，但是失去了母亲的孩子的凄苦表情足以使这一天依旧暗然无光。也许是由于托克史小姐寒冷的鼻子吧，小宝贝哭起来了。因为这一哭，奇克先生本想去夸奖弗洛伦斯的打算也就戛然而止，这种打算虽然显得笨拙，其实是很光明正大的。原来这位先生，也许因为他自己有幸与董贝家的人结亲、对其超群不凡的美德已司空见惯，所以反而不注意一个完美无缺的董贝应具备很高的要求。奇克的确很喜欢这个小姑娘，而且把他的喜欢表现出来，当他正准备以他自己的方式表现这种喜悦时，小保罗哭了，他的夫人立刻阻止了他。

“弗洛伦斯！”她的姑妈大声地说，“你现在在做什么，乖乖？你走过去，让他看看你，乖乖！”

小姑娘踮起脚站在董贝之子及继承人的王座前面，拍着手掌吸引他的注意，想使他从王位上居高临下，看着她。此时董贝先生站在一旁凛然不动地注视着他的小女儿，屋子里的气氛越来越冷，也许会还要冷下去。幸亏理查兹赶快把小姑娘拉到她后面，以善良可嘉的行动挽救了这个尴尬的局面。不过小王子还是往下看了，止住了哭泣。他用眼睛搜索着藏在他保姆后面的小姑娘。当小姑娘偷偷地从保姆的后面望他，快乐地向他喊着时，他立刻跳起来，尖声地大喊大叫；小姑娘向他奔过去，他起劲地笑着；当小姑娘拼命地亲他时，他好像在用他的小手抚弄着她的鬈发。

董贝先生见此情景是否高兴呢？他并没有表现出来，没有一根神经是松动的，不过董贝先生通常是不轻易流露任何感情的。如果有一线阳光潜入屋里，照亮着嬉戏着的孩子，这一线阳光也不会光顾他的脸孔的。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冷冰冰地看着。当小弗洛伦斯的眸子偶然碰上他的眼睛时，那温暖的光辉也即刻从她欢笑的眸子消逝了。

这真是一个阴沉、灰暗的秋天。在片刻的沉寂中，树叶忧伤地飘落着。

“约翰先生，”董贝先生指指他的表，戴上帽子和手套说，“请您关照我的妹妹，今天我要搀托克史小姐。理查兹，你最好抱着保罗少爷先走。好好当心。”

坐在董贝先生车子上的是董贝父子，托克史小姐，奇克夫人，理查兹和弗洛伦斯。后面跟着奇克先生的一辆小马车，上面除了奇克先生以外还有苏珊·尼珀。苏珊始终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这样可以免得尴尬地面对这位先生的庞大脸盘。一听到沙沙沙的声音她就以为他把一大把钱包在纸包里赠送给她，向她献殷勤。

到教堂去的路上，有一回董贝先生拍起手来，逗他的儿子。托克史小姐见此流露着父爱的情景不胜神迷心醉。除了这一件插曲之外，参加洗礼的队伍与送葬行列之间无大区别，只是马车和马的颜色有所不同而已。

来到教堂前的台阶前时，一位神情严肃的牧师助理已在那里恭候他们。董贝先生先走下马车，把女士们扶下车，然后走到教堂门前，站在牧师助理旁边，而他自己也活像另一位牧师助理，只是服装不及那一位牧师助理华丽，而形貌却比他更可怖，这是主宰着个人生活的牧师助理，是控制着我们的事业和我们的心灵的牧师助理。

托克史小姐的手伸进董贝先生的手臂时不住地打哆嗦，她感到自己给扶上台阶，一顶三角帽和一个通天塔似的衣领在前面引路。顿时她觉得仿佛被董贝先生带到圣坛前面，倾听着结婚仪式上的证词：“您愿意同这个人结婚吗，卢克丽霞？”“是的，我愿意。”

“请赶快把孩子从外面抱进来。”牧师助理低声说着，便把教堂里面的门打开来。

小保罗也许会像哈姆雷特那样在御前大臣普娄尼阿斯请他从屋外走进时问一声：“走进我的坟墓里去吗？”³¹教堂里是泥地，非常寒冷如同墓穴。高高的布道坛和读经台挂着帘幕；走廊下面一排排阴郁的座位空无一人，楼上一张张空无一人的椅子逐级而上，几乎碰到屋顶，而消失在那座森严的大风琴的阴影之中；地上积满灰尘，石板冰冷；走廊里可随便就坐的座位阴气沉沉；钟索旁边的潮湿的角落里堆放着丧葬用的黑色支架以及铲子、篮子和一两根阴森可怖的绳子；还有说不出的难闻的怪味而凄惨暗淡的光线——这一切构成了一个群体，呈现着一幕寒气逼人的阴惨的景象。

“有一个婚礼正在进行，先生，”助理牧师说着，“不过马上就要结束了。请往这边走，到法衣室去吧。”

在准备转身重新带路之前，他向董贝先生鞠了一躬，脸上浮现出一种似曾相识的微笑，意思是说：他这个助理牧师还记得上次董贝先生给他夫人送殡的时候他有幸侍奉过他，并且希望他一直身心愉快。

他们走过圣坛前面的时候，婚礼看上去是凄凉的。新郎的年纪很轻，而新娘大得多了；一位老态龙钟的傧相只有一只眼睛看得见，另外一只盲眼上蒙着一个镜片，在他把新娘交给新郎的时候，来宾们浑身打着哆嗦。法衣室里，炉火在冒烟，一个年纪很大，工作过累、薪水很低的执事用他的食指一页一页地翻着一本很大的羊皮纸的殡葬登记簿（像这样的簿子很多很多），“在找着什么”。壁炉上面贴着教堂地下室的墓穴平面图。奇克先生浮光掠影地大声念着其中的文字部分，为了提高众人的情绪，他念得非常起劲，好容易等念完了董贝夫人墓碑上的全文才停止下来。

又过了一段寒冷的等待，一个生着哮喘病的教堂领座呼哧呼哧走过来叫他们到洗礼盘那边去，这是一个小个子女人。如果说在教堂里工作不适合的话，那么教堂墓地对她是很合适的。在洗礼盘前，他们又稍等了一会儿，因为那对新婚夫妇正在登记。这时这位小个子教堂领座又呼哧呼哧地在四处走来走去，像逆戟鲸一样不停地咳嗽着，一则是因为她生了这种病的缘故，同时也是想叫新婚夫妇不要把她忘记。

不久那位执事（他是那里唯一的一位神情愉快的人，他也是一个殡仪员）拿着一壶热水走过来，并把热水倒在洗礼盘内，同时口中念念有词，说此热水可以驱寒，其实几百万加仑的滚烫的沸水也是无法驱此寒气的。之后来了一位性情温和、相貌文雅的年轻的副牧师，看起来他使这个小孩子害怕，仿佛鬼怪故事里的“全身白衣、高长个子”的主角。小保罗一看见他就放声大哭起来，响声震天，哭得脸色发青，待从洗礼盘里抱出来之后哭声才停止。

这段插曲过去以后，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可是在整个仪式的进行过程中，从外面的门廊里，也可以听到小保罗时轻时响、时缓时急诉说着身受委屈的不平之鸣。两位女士因此不能专心致志，奇克夫人老是跑到中间走廊去叫教堂领座给她递送口信，而托克史小姐则把祈祷书翻到关于火药阴谋³²败露的感恩祈祷的那一节，还时不时地朗读着仪式中的应答祈祷文。

在整个过程中，董贝先生像往常一样依旧一派绅士风度，不动声色，这也许更加重了寒冷的气氛，因此年轻的副牧师在诵读时嘴里吐出一股冷气。牧师在诵读经文结束时用很自然、朴实的言词发表了一通关于将来教父如何教诲孩子的告诫，把眼光偶然地落在奇克先生身上，董贝先生才轻微地舒展尊容，从他庄严的神情也许可以看出，他是很想领教领教的。

如果董贝先生把自己的尊严想得少一些，把他亲身参加的洗礼仪式的伟大起源与目的想得多一些，那才是适合的。在洗礼仪式上他是那么古板僵硬，他的傲慢自大和洗礼仪式的历史是太不协调了。

仪式结束，董贝先生再把他的手臂伸给托克史小姐，领着她走进法衣室。进去以后，他告诉牧师因为家里刚刚遭逢丧事，不能如愿地设宴款待他。他们在登记簿上签了名，付清了费用，酬谢了教堂领座（这时她又咳嗽得很厉害了）、牧师助理和教堂司事（他碰巧站在门前台阶上，很有兴致地望着天空），然后步入马车，依旧在凄凉沉闷的结伴中驱车回府。

走进屋里，他们看见皮特先生对着冰冷的小菜翘着鼻子，这些小菜盛在冰冷而华丽的玻璃和银制的盘子里，它们看起来那么庄严肃穆，仿佛是为死者摆上的祭品，而不是招待宾客的筵席。托克史小姐拿出一只大酒杯，送给她的教子，而奇克先生的礼物是一个装着刀、叉和调羹的盒子。董贝先生送给托克史小姐一只手镯。收到这种礼品时，托克史小姐柔情脉脉，无限感动。

“约翰先生，”董贝先生说，“对不起，请您坐在桌子的那一头吧。你那边是什么菜，约翰先生？”

“一片冷冻的小牛肉，先生，”奇克先生一边说着，一边起劲地擦着冻僵了的双手，“您那里是什么菜，先生？”

“我想，”董贝先生答道，“那是冷盘小牛头肉吧。我还看到有冷鸡肉、火腿、小馅饼、色拉、龙虾。托克史小姐是不是肯赏光喝点酒？就请托克史小姐喝点香槟吧。”

每样东西吃了都叫人牙痛。酒冷得透骨，托克史小姐刚喝了一口就小声地尖叫起来了，她好不容易控制住，哼了一声。小牛肉是从通风的食品室里取出来的，奇克先生才尝了一块就像吃了一块冰铅，冻得四肢冰冷。唯有董贝先生依然故我，纹丝不动。他完全可以作为冷冻绅士的样品拿到俄罗斯市场上悬挂着等待出售。

普遍的气氛甚至也影响了他的妹妹。她不想讲些好听的话或者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只是尽量地装着暖和的样子。

“来，先生，”沉默了好久之后，斟满了一杯雪利酒，奇克先生鼓足勇气说起来，“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就喝这杯酒，为小保罗干杯。”

“祝他幸福！”托克史小姐轻声地说，随即呷了一口酒。

“亲爱的小董贝！”奇克夫人低声说。

“约翰先生，”董贝先生以极其庄严的口吻说，“我的儿子如果能够懂得你对他的恩惠，我相信他一定会感谢你，向你表示感谢的。以后，亲戚朋友私下有求于他的事，或者由于我们家的重要地位，公开要他做的事，都有可能使他不得不履行他的职责。我相信他是会胜任的。”

他的口气斩钉截铁，没有二话可说。奇克先生听了之后，情绪低落，一言不发。托克史小姐却大感异趣，这次她对董贝先生的话比平时更加专心地倾听，她的头也比平时更富于表情地侧向一边。此刻，她把身子向前伸过去，对饭桌那边的奇克夫人轻轻地说：

“路易莎！”

“我亲爱的。”奇克夫人应道。

“由于我们家的重要地位，有可能公开——下面具体怎么讲我忘记了。”

“使他面临着。”奇克夫人说。

“请原谅我，亲爱的，”托克史小姐接着说，“我想不是这样说的。他的措词还要婉转流畅。亲戚朋友私下有求于他的事，或者由于我们家的重要地位，公开要他做的事，都有可能使他不得不，是这样讲的吗？”

“对，使他不得不。”奇克夫人说。

托克史小姐轻轻地拍着纤小的双手，以表示胜利的喜悦。她抬起眼睛又加了一句话：“真是善于辞令！”

这时，董贝先生已经叫人把理查兹唤来。理查兹走进屋子，行了一个屈膝礼，但没有把婴儿抱来，因为小保罗早上这段时间已经很疲倦了，现在正在睡觉。董贝先生给这个家仆倒了一杯酒之后就开始对她说话了。托克史小姐原先就把头侧向一边的，现在为了把这些话铭刻在她的心里，对她的姿势又作了一些小的调整。

“理查兹，在这六个月左右的时间里，你已经成为我们家里的人了，你尽了自己的责任。小保罗已经受洗了，我想借这个喜庆的日子给你一些小小的报酬，我考虑过怎么个做法，我也同我的妹妹商量过。”

“同奇克夫人。”奇克插嘴说。

“哎呀，您别讲话嘛！”托克史小姐说。

“理查兹，我同你说，”董贝先生一边继续说下去，一边对约翰先生射去一道寒光，“我做的这个决定还有一层原因，我记得我们雇你来做保姆的那一天，我和你男人谈过话，也是在这个房间里，他是一家之主，他告诉我你们全家不识字，这是很不幸的。”

在这种冠冕堂皇的责备之下，理查兹不胜惶恐。

“我并不赞成，”董贝先生接着说下去，“有些人所说的，人人应平等，教育要普遍。但是必须让下层阶级的人继续受到教育，使他们懂得自己的身份，一言一行要有分寸，所以我赞成办学校。在一个叫作慈善磨工³³（根据一个受人敬仰的慈善机构取名的）历史悠久的学校里，我可以指派一名儿童去读书，享有学校的助学金。在那所学校里，学生可以受到良好的教育，而且还有校服和校徽。那里有一个缺额，我先通过奇克夫人把这件事告诉你家里人，然后就指定你的大儿子顶缺了。我听说，今天他已穿上校服了。我相信，他儿子的学号是，”讲到这个孩子的时候董贝先生就转过身对他的妹妹说，仿佛是在讲一辆出租马车，“一百四十七。路易莎，你可以告诉她。”

“一百四十七，”奇克夫人说，“理查兹，校服是一件漂亮、暖和、蓝色粗纺做的燕尾服，一顶有橘黄色滚条的船形帽，一双红色的绒线袜子，和一条很牢的紧身皮短裤。穿上这套衣服，”奇克夫人激动地说，“可要感激不尽呢。”

“你看，理查兹！”托克史小姐说，“现在你可以真的感到了不起了。‘慈善磨工’呵！”

“我真是很感激您的，先生，”理查兹小声地答道，“您是太好了，一直没有忘记我的孩子们。”讲着的时候，她那已是“慈善磨工”学生的儿子拜勒穿着奇克夫人刚才描绘的那套很实用的衣服，迈着两条非常细小的腿浮现在她的眼前，使她泪水盈眶。

“看到你这么重感情我很高兴，理查兹。”托克史小姐说。

“这使人几乎真的可以相信，”奇克夫人以为她能相信人性而自鸣得意地说，“在这个世界上还是会有一些感激涕零，真情微露的火花的。”

听到这些褒奖的话，理查兹行了个屈膝礼，低声地说了几声谢谢。想起她儿子穿着与他年龄不相称的裤子使她情绪纷乱，便觉得根本无法振作精神，便慢慢地走向门口，出去之后她才感到心情舒畅了。

这种轻松的情绪只是部分的、暂时的，闪忽之间复又随她而去。严霜复又降临，像以往一样的寒冷而无情。在饭桌的末座有两次听到奇克先生哼着小调，可是两次都是哼的《索尔》³⁴中的《哀乐》。在座的人似乎越来越冷，似乎渐渐地凝结成为一团固体，就像桌上摆着的菜蔬一样。奇克夫人终于给托克史小姐丢了个眼色，托克史小姐也回了一个眼色，然后她们俩都起身告辞，说时候不早，该走了。听了她们告辞的话，董贝先生若无其事，处之泰然。她们告别了这位绅士，即刻在奇克先生护卫下匆匆离开。一当他们走开了，只剩下那座屋子的主人像往常一样孤零零地待在那里。奇克先生把双手插在袋里，在马车里身子往后一靠，一路上吹着口哨，哼着“嗨嗬，快赶！”的小调，同时他的脸上还出现了一种阴沉、可怖的挑战之色。奇克夫人看了这副神情不敢申斥，不敢惹他。

理查兹虽然膝上抱着小保罗，心里还是想着她自己的大儿子。她觉得这样是对不起主人的，但是这天的不愉快的气氛甚至于笼罩着“慈善磨工”，使她无法忘记她儿子的白镴校徽和一百四十七这个数字，那是严明的规章制度的一部分。她在幼儿室里也谈起她儿子的“受罪的腿”，她想到他穿着校服的不伦不类的模样又会心烦意乱。

“我那个可怜的、弱小的、亲爱的儿子，到他把那种衣服穿得服服帖帖要等多久，只要能早些看见他，我什么东西都肯给的。”波莉说。

“这有什么，我告诉你怎么办吧，理查兹，”尼珀直截了当地说，因为她已经深得理查兹的信任，“你去看看他，不就放心了嘛。”

“董贝先生不喜欢的。”波莉说。

“呵，他不喜欢，理查兹太太！”尼珀顶了她一句，“我想，只要问他，他一定是很喜欢的。”

“我想，你绝对不会去问他的吧？”波莉说。

“不，理查兹太太，刚好相反，”苏珊回答说，“我听说托克史和奇克这两个管家明天不打算来上班，明天早上我和弗洛依小姐同你一道去，如果你高兴，很欢迎你，我们可以走去，就像逛街一样，那才更够味呢。”

起初波莉很不赞同这个主意，但是慢慢地她开始喜欢这个想法了，因为她越来越挂念着她自己的孩子和她自己的家，虽然主人不让她亲近他们，可是在她眼前那亲切的情景却是越来越清晰了。最后，经过深思熟虑，觉得到家门口去一会儿是不会有什么大关系的，她终于接受了尼珀的建议。

事情这样决定之后，小保罗开始很伤心地哭起来，似乎他有种预感，此去不会有好的结果。

“孩子怎么啦？”苏珊问道。

“他冷了，我想。”波莉说着就抱着他走来走去，让他安静下来。

这个秋天的下午的确是很凄凉的。她一边走一边把小家伙紧紧地抱在胸口使他不要出声。当她透过暗淡的窗户举目望去时，只见凋零的树叶纷纷飘落。

第六章　保罗又失去了一位亲人

早晨，波莉的心中充满着重重的疑虑，如果不是她那个黑眼睛的同伴不断催促，她就会放弃此行的念头，而是按规行事，央求董贝先生允许她在其阴森的屋顶下面和一百四十七号见面。但是苏珊自己却很想出去，她就像托尼·拉姆金³⁵一样，如果对别人的失望可以不闻不问，自己却不愿在失望面前望而却步。因此她讲了许多花言巧语使中途退却的念头站不住脚，使踏上征途的决心占了上风，所以董贝先生的威严后背刚刚转过去，迈上他每天去伦敦商业中心区的大路时，他那睡意蒙眬的儿子也踏上了去斯塔格斯花园的征途。

斯塔格斯花园坐落在一个景色怡人的郊野，花园的居民称之为坎伯林镇，有一种供外地人用的伦敦地图为了美观与方便起见印在手帕上，在这种地图上该镇的名称缩略为坎登镇，这是不无理由的。两位保姆带着她们养育的孩子向这里走来。理查兹当然是抱着保罗的，而苏珊则牵着小弗洛伦斯的手，时不时地拉她一把或者推她一下。她觉得这样可以使她走得更好。

这一时期，一个大地震最初的震动把这一地带震得支离破碎，环顾四周都可以看见它的印迹。房屋倒塌，街道断裂堵塞；地面陷落，满是深沟巨坑；高大的土堆凌空而立；建筑物的底层被埋在土中，不停地摇晃着，用巨大的木梁支撑着。在一座陡峭的土山脚下，东倒西歪地堆积着零乱不堪的车辆；在因地震而形成的水塘里面一大堆铁器浸在水里生锈。处处都是不知通向何处的桥梁；街衢已全然不能通行；像巴别塔³⁶一样的烟囱矮了一半；临时搭起来的房子和圈地显得不伦不类；破败的住房只剩了空空的架子；还没有砌好的墙垣和拱门零零落落；还有一排排的脚手架，遍地的砖瓦，巨形起重机，以及凌空跨立的三脚架。这里是一幅支离破碎、百废待兴的情景，千千万万、形形色色的东西不伦不类地混合在一起，或上下倒置，或深埋土中，或高耸空中，或在水里腐烂，像梦幻一样依稀难辨。沸腾的泉水和火山的喷发，这些伴着地震而来的灾难更加重了这个混乱的局面。沸腾着的水发出嘶嘶的声音在颓垣败壁中奔流，从那里猛烈的火焰呼啸而出，而一堆堆的灰烬则把这个地方弄得不再畅通无阻，从而使它的风情面貌全然改观。

总之，还没有造好、还没有通车的铁路正在兴建，它从一片混乱的中心通畅无阻地向外伸展，进行着其伟大的文明和进步的征程。

但是这个地方的人对这条铁路至今还迟迟不愿承认。一两个大胆的投机商准备兴建街道，有一个投机商已经造了一些，可是面对满目的泥土和灰烬他又中途停工了，他想再考虑考虑。在空旷的废墟中出现了一家崭新的酒店，它的招牌上画着“铁路纹章”，是准备卖酒给工人的，这家酒店仓促造成，还散发着灰泥和涂料的气味；一家啤酒店改成了“掘路工人之家”，而原先的“火腿牛肉店”变成了“铁路饭馆”，每天出售一条烤猪腿，无非也是出于急功近利的目的。出租房子的屋主也以类似的手段招揽顾客，但也因为类似的原因不受人们的青睐。人们的信任是来得很慢的。就在铁路的附近有臭气熏天的田地、牛棚、粪堆、垃圾堆、沟渠，也有菜园、凉亭和拍打地毯除尘的场地。在牡蛎上市的季节一小堆一小堆的牡蛎壳，在龙虾的季节一堆堆的龙虾壳，在一年四季里成堆的破碎的陶器和腐烂的卷心菜叶，占领着一处处高地。柱子、栏杆、陈旧的禁止入内的告示牌，破败的屋舍的墙垣以及布满着枯木衰草的土地都睁大着眼睛盯着铁路，使它无地自容。没有一样东西因为有了它而好起来或者被认为是好起来了。如果它近旁的凄凉荒地会笑的话，那是会像其他许多惨不忍睹的近邻一样，把它当笑话来嘲弄的。

斯塔格斯花园的人们异乎寻常地不易轻信。花园是一小排房子，房子前面是一小块一小块很肮脏的空地，用旧门板、桶板、油布破片和枯枝围起来，围篱的空隙处塞进无底的锡水壶与废弃的铁制火炉围栏。在这里，斯塔格斯花园的居民种红花菜豆，饲养家禽和兔子，搭建粗制滥造的凉亭（有一座凉亭就是一条旧木船改装的），晒衣服，抽烟斗。有些人认为斯塔格斯花园的名字取自一位叫作斯塔格斯先生的已故世的资本家，他为了怡情悦性在这里造了一座花园。也有的人则另有看法，他们对这一带的乡村景色、田园风光情有独钟，认为远古时代这里还是一片野草丛生、绿荫遍地的旷野的时候，成群结队的鹿经常出没其间，因此就有了斯塔格斯花园这个名称³⁷。不管名称的出处属于何种，斯塔格斯花园的居民们把它看作一座未受到铁路之害的神圣的丛林，任何这类荒唐可笑的发明都不能使它湮灭，居民们普遍相信它是能够长久地立于不败之地的。住在拐角上的扫烟囱师傅是公认的花园政治活动的带头人，他公开宣称在铁路通车之时（如果真的会通车的话），他就叫两个儿子爬上他家的烟道，用嘲笑的欢呼祝贺它已经面临的失败。

此刻，小保罗在命运之神和理查兹的带领下来到了这块还不曾被上帝眷顾的地方，在董贝先生的面前，它的名字一直被他的妹妹小心翼翼地隐瞒着。

“那就是我家，苏珊。”波莉指向那座房子说着。

“是真的吗，理查兹太太？”苏珊谦和地说。

“你看，我妹妹吉米玛就站在门口，”波莉叫了起来，“怀里抱着我那好亲爱的小宝宝呢！”

看到这一情景，波莉似乎突然长了一双宽广的翅膀，急不可待地沿着花园的路跑进去，奔向吉米玛，顷刻之间两个小宝贝换了个位。年轻的姑娘接着董贝家的接班人心潮澎湃，惊异不已，像是天仙从云端里降落下来似的。

“哎呀，波莉！”吉米玛喊起来，“你真把我吓了一跳！想也没有想到呢！快点进来吧，波莉！你气色真好！波莉，孩子们看见你可要高兴得发疯了，波莉，准会的。”

孩子们的确是高兴得发疯了。他们吵吵闹闹奔向波莉，把她拉到壁炉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她那诚实的苹果脸立刻成为一圈小苹果脸的中心，这些红脸蛋一个个都凑近它，显然是同一棵树上长出来的。波莉也像孩子们一样吵吵闹闹，兴奋极了，一直到她被弄得透不过气来，头发散开在她那红脸孔的周围，洗礼时穿的衣服乱蓬蓬的，这才有了一点宁静。即使此刻，她那第四个孩子还待在她的膝盖上，用两只手臂抱着她的颈子，而第三个孩子跨在椅子背上，一只腿悬在空中，想方设法绕过椅角去亲她。

“瞧！有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来看你们了，”波莉说，“瞧她多文静！是不是很漂亮的小姑娘？”

这个小姑娘就是弗洛伦斯，她一直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切。波莉的话使小家伙们都去看她，同时也正好顺水推舟地正式引荐尼珀小姐，尼珀小姐此时还没有摆脱被怠慢的感觉。

“进来吧，苏珊，请坐一会儿，”波莉说，“这是我妹妹吉米玛，这是——吉米玛，要不是苏珊·尼珀，我自己真不知道怎么办，要不是苏珊，现在我还不会回来呢。”

“请坐下吧，尼珀小姐。”吉米玛说。

苏珊庄重地、很有礼节地在一把椅子的最边上坐了下来。

“我一生中看到什么人都没有像今天教我这么高兴，的确是从来没有过的，尼珀小姐。”吉米玛说。

苏珊严肃的姿态开始松动了，她在椅子上移过去一些，和气地笑了一下。

“请把你帽子的带子解开来吧，不要客气，尼珀小姐，”吉米玛恳求着说，“我生怕这个穷地方您不习惯，不过我相信您是不会计较的。”

黑眼睛的姑娘受到这样的礼遇大为感动，年幼的土德尔小姐正好跑过，她就一把抓住，一只脚跨在另一个膝盖上，把她放在上面摇来晃去，就像把她立刻带到班伯里³⁸十字架去似的。

“可是我那个漂亮的男孩呢？”波莉问，“我那个可怜的小家伙呢？我老远来就是想看看他穿的那身新衣服的。”

“好可怜呵！”吉米玛大声说，“要是他听说妈妈来了他可要好伤心呢。现在他在学校里，波莉。”

“已经上学了！”

“是的。昨天第一天他就上学去了，他怕耽误学习。不过今天放半天假呢，波莉！不管怎么样，你总要等他回家吧——你和尼珀小姐。”吉米玛说到这里马上注意到黑眼睛姑娘庄严的表情。

“他穿了这身衣服看起来怎么样呢，吉米玛？愿上帝保佑他！”波莉踌躇地说。

“这，他看起来不像你所想的那么糟。”吉米玛回答说。

“呵！”波莉激动地说，“我知道他的腿太短了。”

“他的腿是够短的，”吉米玛说，“特别是从后面看过去，不过它们总会长长的，波莉，一天会比一天长的。”

这样的安慰是很缓慢的，不是马上就可以见效的，那是属于未来的日子，不过那兴高采烈和宽厚的语气却给它平添了它本身并不具有的价值。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波莉比较快活地问：

“爸爸在哪儿，亲爱的吉米玛？”家人都是这样叫土德尔先生的。

“你又问呢！”吉米玛说，“好可怜呵！爸爸带了中饭一早就出去了，要到晚上才回家。不过他老是讲起你，波莉，而且还跟孩子们讲着你。爸爸是世上最心平气和、性子最耐、脾气最好的人，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谢谢你，吉米玛。”单纯的波莉大声说，她为吉米玛的话感到高兴，却又为爸爸不在家而觉失望。

“你别谢我呵，波莉，”她妹妹说，随即在她的脸颊上狠狠地亲了一下，然后很兴奋地摆弄着小保罗，“我有时候也这样讲你的，而且也是这样想的。”

虽然碰到双重的失望，但是所受到的欢迎却是令人欣喜的，所以不能以失败的目光看待这次访问。两姊妹满怀希望地谈论着家里的事情，谈论着拜勒，谈论着他的弟妹们。黑眼睛姑娘到班伯里十字架作了几次旅游之后，细细地察看着屋里的家具、荷兰钟、碗橱、壁炉架上有着红绿窗户的城堡，那是由里面的蜡烛头照明的，以及一对黑丝绒小猫，每一只小猫的嘴里都含着一只女用网格拎包，斯塔格斯花园的居民把这视为仿制艺术的珍品。生怕黑眼睛姑娘不顾一切地挖苦起来，两姊妹的谈话马上转向一般的话题，于是那位小姐就给吉米玛概括地讲述着她所知道关于董贝先生的一切事情，他的前程、他的家庭、他的性格、他的嗜好。她把自己的衣装也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她还讲了她有哪些重要的亲朋好友。把这些话全部搬出来以后她顿觉轻松愉快，就着手吃虾子，喝黑啤酒，并且很想发誓与其终身相好。

小弗洛伦斯也不甘落后利用良机。当小土德尔们领她去看毒菌和花园里的其他珍物异品时，她立刻和这些孩子们一起全心全意地在拐角处一个绿色的小池上筑起一个临时堤坝。她正忙着这件工作时，苏珊找来了。她虽然吃了一顿虾子心地慈善起来，可是出于责任感，她还是照打不误，训斥她不学好，一边却给她洗脸洗手，并且说她这样不乖要叫家里的大人忧心成疾，白发苍苍地赶到坟墓里去的。在楼上，波莉和吉米玛就金钱问题推心置腹地谈了好长时间，然后两个小宝贝又换了个手，因为波莉一直抱着她自己的孩子，吉米玛一直抱着小保罗。最后来客告辞了。

但是首先得哄骗小土德尔们，叫他们一起到附近的杂货店里去，用一便士买些东西。待这些被好心好意骗走的孩子们看不见了，波莉匆忙溜走。吉米玛在她后面喊着说，如果她们能够绕道向通往城里的大路走过去，她们肯定会碰见拜勒放学回来的。

“我们是不是可以赶紧绕个弯朝那个方向走一段路，苏珊，你看怎么样？”她们停下来换口气的时候波莉这样问。

“怎么不可以，理查兹太太？”苏珊回问。

“你知道现在快要到我们吃中饭的时候了。”波莉说。

但是她的这位同伴觉得中饭没有什么大不了，便不去考虑了。于是她们决定“稍许绕道”而行。

从昨天早晨开始，就因为穿了这身“慈善磨工”的校服，拜勒的生活给搞得疲惫不堪。街上的小子们看到这套衣服就不舒服，忍受不了。小流浪汉一看到它就向穿着这套衣服的从不惹人的孩子冲过去，搞恶作剧。他的社会处境不大像十九世纪的无辜小孩，倒是更像早期的基督教徒。走到街上他被石块打，给扔进沟里，满身泼上污泥，对着柱子给猛烈地敲击。素不相识的人也会把他的黄帽子从头上拿下，扔到空中，随风飘荡。他的腿不但备受抨击诟骂，还给捏来捏去。就在那天早晨，走在到“磨工”学校去的路上，没来由地他给人家打得眼睛发青，还因此受到校长的处罚。此人是年老无能的老磨工，性情野蛮，聘他做教师只是因为他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做，可他那残酷的棍子使一个个圆脸蛋的小孩害怕得要命。

因此，拜勒放学回家都找僻静的小路走，为了躲避捉弄他的人，他悄悄地溜上深巷狭道。不得已走上大路的时候，运气真不好，他终于碰上了一小群男孩，为首的是一个凶狠的年轻屠夫。他们等待着发生什么事情，可以寻欢作乐一番。一当发现一名“慈善磨工”的学生不知怎么会落到他们手里，竟置身于他们中间，他们就马上一齐大喊大叫，向他冲过去。

正在此时，波莉已经沿着这条大路走了整整一个小时，往前看看，没有希望，觉得再往前走是没有必要了，这话刚说突然看见了这幅情景，情急之中大喊一声，立刻把董贝少爷交给黑眼睛姑娘，自己赶忙去抢救她那个可怜的小男孩。

祸不单行，惊奇的事情也是层出不穷的。苏珊·尼珀和她带领着的两个小孩被疾驰而过的马车撞倒，给压在车轮下面，她们还没有来得及弄清究竟出了什么事就已经给路边的行人救出来了，她们却已吓得魂不附体。就在这时（那天正是集市日），突然响起一声如雷鸣的惊叫：“疯牛。”

人们跑来跑去，大喊大叫，车轮在他们身上碾过，男孩们打起架来，疯牛冲了过来，保姆在险象环生中吓得魂不附体。弗洛伦斯看到她前面一片混乱的情景，一边尖声大叫一边拔腿就跑，而且叫苏珊也一起跑，直到筋疲力尽才停下来，搓搓手，这时她才想起还有一位保姆给丢在后面了。当她发现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的恐惧的心情是难以描绘的。

“苏珊！苏珊！”弗洛伦斯喊叫起来，在极度的惊恐之中不停地拍着手。“哦，她们在哪里？她们在哪里？”

“她们在哪里？”一位老妪一瘸一拐地从马路对面很快地走了过来，“你为什么会跑散了？”

“我很怕，”弗洛伦斯回答说，“我不晓得我怎么搞的，我以为她们和我在一起的。她们在哪里？”

老妪牵起她的手腕说：“我会带你去找。”

老妪年纪很大，又很丑陋，眼睛周围有一红圈，不说话的时候一张嘴巴也总是不停地喃喃自语。她的衣着十分破旧，手臂上挂着几张兽皮。她似乎好不容易地跟在弗洛伦斯后面跑了一段路，因为她喘得透不过气来。她站在那里尽量想喘口气，她那布满皱纹的黄脸和喉咙给扭曲得歪歪斜斜，使她丑陋的相貌变得更加难看。

弗洛伦斯很怕她，便迟疑不决地沿着街道望过去，几乎望到了尽头。这是一个冷僻的地方，一条小巷，是不能算作街道的，除了她和这个老妪，路上不见人影。

“现在你用不着害怕，”老妪说，她的手仍旧紧紧地握着她，“跟我走吧。”

“我——我不认识你。你叫什么名字？”弗洛伦斯问道。

“布朗太太，”老妪说，“好心眼的布朗太太。”

“她们离这里近吗？”弗洛伦斯问道，开始跟着老妪往前走。

“苏珊离开这里不远，”好心眼的布朗太太说，“其他人跟她很靠近。”

“有谁受伤了吗？”弗洛伦斯大声问。

“一点也没有。”好心眼的布朗太太答道。

小女孩听到这句话洒下了喜悦的眼泪，于是很乐意地跟着老妪走，可是她一边走一边却情不自禁地望望她的脸孔，特别是她那张喃喃自语的嘴巴，她想，如果真的是还有一个坏心眼的布朗太太的话，是不是同她一模一样的。

她们走了不远，不过所经之处都是一些制砖烧瓦工场之类的乱七八糟的地方。这时老妪拐进一条肮脏的小巷，路中间又深又黑的车辙中满是烂泥。在一间破败的小屋前面她停了下来，小屋的门关得紧紧的，就像四壁都是裂缝的屋子常年不开似的。老妪从帽子里取出一把钥匙，然后把门启开了，让小女孩在前面走，然后把她推进一间后面的房间，房间里面的地板上放着一大堆各种颜色的破布，一堆骨头，一堆筛过的尘埃或灰烬，就是没有家具，而且墙壁和天花板都是漆黑的。

小女孩给吓坏了，一句话也讲不出来，看起来像要昏倒似的。

“别像个不听话的小骡子，”好心眼的布朗太太说着便摇晃她一下，让她清醒过来，“我不会伤害你的。坐在破布堆上吧。”

弗洛伦斯听从了她的话，同时伸出一双握紧的小手，表示默默的恳求。

“我不会把你留在这里很久的，不会超过一个小时，”布朗太太说，“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小女孩好容易回答了一声，“听懂了。”

“那么，”好心眼的布朗太太说着就在骨头堆上坐了下来，“不要让我不高兴。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保证不伤害你。但是如果你不听，我就杀了你。我什么时候都能把你杀掉，即使在你自己家里床上我也能把你杀死的。现在告诉我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以及你的全部情况。”

在老妪的威逼利诱面前，弗洛伦斯生怕触怒了她，低声下气，把她的感觉、恐慌和希望都压在心底，这对于孩子来说是不同寻常的事，可是现在几乎成为小姑娘很自然的习惯了。因此她只好听从老妪的吩咐，把她自己简短的人生经历以及有关的一切都讲了出来。布朗太太仔细地听着，一直到她讲好。

“那么你姓董贝吧？”布朗太太说。

“是的，太太。”

“我要那件漂亮的连衣裙，董贝小姐，”好心眼的布朗太太说，“还有那顶小帽子，还有一两件衬裙，凡是你能给的我都要。快！把它们脱下来。”

弗洛伦斯照她的吩咐去做，用一双发抖的手把她所要的衣着尽快地脱了下来，她那惶恐的眼睛同时不停地看着布朗太太。待这些东西全部脱下来之后，布朗太太一一细察过，对它们的质量和价值似乎尚感满意。

“哼！”她说着，一对眼睛把小女孩瘦小的身体上上下下溜了一遍，“除了鞋子，我看没有其他东西了。这双鞋子一定要给我，董贝小姐。”

可怜的小弗洛伦斯照样很敏捷把鞋脱了下来，只要她身上还有什么能讨老妪欢心的东西，她是会喜不自胜的。于是老妪从破布堆底下拿出几件很不像样的东西给她，另外还有一件女孩子的破旧披风以及一顶也许从哪条沟里或粪堆上捡来的破帽子。然后她叫弗洛伦斯穿上这套纤巧的衣服。这像是释放她之前所做的准备，小姑娘因此尽可能更爽利地答应着，穿上了新衣。

她戴上帽子。因为过于匆忙，而她的头发又非常浓密，帽子戴上去，给头发束住，无法立刻拉开，其实这顶帽子更像放在头上顶东西的衬垫，不能算是名副其实的帽子。好心眼的布朗太太马上抽出一把剪刀，露出一种莫名的兴奋。

“我本来已经感到满意了，”布朗太太说，“你怎么这样讨没趣，你这个傻丫头！”

“请您原谅。我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弗洛伦斯急得透不过气来说，“我实在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布朗太太叫起来，“你以为我有办法吗？啊唷，我的天！”老妪一边说一边很开心地乱扯小姑娘的鬈发，“要不是我的话，随便什么人首先就是要把这些头发剪掉的。”

弗洛伦斯看出布朗太太只是要她的头发，不是要她的头，也就放下心来，因此她既不恳求，也不拒绝，只是举起她温柔的眼睛望着这个好心人的脸孔。

“如果我不曾有过自己的女儿，而且她把自己的头发看作很值得骄傲的宝贝，”布朗太太说，“我就要把你的每一绺头发全都剪光。我女儿现在在海那边，很远，很远啦！哦嗬！哦嗬！”

布朗太太的喊叫很不悦耳，因为她喊叫时还猛烈地挥动着瘦骨嶙峋的手臂，她的喊声便显得悲痛欲绝。弗洛伦斯听了心里打战，格外恐慌。也许，她的头发因此得救了。布朗太太拿着剪刀在她头顶上摆弄了一会儿，像一种新潮蝴蝶装模作样了一下，便叫她把头发塞在帽子里面，不要让一丝露出来吊她的胃口。悬崖勒马，控制了自己的情绪之后，布朗太太又重新坐在骨堆上面，抽起一杆很短的黑烟斗，她的嘴巴不停地在嚼动着，似乎在啃着这杆烟斗。

烟抽光了之后，她拿了一张兔子皮叫小女孩带着，这样看起来更像她普通的同伴，同时告诉她现在就带她到大街上去，在那里可以询问到她朋友那里去的路径。但是她又威胁她，如果不听她的指示，一定会受到致命的报复。她叫她不要同陌生人谈话，也不要到她自己家里去（可能她的家就在附近，那就会给布朗太太带来不便），她去的地方只可以是她父亲在商业中心区的办事处。她还告诉她要把她带到街头的拐角处，叫她自个儿等在那里，一直到钟敲三点。布朗太太要小姑娘不折不扣遵照这些指示去做，而且声言她的耳目众多，非常厉害，对她的所作所为他们是一清二楚的。弗洛伦斯答应一定一丝不苟地按照这些指示去做。

布朗太太终于出发了，带着她那改头换面、衣着褴褛的小朋友穿过纵横交错的狭窄的街道、弄堂、巷陌，走了很久来到一处马厩的院子，院子的尽头有一出口，从那里传来一条通衢上的喧嚣声。布朗太太指着那个出口，告诉弗洛伦斯，钟敲三点的时候，她就得朝左边走，至于怎么做她是知道的，她一定得向前走并且照她的吩咐去做，而且要她记住她的行动是受到监视的。在离开之前，布朗太太把小姑娘的头发抓了一下，这个举动似乎是出于无意的。

弗洛伦斯感到已经被释放了，心情比较轻松了，但依旧非常害怕，于是她快步跑向拐角处。一到目的地，她就往后面张望，看见好心眼的布朗太太从低矮的木制过道（刚才她就是在这里发布分别时的指示的）内向她这边瞧着，并且向她挥舞着拳头。此后她虽然常常向后看——她一想起这位老妪就心有余悸，她当时至少每隔一分钟向后看一次——却再也看不见她了。

弗洛伦斯待在那里望着街上热闹的场面，熙熙攘攘的人群，越来越感到眼花缭乱，不知所措，而时钟仿佛下定了决心不再敲响三下。教堂的尖塔上的大钟终于敲响了三点。她近旁就有一个尖塔在敲钟，她是不会听错的。她时时从肩膀上面往后面看，每走一段很短的路又往回走，生怕冒犯了布朗太太无所不能的特务，然后紧握着手里的兔子皮，穿着她那双邋遢的塌跟鞋尽快地逃走。

关于她父亲的办事处，她只知道它们是属于董贝父子公司的，而这家公司是商业中心区的巨头。所以她只需要询问到商业中心区董贝父子公司的路径。由于她害怕问大人，她总是向小孩问路，当然是问不出什么名堂的。不过她问了一下去商业中心区的路之后，其他的事情暂时不再去问，就这样她慢慢地走向被那位可怕的市长大人所管辖的都市的中心。

熙熙攘攘的人群把她推推挤挤，她走得非常吃力；嘈杂的声音、混乱的一片令她茫然不知所措；她所遭遇的苦难，她这一身面目全非的打扮与处境必将碰到父亲的怒目，她为此感到恐慌，她还想念着她的弟弟和保姆，为他们担心；过去的经历，目前的情景，以及未来将会出现的一切无不使她烦恼、恐惧。她泪眼迷蒙地拖着疲惫的双脚走在路上，为了使满腔的悲哀抒发一下，她停了一两次，大哭一场。但是，路上的行人很少注意到穿着这一身衣服的小姑娘，而且他们即使注意到，也以为她是受人教唆以博得同情的，便不闻不问地走过去了。小姑娘忧患的经历在她心中过早地形成并磨炼出一种坚强不屈、自力更生的性格；凭着这种坚强不屈、自力更生的性格，她坚定不移地望着她的目标，坚定不移地朝着这个目标前进。

自从小姑娘开始踏上这个陌生的征途，整整两个小时过去了。时已下午，她从挤满着各色车辆、到处是叮当铿锵之声的狭窄街道逃了出来，朝河边的码头或停泊处窥视着，只见那边遍地是包裹、木桶和箱子，一架木制的磅秤，还有一座安在轮子上的小木屋，小木屋的外面站着一个强壮的男人，他嘴里吹着口哨，眼睛望着邻近的船只和桅杆，耳朵上夹着一支钢笔，两只手揣在衣袋里，仿佛一天的工作快做完了。

“喂！”此人刚好转过身来，便说，“小姑娘，我们没有东西给你，走开！”

“请问这里是不是商业中心区？”打着哆嗦的董贝之女问道。

“对！这就是商业中心区。我看你明明是知道的。走开！我们没有什么东西给你。”

“我什么也不要，谢谢你，”小姑娘胆怯地说，“我只是想知道到董贝父子公司怎么走。”

此人正在漫不经心地向小姑娘走过来，听到她这句话似乎感到诧异，便直视着她的脸孔，盘问她：

“怎么，你找董贝父子公司有什么事？”

“对不起，我只是想知道到那边去怎么走。”

此人越发好奇地盯着她，一边拼命地擦着他的后脑袋，帽子也给擦掉了。

“乔！”他一边拾起帽子再戴在头上，一边喊着另外一个人，那是个工人。

“乔在这里！”乔说道。

“董贝公司的那个小伙子，刚才还在看装货的，他在哪里？”

“刚走，是从另外一扇门走出去的。”乔答道。

“叫他回来一会儿。”

乔沿着拱廊跑过去，一边跑一边高声喊叫，顷刻之间一个活泼的男孩同他一起回来了。

“你是董贝的伙计，对吗？”第一个人问。

“我在董贝公司做事，克拉克先生。”男孩答道。

“那么你往这边瞧瞧。”克拉克先生说。

男孩沿着克拉克先生指示的方向朝弗洛伦斯走过去，心里感到奇怪，不知道他和这个小姑娘有什么关系。但是小姑娘已经听到他们的谈话，突然想起已经安全到达旅程终点便升起了一种如释重负之感。一见到男孩洋溢着青春活力的仪容和举止，她感到无比的放心，便急忙奔到他的面前，把他的手紧紧地握在她的一双手中。匆忙之中一只塌跟的鞋子掉在地上了。

“对不起，我迷路了！”弗洛伦斯讲。

“迷路了！”男孩大声喊着。

“是的，我今天早上迷了路，离这里很远的地方——我的衣服也给拿走了，——我现在穿的衣服不是我自己的——我的名字叫弗洛伦斯·董贝，是我小弟弟的唯一的一个姐姐——啊，天啊，天啊，对不起，请帮助我吧！”弗洛伦斯抽泣着说，长久埋藏于胸中的孩子的感情此时全部喷发而出，泪流不止。她那破烂的帽子也掉下来了，她的头发散落在她的脸上。见此情景，船舶仪器制造商所罗门·吉尔士的外甥小沃尔特不胜羡慕与怜悯，感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克拉克先生站在那里，惊异不已，低声地说：“我以前在这个码头上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种惊人的事情。”沃尔特拾起地上的鞋子，套在那只小脚上，宛若童话里的王子把舞鞋套在美丽的灰姑娘脚上一样。他把那张兔皮挂在手臂上，右臂伸给弗洛伦斯，此时他的心情不像理查德·惠廷顿，这样的比喻未免过于平淡，他觉得自己倒像是英格兰的守护神圣乔治³⁹，在他面前躺着他杀死的巨龙。

“别哭，董贝小姐，”沃尔特满腔热情说，“我刚好在这里，真是太巧了。现在你非常安全，就像从军舰上派来的整整一船最精良的战士在保护着你，别哭呵！”

“我不再哭了，”弗洛伦斯说，“我因为高兴才哭的。”

“因为高兴才哭！”沃尔特想着，“那是因为我的缘故。喂，董贝小姐，你另一只鞋子又掉了！穿我的吧，董贝小姐。”

“不，不，不，”弗洛伦斯说，制止他匆忙地脱他的鞋子，“我穿这双鞋子更好，它对我很合适。”

“哎呀，是真的，”沃尔特说着朝她的脚看了一眼，“我的鞋子太大了，要大好多呢。我怎么想的！你穿我的鞋子还怎么走路！快，董贝小姐，我们现在去看看哪个坏家伙胆敢折磨你。”

就这样，沃尔特装出一副凶相，领着显得十分高兴的弗洛伦斯出发了。他们手臂挽着手臂在街上走着，全然不理会他们的形貌可能会引起或者已经引起路上行人的好奇。

天色渐暗，云雾迷蒙，开始下雨了，可是对此他们无所谓，因为他们俩全都沉浸于弗洛伦斯最近的奇遇中了。小姑娘怀着孩子坦率的真情推心置腹地叙述着她的冒险经历，而沃尔特则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仿佛此时他们已远离泰晤士河畔泥泞污秽的街道，而是在热带某座荒岛上的长着阔叶的参天高树之间独自闲步，此刻他也许正是作此遐想的。

“我们还要走很远吗？”弗洛伦斯抬起眼睛望着她的伴侣的面孔，终于问道。

“啊！等等，”沃尔特说着，停了下来，“让我想想，我们现在是在哪里？哦！我知道了。不过现在办事处已经关门了，董贝小姐。那里没有人。董贝先生早就回家了。我们是不是也得回去，或者等一等？我看是不是带你到我舅舅家里去，我就住在舅舅家里，那里靠这里很近，然后我再乘一辆马车到你家里去告诉他们你平安无事，再给你带几件衣服来。这样不是挺好吗？”

“我想这样挺好，”弗洛伦斯回答着，“你呢？你觉得怎样？”

他们站在街上考虑着的时候，有一个人走过他们的旁边，他匆匆地朝沃尔特看了一眼，像是认识他似的，不过他没有停下来，却很快走过去了，大概刚才是看错了人。

“呵，我想他是卡克尔先生，”沃尔特说，“是我们公司的卡克尔，不是我们的经理卡克尔，董贝小姐，是另外一个卡克尔，低级职员卡克尔。喂！卡克尔先生！”

“是沃尔特·盖伊吗？”那个人问道，一边止住了脚步，往回走过来，“刚才看见您身边有这样一位陌生的同伴，我不敢相信是您。”

此人站在路灯旁边带着惊奇的心情听着沃尔特匆匆的解释，他的形象和站在他面前的手挽着手的两个年轻的身影相比简直判若天壤。他并不老，但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他的身体弯曲，好像是被什么极大的烦恼压得直不起来，他的忧伤憔悴的脸上布满着深深的皱纹。他眼睛里的光芒，他面部的表情，以及他说话的声音，都毫无生气，似乎他体内的精髓都已成灰。他的衣服是黑色的，虽然简朴，却很得体，其剪裁虽与其人的整体格调是配合的，穿在他身上似乎无颜见人、缩成一堆，和他从头到脚全身所表露的忧郁之态一道祈求不要引人注目，让他的微贱之躯自甘寂寞吧。

然而他对青春和希望的眷恋并没有因为他的心灵之火已快烧尽而熄灭，因为他讲话时是怀着满腔的同情凝神注目男孩热情的面容的，同时交织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忧虑与怜悯，这种忧虑与怜悯之思他虽然竭力掩饰，仍旧免不了流露于他的表情之中。当沃尔特最后向他提出他向弗洛伦斯提出过的问题时，他仍旧以同样的表情看着他，仿佛在他的脸上他看出了与他目前灿若骄阳的欢欣大相径庭的悲惨的命运。

“您的看法呢，卡克尔先生？”沃尔特笑着说，“您知道，您每次同我讲话您总是给我提出好的意见的，虽然这样的次数不多。”

“我想是您自己的看法最好。”他一边回答一边望望弗洛伦斯，再望望沃尔特，然后又望望弗洛伦斯。

“卡克尔先生，”沃尔特说，他想到了一个好的主意，非常高兴，“您看！现在您碰上了好运气了。您到董贝先生家里去，把这个好消息带给他，这件事会对您有好处的，先生。我在家里等。您去吧。”

“我！”卡克尔说。

“对。为什么不去，卡克尔先生？”男孩问。

他只是握了一下他的手，作为回答，他似乎连握手都感到羞愧、害怕。向他道了一声晚安并劝他赶快去，就走开了。

“快，董贝小姐，”沃尔特说时朝他的背影看看，然后他们也转身离开了，“我们赶紧到我舅舅家里去。你有没有听到董贝先生说起卡克尔先生，那个低级职员卡克尔先生，弗洛伦斯小姐？”

“没有，”小姑娘温柔地回答说，“我不常听见爸爸说话的。”

“呵，是真的！那他太不对了。”沃尔特想。他一言不发地低头看着走在他身边的小女孩温和安静的脸蛋。过了一会儿，出于他孩子气的好动不安的性格换了一个题目继续讲下去。这时小姑娘可怜的鞋子有一只又掉下来了，沃尔特抓住这个大好时机提出把小姑娘抱在怀中带到他舅舅家里去。弗洛伦斯虽然已很疲乏，还是笑着婉拒了，担心会跌下来。此时他们离木制海军候补生已经不远了。一边走，沃尔特一边讲着船泊遇难和许许多多的惊险事件，在这些事件中有比他还小的男孩救起了比弗洛伦斯更大一些的女孩子并且把她们抱着走。正谈得有声有色的时候，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来到仪器制造商的店门口。

“喂，所尔舅舅！”沃尔特一边喊着一边冲进店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起来，整个晚上都没有停，“这真是一件天大的奇遇！董贝先生的女儿在街上迷了路，衣服给一个老巫婆抢去了——我看见了——把她带回家，让她在我们的起居室休息一下——瞧这里！”

“天哪！”所尔舅舅说，惊诧之下，身子朝后一倒就靠在他心爱的罗盘盒上了，“这不可能！嗯，我——”

“对，其他任何人都不会相信的，”沃尔特迫不及待地抢着说，“没有人会，没有人能够相信的，你知道。来！帮我把小沙发抬到火炉旁边好吗，所尔舅舅——炒几盘菜——给她做一顿晚餐，舅舅好吗？——把这双鞋子丢到炉子底下，弗洛伦斯小姐——把你的脚放在火炉围栏上烘烘干——它们湿透了——这是不是奇遇，舅舅？——我的天，好热呵！”

所罗门·吉尔士满怀同情之心，兼以过度的困惑，也觉热气腾腾。他拍拍弗洛伦斯的头，叫她吃，叫她喝，把他的手帕在炉火旁边烘热，擦她的脚底，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耳朵听着忙忙碌碌的外甥跑来跑去，可是总搞不清楚他在做什么，只是觉得不断地给这个心血来潮的小伙子碰碰撞撞。这位年轻人一直在房间里冲来冲去，一下子想做好二十件事情，可是一件事也没有做成。

“舅舅，你在这里等一会儿，”他顺手拿起一支蜡烛继续说，“我就跑上楼去，再加一件上衣穿上，然后就去。舅舅，你看这是不是一次奇遇？”

“我亲爱的孩子，”所罗门说，他的额头上搁着一副眼镜，口袋里放着一只大的时计，不停地在沙发上的弗洛伦斯和奔跑于起居室各处的外甥之间来回走动着，“真是太离奇了——”

“不，不过舅舅，请——弗洛伦斯小姐，请——晚饭，你知道，舅舅。”

“是，是，是，”所罗门大声地说，并且立刻切着一条羊腿，像在为一位巨人准备盛宴似的，“我会照管她的，沃利！我明白的。漂亮的小姑娘！当然饿得很了。你去准备吧。老天保佑！理查德·惠廷顿爵士连任三届伦敦市长！”

沃尔特登上阁楼，过了不久就下来了，此时，弗洛伦斯因为过分疲倦，在炉边睡着了。这短短的静寂虽然只有几分钟之久，却使所罗门·吉尔士能够定下心来考虑一下作一些小小的安排让小姑娘睡得舒服一些。他把房间遮暗了，再用东西把火光挡住，不让火光照射着她。当男孩回到起居室的时候，她睡得正甜。

“太好了！”他轻声地说，随即把所罗门紧紧地一抱，在他脸上露出了一副新的表情，“现在我就去了。我带一片面包去，实在饿得慌——那么——别唤醒她，所尔舅舅。”

“好的，好的，”所罗门说，“好漂亮的孩子。”

“真是漂亮！”沃尔特大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脸蛋呢，所尔舅舅！我现在就去了。”

“好。”所罗门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说。

“喂，所尔舅舅。”沃尔特喊着，一边把脸孔塞到门里面。

“怎么还在这里。”所罗门说。

“她现在看起来怎么样？”

“很高兴。”所罗门说。

“太棒了！我现在就去了。”

“但愿你就去吧。”所罗门自言自语。

“喂，所尔舅舅。”沃尔特喊着，他又在门口出现了。

“怎么还在这里！”所罗门说。

“我们在街上遇到低级职员卡克尔先生，比以前更加怪里怪气。他同我说了声再见，可是又在后面跟着我们，一直跟到这里——有这样的怪事！——我们刚走到店门口，我回头望望，看见他悄悄地走开了，就像一路送我回家的仆人，或者说像一条忠实的狗。舅舅，她现在看起来怎么样？”

“同刚才一样，沃利。”所尔舅舅说。

“这就好了。我现在就去了！”

这一次他真的出发了。所罗门·吉尔士无心吃晚饭，只是坐在火炉的另外一边，望着酣睡中的弗洛伦斯，脑海中造起了许许多多奇形怪状的空中楼阁。各种各样的仪器靠近他的身边，他坐在黑影中，宛如一个头戴绒线帽、身穿一套咖啡色衣服的魔术师运用魔力使小孩沉沉入睡。

这时，沃尔特正以出租马车平时所少有的速度朝董贝先生的家进发，而且每隔两三分钟还把头伸出窗外，不耐烦地催促车夫。一到旅程的终点，他急忙跳下马车，气喘吁吁地向仆人宣告他前来所负的使命，便径直跟着他走进书室，书室中人声嘈杂，董贝先生，他妹妹，托克史小姐，理查兹，还有尼珀都聚集在那里。

“嗬！对不起，先生，”沃尔特冲到董贝先生面前说，“不过我很高兴，一切很顺利，先生。董贝小姐找到了！”

男孩子开朗的面容，飞动的头发，闪光的明眸，因欢欣与兴奋而引起的喘息，和坐在书室椅子上面对着他的董贝先生真有天渊之别。

“路易莎，我同你讲过她是一定会找到的，”董贝先生稍稍回过头，望了一下那位女士，她正和托克史小姐在哭泣呢，“告诉仆人不要再找了。这个男孩把找到她的消息带给我们了，他叫小盖伊，是我们办事处的。先生，我的女儿是怎么找到的？她怎么走失的我晓得。”说到这里他威严地望着理查兹。“不过她是怎么找到的？谁找到她的？”

“这个，我想是我找到董贝小姐的，先生，”沃尔特谦虚地说，“至少我还不能说我是不是能够享有完全是由我找到她的这份殊荣，先生，不过我是很幸运的工具——”

“我真不明白，先生，”董贝先生打断了他的话，男孩对有幸能够参与这件事情所明显流露出的自豪与欣喜使他感到由衷的不悦，“您说不是完全由您找到我的女儿，又说您是很幸运的工具，这是什么意思？请您讲得明白易懂，前后一致。”

要讲得前后一致是沃尔特所无能为力的，但是他尽量上气不接下气地表白清楚，说明他为什么一个人来的缘故。

“你听到了吗，姑娘？”董贝先生对黑眼睛姑娘严厉地说，“拿些必要的东西，即刻跟这位年轻人去把弗洛伦斯接回来。盖伊，明天给你奖赏。”

“哦！谢谢您，先生，”沃尔特说，“您真好。我其实没有想到奖赏，先生。”

“你不过是个孩子，”董贝先生突然之间几乎是气势汹汹地说，“你想的是什么，或者喜欢想些什么，是毫无关系的。你做得好，先生。不要推却。路易莎，请你倒点酒给这个小伙子喝。”

当他在奇克夫人的带领下走出房间时，董贝先生以很不高兴的目光把他送了出去；也许当他和苏珊·尼珀一起坐着马车回到他舅舅家里去的路上，董贝先生的眼睛依旧通过想象的空间跟随着他，目光之中依旧没有多大的快慰。

在舅舅的家里，他们看见弗洛伦斯睡了一觉之后焕然一新，她已经吃过晚饭，现在和所罗门·吉尔士已经熟悉得多了，对他非常信任、无拘无束。黑眼睛姑娘因为早先哭得很厉害，现在可以叫作红眼睛姑娘了，她因心中不快一直是沉默不语，现在二话不说，也不责备，一把抱住小姑娘，满腔的情感一下子奔涌了出来。顷刻之间，起居室变成了化妆室，她十分周到地给小姑娘穿上很合身的衣服，然后即带着她走出去。经过打扮之后，生性不似出生于董贝之家的弗洛伦斯也有点董贝小姐的风姿了。

“再见！”弗洛伦斯奔到所罗门面前说，“您待我真好。”

老所尔听了十分高兴，像爷爷一样亲了她一下。

“再见，沃尔特！再见！”弗洛伦斯说。

“再见！”沃尔特说，就把一双手伸给她。

“我永远不会忘记您，”弗洛伦斯接着说，“不会忘记！真的不会忘记您。再见，沃尔特！”

一颗童稚的心满怀着感激之情，小姑娘朝着他的面孔抬起她的脸蛋，沃尔特低下他的面孔，又抬了起来，满脸通红滚烫，害羞地望望所尔舅舅。

“沃尔特在哪里？”“晚安，沃尔特！”“再见，沃尔特！”“再握一次手，沃尔特！”弗洛伦斯和她的小保姆坐上马车，关上车门之后，不停地这样喊着。马车终于开动时，沃尔特站在家门口欢快地对小姑娘飘动的手帕表示答意，而他后面的木制海军候补生似乎同他一样只是专心一意地望着那辆马车，对其他来来往往的车辆一概视而不见。

马车很快地来到董贝先生的屋前，一阵七嘴八舌的声音又在书房里响起，叫马车停在门口等着——“是给理查兹太太坐的”，当苏珊和弗洛伦斯走过的时候，同她一起帮工的一个保姆低声地说出这句不祥的话。

这位丢失的小孩走进来的时候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但是并不明显。董贝先生长久没有见过她，在她额角上亲了一下，叫她不要再跑开了，也不要跟那些别有用心的仆人到处乱走。奇克夫人看到人性即使在“慈善磨工”的召唤下也不肯走上美德之路而自甘堕落，正在伤感不已，此时她停止了悲泣，以一种并非对待完美无缺的董贝家人的方式来欢迎这位小姑娘。托克史小姐也依据前面的示范控制住心中的感情，做到有理有节。唯有犯了罪的理查兹断断续续地倾诉着满腔的热情，欢迎她归来，并俯身在小女孩摇摇摆摆的头上，像是真的喜爱着她。

“呵，理查兹！”奇克夫人叹了口气说，“要是你当时对这个小孩子表现出恰如其分的感情，那么那些满心希望对人类同胞怀有好感的人就会满意得多了，也更适合你的身份，可是现在这位小宝贝就要过早地失去天然的养分。”

“一个普通的源泉要给割断了。”托克史小姐悲伤地低语着。

“要是我处于你的地位，像你这样没有良心，”奇克夫人严肃地说，“有你这样的坏主意，理查兹，我就会认为‘慈善磨工’的校服要把我孩子毁了，在那里读书要把他弄得透不过气来。”

关于这样的事情，奇克夫人还不知道呢。其实她的孩子早已因为穿的那身校服给折磨得很厉害了，至于他所受的教育也是苦不堪言，随时都会发生激烈的殴打和不断的哭泣。

“路易莎！”董贝先生说，“用不着再讲这些话了。这个女人已经被辞退，她的薪水也已经付清。理查兹，因为你把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董贝先生为了加强语气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带到这么一个令人想起都会毛骨悚然的鬼地方去，你得离开这里。至于弗洛伦斯小姐今天早上遇到的事故我觉得从某种重要意义上来说还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好事，因为如果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就根本不会知道你犯了什么过错，这是你自己也讲了的。路易莎，我想另外一个保姆，就是那个小保姆，”尼珀小姐听到点她的名便放声哭起来，“年轻得多，肯定是听了保罗的保姆的话跟着她走的，所以她还可以留下来。烦你告诉他们这个女人的马车费付到——”董贝先生踟蹰了一下，“斯塔格斯花园。”

波莉向门口走去，弗洛伦斯牵着她的衣服，伤心至极地哭着，叫她不要走。看着被自己冷遇的骨肉竟依依不舍地留恋这个微不足道的外人，而他自己却在一旁坐视，对于这位傲慢的父亲犹如刺入心中的匕首，射进脑子里的利箭。他的女儿心向着谁，背弃谁，他并不在意。可是当他想到他的宝贝儿子也可能会仿效时，这突如其来的剧痛便深深刺穿他的胸膛。

那天夜里，他的儿子哭得很伤心，不管怎么哄他，依旧号啕大哭。说真的，比起同龄的男孩，可怜的保罗有更好的理由需要悲哭，因为他又失去了第二个母亲，而在他的意识中这第二个母亲就是他的第一个母亲。这次打击同他死去亲生母亲的灾难一样来势迅疾。他的亲生母亲是患病而死，使他有生之初的日子变得黯然无光。在这个打击之下，他的姐姐也失去了一位善良而真诚的朋友，她悲伤地哭着，就渐渐地睡着了。不过这是无关紧要的话，我们就不必为此浪费笔墨了。

第七章　托克史小姐的寓所及其情爱一瞥

托克史小姐寓居于一座阴暗的小屋里，在英国历史上一个遥远的年代，这个小屋就给夹在伦敦西部一个上流社会的地区内，它像一个穷亲戚躲在大街拐角后面的阴影中，被四周的高楼大厦冷眼相看。它所处的地方谈不上有什么庭院或院子，只是在十分阴暗的偏僻的地方，远处响起两下敲门声也会使它惶惑不安，石板路上的缝隙里长着野草。这个偏僻的地方取名为公主路，公主路上有公主教堂，教堂时时闻钟鸣，星期天来做礼拜的人有时多达二十五人。名叫公主纹章的酒店也在那里，是那些潇洒英俊的士兵经常光顾之所。酒店前面的栏杆之内停着一顶轿子，但是在人们的记忆之中，这顶轿子从未被抬出栏杆之外；晴朗的早晨，每一根栏杆顶上都摆上一个白色壶，共有四十八根栏杆，这是托克史小姐时常计数的数目。

在公主路上，托克史小姐的寓所附近还有一座私人住宅。住宅的外面有两扇很大的大门，大门上有一对很大的狮首铁环，这扇大门从来没有开启过，据说原先是准备从这里进入某某人家的马房的，后来就关闭不用了。公主路上的空气中的确有一股马房的气味，而托克史小姐屋后的卧室面对着一排马房，从那里可看见马夫们不管干着什么活儿都要无休止地发出吵闹的声响，马车夫和他们的老婆孩子的便衣便服、内衣内裤就像麦克佩斯的旗帜一样经常挂在墙的外面⁴⁰。

公主路上的这座住宅是由一位退休的男管家承租的。他娶了一个女管家，把房子陈设起来，租给一位单身的先生。他是一位少校，长得木呆呆的，脸色发青，眼睛从头上突出来，托克史小姐说她在他身上看到“一种真正的军人气质”；在他们之间通过少校的一个黝黑的仆人时而交换着报纸、小册子以及诸如此类的柏拉图式的传情信息。至于这个仆人托克史小姐只需要知道他是“本地人”就够了，究竟和什么具体的地理概念挂钩就不去管了。

也许比托克史小姐寓所的入口和楼梯更小、更狭窄的是从未有过的。也许在英国，从屋顶到屋底，这座屋子是最小、最不方便，也是最弯弯曲曲的了，可是托克史小姐却说，多好的地方！在这里，冬天只有几天阳光，最好的日子也不见太阳，谈不上有什么空气，交通也是隔绝的，可是托克史小姐还是说，想想这是多好的地方！眼睛从头上突出来的、青面孔的少校也是这么说，他对公主路颇为得意，每逢在俱乐部里聊天的时候，只要有机会，他总喜欢扯上拐角那边大街上一些大人物的事情，这样他就可以自鸣得意地说他们是他的邻居。

托克史小姐居住的这座灰暗的寓所是她自己的屋子，这座屋子是金属盒子里面的那位目光呆滞的已故主人建造并遗赠给她的。这位主人有一张头上洒着粉、后脑壳梳一根辫子的小像放在客厅里，与水壶布套分置于壁炉架的两边。客厅里的陈设大多是已故主人在世时的东西，包括一个热碟器，保暖器总是伸开细小的弓形腿，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挡住去路；还有一架陈旧的古式钢琴，上面刻着制琴师的名字，名字四周画着一圈光彩夺目的香豌豆。

贝格斯托克少校虽然已经到达人生的顶峰，所谓纯文学中的辉煌时期，而且已开始在走下坡路了，颈脖差不多没有了，颚骨僵硬，招风耳朵像象耳那么庞大，眼睛和面色都已失去自然的光彩，始终处于装腔作势的兴奋状态，这在前文已经述及，可是他仍旧以为他在托克史小姐心中唤起了对他的兴趣而自命不凡，他觉得她垂青于他实在是一位杰出的女人，他用这种虚无缥缈的想象来满足他的虚荣心。关于这件事他在俱乐部多次似真似假地暗示着，在他的谈话中经常出现老乔·贝格斯托克、老乔伊·贝格斯托克、老杰·贝格斯托克、老乔希·贝格斯托克等这样一些令人发噱的称号，少校似乎是想用这种轻松打趣的话来提示这些称号和他自己的名字有一种非常亲密的关系，这也同时是他的自卫之术。

“乔伊·贝，先生，”少校会一边挥舞着拐杖一边说，“一个人抵得上十多个你们这样的人。倘若你们中间多几个像贝格斯托克这样的人，那可好多了。先生，老乔要是想讨老婆的话，即使现在他也用不着到别的地方去找；不过先生，他心很硬，乔心很硬，先生，又像魔鬼一样狡猾！”讲过这些话以后就会听到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少校的青面孔顿时变成紫色，他的眼睛也张大了，剧烈地跳动起来。

少校对自己的夸耀虽很慷慨大方，实际上是非常自私的。是不是在内心深处有比他更加彻底自私的人，这可能还不能肯定，如果说在肠胃上表现出这样的彻底自私性，那恐怕就比较好讲了，因为他的肠胃较之心脏无疑要更加自私。他想不到会被任何人轻视或冷落的，他更想不到会受到托克史小姐的轻蔑与冷遇。

可是看起来，托克史小姐把他淡忘了——渐渐地把他忘却了。在发现土德尔一家人之后，她就开始忘记他了，她继续忘记他一直到洗礼仪式的时候，此后她随着兴趣的多样化也就不断地忘记他。待兴趣的源泉换新之后，某事或某人就把他取而代之了。

“早安，小姐。”在前章所述发生的事情数周之后，在公主路上，少校遇到托克史小姐时说。

“早安，先生。”托克史十分冷淡地作答。

“小姐，”少校以其平时的潇洒风度说着，“好久以来乔·贝格斯托克未能有幸在您窗前向您鞠躬致意了。小姐，乔所受的待遇太严厉了。他的太阳一直藏在云后面。”

托克史小姐点了点头，不过其态度的确是很冷漠的。

“乔的骄阳也许一直不在城里吧？”少校探问道。

“我？不在城里？哦不，我没有出城过，”托克史小姐说，“最近我很忙。我的时间差不多都用在几个很亲密的朋友身上了。我恐怕没有空，即使现在也抽不出时间。再见，先生！”

托克史小姐的迷人心魄的芳步和她轻柔的身姿从公主路上消逝了。少校望着她渐渐远去的倩影，原来青色的面孔更加发青，嘴里咕噜咕噜地怒吼着，骂些不干不净的话。

“嗨，真见鬼，先生，”少校说，一边转动着突出的眼珠反复地环顾公主路上，一边对着迷漫着芳香的空气大声呼喊，“六个月之前这个女人好喜欢乔·贝格斯托克走过的地方。这里面有什么意思？”

想了一会儿，少校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捕捉男人的圈套，是搞阴谋、设罗网，是托克史小姐在挖陷阱。“可是您是捉不到乔的，小姐，”少校说，“他心肠很硬，小姐，乔·贝心肠很硬。很硬，而且像魔鬼一样狡猾！”想起这句话他整天都在暗自窃喜。

那天之后又过去了许多日子，但是托克史小姐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少校，而且连想也没有想到他。过去有一段时间，她常常会在无意中在一扇黑暗的小窗旁边伫立，向外望去，看到少校的致意，脸色绯红，也投桃报李。可是现在她从来不让他有这样的机会，至于少校是不是在路上往这边看，她是根本不放在心上的。除此之外还出现了其他的变化。站在自己屋子里的暗处，少校可以望见托克史的寓所最近有了很大的改观，漂亮多了。那只年迈的小金丝雀住上了一个新的金丝笼，壁炉架和桌子像是点缀着用色彩缤纷的硬纸板和薄纸拼成的装饰品，窗前突然出现一两株花木。托克史小姐也偶尔在古式钢琴上弹琴奏曲，钢琴的四周依旧围绕着一圈华丽的香豌豆，钢琴的上面摆着托克史小姐亲手抄写的乐谱中的《哥本哈根圆舞曲》和《鸟儿圆舞曲》。

比这些更加重要的是，这一阵子托克史小姐的丧服变得轻描淡写，而且出奇地讲究。可是这一件事却反而使少校解开了谜底，他想这位小姐肯定是继承了一笔小小的遗产，所以变得这样趾高气扬，目中无人。

就是在作出这个判断，放了心以后的第二天，少校正坐在桌旁用早餐，忽然望见托克史小姐的小客厅里出现了一个非常引人注目的奇妙的精灵。好一阵子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然后他冲进隔壁房间拿来一个双管小望远镜，聚精会神地观察了几分钟。

“是一个婴儿，先生，”少校合拢着望远镜说，“我敢用五万英镑打赌！”

少校对这个婴儿不能忘怀。他成天什么事也不能做，只是吹着口哨，张大着眼睛望着那边，因为拼命地睁大，他往日的暴暴眼显得相形见绌，倒像是两个大洞。一天天过去，这个婴儿每星期都要出现两三次，甚至四次。少校照样吹着口哨，睁大着眼睛观望。除此之外，他在公主路上唯有形影相伴，他做些什么托克史小姐已经不再留意了。他的脸色或青或黑，对于她是无足轻重的。

托克史小姐日复一日地走出公主路上去接这个婴儿和他的保姆，然后又把他们送回去，然后再把他们接过来，然后再送回去，继续不断地护卫着他们；托克史小姐日复一日地亲自抚育婴儿，亲自喂食，亲自逗他玩耍，还用古式钢琴弹奏乐曲，使他年轻的热血凝结成冰，这种始终不渝的精神实在不同凡响。与此同时，她时常忘情地凝视着一只手镯，也时常长久地从她闺房的窗户内满怀激情地遥望一弯月亮。不管她看什么东西，是太阳、月亮、星星或手镯，她就是不再看少校了。少校只是吹着口哨，瞪着眼睛，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想弄个水落石出，可总想不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您会使我哥哥保罗完全倾心于您的，这一点也不假，我亲爱的。”有一天奇克夫人对托克史小姐说。

听了这句话，托克史小姐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小宝贝一天一天长得更像保罗了。”奇克夫人说。

托克史小姐没有响，却把小保罗抱在怀里，尽情地爱抚她，把他帽子上的花结压得服服帖帖，直不起来。

“他的妈妈，我亲爱的，”托克史小姐问道，“是因为您的关系我才知道她的，他是不是也有点像他妈妈？”

“一点也不像。”路易莎回答说。

“她蛮——我想，她蛮漂亮的吧？”托克史小姐结结巴巴地问道。

“哦，可怜的亲爱的范妮很有趣味的，”奇克夫人深思熟虑了一会儿说，“实在很有趣味。她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派头，而这种居高临下的派头人们差不多理所当然地会以为在我哥哥的妻子身上会有的。她也没有像我哥哥这样的人所需要的坚强的毅力和活力。”

托克史小姐深深叹了一口气。

“可是她很叫人喜欢的，”奇克夫人说，“非常叫人喜欢，而且她也想叫人喜欢！——呵，亲爱的，可怜的范妮心地多好！”

“你这个小天使！”托克史小姐大声地对小保罗说，“你同你爸爸一模一样！”

如果少校能够知道在这个婴儿的身上寄托着多少的希望，付出了多少的心血与代价，设想了多少的计谋与策略，如果他能够看到所有这些令人眼花缭乱、杂彩纷呈的一切在这个无知无觉的小保罗的起皱的帽子四周来回地徘徊着，他一定会瞠目结舌了。那么他就会不难看出托克史小姐的几许雄心壮志；那么他就会明白这位小姐对董贝公司含羞带怯、孜孜以求的心迹了。

如果小孩夜里醒来，看见在摇篮帐子的周围有一群影影绰绰的别人对他所抱的幻想，毫无疑问他是要吓坏的。但是他没有醒来，他是睡着的，托克史小姐的好心，少校的惊讶，他姐姐童年的悲伤，以及他父亲严峻的身影，他全都无知无觉，他也不知道有哪一方土地上住着董贝或董贝之子。

第八章　保罗的成长、发展与性格

时间老人像另一位少校那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保罗的睡眠逐渐起了变化。更多更多的亮光骚扰着他的睡眠，日益清晰的梦幻扰乱着他的睡眠，日益增加的物象纷纷而至，使他不得安宁。就这样他从婴儿步入了童年，而成为一位能走会说，满腹好奇心的小董贝了。

理查兹被辞退之后，抚养小保罗的重任暂由专人代管，就像政府部门里有时候找不到一个能顶起重担的阿特拉斯⁴¹，就暂由委员会主持工作一样。负此重任的专人当然就是奇克夫人和托克史小姐了。她们对自己的职责兢兢业业的程度令人吃惊，这使贝格斯托克少校每天都会发现某种新的情况，想到自己是给抛弃了。而奇克先生由于少了家庭的管束便尽情地寻欢作乐，常去夜总会或咖啡馆用餐，每日抽烟三次，浑身烟味，还独自到剧院看戏，总之如奇克夫人责备过他的那样，社会的约束和道义的责任他全都抛在脑后了。

小保罗虽然得天独厚，受到这许多无微不至的关怀，但发育得并不好。也许是天生脆弱，在他的保姆被辞退之后，他一天天地因为忧伤而衰弱下去，好长一段时间他似乎在等待机会从他们的手中溜走，去寻找他失去的母亲。通往成人的险象环生、障碍重重的道路走过之后，他发现前面的路程依旧崎岖不平、多灾多难。每一颗牙齿犹如岌岌可危的栅栏，每一颗丘疹就像是一道石墙，百日咳每发作一次他就病倒了，一连串的小毛病接踵而至，压着他，使他再也起不来。他的喉咙里生了鹅口疮，好像是猛禽而不是画眉鸟钻进了他的喉咙⁴²。就连小鸡也变得凶狠起来——婴儿的疾病水痘的名称源于小鸡⁴³——就像豹猫一样折磨着他。

保罗洗礼仪式上寒冷的气氛也许伤害了他天性中某一敏感的部分，在他父亲冰冷的阴影中这是难以恢复原状的；从这一天开始，他就成为一个不幸的孩子了。威肯姆太太时常说她从没见过一个可爱的小宝宝吃这样的苦头的。

威肯姆太太是一个侍应生的老婆，看起来这和其做其他任何人的寡妇没有两样。她想到董贝先生家里谋职的申请经过考虑，觉得很好，这是因为她显然不可能有家累，也不可能会去跟人家，在保罗突然断奶一两天之后就做了他的保姆。威肯姆太太是一位温和的女人，皮肤白皙，眉毛老是向上扬起，头老是向下低垂，动辄自怜自惜，也想叫别人怜悯她，或怜悯别人。她具有一种用悲天悯人的眼光看待万物的天赋，并且旁征博引，用曾经发生过的可怕的事情来证实她的观点，她以此来获取最大的安慰。

几乎无须说关于她的这种天赋董贝先生高贵的脑袋是一点也不知道的，如果有一点漏出那倒是不可思议的了，因为在这座屋子里谁也不敢悄悄地告诉他任何会引起对小保罗感到忧虑不安的事情，即使奇克夫人和托克史小姐也是不敢的。他内心却认为孩子必须经历一段生些小毛病的阶段，而且这一阶段结束得越早越好。假使能够出钱使小孩免于病痛或者找一个替身，就像不幸抽中去服兵役的士兵一样，那他花多少钱都是乐意的。但是因为这是无法实现的，他不禁时常傲慢地责问上天，这样做居心何在？他也时常自我安慰：这是人生的又一个里程碑，这个里程碑走过之后，人生旅程的伟大目标也就为期不远了。他心中念念不忘这件事，保罗一天天长大，他的这种情绪也随着一天天增强，变得迫不及待，他迫切地盼望着有朝一日终于会胜利地实现他们父子共同创建伟业的梦想。

有些哲学家告诉我们说自私乃是我们的至爱与至情之源。董贝先生的小男孩对于他来说从初生之际就已经是举足轻重的，是伟大的董贝的一部分，或者说是伟大的董贝父子公司的一部分，这两种说法其实是一样的。如同许多声名卓著的上层建筑，董贝先生的爱子之情不难追根溯源，它的踪迹可见于最下层，这是没有疑问的。不过他确是把全部的爱都用来爱他的儿子的。如果他冰冷的心里有一处温暖的部分，那部分是属于他儿子的；如果他坚硬的表面能够印上某种形象，那形象就是他儿子；虽然他心目中的儿子不仅仅是一个婴儿或一个小孩而是一位大人——那就是公司之“子”。因此他急于跨过一生中的中间阶段步入未来。因此他虽然爱子心切，对于这些中间阶段的麻烦也就很少放在心上或者根本置之脑后了；他觉得他儿子似乎有神灵保佑，而且一定会成为他内心深处时刻与之交谈，每日为之出谋划策的大人，仿佛这是一个实际存在的现实。

就这样保罗快要五岁了，他长得很漂亮，只是面容苍白，略有忧思之色，这使威肯姆太太时常意味深长地摇摇头，长叹不已。从他的脾气可以预见他将来一定是盛气凌人的，而且对自己会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是满怀自信的，他可以随心所欲、理所当然地叫所有的事物、所有的人听命于他。有时候他很好动、好玩，蹦蹦跳跳，高高兴兴，可是有时候他又是那么古怪、老气横秋，喜欢坐在小扶手椅子上沉思默想，这时候他的表情和言谈就像童话故事里可怕的小精灵，这些小精灵活到一百五十岁或两百岁的时候，装着怪相扮演着他们所替换的儿童。在楼上幼儿室里他常常会表现出这种过早成熟的心理状态，有时候他会突然发作，喊着感到疲倦，即使和弗洛伦斯一起玩着的时候，或把托克史小姐当作马驱赶时他也会这样。特别是晚饭后他的小椅子搬到楼下他父亲的房间，在炉火旁他和他父亲坐在一起时，他肯定更是这样一副神态。火光照着父子俩，这时候可以一目了然看出他们真是十分奇怪的一对。董贝先生庄严肃穆、正襟危坐，凝视着火焰，他的小形象，面容苍老，像哲人一样聚精会神地对着红色的景色望眼欲穿。董贝先生思考着有关纷繁复杂的世事的谋划和打算，他的小形象则驰骋于谁也摸不着头脑的若有若无的漫无边际的想象中。董贝先生古板倨傲，他的小形象出于遗传的因素，不知不觉地仿效着。父子俩多么相似，又何其截然不同。

在这样的时候，有一次父子俩许久都没有作声，董贝先生偶然看了一下小孩子被熊熊火光照得灿若明珠的眼睛，知道他还是醒着的。忽然小保罗打破了沉寂问道：

“爸爸！钱是什么东西？”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正好击中董贝先生的心中所思，使他感到十分困惑。

“钱是什么，保罗？”他接着问，“钱吗？”

“对，”孩子把手放在小椅子的扶手上，朝着董贝先生仰起苍老的脸孔问，“钱是什么？”

董贝先生感到有些为难。他本想给他解释一下有关的用语，譬如什么叫通用货币、货币、货币贬值、纸币、金块、兑换率、贵重金属市场价格等，但是低头朝小椅子看了一眼，只见它离他十分遥远，便简明地回答了一下，“钱就是金、银、铜。就是基尼⁴⁴、先令、半便士。这些东西你知道吗？”

“哦，是的，我知道它们是什么，”保罗说，“我不是说这个，爸爸。我是问钱究竟是什么东西？”

呵天老爷地老爷，当孩子又朝着他的爸爸抬起他的脸孔时，它看起来是多么苍老！

“钱究竟是什么东西！”董贝先生说着把椅子往后移了一点，这样他可以让惊奇的目光更好地端详着竟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的抱负不凡的小家伙。

“爸爸，我是说钱能够做什么事。”保罗抱住手臂问，但因手臂太短，不太抱得住，然后他看看炉火，再抬头望望爸爸，然后又看看炉火，再望望爸爸。

董贝先生把椅子拉到原先的地方，拍拍他的头说：“你慢慢会懂得的，我的孩子。钱是随便什么事情都能做的，保罗。”说着，他拿起小手，放在他自己的手上轻轻拍打着。

但是保罗很快地把手抽开了，把它搁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地擦来擦去，仿佛他的智慧就在手掌中，而他这样做是在磨砺他的智慧，然后他又望着炉火，好像炉火是他的顾问，可以向他提示。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爸爸，随便什么事情吗？”

“对，差不多随便什么事情。”董贝说。

“随便什么事情是不是就是每一样事情，爸爸？”他的儿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或者也许根本不懂这两者有什么不同。

“是的，随便什么事情就是每一样事情。”董贝先生说。

“那么钱为什么不救救我妈妈？”孩子追问道，“这不是太残忍了吗？”

“残忍！”董贝先生把领饰摆摆正，他似乎对这种看法感到不乐，“不，好东西是不会残忍的。”

“如果钱是好东西，而且随便什么事情都能做，”小家伙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望着炉火说，“我不懂它为什么不救救我妈妈。”

这次他没有向父亲提出这个问题，因为他以孩子的敏感也许已经看出这已使他父亲感到不快，但是他把这个想法又自言自语说了一遍，好像是老相识而且给他带来许多苦恼。他坐着，把下巴搁在手上，望着炉火沉思默想，想从那里找到答案。

董贝先生听到儿子提到他妈妈的事情自然感到惊异但还不是惶恐，因为这是第一次他说起他妈妈的死，而他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坐在他旁边的。董贝先生从惊异中恢复过来后便向儿子解释，他说钱是很了不起的神，是不能说它不好的，不过如果人的死期已到钱是救不活他们的，而且我们虽然住在伦敦商业中心区，虽然现在很有钱，也都要死的，这是很遗憾的，但是因为有了钱人家就尊敬我们，害怕我们，敬仰我们，恳求我们，羡慕我们，钱使我们在所有人的眼睛里面变得很有力量、很光荣，钱还常常叫死神好长好长时间离得远远的，有了钱就可以请皮尔金斯先生给孩子的妈妈看病，保罗也因此常常沾光，而且还请了很高明的帕克·佩皮斯大夫（这位医生保罗以前还不认识），凡是能够做的事情钱是无所不能的。董贝先生还讲了许多诸如此类的话，把钱的作用深深地输入儿子的脑海里，儿子听了似乎也大多能心领神会。

“钱也没法让我健康强壮，是不是，爸爸？”保罗等了一会儿搓搓手问道。

“怎么，你是蛮健康强壮的，”董贝先生说，“难道不是吗？”

呵！那苍老的面孔又抬了起来，上面流露着一种半是忧伤半是狡猾的表情！

“你同这些小朋友是一样健康强壮的吧？不是吗？”董贝先生说。

“弗洛伦斯比我大，但是我知道我没有她健康强壮，”孩子回答说，“我可以肯定弗洛伦斯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她玩的时间要比我长得多也不会累，而我有时候很累，”小保罗说着就把一双手放到火边烘烘暖，同时从壁炉格栅望进去，仿佛里面在上演一场幽灵木偶戏，“而且我的骨头很痛，威肯姆说我的骨头有毛病，我不知道怎么办。”

“唉！不过这是在夜里，”董贝先生一边说一边把椅子拉到儿子的旁边，然后把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背上，“小朋友夜里是会累的，因为累了他们睡得甜。”

“嗅，爸爸，不是在夜里，”孩子说，“是在白天，我躺在弗洛伦斯的膝盖上，听她唱歌给我听，到夜里我就梦见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他一边继续说下去，一边再把小手放在炉边取暖，同时想着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那模样真像一位老人或一个小精灵。

董贝先生非常惊异，非常不安，简直不知道怎样把谈话进行下去，他只好坐在那里望着火光中的儿子。他的一只手放在背后，仿佛被什么磁力吸引在那里。有一回他伸出另外一只手，把那张沉思默想的面孔转过来朝向他自己，但他手一松开，那张脸又转向炉火，凝神地望着跳动的火光，直到保姆来叫他去上床睡觉。

“我要弗洛伦斯过来带我去。”保罗说。

“你和可怜的威肯姆阿姨过来好吗，保罗少爷？”保姆同情地问道。

“不，我不过来。”保罗回答说，便在扶手椅子上重新坐正，活像这家主人的样子。

威肯姆太太为他的天真无邪的心灵祝福过之后即走出去了，不久弗洛伦斯就出现了。保罗马上活跃起来，抬起小脸向爸爸说了声晚安，这时他的面容亮丽得多了，年轻得多了，更加像一个小孩子了。董贝先生看到这个变化感到非常惊奇，同时也大大地宽心了。

姐弟俩一起离开房间以后，他似乎听见一个轻柔的声音在歌唱，这时他想起保罗说过他姐姐曾经唱歌给他听的，于是他怀着好奇心打开门倾听着，同时望着他们走远的背影。她抱着弟弟艰难地爬着又大又宽的空荡荡的楼梯，弟弟的头伏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手臂漫不经心地抱着她的颈子。他们就这样艰难地爬上楼梯，一路上姐姐唱着歌，弟弟时而陪着低吟几声。董贝先生望着他们停停走走、走走停停，直到他们走上楼梯顶上，直到他们看不见了，他依旧仰首凝望，等到暗淡的月光从幽暗的天窗暗然伤怀地照射进来，他才走回自己的房间。

次日晚饭时，奇克夫人和托克史小姐应召前来议事。桌布一拿走，董贝先生就开始讲话，要求她们毫不掩饰、不折不扣地告诉他保罗有没有什么病，尔皮金斯医生是怎么说的。

“因为孩子，”董贝先生说，“不如我希望的那么健壮。”

“亲爱的保罗，你以平时那种明察秋毫的辨识力马上击中要害了，”奇克夫人应声说，“我们的小宝贝完全不像我们所希望的那么健壮。事实是他的脑子太聪明了，他的心智比他的躯体要大了许多。我可以肯定这个宝贝孩子讲的话谁也不会相信是小孩子讲的！”说着，她摇了摇头，“卢克丽霞，听听昨天他讲起殡葬时的那些话呵！——”

“我看恐怕，”董贝先生急忙打断了她的话，“楼上的那些人里面有谁把不伦不类的事情同孩子讲了。昨天夜里他跟我讲起他的——他的骨头，”董贝先生讲到骨头显得很恼火，他把这个字说得很重，“谁管得了我儿子的那个——那个——骨头？我看他不是拿到市场上给展览的活骷髅⁴⁵吧。”

“完全不是。”奇克夫人露出一脸难以捉摸的表情说。

“但愿如此，”她的哥哥说，“又是殡葬的话！谁跟孩子讲了殡葬的事情？我看我们不是殡仪员，不是掘墓人，也不是雇用的送葬人吧。”

“完全不是。”奇克夫人插嘴说，她的表情同刚才一样深不可测。

“那么是谁把这些东西灌到他脑子里去的？”董贝先生说，“昨天夜里我实在非常难过，非常惊愕。是谁把这些东西灌到他脑子里去的，路易莎？”

“我亲爱的保罗，”停了一会儿之后，奇克夫人说，“这是用不着去问的。我给你讲句真话，我看威肯姆这个人不是很活泼开朗的，她也称不上人们所说的一位——”

“莫墨斯的女儿。⁴⁶”托克史小姐低声地提示着。

“一点也不错，”奇克夫人说，“可是她却很认真，很有用处，而且一点也不傲慢无礼。说真的，我还没有见过比她更温顺的女人呢。如果说亲爱的小宝贝，”奇克夫人继续说下去，那口气像是把已经达成的一致意见作一个总结，而不是表达新的见解，“因为最近生了那场病，变得有些虚弱，不像我们所希望的那么健康活泼，如果他的体质里暂时出现了某种弱点，因此他好像偶然有一会儿不能使用他的——”

奇克夫人怕提起四肢，因为刚才董贝先生对骨头就表示过反感，于是她等着托克史小姐的提示。托克史小姐很忠于职守，大胆地说了声“身体的一些部分”。

“身体的一些部分！”董贝先生重复着说了一遍。

“我想今天上午医生说起了腿，我亲爱的路易莎，是不是？”托克史小姐说。

“哦，他当然是说过的，我亲爱的，”奇克夫人婉转地责备着，“您怎么还问我，您自己听他说的嘛。我看，如果我们亲爱的小保罗暂时不能使用双腿，这也不过是他这个年龄的孩子们常有的疾病，不管怎么当心也是没法防止的。保罗，这个事实你越早懂得，越早承认，就越好。”

“你当然很明白，路易莎，”董贝先生说，“我并不怀疑你对我的公司未来的首领是出自内心的关怀和爱护的。今天上午皮尔金斯先生来看过小保罗了吧？”

“是的，他来看过，”他的妹妹回答说，“托克史小姐和我都在场。这种时候我们总是在场的，我们绝不疏忽大意。这几天皮尔金斯先生都来看他的，我看皮尔金斯先生非常聪明，他说保罗的情况没有什么关系，我可以肯定，这句话的确是一种安慰。不过今天他建议去呼吸一下海边的空气。保罗，我深信这个建议是很明智有益的。”

“海边的空气。”董贝先生一边重复着这句话，一边看看他的妹妹。

“对这个建议是没有什么可以感到不安的，”奇克夫人说，“我的孩子乔治和弗雷德里克像他这么大，医生都叫他们到海边去呼吸那里的空气的，医生好多次也叫我去的。保罗，我觉得你讲得对，楼上那些人也许在他面前随随便便讲一些不伦不类的话，像他这么小的脑袋最好少听这些话。不过对于这样灵气的孩子我真想不出有什么好的办法可以防止。如果他只是一个平常的孩子，那倒是没有什么关系的。我可有一句话要说，我和托克史小姐有一个想法，就是让小保罗暂时离开这里一段时间，到海滨城市布赖顿⁴⁷去呼吸一下那里的空气，请一位聪明能干的人指导体力和脑力的训练，譬如说请皮普钦夫人——”

“皮普钦夫人是谁，路易莎？”董贝先生颇感惊讶地问，因为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而他妹妹提起她如同熟人。

“我亲爱的保罗，”他妹妹回答说，“皮普钦夫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她一生的经历托克史小姐是知道的，多年来她花了全部的心血精力来研究和教养婴儿，取得了极大的成功，而且她的亲戚朋友是很有地位的。她的丈夫心碎了——我亲爱的，您说说她的丈夫是怎么会心碎的？确切的情况我忘记了。”

“是在秘鲁的矿井用泵抽水的时候心碎的。”托克史小姐接着说。

“当然他自己不是水泵工人，”奇克夫人看了一下她的哥哥说，这样解释一下看来的确是有必要的，因为听托克史小姐刚才那么讲，好像他是握着水泵死的，“他的死是因为他投资失败了。我相信皮普钦夫人管教孩子的本领是出奇地了不起。我曾听到人家私下赞扬她，那还是当我是——我的天！——多么高！”奇克夫人的目光此时转移到书橱上皮特先生半身像的附近，那里离地面相距约有十英尺。

“我亲爱的先生，”托克史小姐羞红着脸说，“既然特别提到皮普钦夫人，也许我该说几句话，刚才令妹夸奖她的话说得完全对。许多绅士淑女都是在她的教育之下成长起来的，现在已成为社会上令人羡慕的栋梁之材。此时和您讲话的微贱之身也曾受过她的教养。我相信名门闺秀、大家少年对她所办的学校是不会陌生的。”

“托克史小姐，您是说这位可尊敬的夫人办了一所学校吗？”董贝先生谦和地问。

“哦，我还不能肯定，”这位小姐回答说，“说它是一所学校对不对。不过它绝对不是一所预备学校。如果说它是，”托克史小姐讲到这里声音特别动听，“一座优等的幼儿寄宿所，恐怕就是我想表达的意思吧？”

“它的规模很有限，它的对象是一些特殊的儿童。”奇克夫人提示着，看了一下她哥哥。

“对！是一座特殊的幼儿寄宿所！”托克史小姐说。

这里面大有道理。皮普钦夫人的丈夫为了秘鲁的矿井而心碎，这是件好事情，听起来意味深长。这时距医师建议让小保罗离家一段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而他仍旧原地未动，这不免使董贝先生心绪烦乱，诚惶诚恐。这样下去，孩子必须跋涉的旅程就要受阻和耽搁，至少他走向目的地的步伐就会缓慢。董贝先生觉得她们推荐皮普钦夫人是很重要的举措，因为他知道她们是不愿别人干涉她们的职责的，而且他也从未想到过她们急于要把责任分给人家，对这种责任董贝先生是成竹在胸的，这一点刚才已经述及。为了秘鲁的矿井而心碎，董贝先生沉思着。哦，这样做是很值得尊敬的。

“明天了解一下情况，如果我们决定把保罗送到布赖顿的这位夫人那里去，谁和他一起去？”董贝先生想了一会儿问道。

“我想，如果没有弗洛伦斯陪同，不管到哪里，你现在是不会把孩子送去的，我亲爱的保罗，”他妹妹吞吞吐吐地回答着，“小孩很喜欢弗洛伦斯，离不开她。你知道，他年纪很小，而且有自己的想法爱好。”

董贝先生把头转过去，缓步走向书橱，启开橱门，拿出一本书来看。

“还有哪个，路易莎？”他没有抬头，只是一边翻着书页，一边问着。

“当然是威肯姆了。我认为再加一个威肯姆足够了，”他妹妹回答说，“保罗既然由皮普钦夫人这样的人管教了，你就用不着再送其他人去管她了。当然，你自己每星期至少要去一次。”

“那当然。”董贝先生说着就坐在那里望着书上的一页看了一小时，但是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这位很有名气的皮普钦夫人是一位面貌丑陋、心眼很坏的老太婆，她的背是驼的，脸上布满了斑斑点点，犹如一块不像样的大理石，鼻子呈钩状，灰色的眼睛冷酷无情，仿佛在铁砧上经过千锤百炼之后依旧丝毫未损，无动于衷。自从皮普钦先生因为秘鲁矿井的事情去世之后，至少四十年过去了，但是他的遗孀依旧穿着黑色细斜纹衣服，这件衣服暗淡无光、死气沉沉，天黑之后即使点上煤气灯也不能把它照亮，只要她在场，不管多少支蜡烛也会黯然失色，顷刻无光。人们众口同声地称她是孩子们的“出类拔萃的管教员”，她管教的秘方是，她给孩子们的东西都是他们不喜欢的，而他们喜欢的东西她是一件也不给的，她发现用这种方法非常有利于培养孩子们可爱的性格。这位老太婆心地这样凶狠，人们不禁会认为，秘鲁的水泵使用失误，矿井的水没有抽干，抽干了的是她心中快乐的泉水和人类仁慈的乳汁⁴⁸。

这位摧残孩子的恶鬼的城堡坐落在布赖顿的一条崎岖的小巷里，那里的土质特别坚硬、贫瘠，多为白垩之地，那里的房屋特别脆弱易坏；屋子前面的小园里无论种上什么东西，令人不解的是，长出来的总是金盏草；随时都可以看见蜗牛像吸杯一样毫不放松地爬在临街的门上和其他不应该让它们光顾的公共场所。老太婆的城堡在冬天空气不能流出，在夏天不能流进，风声像巨大的贝壳发出的声音在屋子里川流不息，不绝于耳，屋子里的住户不管喜欢不喜欢，都得日日夜夜地洗耳恭听。这里的空气自然是不新鲜的，在前面客厅里从未打开过的窗户上，皮普钦夫人放了几盆花草，使屋子里有了一点泥土的芬芳。这些花草本身虽然都是上好的品种，却已经与皮普钦夫人的屋子不谋而合，成为特殊的一类。这些花草中有五六种仙人掌，像毛茸茸的蛇缠绕在板条上面；另外一种仙人掌则似绿色龙虾伸开宽阔的螯子；有几株有黏性叶子的蔓生植物；还有一个局促不安的花盆，是吊在天花板上的，盆中的花似乎激动不已，用绿色的末梢，撩逗着下面的人们，这使他们想起了蜘蛛——皮普钦的屋子里的蜘蛛不可胜数，不过在这个季节里更值得骄傲的挑战，也许还得让给蠼螋呢。

然而，皮普钦夫人的收费标准是很高的，只要能够付得起的均不例外，她那尖刻的禀性很少对任何人有所宽容，在众人的眼中她是一个不屈不挠的老太太，她有一套很科学的方法来掌握孩子的性格。自从她丈夫去世之后，她借助于这个声誉，又因为她丈夫心碎而死的缘故，年复一年地想方设法维持一种还算不错的生活。奇克夫人说起她之后的三天里，这位不同凡响的老太太满怀喜悦地盼望着收进弗洛伦斯和她的小弟弟保罗作为她这座城堡的居民，等待从董贝先生的钱袋中得到的一笔可观的数目来充实她已有的收入。

奇克夫人和托克史小姐是昨天晚上把他们带来的，她们在一家旅馆度过了一夜，今天她们在门口坐上马车，启程回府。皮普钦夫人背朝火炉，像老兵一样站在那里审视着新来的人。皮普钦夫人的中年侄女正在把比瑟斯通少爷向来宾炫耀时穿着的干净衣领脱了下来。这位侄女性情温顺，是皮普钦夫人忠心耿耿的奴仆。她长得瘦骨嶙峋、面无喜色，鼻子上长着疖子，痛苦不堪。潘凯小姐是目前唯一的另一名寄宿生，她因为在来客面前三次擤鼻子，此刻已被带到地牢里去。地牢是屋后的一个空房间，专作惩罚之用的。

“喂，少爷，”皮普钦夫人对保罗说，“您觉得您会喜欢我吗？”

“我想我一点也不会喜欢你的，”保罗回答说，“我要走，这不是我的家。”

“对，这是我的家。”皮普钦夫人回了一句。

“这个地方真不舒服。”保罗说。

“可是比这更差的地方还有呢，”皮普钦夫人说，“那是我们关怀孩子的地方。”

“他有没有给关到那里去过？”保罗指着比瑟斯通问道。

皮普钦夫人点点头，表示关进去过。这天保罗忙个不停，他整天从头到脚地观察着比瑟斯通少爷，注视着他面部呈现着的千变万幻的表情，就像对一个具有神秘和可怕经历的孩子那么感到好奇。下午一时吃午饭，主要是淀粉和蔬菜之类。这时潘凯小姐由那位女妖怪亲自从囚牢里带了进来，这个女妖怪还告诫她凡是在来客面前擤鼻子的都不能进入天堂。潘凯小姐是一位很文静的小姑娘，她有一双蓝眼睛，每天早晨都要洗头，因为拼命擦洗，似乎整个人有给擦掉的危险。潘凯小姐彻底懂得了擤鼻子不能进入天堂的伟大真理之后，皮普钦夫人才让她吃饭，饭后她照例朗诵着这里规定的感恩祷告，祷告词里有一句特别的话，就是为此盛宴向皮普钦夫人表示感恩。皮普钦夫人的侄女贝林西娅吃的是冷猪肉。皮普钦夫人因为其体质需要暖和的营养，专门给她烧了羊肉排骨，羊肉排骨是在两道菜之间端上来的，热气腾腾，味道鲜美。

因为饭后下雨，不能去海滩散步，而且皮普钦夫人在吃了羊排后，由于体质的关系需要休息，所以他们就跟贝丽，也就是贝林西娅，到地下室去。那是一个空房间，外面是一堵石灰石墙壁和一个盛水的大桶，室内的壁炉破烂不堪，里面没有生火，显得阴森可怖。可是人来了给这里增添了生气，这间空房间就是最好的地方了，因为贝丽和他们一起在那里玩耍，同他们一起蹦蹦跳跳，似乎同他们一样地高兴，一直到皮普钦夫人拼命地敲打墙壁，仿佛当年公鸡巷里鬼敲门的声音又重新响起⁴⁹，他们才停止游戏，于是贝丽低声地讲故事给他们听，一直讲到夜色冥茫。

茶点上有大量的掺水牛奶，面包加黄油，一个黑色的小茶壶是给皮普钦夫人和贝丽喝茶的，还有不限量的涂上黄油的烤面包，那是专门给皮普钦吃的，像羊排一样，端上来的时候也是热气腾腾的。皮普钦夫人尽管吃了以后满嘴油腻，满面润滑，可她的内心却一点也不受用，她依旧像平时一样的凶狠，她那灰色的眼睛依旧冷酷无情。

茶点过后，贝丽拿出一个盖子上绘有皇宫的小针线盒，忙着做起活计来，而皮普钦夫人则戴上眼镜，打开一本绿色缩绒封面的很大的书，开始打盹，每当她发觉差点跌进火炉里即刻醒来之后，她总要用手指敲敲也在打着盹的比瑟斯通少爷的鼻子。

孩子们就寝的时间一到，先祈祷然后上床睡觉。因为潘凯小姐害怕独自在黑暗的房间里睡觉，皮普钦夫人总是亲自把她当作一头绵羊似的赶到楼上去；过了好久从楼上一个最不适宜居住的房间里传来潘凯小姐呻吟的声音，还不时听到皮普钦夫人走进房间摇撼她的声音，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听起来倒是蛮悦耳的。九点半左右闻到一股暖洋洋的小胰脏的香味，这是给皮普钦夫人吃的夜宵，因为根据她的体质不吃小胰脏她就无法入睡。由于小胰脏的香味，屋子里原来迷漫着的气味（威肯姆太太说这是“房子的味道”）就变得多样了，不久整座城堡便沉沉入睡。

次日的早餐和昨天的午茶大体相似，不同的是，皮普钦夫人把烤面包换成面包卷，早饭后她似乎有些不高兴。根据皮普钦夫人精心的选择，比瑟斯通高声朗诵着《创世记》⁵⁰里的一段历史，像囚犯一步一步踩着踏车一样不徐不急、清清楚楚地念着一个个名字。朗诵完了，潘凯小姐被带走去洗头，比瑟斯通少爷给用盐水洗了一通，结果每次洗好出来都是情绪低落，精神不振。此时，保罗和弗洛伦斯跟着威肯姆到海滩散步去了，而威肯姆却经常是泪水盈眶。大约在中午的时候皮普钦夫人上幼儿读物课。这些故事往往非常惊心动魄，故事里的英雄是一个调皮的男孩，即使碰到最轻微的险情，也不免给狮子或熊吃掉。故事的寓意是不要让儿童的智力像鲜花一样自行开放，而是要像牡蛎一样用力把它掀开。这是皮普钦夫人教育计划的一个构成部分。

这就是皮普钦夫人幼儿寄宿所的日常生活。星期六董贝先生过来了，弗洛伦斯和保罗就到他下榻的旅舍去吃茶点，整个星期天他们和他一起度过，通常在晚饭前驱车外出，在这种时候，董贝先生犹如福斯塔夫的袭击者一样从一个穿硬麻布的人变成十二个穿硬麻布的人⁵¹。星期天晚上是一周之中最阴沉的夜晚，因为这时候皮普钦夫人的脾气总是特别不好。这时候潘凯小姐通常都是从罗廷丁的姨妈家里被送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总很伤心。比瑟斯通少爷的亲人都在印度，所以没有回家，皮普钦夫人就要他在礼拜仪式间歇的时候把头靠在客厅的墙上笔直地坐着，手和脚都不能移动；幼小的心灵痛苦万分，一个星期天的晚间他问弗洛伦斯，是否能够告诉他回到孟加拉去的路怎么走。

人们异口同声地说皮普钦夫人是一位对儿童教育很有一套办法的女人，这句话她是当之无愧的。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在她好客的屋檐下待了几个月之后回到家里时肯定变得相当听话了。人们也异口同声地说，皮普钦夫人一心一意地过着这种生活，完全不顾及自己的感情，而且当皮普钦先生为了秘鲁的矿井而心碎去世之后，在困苦烦恼之际她依旧巍然屹立，这实在是太可钦可佩了。

保罗常常坐在壁炉旁的小扶手椅子上久久地凝神望着这位堪称楷模的老太太。当他这样盯着她的时候，他似乎根本不知道疲倦这个字眼。他不喜欢她，也不怕她，但是在他苍老而又苍老的心情中，她似乎有一种荒诞古怪的吸引力。他常常坐在那里端详着她，然后烘烘手，然后再望望她，虽然她是个女妖怪，有时候也会给看得不知所措。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她问他在想些什么。

“你。”保罗毫不含糊地说。

“那么你想些我的什么事情？”皮普钦夫人问道。

“我在想你一定是很老了。”保罗说。

“你不可以讲这种话，小少爷，”老太太说，“这是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保罗问道。

“因为这不礼貌。”皮普钦夫人声色俱厉地说。

“不礼貌？”保罗说。

“对。”

“威肯姆说，”保罗天真地接着说，“把羊排和烤面包全都吃光，是不礼貌的。”

“威肯姆，”皮普钦夫人脸孔红了起来，气愤地说，“是一个恶毒、无耻的臭娘们。”

“什么臭娘们？”保罗追问着。

“你不要去管，少爷，”皮普钦夫人很不高兴地说，“你要好好记住那个小男孩的故事，他就是因为问这问那才给发疯的公牛的角刺死的。”

“如果那匹公牛是疯的，”保罗说，“它怎么会晓得那个男孩问了什么问题呢？谁也不能把秘密悄悄地跟疯牛讲的。我不相信那则故事。”

“你不相信吗，少爷？”皮普钦夫人颇觉吃惊，又问了一遍。

“不相信。”保罗说。

“要是那只公牛偏偏没有发疯，你也不相信吗，你这个不信神的小鬼？”皮普钦夫人说。

保罗因为没有从这个角度来考虑问题，他的结论是以设想的疯牛为前提的，此刻他只好缄默不言，不过他仍旧坐着思考这个问题，显然，他是想马上找出答案，把她击败。这位老太太虽然强硬，觉得偃旗息鼓乃是上策，让他慢慢地忘却这件事情。

自此以后，就像保罗觉得皮普钦夫人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一样，皮普钦夫人似乎也发现保罗有一种相同的奇怪的吸引力。她时常让他把他的椅子从火炉的那一边移到她这边来，坐在皮普钦夫人和火炉围栏之间的一个角落里，他的小脸孔上的光亮全部给吸进那件细斜纹黑衣。他审视着她面部的条条皱纹，凝视着那冷酷无情的灰色眼睛，有时候看得她真想闭起眼睛假装打瞌睡。皮普钦夫人有一只老黑猫，它经常蜷伏在火炉围栏中间的一只脚上，自管自地呜呜叫着，对着炉火眨着眼睛，直到它眼里的瞳孔收缩得像两个赞叹符号。他们一起围炉而坐的时候，这位善良的老太太就像一个巫婆——这样说并不是对她不恭敬——而保罗和猫乃是她的两个门徒。倘若哪一天夜间大风起时他们全都跳上烟囱一去不复返，从此再也没有听说他们的下落，那么今天夜里的情景正是这样。

然而这件事并未发生。天黑之后总是可以看见那只猫、保罗和皮普钦夫人各就各位，而保罗因为不想和比瑟斯通少爷在一道，每到夜里就继续不停地端详着皮普钦夫人、那只猫以及炉火，仿佛在念着三册巫术课本。

威肯姆太太对保罗的古怪脾气有自己的看法。她时常坐在她的房间里望着乱糟糟的烟囱，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她目前沉闷的生活（用她自己强烈的话来说那是不堪忍受的生活），她的情绪更加低落了，她于是产生了无比阴郁的浮想联翩。皮普钦夫人家政的一个组成部分是防止她自己的“小贱娘们”——这是皮普钦夫人对女用人的统一称号——和威肯姆太太打交道；为此目的她长时间地躲在门后面，一旦有哪个忠心耿耿的姑娘朝威肯姆太太的房间走过去，她便从门后一跃而出冲向那个姑娘。不过贝丽可以自由自在地在那里和她交谈，只要不妨碍干活就行，因为她从早到晚都要不停地忙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威肯姆太太就把她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向贝丽讲出来了。

“这个小家伙睡着的时候多漂亮！”一天晚上贝丽端着威肯姆太太的晚餐，站在保罗床边看着他说。

“呵！”威肯姆叹口气说，“他确实是漂亮的。”

“哦，他醒着的时候也不难看。”贝丽接着说。

“不难看，小姐。一点也不难看。我舅舅的女儿贝特西·简也是这样的。”威肯姆太太说。

贝丽仿佛是想在保罗·董贝和威肯姆太太舅舅的女儿贝特西·简之间探寻相似之处。

“我的舅妈，”威肯姆太太接着说，“像他妈妈一样死了，我舅舅的孩子也像保罗少爷一样。有时候，人家看到我舅舅的孩子会非常寒心，她就是这样的！”

“怎么的呢？”贝丽问。

“我真不想整个晚上一个人陪着贝特西·简！”威肯姆太太说，“即使第二天早晨叫威肯姆自己管管事情我也不想干，这件事我是不能够做的，贝丽小姐。”

贝丽小姐理所当然地要问她为什么不能。可是威肯姆太太对她的话不闻不问，照样自顾自地讲下去，她这种地位的妇女有一些就是这样的习惯。

“贝特西·简，”威肯姆太太说，“是很可爱的孩子，我心目中不会有比她更可爱的孩子了。凡是孩子会有的疾病，贝特西·简全都生过。抽筋对于她是很普通的事，就像你自己时常发躁一样，贝丽小姐。”贝丽小姐情不自禁地皱皱鼻子。

“不过贝特西·简，”威肯姆太太环顾四周，看看睡眠中的保罗，压低着声音说，“在摇篮里是由她过世的妈妈照管过的。我说不上是怎么管的，什么时候管过的，我也说不上这个亲爱的孩子自己知不知道，不过贝特西·简是由她妈妈照管的！您也许会说我胡讲！小姐，我是不会生气的。您心里尽管认为这是胡讲，不过在这个坟场一样的地方，恕我冒昧，您会发现这些话会使您好过一些的，在这个地方我给弄得烦透了。保罗少爷有点在动。请您拍拍他的背。”

“当然您认为，”贝丽说着，轻轻拍着小孩的背，“他也由他妈妈照管过的吗？”

“贝特西·简，”威肯姆以极其庄严的声调回答说，“像这个孩子一样吃了很多苦头，也像这个孩子一样变了。我眼睁睁地看着她也像这个孩子一样时常时常地坐着在想，不停地在想；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像他一样时常时常地显得很老、很老的。我常常听见她就像他那样讲话。我想这个孩子和贝特西·简是一模一样的。”

“您舅舅的孩子还活着吗？”贝丽问。

“是的，小姐，她还活着，”威肯姆太太回答的口气非常得意，因为她看得出来贝丽小姐等待的回答却是相反的，“而且嫁给一个银匠。真的呢，小姐，她还活着。”威肯姆太太把重音放在“她”这个主语上。

显然，是有人已经死了，于是皮普钦夫人的侄女便问是谁死了。

“我不想让您不舒服，”威肯姆太太答道，一边继续吃她的晚饭，“请别问我。”

这实际上是最可靠的激将之法。贝丽小姐因此一再追问。犹豫再三，威肯姆太太终于放下刀子，环顾四周再看看睡眠中的保罗之后便回答说：

“她对好多人都很喜欢，有的只是心血来潮、凭一时的高兴，有的是内心的感情，这是大家都可能会碰上的，只是比一般的情感深厚一些。可他们都死了。”

这是出乎皮普钦夫人侄女意料的，使她感到触目惊心，她笔直地坐在坚硬的床边上，呼吸急促，毫不掩饰地面露惊异的表情凝视着这位向她透露个中秘密的人。

威肯姆太太对着弗洛伦斯躺着的床上偷偷地摇晃着左手的食指，然后把它倒转过来对着地板狠狠地指了几次，皮普钦夫人经常在楼下的客厅里吃烤面包。

“记住我的话，贝丽小姐，”威肯姆太太说，“您要感谢保罗少爷，因为他不太喜欢您。我同您讲，我也要感谢他，因为他也不太喜欢我，但是在这个监牢似的屋子里住着是没有什么味道的！请您原谅我讲话这样随便。”

贝丽小姐因为心血来潮可能狠狠地拍打保罗的背，也可能停止了这种单调乏味的催眠术，此时保罗翻了个身，立刻醒来坐在床上，刚才他做了个孩子的梦，惊醒之时他的头发热汗淋漓，于是他唤着弗洛伦斯。

一听到他的声音，弗洛伦斯即刻从她的床上起身，跑了起来，弯着身子，朝着他的枕头，唱着歌哄他重新入睡。威肯姆太太摇摇头，落下了几滴眼泪，向贝丽指着那两个小孩，然后抬起眼睛望着天花板。

“晚安，小姐！”威肯姆低声地说，“晚安！您的姑妈是一位老太太了，贝丽小姐，您一定是您常常盼望着的吧。”

伴着这声安慰的送别话，威肯姆太太脸上流露着一丝肺腑之痛。现在又只剩下她和两个孩子孤零零在一起了，她开始感觉到外面的风声多么凄楚，她于是尽情地与悲哀做伴、以悲哀为乐——这是最便宜、最易获得的享受了——直到她沉沉入睡。

走下楼梯时，皮普钦夫人的侄女并没有想到会看见那条奇特的苍龙俯卧在炉前地毯上，可是下得楼来，却发现她出奇地严厉、暴躁，处处都表现出一种想长命百岁的打算，以告慰所有认识她的人；见此情状，她的侄女放下了心。在随后的一周中，为皮普钦夫人的体质的需要所提供的食物虽然不断消耗，她丝毫没有露出任何衰老的迹象，而保罗依旧一如既往，毫不动摇地坐在黑裙子与火炉围栏之间他原来的座位上，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她。

住了一段时间之后，保罗的脸色虽然看起来健康得多，其实并不比初来的时候强壮，所以给他备了一辆车子，让他舒舒服服地躺在里面给送到海滨去，他还带着一本字母表和其他一些识字课本。孩子古怪的脾气依旧未改，原先准备叫一个红脸蛋的少年当车夫的，他却不要，偏偏选了这位少年的爷爷拉车，这位老大爷面如酸苹果，脸上皱纹纵横形容枯槁，穿着一套破旧的油布衣服，他因为在盐水里泡久了，长得一身结实多筋的肌肉，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如同潮水退去之后遍布海藻的海滩的气味。

有这样一位引人注目的老大爷给他拉车，保罗每天都到海滨去。一路上弗洛伦斯总是走在他的旁边，心情忧郁的威肯姆总是殿后。一连几个小时他悠闲地坐在车子上或者躺着，要是有其他孩子在一起他就不会这样安闲自得了，唯有弗洛伦斯是例外，那总是这样的。

“请走开，”不管哪个孩子来陪他，他就会这样说，“谢谢你，不过我不需要你。”

也许会有什么细小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地问他可好。

他就会回答说：“我很好，谢谢你，不过请你最好去玩吧。”

随后他就会回过头去望着那个孩子走开，然后对弗洛伦斯说，“我们不需要其他人，对吗？亲亲我，弗洛依。”

在这样的时候，他甚至连威肯姆在旁边也不喜欢，而当她走开去拾贝壳、和别人搭讪，他就非常高兴，威肯姆也往往是这样做的。保罗最爱去的地方是一个远离游人的僻静之处，在那里弗洛伦斯坐在他身旁做针线活，或给他念书，或同他谈话，轻风吹拂着他的脸庞，海水在他卧床的轮下滚动，其他的一切他再无所需求了。

一天他问道：“弗洛依，印度在哪儿，就是那个男孩的亲友们住的地方？”

“哦，那个地方离这儿很远很远哪。”弗洛伦斯说着从针线活上抬起眼睛。

“要走好几个星期吗？”保罗问。

“对，亲爱的。要走好几个星期的路，白天黑夜都要走。”

“要是你到印度去，弗洛伦斯，”保罗停了一会儿说，“我就——妈妈是怎么的？我忘记了。”

“爱我！”弗洛伦斯回答说。

“不是，不是的。难道现在我不爱你？是什么呢？——死了。要是你到印度去了，我就要死了，弗洛依。”

她马上放下针线活，把头伏在他的枕头上，抚慰着他，并且告诉他，如果他到印度去的话，她也会死去的。又说他会很快好起来的。

“哦！现在我好多了！”他回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要是太伤心、太孤单，我是会死去的，弗洛依！”

有一次，也在这个地方，他睡着了，静静地睡着，睡了很久。睡梦中他突然惊醒，坐了起来，侧耳倾听。

弗洛伦斯问他听见了什么。

“我想知道它讲些什么，”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的脸孔答道，“弗洛依，大海一直在说些什么？”

她告诉他这只是海浪滚动的声音。

“对，对，”他接着说，“可是我知道海浪总是在说些什么，总是同样的话。那边是什么地方？”他站了起来，渴望地望着远处的地平线。

她告诉他对面还有另外一个国度，但是他说他不是指的那个国度，他是说更远、更远的地方！

自此以后，在他们谈话当中他常常戛然不语，他想弄清楚这些海浪一直在讲着的是些什么，他常常会从卧床上站起来，向着看不见的远处引颈遥望。

第九章　木制海军候补生遭遇不测

那种玄妙的冒险情趣与浪漫爱情的美味深深地融入小沃尔特·盖伊的性格之中，即使他舅舅老所罗门·吉尔士用严峻的实际经验来教导监护他，也没有使它在涓涓细流中冲淡多少。因此他对弗洛伦斯跟好心眼的布朗太太的离奇遭遇便怀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喜出望外的兴趣。在他的脑海中他对它百般地珍爱，特别是与他有关的那一段故事，更是宠爱有加，终于使它成为他的想象王国里惯坏了的宠儿，自由驰骋，为所欲为了。

每逢星期天老所尔和卡特尔船长都要相聚一起做着美梦。美梦中回忆着那些奇遇和他自己在其中的经历也许更具魅力。每逢星期天，这两位令人尊敬的密友总有一位会神秘地提起理查德·惠廷顿，这第二位先生甚至于还买了一首主要表示大海之情的颇为古老的民歌，这篇民歌和其他许多别的东西长久地挂在商业街上一堵灰暗的墙壁上，在风中飘动。民歌叙述着一位很有前途的年轻卸煤工和一位“可爱的佩格姑娘”之间的谈情说爱与婚事，佩格乃是纽卡斯尔⁵²一艘煤船船长兼船主之一的才艺出众的女儿。在这个动人情怀的故事里，卡特尔船长看到沃尔特和弗洛伦斯之间的关系妙不可言地深寓其中，他不禁激动万分。每当欢庆的日子，譬如说生日或几个非礼拜天的假日，他都要在后面的起居室里从头到尾放声唱起这首民歌，并且把每节歌词结尾的“佩——格”唱得震耳欲聋，以表示对歌曲中女主人公的赞美。

但是一个坦率豪爽、胸襟开阔的小伙子对于自己的情感是不太喜欢分析的，虽然这种情感是多么强烈，沃尔特也很难说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情感。他与弗洛伦斯邂逅之地的码头以及他们一起回家走过的那些虽然本身并不迷人的街道，对这些他是非常钟情的。一路上那两只时常从小姑娘脚上掉落下来的鞋子他还藏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常常在晚上他坐在后面的小起居室里画了一系列好心眼的布朗太太荒诞古怪的肖像。自从那次难忘的经历以后，他的衣着也许漂亮了一些，而且他喜欢在闲暇的时候走向城里董贝先生的家所在的地区，朦朦胧胧地希望有幸在街上遇见小弗洛伦斯，不过这只是一个孩子天真无邪的纯情。弗洛伦斯很漂亮，爱慕一张漂亮的脸孔是一种乐趣。弗洛伦斯年幼体弱，无力自卫，他能够保护她，帮助她，每想及此他感到自豪。弗洛伦斯是世界上最懂得感恩戴德的小朋友了，看到她脸上流光溢彩的感激之情，他无比欣喜。弗洛伦斯无人关心，受人冷落，对这位住在沉闷的高楼大厦里备遭冷遇的小姑娘，他年轻的胸中充满着无比的关怀。

事情就这样进展着，一年之中也许有六七次沃尔特在街上向弗洛伦斯脱帽致意，弗洛伦斯就会停下脚步和他握手。威肯姆太太（她总是给他换个特别的名字，叫他小格雷夫斯⁵³）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因为他们相识的过程她是了如指掌的，所以她根本不去注意。可是尼珀小姐就不一样了，她很盼望着这样的机会，因为她这颗敏感的年轻的心已经默默地被沃尔特好看的相貌打动了，她相信她的感情也引起了对方的共鸣。

通过这种方式，沃尔特不仅不会忘记或者想不起他和弗洛伦斯的相识，而是记得越来越清楚了。他们相识之初的奇遇以及以后使之具有不同寻常的特色与乐趣的种种小事，他并不只看成是与他有关的具体事件，而是一个在其想象中不可缺少的喜闻乐见的故事。在他的想象中，这些奇闻逸事使弗洛伦斯显得更加光辉夺目，而他自己却是无足轻重的。有时候他行步如飞、思潮起伏，他想如果在他与弗洛伦斯相逢后的次日就奔向大海，远走他乡，在那里待了好久，干了一番令人称奇的事业，然后荣归故里，那时候他已是一位像海豚那样挂满五彩缤纷的荣誉勋章的舰队司令了，假使海军上将做不到，起码也是一名带着光彩耀目的肩章的小军舰舰长，那时候他就不顾董贝先生的反对，也不管他的领带和表链，就把弗洛伦斯娶过来（那时她已是一位美丽的女郎了），然后胜券在握地把她带到一处碧水如蓝的海岸，他想如果是那样，那是多么美妙呵。可是这些幻想并不能使董贝父子公司门上的铜牌增辉，把它变成金色希望的丰碑，也无法在他们肮脏灰暗的天窗上洒上一线亮光。当卡特尔船长和所尔舅舅谈起理查德·惠廷顿爵士和主人们的女儿时，沃尔特觉得他对自己在董贝父子公司的真实地位要比他们清楚得多。

就这样，他心情愉快，不辞烦劳地日复一日做着他分内的事情，同时细细品味着所尔舅舅和卡特尔船长红光满面的脸色，然而他脑海里却涌现着成千上万模糊不清、虚无缥缈的幻想，与之相比他们的言谈与想法则是日常生活中可能出现的普通事情了。当弗洛伦斯住在皮普钦夫人家时他就是这样子的，他看上去比过去要老相了一些，但并不明显，他依旧是一个活泼、愉快、不假思索的小伙子，就像以前他领着所尔舅舅和想象中的攻占敌船的兵士冲进客厅，给他照路去把马德拉岛白葡萄酒拿出来时一样。

“所尔舅舅，”沃尔特说，“我看你身体不太舒服。你早饭都没有吃。如果你这样下去，我就要请医生来给你看看了。”

“我需要的他没法给我，孩子，”所尔舅舅说，“如果他能够给的话，他医术就很好了——不过他不会给的。”

“那是什么呢，舅舅？是顾客吗？”

“对，”所罗门说着叹了口气，“我要的就是顾客。”

“真见鬼，舅舅！”沃尔特一边说一边把早餐杯子啪的一下放在桌上，用手猛击着桌面，“当我看见成群结队的人整天在街上来来往往，几十个几十个地不停地在我们店门口走来走去，我恨不得马上冲出去，把随便哪个一把抓住，把他带进来，一定让他用现款购买价值五十英镑的仪器。你在门口看来看去，想买什么？——”沃尔特对着门外一位头发上敷了白粉的老先生大声喊叫，他当然是没有听见，只是一个劲地在瞧着一架船用望远镜，“那是没有用的。我弄给您看。进来买吧！”

可是这位老先生满足了好奇心之后便悠然自得地走开了。

“你看他走了！”沃尔特说道，“这些人都是这样的。不过，舅舅——喂，所尔舅舅”——老人正在沉思默想，第一次喊他没有回应——“不要懊恼，不要难过，舅舅。要是有订货的话，那是会很多很多的，你可没法应付呢。”

“它们不管什么时候来，我早就不会再管事了，孩子，”所罗门·吉尔士说，“它们再也不会到这个店里来的，要是什么时候真的来了，我早就不在店里了。”

“喂，舅舅，你知道你可不能这样想啊！”沃尔特恳求着，“不要这样想。”

老所尔鼓足了精神强作愉悦之色，向着坐在小桌子对面的外甥尽量愉快地笑着。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吧，舅舅？”沃尔特问道，他把手肘托在茶盘上，把身子靠过去，更加体贴、更加关怀地说，“舅舅，不要向我隐瞒，如果有什么事情，全都告诉我吧。”

“没有，没有，没有，”老所尔说，“特别的事？没有，没有。有什么特别的事呢？”

沃尔特摇摇头，表示不相信，随即说，“我问你的就是这个，可是你反而问我！我跟你说，舅舅，当我看到你这样子，我和你住在一起心里是很难过的。”

老所尔不知不觉地张开了眼睛。

“是这样的。我总是和你在一起，没有人比我更幸福了，可是当我看到你有什么事情压在心上，我和你住在一起心里是很难过的。”“我知道在这种时候我是有点儿心情不好。”所罗门温和地搓着双手说道。

“舅舅，我想讲的是，”沃尔特把身子再靠过去一些，拍拍他的肩膀继续说下去，“我觉得你该有一个矮矮胖胖的好舅母坐在这里，给你倒茶，你知道这同我就不一样了。你该有这样一位体贴入微、亲密无间、让你高兴的老太太做你的好伴侣，她懂得怎样照料你，叫你心情愉快。我现在同过去一样衷心地爱你，我觉得这是义不容辞的！可是我只是你的外甥，在你心里不舒服、身体欠佳的时候就不能像多年前有舅母照顾你那样好，当然如果能使你高兴起来，不管多少钱我肯定会给你的。所以我说，当我看到你有什么事情压在心上，而你身边除了我这么一个鲁莽笨拙不懂事的男孩以外什么人都没有，我的心里是很难受的。舅舅，我虽然多么想安慰你，可是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沃尔特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后便把身子再往前靠了一些，去和他舅舅握握手。

“沃利，我的好孩子，”所罗门说，“要是四十五年以前那个亲切可爱的矮个子老太太就已经在这间起居室里做舅母了，我也还是更喜欢你的。”

“这我知道，所尔舅舅，”沃尔特接着说，“愿上帝保佑你，这我知道。不过如果有她和你在一起，你就不会有这么许多烦恼压在心上了，因为她会懂得怎么宽慰你，可我就不会。”

“会，会，你会的。”仪器制造商说。

“那么，所尔舅舅，是什么事情呢？”沃尔特哄着他说，“快讲吧！是什么事情？”

所罗门·吉尔士斩钉截铁地说根本没有什么事情，他的外甥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好权作相信的样子。

“所尔舅舅，我只是说，如果有——”

“可是并没有嘛。”所罗门说。

“很好，”沃尔特说，“那么我就没有什么好说了，现在正好时间已到，我要去上班了。等会儿我出来时会回来看看你怎么样了，舅舅。舅舅，你可要记住，要是我发现你一直在瞒着我的话，我就不再相信你了，也不再把低级职员卡克尔先生的事情跟你说！”

所罗门·吉尔士大笑起来，叫他去找找看有没有这类的事情。而沃尔特却在脑海里盘算着各种各样不切实际的生财之道以及怎样使木制海军候补生取得独立的地位，他挂着比平时沉重的脸色向董贝父子公司的办事处走去。

在那些日子里，在外比肖普士盖特街的拐角处住着一位叫作布罗格利的专门买卖旧货、估价旧货的旧货商与持有许可证的经纪人，他开了一个店铺，里面的旧家具琳琅满目，但是摆得杂乱无章，不伦不类，不堪入目，与它们的用途完全格格不入。几十把椅子用钩子挂在脸盆架上，脸盆架勉强悬挂在碗橱的两边，而碗橱则竖立在倒置的餐桌上，餐桌的腿却顶着其他餐桌的桌面，像体操运动员一样向上抬起，这样的安排方式可称最合情合理的了。为了招待像六七把火钳与一盏大厅里的灯这样的亲朋好友，处处可以看见宴会用的盘盖、酒杯和圆酒瓶散放在有四个柱子的床架上。还可以看见一排窗帘优美地遮着一排塞满药店里的瓶瓶罐罐的五斗柜，而不是挂在窗边。一块无家可归的地毯脱离了它朝夕相处的壁炉，在苦难中任凭严寒的东风吹击，悲伤地瑟缩着，与一架竖式钢琴凄厉的哀诉同病相怜；这架钢琴日益衰落，一天损坏一根弦，它那错乱的琴键发出不和谐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和街上的吵闹声遥相呼应。在布罗格利先生的店铺里，总是摆着应有尽有的时钟，它们从不移动一分一秒，似乎也无法上紧发条，正像它们旧主人的寒酸处境一样。还有各色各样的任意摆放着的镜子，通过折射与反射，很有趣味地呈现着一种倾家荡产、一蹶不振的景象。

布罗格利先生的眼睛是水汪汪的，脸色鲜红，头发卷曲，身材魁梧，脾气随和——像罗马执政官凯乌斯·马略这种阶层的人逃到迦太基城，在别人的残垣败壁中坐待时机⁵⁴——他的心情自然是会很愉快的。有时候布罗格利先生走到所罗门的店里来望望，问一些所罗门经营的货物情况。沃尔特认识他，在街上与他相遇时都要向他问好。但是旧货商和所罗门·吉尔士的交情充其量也不过如此，所以当沃尔特上午信守许诺回到家里，发现布罗格利先生两手插在口袋里，帽子挂在门后面，坐在起居室里时，不禁大吃一惊。

“喂，所尔舅舅！”沃尔特说。老人忧伤地坐在桌子对面，奇怪的是，这次眼镜没有搁在额角上，而是架在眼睛上了。“你现在怎么样？”

所罗门摇摇头，朝着旧货商摆摆手，这就算是介绍了。

“出了什么事吗？”沃尔特屏息敛气地问。

“没有，没有，没有出什么事，”布罗格利先生说，“不要担心。”

沃尔特满腹狐疑，默默地看着旧货商又望望舅舅。

“事情是这样的，”布罗格利先生说，“有一笔小数目的债务，一共是三百七十多英镑，已经过期还没有偿还，借据在我手里。”

“在你手里！”沃尔特喊道，把店里的东西看了个遍。

“是呵！”布罗格利以不足为外人道的口吻表示肯定，并且频频点头，仿佛是敦促他们应该和衷共济不必慌张。“这是执行。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要担心。我这次亲自过来，是想使这件事情不要声张，顺利地解决好。你是知道我的。这完全是你我之间私下的事情。”

“所尔舅舅！”沃尔特声音有些颤抖地说。

“沃利，我的孩子，”舅舅接着说，“这是第一回。这样倒霉的事情我以前从来没有碰到过。再从头开始，我年纪太老了。”这时，因为眼镜再也不能遮住心头的悲伤，他重新把它推到额角上去，同时用手盖住脸孔，大声地啜泣起来，一颗颗泪滴纷纷落在咖啡色的背心上。

“所尔舅舅！求求你！呵不要哭！”沃尔特喊着，他看见老人哭起来确实感到一阵恐慌，“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哭吧。布罗格利先生，我该怎么办呢？”

“我建议您去找一位朋友，和他商量商量。”布罗格利说。

“一定去找！”沃尔特大声应道，只要有一点希望他就抓住不放了，“一定！谢谢您。舅舅，卡特尔船长就是最合适的人了。我赶紧跑去找他，你等着。布罗格利先生，我现在就去，请您照管一下我舅舅，尽量开导他，让他宽心些，好吗？所尔舅舅，不要悲观失望，要看得开，那就好了！”

一口气说完以后，也不管老人断断续续地讲着要他不要去的话，沃尔特又很快地冲出店铺，匆匆地赶到办事处说他舅舅生了急病要请个假，然后他就风驰电掣般地奔向卡特尔船长的居所。

他沿着街道奔跑着的时候，样样东西仿佛都改头换面了。拥挤不堪的手推车、货车、马车、公共汽车、行人闹成一气，这在往常乃是司空见惯的情景，而现在因为木制海军候补生遭遇了不幸的事情变得新奇而陌生了。房屋与店铺和平时的样子不同了，它们的门前贴着大号字母写的布罗格利的许可证。连教堂似乎也成为旧货商的掌中物，因为它们的塔尖升上天空的姿态完全不同寻常了，即使天空也已经改观，显而易见天空也成为被执行的对象。

卡特尔船长住在东印度公司船坞附近的一条小运河旁边，那里有一座旋桥，每隔一段时间旋桥敞开让庞然大物的船只像登岸的海怪一般沿街游弋。走向卡特尔船长住所的路上，陆地逐渐被水乡代替，这景致令人称奇。起初是一排旗杆矗立在一间间酒店的前面，然后是一批廉价服装店，店铺的外面挂着黑色厚毛线衫、海员防水帽和帆布裤子，这些裤子有最紧身的，也有最宽松的。再过去就是锻铸铁锚和锚链的铁匠铺，店铺里整天响着大锤敲打铁片的叮当声。再往前走是成排的房屋，顶上装着风向标的细杆子从绯红的豆类中凌空而立。然后是沟渠，然后是削去了树梢的杨柳，然后又是沟渠，然后是无法形容的污水洼，这些污水洼因为挤满了船只所以难以看清楚。然后是木屑的味道弥漫空中，做桅杆，削橹桨，制船台，造船舶，各行各业都不遗余力。在这之后，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沼泽地。再过去，除了朗姆酒⁵⁵和蔗糖的味道其他什么也闻不到了。最后呈现在你面前的就是卡特尔船长的住宅，住宅位于布里格街，他住在二层楼上，这也是最高的一层了。

船长是那种貌若木材一样的人，他们的衣服和他们的心都像是橡木做的，有些部分虽然微不足道，但是要想把他们和他们衣服的任何一个部分截然分开，不管怎么样想入非非也是不太可能做到的。沃尔特开始敲门了，船长立刻把头从一扇前面的小窗户伸出来，喊着他。那顶硬邦邦、油光光的帽子已经戴在头上，像船帆似的衬衫领子，蓝色的宽大的衣服，都像平时一样穿戴得整整齐齐。沃尔特深信他总是这副打扮的，仿佛船长是一只鸟，他身上的衣帽宛如鸟的羽毛。

“沃尔，小伙子！”卡特尔船长说，“做好准备再敲。敲得重！今天是洗衣服的日子。”

沃尔特很不耐烦地拿起门环重重地敲了一记。

“这一记真重！”卡特尔刚讲完就立刻把头缩回窗内，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他没有错，因为一位寡妇气势汹汹地急忙跑过来开门。她的袖子一直卷到肩膀上，她的手臂上全是肥皂泡沫，冒着热水的雾气。这位寡妇先看看门环，然后从头到脚打量着来人，说他怎么还没有把门环打落。

“我知道卡特尔船长在家。”沃尔特笑容可掬地说。

“是吗？”寡妇搭腔道，“真——的！”

“他刚才还和我讲话的。”沃尔特急切地说。

“是吗？”寡妇接着说，“那么恐怕要请您替麦克斯廷格太太向他问候了，并且告诉他如果下次他再伸出窗口谈话，降低了他自己的身份、损害了他住房的名誉的话，她就要多谢他，请他自己下来开门。”麦克斯廷格太太讲得很响，一边在听着楼上会不会讲些什么话。

“要是您好心好意地让我进去，太太，”沃尔特说，“我会跟他说的。”

因为门口设了一道木头围栏，他被挡在外面走不进去，为了防止麦克斯廷格太太的小孩们在游戏时从台阶上掉下去才搞了这道防线。

“我倒要看看一个男孩居然能够把我家的门敲掉还会跨不进来！”麦克斯廷格太太不屑一顾地说。但是沃尔特以为她讲这话是让他进来，便一步跨过去了，于是麦克斯廷格太太立刻责问，一个英国女人的房子算不算是她的城堡⁵⁶，是不是可以让“流氓”冲进来？她一再要求他回答这个问题，但沃尔特已经在洗衣水的雾气中沿着沾满水汽的栏杆走上狭小的楼梯。他跨进卡特尔船长的房间时发现这位先生躲在门后面。

“一分钱也没有欠她，沃尔，”卡特尔船长低声地说，他的脸上露出慌张的神色，“帮了她许多忙，还给她孩子做了许多好事，她有时候倒反而凶得很，像个泼妇。嗬唷！”

“要是我就搬走，卡特尔船长。”沃尔特说。

“不，不敢搬走，沃尔，”船长说，“不管我走到哪里，她都会把我找到。坐下来。吉尔士好吗？”

船长戴着帽子进餐了，他吃的是冷羊腰子、黑啤酒，还有自己亲手烧的热气腾腾的马铃薯，这些马铃薯放在火炉前面的一个有柄的小平底锅上，要吃的时候就从那里拿。用餐时他脱下钩子，再把一柄刀旋进木孔里，他就是用这柄刀开始为沃尔特把一只马铃薯的皮削去的。他的房间很小，而且迷漫着烟草的浓烟，但是安排得井井有条，样样东西都收藏起来，仿佛每半个小时就会发生一场地震似的。

“吉尔士好吗？”船长问。

这时候沃尔特已经喘过气来，刚才急促的旅途所带来的暂时的兴奋也已经消失，他才看了一下问话的人说，“哦，卡特尔船长！”说着便放声大哭。

船长看到这一情景流露出来的惊慌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连麦克斯廷格太太也黯然失色了。他把马铃薯和叉子放下，如果能够的话连刀子也会丢下的，他坐在那里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个男孩，好像等着他接下去告诉他商业中心区已经裂开了一个大窟窿，把他的老朋友，咖啡色的衣服、纽扣、时计、眼镜、一切的一切全都吞没了。

但是当沃尔特告诉了他真情实况时，卡特尔船长考虑片刻之后便全力以赴地忙起来了。他从碗橱最顶上的一层取下一只小洋铁罐，把他全部现款（共十三英镑半个克朗⁵⁷）倒了出来，把它们放进他那件宽阔的蓝外套的一只口袋里，然后从餐具柜里拿出两只破旧的小茶匙和一对陈年百代使用不便的方糖钳子，他把这些也放进那只贮藏袋里，使它更加丰富多彩。一切就绪之后他把一只很大的双层外壳银表从其藏身之地的深处取出，看看这件珍藏是不是还安然无恙，然后把钩子再套在右手腕上，拿起满是节疤的手杖，叫沃尔特赶快一起出发。

然而在为朋友而尽心尽力的兴奋之中，卡特尔船长忽然记起麦克斯廷格太太可能就在楼下埋伏着等候呢，于是踟蹰不前，向窗户看了一眼，似乎他打算从这个不寻常的通道溜出去，以免和那位可怕的敌人相遇。可是他决定还是想一个巧妙的办法。

“沃尔，”船长胆怯地眨眨眼说，“小伙子，你先走。走到过道里你就大声说‘再见，卡特尔船长’，然后把门关上。你在街道的拐角上等着我，一直等到看见我来。”

这些指示是针对早已料到的敌人的诡计的，因为正当沃尔特走下楼梯时，麦克斯廷格太太就像一个复仇女怪从后面的小厨房里飞奔而出，但是事与愿违，她扑了个空，没有碰上船长，她只是又说了一下便又飞奔而入。

约莫过了五分钟卡特尔船长才鼓足勇气准备溜出去，因为沃尔特在街角上等了很久了，他老是回过头望望那座房子，好容易才看到那顶硬邦邦、亮光光的帽子影影绰绰地出现了。船长终于像炸药突然爆炸一样破门而出，迅疾地向他跑过去，一次也没有回头朝后望望。他们一离开街道，船长就假装吹起口哨。

“沃尔，你舅舅很伤心吗？”他们向前走着的时候船长问道。

“我看是很伤心。如果您今天早上看见他那样子，您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快走，沃尔，小伙子，”船长一边说一边加快速度，“你一生不管哪一天都要像这样走。关于这句忠言查一下《教义问答》，要牢牢记住它！”

因为记挂着所罗门·吉尔士，也许还因为想着刚才从麦克斯廷格太太的虎口里逃出来的情况，一路上船长没有再旁征博引来开导沃尔特，他们也没有再讲什么话。最后他们来到老所尔的店门口时，只见那个不幸的木制海军候补生正拿着望远镜放在眼前，似乎在瞭望远处的地平线，想找一位朋友帮助他走出困境。

“吉尔士！”船长匆匆地走进后面的起居室，满怀挚情地握着他的手说，“昂起头迎着风暴，我们会乘风破浪的。你必须做的事就是，”船长很庄严地讲着，就像在诵读人类智慧所铸成的最宝贵的金玉良言，“昂起头迎着风暴，我们会乘风破浪的！”

老所尔也紧握住他的手，并致谢意。

卡特尔船长以符合于这种场合的沉重心情把两把茶匙和方糖钳子、一只银表以及现款放在桌上，然后问旧货商布罗格利先生要付多少钱。

“快！你说多少？”卡特尔船长说。

“呵，老天保佑！”旧货商回答说，“您以为这些财产还有什么用吗？”

“为什么没有用？”船长问道。

“为什么？总共的数额是三百七十多英镑。”旧货商答道。

“没关系，”船长嘴里是这么讲，心里显然为这么大的数额犯愁，“我想跑到你网里来的总是鱼吧？”

“当然，”布罗格利先生说，“不过您要知道西鲱鱼可不是鲸鱼。”

这句话的哲理似乎使船长恍然大悟，他沉思片刻，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旧货商，好像他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恶魔，然后把仪器制造商唤到一边。

“吉尔士”，卡特尔船长问道，“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是怎样的？谁是债主？”

“轻点！”老人说，“我们走过去一些。不要在沃利面前讲。这是沃利父亲的债务，是旧债。内德，我已经还了很多，可是现在我日子困难得很，我再也付不出了。我早就预料到的，但是想不出什么办法。千万不要在沃利面前讲，一句话也不要讲。”

“你是有一些钱的，是吗？”船长悄悄地问。

“是的，是的——哦是的——我有点，”老所尔应道，随即把两只手塞在空空的口袋里，然后紧紧地捏着他的绒线帽，好像是想挤出一点金子出来，“不过我只有这么一点点，是换不出金子来的，内德，是拿不到手的。我一直在想用这么一点点给沃利做点事情，不过我已经陈旧不堪了，落在时代的后面了。这么一点点这里也是、那里也是——总之等于什么地方都没有。”老人说着，茫然地环顾四周。

他这副样子真像一个呆子，他把钱到处都放，但记不起放在哪里了；船长跟着他的眼光四处飘移，怀着一线渺茫的希望，也许他会记起在烟囱里或在地窖中藏着几百英镑。但是所罗门·吉尔士自己心中有数。

“我是完全落在时代后面了，我亲爱的内德，”所尔说，口气里流露着无可奈何的失望，“老远老远啦。落在后面老远还慢吞吞地往前走实在没有什么用啦。还是把店里的存货卖掉算了，它们的价值要比债务高——我最好到什么地方死掉了事，我已经是风烛残年，没有什么精力了。对于世间的事情我是一窍不通，让它就这样结束了吧。让他们把店里的存货卖掉，把‘他’拿下来，”老人说时有气无力地指着那个木制海军候补生，“让我们同归于尽吧。”

“可是沃尔怎么办呢？”船长问，“好了，不要伤心！你坐下，吉尔士，你坐下，让我把这件事好好想想。要是我的年薪不是这么少的话（这个数目在过去还是算多的，可是今天就太少了），那就用不着费脑筋了。不过你只要昂起头迎着风暴，”船长又说了一遍那句无济于事的话来安慰他，“那你就会平安无事了！”

老所尔衷心感谢他，然后走到起居室的壁炉旁，不是昂起头迎着风暴，而是把头靠在壁炉上面。

卡特尔船长在店铺里沉思默想地来回走了一会儿，他浓黑的眉毛重重地压在鼻子上，宛如乌云压在山头。沃尔特见此情景不敢作声，怕打断了他的思绪。布罗格利先生不喜欢给他们任何压力，他的脑子十分机灵，他轻轻地吹着口哨，在这些货物中随意地漫步着，动动晴雨计使它们咯咯作响，摇摇指南针如同摇着药瓶，拿起磁石把钥匙吸上来，拿起望远镜看看，试试怎么使用地球仪，把平行尺架在鼻子上，还做一些其他富于哲学趣味的乐事。

“沃尔！”船长终于开口了，“我有办法了。”

“有了吗，卡特尔船长？”沃尔特兴致勃勃地大声问。

“到这边来，小伙子，”船长说，“这些货物是一项抵押品，我也是一项，可以向你的上司先借一下把这笔债款付掉。”

“董贝先生！”沃尔特吞吞吐吐地说。

船长严肃地点点头。“你看看他，”他说，“你看看吉尔士。如果现在他们把这些东西都卖光，那他就活不了啦。你知道他就会活不了的。我们必须千方百计、想尽一切办法——这就是一个办法。”

“一个办法——董贝先生！”沃尔特吞吞吐吐地说。

“你先赶快跑到办事处去，看看他在不在那里，”卡特尔船长说着，顺手拍拍他的背，“快去！”

沃尔特觉得这道命令是不容推辞的，因为即使他不赞成，但是只要看了一眼他的舅舅，他就不能不下定决心去，于是他很快跑得无影无踪，去执行命令。片刻之间他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回来说董贝先生不在办事处，因为是星期六，他到布赖顿去了。

“我告诉你怎么办吧，沃尔！”船长说，看来沃尔特不在家的时候他为了以防万一已经盘算好了，“我们到布赖顿去。我会帮你的，孩子。我会帮你的，沃尔。我们下午乘公共马车到布赖顿去。”

沃尔特一想到向董贝先生请求的事就心慌意乱，他觉得如果一定要去的话，他宁愿独自去，而不愿借助于卡特尔船长个人的影响，因为他想董贝先生不会太看重卡特尔船长的个人影响。但是因为船长的想法和他不一样，而且固执己见，又因为他很重友谊，对于一个比他年轻得多的人他是不会听从的，所以沃尔特就免开尊口，不表示丝毫的反对。于是卡特尔匆匆辞别了所罗门·吉尔士，把现款、茶匙、方糖钳子和银表重新放进口袋里；沃尔特感到惶惑不安，他想船长这样做无非是想给董贝先生一个良好的印象。船长分秒不停地把他带到马车站，一路上反反复复地告诉他，他要全力帮助他，一直帮到底。

第十章　海军候补生不幸遭遇的结局

贝格斯托克少校通过双筒小望远镜时常长久地观察公主路对面的保罗，并且雇用了一个本地人，让他和托克史小姐的女仆经常保持接触，每日、每周、每月向他提供许多详情细节。他由此得出结论：董贝先生是一位应该结交的人，而乔·贝这个小伙子正该和他结识。

可是每当少校造访（这是经常性的），想探听有关这件事情的一些鸡毛蒜皮的信息时，托克史小姐总是不予理睬，冷若冰霜地说她不知道他的用意何在。少校虽然性格顽强、为人狡猾，却宁愿听天由命，要使他的心愿实现还是需要凭几分机遇的。而“这种机遇”，如他在俱乐部暗自窃喜时所说的那样，“自从乔伊·贝的哥哥在西印度群岛死于黄热病后，以五十对一之比对他有利”。

在目前的情况下这种机遇来之不易，但终于来到，助他一臂之力了。当那个黑皮肤仆人详细地向他报告托克史小姐因事去布赖顿的情况时，少校灵机一动，激情满怀，他马上想起孟加拉的朋友比尔·比瑟斯通，比尔曾写过一封信给他，请他路过时屈尊看一下他的独生子。但是当这个黑皮肤仆人说保罗在皮普钦夫人的幼儿寄宿所时，少校便查阅了一下比瑟斯通少爷到达英国时写给他的信——这封信他一直没有当作一回事——喜不自胜，原来机遇自己送上门来了。他因为患痛风病卧床不起，心里烦躁，大发脾气，为了报偿这个黑皮肤仆人告诉他这个消息，他拿起脚凳就朝他摔过去，并且发誓说，要除去这个恶棍，结束他的狗命。对于这一点黑皮肤仆人是深信不疑的。

病痛终于解除之后，少校于星期六气势汹汹地动身到布赖顿去，后面跟着那个本地人。一路上他呼喊着远在异地的托克史小姐，并且自得其乐地想象着如何出其不意地捉住她那高贵的、神秘莫测的朋友，就是因为这位朋友，他才受到她的冷遇而被抛弃的。

“您是不是，小姐，您是不是！”少校说，因为报复心重，他头上本来就突出的血管越发膨胀了，“您是不是要和乔伊·贝分手了，小姐？还早呢，小姐，还早呢！该死，还早呢，先生。乔没有打瞌睡，小姐。贝格斯托克还活着呢，先生。乔·贝知道怎么走法，小姐。乔希的眼睛是雪亮的，先生。您会发现他是很顽强的，小姐。很顽强的，先生，乔瑟夫是很顽强的。很顽强，而且很狡猾！”

当他带着比瑟斯通少爷外出散步时，少爷发现少校确实是很顽强的。少校的脸色如同斯蒂尔顿干酪⁵⁸，他的眼睛仿佛对虾的眼睛。少校拉着比瑟斯通少爷一直往前走，全然不顾他的喜好，只顾自己游来荡去，到处寻找董贝先生和他的孩子。

因为早先已经得到皮普钦夫人的指点，少校过不多久就找到保罗和弗洛伦斯了，便飞步向他们走过去，在他们中间有一位很气派的先生，无疑他就是董贝先生了。少校领着比瑟斯通少爷冲进这一小队人堆里时，比瑟斯通少爷就立刻和与他同病相怜的友伴攀谈起来。少校便驻足伫立，以非常羡慕的心情在一旁观看，他惊异地想起在公主路他朋友托克史小姐的寓所里他曾经见过他们并和他们讲过话，于是他说保罗是一位极好的孩子，是他的小朋友，并且问他还记不记得乔伊·贝少校了；最后他突然想起生活中的礼节问题，便转过身向董贝先生表示歉意。

“可是我的这位小朋友，先生，”少校说，“又使我返老还童啦。先生，老兵贝格斯托克少校并不羞于承认这个事实，他随时听您吩咐。”于是少校举起帽子表示敬意。突然之间他满腔热情地喊起来，“先生，我对您真是羡慕得要命啦。”喊过之后他发现自己情绪过于激动，便紧跟着加了一句，“请原谅我讲话太不知轻重了。”

董贝先生请他不要介意。

“一个在战场上滚了好多年的老兵，先生，”少校说，“一个被烽火熏干、被太阳晒黑、精力用尽了的毫无用处的老废物，这么一个语无伦次的老少校就是给董贝先生这样的伟人骂一顿也是没有什么关系的。我想，我是有幸和董贝先生在讲话吧？”

“鄙人就是您现在提到的这个名字的微不足道的代表，少校。”董贝先生回答说。

“苍天在上，先生，”少校说，“这是一个好伟大的名字。这个名字，先生，”少校讲这句话的语气坚定有力，仿佛是说不容董贝先生表示异议，如果他一定要和他过不去，他就要奋力拼搏，把他压倒，他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在不列颠的海外疆土是远近闻名、备受尊敬的。和这个名字沾边是很值得骄傲的，先生。乔瑟夫·贝格斯托克不会拍马屁，先生。约克公爵殿下不止一次说过，‘乔伊是不会拍马屁的。乔是老老实实的老兵。乔瑟夫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先生，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好伟大的名字。天老爷晓得，这是一个好伟大的名字！”少校郑重其事地说。

“先生过誉了，这个名字恐怕不像您讲的这么高的，少校。”董贝先生回答说。

“没有过誉，先生，”少校说，“我的这位小朋友会给乔瑟夫·贝格斯托克做证，他知道乔是一个假话不说、心直口快、彻彻底底的好老头，先生，他就是这样。那个孩子，先生，”少校压低了声音说，“将名垂史册。那个孩子，先生，可不是平凡之辈。您得好好栽培他，董贝先生。”

董贝先生仿佛是说他将尽力而为。

“这个男孩，先生，”少校像透露一件秘密似的说，并且用手杖把他戳了一记，“他是孟加拉的比瑟斯通的儿子。以前比尔·比瑟斯通和我们是常在一道的。先生，这个孩子的父亲和我是很亲密的朋友。您不管走到哪里，先生，您听来听去都是比尔·比瑟斯通和乔·贝格斯托克。这个孩子的缺陷我是不是看不到呢？绝不是。他是个傻子，先生。”

董贝先生看了一眼被毁谤的比瑟斯通少爷，他对这个孩子的了解决不会比少校高明，自得其乐地说，“真的？”

“他就是这样的，先生，”少校说，“他是一个傻子。乔·贝格斯托克向来是心直口快的。我的孟加拉老朋友比尔·比瑟斯通的儿子天生是傻子，先生。”说到这里少校放声大笑，笑得脸色差不多发青。“我想我的小朋友是准备到公学⁵⁹读书的吧，董贝先生？”平心静气之后少校问道。

“我还没有完全决定，”董贝先生回答说，“我想不会。他太纤弱。”

“如果说他太纤弱，先生，”少校说，“您是说对了。先生，在桑赫斯特军校⁶⁰只有坚强不屈的人才挺得过去。先生，我们之间相互折磨。我们把新兵放在火上慢慢地烤，然后让他们头朝下挂在三层楼的窗口外面。先生，乔瑟夫·贝格斯托克就是这样脚朝天地给挂在窗外过的，按照军校的钟挂了十三分钟。”

少校还可以用他的面容来证实他的所言不虚，从他的脸色来看他倒挂的时间恐怕还要长一些。

“不过这样倒造就出我们这样的人来了，先生，”少校说着整了整衬衫的褶边，“我们就像钢铁一样，先生，就是那样的生活把我们铸成的。您是不是一直待在这里，董贝先生？”

“通常我每周下来一次，少校，”这位尊贵的先生回答说，“我住在贝德福德旅舍。”

“倘若承蒙允许，我将有幸到贝德福德旅舍拜望先生，”少校说，“乔伊·贝一般不善于走亲访友，但是董贝先生却是例外，这个名字太不同寻常了，先生。我很感谢我的小朋友，先生，因为他的缘故我才有幸与您相识。”

董贝很谦和地表示谢意。贝格斯托克少校拍拍保罗的头，并且说弗洛伦斯的眼睛过不多久要叫小伙子神魂颠倒的——“而且，先生，老家伙也免不了呢。”少校又加了这么一句，窃笑不已，然后用拐杖戳了一下比瑟斯通少爷，踏着不快不慢的步子带着这位小少爷离开了；他不停地摇头晃脑，还很威风地咳嗽着，迈开两条相隔很远的腿，摇摇晃晃地走了。

此后，因为有言在先，少校登门拜访了董贝先生；董贝先生查询了一下陆军军官名册之后，对少校作了回访。以后少校又到董贝先生伦敦的家里拜访了他，然后和董贝先生同乘马车再回到这里。一言以蔽之，董贝先生和少校相处得非常好，他们的友谊发展得非常快。董贝先生对他的妹妹说，少校不单单是一位名不虚传的军人，他还要更胜一筹，对于军人以外的举足轻重的事情他的看法是很有见识的。

董贝先生终于把托克史小姐和奇克夫人带到布赖顿去看望孩子们；当他发现少校也在那里便邀请他到贝德福德旅舍进餐，并预先向托克史小姐高度赞扬她的这位邻居和熟人。虽然董贝先生的这些话使托克史小姐怦然心跳，她并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不悦耳，因为她可以因此引人注目、受人青睐，她也可以借此机会偶然地表现一下语无伦次、神摇魄荡的迷人风采，这种乐趣她并不是不屑一顾的。而少校也乐于奉陪，让她有许许多多显示这种情感的机会，吃饭时他不惜苦口婆心地埋怨她把他和公主路全都抛在脑后了。他以此为乐，他们过得很愉快。

饭桌上的谈话全由少校包办，他的谈兴之浓与其对桌上珍肴的胃口之大可以相提并论，几乎可以说他完全忘情于这些杯盘之中了，因此他的谈锋也更健了。董贝先生一向少言寡语，“因此心甘情愿地让少校喧宾夺主。少校自感出人头地，光彩夺目，口若悬河，他的名字千变万化、层出不穷，回荡在酒席之间，连他自己也不胜惊异。总之，他们都非常喜气洋洋，都认为少校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话匣子。玩了一局很长时间的纸牌戏之后，已经很晚了，少校起身告辞，于是董贝先生再次向脸孔羞得通红的托克史小姐夸奖她的这位邻居及熟人。”

少校在走回自己下榻的旅店，一路上不停地自言自语：“狡猾，先生——狡猾，先生——太狡猾！”到达旅店后，他就坐在一把椅子上，暗自哧哧地笑着，这种情况他时或有之，而每次都是笑得很厉害的。此次他笑的时间特别长，那个黑皮肤仆人站在老远的地方看着他，不敢走近一步，试了两三回无可奈何，觉得他已经不管用了。他整个身体，特别是脸和头，膨胀开来，这是过去未曾有过的，在黑皮肤仆人的眼中，如同一堆鼓起的靛蓝色物体。笑声过后，忽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咳嗽稍好之后，少校大喊大叫起来：

“您会吗，小姐，您会吗？嗯，小姐，您想当董贝夫人？我看不行吧，小姐。只要乔·贝从中作梗，您就休想当，小姐。现在我乔·贝要和您算老账了，小姐。他还根本没有给挤掉，先生，贝格斯托克还根本没有给挤掉。她很会藏而不露，先生，藏而不露，但是乔希更会藏而不露。老乔清醒得很呢——清醒得很呢，他眼睛睁得大大地在注视着，先生！”这最后一点无疑是千真万确的，而且到了令人生畏的程度，因为夜里的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在这种喊叫中度过的，而且还夹杂着一阵阵气透不过来的咳嗽声，闹得整座屋子鸡犬不宁。

次日正好是星期天。早餐时正当董贝先生、奇克夫人和托克史小姐又在褒扬少校之际，弗洛伦斯跑了进来，满面生辉，眼睛里闪动着欢乐的光彩，大声喊着：

“爸爸！爸爸！沃尔特来了！可是他不肯进来。”

“谁？”董贝先生大声问，“她讲的什么？是谁？”

“沃尔特，爸爸，”弗洛伦斯胆怯地说，她意识到在她父亲的面前她是过于随便了，“就是我迷路的时候遇到的那个男孩。”

“她是说小盖伊吗，路易莎？”董贝先生皱皱眉头问，“这个孩子实在不知体统了。我想她说的不会是小盖伊。你是不是去看看来人是谁？”

奇克夫人急忙走进过道里，回来说那小孩子是小盖伊，还跟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人；小盖伊说他听到董贝先生在吃早饭，所以不敢冒昧地走进来，不过要等董贝先生答应他再进来。

“叫这个孩子现在就进来吧，”董贝先生说，“喂，盖伊，什么事？谁差你来的？没有别的人一起来吗？”

“请您原谅，先生，”沃尔特答道，“不是谁差我来的。因为有事是我自己壮着胆子来的。等我把来因讲清楚以后，我希望您原谅我的冒昧。”

但是董贝先生听而不闻，只是不耐烦地朝小盖伊的两边看来看去，仿佛他是一根柱子，挡住他的视线，不让他看见藏在后面的物体。

“那是什么？”董贝先生问，“是谁？我想您走错门了吧，先生？”

“哦，我很抱歉随便带了个人闯了进来，先生，”沃尔特赶快大声应着，“不过这是——这是卡特尔船长，先生。”

“沃尔，我的孩子，”船长低沉地说，“做好准备！”

此时，船长往门里凑进去一点，让他那宽大的蓝色外套、十分显目的衬衫领子和长着疖子的鼻梁显得一清二楚、毕露无遗，然后向董贝先生鞠了一躬，并文质彬彬地向女士们摇晃着那只钩子，一只手上拿着那顶硬邦邦、油光光的帽子，绕头一周是帽子刚刚印上去的一道红圈。

见此情景，董贝先生惊怒交加，从他的脸色似乎可以看出，他想叫奇克夫人和托克史小姐也对此深恶痛绝。刚才小保罗已经跟在弗洛伦斯后面走进来了，此刻看到船长挥舞着钩子便朝托克史小姐倒退过去，站在那里准备自卫。

“喂，盖伊，”董贝先生说，“你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讲？”

为了使各方平心静气地参加会谈，作为一个普通的开场白，船长又一次说，“沃尔，做好准备！”

“先生，我怕，”沃尔特全身发抖，两眼看着地上，开始说着，“这次来是太冒失了——真的是太冒失了。先生，即使我到这边来了，我怕我是不大会有这个胆量来求见您的，要不是我碰到董贝小姐，而且——”

“哦！”董贝先生紧盯着他，看着他的目光向凝神静听着的弗洛伦斯投去，当她以微笑向他表示鼓励的时候，董贝先生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说，“那么请讲下去吧。”

“对，对，”船长觉得理应支持董贝先生的意见，这才是有素养的表现，“讲得好！说下去，沃尔。”

董贝先生向船长射去一道寒光，表示他意识到船长的支持。照理船长应该偃旗息鼓、就此止步，但是他全然视而不见，闭起一只眼睛作为回答，并且用他的钩子描画着一些含义深刻的动作，借以示意董贝先生：沃尔特刚开始的时候有些害臊，不过很快就会畅所欲言的。

“先生，完全是因为个人的私事我才来的，”沃尔特结结巴巴地说，“而且卡特尔船长——”

“在这里！”船长马上插嘴应道，让他放心他近在咫尺，随时可以助一臂之力。

“他是我可怜的舅舅一位很要好的老朋友，一个了不起的人，先生，”沃尔特继续说着，一边抬起眼睛为船长恳求，“他真好，要同我一起来，我不好不答应。”

“不，不，不，”船长自鸣得意地说，“当然不，不好不答应。讲下去，沃尔。”

“所以，先生，”沃尔特壮着胆子望着董贝先生的眼睛，既然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骑虎难下了，想躲也躲不了，就索性鼓起勇气讲下去，“所以，先生，我就同他一起来告诉您我可怜的老舅舅碰到天大的灾难，他很痛苦！他的生意一天天亏本，没有能力还债，成年累月他心事重重，先生，我知道他店里的财物要被没收抵债，强制执行，那时候他就会一无所有，他的心就要碎了。您早就知道他是一个很诚实可靠的人，要是您能够开恩帮助他走出困境，先生，我们是感激不尽的。”

沃尔特一边说一边热泪盈眶，弗洛伦斯的眸子里也泪水晶莹，她的父亲看见她的泪花在闪烁，虽然他好像只是在瞧着沃尔特一人。

“这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先生，”沃尔特说，“一共三百多英镑。这个不幸的事情把我舅舅搞垮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根本没有办法使自己摆脱这个灾难。他甚至也不知道我来跟您讲这件事。您也许希望我说，先生，”讲到这里，沃尔特迟疑了一会儿之后接着讲，“您也许希望我讲清楚我究竟需要什么。这个我实在讲不出，先生。我舅舅的货物，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说，只好给没收抵债。还有卡特尔船长，他也愿意抵押，而我——”沃尔特说，“我真不好意思提起我的工资，不过如果您答应——存起来——支付——先借给——舅舅——这位节俭、正直的老人。”沃尔特断断续续、支支吾吾说完了，低垂着头，默默地站在上司的面前。

卡特尔船长觉得这是展示其财宝的良机，便走到桌子旁边，在董贝先生手肘边的早餐杯子中间腾出了一块地方，把银表、现款、茶匙和方糖钳子放在上面，然后把它们堆成一堆，尽量使它们看起来非常珍贵。一切就绪之后，他就开始讲话：

“半只面包总比没有面包强，有面包屑也比没有面包好。这里是一些。还有一百英镑的年金也准备拿出来抵押。如果世界上有一位脑子里装满了科学技术的人，这个人就是老所尔·吉尔士。如果世上有一位前途无量的小伙子，他身上，”说到这里船长用了一个引人入胜的典故，“流着牛奶和蜂蜜⁶¹——这个小伙子就是他的外甥！”

说毕，船长退回到原先的地方，站在那里整理散乱的头发，他的神情仿佛一位刚刚演完一场艰难演出的演员。

起先，沃尔特讲好后，董贝先生的目光转向小保罗。小保罗看见他姐姐听到这件痛苦的遭遇低垂着头、默默无语地洒着同情之泪时，走到她身边设法安慰她，同时抬起富于表情的脸蛋望着沃尔特和爸爸。对卡特尔船长的讲话，董贝先生摆出一副不屑一听的高傲姿态，待他讲毕时，董贝先生重又把眼光转向他的儿子，默默地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了一阵子这个孩子。

“这是什么债？”董贝先生终于发问，“谁是债主？”

“他不知道，”船长答道，顺便把他的手搁在沃尔特的肩上，“我知道。那是因为我的朋友吉尔士帮助一位现在已经死去的人弄出来的，我朋友已经花去了几百英镑。如果您愿意，详细的情况私下再跟您讲讲。”

“要管好自己的事情就够忙的了，”董贝先生说，他根本没去注意船长在沃尔特后面做神秘兮兮的手势，只是一直不停地望着他的儿子，“只须管好自己的事情、解决好自己的困难就行了，不要替别人承担什么责任，给自己增加麻烦。这是一种欺骗的行为，也是一种傲慢的行为，因为有钱人也只能做到这样。保罗，走过来！”

孩子走了过去，董贝先生把他抱到膝上。

“要是你现在有钱——”董贝先生说，“看着我！”

保罗的眼睛先望望他姐姐，再瞧瞧沃尔特，最后盯住他的父亲。

“如果你现在有钱的话，”董贝先生说，“就像小盖伊说的这么许多钱，你准备怎么做？”

“给他的老舅舅。”保罗应道。

“借给他的老舅舅，嗯？”董贝先生纠正了一下，“嘿！等你大了，你知道，我的钱你也有份，那时候我们一起用。”

“董贝父子。”保罗插嘴说了这句早已教熟了的话。

“董贝父子，”他的父亲重复说了一遍，“你想不想现在就开始做董贝父子的一员，把这笔钱借给小盖伊的舅舅？”

“哦！那就请借给他吧，爸爸！”保罗说，“弗洛伦斯也会这样的。”

“女孩子，”董贝先生说，“和董贝父子没有关系。你喜欢不喜欢借给他呢？”

“喜欢，爸爸，喜欢！”

“那么你就这样做，”他父亲说，“你看，保罗，”讲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说，“钱的力量多大，人们多么想得到钱。小盖伊老远跑过来借钱，而你有钱，准备把钱借给他，这是很大的帮助，很了不起的恩惠，你多么高大，多么辉煌。”

保罗仰起他那张苍老的脸孔看了一会儿，脸上显露着他对这些话的深刻了解。过后他从他父亲的膝上溜了下来，跑到弗洛伦斯面前，叫她别再哭了，因为他就要把这笔钱借给小盖伊。这时他的脸孔又立刻变得孩子气了。

于是董贝先生转身走向一张旁边的桌子，写了一张便条，盖了章。在这个时候，保罗和弗洛伦斯低声地跟沃尔特说着话，卡特尔船长则满面笑容地看着他们三个人，他那些好高骛远、难以形容的胆大妄为的念头董贝先生怎么也不会相信。董贝先生写好便条，又回过身来走到原来的地方，把便条交给沃尔特。

“明天一早，”他说，“你就把这个便条交给卡克尔先生。他会立刻叫我公司的一位职员付清这笔债务，解救你舅舅目前的困境，并且会按照你舅舅的情况做好偿还这笔借款的安排。你就认为这是保罗少爷帮你的忙。”

沃尔特手里拿着可以使他的好舅舅脱离困境的救命符，万分感动，正想表达一下心中的感激与欢乐，却被董贝先生制止了。

“你就认为这是保罗少爷帮你的忙，”他把刚才的话又讲了一遍，“这件事情我已经给他解释过了，他明白的。我希望不用多讲了。”

他手指着门，沃尔特只好鞠了个躬走出去。托克史小姐看到船长也准备退出便自告奋勇插话了。

“亲爱的先生，”她一边和奇克夫人一起为董贝先生的慷慨大度而热泪盈眶，一边对他说，“我想有一件事情您没有注意。请原谅我，董贝先生，我想，您品格崇高、见识超群，但是您忽略了一件小事。”

“真的，托克史小姐！”董贝先生说。

“那位带着——器具的先生，”托克史小姐看了一眼卡特尔船长继续说，“在您手肘旁边的桌子上放了——”

“哎呀！”董贝先生说着就把船长的财物从他面前扫开，仿佛它们就是一堆面包屑，“把这些东西拿走。托克史小姐，我很感谢您，您总这么考虑周到。先生，请您把这些东西拿走吧！”

卡特尔船长觉得别无他法，只好听从。董贝先生拒不接受堆在他手上的珍宝，他这种慷慨大方使卡特尔船长深为感动。当他把茶匙和方糖钳子放入一只口袋里，把现款放进另一只口袋里，再把大银表慢慢塞进袋子底下它的固定位置后，他情不自禁地用他唯有的左手握住董贝先生的右手，而当他用有力的手指掀开他的手时，他又怀着无限敬仰的心情把他的钩子压在董贝先生的手掌上。在温暖的感情和冰冷的铁钩同时的碰触下，董贝先生全身发抖。

卡特尔船长然后以非常优雅的姿态几次吻着他的铁钩向女士们殷勤致意；他在专门向保罗和弗洛伦斯告别后，便跟着沃尔特走出房间。弗洛伦斯怀着一颗热诚的心追了上去，想请他们带个信给老所尔，向他问好，却被董贝先生喊住了，叫她站在原地不要动。

“你永远也不想成为名正言顺的董贝吗，我亲爱的孩子？”奇克夫人的责备里带着怜悯。

“亲爱的姑妈，”弗洛伦斯说，“别生我的气。我太感谢爸爸了！”

要是她胆子大的话，她就会跑过去伸开手臂抱住她爸爸的颈子的，但是她没有这个胆量，她只是在她爸爸坐着沉思的时候向他投去感谢的目光；她爸爸偶尔也怀着不安的心情略微望了她一下，不过大部分时间他都是看着保罗的。保罗因为让小盖伊获得了这笔钱而初次神气活现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那么小盖伊——沃尔特——他怎么样了呢？

他因为终于把法警和债务经纪人请出了老人的家里而满怀欣喜，于是赶忙跑回家去，把这个喜讯告诉他的舅舅。第二天中午以前他把这件事情解决好了。晚上和老所尔与卡特尔船长一起坐在后面的小起居室里，他看到仪器制造商已经绝处逢生，又怀着对未来的希望，而且感到木制海军候补生又完璧归赵了，心里洋溢着无比的喜悦。但是应该承认沃尔特因为自尊心受了伤害而心情沮丧，这绝不是责备他对董贝先生不知感恩戴德。当初生的希望被狂风扼杀了而一去不复返的时候，我们却偏偏最喜欢设想当花儿欣欣向荣的时候那会是怎样的一幅美妙画面。而现在，由于新来的灾难而坠入深渊，他深感与高不可攀的董贝已经隔若天壤了，他长久的一厢情愿的幻想给吹得烟消云散，于是他开始想到这些虚无缥缈的幻想本来也许会把他带到遥远岁月里追随弗洛伦斯的幻境，这样的幻境是不会伤害他的。

船长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全然不同，他似乎认为这次由他促成的会见是非常令人满意、令人鼓舞的，距沃尔特与弗洛伦斯订立婚约不过一两步之遥。他还认为刚刚办好的这件大事如果说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惠廷顿爵士的希望，但这种希望的实现确是大大地推进了。想到这些他非常兴奋，他的老朋友的情绪也好得多了，他不禁为之兴高采烈、欢欣鼓舞。一天晚上，为了使大家高兴，当他第三遍唱着《可爱的佩格》这首民歌时，他灵机一动，想用“弗洛伦斯”来代替“佩格”，但他又想“佩格”是和“莱格”⁶²（腿）押韵（民歌中描写女主人公的腿长得很美丽，她的生理上的这个优点使她压倒了所有的竞争者），何不换成“弗——莱——格”，不是很妙吗？主意既定，他就照这样改了，然后故作姿态地高声唱起来，神秘兮兮地忘情地唱着，虽然快到他该回到可怕的麦克斯廷格太太的寓所的时候了。

第十一章　保罗走进一个新的环境

皮普钦夫人的身体像是坚硬的金属制成的，虽然它也有血肉之躯软弱的一面，在饱食了不少排骨之后需要休息，也需要小牛羊的胰脏美味催眠入睡，但是威肯姆太太的预言完全没有生效，她健强如故，没有衰老的迹象。然而，既然保罗对老太太的好奇心理一如既往，威肯姆太太也就不能从她固定的立场退后一步。她以她舅舅的女儿贝特西·简作为坚强的堡垒，来保护自己，她以一位朋友的身份告诫贝丽小姐要提防出现最坏的情况，因为她的姑妈随时有可能像火药库爆炸一样突然去世。

可怜的贝丽听了这些话处之泰然，照旧操劳不息，她深信皮普钦夫人是世界上最值得称赞的一位，每天在这位高贵的老太太的圣坛上她奉献了自己的一切。贝丽所作的无穷无尽的奉献却被皮普钦夫人的朋友和慕名的人借以奉承皮普钦夫人，给她增光添彩，说这种奉献的精神与皮普钦在秘鲁矿井心碎致死的悲剧是同一机杼、前后辉映的。

举个例子，有一个老老实实的杂货商，零售各种物品，在他和皮普钦夫人之间有一本油腻腻的红面子小备忘录，登记在册的各方经常在过道的地垫上或在紧闭着门的客厅里举行各种秘密会议商讨备忘录上争论不休的问题。比瑟斯通少爷因为受到印度炎热阳光的照射，他变得热血沸腾，报复心重，从他嘴里不乏流出含沙射影的微词，说账目不清，说他记得有一次茶点上居然没放上潮湿的糖。杂货商是个单身汉，他并不以外貌取人，他曾经一本正经地向贝丽求过婚，但遭到皮普钦夫人轻蔑的拒绝。皮普钦夫人的这一决定受到众口同声的赞扬，而她的丈夫是在秘鲁矿井中死去的。这位老太太具有一种多么坚定不移、自强不息、气度高昂的精神。但是对于可怜的贝丽，大家不置一词。她接连哭了六个星期，一直听她好姑妈狠狠地骂她，简直成了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

“贝丽很喜欢你，是吗？”有一回同那只猫一起坐在火炉旁的时候保罗这样问皮普钦夫人。

“是的。”皮普钦夫人说。

“为什么？”保罗问道。

“为什么！”仓皇失措的老太太回答道，“你怎么能问这样的问题，少爷！你为什么喜欢你姐姐弗洛伦斯呢？”

“因为她很好，”保罗说，“没有人像弗洛伦斯这样好的。”

“哦！”皮普钦夫人很傲慢地说，“我想也没有人像我这样好的。”

“是真的没有吗？”保罗坐在椅子上向前靠过去，紧紧盯住她问。

“没有。”老太太说。

“这真叫我高兴，”保罗若有所思地搓着手说，“这太好了。”

皮普钦夫人不敢动问为什么道理，生怕听到一个令她十分懊恼的回答。但是为了补偿她受了伤害的自尊心，她把比瑟斯通少爷折腾得很厉害，一直弄到睡觉的时候。当天夜里他就开始为横越大陆返回印度做好准备，他从晚餐中偷偷地拿了四分之一块面包和一些潮湿的荷兰乳酪，开始储备旅途中的食物。

皮普钦夫人监护着小保罗和他的姐姐已近十二个月了。姐弟俩一共回去两次，每次不过数日，但是每星期他们总要到董贝先生下榻的旅舍去看他。慢慢地小保罗长得强壮起来，行步自如，可以不用坐车了，只是依旧瘦小纤弱，当初送到皮普钦夫人的手里时那个面容苍老、文静少言、喜欢沉思默想的小孩依然如故。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时值黄昏，响起了一声出其不意的通报声，说董贝先生来访皮普钦夫人。城堡里顿时出现了一片惊慌，客厅里的人像狂风扫落叶一样即刻被驱至楼上，卧室的门一阵阵砰砰关上，楼上的脚步零乱杂沓。皮普钦夫人心烦意乱，把比瑟斯通打了几下才好过一些，然后这位尊贵的老太太的黑色细斜纹布衣服才黑黝黝地出现在接见厅里。董贝先生正在打量着他的子嗣的空扶手椅。

“皮普钦夫人，”董贝先生问道，“您好吗？”

“谢谢您，先生，”皮普钦夫人答道，“我挺好，有鉴于此。”

皮普钦夫人总是使用这种措辞，它的意思是说，有鉴于她的品德、牺牲、奉献，等等。

“我并不想我的身体非常好，先生，”皮普钦夫人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喘了口气说，“不过我能有这样的身体，我是非常谢天谢地的。”

董贝先生以恩人的姿态点了一下头表示满意，他觉得这正是他付出了这许多代价所期望的事情。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接着说：

“皮普钦夫人，我不揣冒昧登门拜访，是想同您商量一下关于我儿子的事情。过去我一直打算来的，只是因为想先等他的健康完全恢复，所以才一拖再拖。关于这件事您不会介意吧，皮普钦夫人？”

“布赖顿对他的健康是很有益的，先生，”皮普钦夫人答道，“的确是很有益的。”

“我打算，”董贝先生说，“让他继续待在布赖顿。”

皮普钦夫人搓搓手，灰色的眼睛盯着炉火。

“不过，”董贝先生伸出食指继续说，“不过也许他现在该做些改变，在这里换一种生活。皮普钦夫人，我来看您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小儿一天天长大起来了，皮普钦夫人。他的确是一天天长大起来了。”

董贝先生讲这句话时扬扬得意的口气中隐含着几许悲哀，那是因为他觉得保罗的童年生活太长了，他的希望是寄予儿子以后的岁月里的。“可怜”这个词语和这样高傲冰冷的人似乎挂不上钩，太不相称，然而此时此际他确是当之无愧的。

“六岁啦！”董贝先生说着整了整领饰，这一动作也许是为了掩盖一丝无法抑制的笑容，这丝笑容碰巧落在他的脸部，但觉得那里不是栖身之地便瞬息即逝了，它不想在那里作片刻的遨游，“哎呀，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向四周看一看，六岁就会变成十六岁了。”

“十年可很长呢。”皮普钦沙哑的声音里毫无同情之意，灰色的眼睛闪动着冰冷无情的寒光，低着的头阴惨地摇晃着。

“那就要看具体的情况了，”董贝先生接着说，“不管怎么样，皮普钦夫人，我的儿子已经六岁了，毫无疑问，我很担心，他在学习上已经落后于许多同龄的孩子——或者说他那样的少年儿童，”董贝先生疑心，似乎看到她冰冷的眼睛里露出狡黠的寒光，便立刻作出了反应，“他那样的少年儿童，这种说法更加确切一些。那么，皮普钦夫人，我的儿子不应该比他的同辈落后，而是应该超过他们，远远地超过他们。卓越的地位等着他去攀登。在我儿子的前程上没有什么碰运气或捉摸不定的东西。在他出生之前，他的生活道路早就安排妥当，明确无误的。对这样一位年纪轻轻的少爷的教育是绝不能耽搁的，是决不可以有所偏废、残缺不全的，是必须按部就班、始终不懈、认认真真进行的，皮普钦夫人。”

“是的，先生，”皮普钦夫人说，“我提不出什么异议。”

“我完全相信，皮普钦夫人，”董贝先生深表赞赏地说，“像您这样通情达理的人是不可能也不会提出异议的。”

“现在有许多荒唐无稽之谈，或者更不像样的话，说什么对年轻人开始不要逼得太厉害，等以后慢慢诱导，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先生，”皮普钦夫人不耐烦地搓搓她的鹰钩鼻子，“我年轻的时候是没有这种怪念头的，现在也不应该有。我的意见就是‘对他们要严加管教’。”

“好心的夫人，”董贝先生接着说，“您的名声的确是受之无愧的，皮普钦夫人，请您务必相信我对您出色的管教制度非常满意，如有机会能效微薄之劳，我定会广为宣传，视之为最大的乐趣——”董贝先生虽然故作自谦之辞，他那高傲的气势却是无以复加的，“我一直在考虑布林伯博士的学校，皮普钦夫人。”

“我的邻居吗，先生？”皮普钦夫人问，“我相信博士的学校是一所很优良的学校。我听说那里办学很严，从早到晚就是读书。”

“而且费用很贵。”董贝先生加了一句。

“费用很贵，先生。”皮普钦夫人马上抓住这一点，仿佛遗漏了这一点，就遗漏了这所学校的主要优点之一。

“我同博士说过，皮普钦夫人，”董贝先生说着急切地把椅子向火炉更拉近一些，“他认为保罗并不太小，是可以上学的。他举了几个与他年龄相近的孩子学习希腊文的例子。皮普钦夫人，关于我儿子转学的问题，如果说有什么担心的话，倒不是在这个方面。我的儿子自幼丧母，所以他渐渐把很多很多、太多的童年的感情倾注于他的姐姐身上了。要是让他们分开会不会——”董贝先生说到这里戛然而止，默默地坐着。

“哎呀！”皮普钦夫人喊道，一边抖动着黑色的细斜纹裙子，像是要把女妖怪的十八般武器全都抖出来似的，“要是她不喜欢，董贝先生，就教她不管三七二十一也得喜欢。”这个好心肠的夫人用了这样一个强词夺理的说法之后立刻表示歉意，但又说这就是她以理服人的方式，而她这句话的确是出自内心的。

董贝先生等着皮普钦夫人怒容满面吓得一群比瑟斯通与潘凯不敢妄动，然后摇摇头偃旗息鼓之后才平心静气地纠正说：“我说的是他，好心的夫人，他。”

皮普钦夫人的管教制度照理是可以应用同样的方式来医治保罗的病症的，但是她那尖锐无情的灰眼睛已经看出，尽管董贝先生可能会认为这种处方对他的女儿是很见效的，却不是治疗他儿子的灵丹妙药，于是她赞同了董贝先生的意见，她认为保罗的转学、到了新的环境、在布林伯博士的学校换一个新的生活方式，以及在那里将要学习的功课，过不了多久就足以证明那是一个全新的天地，就会转移他的兴趣了。因为她的见解和董贝先生的希望与看法正相吻合，董贝先生对皮普钦夫人的见地更加看重了；同时，由于皮普钦夫人为将失去一个亲爱的小朋友而伤心流泪（其实这件事情对她并不是很大的震动，因为她早已预料到，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保罗待在她这儿不会超过三个月），董贝先生认为她的无私之心也是同样可敬可佩的。显然，他对这个问题早就经过深思熟虑、胸有成竹，因为他已经准备了一个计划，他打算每星期把保罗送到博士的学校去当住宿生，先住半年，在这期间弗洛伦斯仍旧待在城堡里，每周六接她弟弟来。现在，董贝先生把这个计划向女妖怪讲出来了，他说这样可以让保罗逐渐离开他姐姐，也许是因为想起以前并没有让他逐渐离开奶妈的缘故吧。

董贝先生结束谈话时说希望皮普钦夫人在他儿子还在布赖顿读书的时候仍旧做他的总监护人，随后亲了一下保罗，握了一下弗洛伦斯的手，望了一下衣领堂皇的比瑟斯通少爷，拍了一下潘凯小姐的头部叫她哇哇哭了起来（她的头部由于经常给皮普钦夫人的手指关节像桶一样敲打听听是否健全而变得特别脆弱）。然后，他回到旅舍用餐。他决定，保罗已经慢慢长大了，身体也好多了，应该立即开始积极紧张的学习阶段，使他以后有能力担负光宗耀祖、扬名四海的职务，现在就应该立刻让布林伯博士负责他的教育。

一个年纪轻轻的少爷一旦投入布林伯博士的门庭，他无疑会受到严格的管束的。博士满腹经纶，最低估计，教一百位学子是绰绰有余的，不过他只带十个年轻少爷。他用一肚皮的学问带领十个倒霉的学生，把他们的脑子塞得满满的，这对于他来说既是他一生的事业，又是他生活的乐趣。

事实上，布林伯博士的学校是一座巨大的温室，在这里有一个催生的仪器不停地转动着。所有的男孩过早地繁花盛开，精神青豆在圣诞节就已出土，智力芦笋终年不断，数学酸醋栗在布林伯博士的精心栽培下还未到成熟的季节就已经长满了绿叶青枝，在严寒的天气里从男孩的无以复加的枯枝上摘下了形形色色希腊语和拉丁语蔬菜。大自然是无足轻重的。布林伯博士总是按照某种模式来塑造每一个年轻公子，使其开花结果，不管他们原先是怎么打算的。

这的确是非常奇妙，十分令人欣喜的，但是这种催生法通常也伴随着诸多缺点。早熟的产品味道不正宗，而且难以保存得完好无损。有一位少爷的鼻子是肿的，头很大，他是十个学生中年纪最大的一位，什么事情都“经历”过，一天他突然停止了开花，在这所学校里只剩下一根残茎。人们都说博士对小图茨的做法是操之过急，脑子还未发展健全倒开始长胡子了。

小图茨依旧待在学校里，他的声音很粗，脑子离奇古怪；学子们外出散步时，他把漂亮的别针插在衬衫上面，背心口袋里放着戒指，在小学生出去散步的时候，就偷偷地戴在小手指上；他遇到托儿所的保姆们就会一见倾心，其实她们根本不知道有他这样一个人；就寝时间以后，他像一个过分庞大的小天使长久地坐在前面三楼左角上，越过窗子的小铁栅居高临下地望着外面灯火辉煌的世界。

博士是一位身体肥胖的绅士，他穿着一套黑色衣服，膝盖上有一根带子把下面的长袜系住。他的头已经秃顶，亮光光的，他的声音是深沉的，他的下巴是双层的，他刮胡子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能够把两层之间的隙缝刮得干干净净的，这简直是奇迹。他的眼睛很小，而且总是半开半闭，而他的嘴巴也老是张了一半，呈笑状，仿佛刚才难倒了一个男孩，正等待亲口给他定罪。当博士把右手塞进上衣的胸袋里，把左手放在背后，几乎觉察不出地摇晃着脑袋时，他说出的最最平常的话也会使一个陌生的人惊惶不安，就像斯芬克斯⁶³捉摸不定的脾气一样，事情就这样给解决了。

博士的学校是一座临海的宽广漂亮的房子，但是屋内的布置并不华丽，恰恰是相反的。颜色暗淡、狭窄的帘幕局促、凄凉地藏在窗子后面；桌子、椅子一排排地放好，如同算术题中的一个个数字；会客室里不常生火，宛如一口口水井，而来宾则恰似投入井中的水桶；饭厅最不像是食客吃喝的地方；整座屋子悄然无声，只听见大厅里的巨钟嘀嗒嘀嗒，其声在阁楼上也清晰可闻；时而响起少年公子做功课时沉闷的哭喊声，就像一群忧伤的鸽子的低鸣。

布林伯小姐虽是一位苗条优雅的姑娘，但她的举止风度与这座学校的严肃气氛是不谋而合的，她的身上没有水性杨花的轻浮之物，她的头发短而拳曲，戴着一副眼镜。她因为在久已湮没的语言的墓穴中潜心挖掘而变得枯槁焦黄，毫无生趣。你们那些活的语言非其所好，布林伯小姐只需要死的语言，死僵了的语言，对于这些语言她就会像一个盗尸鬼把它们通通挖出来。

她的妈妈布林伯夫人本人是不学无术的，但她很会装模作样，而且装得非常入神。在一些晚会上她说过，要是她有幸能和西塞罗⁶⁴相识，她想她就会心满意足地瞑目了。她终生不渝的欣喜就是看见博士的少年学子外出闲步时的穿戴与众不同，他们衬衫的领子极其宽大，他们的领带极其硬挺。她说，这是非常古雅的。

布林伯博士的助手费德先生是一位文学士，他就像一架手摇风琴，只会奏出不多的几支曲子，他把这些曲子经常不断、反反复复地重弹。在早年的时候，如果运气好，他也许可以多配备几个不同的风琴管，但是他未能做到，他只有一个风琴管，他只好用单词的乐曲把布林伯博士的学子年轻的脑袋弄得迷离恍惚，这就是他的职务。这些年轻的学子过早地装满了各种艰难困苦，他们无休无止地学习硬心肠的动词、野蛮的名词、呆板僵硬的句法，还要做大量的练习，它们像鬼魂似的在他们的梦中也穷追不舍。在这种强迫教育的制度下，年轻的学子三个星期之后就精神不振、面无笑容，三个月之后世界上的千辛万苦就会压在他的脑袋上，四个月之后他对他的父母或监护人就心怀怨恨，五个月之后他变成了一个苍老的愤世嫉俗者，六个月之后他便羡慕库尔提乌斯地下快乐的藏身之地⁶⁵，在第一个十二月份之末他得出了终身不会改变的结论：这些诗人一切的遐思幻想，这些圣哲所有的教诲训诫，都不过是词和语法的堆积，除此之外在这个世界上它们再没有其他意义了。

但是在博士的温室中他依旧不停地开放着花朵，当他把冬天的果实带给他的亲友时，那便是博士的荣名和声誉大显之际。

一天保罗怀着一颗怦然跳动着的心站在博士门前的台阶上，他小小的右手放在他爸爸的手里，他的左手握在弗洛伦斯的手中，这只细嫩的手握得好紧，而另外一只手却是松松的、冷冰冰的！

皮普钦夫人跟在这个好罪过的小孩后面，黑色的衣服和鹰钩鼻子俨若一只不祥的鸟的鸟羽与尖嘴。由于董贝先生胸中装满着雄心壮志，走得很快，她跑得透不过气来，气喘吁吁地等着开门。

“保罗，你看，”董贝先生兴高采烈地说，“这才是通向董贝父子和富有的路。你差不多已经长大成人了。”

“差不多。”孩子应答。

回答时，他虽然有一种孩子气的兴奋，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调皮、古怪而又令人感动的眼神。

董贝先生的脸上掠过一抹若隐若现的不满意的表情，但是这时门开了，那不满意的表情也随即消失。

“我想布林伯博士是在家的吧？”董贝先生问。

开门的人说是的。他们走进去的时候，这个人不住地盯着保罗，仿佛他是一只小老鼠走进捕鼠的笼子。此人视力很差，脸上浮现着几丝幽微的笑意，其实这不过是一种痴呆的表情，可是皮普钦夫人却把它看作无礼的举动，便立刻破口大骂。

“你竟敢在高贵的先生后面嘲笑？”皮普钦夫人说，“你把我当作什么人？”

“我没有笑哪个人，我根本没有想您是谁，夫人。”年轻人惶恐地答道。

“懒鬼！”皮普钦夫人说，“你只配做烤肉用的转叉狗⁶⁶。去告诉你主人董贝先生在这里，否则还有更厉害的颜色给你看！”

这个视力很差的年轻人顺从地去执行这项任务，很快他回来了，邀请他们到博士的书房里去。

“你又在笑了，先生。”皮普钦夫人走在后面，当她在大厅里经过他身边时这样说。

“我没有在笑，”年轻人深感受到莫大的欺凌，便说，“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事情！”

“什么事，皮普钦夫人？”董贝先生回过头望了一望问，“请轻点！”

皮普钦夫人出于礼貌之故，只是在走过去时对年轻人低声地唠叨了一句“哦！这么一个宝货”，然后就离开了。年轻人独自忍气吞声、无可奈何地流着眼泪。但是皮普钦夫人对那些温和驯良的人们是从来不放过的；她的朋友说，经过了秘鲁矿井发生的事件以后，对这样的事谁会觉得奇怪！

博士正坐在他那别出心裁、庄严宽敞的书房里，每一个膝盖上摆着一个地球仪，四周环绕着书籍，门的上面贴着荷马的画像，壁炉架上是密涅瓦⁶⁷的肖像。“您好，先生，”他对董贝先生说，“我的小朋友好吗？”他的声音像风琴一样的深、沉。他的话刚停，大厅里的巨钟似乎（至少保罗觉得是这样）接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说下去，“我——的——小——朋——友——好——吗？我——的——小——朋——友——好——吗？”

这位小朋友太小，又因为桌上摆满了书，从博士坐着的地方是绝对看不见的，博士好几次想从桌子腿旁边望过去，仍旧无济于事。董贝先生见此光景，便把保罗抱起来放在房间中部和博士面对面的一张小桌上，这样就解决了博士的不便。

“哈！”博士向后靠在椅子上，把手放在胸口说，“现在看见我的小朋友了。你好吗，我的小朋友？”

大厅里的巨钟不同意词句这样颠倒过来，它照旧重复着：“我——的——小——朋——友——好——吗？我——的——小——朋——友——好——吗？”

“很好，谢谢您，先生。”保罗对博士也是对巨钟回答着。

“哈！”布林伯博士说，“我们是不是要把他培养成为一个男子汉？”

“你听到了吗，保罗？”董贝先生问，但是保罗没有做声。

“我们是不是要把他培养成为一个男子汉？”博士又讲了一遍。

“我宁愿做一个小孩子。”保罗答道。

“真的！”博士说，“为什么？”

孩子坐在桌子上瞧着他，脸上流露着压抑着的感情，那是一种奇怪的表情，他的一只手自豪地敲击着膝盖，仿佛把膝盖底下涌起的泪水压下去似的，而他的另一只手却往前伸出去，伸啊，伸啊，一直伸到弗洛伦斯的颈项上面。“这就是为什么。”这只手似乎在说，于是他那一直压抑着的感情突然爆发，那奇怪的表情烟消云散，颤抖的嘴唇松开了，泪水滚滚地流出。

“皮普钦夫人，”孩子的父亲抱怨着，“我见此情景实在难受。”

“你从他身边走开，董贝小姐，走开。”女监护人说。

“没关系，”博士和蔼地点点头说，叫皮普钦夫人不必劳神，“董贝先生，没关系，我们很快就会让他有新的事情去关心，给他新的设想。您还希望我的小朋友学会——”

“请您让他样样都学会，博士。”董贝先生坚定地说。

“是的，”博士半闭着眼睛说，他的脸上浮现着同平时一样的微笑，他似乎像对一个正待饲喂的心爱的小动物满怀兴趣地打量着保罗，“是的，完全是的！哈！我想，我想，我们要把各门各类的知识传授给我们的小朋友，让他成长壮大。真是一块处女地，董贝先生，我相信您是说过这句话的吧？”

“只是在家里做了一些普普通通的准备，还有向这位夫人学了一些，”董贝先生一边回答一边介绍了一下皮普钦夫人，她立即不屑一顾地哼了一下，然后把她全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生怕博士看轻她，“除此以外，保罗到现在根本没有学习过什么东西。”

布林伯博士点了点头，对皮普钦夫人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举动表示宽容，并且说他听了保罗的情况感到很高兴。他搓搓手讲，从基础开始效果会好得多。然后他又对保罗煞有介事地瞅了一下，好像想当场拿希腊字母让这个孩子领教一下似的。

“这个情况，布林伯博士，”董贝先生望了一眼他的小儿子继续说，“以及我有幸和您进行的谈话，真的，使进一步的解释以及因此占用您宝贵的时间变得没有必要了，所以——”

“喂，董贝小姐！”刻薄的皮普钦喊道。

“请稍待一会儿，”博士说，“请允许我介绍一下布林伯夫人和我的女儿，在我们的小香客攀登帕那萨斯⁶⁸山的行程中，她们与他的日常生活是息息相关的。这是布林伯夫人，”这位夫人刚才大概是在门口等着，现在恰好走进来了，她后面跟着她那位在死语言墓穴里挖掘不止的戴着眼镜的漂亮女儿，“董贝先生。这是我女儿科尼丽娅，董贝先生。我亲爱的，”博士转过身对他的夫人说，“董贝先生这样信任我们，所以——你看见我们的小朋友了吗？”

布林伯夫人对董贝先生极其彬彬有礼，她显然没有看见这位小朋友，因为她朝他那边往后退，几乎要把他从桌子上撞了下来。听了博士这么一说，她这才转过身来，对这位小朋友古典式的聪明的脸孔大加赞美，然后又转过身，叹了一口气，对董贝先生说他的亲爱的儿子令她羡慕不已。

“就像一只蜜蜂，先生，”布林伯夫人抬起眼睛说，“即将飞进繁花似锦的花园里，第一次啜饮醉人的芳香。维吉尔⁶⁹，贺拉斯⁷⁰，奥维德⁷¹，泰伦斯⁷²，普劳图斯⁷³，西塞罗。我们这儿拥有多么甜美的蜂蜜园地。看起来，董贝先生，作为这样一位丈夫的妻子是很了不起的呢——”

“不要讲，不要讲，”布林伯博士说，“好不害臊。”

“董贝先生是会原谅一位妻子的偏袒的。”布林伯夫人笑容可掬地说。

董贝先生回答说“一点也不”，这几个字无疑是和偏袒连在一起，而不是和原谅挂钩的。

“——而且作为一位母亲似乎也是很了不起的呢。”布林伯夫人继续说。

“而且是这样一位母亲。”董贝先生一边说一边鞠了一躬，含糊其辞地向科尼丽娅表示恭维。

“不过说实在的，”布林伯夫人继续说，“我想如果我能有幸和西塞罗相识，与之为友，并且在他闲居的别墅图斯库卢姆⁷⁴（好漂亮的图斯库卢姆）和他聊天，我死了也是心满意足的。”

对学问具有一种高山仰止的热情是有很强的感染力的，以致董贝先生也抱此同感，即使皮普钦夫人如我们所知是不轻易恭维人的，听了布林伯夫人的一席话也发出了一声细微的仿佛是呻吟又像是叹息的声音，好像是说在经过秘鲁矿井的失败之后，唯有西塞罗才能够给她永恒的安慰，而他才是真正的矿井里的戴维安全矿灯⁷⁵。

科尼丽娅透过眼镜凝视着董贝先生，好像她很想和他聊聊这位权威所说的一些话。不过如果她的确有此打算的话，她并没有能够如愿以偿，因为一声敲门声使其顿成泡影。

“谁？”博士问，“哦！图茨，进来，进来。这是董贝先生。”图茨鞠了一躬。“真是碰巧得很！”布林伯博士说，“在这里我们首尾都有了，阿尔法和奥梅加⁷⁶。董贝先生，这是我们领头的孩子。”

博士可能还会称他为他们的领头和领肩的孩子，因为他比其他任何一个男孩起码高出一头和一肩。男孩发现自己在陌生人中间感到很害羞，涨红着脸，哧哧地笑着。

“图茨，我们的小门廊里又添了一位，”博士说，“这是董贝先生的公子。”

小图茨又涨红了脸，在庄严的静寂中他发现大家在等着他发言，于是他对保罗讲，“您好吗？”那声音是这么沉重，那态度是这么羞怯，即使一只羔羊突然吼声如雷，也不会比这一声更叫人吃惊。

“图茨，请你告诉费德先生，”博士说，“给董贝先生的公子准备几本入门的课本，给他安排一个方便的座位让他学习。我亲爱的，我想董贝先生还没有看过学生宿舍吧？”

“要是董贝先生愿意到楼上去，”布林伯夫人说，“我将带他去看看睡神的领地。这是值得自豪的。”

布林伯夫人是一位身材细长，温文尔雅的女士，头上戴着一顶天蓝色的帽子。说完了话，她即与董贝先生和科尼丽娅一起走上楼去，后面跟着皮普钦夫人，她尖锐的眼光在搜索着她的宿敌，那个开门的男仆。

他们走了之后，保罗坐在桌上，握着弗洛伦斯的手，眼光从博士的身边战战兢兢地移开，向房间的四处环顾着。这时博士靠在椅子上，一只手像平时一样放在胸口，另一只手伸得很长，拿着一本书在读着。他读书的姿态有一种可敬可畏的东西在内，那是一种坚定不移，不动声色，不屈不挠，严厉无情的读书方法。他脸上的表情历历在目。他时而对作者莞尔一笑，时而皱皱眉头，时而摇摇头，做个鬼脸，仿佛是说，“别告诉我，先生。我比您懂。”那真是妙趣横生。

图茨待在门外也无事可做，便故意检查他的表的齿轮，或者数数半克朗钱币有多少。但是这没有继续多久，因为布林伯博士的紧绷绷、圆滚滚的腿刚巧抬起来准备换一下位置，好像就要站起来似的，于是图茨匆匆溜走，再也没有出现。

不久就听到董贝先生和他的带路人一边谈着话一边走下楼来，随即回到博士的书房。

“我希望，董贝先生，”博士把书放下说，“这样的安排能使您满意。”

“这样的安排太好了，先生。”董贝先生说。

“的确很不错。”皮普钦夫人低声地说，她是从来不愿意作过分的溢美之词的。

“皮普钦夫人，”董贝先生做了个急转身说，“如蒙布林伯博士暨夫人的首肯，将时常来看保罗。”

“皮普钦夫人只要高兴，随时欢迎前来。”博士说。

“看到她，总是很高兴的。”布林伯夫人说。

“我想，”董贝先生说，“我需要办的事情已经办好，给你们添了许多麻烦，现在就此告辞。保罗，我的孩子，”他走到坐在桌子上他儿子的旁边说，“再见。”

“爸爸，再见。”

董贝先生握着的小手是那么有气无力，漫不经心，它和那张焦急渴望的面容是如此格格不入，不过这个忧郁的表情与董贝先生并不相干，它不是为他而起的。不，不。是因为弗洛伦斯之故——完全是因为弗洛伦斯的缘故。

如果董贝先生因为有钱傲慢无礼，树敌于人，而这个敌人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决不通融，那么当他看到董贝先生此刻的苦痛如何折磨着其骄傲的胸膛时也会觉得他所受的伤害已获报偿了。

他弯下腰来亲亲他的小儿子。在他这样做的时候，刹那之间不知什么东西模糊了他的视觉，使他看不清那张小脸。如果说这时他的眼睛的视线暗淡无光了，他的脑子的视觉也许更加清晰。

“很快我会来看你，保罗。你知道，星期六和星期天你没有功课。”

“知道，爸爸，”保罗看了一下他姐姐应道，“星期六和星期天。”

“在这里你要努力学很多东西，成为一个聪明的人，”董贝先生说，“你会吗？”

“我会努力。”孩子懒懒地回答说。

“现在你会很快长大起来！”董贝先生说。

“哦！很快！”孩子回答着。那无比苍老的神情又一次迅疾地掠过他的面容，宛如一线奇怪的光。它落在皮普钦夫人的身上，随即在她的黑衣服中湮灭了。这位不同凡响的女妖怪走上前告别，并且把弗洛伦斯带走了，这是她久已渴望着的事情。这时董贝先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保罗，听到皮普钦夫人的辞别才如梦如醒，于是他拍拍保罗的头，紧紧握着他的小手，然后像往常一样不动声色、彬彬有礼地向布林伯博士及其夫人与小姐告辞，步出了书房。

虽然董贝先生恳请他们留步，可是布林伯博士，布林伯夫人，布林伯小姐还是蜂拥向前，一直送他到大厅，因此皮普钦夫人便挤在布林伯小姐与博士中间，给推推挤挤送出书房之后她才抓住弗洛伦斯。弗洛伦斯赶紧跑回来，伸开手臂抱着保罗的颈子，在她最后离开门口时，她的脸孔转向他，向他送去鼓励的微笑，这笑容由于盈眶的泪水而变得更加明亮。以后每当保罗回忆起这个亲切的情景时，他对那个拥挤的场面所带来的幸运是感激不尽的。

那张脸孔消失之后，保罗的幼小的胸膛起伏不停，地球仪、书本、盲诗人荷马和密涅瓦全都在房间里旋转起来。突然之间它们戛然而止，然后他听到大厅里的巨钟仍旧像先前一样庄严地高声问着：“我——的——小——朋——友——好——吗？我——的——小——朋——友——好——吗？”

他两手交叉地坐在座位上，静静地倾听着，但是他也许在回答说：“累，累！很孤独，很悲伤！”在那里，在他幼小的心里是一片伤心寂寞的空虚，而室外的一切是那么寒冷、萧索、陌生，保罗枯坐室中，仿佛与生俱来他的生活是一无所有的空白，而为其装饰打扮的人是永远不会光临似的。

第十二章　保罗的教育

过了几分钟布林伯博士回来了，这几分钟对坐在桌子上的小保罗·董贝来说像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博士的步态非常庄严，仿佛是有意让年少的心灵体味到那份隆重的感情。那是一种进军的步伐，当博士刚跨出右脚时，他即向左旋转半圈，而当他跨出左脚时，则以同样的方式向右旋转。所以他每跨一步似乎左顾右盼着好像在问：“劳驾哪位给我指出在任何方向我还不知道的任何问题？我想是没有的吧！”

布林伯夫人和布林伯小姐跟着博士一道回来。博士把他的新学生从桌子上抱起，递给布林伯小姐。

“科尼丽娅，”博士说，“董贝先由你来管教，让他成长壮大，科尼丽娅，让他成长壮大。”

布林伯小姐从博士手中接过由她管教的小孩。保罗感到那副眼镜在审视着他，便垂下了眼睛。

“你多大了，董贝？”布林伯小姐问。

“六岁。”保罗回答时偷偷地看了一眼这位年轻的小姐，他觉得奇怪，为什么她的头发不像弗洛伦斯那么长，她又为什么像一个男孩。

“你拉丁文语法懂得多少，董贝？”布林伯小姐问。

“一点也不懂。”保罗答道。感觉到这个回答使敏感的布林伯小姐非常吃惊，他便抬起头来望望俯视着他的三张面孔说道：“我身体一直不好，我一直很虚弱。我每天都同老格拉布一起到外面去，那我就没法学拉丁文语法了。我希望您们麻烦一下叫老格拉布来看我。”“好下贱的名字！”布林伯夫人说，“太不雅致了！这个魔怪是谁，孩子？”

“什么魔怪？”保罗问道。

“格拉布。”布林伯夫人非常厌恶地说。

“他要是魔怪，你们不也是了。”保罗接着说。

“什么！”博士厉声地喊起来，“喂，喂，喂？啊哈！说什么？”

保罗吓坏了，他虽然全身发抖，却依旧为不在场的格拉布分辩着。

“他是一个很好的老人，夫人，”保罗说，“他常常给我拉车，很深很深的大海里面的东西他全都知道，他知道海里面的鱼，还有巨大的魔怪，这些魔怪跑到岩石上面躺着晒太阳，如果它们受了惊骇便马上跳回水里面去，拍打着水面，吹起一个个水泡，飞起一片片浪花，那声音好几英里路远也听得见。还有一些动物，”保罗越说越兴奋，“我不知道它们有几码长，它们的名字我忘了，不过弗洛伦斯是知道的，它们装着很痛苦的样子，可是如果有谁怜悯它们，向它们走近的话，它们就张开大嘴想吞他。不过他用不着慌，他只需，”保罗说着就自告奋勇地向这位博士本人面授机宜，“兜着圈子赶快逃跑，那么这些动物因为身体长，弯起来很困难，兜圈子很慢，它们就抓不住他了。尽管老格拉布不懂得为什么大海会教我想起我死去的妈妈，尽管他不懂得大海老是在讲些什么话，可是他对大海知道的东西是很多的。我希望，”孩子快讲完的时候他望望那三张陌生的面孔，他的脸色突然失去了容光，生气勃勃的兴奋心情突然烟消云散，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弃儿，“你们能让老格拉布过来看看我，因为我很了解他，他也了解我。”

“哈！”博士摇摇头说，“这样不好，不过通过学习就会很有办法。”

布林伯夫人有点哆嗦地说这是一个很怪僻的孩子，她发现他的脸孔与众不同，于是像皮普钦夫人往常的习惯那样狠狠地盯着他。

“带他到屋子四处走走，科尼丽娅，”博士说，“让他熟悉一下新的环境。董贝，跟这位年轻的小姐去吧。”

董贝立刻听从了，把手伸给这位莫测高深的科尼丽娅，就一道走开了。一路上他怀着小心翼翼的好奇心从侧面悄悄地看她。因为她眼镜的镜片光芒四射使她看起来很神秘，他弄不清楚她在往哪儿瞧，他实在不太明白镜片后面她是否还有眼睛。

科尼丽娅先把他带到教室里去，教室位于大厅的后面，有两扇挂着台面呢的门可以进出，同时也起到压低与隔开少年学子声音的作用。这里共有八位学童，患有不同程度的神经衰弱；他们都在殚精竭虑地艰苦学习，的确是非常严肃认真的。图茨是一个老学童了，他在一个角落里有一张自己专用的课桌，在保罗年轻的眼中，坐在课桌后面的他俨如一位年纪很大、相貌堂堂的伟人。

文学士费德先生坐在另外一张小课桌后面，拉着手摇风琴，对着四位小学童慢悠悠地摇奏着维吉尔风情的田园乐曲。另外四位中有两位学童用颤抖的手抓着他们的额头，苦思冥想地算一道数学题。另一位哭得很厉害，一张脸如同一扇沾满了污泥的窗户，他正在艰苦地写着一行行永无止境的字，要在中饭前赶完。还有一位坐在课桌旁带着满腔的失望木呆呆地看着他的功课，似乎早饭以后他一直处于这种状态。

新来了一个男孩并未引起预料之中的轰动。文学士费德先生（他为了头脑清凉起见，勤于剃头，头发剃得短短的）见了保罗便向他伸出一只皮包骨的手，说他很高兴看见他。如果他这句话有一点诚意的话，保罗也是乐于回敬的。之后，保罗在科尼丽娅的指引下和费德先生课桌旁的四位学童一一握手，再和被数学题弄得昏头昏脑的两位学子握手，再和那位与时间争分夺秒赶作业的满脸墨水的学童握手，最后和那个木头木脑、有气无力、冷冷冰冰的学子握手。

保罗刚才已经被介绍给图茨了，所以这位学子只是习惯性地喘着气，哧哧地笑着，然后继续做他的事情，这个任务并不重。由于从多方面来说他“经历”丰富，而且如前文所指在他最好的时候就停止开花结果，现在图茨可以攻读自己专门的课程：主要以名人的名义撰写几封给他自己的长篇书信，致“苏塞杰斯，布赖顿，普·图茨先生”，并把它们小心谨慎地收藏在他的课桌里。

这些礼仪过去之后，科尼丽娅带保罗上楼到顶层。因为保罗上楼时必须两只脚全部落地之后再踏上一级，所以他们走得很慢，但终于到达旅程的终点。那里，在可以俯瞰波涛汹涌的大海的一间前面的房间里，紧靠窗子的地方，科尼丽娅向他指出一张小巧玲珑的挂着白帷幕的床，床边的一张卡片上已经写好一个很漂亮的圆体字——字的下部很粗，字的上部很细——董贝。同房间的另外两张床也以同样的方式表明分别属于布里格斯和托扎。

他们走下楼梯回到大厅时，保罗看见那个使皮普钦夫人大为不快的视力很差的小伙子突然抓起一根很大的鼓槌猛击高挂着的铜锣，好像他发了疯，又像是想复仇泄恨似的，可是并没有人警告他或予以拘禁。吵闹了一阵之后，谁也没有管他，他径自走开了。于是科尼丽娅·布林伯对董贝说再过一刻钟就要吃中饭了，也许他最好回到教室里去和他的“朋友”一起等等吧。

因此董贝怀着一股敬意走过那只巨钟，它依旧一如既往地急于知道他的健康状况，然后他稍稍开启教室的门，像一个迷途的孩子偷偷地溜了进去，随即好不容易地关上了门。他的朋友稀稀拉拉地分散在教室各处，唯有那位木呆呆的学友仍旧端坐不动。费德先生身着一件灰色的长袍正在伸着懒腰，越伸越长，仿佛不顾一切代价决心把袖子扯掉。

“嘿嗬哼！”费德先生大喊大叫着，像一匹拉车的马抖动着，“哦，哎呀，哎呀！唷！”

费德先生打起哈欠来声嘶力竭，穷凶极恶，把保罗吓坏了。除了图茨之外，所有的孩子似乎如梦初醒，都活动起来准备吃饭；有的重新系好确是很僵硬的领饰，有的在隔壁休息室洗手梳头，好像他们对吃饭毫无兴趣似的。

小图茨因为早已准备妥当，现在无事可做，正好把这空余的时间用来和保罗聊天。他很和蔼地说：

“坐下，董贝。”

“谢谢您，先生。”保罗说。

他竭力爬上一个很高的窗口座位，但又滑了下来，这一行动似乎为图茨的发现做好了思想准备。

“您年纪很小。”图茨说。

“是的，先生，我很小，”保罗应道，“谢谢您，先生。”

因为图茨把他举起，放到座位上去，而且是很和蔼可亲的。

“给您做衣服的裁缝是谁？”图茨打量了他一会儿之后问。

“给我做衣服的是一个女人家，”保罗说，“她是给我姐姐做衣服的裁缝。”

“给我做衣服的是伯吉斯公司，”图茨说，“很时髦的，不过很贵。”

保罗很聪明，他摇摇头，仿佛是说这是一目了然的嘛，他的确也是这么想的。

“您爸爸很有钱的，是吗？”图茨问道。

“是的，先生，”保罗说，“他是董贝父子公司。”

“董贝什么？”图茨追问道。

“董贝父子，先生。”保罗答道。

图茨先生低声地把这几个字念了一两次，想深深地印入脑中，但都不十分成功，于是他说因为这个名字很重要明天早上请保罗把它再说一遍，他的目的无非是想立刻由他自己写一封董贝父子公司寄给他的私人机密信。

此时，其他的学童（那位木呆呆的学生总是不在内的）都围绕着他了。他们文质彬彬，但面色苍白，声音很低，他们的精神萎靡不振；与这一群儿童普遍的状态相比，比瑟斯通少爷可称得上是一位真正的米勒⁷⁷或者是一本《笑话大全》了。不过比瑟斯通也有一种受苦受难的情绪。

“您睡在我房间里，是吗？”一位衬衫领子一直卷到耳垂、仪态庄严的少年学子问。

“是布里格斯少爷？”保罗问。

“托扎。”这位学子说。

保罗回答说是的，然后托扎指着那个木呆呆的学生说他就是布里格斯。保罗早已明白他不是布里格斯就是托扎，虽然他说不出什么道理。

“您的体格强健吗？”托扎问。

保罗说他觉得不强健。托扎接着说看他的脸色他也觉得保罗身体不强健，这无疑是很令人遗憾的事，因为身体是必须强健的。然后他问保罗是不是先跟科尼丽娅学习；听到保罗回答说是的时，除了布里格斯以外其他的学童都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低低的叹息声即刻湮没在重又响起的猛烈的铜锣声中，学子们全都向餐厅走去，只有布里格斯依旧木呆呆地坐在原地不动。保罗不久就看到有人给他端去一只盘子和一块餐巾，盘子上面讲究地摆着一块面包，还横放着一把银叉。

餐厅里布林伯博士已经就座，他坐在餐桌的上席，他的两边分别是布林伯小姐与布林伯夫人。费德先生穿着黑色上衣，坐在下席。保罗的椅子挨着布林伯小姐，但是当他坐上去之后便发现他的眉毛比台布高不了多少，于是从博士的书房里搬来几本书垫在椅子上把他架高，从此以后每当吃饭他都是这样坐上去，在吃饭前他自己把书拿出来，吃饭完毕也是他自己把书送回去，宛如小象驮城堡。

博士作过感恩祷告，午饭就开始了。有美味的汤，还有烤肉，烧肉，蔬菜，馅饼和乳酪。每一个少年学子有一把大银叉和一块餐巾。一切安排得庄重华丽。特别是一位司酒男仆，他身穿闪耀着亮晶晶纽扣的蓝色上衣，很优雅地把葡萄酒倒入餐桌上的啤酒里，使其芬芳有味。

餐桌上大家食而不语，除非有人同谁讲话他才开口，只是布林伯博士、布林伯夫人和布林伯小姐偶然说几句话。如果哪个学童没有使用刀、叉或汤匙时，他的眼睛就情不自禁地遥望着布林伯博士的眼睛或布林伯夫人的或布林伯小姐的眼睛，然后乖乖地停在那里不动了。唯有图茨不管这个礼节。他坐在费德先生之旁、保罗的一边，他时常越过中间的几个男孩前瞻后顾，望一眼保罗。

用餐时只有一次谈话这些莘莘学子也参与了。那是在吃乳酪的时候，博士喝了一杯葡萄酒，哼了两三声，然后说：“费德先生，太不得了啦，那些罗马人——”

一提起这个可怕的民族，他们的不共戴天之仇，每一个学子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凝目注视着博士。其中有一位正好拿着杯子饮酒，忽然透过酒杯的边缘部分看见博士的眼睛盯住他，便急忙停止，全身发抖了好一会儿，博士想讲的话只好暂停。

“太不得了啦，费德先生，”博士重新慢慢地说，“据书中所读，我们知道，在古罗马帝王时代那些罗马人的筵席上都是些数不胜数的山珍海味，穷奢极侈的程度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次帝王的盛宴动用了各省的财力物力为其提供佳肴美味——”

此时，那个犯了过错的学子全身又紧张起来，等不及博士的话说完，又突然故态复萌。

“约翰逊，”费德先生低声地责备着，“喝点水！”

博士顿时神情严肃，停了下来，等水拿来后再继续说：

“费德先生，还有——”

但是费德先生看到约翰逊的旧病又要发作了，而且他知道在这些少年学子面前，博士想讲的话没有讲完是不会停下来的，于是目不转睛地盯住约翰逊。博士发觉他不在看自己便不再讲下去了。

“请您原谅，先生，”费德先生红着脸说，“请您原谅，布林伯博士。”

“还有，”博士提高了嗓子说，“先生，据史书所载我们是没有理由怀疑的——虽然对我们这个时代的普通人来说，这是难以置信的——维特利乌斯⁷⁸的兄弟为他设宴，准备了两千道鱼肴——”

“喝点水，约翰逊——鱼肴，先生。”费德先生说。

“各种各样的家禽，共五千道。”

“或者吃片面包。”费德先生说。

“还有一盘菜，”布林伯博士环顾饭桌四周，便加大声音继续说下去，“由于既大又厚，所以叫作密涅瓦盾牌，这道菜里有许多贵重成分，其中就有野鸡的脑子——”

“呵唷！呵唷！呵唷！”（约翰逊呻吟着。）

“山鹬的脑子——”

“呵唷！呵唷！呵唷！”

“鹦嘴鱼⁷⁹的鳔。”

“您头里的哪根血管会破裂的，”费德先生说，“您最好让它发出来，不要憋住。”

“还有从喀尔巴阡海⁸⁰捕来的七鳃鳗鱼卵，”博士以极其严厉的声调说下去，“当我们读到这些高消费的享受，而且我们还记得有一位提图斯⁸¹——”

“你如果中风死了的话，您妈妈会多伤心！”费德先生说。

“一位多密善⁸²——”

“而且您脸色发青，您知道。”费德先生说。

“一位尼禄⁸³一位提比利乌斯⁸⁴，一位卡利古拉⁸⁵，一位赫利奥加巴卢斯⁸⁶，还有许多许多，”博士继续说着，“那真是，费德先生——如果您尽心倾听——不得了，太——不得了，先生——”

可是约翰逊无法再控制了，就在这时一阵很厉害的咳嗽终于发作了。他两边的邻座拍着他的背，费德先生亲自拿着一杯水送到他的唇边，那个司酒的男仆就像卫兵一样扶着他在他的座椅和餐具橱之间来回走了几次，过了整整五分钟他才好些了，随之是一片沉寂。

“先生们，”布林伯博士说，“请起立作感恩祈祷！科尼丽娅，把董贝抱下来。”只有他的头顶露在桌布的上面。“明晨早饭前约翰逊给我背诵希腊文《圣约书》，第一章从《圣保罗使徒书》到《以弗所书》的部分，不可带书。费德先生，半个小时以后我们继续学习功课。”

这些少年学子鞠了一躬就退出去了。费德先生也跟着走了。在这半小时内，这些学童一对一对的，手臂挽着手臂在屋子后面的小院子里来回闲荡着，他们企图在布里格斯的胸中燃起兴高采烈的火花，但是并没有发生嬉笑取乐这种低级趣味的事情。铜锣准时敲响，在布林伯博士和费德先生的共同主持下，学习继续进行。

因为约翰逊的缘故，那天他们所做的奥林匹克式的来回闲荡运动提前结束，所以午茶前他们都出去散一会儿步。即使布里格斯虽然还没有起步也跃跃欲试了，他两三次悄悄地从悬岩峭壁上向下俯瞰。布林伯博士同他们一道散步，亲自牵着保罗，瘦小虚弱的保罗受到这样的优遇，真是莫大的荣幸。

午茶的规格不比午饭逊色。午茶后少年学子们像先前一样站起来，鞠了一躬，然后退出去把当天的功课做完，或者准备明天将要光临的功课。此时费德先生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而保罗却坐在一个角落里发呆，弗洛伦斯是不是在想他，皮普钦夫人的幼儿寄宿所里的人都在做些什么。

图茨先生因为撰写了一封威灵顿公爵给他的重要信件，耽搁了一些时候，过了一阵子才找到保罗。像以往一样注视了他许久，然后问他喜不喜欢穿背心。

保罗回答道，“喜欢的，先生。”

“我也喜欢的。”图茨说。

那天晚上图茨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保罗，好像很喜欢他。因为这就是友谊，而且保罗不爱说话，沉默比交谈更行之有效。

八时左右，又响起了铜锣的声音，是去饭厅做祷告的时候了。祷告后，男管家在一张餐具桌上摆好面包、乳酪与啤酒。哪位少年学子想吃，就可一饱口福。仪式结束时博士说：“先生们，明晨七时我们继续学习。”此时保罗第一次看见了科尼丽娅·布林伯的眼睛，正对着他看。博士讲完“先生们，明晨七时我们继续学习”这句话时，学子们又鞠了一躬，便去就寝。

在楼上自己的寝室里他们推心置腹地谈开了。布里格斯说他头痛欲裂，要不是为了他妈妈的缘故以及家里的那只画眉，他真想一死为快。托扎话虽不多，但叹气不少，他叫保罗要当心，因为明天就要轮到他了。讲了这些有先见之明的话之后，他就垂头丧气地脱了衣服上床。在那个视力很差的小伙子进来拿走蜡烛时，布里格斯已经上了床，保罗也已经上床。小伙子祝他们晚安并希望他们做一个快乐的美梦，但是他的良好的愿望对于布里格斯和托扎却是无济于事的，因为保罗久久不能入睡，而且睡后时常醒来，他发现功课像噩梦一样折磨着布里格斯，而托扎也因为相似的原因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只是程度轻一些，他梦里说些莫名其妙的语言，或者断断续续的希腊文和拉丁文——对保罗来说，它们如出一辙，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它们乃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邪恶与犯罪。

保罗终于甜甜入睡了，他梦见他和弗洛伦斯手挽着手走在美丽的花园里，他们来到一朵很大的向日葵面前时，向日葵突然放大，变成一个铜锣，开始鸣响起来。睁开双眼时，他发现那是一个阴暗多风、细雨绵绵的早晨，而那个真正的铜锣正在楼下的大厅里可怕地铿然长鸣，叫大家准备起床。

他立刻起床，他发现布里格斯因为噩梦和忧愁的折磨使脸孔浮肿起来，眼睛几乎没有了，他正在穿靴子，而托扎情绪很坏，站在那里直打哆嗦，搓着双肩。可怜的保罗还没有自己穿衣服的习惯，不能驾轻就熟，所以问他们可不可以烦神给他系一下带子，可是布里格斯却说“讨厌！”而托扎只哼了一声“那好！”于是他等其他都准备就绪之后就走到下面一层楼去，他看见一位戴着皮手套的漂亮的年轻女人正在打扫炉子。年轻女人看见他似乎吃了一惊，连忙问他的妈妈在哪里。当保罗告诉她他妈妈已经死了时，她即刻脱下手套，给他系上了带子，搓搓他的双手，让它们暖和起来，然后给他一记亲吻，告诉他只要他需要这一类的事情——意指穿戴之事——随时找“梅丽娅”好了。保罗对她深致谢意，说他一定会找她的。于是他轻轻地向楼下教室走过去，教室里少年学子们又已经开始学习了。当他走过一扇微启着的门边时，里面传来一声喊叫：“是董贝吗？”他知道这是布林伯小姐的声音，便回答说：“是的，小姐。”布林伯小姐说：“进来，董贝。”于是董贝走了进去。

布林伯小姐同昨天的打扮完全一样，只是多加了一条围巾。小巧玲珑的发卷同以往一样拳曲，她已经戴上眼镜，这使保罗感到奇怪，她是不是戴着眼镜睡觉的。她在楼上有一间清凉的小起居室，室内有几本书，但没有炉火，但是布林伯小姐从来不感到冷，也从来不感到想睡。

“董贝，”布林伯小姐说，“我现在就要出去走走，活动活动。”

保罗心中纳闷，不知道有什么事，天气这样不好，她为什么不派一个男仆去做，可是他没有说，他的注意力被一小堆新书吸引住了，看来刚才布林伯小姐翻过这些书。

“这些书是给你的，董贝。”布林伯小姐说。

“都是的吗，小姐？”保罗问。

“都是的，”布林伯小姐说，“只要你听我的话用功读书，费德先生马上还会给你再找些书，董贝。”

“谢谢，小姐。”保罗说。

“我现在就要出去走走，活动活动，”布林伯小姐继续说，“我出去的时候，就是说从现在起到吃早饭这段时间，董贝，我希望你把这些书上画出的地方看完，并且告诉我你需要阅读的部分是不是很明白。抓紧时间，董贝，因为你没有时间好浪费。把这些书带到楼下去，马上开始去读。”

“是的，小姐。”保罗答道。

书实在太多，虽然保罗用一只手托着最底下的一本书，用另一只手和下巴压着最顶层的一本书，然后紧紧地抱住它们，但是他还没有走到门口，中间的一本书就滑出来了，接着是全部散落，掉在地上。布林伯小姐说：“哦，董贝，董贝，这真是太粗心大意了！”说着她把这些书重新叠起。这一次，因为摆得四平八稳，保罗安然地走出房间，下楼时跨了几步梯级有两本书又掉下来了，不过因为另外的书他抱得很紧，所以到二楼时不过再掉下一本，在走廊里再掉下一本；他把这些书先拿到楼下教室里去，然后再跑上楼把掉下的书拾起来。等到他把全部书籍收集起来，爬上座位之后，他就开始学习了。此时托扎讲了一句话，大意是“现在该他尝尝味道了”。保罗很受鼓舞，一口气读到吃早饭时，除了托扎的这句话之外，阅读之中他一直没有受到干扰而停顿。那顿早餐同其他餐事一样庄严而优雅，但他没有胃口。早饭吃好，他跟着布林伯小姐走上楼去。

“喂，董贝，”布林伯小姐说，“那些书你读得怎么样了？”

这些书中有一些英语和大量的拉丁文——事物的名称，冠词和名词的变格，练习以及基本规则——缀字法略谈，古代史一瞥，现代史微观，几种表格，两三种度量衡，和一些常识。当可怜的保罗刚弄懂数字二，却发现对数字一已没有印象了，数字三和数字四又支离破碎地混入数字三，而数字三又潜入数字四，数字四和数字二又纠缠不清。所以二十个罗默鲁斯是不是构成一个利默斯⁸⁷，hic haec hoc⁸⁸是不是就是金衡制，动词是不是总是与古代不列颠人变位一致，或者三乘四是不是等于金牛座，诸如此类的问题对于他来说还是稀里糊涂的。

“哎呀，董贝，董贝！”布林伯小姐说，“这太糟糕了。”

“对不起，”保罗说，“我想如果有时候我能和老格拉布谈会儿，我就能够学得好一些的。”

“废话，董贝，”布林伯小姐说，“我不要听这种话。这里不是格拉布这类人可以来的地方。我认为，董贝，你必须把这些书一本一本地读完，你先把今天要学习的课目一弄通，然后再读课目二。现在请你把第一本书拿去，董贝，等你把它的内容全部掌握了再回到这里来。”

对保罗茫然无知的状态布林伯小姐表示了一种既黯然伤怀又欣然于衷之感，似乎她早就预料会有这样的结果，当她发现他们之间因此必须经常交往，她是非常高兴的。保罗根据她的指示拿了第一本书就退出去了，走到楼下开始用心地读起来。有时候书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他又忘得干干净净，连同其他的一切也都记不清了。最后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壮了壮胆走上楼去背书去了；还未开始，布林伯小姐就关上书说：“背吧，董贝！”这无非表明她是满腹经纶的，可这一声却把他记在脑子里的东西几乎全部赶跑了。保罗心慌意乱地望着这位年轻的女士，把她看作一个塞满了知识稻草的盖伊·福克斯⁸⁹或人造妖怪。

然而，保罗背得很好。布林伯小姐表扬他，说他会取得很快的进步，马上给他课目二去学，接着就是课目三，午饭之前连课目四也学了。午饭后不久即刻继续学习，这是非常艰苦的事情。他感到头晕目眩，昏昏欲睡，神志不清，头脑发木。不过其他的少年学子也有同样的感觉，而且也不得不继续他们的学习，这使他感到些安慰。奇怪的是，大厅里的巨钟依旧是像往常那样先向他们问好，却没有说，“先生们，现在我们继续学习。”这是因为这句话在它的周围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了。学习像一只巨轮滚滚转动，而这些少年学子则夜以继日地被缚于这只巨轮之上。

午茶过后还是作业，并在烛光之下准备第二天的功课。时候一到就去睡觉，这时候本该休息和甜蜜地忘怀一切了，可是睡梦中还是继续学习。

呵，星期六！呵，快乐的星期六！每逢星期六弗洛伦斯总是在中午过来，尽管皮普钦夫人咆哮如雷，百般折磨她，她也在所不顾，风雨无阻。在犹太人之中，至少对于两个年幼的基督教徒来说，星期六乃是他们的安息日⁹⁰，这一天起着神圣的安息日的作用，编织着姐弟俩日益增进的手足之情。

星期天夜晚的重重阴影虽然遮暗了星期天早晨刚刚升起的曙光，但它们并不能使那些宝贵的星期六黯然失色。在大海边他们并肩而坐或一起散步，或只是坐在皮普钦夫人的后面的一间阴暗的房间里。他的姐姐轻轻地唱歌给他听，他的昏昏欲睡的头靠在她的手臂上。不管在哪里，对保罗来说，地方是无关紧要的，重要的是弗洛伦斯，这就是他全心所系。所以，星期天夜晚，当博士的黑洞洞的大门张开着，准备再把他吞进去一个星期之久之际，也就是他和弗洛伦斯告别之时。没有别人。

威肯姆太太已经打道回府，到她伦敦的家中去了，而尼珀小姐被派下来了，现在她已是一位很机灵的年轻女人了。和皮普钦夫人的好多次交战尼珀小姐都是勇往直前，全力以赴；如果说皮普钦夫人在她的一生中真有对手的话，现在她遇到了。尼珀小姐第一天早晨出现在皮普钦屋子时就已锋芒毕露，她不求情，也不容情，她说必须战斗，战斗就发生。从那时起皮普钦夫人就生活在惊恐、烦忧、挑衅之中，小吵小闹的袭击会从过道里不期而至，甚至吃排骨的时候也乘其不备而攻之，连同她的烤面包也食不甘味。

一个星期天夜晚，尼珀小姐和弗洛伦斯送保罗去博士家。回来时，弗洛伦斯从胸袋里取出一张小条子，上面有她用铅笔写的几个字。

“看，苏珊，”她说，“这些是保罗带回家的那些小书的名字，他已经很累了，还要做这些书里面很长很长的练习。昨天晚上他做的时候我抄下来的。”

“请不用给我看，弗洛依小姐，”尼珀说，“我还宁可看皮普钦夫人。”

“如果你肯的话，请你明天早上替我把这些书买来，我的钱够买。”弗洛伦斯说。

“哎呀，弗洛依小姐，”尼珀小姐说，“您怎么好这样说，您已经有了好多书了嘛，有好多先生、小姐成天教您这样那样的，虽然我想，董贝小姐，您爸爸从来没有教过您什么，也从来没有想到过，除非您问他，那他是不好不答应的；不过，小姐，问了再答应和不问就给，这是两回事；年轻的男人要想和我交朋友我可能不会不同意，当他提出这件事情时，我也许会说‘好的’，但是我不会说‘您可要喜欢我呀’。”

“不过你能够给我买这些书的，苏珊；当你知道我需要它们时您是会买的。”

“哦，小姐，您为什么需要它们？”尼珀接着说，并且压低了声音加了一句话，“要是您把这些书向皮普钦夫人的头上扔的话，一大车的书我也给您买来。”

“要是我有这些书的话，我想也许我能够给保罗一些帮助，苏珊，”弗洛伦斯说，“这样就可以让他在下星期里学得轻松一些。至少我要试一试。所以亲爱的，帮我把这些书买来吧，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对我的恩情！”

说时弗洛伦斯拿出一只小钱袋，并且用温和的眼光恳求着。苏珊·尼珀的心即使再硬也无法拒绝这样的请求。她二话没说就把钱塞进口袋里，赶忙跑去购书。

要买到这些书实非易事。跑了几家书店，他们不是说这些书刚刚卖完了，就是说他们根本没有这种书，或者说上个月倒是很多的，有的则说下个月可能有一大批。但是苏珊在执行这样的任务时是不会轻易给难倒的。从一个她所熟习的图书馆里她找到一个身穿黑布围裙的白发青年，让他跟着她跑来跑去到处寻找。这位青年为了能够摆脱她只好竭尽全力，终于使她如愿以偿，胜利回家。

弗洛伦斯有了这些宝物，在自己每天的功课学好之后，到了夜晚就坐下来追踪保罗在荆棘丛生的学习征途上留下的足迹。由于生性聪慧灵敏，兼有爱心这样最好的良师的诱导，过不了多久她就紧步保罗之后，然后赶上，甚至于超过他了。

关于这事一个字也没有对皮普钦夫人说过。多少个夜晚，当大家都已入睡；当尼珀小姐用纸条系住头发，很不舒服地在她身旁睡着了，进入无知无觉的睡乡；当壁炉里的火劈劈啪啪地烧成寒冷而灰白的灰烬；当蜡烛渐渐燃尽，烛光渐渐熄灭时，弗洛伦斯却为小董贝的学习操心，耗尽了心血。她那不屈不挠、坚忍不拔的品格几乎可以为她自己赢得享有这个称号的自由权利。

她获得的报偿非常丰厚。一个星期六晚间，当小保罗像平时一样坐下来“做功课”时，她坐在他的旁边为他指点，一切难懂的变得容易了，一切迷糊的变得清晰了。保罗苍白的脸上先是一阵惊奇，然后是一抹红晕，然后是一丝微笑，最后他紧紧拥抱住她，但是天晓得她的千辛万苦获得丰厚的报偿时她的心跳得是多么激烈！

“呵，弗洛依！”弟弟大声说，“我好爱你！我好爱你，弗洛依！”

“我也很爱你，亲爱的！”

“哦！我晓得这是千真万确的，弗洛依。”

关于这件事他没有再说什么，整个晚上他非常安静地紧紧地挨着她坐着；夜里，在她房间里面的小房间里他高声喊了三四次，说他爱她。

此后，每逢星期六夜晚，弗洛伦斯总是准备好坐在保罗的旁边，共同探讨下周可能要学的功课，耐心地帮助他预习。当他想到在他艰苦奋斗着的地方弗洛伦斯已经刚刚为他披荆斩棘过了，他就无比兴奋，这在他无尽止的学习中无疑是一种促进鼓励。他的学习负担因弗洛伦斯的帮助而大为减轻时，也许他不至于被漂亮的科尼丽娅堆在他背上的重压压得直不起身来。

布林伯小姐并不是故意为难他，布林伯博士也并非有意给这些少年学子加上过重的负担。科尼丽娅只不过恪守她所受的教育赋予她的信念，而博士则由于一些糊涂观念把这些少年学子都看作是博士，认为他们一生下来就已长大成人。这些少年学子的家人的赞扬以及他们盲目的虚荣与不切实际的求速使布林伯博士既感到宽慰又觉得是一种鞭策。在这种情况下，要博士发现错误，改弦更张，那简直是奇闻了。

保罗的情况就是这样。当听到布林伯博士夸奖他进步很快，生性聪敏，董贝先生就更赞成采用强迫的方式把知识塞满保罗的脑袋。至于布里格斯，布林伯博士说他进步还不大，因为他天性不聪敏，但布里格斯的父亲闻此说法时毫不改变初衷，仍旧义无反顾地强迫他学习。总之，尽管博士的温室里的高温不过是虚有其表，这些花木的主人总是随时准备推波助澜。

保罗初来之际所具有的那些欣然奋发、不屈不挠的精神很快就荡然无存，而他那种古怪、苍老、多思的性格却原原本本地依然如故，在有利于激励这种性格倾向的环境中，他变得比以往更加古怪、更加苍老、更加多思了。

唯一的不同是他把这种性格藏在自己的心中。一天一天过去，他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越来越喜欢沉思默想；对博士家中任何人他不再像过去对皮普钦夫人那样感到好奇。他喜欢独自一人，在那些他用不着守着书本的短暂时刻里，他最喜欢在屋子四处踽踽独行，或坐在楼梯上倾听大厅里巨钟走动的声音。他对屋里所有的糊墙纸了如指掌，其中的图案中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看得一清二楚，他看见微型老虎和狮子在卧室的墙上奔跑；他看见铺在地上的漆布上的方格与菱形的图纹里有怪面孔在斜着眼睛瞧人。

这个孤独的孩子在他沉思默想所产生的纷繁幻象中生活着，没有人了解他。布林伯夫人认为他“很怪僻”，有时候仆人之间也会说小董贝“闷闷不乐”的，不过也就是这么些话。

也许小图茨对这个问题会有某种看法，但是要把这种看法讲清楚，他是完全无能为力的。看法如同鬼魂（通常所说的鬼魂），在它表白以前必须有人先同它讲几句话，而图茨早就不对他的脑子提什么问题了。也许一缕烟雾曾经从那沉重的盒子——他的脑壳——冉冉升起，如果它能成形，它就会变成一个妖怪，但是它没有能够这样做，时至今日它只是像阿拉伯故事⁹¹里的烟雾一样在一团浓云中从盒中升起，然后就停在上空，盘桓不去。但是这团烟雾在孤寂的岸上却留下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瘦小人形，而图茨则时时刻刻注视着他。

“您好吗？”一天之中他这样问保罗要达五十次之多。

“很好，先生，谢谢您。”保罗就会说。

“握握手吧。”图茨就会接着说。

保罗当然立刻应允。图茨先生喘着气、盯着他注视许久后通常又会问：“您好吗？”保罗也照样回答说：“很好，先生，谢谢您。”

一天晚上，图茨先生坐在课桌旁，为撰写书信之事一筹莫展之际忽然灵机一动，似乎想起了一个极好的主意。于是他放下笔去寻找保罗，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保罗正在他的小卧室里向窗外观望。

“喂！”图茨一走进房间就喊起来，生怕忘记喊他，“您在想什么？”

“哦！我在想很多很多的事情。”保罗回答说。

“是吗？”图茨问道，似乎认为这件事本身就令人惊讶。

“要是您不得不死。”保罗抬头望着他的脸说。

图茨先生听了很是吃惊，他似乎十分惶惑不安。

“您是不是以为在月光皎洁、天空明朗、轻风吹动的夜里死去更好呢，就像在昨天夜里？”

图茨先生将信将疑地看着保罗，摇摇头说他不知道。

“不一定有风，”保罗说，“不过至少空中有声音，就像海浪在贝壳里发出的声音。那是一个美丽的夜晚。好久好久我听着海水的声音，于是我起身向窗外眺望，在那边洒满了月光的海面上有一条船，一条张着帆的船。”

孩子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讲得这么认真，图茨先生觉得关于这条船的事情他是该讲点什么了，于是他说：“这是走私船。”但是他忽然想起应该不偏不倚地看待每一个问题，因为任何问题都有两面，便又补充了一句，“也可能是捕捉走私犯的船。”

“一条张着帆的船，”保罗重复着说，“在洒满月光的海面上。帆像手臂，全部是银白色的。它驶向远处，您觉得它随波前进时像是在做什么？”

“上下颠簸。”图茨先生说。

“它像是在招手，”孩子说，“在向我招手，叫我去！——她就在那里！她就在那里！”

刚才讲了这番话，现在又突然呼喊起来，使图茨惊恐万状，他大声问道，“是谁？”

“我姐姐弗洛伦斯！”保罗喊道，“她抬着头在向这边望呢，还在摆手。她看见我了——她看见我了！晚安，亲爱的，晚安，晚安。”

他站在窗边，又是飞吻，又是拍手，他的心境突然之间变得其乐无穷；而当她从他的视域消失时他那小脸蛋上的亮光又突然之间退去了，留下的却是一丝无可奈何的忧伤；这些变化是太明显了，甚至连图茨也不会茫然不觉的。此时他们的谈话因为皮普钦夫人的来访而被打断了。皮普钦夫人每周来一两次，通常在天黑以前来，身上穿着黑色裙子，向保罗走来。虽然图茨无法就此发表高见，但是它留在他脑海中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所以一般的寒暄之后他又回来了两次，问问皮普钦夫人身体可好。可是这位易动肝火的老太太却把这样的好心好意看作是蓄谋已久的居心叵测的侮辱，这一定是楼下那个视力很差的小伙子想出来的恶毒阴谋。当天晚上她就向布林伯博士抱怨他的恶行，布林伯博士即对小伙子指出，如果他故伎重演，就不得不把他辞退了。

夜晚的时间越来越长，每天晚上保罗偷偷地跑到窗口，向窗外观望，想找寻弗洛伦斯。晚上一定的时候她总要在窗外走来走去直到看见了他。他们的相见是保罗日常生活中的一线阳光。时常在天黑以后，还有一个人独自徘徊在博士的屋前。现在，他很少在星期六同他们相聚，他受不了。他宁可在他们不知不觉中走过来，向着窗口翘首仰望，在那里他的公子为使自己成为一个男子汉正在发奋学习着。这个人在那里等候，观察，筹划，并且希望着。

呵！但愿他也能够像其他人那样看见楼上这个瘦小的男孩在暮色苍茫的时候怀着热切的渴望观看着海波和浮云，而当鸟儿飞过的时候用他的胸口撞击着他那孤零零的樊笼的窗户，仿佛他也要同它们一起翱翔，展翅飞去！

第十三章　远航消息与办事处的差使

董贝先生的办事处设在一座院子里。院子里的角落上摆着一个陈年百代的美味水果摊。从上午十时到下午五点，男男女女的小贩来来往往，兜售拖鞋、皮夹、海绵、狗的颈圈以及名牌温莎皂⁹²，有时候还卖指示器或油画。

指示器总是拿到这里来卖，是因为证券交易所里可以用上它，交易所里风行一种赌博的习气，原先只是押赌新帽子，逐渐变成嗜赌成风。其他货物是卖给普通老百姓的，这些小贩从来不向董贝先生拿出这些东西献丑，董贝先生一出现他们就敬而远之避开了。那个专门从事拖鞋和狗颈圈生意的小贩看见董贝先生走过便举起食指放在帽边表示敬意，这位小贩的画像钉在切普赛德街⁹³一位画家的门上，他自以为是远近闻名的人物。那个搬运工如果没有去干活的话，总是毕恭毕敬地抢先走在董贝先生的前面，去把他的办事处的大门打开，脱下帽子，扶着敞开着的门，等他进去。

办事处里的职员对董贝先生也是毕恭毕敬，丝毫不甘落后。他走过最外面的办公室时，室内是一片鸦雀无声。顷刻之间，会计室里那位诙谐机智、好说俏皮话的人就像挂在他后面的一排皮制消防桶一样无声无息。通过毛玻璃窗户与天窗渗透进来的暗淡阳光在窗玻璃上留下黑的斑点，照着那些账簿、票证，和俯伏在它们上面的人们。在这幽暗的室内这些勤勤恳恳工作的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仿佛他们聚集在深邃的海底。在光线黯淡的远处有一间发霉的小金库，在那里一盏被遮暗的灯夜以继日地亮着；这小金库活像一个海怪的洞穴，洞中的海怪长着红眼睛望着这些海底的神秘事物。

信差佩契像一只时钟一样，在一个小托架上有个固定的位置。当他看到董贝先生走进来，或者说当他感觉到董贝先生就要走进来，因为通常他有这样的直感，他就赶忙跑进董贝先生的房间，把炉火挑旺，从煤箱里面掏出一些煤块放进去，把报纸放在炉边围栏上烘烘干，然后把椅子和屏风摆好，等董贝先生一到，急忙转过身来，捧起他的外套和帽子，把它们挂起来。然后佩契用双手拿起报纸，在炉火前翻了一两次，毕恭毕敬地放在董贝先生的肘边。佩契会不遗余力地向董贝先生表示俯首听命的尊敬，要是他能有幸匍匐在他的脚下，或者能够像阿拉伯人曾经以哈里发⁹⁴这种至高无上的名称尊崇他们的国王哈隆·阿尔拉施奇德⁹⁵那样称呼他，他一定是在所不辞，倍觉欣喜的。

由于这种表示崇敬之举是前所未有的创新或只是一种试验，佩契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尽其所能地表达，诸如“您是我眼里的光辉”，“您是我心灵的呼吸”，“您是忠诚的佩契的司令”！向他这样欢呼致敬之后，佩契怀着意犹未尽的心情轻轻地关上房门，踮着脚尖走开了，把他这位伟大的上司留在房间里，让丑陋的烟囱管帽和屋子的四壁，特别是二楼理发厅的凸形窗户，透过一扇铅框拱形窗，紧紧地盯视着他。理发厅里有一尊蜡像，上午它的头像穆斯林人一样光秃秃的，十一点钟后就加上浓密的头发与胡须，打扮成最时髦的基督教徒，它的后脑壳却总是朝着他的。

在董贝先生与寻常世界之间有一通道，那就是最外面的办公室，如果董贝先生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可以说那间最外面的办公室就会感到一股阴寒之气。董贝先生与寻常世界之间有两层梯级。卡克尔先生是第一层，他有一间办公室；莫芬先生是第二层，他也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这两位先生各有一间类似洗澡间的小房间，这两间房间前面是一道走廊，对面是董贝先生的房门。卡克尔先生是公司的首相，他的房间是最靠近公司之王苏丹的，而莫芬先生是低一级的官员，他住的房间自然最挨近着普通职员。

最后提到的那位先生是一个和颜悦色、有着一对淡褐色眼睛、年岁已大的单身汉。他的上装是黑色的，式样庄重，他的裤子呈灰色，黑白小点相互交错。他的黑发已经染上了零星的灰斑，仿佛是由岁月的脚步撒上去似的，而他的两鬓则已霜白。他对董贝先生极其尊敬，彬彬有礼，但由于他性格随和、与人无争，而且因为他在那位威严的上司面前总有些局促不安，所以虽然卡克尔先生能多次参与商谈公司事务，他却毫无妒意，他反而暗自庆幸他有事可做，而他所做的事情却不大会使他出人头地，获此殊荣。工作之余他酷爱音乐，对大提琴情有独钟，犹如父之爱子。每星期一次他都要把那把大提琴从他在伊斯灵顿⁹⁶的家里搬到英格兰银行附近的一座俱乐部，这里每逢星期三晚间有一个私人乐队演奏令人伤心欲绝的四重奏。

卡克尔先生年纪在三十八或四十岁之间，红光满面，两排完整无损的牙齿闪闪发光，其整齐洁白的程度令人触目惊心，这是无法逃过人们的眼睛的，因为他一开口说话，这两排牙齿就毕露无遗，而且脸上会绽开爽然一笑（不过说真的，这笑容很少越过嘴角），那笑声很有点像猫的咆哮。他喜欢学他上司的样子，系一条笔挺的白领带，衣服包得紧紧的，衣服上的纽扣也是紧紧地扣住。他对董贝先生的态度可谓用尽心机，无懈可击。他与董贝先生无话不谈，但是他十分清楚他们之间的距离。“董贝先生，对于我这样职位的人来说，由于我们之间职务上的悬殊，不管怎样恭敬不如从命也不足以向您这样高位的人表示我的一片忠心。先生，我很坦率地告诉您，我完全放弃这种努力了，我觉得我无法满足我心里的愿望。董贝先生，我相信，您是不会见怪的。”如果他把这些话到处宣传，或者印在招贴上，或者挂在他上衣的胸口好让董贝先生细细品味的话，也不见得会比他现在讲的这些话更加露骨了。

这就是卡克尔经理。沃尔特的朋友低级职员卡克尔先生是他的哥哥，比他大两三岁，可是两人的地位却大相径庭，在官职上弟弟身居高位，而哥哥则在底层，他从来没有跨出一步或举起一只脚向上攀登一级，年轻人一个个越过他的头顶，步步高升，可是他总是原地不动，他对这样低微的地位安之若素，从不抱怨，当然也不想越雷池半步。

“早上好。”一天，董贝先生一到，经理卡克尔先生就拿着一堆文件走进他的房间说。

“你好，卡克尔，”董贝先生一边说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背向着炉火，“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要麻烦您，”卡克尔翻着手上的文件答道，“您知道，今天下午三点钟，委员会有个会议要您参加。”

“三点三刻还有个会议。”董贝先生说。

“您记性真好呵！”卡克尔一边大声说一边仍在翻着文件，“要是保罗先生把您的好记性继承下来，那他可要把公司闹翻天了。你们俩只要有一位就已经不得了啦。”

“你自己的记性也很好嘛。”董贝先生说。

“呵！我！”经理说，“像我这样的人就只有这么一点长处。”

董贝先生靠在壁炉架上站着，从头到脚审视着他的下属（当然不是故意的），他那威严的仪表并未减色，也无丝毫的愠色。卡克尔先生的衣装笔挺而雅观，不知出于天生的气质抑或对不远处的榜样刻意模仿他有一种自命不凡的仪表，这使他的谦卑自抑相形益彰。他似乎很想竭尽全力与压倒他的权力抗衡，但是董贝先生的威力与高高在上的地位却把他彻底征服了。

“莫芬来了吗？”董贝先生停了片刻问道。在这片刻的沉默中卡克尔先生一边翻弄着文件，一边自言自语地低声念着文件中的简要内容。

“莫芬来了，”他立刻张大着嘴爽然一笑，抬起眼睛答道，“他在哼着曲子——我想是昨天晚上四重奏音乐会上演奏的——他的声音穿墙越壁而来，差点把我吵疯了。我巴不得他把他那把大提琴一把火烧掉，把他那些乐谱也都烧光。”

“卡克尔，我觉得你对谁都不尊敬。”董贝先生说。

“不尊敬吗？”卡克尔问着，一边像猫一样爽然一笑，露出两排牙齿，“哦！我想并不是对许多人都尊敬的，也许，”他喃喃地说着，仿佛只是在考虑似的，“除了一个人以外，其他的人我就不在乎了。”

这种性格如果是真实的，那是很危险的；如果是装出来的，也是很危险的。但是董贝先生似乎毫不在意，他的背依旧朝着炉火，站得笔直，庄严而平静地注视着他的这位职位最高的下属，在这庄严而平静的眼光中仿佛若隐若现地流露着他比平时更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权力。

“讲到莫芬，”卡克尔先生一边继续说，一边取出一份文件，“他报告中说有一个低级职员在巴巴多斯岛⁹⁷的办事处死亡，并建议在于一个月左右之后即将出航的‘子嗣号’这条船上给接替的人预订一张票。我想谁去您都是无所谓的吧？这里我们还没有这样的人选。”

董贝先生摇摇头，表示无所谓。

“这不是什么美差，”卡克尔先生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支笔在这份文件的背后签署了意见，“我希望他能把这个职位给一个孤儿，他的一位音乐同行的侄子。如果他这方面有才能的话，也许就不会再玩他的提琴了。是谁？进来！”

“请您原谅，卡克尔先生。我不知道您在这里，先生，”沃尔特手里拿着信件说，这些信件是刚到的，尚未拆开过，“先生，低级职员卡克尔先生——”

一听到这个名字，经理卡克尔先生立刻感到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也许这是故作姿态。他向董贝先生投去满含着歉意的目光，然后卑躬屈膝地盯住地面，一言不发。

“我想，先生，”突然之间他愤怒地对沃尔特说，“早就告诫过你不要提起低级职员卡克尔先生的。”

“请您原谅，”沃尔特说，“我刚才只是想说一下低级职员卡克尔先生告诉我说他以为您出去了，如果我知道您在这里同董贝先生在一起，我是不会来敲门的。这些信件是给董贝先生的，先生。”

“很好，先生，”经理卡克尔先生从他手里一把抓起这些信件说，“做你自己的事情去吧。”

因为卡克尔先生抓起这些信件时过于鲁莽，结果有一封信掉落在地上，他却没有看到，而董贝先生也没有注意到脚边有一封信。沃尔特踟蹰片刻，以为他们两人总有一个会看到的，但是他发现他们都未注意到这封信，便停下脚步，走了回来，把信拾起，放在董贝先生的办公桌上。这些信件都是邮寄的，而刚才拾起的那封信恰巧是皮普钦夫人的定期报告，因为皮普钦夫人字写不好，信的封面像往常一样是由弗洛伦斯执笔的。沃尔特不声不响地放下信，董贝先生一见之下，吃了一惊，狠狠地盯着他，好像以为他是故意把这封信挑出来的。

“你可以出去了，先生！”董贝先生傲气凛然地说。

他把这封信揉皱了，捏在手里，待看到沃尔特已经走出门外，没有把信拆开便放入口袋。

“你刚才说想派一个人到西印度群岛去的。”董贝先生急忙说。

“是的。”卡克尔答道。

“把小盖伊派去。”

“好，好极了，很方便的。”卡克尔先生应着，他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吃惊，像第一次一样拿起笔不动声色地在信上重新签署了意见：“派小盖伊去。”

“叫他回来。”董贝先生说。

卡克尔先生立刻去叫，沃尔特立刻回来了。

“盖伊，”董贝先生稍稍转过身看着他说，“这里有一个——”

“一个空位。”卡克尔先生讲这句话时一张嘴尽量张得又大又阔。

“在西印度群岛，巴巴多斯岛上。我打算派你，”董贝先生不屑于把简单明了的事情讲得天花乱坠，“到巴巴多斯岛上的会计室做一名低级职员。你去告诉你舅舅说我已经决定选派你到西印度群岛去。”

沃尔特一听吓坏了，他的呼吸完全停止，要想说一遍“西印度群岛”这几个字的力气几乎没有了。

“总得有人去，”董贝先生说，“你年轻健康，你舅舅的境况不好。告诉你舅舅你已被任命担任这个职务。现在还不会去，要等一个月，或者两个月。”

“我是不是要留在那里，先生？”沃尔特问。

“要留在那里，先生！”董贝先生朝他再转过去一点儿，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你的意思是什么？卡克尔，他的意思是什么？”

“住在那里，先生。”沃尔特结结巴巴地答着。

“当然。”董贝先生说。

沃尔特鞠了一躬。

“好了，”董贝先生说完又开始阅览这些信件，“到时候你要告诉他该带哪些日常所需要的东西，卡克尔。卡克尔，他不必等在这里了。”

“您不必等在这里，盖伊。”卡克尔说，他嘴开得很大，连牙床也露出来了。

“除非，”董贝先生说，他停止了阅读但眼睛没有离开那封信，似乎在听，“除非他有什么话要说。”

“没有，先生，”沃尔特回答说，他惊惶失措，心烦意乱，差不多昏了过去，形形色色的画面层出不穷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而最清晰不过的就是戴着油光光帽子的卡特尔船长看到麦克斯廷格太太那副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以及他舅舅在他后面的小起居室里为他的损失伤心流泪的情景，“我不太知道——我——我很感激，先生。”

“他不必等在这里，卡克尔。”董贝先生说。

卡克尔先生把这句话再传达了一遍，然后把文件收拾好，仿佛他也准备走了。沃尔特觉得再待在这里就会是不可饶恕的打搅，特别是他无话可说了，于是他怀着十分迷乱的心情走出了房间。

走在走廊上，他仿佛是在恍恍惚惚、无能为力的梦中。他听到董贝先生的房门又响了一声，门关上了，卡克尔先生走了出来。这位先生马上在后面喊他。

“先生，请你把你的朋友低级职员卡克尔先生带到我的房间里来。”

沃尔特走到外面的办公室，通知了低级职员卡克尔先生。这位低级职员随即从隔板后面他独自坐着的一个角落里走了出来，跟他来到卡克尔经理的房间。

这位经理先生正背对炉火站着，两手垂在上衣后摆底下，系着一条白领带，毫不容情的眼光如同董贝先生的眼光一样，直视前方。见他们进来，他一动也不动，那严厉而阴沉的表情丝毫没有缓和，他只是示意沃尔特把门关上。

“约翰·卡克尔，”门关上之后经理马上气势汹汹地对他的哥哥说，他的两排牙齿全都露出，就像要把他吃掉似的，“你和这个小子结的什么帮？他老是提起你的名字，叫我不得安宁。约翰·卡克尔，我是你的近亲，这难道还不够，弄得我无法摆脱这种——”

“说耻辱吧，詹姆士，”哥哥看到他吞吞吐吐想找这么一个字便低声地插嘴说，“你的意思就是这个，你有你的理由——说耻辱吧。”

“无法摆脱这种耻辱，”他的兄弟斩钉截铁地承认，“但是这样明摆着的事情还用得着在公司的大庭广众之中大张旗鼓地宣扬吗？而且是在我备受信任的时候？约翰·卡克尔，你认为在这个地方你的名字可以用来作为取信于人的筹码吗？”

“不，”这位哥哥回答说，“不是的，詹姆士，天晓得我没有这个念头。”

“那么你的念头是什么？”他的弟弟问，“你为什么挡我的路？你害了我还不够吗？”

“我没有存心害你，詹姆士。”

“你是我哥哥，”经理说，“这一点就够害我的了。”

“我希望我能消除这种伤害，詹姆士。”

“我希望你能够这样做，也会这样做。”

在他们谈话之时，沃尔特怀着痛苦与惊奇的心情望望哥哥又望望弟弟。哥哥在公司里的地位是很低下的，他垂着头，眼睛看着地上，站在那里洗耳恭听他弟弟的责备。沃尔特听了这些恶骂给吓呆了，而且这位弟弟声色俱厉的样子更是雪上加霜，可是这位哥哥却毫无反抗地表示，他只是哀求似的稍稍举起右手，好像是想说，“饶了我吧！”如果这些话是纷纷落在他身上的拳头，在受尽折磨、备受压制，体力极度衰弱时，只要他是勇敢的，他也会这样站在刽子手的面前的。

沃尔特一向宽宏大量，易于动情，觉得自己无意之中引发了这场争吵，于是以最大的热情开始介入了。

“卡克尔先生，”他对经理说，“的确，这的确都是我的错。是我疏忽大意，我要狠狠地责备自己。我因为疏忽大意，毫无疑问我过多地提起低级职员卡克尔先生，有时候他的名字从我嘴里无意中漏了出来，这是您所不希望的。不过这全是我一个人的错，先生。关于这件事我们从来没有交换过一个字——其实不管什么问题我们都很少谈的。也并不完全是，”沃尔特停了片刻又加了一点，“由于我粗心大意，先生。因为我到这里来了以后就一直对卡克尔先生很感兴趣，有时候我很记挂他，他的名字就冲口而出了！”

这是出自肺腑的真心诚意的话。沃尔特望着那低着的头、垂下的眼睛、举起的手，于是他想，“我体会到了他的痛苦，我怎么可以不给这个没有朋友、这样倒霉的人讲讲话？”

“说真的，您一直避开我，卡克尔先生，”沃尔特说着泪水涌上了眼眶，他的同情之心是多么真诚，“我是知道的，这使我很失望，也很难过。我刚来的时候，我就想和您做朋友，在我这样的年龄虽然过于冒昧，我一直就想跟您做朋友，可是一直不能如愿以偿。”

“你要注意，”经理马上接着他的话说，“盖伊，如果你固执己见，一定要拿约翰·卡克尔先生的名字招摇过市，惹人注目，就更休想如愿以偿了。要想和约翰·卡克尔先生交朋友，不能用这种办法。你问问他是不是可以这样。”

“这样对我没有好处，”哥哥说，“这样一来只会引起现在这样的谈话，用不着说我当然是不情愿的。要和我做朋友最好的办法是，”这几个字他讲得特别清楚，好像是要沃尔特牢牢记住似的，“把我忘掉，对我不闻不问，让我走自己的路。”

“你的记性不好，盖伊，别人告诉你的话你就是记不住，”经理卡克尔先生越讲越兴奋，越讲越得意扬扬，“我本来就是想让最有说服力的人来给你说的，”讲到这里他向他的哥哥点点头，“我想现在你不会忘了吧。没有别的事了，盖伊。你可以走了。”

沃尔特走了出去，正想关门，忽然听见兄弟俩又开始谈话的声音，还提起自己的名字。这时门半开半掩，他的手放在门锁上，站在那里举棋不定，是回去还是走开。正在犹豫不决之际他听到如下的谈话：

“要是我告诉你我的心情，”约翰·卡克尔说，“你能不能待我宽厚一些，”他一边说一边捶着胸口，“我看着沃尔特·盖伊这个男孩时我整个的心都给唤醒了——我怎么能不这样呢，我的过去都记录在这里了啊。他刚来的时候我就在他身上看到差不多是我的另外一个自己。”

“你的另外一个自己！”经理很鄙夷地重复了一遍。

“不是我现在这个样子，是我当初刚到这里来的时候的样子，也是那么年轻无知，莽莽撞撞，异想天开，充满着希望，也是同我一样的性格，也是同我一样地不管好歹往前乱撞。”

“我看不见得。”他的弟弟含讽带刺地说。

“你打得我好厉害，你的手一点也不留情，你戳得好深，”哥哥接着说，他讲话的声调就像真的给一柄利器刺了一下，也许沃尔特是这样想的，“他还是小孩的时候，我就这样想了，我相信是这样，我认为这是一点也不假的。我看见他快快活活地在看不见的深渊边上行走，有那么多人也是这样快快活活地在那里行走的，可是从那里——”

“还是老话，”他弟弟一边挑挑火一边打断了他的话，“那么多人。说下去。你就说那么多人掉下去了。”

“从那里有一个人掉下去了，”哥哥接着说，“就像他一样这个人也是一个男孩，他一直往前走，慢慢地脚站不稳了，慢慢地往下面滑，跌跌撞撞，终于一头栽了下去，跌得粉身碎骨。想想看，我看着那个男孩，心里多么难过。”

“你只好怪你自己。”弟弟说。

“只怪我自己，”哥哥叹了口气说，“我不想别人同我一起受过或蒙受耻辱。”

“你已经让我蒙受耻辱了。”詹姆士·卡克尔透过牙齿缝哼出了这句话。他的牙齿既多又密，要哼是尽可以哼得很好听的。

“啊，詹姆士，”哥哥第一次用责备的口气说，从他的声音可以听出他好像用两手遮住他的面孔，“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当起了你的陪衬，给你派了很大的用场。你自由自在踏在我身上往上爬。不要把我一脚踢掉！”

接下来的是一阵沉寂。过了一会儿，经理卡克尔先生沙沙地翻动着文件，看来他已决定结束这次谈话。与此同时他的哥哥向门边退去。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了，”他说道，“我胆战心惊地望着他，这是对我的一种惩罚，一直到他走过我第一次掉下去的地方我才松了一口气，于是我全心全意地感谢上帝，我觉得我的一片虔诚，即使身为其父也是不会超过的。我不敢告诫他，不敢劝说他。但是，如果我看到有什么直接的原因不得不说的话，我就会把自己的经验教训告诉他。我怕给别人看到同他谈话，生怕他们会以为我有害于他，把他引入邪道，腐蚀他，我生怕说不定我真的会干出这样的事。我身上也许是有这种传染病；我不知道。看看我过去的经历，看看小沃尔特·盖伊，再看看他使我引起的感触。詹姆士，望你能够待我宽厚一些。”

讲完这些话，他走出房间，来到沃尔特站着的地方。一看见他，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而当沃尔特握着他的手低声说时，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卡克尔先生，请让我谢谢您！请让我说一声我多么同情您！我好难过，因为这件不愉快的事情都是我引起的！现在我真要把您看作我的保护者和监护人了！我多么，多么感激您，又多么怜悯您！”沃尔特一边讲一边握着他的双手，在不平静的心中，他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几乎都不知道了。

莫芬的房间就在近旁，房间里空无一人，门大开着，于是他们一起往里面走去，因为走廊上少不了有人走来走去。走到里面时，沃尔特看见卡克尔先生的脸上浮现着几丝内心的激动，他几乎认为这张脸是他以前所没有看见过的，它的变化太大了。

“沃尔特，”卡克尔先生把手搁在他的肩上说，“我和您相距太远了，但愿永远是这样。您知道我是谁吗？”

“您是谁？”沃尔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几个字好像就挂在他的嘴角。

“开始的时候，”卡克尔说，“是在我二十一岁生日以前——早就有点要走上邪路了，不过快到那个时候才开始的。我成年时就偷了他们的财物，后来又偷。但是在我二十二岁生日之前，全部给发现了。从此，沃尔特，我不再和任何人交往，从他们之中消失了，死去了。”

他最后的这几字又一次战战栗栗地挂在沃尔特的嘴角，但是他说不出，连他自己的话也讲不出来。

“公司待我很好，愿上天酬报那位宽容大度的老人！也愿上天酬报他的儿子，就是现在的这一位，他那时刚刚进公司，我那时在公司里很受信任！他叫我到一间屋子里去，就是他现在的办公室，我出来以后就成为您所认识的这样一个人，从此再也没有走进那间屋子。许多年我一直坐在我现在的位置上，就像现在这样一个人独自坐着，不过那时候人人都知道我是作为一个公认的坏榜样以示儆戒的。他们对我都很和善，所以我活下来了。时间已经改变了我那一段低头赎罪的不光彩的历史，在这里除了三位公司要人，我想再没有人了解我的真正历史。在那个小男孩还没有长大成人，这件事情还没有告诉他之前，我坐的这个角落恐怕就要空无一人了。但愿能够这样！自从在那个房间里我告别了全部的青春、希望和善良的人们以来，这是唯一的变化。沃尔特，愿上帝保佑您！让您以及所有您所喜欢的人们都诚实正直，否则就叫他们死去！”

后来沃尔特回忆着他们之间谈话时的情景时，他还记得他全身发抖，好像是冷透了骨，而且泪流满面。

下一次沃尔特又看到他时，他像往常一样卑躬屈膝、一声不响地俯身在桌子上。看到他在一心一意地工作着，沃尔特觉得他显然已决定不再与他交往，于是他反反复复地思考着早晨这么短时间之内他的所见所闻，以及这两个卡克尔的不同经历，他简直不能相信他即将被派往西印度群岛，就要看不见所尔舅舅和卡特尔船长了，即使看一两眼弗洛伦斯·董贝——不，保罗——的机会也没有了，他就要看不见日常生活中他所喜爱的，所企望的一切了。

但是这是千真万确的，消息已经传到最外面的办公室，因为当他把头搁在手臂上坐在那里心事重重地思考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信差佩契从红木托架上跳了下来，碰碰他的手肘，请他原谅，靠着他耳边说，问他可不可以设法从那边弄一罐便宜的腌生姜到英国来，好让佩契太太下次分娩之后疗养期间吃，补补身体。

第十四章　保罗日益不合时宜并回家度假

仲夏的假期即将来临之际，聚集在布林伯博士之家的那些眼光呆滞的少年学子并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欢欣鼓舞。像“一哄而散”这种很不文明的词语与这所彬彬有礼的学校里是格格不入的。每隔半年，这些少年学子一个一个、有条不紊地回到自己的家里，他们从不一哄而散。这样的行为他们是不屑一顾的。

托扎给那条浆硬的白麻纱围巾弄得时刻不得舒服，备受折磨，他母亲托扎太太准备让他将来进入教会，特意叫他戴的。她觉得超前准备是越早越好的。他说，在两种灾难之间要作选择的话，平心而论，他宁可待在学校而不愿回家。这与他在一篇作文里面论及回家的观点是大相径庭的。作文里面是这样说的：“想到回家以及其所引起的全部回忆在我心中唤起妙不可言的翘首以待的喜悦。”他还自诩为一位罗马将军，新近征服了艾西尼⁹⁸而喜气洋洋，或者掠夺了迦太基人的战利品满载而归，现在正向前进发，离开朱庇特神殿⁹⁹不过数小时的征程。作为比喻，他把此神殿设想为托扎太太的家。虽然作文里是这样写的，他那不愿回家的誓言却是出自肺腑的。看起来他有一个很可怕的娘舅。假期里，这位娘舅自告奋勇地拿些难题来考他，为了同样残忍的目的，还把一些简单的问题颠来倒去，弄得很复杂，叫他回答。所以，如果娘舅带他去看戏，或者以类似的关心为借口带他去看巨人、矮人、魔术师以及诸如此类的表演，托扎知道他一定预先看过这方面的典故了。由于他无法预知他的娘舅会用什么难题或引用什么经典来考问他，他总是给弄得胆战心惊。

至于布里格斯，他的父亲不搞这一套把戏，但决不会对他放任自流，假期里给这位不幸的少年既多又重的脑力负担。他家那时住在伦敦的贝斯沃特附近，家里的朋友走近肯辛顿公园多姿多彩的水畔时，总不免依稀地设想布里格斯少爷的帽子浮在水面、未做完的作业摆在岸上的情景。所以布里格斯对放假一事不抱任何奢望。小保罗的这两位室友正好代表这些莘莘学子的总貌，他们之中即使最活跃的学生对假期的来临也是处之泰然的。

小保罗可全然不同了。第一个假期一结束他就要和弗洛伦斯分别了，然而假期还未开始，谁会去想到假期的结束呢！保罗当然不会。快乐的时候临近了，卧室里墙上爬行的狮子与老虎变得听话而快活，地板上厚漆布上的方形和菱形图案中那些狰狞狡猾的鬼脸和善起来，不再那么邪恶地盯着他了。那只庄严的巨钟在它每日定时的问好声中对他表示更多的关心，而在忧伤的调子声中，不平静的海水终夜滚滚向前，然而这忧伤的调子随着海波起伏，又显得悦耳怡人，仿佛把他摇入睡乡。

文学士费德先生好像觉得他也要欢度假日了。图茨先生计划着如何把今后的生活过得像假期一样，因为他每天都在跟保罗说，这是他在布林伯博士家的“最后半年”，他马上就要开始继承他的财产。

保罗和图茨先生虽然年龄与地位相差悬殊，然而他们十分清楚他们是很亲密的朋友。假期日益临近，和保罗一起的时候，图茨先生比过去呼吸得更加急促，凝目注视着他的时候也更加多了。保罗知道他们之间就要看不见了，图茨心里非常难过。他对保罗的爱护和好感使保罗深为感激。

图茨不知怎地居然成了董贝的保护者和监护人。这件事连布林伯博士、布林伯夫人与布林伯小姐，以及这些莘莘学子都已知道，已经变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甚至皮普钦夫人也已风闻，于是这位好心肠的老太太对图茨又妒又恨，在她自己的小天地里经常骂他是“一个呆头呆脑的傻瓜”。可是天真无邪的图茨一点也不知道他会使皮普钦夫人怀怒于心，也没有想到会出现其他什么情况。相反，他倒觉得她是一位很了不起的人物，她身上有很多令人感兴趣的地方，因此每当她来看小保罗的时候，他时常很有礼貌向她笑笑，并向她致以问候，这可把她惹怒了。一天晚上她终于单刀直入地告诉他，不管他是怎么想的，她对于这一套是不习惯的，是他也好，是其他任何小笨蛋也好，她都不能容忍，也绝不会容忍。对他的彬彬有礼的举动，她作出这种出其不意的声明，使他非常惊恐，于是他躲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待她走了以后才出来。从此，在布林伯博士的屋檐下他再也不敢和那位勇猛的皮普钦夫人碰面了。

离假期还有两三个星期的时候，一天，科尼丽娅·布林伯把保罗唤到她房间里去，对他说：“董贝，我准备把你的情况分析送到你家里去。”

“谢谢您，小姐。”保罗应道。

“你知道我的意思吗，董贝？”布林伯小姐透过眼镜紧紧地看着他问。

“不知道，小姐。”保罗说。

“董贝，董贝，”布林伯小姐说，“我开始感到，你真没有办法。一句话的意思你如果不懂，为什么不问呢？”

“皮普钦夫人不让我问。”保罗答道。

“我要求你无论如何不要向我提起皮普钦夫人，”布林伯小姐说，“这我是不允许的。这里的学习课程和她那一套根本不一样。假如你再讲这样的话，明天早上早餐以前我就不得不让你一字不错地从Verbum Personale背诵到Simillima Cyyno。¹⁰⁰”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姐——”小保罗说。

“我可得请你劳神不要跟我说你不是这个意思，董贝，”布林伯小姐说，她在教训学生时依旧是很讲究礼貌的，“这是争辩，争辩是我决不能允许的。”

保罗觉得最保险的办法就是一言不发，所以他只是望着布林伯小姐的眼镜。布林伯小姐对着他严肃地摇摇头，然后指着摆着她面前的一张纸说起来。

“‘保·董贝性格的分析’。如果我记性没错，”布林伯小姐停了一下说，“根据沃克下的定义，‘分析’这个词和‘综合’全然相反。他说，‘一件事物，无论属于感官抑或属于智力，分解为最基本的成分，’是谓‘分析’，你注意到，这是与综合相反的。现在你懂得什么是分析了吧，董贝！”

布林伯小姐给董贝的智力引进了一道亮光，似乎并没有使他完全目眩神迷，他只是向布林伯小姐稍稍鞠了一躬。

“‘保·董贝性格的分析’，”布林伯小姐把眼睛扫着那张纸继续说下去，“‘我发现董贝的天资很高，而且总的来说也很好学。因此，根据我们的标准，八为最高分数，那么我觉得董贝在这两方面均为六又四分之三！’”

布林伯小姐停下来，看看保罗听到这个消息怎么反应。但是保罗搞不清楚六又四分之三是指六镑十五先令，还是六便士三法新¹⁰¹，还是六英尺三英寸，还是六点三刻，还是他没有学过的六个什么东西加上他不知道的三个什么东西。保罗搓搓手，眼光笔直地望着她。这和其他可能做的动作一样，等于是回答了。于是科尼丽娅继续说下去。

“‘蛮横霸道评分为二。自私为二。喜交卑贱的朋友，原来的评分为七，因为他和一个叫格拉布的人很要好，现已降低。绅士风度为四，但随着年龄的增加在逐步提高。’现在我特别希望你注意的是，董贝，这份分析报告结尾处的总评。”

保罗正襟危坐，仔细地倾听着。

“‘对董贝的总评可以表述如下’，”布林伯小姐说，大声地念着，每隔一个字就把眼镜对准她面前的小家伙，“‘他的才能和好学的精神都是好的，在目前的环境中他取得了预期的巨大进步。但是很惋惜的是，这位少年学子的性格与行为显得古怪，也就是通常所说的不合时宜，虽然他在这两方面并未明显表现出可以指摘之处，但是他和其他年龄相仿、社会地位相似的少年学子相比却往往很不一样’，董贝，”布林伯小姐放下纸说，“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想我明白了，小姐。”保罗答道。

“董贝，你知道，”布林伯小姐继续说，“这份分析报告就要送到你家里，给你尊敬的爸爸看。当他知道你的性格和行为都很古怪，他自然会是非常痛心的。这对我们来讲自然也是很痛苦的事，因为按照我们的愿望，我们是很想喜欢你的，可是董贝，你要知道，这样一来我们就不可能那么喜欢你了。”

她这句话正好触到孩子的痛处。动身回家的时间日益临近，他也日益暗暗地渴望着全校都喜爱他。由于某种隐隐约约的原因——这种原因他即使有所知觉，也是不甚了了的——他对于这个地方的差不多每一样东西、每一个人怀有一种日益加深的感情。他无法想象他走了以后他们对他不闻不问，他要他们亲切地记挂着他。那只系于屋后面的声音粗厉、毛茸茸的大狗以前曾是他生活中的恐怖之物，如今他甚至于要尽量讨它欢心了，他走了以后他希望连这只狗也会想念他。

可怜的小保罗把这种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布林伯小姐，并恳求她不要管那份分析报告，发发慈悲喜欢他吧。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这样做只不过又一次显出他和他同伴之间的不同。布林伯夫人也已来到他们中间，于是他又向布林伯夫人提出同样的恳求。布林伯夫人就在他的面前忍不住重复着她经常讲的那个看法，说保罗是一个古怪的孩子。听了这个意见，保罗告诉她说他相信她讲得完全对，他想这一定是他骨头里面的毛病，但他不清楚，不过他希望她不要在意，因为他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喜欢。

“当然还不是像，”保罗既胆怯又非常坦率地说，坦率是这个孩子最让人喜爱的特点之一，“当然还不是像对弗洛伦斯那么喜欢他们。那是绝对不会的。夫人，您不指望会那样地喜欢您吗？”

“呵！这个不合时宜的小家伙！”布林伯夫人低声喊着。

“不过我喜欢这里的每一个人，”保罗继续说，“我离开这里是很难过的，如果我走了以后有谁觉得很高兴或者无所谓，我是很伤心的。”

布林伯夫人现在完全肯定，保罗是天下最古怪的孩子；当她把事情的经过告诉博士时，博士对他夫人的意见未予辩驳，他只是像保罗初来时所讲的那样，学习可以使他长进，他讲的还是当初的那么一句话：“让他成长壮大，科尼丽娅！让他成长壮大！”

科尼丽娅总是不遗余力地使他成长壮大，保罗也很刻苦勤奋，但是在学好功课的同时，他心目中始终还有另外一个目标，对此他一直是矢志不渝的，这就是做一位温文尔雅、对人有益的小朋友，永远争取别人对他的喜爱与友谊；虽然时常可以看见他坐在楼梯上固定的地方或透过孤单单的窗户遥望着碧波与浮云，但更经常看见他在小朋友中间温文尔雅地走来走去，为他们做些事情。那些在布林伯博士屋檐下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知苦读书的少年学子对他也都很关心，觉得他是一个孱弱、很逗人喜爱的小家伙，谁都不想亏待他。但是他的性格无法改变，对他性格的分析报告也不能改写，大家一致认为董贝是不合时宜的。

然而正因为这个性格，也使保罗避免了一些拘束，这是其他人所无法享有的福分。而一个比较新潮的孩子就不能这样随便了，仅这一点就已足够。晚上就寝之前，其他孩子只是向布林伯博士和他一家人鞠一个躬就退出去了，而保罗则会伸出他的小手，大胆地握着博士的手、布林伯夫人的手，还有科尼丽娅的手。如果有谁就要受罚，想请求饶恕，总是由保罗代去说情。有一次那个视力很差的小伙子把玻璃杯和瓷器打破了就来找他商量。据说一个小道消息说，那个对寻常的孩子一向很严厉的男管家对他特别开恩，有时竟会在淡啤酒里面加上黑啤酒，使他身体健壮些。

除了这么许多的特权之外，保罗还可以自由进入费德先生的房间。图茨先生有两次因不善于抽一支粗短的雪茄烟而昏厥，这两次保罗都带着他穿过费德先生的房间走到室外。这种雪茄烟是图茨先生在沙滩上从一个铤而走险的走私犯那里偷偷买来的，这个走私犯悄悄地告诉他海关押下两百英镑要取他的首级，死活都可以。费德先生的房间非常舒适，在里面的一个小房里放着他的床，在壁炉上面挂着一支长笛，费德先生现在还不会吹，不过他说准备把它学会。房间里还有几本书和一根钓鱼竿，费德先生说如果他有时间一定要学会钓鱼。为了类似的目的，费德先生还收集了一管从旧货店里买来的漂亮、弯曲的有键小喇叭，一张棋盘和棋子，一本西班牙语语法书，一套素描用具，以及一副拳击手套。费德先生说他肯定要学一下自卫术，因为他觉得这是每个人应负的责任，碰到妇女遭受厄运时他就可以挺身而出保护她。

但是费德先生最大的宝物则是一个很大的绿色鼻烟壶，这是图茨先生上次假期结束时带回来送给他的礼物，因为这是威尔士摄政王乔治的真品，他是出高价购买的。图茨先生也好，费德先生也好，他们每吸一次这种鼻烟或任何别的鼻烟，即使用量甚微，总要不停地打喷嚏。可是，用冷茶把一盒鼻烟弄湿，把它放在一张羊皮纸上用裁纸刀调匀，然后当场享用，他们会觉得那是很大的享受。在把鼻烟吸进鼻子里去的过程中，他们感受到一种状如殉难者以坚强不屈的意志经受的一阵阵痛苦，而在吸鼻烟的间隙中喝一点淡啤酒，他们就会体验到放浪形骸之外的无穷乐趣。

小保罗静静地坐在他们中间、坐在他的主要保护者图茨先生的旁边，望着这些随心所欲的情景觉得其中有一种悚然可畏的魔力。费德先生讲述着伦敦城内不为人所知的神秘事物，并告诉图茨先生在即将到来的假日中他要到城里的大街小巷仔细观察一下，为了这个目的他已和伦敦郊区佩克汉姆的两位单身老太太谈好准备住在她们那里。保罗把他看成是某篇游记或冒险故事里的英雄，对这位敢冲敢闯的勇士颇有几分惧怕。

一天晚上，假期已经很近了，保罗走进费德先生的房间里，发现他在一些印好的信上填写，还有一些信已经填好，铺在他面前，正由图茨先生折起、封好。费德先生见了保罗说：“呵哈，董贝，你来了吗？”他们一向对他很亲切，很喜欢看见他。接着他把一封信扔给他说，“你也有的，董贝，这是给你的。”

“给我的吗，先生？”保罗问道。

“给你的请帖。”费德先生回答说。

保罗看到这封信是用铜版印刷的，上面写着：布林伯博士暨夫人恭请保·董贝先生光临本月十七日星期三夜晚七时半的四对舞晚会。信上他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是费德先生写的。图茨先生也拿起一张相同的请帖，上面写着：布林伯博士暨夫人恭请图茨先生光临本月十七日星期三夜晚七时半的四对舞晚会。保罗朝费德先生身边的桌子上扫了一眼，发现布里格斯先生，托扎先生，以及每一位学子都在布林伯博士暨夫人的邀请之列。

然后费德先生告诉他这是半年一次的盛会，他姐姐也受到邀请，那天就开始放假，如果他高兴的话，会后他就可以同他姐姐一道离开。他听了大喜过望，连忙说他非常愿意。接着费德先生告诉他，他应用精雕细琢的字体给布林伯博士暨夫人写封回信，就说保·董贝先生喜获他们的盛情邀请，将前来侍候于左右。最后，费德先生告诫他最好不要向布林伯博士暨夫人提起这次盛会，因为这些准备工作以及全部的安排都是按照古典高雅的标准进行的；布林伯博士暨夫人为一方，这些莘莘学子为另一方，他们都是醉心于学术研究的人，关于这次盛会的准备情况，哪怕一点点，也是不想让他们知道的。

保罗感谢费德给他的指点之后便把邀请信放入口袋中，然后像往常一样坐在图茨先生旁边的凳子上。但是保罗的头早已不太舒服，而且时而沉重疼痛，那天夜晚感到非常难受，只好用手托着，可是它慢慢地往下沉，一直沉下去，直到落在图茨先生的膝盖上，就搁在那里，仿佛不想再抬起来似的。

他不会因为这个缘故就失去了听觉，不过他想他确实是失去过听觉的，因为过了不久他听到费德先生凑着他的耳朵喊他而且轻轻地推他，想把他喊醒。当他十分惊诧地抬起头来环顾四周时，他发现布林伯博士已在房间里了，窗户开着，他的额头上洒了一些水。但是这一切的经过他不知道，这的确是很奇怪的。

“呵！喂，喂！好了！我的小朋友现在感觉好吗？”布林伯博士鼓励地说。

“哦，很好，谢谢您，先生。”保罗答道。

但是地板好像出了问题，他立在上面站不稳，周围的墙壁也不对，它们像在旋转，只有凝神地看着，它们的旋转才会停止。图茨先生的头突然之间变得与平时的不一样，既大了许多，又相隔很远。当图茨先生抱着他走上楼梯时，他惊奇地发觉房间的门不在他意想中的位置，换了地方。起初，他几乎以为图茨先生是径直往烟囱上面走呢。

好心的图茨先生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到屋子的顶层，保罗说他人真好。不过图茨先生说如果能够的话他还要做更多的事，接下去他的确做了更多的事：他无比和蔼可亲地帮助保罗脱衣服，扶他上床就寝，然后坐在床边拼命地哧哧地笑。文学士费德先生俯身于床脚的上方，用他的骨瘦如柴的手理着他的头发，使一根根粗硬的短发笔直地竖起，然后煞有介事地假装向保罗作拳击状，因为他已经完全恢复了。费德先生的举动非常滑稽可笑但又和蔼可亲，保罗无法决定对他笑还是向他哭，因此又哭又笑起来。

图茨先生怎么样慢慢地消失，以及费德先生怎么样又变成了皮普钦夫人，保罗没有想到要去问个究竟，也不想去问，不过当他看见站在床脚的不是费德先生而是皮普钦夫人时，他不禁喊了起来，“皮普钦夫人，别告诉弗洛伦斯！”

“别告诉弗洛伦斯什么，我的小保罗？”皮普钦夫人一边问一边绕过来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的情况。”保罗说。

“不告诉，不告诉。”皮普钦夫人讲。

“您可知道我长大了想做什么吗，皮普钦夫人？”保罗问着，同时把靠在枕头上的脸蛋转过去朝着她，然后若有所思地把他的下巴搁在交叉着的双手上。

皮普钦夫人猜不着。

“我想，”保罗说，“把我的钱全部存在一所银行里，不再去挣钱，然后同亲爱的弗洛伦斯一起到乡下去，有一座美丽的花园、田野、树林，在那里和她终生住在一起！”

“真的！”皮普钦夫人喊道。

“是真的，”保罗说，“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当我——”他停了下来，思考了一会儿。

皮普钦夫人的灰色眼睛打量着他那沉思着的脸孔。

“如果我长大了。”保罗说。然后他立刻对皮普钦夫人讲就要举行晚会，弗洛伦斯已被邀请参加，所有的男孩都会爱慕她而使他感到骄傲，他们对他多么亲切与喜爱，他也多么喜欢他们，他为此而万分欣喜。然后他对皮普钦夫人谈起那个分析报告，说他的确是不合时宜的，他想听听皮普钦夫人的看法，问她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是什么意思。皮普钦夫人为了摆脱困境，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对此断然否定。但是保罗对于这样的答复是决不会满意的，他的眼睛搜索着她，想获得真实一些的回答。她不得不站起来望着窗外以避开他的眼光。

哪位少年学子病了，总有那么一个平心静气的药剂师到学校里来看病。这次他也走进这间房间里，同布林伯夫人一起出现在病床边。他们怎么进来的，他们在这里待了多久了，保罗全然不知，但是他一看见他们，便在床上坐了起来，详细地回答着药剂师提出的每一个问题，并且轻声地告诉他，请他务必不要让弗洛伦斯知道这些情况，他决心要弗洛伦斯来参加晚会。他和药剂师谈得有声有色，他们分别时已成为挚友了。他重新躺下来紧闭着双眼，这时他听见房间外面很远的地方——也许他是梦里所闻——药剂师在说他缺少活力（这指的是什么，保罗想！）而且体质极其虚弱；他说因为这位小朋友一心想在十七日和他的同学们告别，如果他的病情没有变坏的话，最好听之任之；他说他很高兴地听到皮普钦夫人说这位小朋友打算十八日到他在伦敦的朋友家中去；他说先对他的病情摸得更透彻一些，在那天之前写封信告诉董贝先生；他说没有直接的原因引起——（引起什么，保罗没有听清）；他还说这位小朋友头脑很聪明，但不合时宜。

这个不合时宜指的是什么，保罗的心跳得很激烈，他想，这在他身上表现得多么明显，许多人看得又多么清楚！

他既弄不清楚，也不想长久地为这件事烦恼。如果说皮普钦夫人离开过，现在她又回到他的旁边，他觉得她是同博士一起出去的，不过也许只是梦境。像魔术一样的，她的手上忽然拿着一个瓶子和玻璃杯，她把瓶子里的东西倒了出来让他喝，后来布林伯夫人亲自端给他一种味道鲜美的真果冻。吃了之后他好多了，在他一再催促之下，皮普钦夫人起程回家，布里格斯和托扎也准备就寝。可怜的布里格斯对他的分析报告耿耿于怀，唉声叹气，即使剧烈的化学反应也不至于使他这样焦躁不安，但是他对保罗却很好，托扎对保罗也很好，其他的学子对保罗都很好，他们每一个人在就寝之前都来看他并且说些安慰问候的话，诸如“您现在好吗，董贝？”“高兴起来吧，小董贝！”等等。布里格斯上床之后长久没有睡着，为他的分析报告呻吟不已，嘴里老是说他知道这根本是不对的，对一个杀人犯的分析结论也不会坏到这个地步，如果布林伯博士的零用钱要靠它的话，他会喜欢这样写吗？布里格斯说，整整半年之内要叫一个男孩天天苦干苦学最后给他一个懒汉的结论，每星期从他的餐食中克扣两顿午餐最后给他一个贪馋的评语，这样做倒是容易得很，不过他觉得，这无论如何是不能答应的，是吗？哦！呵！

次日早晨，那个视力很差的小伙子在敲铜锣之前就来到楼上保罗的房间里，叫他好好睡着，保罗很高兴地照办。随后，保罗第一天早晨碰到的那位擦火炉、好心的年轻女人给他拿来了早饭（那时离现在似乎是多么遥远）。过了不久，皮普钦夫人又出现了。又过了一会儿，在远处，又是一阵商量的声音，也许又是保罗梦里所闻吧。接着药剂师同布林伯博士夫妇走了回来并且说：

“是的，布林伯博士，假期就要到了，我想现在可以让这位小朋友放下课本了。”

“一定，”布林伯博士说，“我亲爱的，请你同科尼丽娅讲一下。”

“一定。”布林伯夫人说。

药剂师弯下身来，仔细地、关怀备至地观察着保罗的眼睛，摸摸他的头、脉搏和心脏。保罗感动地说，“谢谢您，先生。”

“我们的小朋友，”布林伯博士说，“从来没有哼过一声的。”

“呵，没有！”药剂师接着说，“他是不会哼一声。”

“您看他好多了吗？”布林伯博士问。

“哦！他好多了，先生。”药剂师答道。

保罗开始以自己独特的奇怪方式猜测着药剂师这时在想些什么，因为他回答布林伯博士的两个问题时是经过一番推敲的。正当沉思默想之际，药剂师恰巧碰到这位小病人的眼睛，便即刻惊醒过来，向他愉快地笑了一笑。保罗也报以微笑就不再想它了。

他整天躺在床上，打盹、做梦，望望图茨先生，但是第二天就起床了，走到楼下去。哟，看，那只巨钟出了什么毛病，一个工人站在梯子上，把钟面取了下来，正凭着烛光用工具拨弄着钟的机件呢！这对于保罗乃是非同寻常的事件，他坐在最底下的楼梯上，专心一意地看着工人修理，时而望一眼斜靠在近旁墙上的那个钟面，觉得它在疑神疑鬼地瞅着他，心里有些慌乱。

梯子上的那个工人非常和蔼可亲，他看见了保罗便说，“您好，先生。”于是保罗同他攀谈起来，告诉他最近身体不怎么好。话匣子一旦启开，保罗就提出了一连串关于钟声和钟的问题，譬如：夜里人们是不是在寂寞冷静的教堂尖塔上守在钟旁边，到时候把它敲响？人死了的时候钟是怎么个敲法？它的声音与婚礼的钟声是不是不一样？或者只是活着的人听着感到凄凉可悲？保罗发现他的新相识对古时宵禁鸣钟¹⁰²的习惯不很了解，便把那个制度给他讲了一下，并问他，作为一个匠人，他觉得阿尔弗雷德国王¹⁰³燃烛计时的办法怎么样？这位匠人的回答是，如果这种办法又卷土重来的话，那钟表行业就要完蛋了。之后，保罗就静静地看着，一直等到这只钟又恢复了原来的面貌，重新开始那不急不躁的问候。于是这位匠人把工具放在一个长筐子里，向他说了声早安便走开了。走到门口的垫子上，他低声地对男仆说了一句什么话，这里面有这样几个字，就是“不合时宜”——因为这是保罗听见了的。

这个“不合时宜”究竟是指什么？这似乎叫人太伤心了！这究竟是指什么？

现在他用不着学习功课，他便时常想着这件事情，如果他没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想，这件事情他还会想得更多，但是他要想的事情太多太多，他一天到晚都是在不停地想着什么。

他首先想着的是弗洛伦斯要来参加晚会。弗洛伦斯将会看到这些男孩子都很喜欢他，她一定会感到非常高兴。这就是他心头的大事。只要让弗洛伦斯相信他们对他亲切和蔼，他是他们宠爱的小朋友，那么她以后想起他在这里度过的时光，就不会太难过。他回来时她也许会高兴一些呢。

他回来时！一天有五十回他以轻细的脚步悄悄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把每一本书、一张纸片、凡是属于他的零零碎碎的物件以及最细小的东西整理起来，准备带回家去！小保罗毫无回来的打算。他所想的每一个念头，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没有为回来做准备与回来也毫无关系，唯有想到他的姐姐他才有点留恋。相反，在沉思默想中，在徘徊于屋子四处时，他所想着的就是每一样他所熟悉的东西都要和他告别了，所以一整天他要想的东西是很多的。

他不禁抬头仰望楼上的那些房间，他想他走了以后它们将会多么冷清，一天天、一周周、一月月、一年年，它们将像坟墓一样的沉寂、无声无息、无人打搅。他想，会不会有其他哪位像他一样不合时宜的孩子在什么时候走进去，也会看到这些奇形怪状的图案与家具？会不会有谁告诉这个孩子有个小董贝曾经在这里住过？

他不禁想起楼梯上的一幅画像，每当他走过回头望望时，它总要热切地瞧着他，如果他同别人一道经过的时候，这幅画像仍旧朝着他瞧，却不看他的同伴。另外一个地方挂着一张印画。这幅画上有一群目瞪口呆的人，他们中间有一位是他所熟悉的，他的仪容温和慈祥，头上有一圈亮光，他站在那里指着上天。这幅画又使他浮想联翩。

在他自己房间的窗子旁边，纷纷的思绪像滚滚波涛一样一浪逐一浪地涌上心头，和他脑子里的这些想法汇合在一起。那些在风雨交加的天气里总是翱翔于海上的飞鸟住在哪里？浮云从什么地方开始升起？狂风起于何处，又在哪里停步？他与弗洛伦斯时常并肩而坐、展眼远望、谈论着这些事情的地方，在没有他们光临的时候，是不是还会一切如旧，丝毫不变？假使他远去他方，而她独自一个坐在那里，在她的感觉中，这地方会不会依然如故？

他还不禁想着图茨先生，文学士费德先生，和所有那些男孩；想着布林伯博士，布林伯夫人和布林伯小姐；想着他的家，他的姑妈和托克史小姐；想着他的爸爸，董贝父子公司，沃尔特和他那个终于搞到所需钱款的可怜的老舅舅，以及带着铁钩子的粗声粗气的船长。除此之外，在白天他要做许多小小的拜访：到教室，布林伯博士的书房，布林伯夫人的房间，布林伯小姐的房间，还要去看看那只狗。因为现在整个房子他可以自由地走来走去，他就随心所欲地东游西逛了；由于一心希望满腔热情地和大家辞别，他对每一个人都是以自己的方式关心着他们。有时候他给布里格斯找寻书里面他经常忘却的地方；有时候他为其他一筹莫展的少年学子翻查字典，弄清词义；有时候他帮布林伯夫人绕丝线；有时候他给科尼丽娅的书桌整理得井井有条；有时候他甚至会悄悄地走进博士的书房里，坐在地毯上他学识渊博的脚边，轻轻地旋转着地球仪，周游世界或飞翔于遥远的星际。

总之，在那些快要放假的日子里，当其他少年学子都在为复习整整半年的功课而发愤学习时，保罗却优哉游哉，是这座屋子里前所未见的一位享有特权的学生，这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但是他的自由却一小时一小时地、一天天地延续下去，小董贝备受人们的宠爱。布林伯博士对他特别关怀，当约翰逊有一天漫不经心地对他说了声“可怜的小董贝”时，即刻被命令离席；保罗听了满面羞红，觉得这样的处分未免太严厉了些，但他为什么要可怜他呢？保罗想，博士的公正性在另外一件事情上是值得打问号的，因为他前一天夜晚听见布林伯夫人说可怜的亲爱的小董贝比以前更加不合时宜时，这位伟大的权威却不置异议。而现在保罗非常消瘦，无力，易感疲倦，随便走到哪里都想快些躺下来休息，他无可奈何地感到这些已成为与日俱增的习惯，于是他这才开始认识到他的确是不合时宜的了。

举行晚会的日子终于来临；早餐时布林伯博士讲话，他说：“同学们，我们定于下月二十五日开学。”图茨先生马上忘记了对师长的恭敬，戴上戒指，过了不久在随意的闲聊中说起博士时他竟干脆地直呼其名“布林伯”！这种无拘无束的行为引起了年纪大一些的学生的羡慕，而年纪小一些的学童则感到恐慌，那屋上的梁木是不是会掉下来把他压死？

无论是在早餐或者在午饭时都未提起晚会的事情，但是屋子里整天都是忙忙碌碌的。保罗在从容独步之际碰到许多奇形怪状的椅子和蜡烛台，他还看见一架蒙着绿色外套的竖琴站在客厅门外的楼梯口。中饭时候，布林伯夫人的头上也有些奇怪，她的头发好像给拧得太紧似的；布林伯小姐两鬓的头发束成辫子，虽然优雅，但下面的鬈发仿佛是用纸扎起来的，而且还用了演出的海报，因为在她闪亮的眼镜上方，保罗瞧见一边写着“皇家剧院”，另外一边写着“布赖顿”的字样。

垂暮时，少年学子的寝室里摆满了雪白的背心和领带，还有一股头发烤焦的味道，于是布林伯博士派了一个男仆上来问他们可好，是不是房子着火了。其实没有着火，只是理发师给这些少年学子卷头发时由于过分兴奋把钳子烧得太热了。

保罗感到不适，昏昏欲睡，不能站得很久，因此匆匆穿好了衣服下楼；走进客厅时，他看见布林伯博士衣冠整齐，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的仪容却很庄严而从容，仿佛在想不久就会有一两人走进来的。过了不久，布林伯夫人出现了，保罗想，她看起来很可爱，她身上的裙子琳琅满目，如果围绕她转一圈，如同作一次短途旅行。随后布林伯小姐也走下楼来，她的衣着虽然不太舒展，却很迷人。

接着进来的是图茨先生和费德先生，两位先生的帽子都拿在手里，似乎他们住在别的地方特别赶来的。男管家通报了他们的到来，布林伯博士即刻说，“好啊，好啊！喔唷！”看见他们，他似乎特别高兴。图茨先生衣服上纽扣林立、珠宝闪烁，晚会的气氛使他如痴如醉。他和博士握了握手、向布林伯夫人和布林伯小姐鞠了一躬，便把保罗拉到一边问道：“您看我这一身打扮怎么样，董贝？”

但是，尽管有这么一点淡淡的自信，图茨先生还不敢断定：总的来讲，他背心上最底下的纽扣是扣上还是不扣上更合乎体统；在对周围的环境重新冷静地审察之后，他衣服的袖口是往上卷起还是放平，哪种更好，他也无法决定。当他看到费德先生的袖口是往上卷起来的，图茨先生也卷起他的袖口；可是后面进来的一位是把袖口放平的，于是图茨先生也把他的袖口放平了。来的人越来越多，背心上的纽扣，不仅是底下的，而且还有最上面的，扣与不扣的方法也千差万别，各有不同，因此图茨先生的手指不断地摆弄着衣服上的这件东西，仿佛在弹奏一种乐器，他似乎觉得这样不停地操作是非常左右为难的。

这些少年学子一个接着一个全都来了，他们的领带系得紧紧的，头发卷得弯弯的，脚上穿着舞蹈鞋，手里拿着最漂亮的礼帽。一一通报之后，对他们依次做了介绍。舞蹈教师巴普士先生和他的夫人来了。布林伯夫人对巴普士夫人特别亲切和气谦恭有礼。巴普士先生非常庄重，讲起话来慢条斯理，轻重有致。他站在灯下不到五分钟就开始和图茨（他一直在默默地和他比较舞鞋）攀谈起来，问他：你们用黄金换来的原料运到港口后该怎么办？图茨先生感到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便提议“把它们烹煮”。但是巴普士先生好像并不以为然。

保罗一直坐在一张沙发上放着坐垫的角落里观看，此时溜了下来，走进楼下的茶室里等待弗洛伦斯。生怕着凉，上星期六和星期天他没有离开布林伯博士的家，所以有近两周的时间没有见到弗洛伦斯了。弗洛伦斯很快就来了，身上穿着朴素的舞衣，手里捧着鲜花，看起来漂亮极了。这时在茶室里除了保罗的一位朋友和一个等着端茶的年轻女人之外别无他人。于是弗洛伦斯即刻跪在地上，抱着保罗的颈项亲他。保罗给弄得不知所措，心里决定不下来，是让她再走开呢，还是让她的明亮热爱的眼睛从他的脸上移开。

“怎么啦，弗洛依？”保罗问，他几乎可以肯定，在她的眼睛里他瞧见了一滴眼泪。

“没什么，亲爱的，没什么。”弗洛伦斯回答说。

保罗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面颊——确实是有一滴眼泪！“哎呀，弗洛依！”他说。

“我们一道回家去，我来照顾你，亲爱的。”弗洛伦斯说。

“照顾我！”保罗回应着。

保罗弄不清楚这和眼泪有什么关联，他也不懂这两位年轻的女人怎么这样心事重重地望着他，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弗洛伦斯把脸转过去一会儿，转过来时脸上又绽开了笑容。

“弗洛依，”保罗握着她的一束乌黑的鬈发说，“告诉我，亲爱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变得不合时宜了？”

他的姐姐大笑一声，爱抚着他说：“不是。”——

“我晓得他们是这样讲的，”保罗接着说，“我想知道他们是指的什么，弗洛依。”

但是这时响起了两声很响亮的敲门声，于是弗洛伦斯赶快跑到桌子旁边，他们再也没有说什么了。当保罗的朋友低声地对弗洛伦斯说些仿佛是安慰的话时，保罗又起了疑心，但是这时走进来几个人，才把他的疑虑匆匆赶出了脑海。

进来的是巴尼特·斯克特尔士爵士暨夫人与公子。假期过后斯克特尔士少爷就是这里的一名新学子了，他的父亲是下议院议员，在费德先生的房间里是经常提起的名人，费德先生说过如果这位议员受到议长的青睐，让他发言的话（人们对他的期望已有三四年之久了），可以预料，他是会向激进分子开火的。

“随便问一下，这间房间现在做什么用的？”斯克特尔士夫人问保罗的朋友梅丽娅。

“这是布林伯博士的书房，夫人。”梅丽娅答道。

斯克特尔士夫人通过双筒镜对房间作了全景透视后对巴尼特·斯克特尔士爵士点点头表示赞赏并且说：“很好。”巴尼特爵士也有同感，但斯克特尔士少爷觉得这个看法有些站不住脚。

“还有这位小朋友，”斯克特尔士夫人转向保罗说道，“他是一位——”

“少年学子，夫人；是的，夫人。”保罗的朋友应答着。

“您叫什么名字，苍白的孩子？”斯克特尔士夫人问道。

“董贝。”保罗答道。

巴尼特·斯克特尔士爵士立刻插话说，他在一次宴会上有幸见到他的父亲，并且希望他身体健康。接着保罗听到他对斯克特尔士夫人说：“商业中心区——非常富有——很受人尊敬——博士讲起过。”然后他对保罗说，“请告诉您的好爸爸，就说巴尼特·斯克特尔士爵士听到他身体很好非常高兴，并向他致以最美好的问候。”

“好的，先生。”保罗说。

“这个孩子很有勇气，”巴尼特·斯克特尔士爵士说，然后对他的公子说，“巴尼特，”斯克特尔士少爷因为不久就要入学读书，现在正在拼命地吃葡萄干糕饼，“这位年轻人你是应该认识的，你是可以认识的，巴尼特。”巴尼特·斯克特尔士爵士把“可以”说得特别重。

“多漂亮的眼睛！多美丽的头发！多可爱的脸蛋！”斯克特尔士夫人从双筒镜里望着弗洛伦斯时轻柔地喊起来。

“我姐姐。”保罗介绍着说。

斯克特尔士一家人现在是非常满意了。斯克特尔士夫人初次看见保罗就已经喜欢他了，所以此刻他们一道走上楼去，爵士照顾弗洛伦斯，小巴尼特跟在后面。

他们走进客厅不久，小巴尼特就从幕后走到前台，因为布林伯博士请他出来和弗洛伦斯跳舞。在保罗看来，他并不显得特别快乐，或者特别怎么样的，倒是反而有些郁郁寡欢，心不在焉；但是他听到斯克特尔士夫人一边用扇子打拍子一边对布林伯夫人说她亲爱的孩子显然被那位仙女般的董贝小姐迷惑得失魂落魄，这才感到斯克特尔士少爷像是沉入幸福之乡，只是没有流露出来罢了。

小保罗觉得太巧了。沙发上他放靠枕的地方没有人去坐，而当他重新回到房间里时大家都让开一条路让他走回原处，因为他们记得那是他的位置。他们见他喜欢看弗洛伦斯跳舞，便都不站在他面前，留出一片空处，好让他望得见她。而且他们对他都很亲切，即使素昧平生的人也不例外，很快这些素昧平生的人越来越多了，大家时常走过来同他讲几句话，问他身体可好、头痛不痛、累不累。对他们的亲切关怀他是非常感激的；他靠在沙发的角落里，布林伯夫人和斯克特尔士夫人也坐在这张沙发上，而弗洛伦斯在每次跳舞结束后立刻过来坐在他身边。他这样坐着观看，的确是愉快之极。

弗洛伦斯真想终夜坐在他旁边不再去跳舞，但是保罗叫她去跳舞，他告诉她看她跳舞他是多么欣喜；他讲的确是真话，因为当他看见大家全都那么羡慕她，她成为这个房间里一朵美丽的小玫瑰花蕾时，他真是心花怒放，满面生辉了。

休憩于沙发的靠枕之中，房间里发生的一切事情保罗差不多是一目了然，清晰可闻，仿佛这些事情全都是为了让他赏心悦目。有一件小事是，他看到舞蹈教师巴普士先生和巴尼特·斯克特尔士爵士闲聊起来，而且就像起先问图茨先生那样也向他提出同样的问题：你们用黄金换来的原料运到港口后该怎么办？巴尼特·斯克特尔士爵士对这个问题颇有一己之见，便随口说出来了，但似乎并不能解决问题，因为巴普士先生反驳说：“对，不过假如俄国运来牛脂呢？”这一问几乎使巴尼特爵士瞠目结舌，他只好摇摇头说：“我想，你就得用棉花来孤注一掷了。”

这时巴普士先生走开了，去安慰一下巴普士夫人，因为她已经被搁在一边，假装在看那位弹奏竖琴的先生的乐谱呢。巴尼特·斯克特尔士爵士目不转睛地望着巴普士先生的背影，仿佛他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随后他就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布林伯博士并且说是不是可以冒昧地问一下这位先生是谁，他是不是曾在商务部任职过。布林伯博士回答说不是的，他想不是的，其实他是一位教授。

“我敢说，是有关统计方面的吧？”巴尼特·斯克特尔士爵士说。

“哦不，巴尼特爵士，”布林伯博士擦擦下巴回答说，“不是，不完全是。”

“计算方面的，我敢打赌。”巴尼特·斯克特尔士爵士说。

“呵对，”布林伯博士说，“对的，不过不是您说的那种。巴普士先生是一位很了不起的人，巴尼特爵士——他其实是我们的舞蹈教授。”

听到这个消息，巴尼特·斯克特尔士爵士完全改变了对巴普士先生的看法，大发脾气，对着房间那一边的巴普士先生怒目而视，他告诉斯克特尔士夫人这一情况时甚至于破口大骂巴普士先生，说他这个人无礼透顶、无耻之极。保罗见此情景吓得目瞪口呆。

保罗还注意到一件事情。费德先生喝了几杯用乳黄色玻璃杯盛的尼格斯酒¹⁰⁴后就开始寻欢作乐了。大家的跳舞是很讲究礼仪的，舞曲颇为庄严，实际上有点像教堂里的音乐，但是几杯过后，费德先生告诉图茨先生说他准备给这个舞会加一点兴奋剂。说完，费德先生就开始跳舞，好像他一心一意地只知道跳舞，其他事情一概不管，不但如此，他还悄悄地让舞曲的调子变得奔放起来。而且，他还格外对女士们大献殷勤，他和布林伯小姐翩翩起舞，对她轻言细语，对她轻言细语！但是还不是轻得低不可闻，因为保罗听见他哼着这个著名的诗句：

如果我的心喜欢弄虚作假，我也决不会把您伤害！¹⁰⁵

保罗听见他一连对四位年轻女士哼唱着这句诗。怪不得费德先生会对图茨先生说他恐怕明天要遭殃。

他这种比较说来的放荡行为，特别是舞曲调子的改变，使布林伯夫人有点吃惊；舞曲开始加进了流行于市井的低级调子，她自然认为这会引起斯克特尔士夫人的不快，不过斯克特尔士夫人心地很好，她请布林伯夫人不必介意，而且极其有礼貌地倾听着她的解释，布林伯夫人说费德先生在兴高采烈的场合有时候会兴奋过头的。斯克特尔士夫人还说费德先生是很称职的，她特别喜欢他那任其自然的发型，如前所示，他的头发约有四分之一英寸长。

一次，跳舞中止时，斯克特尔士夫人对保罗说，他好像是很喜欢音乐的。保罗回答说是的，如果她也喜欢音乐的话，她应该听听他姐姐弗洛伦斯唱歌。斯克特尔士夫人马上觉得自己多么急于获得这种满足。起初，要她在大庭广众之中唱歌，弗洛伦斯非常害怕，一再要求免了吧，但是保罗劝她说：“弗洛依，唱吧！亲爱的，为了我，请唱吧！”弗洛伦斯便径直走到钢琴前面，开始演唱。大家向两旁移开了一点，好让保罗看得见她。她看见她独自一人坐在那里，那么年轻、那么善良、那么美丽，又对他那么亲切。他听到她那么自然而动听，那么激动人心的歌声，把他和他全部生活中的爱与幸福联系起来的金色纽带在静寂中升起。于是他把脸孔掉转过去，偷偷地流泪。当他们问他时他说，并不是因为调子太凄切或太悲伤，而是他太喜欢这歌声了。

他们都很喜爱弗洛伦斯！他们怎么能够不喜欢呢！保罗早就预料到他们必然会喜爱她，是要喜爱她的。保罗坐在放着坐垫的沙发角落里，两手悠闲地交叉着，一条腿轻松地弯曲着放在下面，望着他的姐姐，这时候很少有人会想到他那童稚的胸膛充满着多少胜利的喜悦，他的心里洋溢着多么甜蜜、平静的欢愉。他的耳畔传来一个个男孩子对“董贝姐姐”的衷心赞美；每一位唇边都响起对这位温文尔雅的小美人的羡慕；对她的聪明才智的夸奖时时从他身边飘过；在飘动着的夏夜空气中，四周弥漫着一种若隐若现的对弗洛伦斯和他自己的同情之音，这使他感到安慰，很受感动。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夜晚这个孩子所见、所感、所想的一切，在场的还是不在场的，当时的还是过去的，全都交融在一起了，就像五色缤纷的彩虹，美丽的鸟儿在阳光下的羽毛，夕阳西下时天空中柔和的云霭。近来他所想着的许多许多事物随着乐声在他面前飘然而过，它们并不是想再一次引起他的注意，或永远地抓住他不放，而是平平静静地一去不复返了。多少年之前，那扇他经常从那里向外远望的孤零零的窗户遥望着几英里之外的大海；一望无际的海上昨天还飞翔着他的遐想，现在这些遐想就像逝去的波浪一样，无声无息、安安静静地休息了。过去他在海滩上躺在车上满怀好奇之心倾听着的神秘的低语，他想，现在在他姐姐的歌声中、在人们讲话的声音里、在脚步声中、在匆匆掠过的脸上、甚至在图茨先生时常走过来和他握手时的那份深情厚谊中，他依旧听见，依旧听见它的声音。在人人对他的关心里，他想他依旧听到它的声音，听到它对他说话，甚至于他那不合时宜的声名似乎也与它不可分离，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这样，小保罗坐在那里沉思着、倾听着、观看着，同时也做着梦，他感到非常幸福。

离别的时候终于来临，人群中出现了一阵波动。巴尼特·斯克特尔士爵士把小斯克特尔士带过来和保罗握手，问他可不可以替他向他的好爸爸致以最亲切的问候，并请转告他希望这两位少年成为知己。斯克特尔士夫人亲了亲他，把他额角上的头发分开来，然后把他抱在怀里。甚至巴普士夫人——可怜的巴普士夫人！保罗喜欢这样叫她——也从那位弹奏竖琴的先生的乐谱旁边走过来，同房间里的其他人一样向他热情地告别。保罗感到很高兴。

“再见，布林伯博士。”保罗一边说一边伸出他的手。

“再见，我的小朋友。”博士答着。

“我非常感谢您，先生，”保罗天真地抬起头仰望着他那张肃然可敬的面孔说，“请您让他们照管好狄俄吉尼士。”

狄俄吉尼士是一只狗；在保罗以前，这只狗有生以来还没过可以信任的朋友。博士答应，在保罗离校期间一定无微不至地照管好狄俄吉尼士。保罗再次向他表示感谢和他握手，非常热情地向布林伯夫人和科尼丽娅辞别。布林伯夫人整个晚上一直准备向斯克特尔士夫人谈谈西塞罗，但因为保罗的热情辞行，她原先的打算竟忘得干干净净。科尼丽娅握着保罗的双手说：“董贝，董贝，您始终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愿上帝保佑您！”从她这句话里，保罗想，要冤枉一个人是多么容易，布林伯小姐虽然做法生硬，这句话是真心诚意的，是出自肺腑的，她是喜欢他的。

少年学子中间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董贝要走了！小董贝要走了！大家跟着保罗和弗洛伦斯走下楼梯，步入大厅。布林伯博士全家都在那里。费德先生大声说，在他的经验中，以前还不曾有过一位少年学子遇到这样的盛况；但是很难说得准，这是实事求是的体会还是几杯酒后言过其实的渲染。仆人们在男管家的带领下全都为小董贝送行，即使那个视力很差的小伙子也自告奋勇地把他的书籍和行李带到那辆准备把董贝和弗洛伦斯送到皮普钦夫人住宅去过夜的马车上。他显然也很依依不舍。

这些少年学子都很喜欢弗洛伦斯，虽然温情脉脉，可是他们和保罗告别的时候却免不了吵吵闹闹一番，他们在他后面挥动着帽子，争先恐后地挤着下楼和他握手，一个个喊着“董贝，别忘了我！”让满腔的别情奔涌迸发出来，这在那些少年切斯特菲尔德¹⁰⁶中间是不常有的事。门开之前弗洛伦斯给保罗穿上大衣，保罗凑着她耳旁轻声问，她听见了没有？她会不会忘记？对这一切她可喜欢吗？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辉。

为了最后看一眼，他转过头去望望那些瞧着他的脸孔，他惊奇地发现它们多么明亮、灿烂，多么不可计数，一个叠在一个上面，仿佛是拥挤在剧院里的无数面孔。他望着的时候，这些面孔在他眼前晃动着，就像映在摇动着的镜中之影。一会儿他就已经坐在屋外的黑暗的马车里了，紧紧地依偎着弗洛伦斯。从此以后，每当他想起布林伯博士的学校，他的脑海里面就出现了这最后一幕的情景，它似乎不再是一个真实的地方，而总是一个充满着眼睛的梦幻。

但是这还不完全是布林伯博士学校里的最后一幕，还有别的事情呢。那就是图茨先生，他出其不意地拉下一扇马车的窗户，往里面张望着，别有意味地哧哧地笑着问：“董贝在里面吗？”还没有等着回答便又即刻把窗子拉上了。但这还不是图茨先生最后的告别动作，因为马车出发之前，他又突然拉下另外一扇窗户，同样地往里面张望着，同样别有意味地哧哧地笑着问：“董贝在里面吗？”然后也像以前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弗洛伦斯笑得好开心！保罗常常记起这件有趣的事，每次记起，他也是笑得很开心的。

但是接着来的事情还很多很多，一天又一天过去了，这些数不胜数的事情他只能杂乱无章地记起。譬如说，为什么他们日日夜夜待在皮普钦夫人的住所里，却不回家；为什么他躺在床上，而弗洛伦斯坐在他的身边；房间里的那个人是不是他的父亲，或者只是墙上面一个高大的影子；他是不是听到医生讲着一个什么人，说如果在他心所向往的盛会尚未举行之前就让他离校的话，他就会日益衰弱，因为向往的念头越强，他虚弱的体质就越加无法承受。

他甚至也记不清楚他是不是时常对弗洛伦斯说：“呵，弗洛依，带我回家，永远不要离开我！”不过他想他确实是时常这样讲的，有时候他以为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语着，“带我回家，弗洛依，带我回家！”

但是当他回到家中，被抱上记忆犹新的楼梯时，他却能够记得一连数小时马车的隆隆声，他记得他躺在马车的座位上面，弗洛伦斯始终在他旁边，而皮普钦夫人则坐在对面。当他们把他放在床上时，他也记得这是他原来睡的那张床；他还记得他的姑妈、托克史小姐和苏珊。不过还有别的事情，而且也是最近的事情，仍旧使他迷惘。

“对不起，我想跟弗洛伦斯谈谈，”他说，“单独跟弗洛伦斯谈谈，就一会儿！”

弗洛伦斯挨着他弯下身子，其他的人都走开了。

“弗洛依，亲爱的，他们把我从马车上抱下来的时候，客厅里的那个人是不是爸爸？”

“是的，亲爱的。”

“他看见我进来时他没有哭着走进他的房间里去吧，是不是，弗洛依？”

弗洛伦斯摇摇头，亲了亲他的面颊。

“他没有哭，这使我很高兴，”小保罗说，“我以为他哭了。别告诉他们我问过这句话。”

第十五章　卡特尔船长的惊人奇谋和沃尔特·盖伊的新职务

好几天了，沃尔特还无法确定去巴巴多斯岛上的事该怎么办，他甚至于淡淡地希望着董贝先生不过是说说罢了，他其实并不是这样想的，他可能还会改变主意，叫他不要去了。但是并没有出现什么情况足以证明这种想法有可能实现，何况这种念头本身就是不切实际的，而且光阴似箭，他已没有时间可以虚掷了，于是他觉得不能再等待下去，他必须赶快行动。

对于沃尔特来说，主要的困难是如何把他的工作调动告诉所尔舅舅，因为他明白这对他舅舅是一个可怕的打击。更棘手的是把这个惊人的消息告诉他舅舅无疑会使他心情颓唐、一蹶不振，他们最近刚从困境中恢复过来，老人变得愉快起来，屋后那间小起居室又重新活跃了。所尔舅舅已经偿还了欠董贝先生的第一部分债务，通过艰苦奋斗有望付清其余的债款。在他从困难中已经勇敢地站起来的时候，重又把他摔倒在地，这虽然出于无奈，但实在太令人伤心了。

然而溜之大吉是无济于事的。应该先让他知道，问题是怎么讲法。至于去还是不去，沃尔特觉得他无权决定。董贝先生已经老老实实跟他说了，他年轻而且他舅舅的境况不好，董贝先生的眼神里面也明确地表示：如果他不去，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待在家里，但不能再留在会计室里。他和舅舅都受到董贝先生的恩惠，这是沃尔特自己找上门去求来的。他也许已经开始暗暗地感到失望，要想获得这位先生的好感是不可能的了，他也许会觉得这位先生还不时地轻视他，这当然是不公正的。但是，轻视也好，不轻视也好，职责总是职责——也许沃尔特是这样想的——而职责是一定得履行的。

当董贝先生看着他，告诉他说他很年轻，并且说他舅舅境况不好的时候，他脸上流露着不屑一顾的表情，言下之意就是说他居然心安理得地靠一个穷困潦倒的老头来养尊处优，这实在刺伤了这个孩子宽广的胸怀。在关于去西印度群岛的谈话之后，沃尔特决心让董贝先生明白他完全看错了他的性格，但是他不想诉之于言词，他只是急切盼望着比以前表现得更愉快与活跃，充分地显示出他那敏捷与热忱的性格。因为年纪太轻，也太缺乏经验，他想不到就是他的这种性格才得罪了董贝先生，凭这种性格是无法取得他的好感的，不管这种性格是好是坏，要想在他愤然不快的重重阴影下欢欣鼓舞、博得他的垂青，那是空想。但也可能是，也可能是，这位大人物看到沃尔特重新流露出来的诚实坦率的性格，以为那是对自己的蔑视与反抗，因此一心一意地要把它压下去。

“嗯！不管怎么样总得告诉所尔舅舅的。”沃尔特，叹了一口气想道。沃尔特生怕讲的时候他的声音可能会有些颤抖，他的脸色可能会不像他所愿望的那样充满着希望，当舅舅听到这个消息时，他那皱纹满面的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神情呢？于是沃尔特决定请很有能力的卡特尔船长代劳。星期天一到，早饭后他即刻出发，再一次到卡特尔船长的家去。

路上，他想起麦克斯廷格太太每逢星期天上午都要走一大段路去听梅尔奇塞德克·豪莱尔牧师的讲道，不无喜悦之感。梅尔奇塞德克·豪莱尔牧师在西印度船坞任职时被人诬告（显然是他的大敌搞的鬼），说他把手钻旋进酒桶穿了一个洞，然后把嘴唇放在洞口上，想偷酒喝，他便给辞退了。他预言过两年以后上午十点钟世界将毁灭。他开放前厅接待狂放教派¹⁰⁷的先生和女士。他们第一次集会时，梅尔奇塞德克牧师的告诫产生了很强的反应，在礼拜结束时他们忘情地跳起了快步圣舞，一直冲到楼下的厨房里，把一位信徒的轧液机撞坏了。

在付清了旧货商布罗格利的债务的那天夜晚，船长分外高兴，一边哼着《可爱的佩格》，一边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沃尔特和他的舅舅。每逢星期日早晨，船长所在地区的教堂升起了大不列颠国旗，船长每次必到，而且是准时的。因为教堂的牧师助理体弱多病，船长助他一臂之力，看管着这些孩子们，凭着他那神秘的铁钩，他对他们的威力无穷。沃尔特知道船长的生活规律，便加速前进，准备在他动身之前到达他的住地，在拐了个弯走进布里格街时他欣喜地望见那件宽大的蓝外套和背心正晾在船长敞开的窗户外面。

能够望见那件外套和背心而不见船长其人，对常人的眼睛来说，似乎是不可思议的，但船长确实没有穿着这些衣服，不然他的腿就会挡住临街的门口的，因为布里格区的房子并不高，这自然是看得清清楚楚的。见此情景，沃尔特颇觉奇怪，便敲了一下门。

“斯廷格。”他清楚地听见船长在他楼上的房间里说，仿佛敲门声与他无关。因此沃尔特又敲了两下。

“卡特尔。”他听见船长应着。旋即，船长穿着干净的衬衫，系着一副背带，颈子上松散地挂着一条围巾，活像一根绳子，头上戴着油光光的帽子，在窗口出现了，在那件宽大的蓝外套和背心上方探出身来。

“沃尔！”船长朝下望着他，惊奇地喊着。

“是的，是的，卡特尔船长，”沃尔特回答着，“就是我一个人。”

“什么事，我的孩子？”船长非常焦急地问，“吉尔士又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沃尔特说，“我舅舅很好，卡特尔船长。”

船长放了心，说即刻下来开门，说着他就下来了。

“你来得可早啊，沃尔。”船长说，他们走上楼时，船长依旧疑惑地看着他。

“嗨，是这么一件事，卡特尔船长，”沃尔特说着坐了下来，“我生怕您要出去，我想听取您的忠言。”

“可以，”船长说，“什么忠言？”

“我想听取您的意见，卡特尔船长，”沃尔特笑着说，“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那么讲吧，”船长说，“好好讲吧，我的孩子！”

沃尔特于是给他讲着发生的事情，要把这件事情亲口告诉他舅舅，他所感到困难，如果卡特尔船长能慈悲为怀，代为转告，帮助他克服这个困难，那他就会放心了。卡特尔船长眼前的情景使他惶恐不安，表情呆滞，茫然若失，那身蓝衣服和油光光的帽子，以及那只铁钩都好像无所依从，没有了主人似的。

“您看，卡特尔船长，”沃尔特继续说，“就我自己来说，正如董贝先生所讲的，我很年轻，用不着为我考虑。我知道，我要自己闯出一条路，不过一路上我一直在想着我舅舅的事情，有两点是我特别考虑到的。我并不是说我够得上是他生活中的骄傲和快乐，我知道您是相信我的，不过我确实是他生活中的骄傲和快乐。您觉得我是不是呢？”

船长似乎想尽力从惶恐的深渊之中爬起来，使他面孔的表情恢复原状，但是他所作的努力仍旧无济于事，只是那油光光的帽子默默无语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活着而且身体健康，”沃尔特说，“这一点我是不担心的，只是我离开英国之后，我不大有希望能再看到我舅舅了。他年纪老了，卡特尔船长，而且他的生活是有一定的习惯的——”

“慢慢地讲，沃尔！是不是需要一定的习惯？”船长突然之间又来了精神问道。

“对倒是很对的，”沃尔特摇摇头说，“不过我说的有一定习惯的生活，卡特尔船长，是指那种习惯。我想您说过的话很对，如果他因为失去了那些货物、失去了所有那些他许多年来朝夕相处的东西而可能早些死去的话，那么您不会觉得他要死得更早吗，如果他失去——？”

“他的外甥，”船长抢着说，“完全对！”

“所以，”沃尔特想把话讲得高兴一些，“我们要设法使他相信我们的分开只不过是暂时的，但是我知道不是这么回事，或者说我担心不是这么回事，卡特尔船长，而且也因为我有许多理由要敬爱他，为他尽职，我生怕由我来劝说他，恐怕效果很差，所以我希望您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这是第一点。”

“让她靠远一点，或一点左右！¹⁰⁸”船长若有所思地说。

“您讲什么，卡特尔船长？”沃尔特问道。

“做好准备！”船长想了想说。

沃尔特停了一会儿，想等他再讲一句什么话，但他没有再讲什么，沃尔特便继续说下去：

“现在我讲第二点，卡特尔船长。我很难过，因为董贝先生不喜欢我。我一直尽力而为，可他就是不喜欢我。也许他的喜恶是不由自主的，这一点我不去讲了，不过他不喜欢我，这我是肯定的。他派我去的那个地方不是什么好职位，他也不屑于说那是个好职位；我非常担心到了那里去我在公司里是不是就会提升，可能相反，从此把我赶走，永远除掉。卡特尔船长，这点千万不要跟我舅舅提起，我们必须尽可能地把这个职位说得非常好，前途无量。我把这件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您，无非是想万一有机会对身在异乡的我能助一臂之力的话，我在故乡还会有一位知道我的真情实况的朋友可以仰仗。”

“沃尔，我的孩子，”船长答道，“你可以在所罗门的格言里找到这句话：‘愿我们在患难时不缺少朋友相助，也不缺少老酒款待他！’¹⁰⁹你找到这句话就记下来。”

说到这里，船长向沃尔特无比真心诚意地伸出了他的手，同时又讲了一遍“你找到这句话就记下来”，因为他觉得他刚才所述所罗门的格言引证确切、针对问题而感到很自豪。

“卡特尔船长，”沃尔特一边说一边举起两只手把船长向他伸出的巨掌完全握在手里，“除了所尔舅舅，我最爱的就是您了。世界上我最信得过的莫过于您。至于我要离开的事情，卡特尔船长，我是不在乎的，我为什么要在乎这个呢？如果我能到外面去谋生，如果我能当个海员出海远航，如果我能靠自己的本事到天涯海角去闯荡，那我是多么想去呢！几年前我就想出去了，去碰碰运气，但是这和我舅舅对我的希望以及他为我制订的计划是背道而驰的，因此打消了这个念头。可是我觉得，卡特尔船长，我们这样做一直有些不太对头，因为从我的前途来看，我现在的情况并不比我刚来董贝公司的时候好，也许更差，我初来的时候公司对我还是蛮好的，可现在根本不是那样了。”

“再转过来，惠廷顿。”郁郁不乐的船长对沃尔特看了一会儿之后喃喃地说。

“哎呀！”沃尔特笑着说，“卡特尔船长，我想，他这样的命运再转过来，恐怕要转好多好多弯吧。我不是埋怨，”他以活泼、振奋的口气加了一句，“我没有什么好埋怨的，我有吃有穿，我生活没有问题。我离开我舅舅的时候，就把他托付给您了，没有人比您更可以信赖的了，卡特尔船长。我告诉您这些并不是因为我失望，不是的，我只是想使您相信，在董贝公司我不能挑肥拣瘦，派我到哪里去，我就得到哪里去，给我什么，我就得接受。把我调走，对我舅舅反而好，因为董贝先生是我舅舅可贵的朋友，这一点他过去已经证明了的，卡特尔船长，您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吧！我相信，如果每天他都看不到我，就不会引起他的不快，那么他对我舅舅照样是可贵的。来吧，让我们为西印度群岛欢呼，卡特尔船长！海员唱的那个调子是怎样的？”

驶向巴巴多斯港口，小伙子！

快快活活的！

离开古老的英格兰，小伙子！

快快活活的！

于是船长大声地参加了合唱——

快快活活，快快活活的！

哦快快——活活——的！

住在对面的是一位豪情满怀的船长。歌曲的最后一行传入他的耳朵里时，他睡意蒙眬，但他耳朵很灵，听到歌声即刻跳下床，拉上窗户，放开嗓子，也加入了街对面的歌声中去，产生了一种洪亮的音响。歌声将终，无法再唱下去的时候，那位船长大声吼了一声：“呵嗬！”一方面表示友好的问候，另一方面也是说明他的气已经用光了。然后他拉下窗子，重新去睡觉了。

“那么这样吧，卡特尔船长，”沃尔特说着就匆匆忙忙地把蓝外套和背心递给他，“如果您来把这个消息告诉所尔舅舅（好多天之前他就应该知道的），我同您走到门口我就不进去了，您知道，我到外面去走走，等到下午再回来。”

然而，船长对这个使命似乎不很喜欢，或者说他对自己是否具备完成这项使命的能力似乎缺乏信心。他为沃尔特未来的生活与事业所作的安排是完全不同的，他对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这种安排中所表现的明智与远见使他常常喜不自胜，他觉得这个安排的各个方面都是完美无缺的，如果突然之间任其烟消云散，甚至自己也助了一臂之力，那是需要他下很大的决心的。船长还觉得，因为情况紧急，需要很快地对这个问题排除陈见，换上全新的思想，而又不至于把两者混为一谈，那是很困难的。因此，他并没有在沃尔特的急躁情绪影响之下匆匆地穿上外套和背心，而是把它们放在一边，对沃尔特说，对于这样重要的问题，要让他“咬一会儿指甲”。

“这是老习惯了，沃尔，”船长说，“五十年来都是这样的。你看见内德·卡特尔咬指甲的时候，沃尔，你就可以知道内德·卡特尔是搁浅了。”

于是船长把铁钩放在牙齿中间，仿佛这就是一只手，然后摆出一副深谋远虑的样子，似乎一切哲理的思维与严肃的探讨都集中于此而得到升华，他开始考虑这个问题的各个方面了。

“我有一位朋友，”船长心不在焉地喃喃而语，“不过他现在正沿海岸向惠特比¹¹⁰航行，他将会对这个问题或其他可能会提出的问题发表意见，让议会享有六比一的优势¹¹¹，结果仍旧会击败对方。在海上这个人给打下水去，”船长说，“有两次，可他还是很好。做学徒时三个星期时常给打，是用环端螺栓打在头上的。可是像他这样头脑清楚的人世上还没有呢。”

尽管对卡特尔船长非常尊敬，沃尔特内心里不禁为这位智者不在而暗自欣喜，他衷心地希望，在他的困难妥善解决前，他那过分清醒的头脑不至于影响他，还是少管为妙。

“如果你把这个人带到泰晤士的诺尔¹¹²，把那里的浮标指给他看，”卡特尔船长用同样的声调说，“再问他关于这个浮标的看法，沃尔，那么他讲的看法就像你舅舅的纽扣一样，和浮标一点也搭不上边。在地上走路的人，凡是用两条腿走路的人，的确谁也赶不上他。赶不上他！”

“他叫什么名字，卡特尔船长？”沃尔特决心对船长的朋友的情况弄个水落石出，便问道。

“他叫邦斯拜，”船长说，“天知道，有他这样聪明的头脑，什么名字都是可以的！”

最后这句恭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船长没有进一步阐明，沃尔特也不想追根究底，因为在他开始以天生的敏锐头脑与身处其境的敏捷反应回顾自己处境的各个重要方面时，他很快发现船长又故态复萌，进入深沉的思考，他虽然目不转睛地从浓眉下面望着他，但他显然没有看见他也没有听见他说些什么，他已忘情于沉思默想之中。

事实上，卡特尔船长并没有搁浅，他正在积极地思考着伟大的计划，他很快地沉入深水之中，深不见底。渐渐地船长把问题弄清楚了，他恍然大悟，这里面有一个错误，这个错误倒不能算是他的，而是沃尔特的，因为沃尔特年轻、鲁莽，西印度群岛计划是不是真有其事，即使有这样的计划，与沃尔特所设想的是大不相同的，这只可能是为他成功立业的一条新的捷径。“也许他们之间有一点小小的矛盾，”船长想，他指的是在沃尔特与董贝先生之间，“那么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由双方的朋友讲一两句话就可以把事情弄得服服帖帖，化解矛盾了。”根据这些想法，卡特尔船长得出了这样的结论：由于那天上午借款的事在布赖顿和董贝先生度过了半个小时的愉快时光因而得与他相识，他们两位阅历丰富的人彼此都很了解而相互之间又有一种解决事情的愿望，要克服这类微不足道的困难，实事求是地处理问题，对他们来说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因此现在他用不着告诉沃尔特就可径直走到董贝先生的家门口，同仆人说一声，“小伙子，请你通报一下说卡特尔船长特来拜访，好吗？”然后就走进去以一种相交甚厚的姿态与董贝先生相见，然后用铁钩钩住他衣服的纽扣孔，然后同他商谈，最后解决了问题，胜利而归。这就是卡特尔船长打算为沃尔特帮的忙。

当这些想法出现在船长的脑海中，逐步变成具体而微的主意时，他的脸色也明朗起来，像阴云密布的早晨的天幕变成了中午时分的万里晴空。他那两道紧紧皱起的浓眉变得舒展平静了；他的眼睛因为过度的思考差不多眯成一条缝，现在也豁然开朗了；他的笑容起初只有三点——一点在右嘴角，另外两点在两眼的眼角——渐渐地布满整个脸上，然后上升到额角上，最后把油光光的帽子也掀起了，好像帽子原来同卡特尔船长一道搁浅了的，现在也同他一样重新欢快地浮动起来。

船长终于不再咬指甲，说：“好吧，沃尔，我的孩子，你现在可以帮我穿上这些宝贝了。”船长指的是他的外套和背心。

船长系领带的方式特别讲究，他把悬垂着的末端缠绕起来结成辫子的模样，然后把它穿过一枚很大的金戒指，金戒指上面画着一座坟墓、一围整洁的铁栏杆和一棵树，是纪念一个已故的朋友的。沃尔特想象不出船长这样做的缘由。他也不懂为什么船长把他的爱尔兰亚麻布衬衫的衣领向上翻起，翻到最大的高度，俨若一对装饰用的护目镜。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船长换了一双唯有在特殊场合下才穿的绝世无双的短筒靴。船长称心如意地穿戴好之后从墙钉上取下一枚修面镜从头到脚照了个遍，拿起那根多节的拐杖说，准备出发。

他们走到街上，船长的步履比以往更加从容不迫、自得其乐，沃尔特以为这一定是穿了那双短筒靴的缘故，并不在意。走不多远，他们碰到一个卖花女人；仿佛想到一个很好的主意，船长立刻停下，从篮子里买了最大的一束花，这束花呈扇形，合围约二英尺半，各种盛开的花朵绚烂夺目。

卡特尔船长手里拿着准备送给董贝先生的小礼物，和沃尔特向前走着，走到仪器制造商的家门口他们停下来了。

“您进去吗？”沃尔特问道。

“是的。”船长回答说，他觉得先要把沃尔特抛开才好再向前走，最好在这天晚些时候去拜访董贝先生。

“您不会忘记什么吧？”沃尔特问道。

“不会。”船长答道。

“我现在就去自个儿走走，”沃尔特说，“那么我就不会碍事了，卡特尔船长。”

“好好走走吧，待久一些，我的孩子。”船长在他背后喊着。沃尔特挥挥手表示同意，就上路了。

他的行程并没有一定的目标，但是他想还是到田野去，因为在那里他可以坐在树下面，静静地思考着前面的陌生生活。就他所知，可供选择的田野莫过于汉普斯特德¹¹³附近的田野了，而到那里去的捷径莫过于经过董贝先生的家门。

沃尔特经过董贝先生的屋子时抬头仰望着阴沉的高墙，那座屋子仍和以前一样的黑暗而威严。窗帘已全部拉下，但是楼上的窗户依旧敞开着，窗帘在轻风中摇摆，从外面望去，这是唯一生动活泼的东西。沃尔特轻悄悄地走过屋子的门口，待他走过一两扇门时，他欢快地舒了口气。

多年之前与那个迷路的孩子邂逅相逢以来，他对那座巨厦一直很感兴趣，此时，他怀着这样的兴趣回首而望，他特别注目于那些楼上的窗户。正当他凝神遥望之时，一辆轻便四轮马车开到门口，一位身材肥胖、穿着黑衣服，挂着一条粗重表链的先生从车上下来，走进屋里去了。沃尔特后来想起这位先生的模样和行装，肯定他是一位医生，他想不知是谁生病了。走了一段路他还是猜不着，便无精打采地想着别的事情。

但是他依旧不能忘情于这座屋子在他心目中唤起的联想。他自得其乐地设想着，那个美丽的女孩是他的老朋友了，她对他始终是感恩戴德、始终以见到他为乐事，也许有一天她会向她的弟弟为他说情，从而扭转他的厄运。在这个时候，他喜欢这样想，这不是要想获得什么尘世的利益，他只是觉得想到她始终不渝地记着他，他就感到欣慰。可是一个更清醒的思绪却在他耳边低声地说：如果那时候他还活着的话，他已经是漂洋过海、远在天涯、被忘得干干净净的了，而她则已嫁了人，富有、快乐、傲视一切了。在这样的人世沧桑中，她为什么还要以当年的兴趣来怀念他呢？就像童年时的玩具一样，他没有更多的理由让她依依不舍地记着他。不，他还不如一个玩具呢。

然而沃尔特一直是把那个流浪在崎岖不平的街道上的漂亮女孩理想化了的，想起了她就想起了那天夜间她用简朴的语言向他表示着天真无邪、真情实意的感谢，因此当他想象着她有朝一日会变得傲视一切时，他满面通红，因为他觉得这是无中生有的诽谤。另一方面，他所想的东西离奇古怪、虚无缥缈，居然把她想象为一个女人，而不再是和好心眼的布朗太太在一起时的那个单纯、温和而迷人的小女孩，这也同样是诽谤。总之，沃尔特发现，对弗洛伦斯评头品足、奇想连篇，这是十分荒唐可笑的，他只能把她的身影留存在他的脑海中，作为一个永远不变、永远不可获得而又捉摸不定的宝物珍藏起来，想起了她，他就有了快乐，就像一位天仙的手指引着他，使他不至于走上歧途。这一点是明确无误的。

那天，沃尔特久久地漫步于田野之上，倾听着鸟儿的歌唱，礼拜天教堂的钟声，和城里传来的越来越低的喧闹声，他呼吸芬芳的气味，偶尔望一两眼远处朦胧的天际，在那后面就将是他飘洋过海的归宿之地了；然后他又展眼环顾着英格兰的如茵芳草与家乡的景色。他虽然一直在想入非非，但是关于离乡背井的事却一次也没有好好想过，仿佛是有意无意地把它向后推迟，一个小时、一分一秒地拖延下去。

沃尔特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上归途，把田野抛在后面了，他依旧是那样的心不在焉地走着，忽然他听见一个男人在喊，还有一个女人大声地叫着他的名字。他很是吃惊，急转身，看见一辆向相反方向行驶的出租马车在不远处停了下来。马车夫从座位上回头看着，挥动着马鞭，向他打招呼，马车里面的一位年轻女人把头探出窗外，起劲地向他招手。他跑到马车跟前时发现这位年轻女人原来就是尼珀小姐，她的情绪非常焦急不安，差不多要发疯了。

“斯塔格斯花园，沃尔特先生！”尼珀小姐说，“请您费个神，求求你！”

“嗯？”沃尔特喊着，“什么事？”

“呵，沃尔特先生，请您费个神，斯塔格斯花园！”苏珊说。

“您看！”马车夫失望之下大喊起来，向沃尔特兴致勃勃地说道，“这位年轻妇人已经转了一个多小时了，她想要去的地方路走不通，车子只好往回走，就这样转来转去。我一生驾马车带乘客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可就是没有碰到像她这样的乘客。”

“您是不是要到斯塔格斯花园去，苏珊？”沃尔特问道。

“对呵！她是要到那里去的！那地方在哪里？”马车夫粗声粗气地吼道。

“我不知道在哪里！”苏珊疯狂地喊着，“沃尔特先生，那里我去过一次，是和弗洛依小姐和我们可怜的小宝贝保罗少爷一起去的，就是您在城里碰到弗洛依小姐的那天去的，因为路上遇到一头疯牛，她走散了，当时理查兹太太和我一起去的，路上还碰到理查兹太太的大孩子，后来我又到那里去过，可我记不起是在哪里了，我想是沉到地下去了。呵，沃尔特先生，帮帮我，斯塔格斯花园，请您费个神！弗洛依小姐亲爱的弟弟，我们大家的小宝贝——好脾气的保罗小少爷！呵，沃尔特先生！”

“哎呀！”沃尔特喊道，“他病得很重吗？”

“多漂亮的花朵！”苏珊起劲搓着手大声地说，“他想见见他以前的奶妈，所以我就来找她了，准备把她带到他的床边，就是波莉·土德尔花园的斯塔格斯太太。求求您！”

沃尔特听了她所说的话，深为感动，他的心情同她一样立刻焦急起来；现在他已经搞清楚了她此行的目的，便满腔热情地匆匆上路，到处打听到斯塔格斯花园走哪条路，因为他行步如飞，马车夫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紧紧地跟上。

根本没有斯塔格斯花园这样的地方，它已经从地面上消失了。古旧的破烂不堪的凉亭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座座高楼大厦，它们的花岗岩巨柱遥望着远处的铁路。过去堆满了垃圾的乱糟糟的地方也已消踪灭迹，只见一排排的仓库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物和高价商品。原先的小弄堂现在已是挤满了行人和车辆的大街了。原先泥泞遍地、车辙纵横、无法通行、令人垂头丧气的初建的街道已焕然一新，新城市建立起来了，生活起居变得方便而舒适，这是以前所未曾想过也未曾尝试过的，可是如今忽然凌空而起了。原先的桥梁只是通向一望无际的荒野，如今那里却是别墅、花园、教堂和赏心悦目的漫步小径了。房屋的骨架，街衢的建筑材料，装在像怪物似的火车上，沿着铁路，借助于蒸汽的推动，风驰电掣地运往乡村。

铁路附近的人们当初在它杂乱无章的初创时期迟迟不愿承认它，而现在正如任何一位基督教徒在这种情况所做的那样，变得聪明了，对当初的作为表示悔恨，而且还夸奖这位很有威力的、欣欣向荣的近邻。铁路图案各处布店都有，报纸杂志店的橱窗里摆满了铁路方面的杂志。还有铁路旅馆、铁路咖啡馆、铁路出租屋、铁路寄宿处，还有铁路详图、铁路地图、铁路景观图、铁路包装物、铁路酒瓶、铁路三明治食物盒和铁路时刻表，还有铁路出租马车和马车停车场，铁路公共马车，铁路街道和建筑物，还有铁路食客和寄生虫以及形形色色的媚态百出的人。甚至于时钟也有了铁路时间，仿佛太阳已经拱手让位。斯塔格斯花园里当年那位不相信铁路有什么用处的扫烟囱的师傅如今也被征服了，他现在住在三层楼高的灰泥墙房子里，一块上了光漆的招牌上写着金光闪闪的花体字：以机器打扫铁路烟囱的承包商。

每天有无数的行人车马涌入这个巨大变化的腹地，他们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日日夜夜，川流不息，就像它生命的血液日夜不停地流着。每隔二十四小时，成群的人们、成堆的货物，几十次几十次地进进出出，把这个地方弄得沸沸扬扬，永不止息。甚至那些房屋似乎也想蠢蠢欲动，整装待发了。还不过二十年之前吧，那些了不起的议员在盘问工程师时对他们欲造铁路的大胆设想嗤之以鼻，拼命驳斥，百般刁难，以此取乐。可是现在他们揣着手表去北方，事先打了个电报通知他们即将驾到。这些征服世界的机车隆隆地驶向远方，或顺畅地迈向旅程的终点，或如温驯的巨龙一步步地滑入为它们精确准备的归宿之地，然后戛然而止，站在那里喷云吐雾、全身战栗，使周围的墙垣也震动起来，好像它们在内心里已经意识到它们具有别人尚未发现的巨大力量，同时也看到尚未付之实现的宏伟目标而扬扬得意。

但是斯塔格斯花园已是枝叶全无、连树根也拔除了。好伤心呵！斯塔格斯花园里连一块净土也保不住！

沃尔特跑在前面问路，后面跟着马车和苏珊，问了半天毫无结果，后来他们碰到一个人，他曾经就住在那个现已荡然无存的花园里。他就是前面提起的扫烟囱的师傅，这位师傅已经发胖了，此刻他正敲了两下自家的门。他认识土德尔，他说：“哦，他是铁路上的吧，是不是？”

“是，先生，是的！”苏珊·尼珀从车窗里面喊起来。

“他现在住在哪里？”沃尔特急忙问。

“他住在公司自己的屋子里，向右拐第二个弯，穿过一座院子，再向右拐第二个弯，十一号，不会弄错的。假使找不到，只要问一下机车司炉工土德尔住在哪儿，随便哪一个都会告诉他们的。”听到这个喜出望外的消息，苏珊·尼珀飞快地跨下马车，挽起沃尔特的手臂，上气不接下气地一直往前跑，把那驾马车丢在那里，等着他们回来。

“小男孩病了很久了吗，苏珊？”他们一边赶路，沃尔特一边问着。

“病了很久很久了，但是究竟有多长时间谁也不知道，”苏珊说，随即又狠狠地加了一句，“布林伯这一家人呵！”

“布林伯一家人？”沃尔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在这样的时候，有这许多伤脑筋的事情要想，沃尔特先生，”苏珊说，“如果我骂人家，而且骂的是亲爱的小保罗恭维的人，那我是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的，但是我希望这一家人给送到石头最多的地方去造路，让布林伯小姐手拿鹤嘴锄带头走在前面！”

尼珀小姐歇了口气，继续向前走，走得更快了，好像刚才发了一通牢骚，心情舒畅了。沃尔特这时候已经气喘吁吁，只是赶路，顾不上再提什么问题了。他们匆匆忙忙地赶路，不久就来到一扇小门边，马上冲了进去，走进一间很干净的挤满了儿童的客厅。

“理查兹太太在哪里？”苏珊·尼珀向四处看看，大声喊着，“呵理查兹太太，理查兹太太，快跟我一道去吧，我亲爱的人儿！”

“哎呀，这不是苏珊吗？”波莉大喜过望地喊了起来，这时她那诚实的脸孔和慈母的身姿从这群儿童中站了起来。

“是的，理查兹太太，是我，”苏珊说，“我倒宁可没有来呢，我这样说好像不太礼貌，可是保罗小少爷病得很厉害，今天他跟他爸爸说他想和他以前的奶妈见一见面，他和弗洛依小姐都要您同我一道回去——沃尔特先生，理查兹太太——过去的事别管它了，对亲爱的小宝贝行行好吧，他一天天消瘦下去了。呵，理查兹太太，他一天天消瘦下去了！”苏珊·尼珀边讲边哭，波莉看着她的样子，听着她讲的话，也禁不住流下了眼泪。这些孩子全都围拢来包括那些后来出生的孩子。刚从伯明翰回家的土德尔先生正端着一只盆子在吃饭，听了苏珊的话，立刻放下刀叉，把挂在门背后的帽子和围巾取下，给他妻子戴上，然后拍拍她的背说：“波莉！赶快去！”他说起话来虽不娓娓动听，却充满着慈父般的关怀。

他们即刻回到马车跟前，马车夫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沃尔特先把苏珊和理查兹太太扶上马车，然后他自己坐在马车夫旁边，这样就会万无一失了。他把她们安全地送到董贝先生公馆的前厅里。在那里，不知不觉中他看见有一大束鲜花，于是他想起这就是那天上午他陪卡特尔船长买的那一束。他本来还准备待一会儿，想进一步了解小病人的病情，或者不管等多久，看看是不是可以帮点忙，但是令他痛心的是，他这样的举止可能会引起董贝先生的不快，认为太胆大妄为、鲁莽无礼，于是他怀着忧伤而焦虑的心情慢慢转身走开了。

走出门来还没有五分钟，有一个人追上来，请他回去。于是沃尔特尽快地往回走，忧心忡忡地带着不祥的预感，走进这座阴暗的屋子。

第十六章　海波无时或息的话语

保罗一直没有从小床上起来过。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倾听着街上的声音，他不太注意时间怎样过去，他只是以细心的目光观察着它，和他周围的一切。

阳光穿过沙沙作响的窗帘射进房间里，像金色的水波在对面的墙上摇荡，他知道黄昏翩翩来临，天空被晚霞染红了，绚烂多彩。当墙上的光波渐渐消逝，代之而起的是一片幽暗，他望着它越变越深，越变越深，直到夜色深沉。于是他想起长长的街道上已是灯火辉煌，宁静的群星在夜空闪烁着。奇怪得很，他的想象偏偏喜欢飘荡河上，他知道那条河是流过这座大城市的。他想现在这条河一定是既黑又深，那里面映照着无数的星星，而他想得更多的是，这条河多么坚定不移地向前奔流，与大海会合。

夜越来越深了，街上行人的脚步声变得稀疏了，他可以听到这些脚步声走近了，它们停下时，他一个个地数着它们，然后又听着它们消失在空旷的远处；于是他躺在那里望着蜡烛四周五彩缤纷的光圈，静静地等着天亮。唯一使他烦恼的是那条奔流不息的河流。有时候他真想让它止步，用他那双孩子的手挡住它，或者用沙把它堵住；他望着它不可阻挡地流过来了，便大声喊了起来！这时，一直待在他身边的弗洛伦斯讲了一句话，他又恢复了平静，醒来了；他把他那可怜的脑袋靠在她的胸口上，对她讲述着刚才的梦境，微微地笑着。

天又开始亮了，他盼着太阳升起；当欢乐的阳光又开始照进房间时，他为自己描绘着，描绘着一番景象！他看见：教堂的高塔耸立在晨空中，城市又苏醒了，生活又开始沸腾，河流又闪耀着金光，像以往一样向前奔流，原野里露水晶莹。下面的街道上慢慢地响起熟悉的声音和喊叫声；屋里的仆人也起来了，忙忙碌碌干着活；好多脸孔在门口探望着，低低的声音在问着护理的人他怎么样了。保罗总是自告奋勇地回答：“我好起来了。我好多了，谢谢你们！告诉爸爸我好多了！”

他逐渐地对白天里的吵吵闹闹、车辆的隆隆声以及来往行人的脚步声感到厌烦，真想昏昏欲睡，或者心神不宁地想着那条奔腾的河流——这是睡梦中的幻觉抑或醒时的感觉，孩子却说不清楚。“怎么，它老是不会停下来吗，弗洛依？”有时候他这样问她，“我想它是要把我带走了！”

但是弗洛依总是安慰着他，让他放心；每天让她把头搁在他的枕头上稍为休息一会儿，他感到莫大的喜悦。

“总是你照看我，弗洛依。现在让我来照看你吧！”听了他这样讲，人们便把他扶起，让他靠在床角落的靠垫上，她就躺在他的旁边；他常常向前弯着身子，亲亲她，轻声地对近旁的人讲，她很累了，多少个夜晚她迟迟未睡，一直坐在他的身边。

就这样，白天的炎热与阳光渐渐退去，墙上复又出现舞姿婆娑的金黄色水波。

为他看病的医生有三个，都神情很严肃，他们总是先在楼下碰面，然后一起上楼。房间里阒然无声，医生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都非常留意（虽然他从不问别人他们说些什么），连他们各自的手表的不同的嘀嗒声他都能分辨清楚。不过他最注意的一位医生则是帕克·佩皮斯先生，他每次来都是坐在保罗的床边。保罗早就听说他妈妈抱着弗洛伦斯死去时就是这位先生在他妈妈旁边的。关于这件事他至今不忘，为了这件事他很喜欢他，他一点也不害怕。

就像在布林伯博士学校里第一夜的情况一样，他周围的人们莫名其妙地换来换去，唯有弗洛伦斯仍旧是弗洛伦斯，弗洛伦斯是决不会变换的。帕克·佩皮斯先生现在换成了他的父亲，他坐在那里，把脑袋托在手上。皮普钦老太太坐在安乐椅子里打瞌睡，也时常地换成托克史小姐或者他的姑妈。保罗安然自得地重又闭起蒙眬的睡眼，无动于衷地看着随后发生的一切。可是那个把头托在手上的人影出去之后又经常走回来，静静地、严肃地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一言不发，也没有人跟他讲话，脸孔也不常抬起来。在昏昏欲睡中，保罗想，这是真的人吗？夜里看见他一直坐在那里，他感到害怕。

“弗洛依！”他说，“那是什么？”

“在哪里，亲爱的？”

“就在那里，在床脚那边。”

“那边什么也没有，只有爸爸在那里！”

那个人影抬起头，站了起来，走到他的床边说：“我的孩子！你怎么不认识我了？”

保罗凝视着那个面孔，心里想，这是他的父亲吗？他觉得这个面孔改变得好厉害，他望着它时，它在抖动，好像很痛苦；他伸出双手正想握住它，拉到他面前时，这个人影立刻转身离开小床，从门口走出去了。

保罗望着弗洛伦斯，他的心怦怦跳动着，他知道她准备讲什么，便把脸靠在他的嘴上，不让她讲。接着他又看见那个人影坐在他的床脚那边，便大声对他说：

“别为我难过，亲爱的爸爸！我真的很快乐！”

他的父亲很快走过来，没有在床边先停一停就弯下身，于是保罗伸手抱住他的颈子，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他刚才讲的那些话，而且讲得很认真。此后，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只要保罗在自己的房间看见他，总要大声喊着：“别为我难过！我真的很快乐！”从此以后，他每天早晨都说他好得多了，要他们告诉他爸爸。

墙壁上金色的水波摇荡过多少回，那条黑黝黝的河流多少个夜晚在他无可奈何的心情中奔向大海，保罗不曾数过，也不想知道。如果说它们的和蔼可亲和他的感激之情是会与日俱增的话，那么它们确是一天天对他更加亲切，他是一天天更加感激于心了；但是现在对这位性情温和的孩子来说，过去的日子多或少是并不重要的。

一天夜里，他想念着他的妈妈，他想着楼下客厅里她的画像，他想他妈妈一定比他爸爸更喜欢亲爱的弗洛伦斯，因为她感到自己即将死去时是把她抱在怀里的，这是最亲切的关怀了，即使手足情深的弟弟所能希望的也莫过于此。连绵起伏的思绪不禁使他发问，他是否曾见过他妈妈呢？因为他记不起他们是否告诉过他见过抑或没有见过。河水那么快地奔流，他的头脑给搅得昏昏沉沉。

“弗洛依，我有没有看见过妈妈？”

“没有，亲爱的，为什么问这个？”

“我很小的时候，我有没有看见过像妈妈那样慈爱的面孔望着我呢，弗洛依？”

他带着将信将疑的口吻问着，仿佛他面前出现了一张若隐若现的面孔。

“哦见过的，亲爱的！”

“是谁的，弗洛依？”

“你以前的奶妈的，常常看到。”

“我以前的奶妈在哪里？”保罗问，“她是不是也死了。弗洛依，除了你以外，我们是不是全都死了？”

房间里慌乱了一阵，只是一会儿，也许稍稍延长了一些，但似乎就此而止，一切复又归于沉寂。弗洛伦斯面色苍白，但依旧笑容可掬，把他的头搁在她的手臂上，她的手臂颤动得很厉害。

“麻烦你把那个以前的奶妈带来，弗洛依！”

“她现在不在这里，亲爱的。她明天来！”

“谢谢你，弗洛依！”

说完这些话，保罗闭上眼睛，沉入了睡乡。醒来时，旭日高照，阳光明朗而温暖。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望着敞开的窗户，窗帘在风中瑟瑟作响，摇曳不停。然后他问道：“弗洛依，是明天了吗？她来了吗？”

好像有谁去找她了，也许是苏珊。保罗闭起眼睛时，仿佛听到她对他说，她很快就会回来的，不过他没有睁开眼睛看一看。她讲话算数，也可能她根本没有去，但是接着楼梯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保罗醒来了，完完全全地醒来了，便立刻坐了起来。现在他看见他们都来了，就在他身边，在他们面前一片清明，不像在夜间有时候会有一层灰暗的云雾挡在他们前面。他们每一个人他都认得，他一个个地喊着他们的名字。

“这是谁？是我以前的奶妈吗？”孩子看见一个人走了进来便问道，他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是的，是的。没有一个外来客会像她那样一看见他就淌下滚滚热泪，喊着她亲爱的孩子，她漂亮的孩子，她可怜的孩子病成这个样子呵。其他的女人没有一个会在他的床边伏下来，拿起他消瘦的手，放在唇边和胸口，没有一个会有这样抚爱他的权利，没有一个女人会这样忘却周围其他人，只是把她满腔的慈爱与怜悯倾注于他和弗洛依身上。

“弗洛依！这是一张多么慈爱善良的脸孔！”保罗说，“我真高兴又看到它。别走开，老奶妈！待在这里！”

他的感官全都活跃起来，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谁在说‘沃尔特’？”他环顾着四周问道，“有人在说沃尔特。他在这里吗？我很想看到他。”

没有人立刻回答，但是不久，他爸爸对苏珊说：“那么就叫他回来，叫他上来！”这时，保罗微微一笑，很有兴味又很惊讶地望着他的奶妈，看见她没有忘记弗洛依。等了一会儿，沃尔特给带进房里。他那开朗的脸孔、落落大方的态度和愉快活泼的眼睛总是博得保罗的欢心。保罗看见他便伸出手，说：“再见！”

“再见，我的孩子！”皮普钦夫人赶忙走到他的床边大声说，“不是再见吧？”

保罗带着若有所思的神色看了她一会儿，过去他坐在房间的角落里火炉旁边就是时常这样望着她的。“呵，是的，”他平静地说，“再见！亲爱的沃尔特，再见！”然后他扭转头，朝着他站着的地方又一次伸出手去，“爸爸在哪里？”

话还没有出口，他就感到他爸爸呼出的气息拂着他的面颊。

“不要忘了沃尔特，亲爱的爸爸，”他望着爸爸的脸轻轻地说，“不要忘了沃尔特，我喜欢沃尔特！”那只无力的手在空中挥动，仿佛是在对沃尔特又一次喊着：“再见！”

“现在把我放下来，让我躺着，”他说，“弗洛依，走过来，让我看看你！”

姊弟俩伸开臂膀，互相拥抱着，金色的阳光流泻进来，照在紧紧相依的姊弟身上。

“那条河流得多快，它在绿色的河岸和灯心草中间飞奔着，弗洛依！但是它很靠近大海了，我听到海波的声音了！它们总是这样讲着的！”

接着他告诉她，河上的小船摇荡着，就要让他去休息了。现在河岸是多么翠绿，岸上的花朵多么灿烂，灯心草长得多高！现在小船已经出海了，它在海上一帆风顺地向前漂流。现在在他前面是一片海岸。谁站在岸上！

他合拢双手，平时他祈祷时就是这样的。他没有移开手臂，他们看见他合拢的双手放在弗洛伦斯的颈项后面。

“妈妈很像你，弗洛依。我看到那张面孔就知道是她了！不过跟他们说一下学校里楼梯上的那幅画像还不够神圣。他头上的亮光在照着我向前走呢！”

金色的波浪复又回到墙上，除此之外房间里悄无动静。古老的，古老的习气，陈年百代的传统！从我们人类第一次穿上衣服那天起，它就来到人间而且将始终不变地存在下去，直到人类走完了他的历程，直到广阔的天宇像一幅画那样卷起。这古老的习气，这陈年百代的传统就是——死亡！

可是比死亡更古老的传统依然存在，那就是永恒不朽！凡是有目共睹的人都得感谢上帝啊！当迅疾的河流把我们冲向大海时，请不要用漠不关心的眼光看着我们这些天使般的孩子吧！

第十七章　卡特尔为这些年轻人效劳

卡特尔船长深信自己天生就有深谋远虑的惊人才智，这在朴实无华的人中并非绝无仅有。在那个不平常的星期天，他怀着一展才智的抱负，动身前往董贝先生的家里，一路上眨着眼睛，为他横溢的才智而沾沾自喜，他脚上穿着一双光辉夺目的短筒靴来到托林森的眼前。托林森告诉他不幸的事情即将来临，卡特尔听到这个消息很是忧虑，于是小心翼翼地献出这束鲜花，以表示他的拳拳之意，并请向他们全家人致意问候，同时希望他们会同舟共济，渡过难关，最后友好地说了一句“准备明天再来造访”。说毕，他带着惶惑不安的心情，扭转身，轻悄悄地走开了。

船长问候的话没有谁再提起；船长赠送的花束，在前厅里搁了一夜之后，于次日早晨便被扫进了垃圾箱。船长的巧妙安排连同更伟大的希望，与更高超的谋划，都烟消云散，前功尽弃。就像巨大的雪崩从天而降，把整个山林都压倒了，树木、树枝、树丛全都土崩瓦解，同归于尽。

星期天沃尔特走了很久，最后碰到那幕难忘的情景，晚上回到家里，念念不忘，一心想着要告诉他们，同时刚才经历的那一幕使他心潮起伏，不能平静，所以他竟没有看出船长答应去讲的那件事，他舅舅显然一无所知，他也没有注意到船长用铁钩不停地向他示意，叫他不要提那个事情。船长的手势，尽管用心观察，也不能使人一目了然。如同那些中国的哲人在向弟子授业时在空中书写着一些根本读不出来的艰深字体一样，船长飞舞的比画，如果预先不知道他有这一手神秘的花招，也是叫人莫名其妙的。

然而，船长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意识到在沃尔特离别以前要想同董贝先生随便谈谈的机会是微乎其微的，便放弃了原先的打算。他面色忧伤而失望，他不得不承认，就目前他看到的情况而言，虽然作为一个朋友他还没有未雨绸缪采取得心应手的办法使事情变得豁然开朗、有所进展，但是这件大事是一定得告诉所尔·吉尔士的，沃尔特也是一定要走的。即使如此，船长的自信丝毫未减，他觉得唯有他内德·卡特尔才足以与董贝先生打交道，要使沃尔特的前途一帆风顺，必须他和董贝先生打交道，共同解决。船长始终不能忘怀：在布赖顿他和董贝先生相处多么融洽；在他们交谈中，需要时他们多么恰到好处地说一两句话；他们彼此的了解多么准确无误。他也不能忘记，当艰危的处境最初出现时，内德·卡特尔是怎样指出应付的办法，又是怎样使谈话顺利结束，达到预期的目的。由于这种种缘故，船长不无自我安慰地想：虽然内德·卡特尔迫于目前的事态不得已而“袖手旁观”，几乎无用武之地，然而内德自会待机而起，扬帆起航，乘风破浪的。

心里想着这样的好心肠的如意算盘，当他眼睛望着沃尔特，耳朵听着他讲着事情的经过时，一滴眼泪掉在他的衬衫衣领上面，船长卡特尔于是暗暗地决定，在他们会面时以口头方式邀请董贝先生在方便时到布里格区他家小酌，以羊肉相佐，以便商谈他年轻朋友的前途事宜，这样做是否既合乎礼貌又讲究策略？但是麦克斯廷格太太的性格捉摸不定，在他们用餐时她可能会故意在过道里养精蓄锐，讲些不三不四、有伤大雅的话；想起了这点，船长准备款待董贝先生的打算只好搁一下，他不敢轻举妄动。

沃尔特坐在饭桌旁，一口菜也没有吃，只是细细思量着所发生的一切。船长觉得有一点是很清楚的，那就是：尽管沃尔特因为过于自谦而感觉不到，其实可以说他是董贝先生家庭的一员。他本人与他所叙述的凄楚事件是关系密切的，人们提到这件事时自然想起他的名字而加以赞扬，而他的前程在他主人的眼中必然是关系重大的。如果说船长对自己下的这个结论还觉得有点不太靠得住的话，那么这个结论可以使仪器制造商心安理得，他是丝毫也不怀疑的。因此他抓住这个大好时机把沃尔特得到破格提升被派往西印度群岛的喜讯告诉了他的老友，而且声言，如果他有钱的话他将会毫不吝惜地为沃尔特的长远利益拿出十万英镑，他决不怀疑这样的投资必会获得丰厚的报偿。

所罗门·吉尔士刚刚听到这个消息时很感吃惊，好像屋后的小起居室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晴天霹雳，把整个屋子击得粉碎。但是船长在所罗门昏暗的眼前亮起了万道金光，神秘地暗示着惠廷顿爵士般的前程已经在望，他特别着重渲染沃尔特刚才所讲的事情，满怀信心地以此作为他预言的佐证，而且说可爱的佩格的风流韵事已经上了一个新台阶，不久就会如愿以偿。老人听到这些花言巧语给弄得莫名其妙。而沃尔特为了给船长的话添油加醋，又是摇头又是搓手，故意装着兴高采烈，满怀希望一定会很快回来的。所罗门先看看沃尔特再望望卡特尔船长，他开始想这是应该欢欣鼓舞的。

“但是您知道，我是落在时代后面的，”他深为遗憾地说，一面神经质地用手上上下下地摸着大衣上一排亮晶晶的纽扣，仿佛在数着念珠，一共数了两遍，他接着说下去，“我还是想让我亲爱的孩子留在这里，我想这是老观念了。他一直喜欢大海，一直是——”他焦虑地看着沃尔特，“他很想去。”

“所尔舅舅！”沃尔特连忙叫起来，“你这样说，我就不去了。不去了，卡特尔船长，我不去了。如果我舅舅以为我离开他会很高兴，即使让我做西印度群岛全部岛屿的总督，我也不会去的。我就是待在这里不走。”

“沃尔，我的孩子，”船长说，“冷静一点！所尔·吉尔士，看看您的外甥。”

老人的眼睛朝着船长雄伟的铁钩指示的方向望去，看着沃尔特。

“这里有一条船，”船长怀着美丽的遐想，准备要讲一则神奇的寓言故事了，“就要出海远航了。船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名字，是什么？是盖伊号吗？还是，”船长提高嗓子，仿佛是示意注意下面的一句话，“吉尔士号？”

“内德，”老人一边说一边把沃尔特拉到身边，慈爱地挽着他的手臂，“我知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沃利总是很关心我，对自己倒无所谓，这一点我心里晓得。我说他喜欢去，我的意思是希望他喜欢去。嗯？内德，您想想，沃利，你也想想，我亲爱的孩子，这件事情太突然了，我想也没有想到过的，我怕我落在时代后面了，好可怜的，掉在最底下了。你们说说，这件事对沃利是不是真是好运气？”老人说着焦急地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是不是千真万确的好？是不是？随便什么事，只要对沃利的前途有好处，我差不多都会答应的，可是如果沃利为了我的缘故而做出损害自己的事情或者把什么事情瞒着我的话，那我是不肯的。内德·卡特尔，您！”老人的目光紧紧地盯住船长，弄得这位外交家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对您的老朋友是不是老老实实？讲清楚，有没有隐瞒什么？他是不是一定要去？您怎么会先知道的，为什么？”

在这场感情用事与自我克制的较量中，沃尔特起了不可估量的作用，他为船长解了围，使他舒了一口气。他们两人联合起来，继续谈下去，终于使老所尔·吉尔士对这件事情的态度有所缓解，或者说把他弄得稀里糊涂，即使分别的痛苦是怎么回事也弄不清楚了。

沃尔特没有多少时间来考虑这件事情的利弊，因为就在第二天，他收到经理卡克尔先生给他开出的航行与行装的必具证明，并通知他“子嗣”号轮船将于两周后起航，最迟也不会超过一两天。沃尔特赶忙准备，而且有意加快准备的速度，此时，老人所剩下的极其脆弱的克制能力已荡然无存。出发的时间日益迫近。

一天天地过去，船长逐日向沃尔特询问弄清了事情的经过；离别的时间日益临近，但依然没有出现什么机会，似乎也不会出现什么机会，使沃尔特的境遇可以了解得更清楚一些。船长对这件不幸的事情及其错综复杂的情势深思熟虑之后想出了一个很妙的主意。去拜访卡克尔先生，设法从他那里把事情的真相弄个水落石出！

卡特尔船长对这个主意很是得意。那天早饭后，在布里格街他的寓所里抽着烟斗，他突然灵机一动就想起了这个妙招，这斗烟真是很顶用的。他耿耿忠心，听了沃尔特的肺腑之言以及所尔·吉尔士说的话给弄得不能安宁，现在有了这个主意，使他的心平静下来，这真是出于深情厚谊的明智之举。他要仔细地试探一下卡克尔先生，根据他所观察到的这位先生的性格，讲话或多或少，从言谈之中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好还是不好。

卡特尔船长用不着担心沃尔特在他眼前碍事了，因为他知道他正在家里整理行装，于是重新穿上短筒靴，别上表示哀悼的胸针，踏上第二次征程。这一次，他是到办事处去的，所以没有购买用以慰人情怀的花束，但是他在纽扣孔里别了一朵小巧玲珑的向阳花，给他平添了一派怡人的乡村风味。一切就绪之后，他拿起多节的手杖和油光光的帽子，向董贝父子公司的办事处进发。

船长在附近的酒店喝了一杯热的加水朗姆酒，平心静气地想了想，便匆忙走进院子，乘酒后的热气挥发之前，突然出现在佩契先生的面前。

“伙计，”船长和声和气地说，“你们有一个经理叫卡克尔的吧。”

佩契先生说是有的，不过告诉他，因为公务缠身，每位经理都没有空，抽不出时间。

“伙计，您听着，”船长凑着他的耳朵说，“我叫卡特尔船长。”

船长轻轻地伸出钩子，正想把佩契钩住，佩契先生却避开了，这倒不是故意的，他只是突然想起这样一件武器出其不意地抛在佩契太太的面前，就她临产的情况而言，可能会使她的希望全部落空。

“如果您有机会能够麻烦通报一下，就说卡特尔船长来访，”船长说，“那我就等着。”

船长说着便在佩契先生的座架上坐了下来，从夹在两膝之间的油光光帽子的顶部（帽子的形状没有走样，因为人的力量是无法使它弯曲变形的）取出手帕，把他的头擦了个遍，使它复又容光焕发。接着他用铁钩梳梳头发，坐在那里环顾办公室的四周，以尊敬的目光静静地打量着每一位职员。

船长不动声色的表情深不可测，而他又是一位如此神秘的人物，传递员佩契给吓呆了。

“您刚才讲的是什么名字？”佩契先生弯下身子对着座架上的人问道。

“卡特尔。”他以粗哑低沉的声音回答着。

“对。”佩契先生点点头说。

“船长。”

“哦！”佩契先生应着，他的声音也同样的粗哑低沉，因为他不自觉地已经受到船长的感染，船长的外交手腕的确是很神的。“我去看看他现在有没有空，我还没有把握，也许一两分钟是抽得出来的。”

“对，对，小伙子，就耽搁他一两分钟。”船长连连点着头，摆出一副自以为很了不起的样子。佩契很快回来说，“请卡特尔船长往这边走。”

经理卡克尔先生站在没有生火的壁炉前面的地毯上，壁炉用一张城堡图案的褐色纸头糊起来作为装饰。他望着船长走了进来，并无特别欢迎的表示。

“卡克尔先生？”卡特尔船长问道。

“我想是的。”卡克尔先生应着，满口的牙齿毕露无遗。

船长笑了笑，表示很喜欢他的回答，这笑容是很叫人高兴的。“您知道，”船长一边开始说起来一边慢悠悠地转着眼珠，把小房间里凡是他衬衫的领子挡不住的东西统统收入眼底，“我本人是过着航海生涯的人，卡克尔先生，你们花名册上的沃尔等于是我的儿子。”

“是沃尔特·盖伊？”卡克尔先生说着把他的牙齿又一次全部露了出来。

“是沃尔·盖伊，”船长答道，“很对！”船长的口气表明他对卡克尔先生灵敏的感觉表示热烈的赞许。“我是他的好朋友，也是他舅舅的好朋友。也许，”船长继续说，“您可能听到过您的老板提到过我的名字？——卡特尔船长的吧？”

“没有！”卡克尔先生说，这次他的嘴巴张得更阔，牙齿更加毕露无遗。

“哦，”船长继续说着，“我有幸和他相识。我曾经和我的年轻朋友沃尔在苏塞克斯¹¹⁴海岸拜访过他，当时——总之，当时需要借一笔小数目的贷款。”船长说着便很轻松自在而又富于表情地点点头，“我想您记得的吧？”

“我想，”卡克尔先生说，“我有幸处理这件事情。”

“对！”船长接着说，“您又讲对了！是您处理的。现在我不揣冒昧到这里来——”

“请坐下吧。”卡克尔先生笑着说。

“谢谢您，”船长一面应着一边就坐了下来，“也许坐下来讲话，更从容不迫。您自己是不是也请坐？”

“不了，谢谢您，”经理说道，他仍然站着，也许是冬天的习惯，他的背靠着壁炉架。他的眼睛俯视着船长，他的牙齿和牙龈全部露出，好像也都长着眼睛似的，“您说不揣冒昧，您刚才准备说——其实这没有什么冒昧——”

“太感谢您了，小伙子，”船长接着说，“我到这里来，是为我朋友沃尔的事情。他的舅舅所尔·吉尔士是搞科技的，在科技上他是能手，但是我觉得他根本称不上一个能干的海员，他缺乏实际经验。沃尔这个孩子很不错，就是有一点不足，他太腼腆。现在我要向您提出一个问题，”船长压低了声音，粗声粗气地用推心置腹的口吻说，“出于我们之间的友谊，您我之间私下谈谈，好让我自己心里有个数，等您的老板心情好一些我再和他谈。我想知道一下：这里的事情是不是一切都很顺利，沃尔此去是不是会一帆风顺？”

“现在您怎么看的，卡特尔船长？”卡克尔说着提了提衣服的下摆，站得服帖一些，“您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人，您是怎么看的？”

船长眼睛一瞅作为回答，他那犀利深邃的目光唯有前面提起的中国字才能形容，但那是只能意会而难以言传的。

“喂！”船长受宠若惊地问道，“您说呢？我讲得对还是不对？”

卡克尔彬彬有礼的笑容给船长壮了胆，这从他的眼神里面可以看出，他觉得提出这个问题的时机实在太好了，他的满腔热情发挥得这样淋漓尽致。

“对，”卡克尔先生说，“我不怀疑。”

“那么此去是一帆风顺的啦。”卡特尔船长大声说道。

卡克尔先生笑了一笑，表示同意。

“风很大，而且是顺风。”船长继续说着。

卡克尔先生又笑了一笑，表示同意。

“是呀，是呀！”卡特尔船长大大放心了，很高兴地说，“我早就知道这条船的航行是一帆风顺的，我同沃尔说过的。谢谢您，谢谢您。”

“盖伊的前程美好，”卡克尔先生说着一张嘴伸得更阔了，“整个世界都在他的前面。”

“正如俗语所说的，整个世界还有他妻子都在他前面。”兴致勃勃的船长接着说。

讲到“妻子”这个字（其实他并不是故意讲的），船长突然停住了，把油光光的帽子放在多节手杖的顶端，旋了一旋，然后又瞅了一眼他那位总是挂着笑容的朋友。

“我敢用一及耳¹¹⁵牙买加老酒打赌，”船长盯着他说，“我晓得您老是在笑什么。”

卡克尔先生正中下怀，笑得更厉害了。

“不会再走远了吧？”船长说着便用那条多节的手杖捅了捅门，看看它是否关着。

“一英寸也不会。”卡克尔先生说。

“您恐怕是在想‘弗’这个开头的字吧？”船长说。

卡克尔先生并不否认。

“是不是还有个‘洛’字？”船长说，”或者‘伦’字？”

卡克尔先生还是笑着。

“我又说对了吧？”船长轻轻地问，他额头上的红圈也趾高气扬起来，表示胜利的喜悦。

卡克尔先生仍旧笑意不减，并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卡特尔船长站了起来，热烈地捏着他的手，要他相信，他们的航程是朝着同一个方向的，他卡特尔是始终不渝地朝着这个方向前进的。“他起初认识她的时候，”船长谈到这个话题，便以严肃的语气悄悄说，“可不同寻常呢——您还记得他在街上遇到她的时候，她不过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姑娘吧——他一直就很喜欢她，她也很喜欢他，真是如胶似漆呢。所尔·吉尔士和我经常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谈到这里，卡克尔先生又向船长咧嘴而笑，嘴巴张得更大，露出的牙齿更多，就是一只猫、一只猴子、一条鬣狗，甚至一个骷髅头，一起把嘴张开，露出来的牙齿也不会比他的多。

“水都是朝那个方向流，”快活的船长说，“您看，风和水波都是朝那个方向流动。瞧着吧，有朝一日他也会往那边去的！”

“他是很有希望的。”卡克尔先生说。

“瞧着吧，从那一天起他就要随波逐流而去了！”船长继续说着，“呵，现在还有什么事情能阻挡他漂流海上呢？”

“没有。”卡克尔先生答道。

“您又讲对了，”船长说着，又捏了一记他的手，“是没有。好了！沉着坚定！一个儿子走了，很漂亮的小子。是吗？”

“是的，一个儿子走了。”卡克尔随声附和着。

“只消说一声，另外有一个就给你们，”船长说，“一位科技人士的外甥！所尔·吉尔士的外甥！沃尔！沃尔早已在您们公司任职的！而且——”船长慢慢站了起来，准备着最后冲出一句话，“他每天从所尔·吉尔士家里走到你们的公司，奔到你们的门下。”

船长每讲完一句话就要自鸣得意地用手肘碰碰卡克尔先生。炫耀了一番辉煌的口才和睿智之后，他踌躇满志地往椅背上一靠，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卡克尔；在发表高论时，他那宽大的蓝色背心随着讲话的力度而上下飘扬，他的鼻孔也猛烈地翕动着。

“我讲得对吗？”船长问道。

“卡特尔船长，”卡克尔先生说着，古怪地弯了弯双膝，仿佛顷刻之间就要趴在地上把整个人抱住似的，“您对于沃尔特·盖伊的看法是彻彻底底，的的确确正确的。我知道我们谈的话不可为外人道也。”

“以名誉保证！”船长抢着说，“一句话也不说出去。”

“不跟他说还是不跟随便什么人说？”经理追问着。

船长皱了皱眉头，摇摇头。

“只是为了让您自己可以心安理得，有个指导，当然，指导，”卡克尔先生又重复了一遍，“是指您今后该怎么做，有个指导。”

“非常感谢您。”船长一边说一边洗耳恭听。

“我毫不迟疑地跟您讲，这是事实。您确实击中要害了。”

“关于您的老板，”船长说，“我们之间最好随便面谈一下。时间有的是。”

卡克尔先生把嘴巴张得很阔，重复了一下，“时间有的是。”不过他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和蔼地垂下头，舌头和嘴唇做了个动作。

“我知道——我一直是这样说的——沃尔前程似锦。”船长说。

“他的前程似锦。”卡克尔先生同样不出一声地依样画葫芦地重复了一下。

“沃尔这次小小的航行，我可以说，就是他日常的工作，是他在这里事业发展的一个部分。”船长说。

“是他在这里事业发展的一个部分。”卡克尔先生像刚才一样默默地表示同意。

“是呵，既然我已经弄清楚了，”船长接着说，“就没有什么好急的，我是处之泰然的。”

卡克尔先生仍旧很温和地一声不响地表示赞同。卡特尔船长深信，在他相识的人中，卡克尔先生无疑是最讨人喜欢的一位，即使董贝先生也可把他奉为修身养性的楷模。于是船长又一次满怀热情地伸出他那只颇似彩色旧木块的巨手，紧紧地抓住卡克尔先生的手，船长手掌上纵横交错的纹路深深地印在他润滑的肌肤上。

“再见！”船长说，“我不太多讲话，不过我还得说一下，您是这么光明磊落、友好亲切。如果我打搅了您，请您原谅，好吗？”船长说。

“没什么。”卡克尔先生答道。

“谢谢您，寒舍不太宽敞，”船长说着又转回来，“不过倒还舒服；如果您什么时候路过布里格街九号——您要不要记下来？——您不要管门口的那个人说什么，您就径直上楼，我见到您一定会倍感荣幸的。”

发出了彬彬有礼的邀请之后，船长说了声“再见”就走了出去，关上门，而卡克尔先生仍旧靠在壁炉架上。他那狡猾的目光和提防的神情，他那张得很阔但没有笑意的假心假意的大嘴，他那一尘不染的领带和连鬓胡须，乃至他那柔软的手悄悄地抚摸着白衬衫和光滑的面孔时的神态，无不说明他身上有一种活像猫一样的东西。

对这一切船长并没有意识到，他得意扬扬地走出屋外，连他那宽大的蓝衣服也增添了新意。“做好准备，内德！”船长自言自语着，“你今天给年轻人做了一点小事啦，小伙子！”

船长现在对这家公司是很了如指掌了，将来也会常来光顾。他兴高采烈地来到外面的办公室，情不自禁地和佩契先生调侃了一下，问他是不是以为公司里的人还都很忙。但是为了不亏待这位恪尽职守的人，船长凑着他的耳朵轻声地说，如果他想喝一杯加水朗姆酒，就跟他去，他很乐意请他喝一杯。

离开之前，使职员们颇觉惊奇的是，船长走到中间，向整个办公室扫视了一遍，因为这间办公室是和他年轻朋友的事业关系密切的部分。他对小金库情有独钟，但是为了不至于过于显目，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投去赞赏的一瞥。在向全体职员礼节周全、和蔼可亲地打了个招呼之后，他即走出屋外，步入院子。佩契先生随即赶来，他便带他走进酒店，立刻兑现了他的诺言，因为佩契先生的时间是很宝贵的。

“来，为你干杯，”船长说，“沃尔！”

“谁？”佩契先生问道。

“沃尔！”船长声如雷鸣似的又讲了一遍。

佩契先生记得好像在孩提时听人说过有这样一位诗人¹¹⁶，因此不表示反对，但是船长到城里来特地为一位诗人祝酒，则使他大惑不解。如果他建议在城里的大街上为一位诗人，譬如说为莎士比亚树立一座塑像，还不至于使佩契先生惊奇到这个地步呢。总之，佩契先生觉得这个人物神秘莫测，决定不向夫人提起，他担心会引起不愉快的后果。

船长因为给年轻人做了一点小事而十分得意，整天露出一种神秘莫测的样子，即使对最亲切的朋友也是这样。沃尔特以为，他眨眼睛，露齿而笑以及做出诸如此类的哑语动作，是因为他沾沾自喜于很巧妙地以一颗赤子之心蒙骗了老所尔·吉尔士，要不是这样，还没到夜晚他的花招就要暴露无遗了。然而他还是保住了秘密，那天晚上离开仪器制造商的屋子回家时已经很迟了，他歪戴着油光光的帽子，眼睛里露出喜悦的光芒。麦克斯廷格太太一看见他便立刻跑到敞开着的大门后面躲藏起来，等他肯定已经钻进自己的房间，她才像她可爱的小宝宝盼望着的那样走了出来。麦克斯廷格太太很可能在布林伯博士的学校受的教育，因为她太像古罗马女舍监了。

第十八章　父与女

董贝先生的屋子里一片静寂。仆人们楼上楼下来回奔忙，除了衣服瑟瑟的飘动外，听不见脚步的声音。他们时常在一起聊天，久久地坐在餐桌旁，吃肉喝酒，好不痛快，也顾不上温柔敦厚、礼节周全的举止了。威肯姆太太满眼含泪地讲述着悲伤的往事，告诉他们她在皮普钦夫人幼儿寄宿所里老是提醒着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此时她啤酒比平时喝得更多，她面色虽然忧伤，但很健谈。厨娘的心情也差不多，她虽然很难过，洋葱的气味又不好受，但还是勉为其难，答应晚餐给他们做些油煎食品。托林森开始觉得这是天命安排的，他想知道住在拐角的房子里会有什么好处，不知谁能告诉他。他们似乎都感到这是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虽然此刻漂亮的孩子正安静地躺在他的小床上。

天黑以后来了几个人，他们过去也来过，因为他们穿的是毡鞋，所以走进来一声不响，他们抬进来一张给人安眠的床，这张床对于熟睡的幼儿来说是太不寻常了。此时，失去了孩子的父亲还没有露面，即使他的贴身仆人也没有看见他。有人来了之后，他就走进他自己阴暗的房间里，在里面的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好像一直纹丝不动，只是有时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着。但是早晨，屋里的人低声说着，在更深人静的深夜听到他走上楼去，在那间房间里久久地待着，直到太阳升起。

在伦敦商业中心区的办事处，由于关上了百叶窗，毛玻璃窗户变得更加幽暗；桌子上的灯光由于阳光渗透进来而显得半明半暗，而渗透进来的阳光在灯光的掩映下也是半明半暗的，异乎寻常的阴暗笼罩着一切。没有做多少事情。职员们懒于工作，他们约好下午去吃排骨，到河上漫游。传递员佩契去办事情，待了好久，在朋友的邀请之下跑到酒吧间去了，在那里大谈特谈人事无常之感。晚间他比平常早一些回到巴尔斯池塘他的家里，他请夫人美餐了一顿小牛肉片，喝了苏格兰啤酒。经理卡克尔先生没有款待任何人，也没有人请他，他只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整天露齿而笑；看起来，他路上的障碍物已经清除，他前面的道路很平坦了。

住在董贝先生屋子对面的面色红润的孩子们现在正从他们保育室的窗户后面望着下面的街道。屋子门口有四匹黑马，马头上的羽毛在它们拉的马车上飘动着；旁边站着一排人，披着围巾，拿着棍子，吸引了一大堆人过来观看。玩杂耍的人，准备给路人表演转动盆子的把戏，又拿起宽松的外套披在五颜六色的长裳外面；而他的妻子抱着她那胖乎乎的婴儿，歪歪斜斜、举步艰难地走过来，等着看送葬的队伍走出来。当那轻而易举的灵柩抬出来时，她把婴儿更紧地压在她那肮脏的胸口上。对面楼上窗口那些面色红润的孩子中最年幼的一个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谁也制止不了，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奶妈的面孔，用她那有窝纹的胖乎乎的手指指着问：“那是什么？”

这时，在一群穿着丧服的仆人和泣涕涟涟的女人中间，董贝先生穿过前厅走向等着他的另一辆马车。在一旁观看的人觉得，忧伤和苦恼并没有使他倒下，他走起路来照样挺直，他的姿态照样刻板、一丝不苟，他的面孔没有用手帕蒙住，而是笔直地望着前面，那张面孔已经有些消瘦、苍白，但像以往一样冷若冰霜。他坐上马车以后，另外三位先生也跟着进去了。于是庄严的送葬队伍缓缓地沿着街道前进。当马头上的羽毛还在远处上下飘动时，那位玩杂耍的人却已经拿着一根棒把一只盆放在上面转动起来，刚才的那一堆人现在又转而欣赏他的表演了。可是他的妻子并不像往常那样拿着钱匣等着收钱，因为那个孩子的葬礼牵动了她的心思，她担心她那破旧的围巾包裹着的婴儿也许不会长大成人，不能在头上围着一条天蓝色饰带，腿上穿着橙红色绒线裤子，在泥浆里翻筋斗。

羽毛阴惨地走过弯弯曲曲的街道，终于可以听到教堂的钟声了。在这座教堂里，这位漂亮的孩子在归于寂灭时接受了他不久以后留在人世的唯一遗物——一个名字。他其他的一切都已死亡，在靠近他妈妈不堪风雨摧残的遗体旁边，他们埋葬了他的一切。这样很好。他们的躯体躺着的地方，弗洛伦斯每天散步时都可能经过，然而她路过那里时会是多么孤独，多么孤独呵！

葬礼既毕，牧师退去，董贝先生环顾四周，低声地问，负责安排墓碑的人来了吗？

有一个人走上来说：“来了。”

董贝先生告诉他墓碑该放在哪里，用手在墙上描出墓碑的形状和大小，而且跟他妈妈的墓碑要一模一样，然后用铅笔写好了碑铭，交给他说：“我要马上做好。”

“即刻照办，先生。”

“你要知道，墓碑上只刻名字和年龄。”

这个人鞠了一躬，看了一眼这张纸头，显得有些迟疑不决，可是董贝先生没有觉察到，便掉转身，走向门廊。

“对不起，先生，”他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丧服，“因为您希望墓碑马上做好，我一回去恐怕就要动手做了——”

“嗯？”

“是不是请您再过目一下？我想有一个错误。”

“哪儿？”

石匠把那张纸头交还给他，并用一把小尺指着那几个字，“亲爱的和唯一的孩子”。

“我想，应该是‘儿子’吧，先生？”

“您说得对。当然是‘儿子’。更正一下。”

这位父亲加快脚步，走向马车。其他的三位紧随着，待他们坐好了，董贝先生才初次用外套蒙住脸，一整天他们再没有看见这张脸孔。到了家门口，他第一个跨下马车，立刻走进他自己的房间。另外的殡客（只不过是奇克先生和两位医生）上楼步入客厅，奇克夫人与托克史小姐在那里接待他们。楼下门窗掩蔽的房间里，那张面孔是怎么样的，他的思绪，他的心情，他的挣扎与痛苦是怎么样的，没有人知道。

楼下厨房里的人总觉得“这好像是星期天”。门外那些人还是做着平日的事情，穿着平时的衣服，他们不能不认为，这种行为如果不是出于恶意，起码是不妥当的。窗帘已经卷起，百叶窗已经敞开，他们打开一只只的酒瓶，像在节日一样开怀畅饮聊以解忧，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新鲜事情。他们高谈阔论，纵论是非善恶。托林森先生叹了口气，提议说：“我们都得改邪归正啊！”厨娘也叹了口气说，“总有时间的吧，天晓得。”晚上，奇克夫人和托克史小姐重新拿起针线活。托林森先生和一位女仆走出屋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这位女仆到现在还没有戴上服丧的帽子。苍茫暮色中，他们站在街道角落上情意绵绵地依偎着。托林森设想着一种改弦更张的生活，在牛津市场开一家正正经经的果蔬店，过着清白的日子。

今天夜里，董贝先生屋里的人比前几天睡得安稳些了，休息也好些了。初升的太阳唤醒了这座古老的屋子，一切又恢复了已往的习惯。对面那些面色红润的孩子玩着铁环，从门口跑过。教堂里在举行一个豪华的婚礼。那位玩杂耍的人又在城里的另外一处地方表演杂技，他的妻子拿着钱盒忙着收钱。石匠面前放着一块大理石碑，在歌声与口哨的伴奏下，他在刻着保——罗。

在这个挤满了人群、忙忙碌碌的世界里，难道一个脆弱儿童的死亡竟会在谁的心中造成无法弥补的空缺，而这个空缺是那么广阔无边、深邃无底，唯有浩渺无际的永恒才能充塞吗？天真无邪的弗洛伦斯在她万分痛苦的心底也许会这样回答：“我的弟弟啊，我多么喜爱的、亲爱的弟弟啊！我孤苦伶仃的童年时代唯一的朋友和伴旅啊！除了这手足情深的思念还有什么能在你幼年的坟墓上洒下旭日初升的光辉，或者在如雨的泪滴中唤起柔肠寸断的悲伤！”

“我亲爱的孩子，”奇克夫人劝说着，觉得这是她义不容辞的责任，“等你长到我这样的年纪——”

“那正是人生的盛年。”托克史小姐说。

“那时候你就会，”奇克夫人接着说，一边轻轻地捏着托克史小姐的手，对她那句友好的话表示感谢，“那时候你就会懂得悲伤都是无济于事的，我们的责任就是忍受。”

“我会竭力去做的，亲爱的姑妈，我现在是在这样做了。”弗洛伦斯抽泣着说。

“我听到很高兴，”奇克夫人说，“因为，我亲爱的孩子，我们这位亲爱的托克史小姐通情达理的见解和出类拔萃的判断是一致公认的——”

“我亲爱的路易莎，这样一说，我真的要马上骄傲起来了。”托克史小姐说。

“托克史小姐会告诉你的，而且用她自己的经验来证实，”奇克夫人接着说，“她会告诉你，在任何时候我们都需要振作精神，奋发努力。我们必须这样做。如果有什么——我亲爱的，”她转过来对托克史小姐说，“这里要用一个什么字。错——错——”

“错误的行为？”托克史小姐提示道。

“不，不，不，”奇克夫人说，“您怎么会想到这个字！啊呀，我就要说出来了。错——”

“错用的感情。”托克史小姐有些不太肯定地说。

“哎呀，卢克丽霞！”奇克夫人说，“太不对头了！错对人生，这才是我要用的字。就是这个意思！错用的感情！太不对头了。我想，如果一个错对人生的人向我提出这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生出来？’我就说：‘生出来就是要振作精神，奋发努力。’”

“真是太好了，”托克史小姐被她独出心裁的见解深深感动了，“太好了。”

“不幸的是，”奇克夫人接着说下去，“事情是明明白白地摆在我们眼睛底下的。我们完全有理由认为，我亲爱的孩子，如果在这个家庭里早就振作精神、奋发努力的话，这一连串令人痛苦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我深信不疑，”这位善良的女士用坚定的口吻讲，“如果可怜的亲爱的范妮能够振作精神、奋发努力的话，那么这个好可怜、好可爱的小孩的体格至少总会强壮些的。”

奇克夫人说到伤心处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但是只持续了片刻工夫，为了用实践来证明她的信条，她很快止住啜泣，又继续讲下去了。

“所以，弗洛伦斯，但愿我们能看到你有坚强的意志，不会只顾自己伤心，增加你爸爸的痛苦。”

“亲爱的姑妈！”弗洛伦斯说着就即刻跪在她面前，以便可以更清楚、更热诚地望着她的脸孔，“再告诉我一些爸爸的情况吧。他现在怎么样了？他是不是非常伤心？”

托克史小姐性情温柔，听到这个小姑娘的请求，她的心被什么东西深深地触动了。也许是她看到这位备受冷落的小姑娘像她死去的弟弟那样流露着一片亲情，也许她看见的是一颗爱心企望攀附于深爱着她弟弟的那颗心，而在这个悲痛欲绝、情深似海的人群中情不自禁地与大家同悲，也许她只是觉察到这颗坚定不移的孝心长久受到不屑一顾的冷遇非常痛苦，但在亲人已逝、满目凄凉之中，她向父亲哭诉，想寻找一些安慰，希望他有所表示，给她一点——不管她是怎么理解的，托克史小姐深受感动。此时，她忘记了奇克夫人的尊严，匆匆地拍拍弗洛伦斯的脸庞，便转过身，还没有来得及等这位睿智的女士带头，便泪如泉涌，哭起来了。

奇克夫人虽然一贯以镇静自诩，一时间也给弄得不知所措了。她一言不发，默默地望着那张曾经长久地、始终不渝地、耐心地面对着那张小床的年轻漂亮的面孔。但很快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常态，这就是说她复又镇静自如了，其实这是一码事。于是她庄严地回答：

“弗洛伦斯，我亲爱的孩子，你可怜的爸爸有时候蛮奇怪的，你要我讲一讲他的情况，就等于要我讲一讲我实在不想装懂的事情。我觉得我和其他人一样，讲的话是不大能起多大作用的。而且，他很少同我讲话，我只碰到过他一两次面，每次不过一两分钟，而且，因为他的房间很黑，也没能看得很清楚。我同你爸爸说过，‘保罗！’——我一直是这样叫他的——‘保罗！你为什么不找点消遣的事情做做，振奋振奋精神？’你爸爸总是这样回答，‘路易莎，让我一个人待着吧。我什么也不需要。我一个人待着更好。’卢克丽霞，如果明天要我在法官面前发誓的话，”奇克夫人说，“毫无疑问，我敢做证他是说过这些话的。”

托克史小姐赞赏地说：“亲爱的路易莎总是条理分明，想得很周到的！”

“总之，弗洛伦斯，”她姑妈继续说着，“其实，你可怜的爸爸和我直到今天才算是讲了几句话。我跟你爸爸说巴尼特·斯克特尔士爵士和夫人写了一封非常亲切的信函——我们可爱的孩子！斯克特尔士夫人很喜欢他，就像一位——我的手帕在哪里？”

托克史小姐拿出一方手帕。

“在这封非常亲切的信里，他们建议你到他们家里住一段时间，换换环境。我跟你爸爸说了我和托克史小姐现在是不是可以回去了，你爸爸完全答应，我就问如果你接受他们的邀请的话他反不反对。你爸爸说，‘不会，路易莎，一点也不会反对！’”

弗洛伦斯抬起泪水盈眶的眼睛。

“不过，弗洛伦斯，如果你宁愿待在这里，现在还不想到爵士夫妇家里去，也不想到我家去的话——”

“我还是喜欢待在这里，姑妈。”她有气无力地回答着。

“那么，孩子，”奇克夫人说，“你就待在这里吧。我觉得，这个选择是蛮古怪的，不过你总是很古怪。在你这样的年纪，又经过这么不幸的事情，不管什么人都是想离开这里的，这是可以设想的。我亲爱的托克史小姐，我的手帕又找不着了。”

“我不想有这种感觉，”弗洛伦斯说，“好像是要躲开这座屋子似的。我不愿意设想楼上的那间、他的房间那么凄凉，空荡荡的，姑妈。目前我宁愿待在这里。呵，我的弟弟！我的弟弟呵！”

这是天生的感情，是抑制不了的。她用两手捂着脸，这种感情甚至也会从指缝间溢出。过分沉痛的胸膛总要发泄一下，不然那里面的一颗可怜、孤独、受伤的心就会像折断了翅膀的小鸟一样拍打着，落入尘土。

“好吧，孩子！”奇克夫人停了一会儿说，“我决不会对你讲什么让你难过的话，这一点我知道你是懂的。那么你就待在这里，要做什么，随你喜欢。我相信不会有人来干涉你的，也不会有人想来干涉你的，弗洛伦斯。”

弗洛伦斯伤心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刚开口劝你可怜的爸爸真该暂时出去换一换环境，找一点消遣的事情，好让身心恢复过来，”奇克夫人说，“他就告诉我他已经做好打算，准备到乡间去住住。我希望他尽早去，越快越好。但是我想，由于这件使我们大家都万分痛苦的事情，他有许多私人信件，现在还得把这些私人信件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处理一下，因此他可能还得待在自己房间里忙一两个晚上。孩子，如果真有一位名副其实的董贝的话，你爸爸就是的。我的手帕不知道又放到哪里了，卢克丽霞，把您的手绢借给我，亲爱的，”奇克夫人说着就马上拿着托克史小姐的手绢，用两只角揩着她的两只眼睛，“他是会振作精神奋发努力的，用不着为他担心。”

“没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做的吗，姑妈，”弗洛伦斯颤抖着说，“为了——”

“我的天，我亲爱的孩子，”奇克夫人急忙打断了她的话，“你在讲什么哟？你爸爸对我说过，‘路易莎，我什么也不需要；我一个人待着更好。’他既然这样讲了，你想他对你会怎么说？你绝对不要到他跟前去，孩子。不要抱这种幻想。”

“姑妈，”弗洛伦斯说，“我想到床上去躺躺。”

奇克夫人对她的决定表示赞同，亲了她一下就让她去了。托克史小姐支吾其词地借口寻找丢失了的手帕，便跟着她上楼去了，尽管苏珊·尼珀极力阻挡，还是偷偷抽出几分钟来安慰她。热情似火的尼珀小姐对托克史小姐看不顺眼，认为她是假惺惺的伪君子，可是看起来她的同情却是真心诚意的，因为至少可以说这并非出于私心，这样做无利可图。

难道除了苏珊就没有更亲近、更亲爱的人可以使这颗在痛苦中挣扎的心得到安慰与支撑？难道就没有别的颈项可以拥抱，没有别的脸孔可以举首相望？难道就没有其他人会对这颗沉痛的心讲一两句聊以解忧的话？难道在这个荒凉的世界上弗洛伦斯就这样孤苦伶仃，一无所有？一无所有。既失去了母亲，又失去了弟弟。在失去小保罗的时候，她第一次失去母亲时的最深重的创痛又沉重地压在她的心上。她能得到的帮助仅此而已。她首先需要的就是帮助，可是谁能够知道呵！

起初，这座屋子又恢复了往常的习惯，除了仆人以外，众人都已打道回府，她爸爸关在自己的房间里，闭门不出。弗洛伦斯只知终日哭泣，踯躅徘徊，有时，突然回忆着凄凉的往事，悲痛欲绝，她一边搓着手，一边飞快地跑到自己的房间里，把脸伏在床上，没有安慰，一无所觉，唯有极度的无情的悲痛。通常，她走到一个地方或者瞧见一件东西，她会悲从中来，想起她的弟弟，于是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在起初的日子里，这座凄惨的屋子因此变成了痛苦的深渊。

纯情之爱不会长久地这样炽烈、这样无情地燃烧。世俗的火焰带有世俗之气，它使其藏身之地的胸膛痛苦不堪，但是天庭里的圣火，当它驻于心中，如同十二门徒相聚¹¹⁷时头顶上的圣光一样，温和可亲，让每个人都看到自己的兄弟遍体光辉而不会受到灼伤。圣洁的形象在胸中升起时，平静的面容，柔和的声音，充满着无限爱意的表情，以信赖的目光静静地对待一切的心境，又复回来了；弗洛伦斯虽然仍在哭泣，但已经平静多了，她常常回忆往事。

没有多久，金黄色的水波在原先静谧的时刻，又回到墙上原来的地方摇荡着，弗洛伦斯安静的眼光看着它渐渐地消逝。没有多久，她重又经常到那间房间里去，多么耐心、多么温和地独自坐在那里，就像她过去守护着那张小床时一样。当一种人去房空的悲哀强烈地袭上心头时，她就会跪在小床旁边，祈求上帝，向他倾诉着心底的愿望，请他派一位天使关心她、爱护她、记住她。

没有多久，在这宽敞、凄凉、阴森的巨屋中，在苍茫冥色里，她那轻轻的声音复又徐缓地、时断时续地唱起旧时的歌声，那是她弟弟曾经多么经常地把头垂在她的手臂上时聆听着的歌。歌声既止，待天完全黑了，房间里响起一曲轻轻颤动着的乐音，既弹又唱，其声轻柔，不像是单纯的旧调重弹，却仿佛是她在伤心地回忆着那最后的一晚在她弟弟的恳求下她弹唱的歌。但这确实是旧调重弹，在这黑影重重、万籁俱寂的时候，往日的乐声反反复复重复着；当这柔和优美的歌声戛然止息时，当涕泪纷纷落下时，这旧时的曲调依旧在琴键上断断续续地呜咽着，颤动着。

就这样，她重又获得了勇气，瞧一眼过去在海岸上他身边时她的手指忙着干的针线活；就这样，过了不久，她重又拿起了往日的针线活，而且对它注入了人之情爱，仿佛这种东西具有人的灵性，是她的知交；就这样，在这间早已无人问津的房间里，她坐在她妈妈画像旁边的窗前在沉思默想中苦度朝夕。

那双乌黑的眼睛常常从针线活上抬起来，朝那些脸色红润的孩子们住的地方望去，这是为什么？她们并没有立刻使她想起死去的弟弟，因为她们都是女孩子，四个小姊妹；但是同她一样，她们没有了母亲——只有爸爸。

这位爸爸什么时候走出去，什么时候准备回来，这是一清二楚的，因为这时最大的孩子总是穿好了衣服，在客厅的窗口等候着他了；他一出现，她那企盼着的脸孔马上焕发着快乐的光辉，而另外的几个孩子总是守在楼上的窗口，也一样地观望着，等他来了就拍着手，敲着窗台，高声喊着他。这时，最大的孩子就会奔到楼下的前厅里，把手放在他的手里，牵着他上楼。过后，弗洛伦斯就会看到她或者坐在他的身边，或者坐在他的膝盖上，或者撒娇地搂着他的颈子同他讲着什么；他们在一起时虽然总是很愉快的，但是他常常凝神地望着她的脸孔，好像在想她多么像她死去的母亲。有时候，弗洛伦斯不能再看下去了，她会突然泪流满面，仿佛吓坏了似的躲到窗帘后面去，或者干脆从窗边急忙走开。可是她仍旧情不自禁地回来了，她的针线活又不知不觉地从她的手中旋即落到地上。

多年以前，那座屋子是空着的，好长时间一直没有人住。终于，在她离家的那几年里，这家人住了进去。经过一番修理油漆之后，这里已是鸟语花香之地，与它的旧貌迥然不同了。但是她想的并不是那座屋子，而是那些小孩和她们的爸爸。

他吃过饭后，透过敞开的窗户，她可以看见她们同家庭女教师或者保姆从楼上走下来，聚在桌子周围；在这静悄悄的夏天，这些儿童的声音和爽朗的笑声就拿像银铃般地穿过街道传入她静坐其中的沉闷的房间。然后她们同他走上楼去，蹦蹦跳跳，在沙发上嬉笑取乐，或者在他膝盖四周围成一圈，这些小巧玲珑的脸孔仿佛是一束鲜花，似乎在听他讲着什么故事。有时候，她们也会跑到阳台上去，这时弗洛伦斯就匆匆躲起来，生怕她穿着一身丧服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会使她们看了扫兴。

这些小女孩走开以后，最大的孩子留在爸爸跟前，给他泡茶，这时候她多么像一个快快活活的小管家！这时候，她或者坐在房间里或者坐在窗口，同他聊天，一直到蜡烛拿了进来。她虽然比弗洛伦斯小好几岁，他却把她当作一位伴侣，而她则拿着一本小书或针线盒安静地坐着，像一位成年的女子那样文雅端庄，从容得体。当他们的蜡烛点亮了，从她黑暗的房间里向他们那边望过去，弗洛伦斯不再害怕；但是当这位女孩对她爸爸说声“晚安”去就寝时，弗洛伦斯抬起脸望着他，就会哆嗦着哭泣起来，再也无法看下去了。

可是，在她自己就寝之前，她唱着很久以前时常为她弟弟催眠的小调，还唱着另一个时断时续的轻柔的歌曲，她唱唱停停，一步一回头地望着那座屋子。她依依不舍地想着它，望着它，但她把这深藏于她年轻的胸中，别人是不知道的，这是她自己的秘密。

弗洛伦斯是这么天真无邪、一片真心，无愧于她弟弟临终时轻轻讲着的对她的手足深情，她那颗赤诚的心映照在她美丽的脸上，表露在她柔和的声音的每一个音调里。那么这个年轻的胸中还有另外的秘密吗？是的，还有一个。

当屋里没有人走动了，灯光都已熄灭时，她就会轻悄悄离开她自己的房间，脚步一声不响地走下楼梯，来到她爸爸的房门口。她几乎是屏住气息，把脸和头靠在门上，把嘴唇压在门上，心头满含着爱的渴望。每天夜里，她都来到她爸爸的房门外面，蹲在冷冰冰的石头地上倾听，哪怕只是听听他的呼吸。她一心一意地希望着他能让她向他表示儿女之情，给他一些安慰，接受他的这个孤独的孩子的一片孝心；如果她有点胆量的话，她就会跪在他的脚下，向他哀求了。

这个秘密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到。门总是关着的，他也总是关在里面，他只不过出去一两次。屋里的人说他很快要到乡下去了，不过在那些房间里，他一个人住着，他从未看到过她，也从未问起过她，连她是不是住在家里他恐怕也是不清楚的。

葬礼过后约一星期，有一天，弗洛伦斯正坐着在做针线活，苏珊走进来了，她的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说有客来访。

“客人！找我，苏珊！”弗洛伦斯吃惊地抬起头说。

“是啊，现在有人来找，这可奇怪呢，是不是，弗洛依？”苏珊说，“可是我真希望您有好多客人，真的，因为客人多了您的心情也会好起来的，我觉得，小姐，您和我即使到老斯克特尔士家里去住住也是好的，去得越早对我们就越好，我并不一定想和好多人待在一起，弗洛依小姐，不过我不能闷声闷气，一声不吭嘛。”

说句公道话，她讲的这些话倒并不是为自己打算，她其实是替她年轻的女主人着想的，这从她的脸上可以看出。

“但是这位客人呢，苏珊？”弗洛伦斯说。

苏珊太兴奋了，一声既像是笑又像是哭的声音像爆炸一样突然冲口而出：“图茨先生！”

刚才还浮现在弗洛伦斯脸上的笑容顷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眼睛满含着泪水。然而刚才她看见的确实是笑容，这就使尼珀小姐感到莫大的快慰了。

“在大厅里我一看见那个傻小子，弗洛依小姐，”苏珊一边拿起围裙揩眼睛一边摇着头说，“我一下子就大笑起来，随后又哭了，弗洛依小姐，当时我心里也就是这样七上八下的。”

说着，苏珊·尼珀不由自主地当场又照样演示了一下。这时，图茨先生跟在她后面也已经上了楼，但他没有觉察到自己的到来竟会引起这种轰动效应，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门便迅疾地走了进来。

“您好，董贝小姐，”图茨先生说，“我很好，谢谢您。您好吗？”

世界上比图茨先生机灵的人可能会有一两个，但比他更好的人是微乎其微的。图茨先生为了使弗洛伦斯和他自己的心情舒畅一些，在来以前穷思竭虑地想了这么一套话。但是他发现他还没有来得及坐下，也没有等弗洛伦斯开口讲一句话，甚至还没有等他完全走进门里面就匆匆忙忙先讲起来，傻乎乎地把准备的话一下子都讲光了，就像一个人挥霍无度，把他的财富一下子花得精光一样，因此他觉得他刚才讲的那几句开场白还得重新来过。

“您好，董贝小姐，”图茨先生说，“我很好，谢谢您。您好吗？”

弗洛伦斯把手向他伸过去，说她很好。

“我的确很好，”图茨先生说着便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我的确是很好。我想不起，”图茨先生想了一会儿说，“过去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好。谢谢您。”

“您多好，特地过来，”弗洛伦斯一边说一边拿起针线活，“我看到您真高兴。”

图茨先生听了咯咯地笑起来，表示内心的欣喜，但忽然一想这样的表示未免失之轻浮，便又叹息了一声，以作纠正。可是他又觉得这声叹息未免太伤感了，便又咯咯一笑，以示纠正。然而这两种反应方式都不能使他完全满意，因此他的呼吸变得非常急促了。

“您对我亲爱的弟弟真好，”弗洛伦斯这样说是出于解困救急的天生慈怀，“他时常跟我谈起您。”

“哦，这不打紧，”图茨先生赶紧说，“暖和吗？”

“天气好极了。”弗洛伦斯答道。

“这样的天气对我很适宜！”图茨先生说，“我觉得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好过，我要感谢您了。”

讲完这么一个出其不意、离奇古怪的事实之后，图茨先生沉默下来，好像掉在一口深井之中。

“我想，您已经离开布林伯博士的学校了吧？”弗洛伦斯这样问了一句，为他解围。

“我想是的。”图茨先生回答了以后又掉了下去。

看来是淹没了，他待在井底至少有十分钟之久。之后，他突然浮了上来说：

“哦！再见，董贝小姐。”

“您要走了吗？”弗洛伦斯一边问着一边站了起来。

“我也说不准。不，现在不走，”图茨先生说着又出人意料地坐了下来，“事实是——唉，董贝小姐！”

“别怕，跟我讲好了，”弗洛伦斯静静地一笑说，“如果您想谈谈我弟弟，我是很高兴听的。”

“是吗？”图茨先生连忙说，他原本木讷的脸上此时每一根纤维都流露着同情，“可怜的董贝！我真没有想到伯吉斯公司——过去我们常常谈起的那家价格很昂贵的时装裁缝店——会为了这件事情给我做了这套服装。”图茨先生穿的是丧服。“可怜的董贝！唉！董贝小姐！”图茨说着号啕大哭，泪流满面。

“嗯。”弗洛伦斯应着。

“他终于有了一个很喜欢的朋友。我想，您也许会留下这个朋友做一个纪念的。您可记得他老是念念不忘那个狄俄吉尼士吗？”

“哦，是的！哦，是的！”弗洛伦斯叫了起来。

“可怜的董贝！我也记得的。”图茨先生说。

看到弗洛伦斯热泪盈眶，图茨先生讲不下去了，差一点又掉入井里，幸好正当悬在井边时突然咯咯一笑便获救了。

“嗨！”他又继续说了，“董贝小姐！要是他们还不想把他打发掉，我就可以花十个先令把他偷过来，我会这样做的，但是我想他们很高兴把他弄走。如果您要的话，他就在门口，我特地把他带来给您的。您知道，他不是一条给女士玩赏的狗，不过我想您是不会介意的，是吗？”

他们立刻俯瞰着下面的街道，只见狄俄吉尼士正在一辆出租的单马双轮轻便车上从窗口向外张望。原先，为了把他带到这里来，在这辆马车上铺上稻草，假装里面藏着老鼠，把他骗上了车。说真的，他一点也不像一条给女士玩赏的狗。他急于想跑出来，东撞西跳，从嘴巴的一边爆发出短促的狂吠声，这个模样实在很不雅观；由于用力过猛，他身体失去了平衡，跌进稻草里面，但很快又呼哧呼哧地跳了起来，伸出他的舌头，仿佛是说他是特地到诊疗所来检查身体的。

夏天里遇到狄俄吉尼士的确会使人觉得它是一条很滑稽可笑的狗，圆头圆脑，面貌丑陋，行动呆笨，粗心大意，老是以为附近有什么敌人，总是狂吠不止，认为这样做是值得褒扬的。它的脾气很不好，当然也不聪明，毛发遮满了眼睛，鼻子滑稽得很，尾巴长得不伦不类，而且它的声音是粗声厉气的。尽管这样，较之最贵重、最漂亮的狗，弗洛伦斯更喜欢狄俄吉尼士，因为她弟弟临终时还惦记着它，要求好好照顾它。她确实太喜欢这个其貌不扬的狄俄吉尼士，对它非常欢迎，为了表示衷心的感激，她拿起图茨先生戴着宝石戒指的手吻了一下。狄俄吉尼士被放出来了之后，连蹦带跳地奔到楼上的房间里（刚从马车上把它弄下来的时候好费劲呵），钻到每一件家具底下，结果挂在它颈子上的一根长铁链给绕在椅子和桌子的腿上了，它使劲地拉，弄得它的眼睛几乎要跳了出来，实在不堪一睹。当图茨先生对它故作亲热之态时，它就向他咆哮起来。它一看见托林森就气急败坏地向他冲过去，因为有生以来每当走到拐角处，它总以为那边有个敌人，便狂吠起来，而这个敌人它始终没有见过，今天的这个人它相信就是他心目中的那个宿敌了。弗洛伦斯很喜欢它，好像它是上天精心创造的奇迹。

图茨先生的礼物居然送得很成功，使它大喜过望，它瞧着弗洛伦斯弯下身子，用她的纤纤小手抚摸着它毛茸茸的背脊——一开始相识，狄俄吉尼士就乐意让她抚摸了——它高兴极了，不愿马上离别，无疑，它想多耽搁一些时候再决定告辞。可是这时狄俄吉尼士给它帮了个忙，它突然灵机一动，对着图茨先生狂吠起来，大张着口向他扑过去。图茨先生在狄俄吉尼士的恶作剧面前不知所措，而且担心伯吉斯公司给他做的那条裤子岌岌可危，便随着咯咯的笑声退到门外。漫无目的地向门内瞧了两三次，而每一次狄俄吉尼士都向他奔过来，图茨先生终于举步离开了。

“喂，狄！亲爱的狄！同你的新女主人做个朋友，让我们相亲相爱吧，狄！”弗洛伦斯一边说一边抚摸着它毛茸茸的头。狄虽然粗野不驯，可是当眼泪落在它那毛茸茸的皮上时，即刻被吸收进去，它那颗狗的心也感化了，它把鼻子举向她的面孔，对她誓忠。

哲学家狄俄吉尼士同亚历山大大帝讲话时却不如狄俄吉尼士这条狗对弗洛伦斯表达得那么明白晓畅。¹¹⁸狄俄吉尼士这条狗兴高采烈地接受它的小女主人的亲昵，而且忠心耿耿地为她效劳。在一个角落里即刻为它摆好了一顿盛筵。酒醉饭饱之后它走到弗洛伦斯坐着的窗口，后腿站立着抬起身来望望，把前爪笨拙地放在她的肩膀上，舔着她的脸和手，再把它的大头伏在她的胸口上，然后摇着尾巴直到筋疲力尽。最后，狄俄吉尼士就蜷伏在她的脚边入睡了。

尼珀小姐看到狗是很胆战心惊的，跨进房间时觉得必须小心翼翼地提起裙子，就像跨过小溪时走在踏脚石上那样；一看见狄俄吉尼士伸懒腰时，她便尖声喊叫，连忙站到椅子上去。尽管这样，图茨先生的好心好意依旧使她很受感动，她看到弗洛伦斯对小保罗这位粗里粗气的朋友如此宠爱，心里不免有所感触，眼睛里涌出了泪水。她想到这条狗的时候也自然地想起了董贝先生。不过，观察了狄俄吉尼士和他的女主人整整一个晚上之后，她满怀着亲善友好的心意想方设法在他女主人门外的一间小房间里给狄俄吉尼士铺好了一张床；在她晚上离开之前，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匆匆忙忙地跟弗洛伦斯讲：

“您爸爸明天早上就要走了，弗洛依小姐。”

“明天早上吗，苏珊？”

“是的，小姐，是这么说的，一大早。”

“您知不知道，”弗洛伦斯问道，眼睛没有看她，“爸爸到哪里去，苏珊？”

“不很清楚，小姐。他先要去跟那位宝货少校碰面，我得说一下，要是我认识什么少校的话（但愿不会），我可不要脸色发青的！”

“别想了，苏珊！”弗洛伦斯温和地劝说着。

“嗯，弗洛依小姐，”尼珀小姐应道，她的胸中怒火正旺，比平时更加顾不上打顿了，“他要是脸色发青的话，我可不理，我虽然是基督教徒，地位很低，我要的朋友总得是脸色自然的，不然就一个也不要。”

从她补充说的和在楼下听到的闲言碎语来看，奇克夫人曾向董贝先生建议过由少校陪他同行，董贝先生斟酌之后便邀他一起去了。

“要说他是一个朝三暮四的人，还会假嘛！”尼珀小姐以极其轻蔑的口吻自言自语着，“如果他是一个朝三暮四的人，那我不要，我要始终不变的人。”

“晚安，苏珊。”弗洛伦斯说。

“晚安，我好亲爱的弗洛依小姐。”

她的怜悯的声调深深触动了那根心弦，她或其他人在场的时候，那根心弦也时常被漫不经心地拨动过，但弗洛伦斯从来没有去听。现在弗洛伦斯独自留在房间里了，她把头搁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压住起伏不止的胸膛，忧伤难抑，不能自已。

这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夜晚，阴沉的雨点滴滴答答，倦意的雨声潺潺不息。风徐缓地吹动着，在屋子里悲鸣，仿佛充满了痛苦与悲哀。一声尖厉的声音震颤着穿林而过。她坐在那里呜咽地哭泣着。时已很晚，教堂的尖塔上传来午夜凄凉的钟声。

论年纪，弗洛伦斯不过是个孩子，她还不到十四岁。在这阴寒孤寂的深夜，在这座巨宅中，死神刚刚光顾过，满目凄凉，对于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人来说，也会想入非非，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慌之感的。可是弗洛伦斯是那么纯洁无邪，她不会想着这些可怕的事情，她心目中只有一件事。在她思绪中游荡着的唯有爱，的确，那是一种游荡着的爱，是一种漂泊无依的爱，但它始终如一地朝向着她的爸爸。

雨的滴答声、风的悲鸣、树木的萧萧摇曳声乃至庄严的钟声，都不能影响这个唯一的思绪，也不能减弱对它的兴趣。她从未停止过对她死去的亲爱的弟弟的回忆，这种回忆就是游荡在她心中的思绪，这两者是同一回事。呵，从那个时刻起就一直被关在外面，无依无靠，一直看不到她父亲的面或者触摸他一下，这是多么难受呵！

从那时候起，这个可怜的小女孩每天晚上都要走到他门口去，然后再去就寝，否则她是不会去睡觉的。在浓重的阴暗里她轻悄悄地走下楼梯，来到门口停了下来，她的心怦怦地跳动着，她的眼睛被泪水蒙住了，她听任头发披散下来，用沾湿着眼泪的面颊紧贴着门。这是多么奇怪而又伤心惨淡的情景。但是这一切都被夜色遮住了，谁也不知道。

今晚，一碰着门，弗洛伦斯立刻发现门是开着的。这是第一次让门开着，不过只是一条小缝，仅一根发丝大小，门内亮着灯。这位胆怯的孩子最初的想法就是赶快往后退，并且真的后退了，而第二个想法则是再走回去，步入房间；这第二个想法使她在楼梯上止步不前，迟疑不决。

门既然开着，即使只有这么一条小缝，也似乎有了希望。看见一线亮光从门里悄无声息地穿过黑暗森严的门口，像一根细线似的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她感到一丝鼓舞，便转过身，又走回去，她并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心中的爱和他们共同经历过却并未共同承担着的磨难驱使她这样做罢了。她稍微举起哆嗦着的双手轻轻地走了进去。

她的爸爸正坐在屋子中间他的旧桌子旁边，一边整理着一些文件，一边撕碎着另一些文件，把这些残缺不全的纸片堆在他的面前。雨点猛烈地打在外面房间的窗玻璃上。可怜的保罗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他常常从那间房间里凝望着他。窗外，风声凄切，如泣如诉。

但他没有听到。他坐在那里，两眼盯住桌面出神，对他孩子轻盈的脚步声一无所觉，即使有谁的脚步要重得多可能也不会把他从沉思默想中唤醒。他的脸是朝着她的。渐渐昏暗的灯光下，在这百无聊赖的时刻，这张脸显得憔悴悲苦，而他四周则是孤零零的一片冷寂，弗洛伦斯的心深深地被感动了。

“‘爸爸！爸爸！’跟我讲讲话吧，亲爱的爸爸！”

听到她的声音，他吓了一跳，马上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她就在他面前，伸开了手臂，但是他却往后退了。

“什么事？”他严厉地问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什么事情叫你害怕？”

叫她害怕的不是别的，而是他那张对着她的脸孔。在它面前，他幼小的女儿胸中炽热的爱也凝结成冰了，她像一尊石像站在那里看着他。

这张脸上没有一丝和蔼可亲或怜悯的痕迹，没有一线父亲对女儿的关心、慈爱与宽大。变化却是有的，但不是这种变化。往昔的漠不关心、冷若冰霜的脸色已经被某种东西所替代了。这某种东西她从来没有想到过也不敢去想，但是她却感到它的威力，她对此非常熟悉但无以名之，当他的脸对着她时，此物仿佛向她的头上射下一道阴影。

他是否看见了他面前的这位女儿体魄如此健康、生命力如此旺盛，较之他的儿子真不知胜过多少？也许他望着她时心里在想她把儿子对他的感情夺去了吗？只是因为过分的嫉妒之心和受了伤害的傲慢之气才毒化了那些美妙的回忆，而使他对本该爱若掌上明珠的女儿置之不顾吗？他一心思念着他幼小的儿子，他那出落得十分标致的女儿在他面前，使他看了如同吃了黄连，这难道是可能的吗？

弗洛伦斯并未想到这些。但爱是很敏感的，一当受到排斥、没有了希望时，它即刻就会感觉到的。她站在那里望着她父亲的脸孔时，她心里的希望顿时化为灰烬。

“我问你，弗洛伦斯，你害怕吗？出了什么事，你才跑到这里来的？”

“爸爸，我来——”

“我没有叫你来。为什么来？”

她看出他知道她为什么来的，因为那是明明白白地写在他脸上的。她垂下头，用两手托着，低声地哭泣不止。

在以后的岁月里，让他仍旧记住那间房子里的哭声吧。还没有等他开口，哭声从空气中散去了。他想这哭声将会很快从他的脑中消失，但是它是不会消失的，它就待在那里。在以后的岁月里，让他仍旧记住那间房子里的哭声吧。

他抓住她的手臂。他的手冰冷，抓得松松的，没有握紧。

“我看你太累了，”他说着就拿起灯，把她带到门口，“需要休息。我们都需要休息。去吧，弗洛伦斯。你是在做梦吧！”

她的确做了个梦，不过此时梦已经过去了，愿上帝帮助她吧！她觉得这个梦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站在这里照你上楼。楼上的房子全部是你的，”她爸爸慢慢地说，“现在你就是那里的主人了。晚安！”

她仍旧捂着脸，一边哭泣一边回答着，“晚安，亲爱的爸爸。”然后她默默地走上楼去。她回头看了一下，仿佛想再回到他身边，但因害怕便作罢了。这个念头瞬息即逝，因为毫无希望，也就即刻打消了。她的爸爸拿着灯站在那里，严厉冷峻，无动于衷，一动也不动，直到他漂亮的孩子飘动的衣服消失在黑暗中。

在以后的岁月里，让他仍旧记住那间房子里的哭声吧！雨滴落在屋顶上，门外风在悲鸣，在它们凄楚的声音里也许已经有了预感。在以后的岁月里，让他仍旧记住那间房子里的哭声吧！

上次他也是从这里望着她一步步走上楼去的，那时她抱着她的弟弟。现在看着她上去时他并没有为之心动，却反而心如铁石。他走回房里，把门锁上，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为死去的儿子号啕大哭。

狄俄吉尼士在它的岗位上清醒地守候着，等待它的小女主人。

“哦，狄！哦，亲爱的狄！为了他的缘故爱我吧！”

狄俄吉尼士早已为了她本人的缘故而爱她了，而且不顾一切地表现出来。所以在前面的小房间里它尽情玩耍，蹦蹦跳跳，做着形形色色的滑稽可笑、粗鲁笨拙的表演。等可怜的弗洛伦斯终于入睡、梦见对面屋子里脸色红润的孩子时，它便扒开她卧室的房门，把它的铺盖卷成一个枕头，把系它的绳子拉到最长度，跑进她的房间，躺在地板上，头朝着她，脸孔向天仰着，眼睛懒洋洋地望着她，直到眼睛一眨一眨地慢慢进入梦乡，它梦见它的敌人，便汪汪叫了起来。

第十九章　沃尔特离别

仪器制造商店门口的，木制海军候补生真像一位冷淡无情的小海军候补生。这是沃尔特住在那间屋后起居室里的最后一天了，夕阳已经西沉，他即将离别，可是木制海军候补生依旧我行我素，无动于衷。圆溜溜的黑眼睛上还架着一只象限仪，他的仪态依旧是怡然自得，不可摇撼，他尽情地展示着小天使衣装的风姿，一心一意地埋头搞科技，对世事则不闻不问。他极其容易受天气的影响。气候干燥，他就灰尘满面；多雾的日子，他身上撒满了烟灰；太热的天气会使他遍体生起水疱；唯有下雨天他那暗淡无光的衣服才暂时亮丽起来。除此之外，这位海军候补生则是高傲自大、顽固不化、麻木不仁的，他只是一味地搞科技发明，对周围发生的世事则漠不关心，与当年阿基米得¹¹⁹在叙拉古城被攻占时的情况相比，是毫不逊色的。

他看起来就是这样一位海军候补生，至少目前家中处境不妙的时候他是这副神态。沃尔特走进走出时都要很亲切地瞟他好多次。沃尔特不在时，可怜的老所尔就会走过来，靠在门柱子上，让他有气无力的绒线帽尽量挨近他的行业与店铺的守护神的鞋扣处。可是对这些亲密的表示，海军候补生毫无反应，即使那个口如血盆、用鹦鹉羽毛制成的凶残面孔的猛兽，对于那些兽类的顶礼膜拜也不至于漠不关心到这个程度。

沃尔特环顾着这间夹在护墙与烟囱之间他居住多年的寝室，心情十分沉重，时天色已晚，他想再过一夜他就要告别这一切了，也许永远无缘重逢。他为数不多的书籍与画幅都已拿走，这间寝室冷冷地看着他，责备他把它抛弃了，现在已经可以看出，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全然变样了。“再过几个小时，”沃尔特想，“这间我一直朝夕相守的房间就不再是我的了，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在这里做过的梦也不再属于我了。睡着了，我也许还会做这样的梦；醒来了，我也许还会回到这里；至少我还会做这样的梦，可这个房间将会易主，它的主人会有二十个，而且每一个新的主人都可能把它改头换面，不好好爱护它，或者干脆把它弄得杂乱无章、面目全非。”

在屋后的小起居室里，他舅舅独自坐着。卡特尔船长粗中有细，为了舅甥二人能够无拘无束地谈谈，他故意避开了，没有过来。因此沃尔特在最后一天忙完了之后，一回家就匆匆下楼，与他做伴。

“舅舅，”他快活地说着，一边把手搁在老人的肩上，“我从巴巴多斯岛上带点什么给你？”

“希望，我亲爱的沃利。希望我们今生还会再见。把这个希望带给我吧，越多越好。”

“我一定会的，舅舅。我足够了而且还有得多，我会带给你很多很多的。还有活的甲鱼，还有卡特尔船长做多味果汁饮料用的酸橙，还有你星期天吃的果酱，还有各色各样的东西，舅舅，等我挣了不少钱，我会给你运来整船整船的东西的。”

老所尔擦擦眼镜，微微地笑着。

“好呵，舅舅！”沃尔特很开心地叫起来，一边拍拍他的肩膀，拍了五六回，“你叫我好高兴！我也要叫你高兴！舅舅，明天早上我就要像百灵鸟那么快活了，飞得高高的！说起我的希望，现在它正在那看不见的地方唱着歌呢。”

“沃利，我亲爱的孩子，”老人应着说，“我要尽我最大的努力，我要尽我最大的努力。”

“你会努力的，舅舅，”沃尔特愉快地笑着说，“我知道是最好最好的。你不会忘记要带给我什么东西吧，舅舅？”

“不会，沃利，决不会，”老人答着，“关于董贝小姐的消息，我凡是听到的都会写信告诉你，这个可怜的羔羊，她现在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我怕她的消息不会很多，沃利。”

“嗨，我告诉你吧，舅舅，”沃尔特想了一会儿说，“我刚才到那边去过。”

“怎么？是吗？”老人抬起眉毛，连同眼镜也抬了起来，喃喃地说。

“不是去看她，”沃尔特说，“不过我想，要是我要求见的话，我准可以看见她的。董贝先生不在城里，我只是向苏珊告别。我想，在这样的时候，一想起我上次看见董贝小姐的那一天，你知道，我会壮着胆子去的。”

“对的，我的孩子，对的。”出神片刻之后，他舅舅又如梦初醒地应道。

“所以我看见她了，”沃尔特继续说，“我是说看见苏珊了。我告诉她明天我就要走了。舅舅，我还说从那天晚上董贝小姐到这里来过以后你对她就一直很关心，希望她身体健康、心情愉快，而且能够为她做一点事情就会高兴，感到这是很值得骄傲的。我想在这种情况我是可以这样讲的。你觉得这样讲对吗？”

“对的，我的孩子，对的。”他舅舅像上次一样地应着。

“我还说，”沃尔特接着讲，“如果她，我是说如果苏珊或者理查兹太太或者其他可能会来这里的随便什么人能让你知道董贝小姐身体健康、心情愉快的话，你就会很感激的，就会写信告诉我，我一定也是很感激的。好了！说真的，舅舅，”沃尔特说，“昨天整夜我差不多一点也没有睡过，就是想着这件事情，我出了门，也还是决定不下是不是要这样做，不过这的确是我心里的真情实意，要是我不讲出来，我以后一定是很苦恼的。”

他那诚恳的语气和态度证明他讲的话一丝不假，是一片真心。

“所以要是你什么时候看见她，舅舅，”沃尔特说，“这次我是指董贝小姐——也许你会看见她的，谁知道呢！——告诉她我多么钟情于她，我在这里的时候我多么常常想着她，舅舅，告诉她，在我离开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我是怎么含着眼泪谈着她的。告诉她，我说过我永远不会忘记她那优雅的仪态、漂亮的面孔和那胜过一切的和蔼可亲的脾气。还有，我这里的一双鞋子不是从一个女人家或一位年轻小姐的脚上拿下来的，它只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穿过的，”沃尔特说，“舅舅，你要是愿意的话，就告诉她我把那双鞋子藏着——她总还记得那双鞋子老是从她脚上掉下来的——我随身把它们带走了，好做个纪念！”

这时，这双鞋子已经放在沃尔特的一件行李里面，拿到门外了。搬运工把他的行李搬到一辆货车上，准备送到码头装上“子嗣号”船。鞋子的主人还没有讲完话，这双鞋子就已经在这位麻木不仁的海军候补生的眼皮底下给搬运工拉走了。

这个宝物在辘辘车声中给拉走了，但这位老海员却不闻不问，这其实是可以原谅的，因为此时此刻就在他眼底、在他观察的范围内出现了弗洛伦斯和苏珊·尼珀，她们迤逦而来，现在完全走进他那万分惊奇、极度警觉的视觉之内。弗洛伦斯战战兢兢地仰望着他的面孔，看到他那惊恐万状的木然不动的目光正盯着她呢！

她们再走进店里，除了海军候补生以外没有别人注意到她们，便跨进起居室的门。沃尔特背对着门，如果不是他舅舅从座椅上一跃而起，差点把另一把椅子摔倒的话，他照理也不会知道她们来了的。

“怎么了，舅舅！”沃尔特喊了起来，“什么事？”

老所罗门回答说：“董贝小姐！”

“这可能吗！”沃尔特叫了起来，回头看看，这次轮到他吓了一跳，“在这里！”

呵，这是太可能、太真实了。他的话刚出口，弗洛伦斯就已经匆匆走过他的面前，双手抓住所尔舅舅的黄褐色上衣翻领，吻着他的面颊，然后转过身来，以纯真的热情向沃尔特伸出她的手，这种纯真的热情是她的特色，是世上其他人所望尘莫及的！

“要走了，沃尔特！”弗洛伦斯说。

“是的，董贝小姐，”他答道，虽然勉力而为，却仍旧无法掩饰心中的烦恼，“我就要出门远航了。”

“那么您的舅舅呢，”弗洛伦斯说着便回过头看看所罗门，“我想您要走了他是很难过的。呵！我看出他是很难过的！亲爱的沃尔特，我也很难过。”

“天晓得，”尼珀大声说着，“有好多人我们可以派出去的，为什么偏偏派他呢。要讲精打细算的话，皮普钦可以做监督，她是不需要多少钱的，要是需要了解黑奴的情况，布林伯一家人是最好的人选了。”

话音刚停，尼珀小姐便解开帽带，茫然地往摆在桌上的黑色小茶壶里面看了一眼——桌上还放着平时用的普通茶具——摇摇头再摇摇茶叶罐头，不等人请就动手泡茶。

这时弗洛伦斯又转回身朝着仪器制造商，老所尔又惊又喜地说，“长得这么大了！这么漂亮！可一点也没有变！同以前完全一样！”

“真的！”弗洛伦斯说。

“真——真的，”老所尔慢条斯理地搓搓手答道。那双望着他的明眸流露着一丝忧郁的神情，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心里在想，嘴上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真的，您小时候脸上的神情也是这样的！”

“您还记得我，”弗洛伦斯微笑着说，“你还记得那时候我是怎样的一个小姑娘吗？”

“我亲爱的小姐，”仪器制造商答着，“我怎么会忘了您，我一直想着您，也常常听人谈起您！而且就在您走进来的时候，沃利正跟我谈起您，他还留了话要告诉您，还有——”

“是吗？”弗洛伦斯说，“谢谢您，沃尔特！呵，谢谢您，沃尔特！我起先还怕您走了就把我忘了呢。”说到这里她又一次落落大方、忠心耿耿地把她的小手伸给他。沃尔特握着她的手好一会儿，不忍放下。

沃尔特以前也可能握过这只手，但这次却不一样，手与手的接触也没有唤起他童年时候不切实际的梦幻，而这些梦幻即使在最近也时常从他身边飘忽而过，它们的模糊不清、支离破碎的影像使他迷茫困惑。她那亲密的举止多么纯洁无邪，肺腑之情和盘托出，洋溢着充分的信任之感，她对他的情意毫不掩饰，它深深地留在她坚定不移的眼光里，荡漾于她微含笑意的脸上，可是她的笑容却是太悲凄了，无法使她的脸容光焕发，而是给它抹上了一丝阴影，唉，好可怜呵！——这一切毫无浪漫色彩，却使他回想起往昔的情景：他看见她侍候在她弟弟临死时的床边以及那个孩子对她的深爱。在往事的怀想中，她仿佛展翅而飞，远远地飞出他那虚无缥缈的幻想之上，飞入更明朗更宁静的天空。

“我——我怕我得叫您沃尔特的舅舅了，先生，”弗洛伦斯对老人说，“如果您让我这样叫您的话。”

“我亲爱的小姐，”老所尔叫起来，“让您！我的天哪！”

“我们一向是这样称呼您的，我们时常谈起您，”弗洛伦斯向四面看了一下，便轻轻叹了口气说，“多好的客厅！一点也没改变！我记得清清楚楚！”

老所尔先看看她，再瞧瞧他的外甥，然后搓搓手，擦擦眼镜，低声地说：“呵，时间，时间，时间！”

沉默片刻，此时苏珊·尼珀从碗橱内熟练地再拿出两只茶杯和茶托，想了一下，准备泡茶。

“我有件事情想急于告诉沃尔特的舅舅，”弗洛伦斯说着便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老人搁在桌子上面的手上，以引起他的注意，“您马上就会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如果您允许我，不是说让我代替沃尔特的位置，因为我是没法代替他的，我是说允许我做您的真正的朋友，在沃尔特离家的时候尽我所能帮助您，那我就会对您感激不尽了。您会允许吗？我可以吗，沃尔特的舅舅？”

仪器制造商一声不响地拿起她的手放在他的唇边。苏珊·尼珀自行其是地坐在第一把交椅上，双臂交叉地仰靠着，咬着帽带的一端，抬起头望望天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能来的时候，”弗洛伦斯说，“您要让我来看您，您要跟我讲讲您自己和沃尔特的每一件事情，要是苏珊来了而我没有来，您也不要对她隐瞒什么，您要信任我们，信赖我们，依靠我们。您要让我们给您带来安慰。您会吗，沃尔特的舅舅？”

那张望着他的可爱的脸孔，那双温柔地恳求着的眼睛，那柔和的声音，以及他手臂上的轻轻的触摸，再加上孩子对他的年纪所表示的尊敬，使他深受感动，那迟疑未决、欲言又止的神情十分引人入胜——所有这些和她天生的诚恳热情使这位可怜的老仪器商不知所措，不知怎么讲好，只是说了一句：

“沃利！替我说一句话，我亲爱的。我非常感谢。”

“不要讲，沃尔特，”弗洛伦斯静静地微笑着说，“请您别替他讲。我很了解他，我们必须学会您不在的时候我们怎样谈话，亲爱的沃尔特。”

她讲到后面时，伤感的声调特别使沃尔特动情。

“弗洛伦斯小姐，”他竭力摆出刚才同舅舅谈话时欢欣鼓舞的口吻回答说，“我可以肯定，我同舅舅一样，不知道怎样感谢您的好意。但是假如我能够讲上一个小时的话，我究竟讲什么好呢，还不是说您一向就是这样善良的吗？”

苏珊·尼珀开始咬帽带的另一部分，并且向天窗点点头，表示对这种感情的赞赏。

“哦！可是，沃尔特，”弗洛伦斯说，“您走以前我有一件事情想同您讲，请您一定不要叫我别的称呼，就叫我弗洛伦斯好了，您讲话不能像陌生人那样呵。”

“像陌生人！”沃尔特应道，“不会，我不会那样讲话的，至少我在感情上不是那样的。”

“嗯，不过这样说是不够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因为，沃尔特，”弗洛伦斯说着就泪如泉涌，“我弟弟非常喜欢您，他死以前就说过他喜欢您，他说‘不要忘记沃尔特！’沃尔特，现在他已经不在人世，在世上我再也没有兄弟了，要是您愿意做我的兄长，我就终身做您的妹妹了，不管我们在哪里，我都要把您当作哥哥想着您！这就是我想讲的，亲爱的沃尔特，但是千言万语还不能表示我的心意，因为我心里想说的话太多了。”

怀着一颗单纯可爱、装满着千言万语的心，她向他伸出了双手。沃尔特拿起这双手，弯下腰来，亲了亲给泪水沾湿的脸孔，这张脸既不向后退缩，也不扭开，也不羞然泛红，而是以无限的信任和真诚仰望着他。就在这刹那间，疑虑与不安的阴影完完全全从沃尔特的心中消失了。他觉得他似乎站在死去的孩子的床边答应着她那纯情的祈求；他似乎站在那孩子的庄严的形影面前发誓在他远去他乡时以兄弟之谊爱护和保护她的形象；他将珍藏着她的天真纯朴的忠诚之心，使之不受侵凌；如果对这颗忠诚的心掺入自己的杂念，他则会觉得是很卑劣的。

苏珊·尼珀在他们交谈时同时咬着两根帽带，给天窗暗暗送去情意绵绵的秋波。现在她换了一个话题，问他们谁要喝牛奶、谁要加糖，弄清楚之后她开始斟茶。他们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依次坐了下来，在这位年轻小姐的热心主持下开始饮茶；弗洛伦斯的光临，使屋后起居室墙上的鞑靼快速帆船焕然生辉。

半小时以前，沃尔特无论如何也不会直呼她的名字的，但是现在在她请求下，他能够这样叫她了。现在他可以坦然地想着她的光临，用不着有丝毫的顾虑，怕她来了不好。他可以平心静气地想着她是多么美丽，前程多么美好，谁要是有朝一日在她的心中找到栖身之地那会是多么幸福的一个家呵。由此他满怀豪情地想着他自己在这颗心中的地位；虽然他觉得这颗心远远高出于他之上，他仍旧鼓足勇气，下定决心，即使不值得它的眷顾，也决不愧对它。

苏珊·尼珀沏茶时，一定有什么仙灵在她的手边徘徊着，因为他们谈话之际屋后起居室里迷漫着一种宁静的气氛。所尔舅舅时计的指针周围也一定有一个全然相反的精灵在徘徊，使指针的移动比顺风疾驶的鞑靼快速帆船还要快。这且不管，客人的一辆马车等在不远处的一个僻静角落里；看了一下时计，可以肯定，这辆马车已经等了很久了，这是不容怀疑的。因为这个时计是无懈可击的权威。如果所尔舅舅于某时要受绞刑，以这个时计为标准，他决不会认为它走得太快，连一秒钟也不会快的。

临别时，弗洛伦斯把她刚才讲过的话又对老人复述了一遍，要他恪守协议。所尔舅舅万般慈爱地陪她走到木制海军候补生的腿边，然后把她交给沃尔特。沃尔特随即护送她和苏珊·尼珀到马车跟前。

“沃尔特，”在路上，弗洛伦斯问道，“在您舅舅面前我不敢问。您觉得您会离开很久吗？”

“说真的，”沃尔特说，“我不知道。我想恐怕会很久的。董贝先生派我去的时候，我觉得他有这个意思。”

“这是件好事吗，沃尔特？”弗洛伦斯想了一会儿，焦虑地望着他说。

“您是说这个差使吗？”沃尔特问道。

“是的。”

沃尔特正想想尽一切办法作出肯定的回答，可是还没等他开口，他的脸色已经先行一步，答案就摆在那里了。弗洛伦斯专心一意地望着他的脸孔，不会看不出。

“恐怕我爸爸不怎么喜欢您吧。”她胆怯地说。

“您爸爸没有理由喜欢我。”沃尔特笑了一笑说。

“怎么没有理由，沃尔特？”

“那时是没有理由，”沃尔特对她的意思已经心领神会了说道，“公司里的工作人员很多。在董贝先生和像我这样的年轻人之间有一道很大的距离。如果我奉公尽责，那是我应该做的，我做的事情并不比其他人多。”

那天夜里走到楼下她父亲的房间里以后，她曾经是否有一种她不太意识到的、模糊不清的猜疑：沃尔特当初与她相识以及偶然之间对她的关心可能引起董贝先生的恼怒与厌恶？沃尔特是否想到这一点，是否突然感到此时此刻她也这么想呢？他们两个都没有什么表示。他们俩一时都没有讲话。苏珊从沃尔特的另一边走过去，锐利地对他们两人看了一眼，毋庸置疑，尼珀小姐倒是想到这一点了，而且深信不疑。

“沃尔特，您也许，”弗洛伦斯说，“会很快回来的。”

“我回来时，”沃尔特说，“也许已经是一个老人了，您也是一位老太太了。但是我希望不会这样。”

“爸爸，”过了一会儿弗洛伦斯说，“会——会好起来的，等他不再悲伤了，也许有一天他跟我讲话会随便一些的，那我就会告诉他我多么想看见您回来，要他为了我的缘故把您调回来。”

说到她父亲时，她的声调分外动人，这一点沃尔特是太清楚了。

马车近在咫尺，他本想默默无言地和她离别，因为此刻他深深地体味到离别的滋味，但是弗洛伦斯坐上马车后，握住他的手时，他发现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

“沃尔特，”她那脉脉含情的眼睛凝望着他说，“像您一样，我也希望不会这样。我要为好日子祈祷，我相信它们是会来的。这个小礼物是我过去给保罗做的。请您连同我的爱收下吧，等您离开后再打开来看看。好，愿上帝保佑您，沃尔特！别忘了我。您是我的哥哥，亲爱的！”

苏珊·尼珀来到他们中间，使他非常高兴，不然他离别以后留给她的将是一份伤心的记忆。还使他高兴的是，她没有再从马车里向外望，她只是向他挥动小手，直到他看不见为止。

虽然她再三叮咛，那天夜里就寝时他还是忍不住打开那个小包，原来是一个小钱袋，里面装着钱。

次日早晨，灿烂的旭日从异国他乡回归故里，又冉冉升起。沃尔特也即刻起来，去迎接已经等在门口的船长，船长为了在麦克斯廷格太太还在睡梦中可以启程，出来早一些。他假装兴高采烈，在宽大的蓝外套的一只口袋里带了一条熏黑的牛舌头，以作早餐。

“沃尔，”他们就坐以后，船长说道，“要是我对你舅舅没有看错，在今天这样的时候，他是会把最后那一瓶马德拉岛白葡萄酒拿出来的。”

“不，不，内德，”老人说，“不拿出来！要等沃尔特回家了再开瓶。”

“讲得好！”船长叫了起来，“讲得太好了！”

“那瓶酒，”所尔·吉尔士说道，“就躺在下面的小地窖里，上面盖满了灰尘和蜘蛛网。等它重新亮相的时候，内德，你我身上恐怕也盖满了灰尘和蜘蛛网了。”

“听他说的！”船长大声说道，“寓意深刻极了！沃尔，我的孩子，在那边种一棵无花果树，让它长得旺盛起来，等你老了就坐在树阴下面乘凉。¹²⁰去找吧——哦，”船长想了一会儿说，“我不大肯定哪里找得到这句话，但是，找到以后就记下来。所尔·吉尔士，重新开船吧！”

“但是它总是躺在那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的，等沃利回家把它拿出来吧，内德，”老人说，“我想讲的就是这个。”

“讲得也很好，”船长接着说，“要是我们三个人不在一起把那瓶酒打开的话，那么我的一份就让你们两个喝了！”

船长尽管情绪高昂，那条熏黑的牛舌头却吃得很少，不过如果谁看着他，他就装着吃得很有味的样子。而且他非常害怕和舅舅或外甥单独在一起，他似乎觉得，要表现一种若无其事的姿态，唯一的安全之计是三人在一道。由于这种恐惧心理，船长一见所罗门去穿外衣时就采取巧妙的逃避策略，装着看见一辆奇怪的出租马车驶过，赶忙跑到门口；当沃尔特上楼和房客辞行时，他佯装闻着邻居烟囱里冒出来一股烟火味，奔到路上。卡特尔船长认为他的这些妙计是凡夫俗子所无法看穿的。

沃尔特辞行既毕，走下楼来，正要跨进店堂，走回小起居室，忽然看见一张他熟悉的憔悴的面孔在门口张望，他急忙跑了过去。

“卡克尔先生！”沃尔特一边喊着一边紧握着低级职员约翰·卡克尔的手，“请进来！您真好，这么早来和我告别。您知道，走以前，我能和您握一次手有多么高兴。能有这个机会我真不知道怎样表达我内心的欣喜呢。请进来。”

“恐怕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沃尔特，”卡克尔先生说着婉拒进门，“我也很高兴有这个机会。快分别了，我可以胆敢冒昧地同您谈话，和您握握手。沃尔特，我再用不着拒绝您慷慨、坦率的友谊了。”

他讲着的时候，微笑里有一丝哀愁，这说明即使在这一点他也已经找到了相知与友谊。

“唉，卡克尔先生！”沃尔特接着说，“您为什么要拒绝呢？我可以肯定，您只会给我带来好处的。”

他摇摇头。“要是在这个世界上，”他说，“真有什么事情能够让我给您带来好处的话，沃尔特，我一定会为您做的。每天看见您，我既高兴又很内疚，不过快乐还是胜过痛苦的。现在我知道我失去了什么，我才懂得这一点了。”

“进来吧，卡克尔先生，和我好心的老舅舅认识一下，”沃尔特催促着，“我时常同他讲起您，他一定会乐意把从我嘴里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您。我没有，”沃尔特注意到他的犹豫不决，自己说起话来也有些别扭，“我没有把我们上次的谈话告诉他，卡克尔先生，连对他也没讲，相信我。”

这位灰发的初级职员紧握着他的手，泪水盈眶。

“要是我真和他结识的话，沃尔特，”他说道，“那就是为了能够听到您的消息。放心好了，您这样为我着想，没有讲出来，我是不会辜负您的好意的。要是我想让他讲一句知心话而不把全部真相告诉他的话，那就是辜负了您的好意了。除了您以外我再没有朋友和熟人了；而且为了您的缘故，我也是不太会和别人打交道的。”

“我希望，”沃尔特说，“您真的会让我做您的朋友的。卡克尔先生，您知道，我一直是怀着这个希望的，但是现在我们即将分别，这种希望就更加迫切了。”

“在我心里，您一直是我的朋友，”卡克尔先生说，“这就够了。我越是避开您，我的心越是想接近您，越是想着您。沃尔特，再见！”

“再见，卡克尔先生。上帝与您同在，先生！”沃尔特深情地说。

“要是，”卡克尔先生依旧握着他的手说，“要是您回来了，在我原来的角落里看不见我了，要是您从谁那儿听说我躺在哪儿，您就来看一看我的坟墓吧，想一想我本来也会像您一样的诚恳、一样的快乐的！当我觉得我的末日已经逼近，让我想一想：有一个人，像以前的我，会站在那里，停留片刻，可怜我，原谅我，想念我！沃尔特，再见！”

他的身形像幽影一样沿着灿烂的、洒遍阳光的街道缓缓而去，在夏日的清晨中他显得那么心情舒畅而又那么庄严肃穆，走着走着，就看不见了。

无情的时计终于宣告沃尔特离别木制海军候补生的时候已到。于是他和他舅舅以及船长乘坐一辆出租马车出发了。到了码头之后，他们坐上汽船驶向河流下游一处地方，这地方的名字虽然船长讲了，但久居陆地的人初听之下如堕五里雾中，神乎其神。乘着昨夜涨潮，轮船已经到了那里；他们到达时，过来许多兴致勃勃的水手接他们上船，其中有一个身材高大、肮脏不堪的赛克洛普斯¹²¹，他是船长的相识，虽然只有一只眼睛，大约在一英里半远处，就望见了船长，两人一直以莫名其妙的呼号打着招呼。此人声音极其粗哑，满脸胡须，好像从来没有刮过似的。这三人成为他理所当然的乘客之后便被送上“子嗣号”轮船。船上一片混乱，船帆躺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又湿又脏，松散的绳索把人们绊倒，身着红衬衫的人光着脚跑来跑去，每英尺的空处都给酒桶塞满了，而就在乱七八糟到无以复加的地方，在一间乌黑的厨房里，一位黑人厨师站在蔬菜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而这双眼睛则被浓烟熏得睁不开来。

船长即刻把沃尔特拉到一个角落里，用尽力气，从口袋里拉出那只银表，弄得满面通红。这只表很大，又紧紧地塞在袋中，取出时，像一个橡皮塞子给拔了出来。

“沃尔，”船长把表交给他，热情地握着他的手说，“这是个临别的礼物，我的孩子。每天早晨把它往后拨半个小时，中午再往后拨一刻钟左右，这只表会为你增光添彩的。”

“卡特尔船长！这我不能收！”沃尔特一边喊着一边抓住他，因为他正想溜走，“请您还是收回吧，我已经有个表了。”

“那么，沃尔，”船长说着马上把手伸进一个口袋内，取出两把茶匙和一个方糖钳子，这些东西他放在身上就是怕他不要表，“把这些小玩意儿餐具拿去吧。”

“不，不，我真的不能拿！”沃尔特喊着，“千谢万谢！别把它们扔掉，卡特尔船长！”因为船长正要把它们丢到海里去，“它们对您要比对我的用处大得多。把您的拐杖给我吧，我时常想要它。好吧！再见，卡特尔船长！请照顾好我的舅舅！所尔舅舅，上帝保佑你！”

沃尔特还没有来得及再看一眼，他们已经慌慌忙忙地跨过船沿，踏上一条小船。沃尔特跑到船尾去看他们，只见他的舅舅垂着头站在小船上，卡特尔船长则拿着那个巨大的银表敲他的背脊（一定是很痛的），并且满怀希望地用茶匙和方糖钳子做着手势。一瞧见沃尔特，卡特尔船长便毫不在乎地把这些东西丢到船底，好像把它们忘得干干净净似的，然后拿下那顶油光光的帽子，向他起劲地挥舞致意。油光光的帽子在骄阳中璀璨夺目，船长不停地挥舞，一直到他再也看不见沃尔特了。船上乱哄哄的一片突飞猛涨，至此已达到顶点。又有两三条小船在欢呼声中离去。抬头仰望，沃尔特看见阳光中闪耀着的船帆迎风舒展。闪闪发光的水波从船头疾驰而过。“子嗣号”轮船，像它之前的许多“子嗣号”一样，趾高气扬、轻快地扬帆起航了。而那些“子嗣号”却早已沉入海中了。

一天一天地过去，在屋后的小起居室里，老所尔与卡特尔船长把一张航海图铺开在他们面前的圆桌上，计算着“子嗣号”的航程。夜里，老所尔无限孤独地爬上楼梯，走进那间时有狂风呼啸的阁楼，他仰望群星，倾听着风声，久久地守望着，即使在船上值班也不会这么长。那最后一瓶马德拉岛白葡萄陈酒，曾经有过许多航海的日子，经历过许多海洋的险境，这时仍旧静静地躺在灰尘和蜘蛛网的下面，无人问津。

第二十章　董贝先生外出旅行

“董贝先生，先生，”贝格斯托克少校说，“乔伊·贝通常不是容易动感情的人，因为乔希是硬汉子，不过乔也有乔的感情，而且这种感情一旦发作——见鬼，董贝先生，”少校忽然气势汹汹地喊起来，“这是软弱，我是不会屈服的！”

贝格斯托克少校在公主路他家的楼梯口迎接董贝先生来家做客时讲了这些话。董贝先生是来与少校共进早餐，然后共同出发。时运不佳的本地人因为松饼的缘故吃了很多苦头，再加上煮鸡蛋的事情，使他感到生活的压力很大。

“贝格斯托克这样的老军人，”少校又心平气和地说，“是不会受感情支配的；不过——见鬼，先生，”少校又气势汹汹地喊起来，“我向您表示慰问！”

少校和董贝先生握手时，他紫红的脸色愈来愈深，一对龙虾眼愈来愈突出，使这平和的举动添加了一分剑拔弩张之势，仿佛即将与董贝先生进行拳击比赛，争夺可获一千英镑的英国拳击冠军。把头作了一个旋转运动，并且颇似马的咳嗽声那样喘了一口气之后，少校带领客人走进起居室，以一位旅伴的身份，无拘无束、胸怀坦荡地欢迎他。此时他又恢复心平气和了。

“董贝，”少校说，“看到您，我非常高兴，非常荣幸。在欧洲没有多少人会让查·贝格斯托克讲上这句话的——因为乔希心直口快，先生，他生性直爽——但乔伊·贝看到您很感荣幸，董贝。”

“少校，”董贝先生回答说，“您太夸奖了。”

“不，先生，”少校说，“根本不是！这不是我的性格。要是乔的性格是这样的话，此时此刻乔可能已经是巴斯高级勋位爵士¹²²，陆军中将乔瑟夫·贝格斯托克爵士了，他就可能在完全不同的寓所里欢迎您了。我看，您还不了解老乔。不过今天是特殊的日子，使我感到荣幸。老天在上，先生，”少校斩钉截铁地说，“感到光荣！”

董贝先生对自己的地位及其拥有的财富作了一番估量觉得他的话是完全正确的，也就不表示异议了。少校凭着直感一下子就认识了这个无可置疑的事实而且毫不掩饰地讲了出来，这是足以令人欣喜的。如果董贝先生需要证实一下他对少校确实没有看错，这就是证明。他因此确信他的权力已经超出他自己直接管辖的范围，他觉得少校兼具军人与绅士的风度，同伦敦交易所的小职员一样，也恰如其分地认识到这种权力。

如果说这种认识或类似的意识曾经让他感到宽慰的话，那么现在，当他为自己意志的无能为力、自己希望的难以实现、自己财富的虚弱无能而痛心疾首时，他还是可以从这种认识中找到宽慰的。他儿子曾经问过他，“钱有什么用？”有时，想着儿子提出的问题，他自己也情不自禁地问着，“钱真的有什么用？它能做些什么？它做了些什么呢？”

但是这些只是他在夜深人静、独处一室之际伤心失望的凄凉寂寞之思，而许多对他吹捧的话像少校的褒奖一样是那么贵如金石、无懈可击，于是他那傲慢之气就很容易卷土重来。董贝先生没有朋友，也就愿意与少校接近了，还不能说他对少校已很喜欢，但他的态度是有所缓和了。在海滨的日子里少校曾起过一些作用，但不很大。他是见过世面的人，认识一些重要人物。他能说会道，爱讲故事，董贝先生视之为上流社会熠熠生辉的宠儿，然而他没有宠儿常有的那种太多的令人不快的寒酸相。他的地位是无可指责的。少校完全称得上一位体面的同伴。他过惯了悠闲的生活，他们将去旅行的那些地方他是经常光顾的。他有一种悠闲自得的绅士风度，这种绅士风度与他自己伦敦商业区人的气质并行不悖，但决不与之分庭抗礼。如果董贝先生的脑中有一种徘徊不去的想法，认为少校可能会出于其职业的习惯，对那只最近粉碎了他终身希望的残酷的手熟视无睹，无意之中向他传示某种有用的哲理，从而驱散他软弱无力的痛苦的话，那么他还是使之藏而不露，让它待在傲慢之心的深处，不去细想。

“我那个畜生在哪里？”少校怒气冲冲地向房间看了一圈说。

那位本地人没有专门的名字，只要听到任何咒骂的称呼，他就即刻应声来到门口，不敢再走近一步。

“你这个狗崽子！”怒气冲冲的少校问，“早饭在哪里？”

黑皮肤用人走出去拿，很快听到他又跑上楼梯，全身哆嗦，连托盘上的盘碟一路上也同情地咯咯作响，抖个不停。

“董贝，”少校说着，一边看了一眼本地人摆放餐具菜肴，一边恶狠狠地向他摇着拳头，因为他把一把调羹碰翻了，“这是辣味烤肉，这是咸馅饼，这是炒腰子，还有。请就坐。您看，老乔没有别的好招待您，只有军营的膳食。”

“菜好极了，少校，”客人连忙说，这话并非完全出于礼貌，因为少校一向自奉甚丰，他所食的肉类脂肪丰富，而且数量过多，所以大家都说他的红润面色主要是食肉的功效。

“路对面您看了吧，先生，”少校说，“您有没有看见我们的朋友？”

“您是指托克史小姐吧，”董贝先生回答说，“没有看到。”

“很迷人的女人，先生。”少校说着，一阵爽朗的笑声从他粗短的喉咙里冲出来，差点让他透不过气。

“我相信，托克史小姐人挺好的。”董贝先生应着说。

这声高傲冰冷的回答好像给贝格斯托克少校提供了无穷的乐趣。他高兴得不得了，暂时放下刀叉，搓起手来。

“老乔，先生，”少校说，“在这方面曾经或多或少是一位宠儿。但是乔的好日子已经过去了。乔·贝格斯托克给搞垮了，击败了，打倒了，先生。我告诉您吧，董贝，”少校暂停进食，面带莫测高深的怒容说，“那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先生！”

董贝先生说，“真的吗？”他那不动声色的冷冰冰的口气也许带有一些轻蔑，他不相信托克史小姐居然敢于奢望这种杰出非凡的品质。

“那个女人，先生，”少校说，“是一个魔鬼。她很有一套。乔伊·贝的好日子已经过去了，先生，但是他的眼睛睁着。他看得清，乔看得清。已故约克公爵殿下在一次接见会上就说过乔伊看得很清楚。”

少校讲着这句话的时候这样看了一眼，他一边喝热茶，吃辣味烤肉与松饼，一边高谈阔论，脑袋涨得很厉害，甚至董贝先生也有些为他担心。

“那个可笑的老处女，先生，”少校继续说，“想高攀。她想高攀，像天空那么高，先生。攀龙附凤，嫁作贵人妇，董贝。”

“我很同情她。”董贝先生说。

“不要这么讲，董贝。”少校告诫他说。

“为什么不呢，少校？”董贝先生说。

少校未予回答，只是像马一样地咳嗽着，又继续拼命地吃起来。

“她对您家发生兴趣了，”少校说着停了一会儿，“她经常光顾您家里，有好一阵子了。”

“是的，”董贝先生非常庄严地答道，“董贝夫人去世时，托克史小姐就已作为我妹妹的朋友首次来我家做客。因为她行为端庄并且对我那可怜的婴孩颇有喜爱之意，所以她被允许，也可以说被鼓励，经常和舍妹同来，日复一日，她就成为我家的常客了。我很，”董贝先生说话的语气透露出一种难能可贵的谦让姿态，“我很尊敬托克史小姐。她非常乐于助人，给我家里做了许多事情，也许都是小事，少校，但是决不能因此贬低了它们的作用。我希望能有幸以力之所及表示关注与感谢。我能和您相识，少校，”董贝先生轻微地挥了挥手接着说，“这是全靠托克史小姐的。”

“董贝，”少校激昂地说，“不是！不是，先生！乔瑟夫·贝格斯托克对这种见解决不能赞同。您认识老乔，先生，老乔认识您，先生，都是由于一位高贵的人，先生，一位伟大的人物，董贝先生！”不难看出，少校讲这些话时正在作一番斗争，他整个一生就是向各种中风症状作斗争的历程，“我们是通过您的男孩才认识的。”

董贝先生似乎深受感动，少校讲这句话的意图也许就在于此。董贝先生的眼光垂下，叹了口气。少校猛然振奋起来，他感到可能又要动感情了，便讲了一句老话，说这是软弱，他是不会屈服的。

“我们的朋友与这件事情没有多大关系，”少校说，“凡是属于她的荣誉乔·贝是愿意给她的，先生。不过，小姐，”他一边接着说，一边从菜盘上抬起眼睛，向公主路的那一边望去，看见托克史小姐此时正在窗口浇花，“您是一个专搞阴谋诡计的臭娘们，小姐，您野心勃勃，简直无耻透顶。这样做只会使您自己变得可笑不堪，小姐，”少校说着向不知不觉的托克史小姐摇动着脑袋，突出的眼睛像是要向她蹦过去似的，“您尽管一心一意地做好了，小姐，我可以告诉您，贝格斯托克决不介意。”讲到这里，少校狂笑不止，连他的耳尖也在抖动，头上的血管也突了出来。“但是，小姐，”少校又说下去，“您害了别人，害了那些慷慨大方、心地坦率的人们，您以怨报德，您可把老乔体内的血搅得沸沸扬扬了。”

“少校，”董贝先生涨红了脸说，“我希望您不要影射托克史小姐会做这么荒唐的事情——”

“董贝，”少校说，“我什么也没有影射。但是乔伊·贝是久经世故的，先生，他久经世故，眼睛睁得大大的，先生，耳朵竖得高高的。乔告诉您，董贝，路对面有一个诡计多端、野心勃勃的女人。”

董贝先生不由自主地向马路对面望了一眼，向那边送去愤怒的目光。

“关于这么一件事情，乔瑟夫的嘴巴要讲的就是这些，”少校坚决有力地说，“乔并非搬弄是非的人，不过该讲的时候，他就是要讲的！——您这些诡计见鬼去吧，小姐，”少校怒气冲冲地继续向马路对面的女邻居大喊大叫，“欺人太甚的时候，他决不会老是一声不响的。”

激昂愤慨的情绪爆发之下，少校像马一样地咳嗽起来。过了好久才恢复了平静，然后他继续说下去：

“那么，董贝，您既已邀请乔去利明顿¹²³，做您的旅伴和向导——老乔虽然没有别的长处，先生，他可是很坚强而热心的——那就请您随意吩咐他吧，他完全是您的人了。我不清楚，先生，”少校滑稽地摇晃着他那双层下巴说，“你们这些人看中了乔的什么，居然这么需要他，你们大家；不过我知道，先生，要是他不是顽抗到底，坚决拒绝的话，你们的请帖以及此类的事情就会加倍速度地纷至沓来，把他扼杀了。”

贝格斯托克拒绝其他社会名流的邀请而对他特别惠顾，董贝先生简略地表示了谢意。但是少校即刻打断了他的话，提醒他，他的决定是得之于自己的集思广益，它们群起向他表示，“乔·贝，董贝乃是你应该选为朋友的人。”

此时少校已经吃得脑满肠肥了，咸馅饼的香汁从嘴角里渗出，辣味烤肉和腰子塞得满满的，使领带也绷得紧紧的。到伯明翰去的火车就快出发，他们准备乘这趟火车离城。本地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替他穿上厚大衣，扣紧了纽扣，弄得严严实实，最后只剩下一张脸孔露在大衣顶部，注目而视，气喘吁吁，俨如置身于桶中。然后本地人分别递给他软皮手套、粗重的手杖和帽子，这三件东西递上去相隔的时间安排得很有分寸。少校漫不经心地把帽子歪戴在头上，使他奇特的相貌不过于显目。本地人在董贝先生等候着的马车上放满了一大堆毛毡手提包和小型旅行皮箱，这些东西看起来同少校本人一样像要中风似的。口袋里装满了塞尔查矿泉水¹²⁴、东印度群岛的雪利酒、三明治面包、围巾、望远镜、地图，以及报纸等少校在旅途中随时需要的轻便物件之后，本地人宣布一切都已准备就绪。这位倒霉的来自异国的本地人据说在他自己的国家乃是一位王子。当他和托林森先生并排在马车背后的座位上坐定之后，房东从人行道上把一堆少校的披风和厚大衣向他扔了过去，就像泰坦¹²⁵向他射出一枚枚飞弹，把他全部盖住，就这样，他像埋葬在一个活的坟墓里似的向火车站进发。

但是在马车出发之前，当本地人正葬身于货物堆中时，托克史小姐在她的窗口出现了，向董贝先生挥动着雪白的手绢。他对这个临别的问候非常冷淡，甚至他自己也觉得是很冷淡的，他只是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极其恼怒地向后一仰，靠在马车的座位上。他明白无误的不高兴态度看来向少校提供了可乘之机，使他感到欣喜不已，他彬彬有礼地向托克史小姐致意，随后他久久地坐在那里，向那边的窗口频送秋波，喘得透不过气来，就像吃得过饱的靡菲斯特¹²⁶一样。

在火车站开车前的一片忙乱中，董贝先生和少校在站台上肩并肩地走来走去。董贝先生心情忧郁、少言寡语，而少校则谈天说地，讲着各种趣事和往日的回忆，以愉悦董贝先生也愉悦他自己，大多数他都是唱独角戏。在他们走来走去时，他们都没有觉察到，他们引起了一位站在机车旁边的工人的注意，他们每次走过时，这位工人都要碰一下帽边向他们致意；但是董贝先生对粗俗之人是一概视而不见的，他只是望着他们头顶的上方，而少校当时正在一心一意地讲一篇故事。当他们转过身来，此人终于跨上一步，走到他们面前，取下帽子，低下头，向董贝先生鞠躬致敬。

“对不起，先生，”此人说，“我希望您万事如意，先生。”

他穿着一件沾满了煤灰和油渍的粗帆布衣服，胡须里也是煤渣，全身散发出尚未完全熄灭的煤灰气味。他长相并不难看，即使如上所述，看起来也不邋遢。总之，他穿的是他那个职业的工作服，他就是土德尔先生。

“我有幸给您这趟火车当司炉，先生，”土德尔先生说，“对不起，先生。我希望您心情愉快，身体健康！”

听到他关心的口吻，董贝先生向他扫了一眼，作为回答，仿佛他的眼光也会被这样的人弄脏似的。

“请恕我冒犯，先生，”土德尔发现董贝先生似乎记不起来，便说，“我的娘子就是波莉，她在您家里的名字叫理查兹——”

董贝的脸色突然起了变化，似乎是表明他记起他来了，事实也确是这样，不过它更强烈地表示一种有辱斯文的愤怒之感。土德尔先生马上住口了。

“您的老婆需要钱吧，我看。”董贝先生把手塞进口袋里，傲慢地说，不过他是一向傲慢的。

“不，谢谢您，先生，”土德尔答道，“我不能说她想不想要钱。我不想要。”

这一次轮到董贝先生住口不说了，他的手还很尴尬地插在口袋里。

“不要，先生，”土德尔一边说一边把油布帽子在手上转来转去。

“我们过得不错，先生，我们没有理由埋怨世事，先生。从那时候起我们又添了四个孩子了，不过我们还勉强过得去。”

董贝先生本想擦身过去，走上他的车厢，虽然这样做可能会把司炉挤到车轮底下去，但是忽然之间，看到此人手上缓缓转动着的帽子，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们的一个婴儿没了，”土德尔说，“这是没法否认的。”

“最近？”董贝先生看着他的帽子又加了一句。

“不是，先生，是三年多以前，不过其他的孩子都长得很好。说到读书，先生，”土德尔说着又低下头，鞠了一躬，好像是提醒董贝先生很久以前他们谈过这个话题，“我的这些男孩子现在教我识字，他们教我认得不少字了，先生，我的这些孩子教我的。”

“好了，少校！”董贝先生说。

“对不起，先生，”土德尔走上一步，站在他的面前，手里还拿着帽子，恭恭敬敬地挡住他们说，“我本来不想为这点小事来麻烦您的，我有个儿子叫拜勒的，他洗礼时取名罗宾，您上次发了慈悲让他在慈善磨工学校上学的。”

“哦，伙计，”董贝先生极其严厉地说，“他怎么了？”

“哎哟，先生，”土德尔带着一脸的焦虑与不安，摇摇头回答说，“我不得不说，先生，他走到邪路上去了。”

“他走上了邪路，是吗？”董贝先生严肃的表情里掠过一丝快感。

“他和坏人搞在一道了，先生们，你们看，”这位父亲继续说下去，他的眼睛渴望地看着他们二位，显然想把少校拉入谈话之中，希望获得他的同情，“他走到邪门歪道上去了，但愿上帝把他救回来，先生们，不过他现在还在邪道上走呢！您不会听不到的，先生，”这时土德尔又单独对董贝先生说，“我孩子走上了邪路，这话最好还是让我自己说吧。波莉为这事难过得很啦，先生们。”土德尔说时，他的眼神仍旧带着那份灰心失望，同时又向少校望了一眼，希望得到他的同情。

“此人有一个儿子，是我让他去上学的，少校，”董贝先生说着就把手臂伸给他，“还是这样的回报！”

“听听老乔直人直语的忠告吧，决不要帮助这种人去读书，先生，”少校接着说，“见他的鬼，先生，让他们去读书绝对不行！总是要失败的！”

老实巴交的父亲开始陈述己见，说他儿子，以前的慈善磨工学校的学生，受尽了一名像野兽一样的冒充教师的恫吓、打耳光、鞭挞、折磨之苦，就像鹦鹉跟猎狗学舌一样，也许还有些方面没有发现，他希望他儿子没有受到这些方面的苛刻教育。他讲得正起劲的时候，董贝先生怒不可遏，又说了一声“还是这样的回报！”便拉着少校走开了。少校因为身躯过于笨重，无法走上董贝先生的车厢，结果才上了一半就吊在半空中，进退不得，他还没把一只脚放在踏板上，却又倒在那个黑皮肤的本地人身上，他只好停下来，便破口大骂，发誓要活活剥他的皮，把他皮底下的每一根骨头统统打断，还要用各种体罚惩处他。他粗哑地重复着他刚才所讲的话：让他们去读书绝对不行，总是要失败的；而且还说，要是他自己来教训“这个流浪汉”的话，他准会被绞死。话刚说完，他们就启程了。

董贝先生痛心疾首地表示同意，随即怏怏不乐地仰身靠在车厢里，皱起眉头，望着车外匆匆而过的景物。他的痛心疾首不仅仅是因为磨工行会所实行的贵族教育体制的失败。在这个司炉的粗糙的帽子上他看见一块新的黑纱，从他的言行和回答来看，可以肯定这黑纱是为他的儿子戴的。

呵！从高到低，从家里到外面，从他自己这座华屋中的弗洛伦斯到他们面前这个司炉的粗鄙的伧父，无人不想在他死去的孩子身上得到一份好处，利用他大刮一笔！他怎么能够忘记那个女人在他儿子的枕边俯身哭泣，称他是她自己的孩子呢？他怎么会忘记他的儿子在睡梦中醒来就问起她，而当她一走进来他就立刻喜气洋洋地坐起来呢？

一想到这个和煤炭与煤灰打交道的司炉居然戴着黑纱在前面趾高气扬地走着！一想到他竟敢通过这样一种普通的方式，与一位十分自傲的绅士分庭抗礼，表示同样的痛苦，同样的失望！一想到他那去世的孩子本来是要和他共享他的财富、他的规划和他的权力的，而为了他的缘故他造了一扇双重金门，准备和他一起把整个世界都关在外面，可是也就是因为他的缘故，这么一群鄙夷之徒居然借他的希望破灭之机来侮辱他，他们和他相距何止十万八千里，居然狂妄自大，竟敢表示与自己同悲共怜，就差一点没有声称他们已爬进理应他独自称王的领域！一想到这些，他就义愤填膺！

旅途中他没有得到快乐也没有得到宽慰。他被这些思想折磨着，千篇一律，没有变化。在广阔的原野上，他是匆匆的过客，他没有注目于千变万幻、多姿多彩的富庶之乡，他只是想着无数的被粉碎的计划，咬牙切齿的嫉妒心理把他弄得苦不堪言。那个年轻的生命登上毫不停留、不可逆转的旅程，被带到命运注定的终点了。无疑是在嘲笑。施加于铁路，也就是其自身之路的那股力量，无视一切大小道路，穿越一切障碍物，拖着各色人等，无论何种阶层、年龄与贵贱，一律滚滚向前。这是一种所向无敌的魔鬼，死神！

一声尖叫，一声呼啸，它就喀哒喀哒地穿行于居民的屋舍之间，在街道嗡嗡作响的伴奏下，它离开了城市，像电光一样闪入一片片的草原，一会儿又钻入潮湿的地下，在一片漆黑的沉闷空气中隆隆而行，随后又突然出现在阳光明媚的旷野。一声尖叫，一声呼啸，它就喀哒喀哒地穿行于田野、森林、谷物、草场、白垩地带、肥沃之区、嶙峋的岩石之间，与近在咫尺的景物擦肩而过，这些景物不断地从旅人的身边疾驰而去，同时又总是和他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在他心中缓缓地与他并肩同行，就像走在残酷无情的魔鬼的路上，死神之路！

在深谷里，在高山上，在石楠丛生的荒地，在果园边，在花园旁，在运河上，在河流的两岸，在羊群放牧之处，在磨坊转动之所，在驳船行驶的河上，在死者长眠的坟地，在工厂的烟雾中，在河水潺潺的声音里，在村落成群的乡野，在大教堂升起的近旁，在任凭或轻风或狂飙吹拂着的荒郊旷野，一声尖叫、一声呼啸，它喀哒喀哒地行进着，除了尘土与烟雾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走在残酷无情的魔鬼的路上，死神之路！

迎着风雨雷电和灿烂的阳光，它呼啸着滚滚向前，不停地滚滚向前，勇猛，迅疾，平稳而坚定；巨大的建筑和宏伟的桥梁从上面一闪而过，像一英寸阔的阴影落在眼帘上，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滚滚向前，不停地滚滚向前。农家小屋、寻常的房舍、高楼大厦、华贵的农庄、田野里的耕耘和工场上的制作、来来往往的人们、古老的道路和小径，全都一闪而过，被丢在后面，无人过问，显得多么渺小，多么微不足道。事实确是这样，在这一往无前的魔鬼的道路，死神之路上除了这些一闪而过的浮光掠影之外还会有什么呢！

一声尖叫，一声呼啸，它又喀哒喀哒地冲入地下，以充沛的精力与巨大的毅力在隆隆的响声中穿越着黑暗与旋风仿佛是在往回走，在向后飞奔，直到一线亮光照在潮湿的墙壁上，这才看见墙壁像一道急流一样飞逝而去。它又走进阳光里。阳光中，一声兴高采烈的尖叫，一声呼啸，它又喀哒喀哒地向前奔腾，所过之处，在它黑色的烟雾前无不退避三舍。有时，在一堆脸孔等待着的地方，它会停下一分钟，再过一分钟它又走开，这些脸孔复又不见了。有时，它在水管前如饥似渴地大饮其水，但是还没有等水流完全滴尽，它又一声尖叫，一声呼啸，喀哒喀哒地冲入远处的苍茫暮色里！

当它势不可挡地冲到目的地时，它那尖叫声、呼喊声越来越响。这时，它的路上铺满了厚厚的烟灰，仍旧像死神之路。四周的一切都变黑了。远处洼地上有乌黑的河塘，泥泞的小巷，和破旧的民居。近旁有断垣残壁、岌岌可危的房屋，从破损的屋顶和窗户望去，乱七八糟的房间清晰可见，无衣无食，加以热病缠身，使许多人只剩下瘦骨嶙峋的躯体。灰暗的远处笼罩着烟雾，拥挤不堪的山墙、奇形怪状的烟囱和断垣残壁，挤在前面，挡住了它的视线，其中居住着身心俱残的人们。董贝先生从车厢的窗户望去，他根本没有想过，把他送到这个地方的魔鬼只是让这些东西见见阳光，暴露无遗，它没有制造它们，也不是它们发生的起因。这是旅行的恰当不过的终点，一切事物的终点也无非如此。这是一片荒凉残败的景象。

他脑中想着这件事情，他眼前始终出现着这个无情的魔鬼。万物都是那么漆黑、冰冷、死气沉沉，它们这样望着他，他也这样望着它们。到处他都发现一切的一切与他的不幸何其相似。环顾四周，有一种残酷无情的扬扬得意之色，不管采取何种方式，都深深刺痛着他那骄傲和嫉妒的心，特别是在和他一起怀念他死去的孩子，与他分享对他的爱时。

有一张脸孔，他前一天夜里看着的，这张脸孔上的一双眼睛也看着他，望穿了他的内心，虽然泪眼迷蒙，而且即刻用两只颤抖的手蒙住。在这次旅行中，他的脑中时刻浮现着这张脸孔。带着昨夜的那副表情，它胆怯地向他祈求。目光里并没有责备，只是一种疑虑，一种几乎是将信将疑的希望，但是他看到这张脸孔复又消失了，她深知他不喜欢她，她感到凄凉！这凄凉的目光就像是责备。想起弗洛伦斯的这张脸孔，他坐立不安。

是因为他生起了一种内疚之感吗？不是。在过去他早就有一种预感，而现在这种情感在他心中觉醒了，具体而微地出现在他面前，向他大声疾呼，搅动着他的思绪，而且变得日益强烈，正是因为这个，他才忐忑不安，难以安宁。正是因为这张脸孔向他显示他所遭受的失败与苦难，犹如包围着他的空气一样，使他无法解脱。正是因为这张脸孔使他感到那残忍无情的敌人的箭镞更加尖锐，而且掌握了一把双柄利剑，使他心绪不宁。当他站在那里，望着这番景象在他面前飘忽而过，在他的心底给它染上一层自己思想深处的病态色彩，使它成为一幅衰朽凋残的画面，而不是充满希望、欣欣向荣的情景，正是因此之故，他才非常清楚，对于他的苦恼，生与死同样是责无旁贷的。一个孩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另一个却留在这里。从他身边夺走的为什么不是她，而是他希望之所寄？

在他虚无缥缈的幻想中出现的这个可爱、娴静、温柔的形象除此以外没有引起他另外的想法。从一开始她就是不受欢迎的，现在更激起他的憎恶。倘若他的儿子是他唯一的孩子，他儿子的死亡对于他来说当然是难以承受的，但是比起现在的情况来说不知轻了多少，因为本来是可以让她死的而她却没有死去，他宁可她死，他觉得如果她死了他是不会痛苦的，或者说他自以为是不会痛苦的。她那可爱、天真无邪的脸蛋出现在他面前，并没有感动他，使他回心转意。他把这个天仙拒之于千里之外，却让折磨他的魔鬼藏在他胸中，与之友好相处。她的忍耐、善良、青春、忠诚、挚爱，他视如尘埃，踩于脚下。在一片残败漆黑之中他望见了她的形象，这形象并没有使他周围的一切变得光明，却反而加深了其阴暗度。在这次旅行中，他不止一次地想，用什么办法才可以使他和这形象一刀两断？而现在当他到了旅程的终点，站在这里用手杖在灰尘中画着图形的时候，在他沉思默想之际，这一想法又一次闯入他的脑际。

一路上，少校不停地喘气，犹如一辆机车，他的眼睛时常离开他阅读着的报纸，向窗外的景色瞟上一眼，仿佛在望着无数不堪困苦的托克史小姐冲出火车的烟雾，在田野上空飞翔，想找寻藏身之地。这时，少校告诉他的朋友驿站的马已经套好，马车也准备好了，这才把他从沉思中唤醒。

“董贝，”少校用他的拐杖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臂说，“不要沉思默想。这个习惯很不好。先生，倘若老乔也是这样东想西想的话，那他就不会是您现在看见的这个硬汉子了。您是很了不起的伟人，董贝，是犯不着用这种心思的。对您地位这么高的人，先生，这样的事情是太不值得去操心了。”

少校谆谆劝导时仍旧考虑到董贝先生的尊严和荣誉，对他表示极大的尊敬。对于这样通情达理、思考周到的绅士，董贝先生此时更加愿意听取他的意见，因此驱驰在公路上，董贝先生竭力洗耳恭听少校讲的故事。少校发现这时的车速与道路要比刚才所走的那一段旅程好多了，更适合于他发挥侃侃而谈的口才，于是他开始全力以赴，想尽办法让董贝先生高兴。

少校兴高采烈、口若悬河地谈着，只是在习以为常的多血症现象、午饭以及时不时地对本地人发动的猛攻时，才暂时住口。本地人深棕色的耳朵上戴着一对耳环，他身上穿的欧式衣服奇形怪状、不伦不类，无法使之就范，完全是随心所欲，长短易位，松紧失度，这倒不是裁缝制作拙劣的缘故。更有甚者，每当少校袭击他时，他便像一个皱缩的坚果或冻得发抖的猴子缩进衣服里面去，这倒反而使这身衣服别具新意。一整天，少校都是在这种兴高采烈、口若悬河的谈话中度过的，因此，当夜色来临，他们沿着绿树成荫的大路匆匆前行，快到利明顿时，少校不停地讲着、吃着、格格地笑着、咳得喘不过气来，他的声音仿佛是从马车背后座位下面的箱子里，或附近的稻草堆里传过来似的。他们下榻皇家旅馆时，少校的声音仍旧没有起色。旅馆里的房间和餐事都已安排好了，这时少校让语言器官暂时休息，放口大吃大喝起来，等他退去就寝时，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剩下咳嗽的份儿，唯有靠大声喘气，才勉强使黑皮肤的仆人听懂他的意思。

然而次晨他起来时又像一位焕然一新的巨人，而且用早餐时也像是一位令别人同样焕然一新的巨人。此时他们对每日要做的事情作出安排。少校负责承办每天的饮食；每天早晚两顿他们一起吃，而且都比较迟。在利明顿逗留的第一天，董贝先生喜欢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或独自漫步郊野，但是次日早晨他却乐于同少校一起去矿泉茶室或在城里闲逛。之后他们分道扬镳，直到晚餐时候重又相聚。董贝先生回去之后，独自去作有益于身心的思考。而少校则由本地人带着轻便折凳、厚大衣和雨伞陪同，趾高气扬地出入于各种公共场所，查阅签名簿，看看上面有谁，去拜访那些对他素怀仰慕的老太太，对她们声称乔·贝比以往更加坚强不屈。每到一处，他都要把他富有的朋友董贝吹嘘一顿。没有一个人会像少校这样对朋友无比地忠心耿耿，他为朋友吹嘘，也就是自我吹捧。

吃晚饭时，令人惊叹的是，少校会有这么许多新鲜事借题发挥，使董贝先生不由得不钦佩他的社交才能。第二天吃早餐时，最近的报纸内容他已是一清二楚，他提起报上刊登着与这些内容有关的一些问题，对于这些问题一些权威人士曾征求过他的意见，因为这些人有权有势，他只是点到为止，没有明言。董贝先生长久关闭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他很少跨出令他倾心着迷的董贝父子公司的圈子之外。现在他开始觉得旅行对他孤寂的生活会有所帮助，于是他不再推迟——当他独处一室之际，他总是想一天天往后推迟的——他和少校手挽着手，走了出去。

第二十一章　新面孔

少校比以往脸色更青，暴出来的眼睛睁得更大，而且好像也更加应付裕如。他不时发出像马在咳嗽的声音，与其说这是势所必然的习惯，还不如把它看成一种自命不凡的流露。少校和董贝先生手挽着手沿着大路向阳的一边朝前走着。他那肥胖的脸颊露在系得紧紧的宽领带上面，他的两条腿相隔很远，气势威武，他那巨大的头颅左右摇晃，仿佛自己成为这样一位令人注目的人物，很不以为然。走了没有多少码，少校遇到一位熟人，再走了没有多少码，少校又遇到一个熟人，经过时，他只是用手指向他们晃了晃，就带着董贝先生走过去了。路上，少校向董贝先生不断指出哪些地方最近出现了哪些丑闻，绘声绘色地讲着这些事情，从而增加了他们的游兴。

就这样，少校和董贝先生手挽着手向前走着，心里无比地高兴，忽然看见迎面过来一辆轮椅，椅子上坐着一位妇人，她有气无力地握着前面如同舵一样的东西驾驭着轮椅，椅子后面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推动着椅子前行。妇人虽然已不年轻，但她面若蔷薇，她的穿着与仪态洋溢着青春之气。椅子旁边悠闲地走着一位比她年轻得多的女士，她懒洋洋地而又骄气十足地举着一把薄纱阳伞，仿佛是想即刻把伞拿下来，用不着再费这么大的力气了。这位小姐十分漂亮，十分骄傲，十分任性，她高昂着头，低垂眼睑，仿佛是说世界上如果有什么值得一看的话，那绝不是地面或天空，只有镜子另当别论。

“嗨，我们碰到谁了，先生！”少校看见这一小队人马走近便停了下来，一边大声叫着。

“我最亲爱的伊迪丝！”椅子上的妇人拖长着声音说，“贝格斯托克少校！”

一听到这个声音，少校立即放下董贝先生的手臂，向前奔过去，拿起椅子上那位妇人的手，压在他的唇上。少校以同样的翩翩风度交叉着戴着手套的双手，搁在胸前，向另外一女士低低地鞠了一躬。此刻椅子已经停下来了，推动轮椅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原来是一个童仆在后面推车的。他满脸通红，在推动轮椅的过程中像是已把力气耗尽，又似乎力气用过了头，因为他站直了之后，一望而知，他既长又瘦，而且脸色苍白。当他拿头顶着轮椅推动它往前移动时，他的帽子给弄得变了形，就像东方国家有时候叫大象表演的动作那样。他的处境显得更加悲惨了。

“乔·贝格斯托克，”少校对两位女士说，“他这辈子都会是一个非常自豪而幸福的人。”

“您这个虚情假意的人！”轮椅上那个年长的女士冷淡地说，“您从哪里来的？您这个人我受不了。”

“让老乔介绍一位朋友，夫人，”少校马上说，“就算是对我宽待一下吧。这是董贝先生，这是斯库顿夫人。”轮椅上的夫人谦和有礼地欠身致意。“这是董贝先生，这是格兰格夫人。”董贝先生取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躬；拿着阳伞的女士略表谢意。“我很高兴，先生，”少校说，“有此机会。”

少校所说似乎不假，因为他对三个人都注目而视，并且以极其丑怪的样子瞟了一眼。

“董贝，斯库顿夫人，”少校说，“把老乔希弄得心烦意乱。”

董贝先生表示他对此并不感到奇怪。

“您这个背信弃义的鬼东西，”椅子上的妇人说，“少讲废话！您到这里来有多久了，坏蛋？”

“一天。”少校答道。

“您是不是真会花一天，即使一分钟时间，”妇人说，一边用扇子稍稍整了整假发和假眉毛，一边露出一副与她虚假的面容刚好配套的假牙，“到那座公园里逛一逛，公园叫什么名字——”

“我想是伊甸吧，妈妈。”年轻的女士插嘴道，语气颇为轻蔑。

“我亲爱的伊迪丝，”老太太说，“我可没有办法。要是你整个身心不被大自然的美景，不被它的香气所陶醉，这些吓人的名字我是怎么也记不住的，”斯库顿夫人抖动了一下香水扑鼻的手帕，可是这个香水并不好闻，令人昏昏欲睡，“大自然的香气是一点也不掺假的，您这个家伙！”

斯库顿夫人热情洋溢的讲话和她那萎靡不振、老态龙钟的样子恰成对比，正如她年已古稀而她的穿着犹如二十七岁的女子的青春时装，两者的悬殊是显而易见的。她坐在轮椅上的姿势从不改变，大约五十年前她坐在四轮马车上的姿势就是这样。当时一位很有名气的画家给她画了一幅素描，发表时在画像上写上了克娄巴特拉¹²⁷的名字，因为当时的评论家发现这副画像酷似当年倚靠在战舰上的埃及女王。斯库顿夫人年轻时候是一位绝代佳人，花花公子们在他们头顶上空高举酒杯向她祝酒。佳人与四轮马车俱往矣，但她仍旧不改旧时的姿势，显然为了这个缘故，她保留着轮椅和推车的童仆，如果不是为了保持故态，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安步当车的。

“我想，董贝先生对大自然是情有独钟的吧？”斯库顿夫人扶了扶钻石饰针说。顺便说一下，她就是靠这些钻石的声名和家庭关系才吃得开的。

“夫人，我的朋友董贝，”少校接着说，“内心里对大自然也许是很宠爱的，不过他是天地间最大城市里最显赫的人物。”

“对于董贝先生的赫赫声名，”斯库顿夫人说，“是无人不知的。”

董贝先生低垂着头表示感谢时，年轻的女士望了他一下，与他的眼睛不期而遇。

“您就住在这儿吗，夫人？”董贝先生对她说。

“不，我们去过好多好多地方了。到过哈罗盖特¹²⁸，斯卡伯勒¹²⁹和德文郡¹³⁰。我们现在到各个地方旅游，随处休息。妈妈喜欢换换环境。”

“伊迪丝当然不喜欢。”斯库顿夫人狡黠地说。

“我没有发现这些地方有什么区别。”她无所谓地答了一句。

“他们冤枉我了。董贝先生，其实只有一点变换，”斯库顿夫人装腔作势地叹了一口气说，“是我真正喜欢的，我永远也没福享受了，人家不让嘛。但是离群索居，沉思默想，就是我的——这怎么讲？”

“要是你是指乐园的话，妈妈，你最好就说乐园好了，这样别人就懂了。”年轻的女士说。

“我亲爱的伊迪丝，”斯库顿夫人接着说，“你知道这些讨厌的名字完全靠你告诉我。我告诉您，董贝先生，大自然造就我的时候就是想让我做一个阿卡狄亚¹³¹人。在人类社会里我被搁在一边。牛是我情之所钟。我一直向往着的就是隐居到一座瑞士农场，完全在牛群中生活——还有瓷器。”

这两种全然不同的东西不伦不类地放在一起，不禁使人想起那句“一头公牛闯进陶器店里”⑤的名言。董贝先生非常认真地听取她的话，然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毫无疑问，大自然是一个很有闲情逸趣的所在。

“我所需要的，”斯库顿夫人捏了捏打皱的喉咙，拉长着声音说，“是心。”也许她别有所指，不过在某种意义上说，这句话也是千真万确的。“我所需要的是坦率、信任，少一些因循守旧、多一些心灵的自由。我们现在是太矫揉造作了。”

我们的确是这样。

“总之，”斯库顿夫人说，“我到处都需要大自然。大自然实在太迷人了。”

“妈妈，要是你准备好了，大自然现在正在向我们招手呢。”年轻的女士翘起了漂亮的嘴唇说。那个面色苍白的童仆一直从轮椅上方望着这一群人，听了这句话，即刻消失在轮椅后面，似乎给地面吞下去似的。

“等一会儿，威瑟斯！”椅子一开始移动，斯库顿夫人便向童仆喊叫着，她那慵懒而又不失庄严的声音犹如她年轻时候对一位头戴假发、手拿花椰菜花束、脚穿丝袜的马车夫喊叫时的声调。“您住在哪里，讨厌的家伙？”

少校和他的朋友董贝住在皇家旅馆。

“随便哪天晚上您如果很好的话可以来看我们，”斯库顿夫人口齿不清地说着，“要是董贝先生愿来敝处，我们将十分高兴。威瑟斯，出发！”

老太太仿照当年克娄巴特拉的姿势，把手指若无其事又像是刻意而为似的搁在轮椅边上。少校再一次拿起她的手指尖放在他铁青的唇际。而董贝先生则鞠躬致意。老太太嫣然一笑，像少女似的挥挥手，向他们两位答礼，年轻的女士则根据通常的礼节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

母亲的面孔布满着皱纹，脸上斑斑点点的颜色，在太阳的照射下，那张脸孔比不施粉脂的时候更显得憔悴苍老，而女儿则身材苗条，亭亭玉兰，姿容秀美，旁若无人。对她们最后看了一眼之后，少校和董贝先生情不自禁地想再看她们一眼，于是两人同时回过头来。童仆的身体同他的影子一样歪歪斜斜，像一根攻城槌¹³²一样，吃力地推着轮椅缓缓地上坡。克娄巴特拉的帽顶像来时一样依旧不偏不倚地在原来的角落随风飘荡，而那位美人则独自在轮椅前面不远处缓步而行，她那优雅的仪态从头到脚都像刚才一样展示着对任何人、任何事物旁若无人的气概。

“我告诉您一件事，先生，”他们继续上路时少校说，“要是乔·贝格斯托克年轻一些的话，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做贝格斯托克夫人的非那个女人莫属。当真的，先生！”少校说，“她简直是绝代佳人！”

“您是指那女儿吗？”董贝先生问道。

“难道乔伊·贝是个大萝卜，董贝，”少校说，“会要那个母亲吗？”

“可您对她母亲很献殷勤的。”董贝先生说。

“老情人嘛，先生，”贝格斯托克少校咯咯地笑起来，“陈年百代的事啦。我逗逗她的。”

“她给我的印象是非常雍容优雅。”董贝先生说。

“雍容优雅，先生，”少校即刻停步，目不转睛地直视其面说，“先生，尊敬的斯库顿夫人是已故菲尼克士勋爵之妹，现在这位勋爵的姑妈。这家人并不富裕，他们实在是很穷的，她只是靠一小笔丈夫的遗产维持生活；不过，先生，要讲她的家世的话！”少校挥舞了一下手杖，又继续向前走。要讲她的家世，他实在说不出。

“我注意到，您对她女儿讲话时，”董贝先生停了一会儿说，“称她是格兰格夫人的。”

“伊迪丝·斯库顿，先生，”少校说着又停了下来，用手杖在地上戳了个印子，权作她的标志，“十八岁时嫁给我们军队的格兰格，”说着，少校又用手杖在地上画了一下，“格兰格，先生，”少校轻轻敲了敲后面那张理想的画像，拼命摇头晃脑地说，“是我们军队的上校，出奇地英俊，先生，四十一岁。他于婚后第二年去世了，先生。”少校用手杖把已故格兰格的画像全身戳了个遍，然后把拐杖搁在肩上，继续上路。

“这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董贝先生又顿了一会儿说。

“伊迪丝·格兰格，先生，”少校闭起一只眼睛，把头歪向一边说，这时他把手杖移到左手，用右手抚平衬衫的饰边，“此刻还不到三十岁。而且，真见鬼，先生，”少校说着又把拐杖搁在肩上，重新上路，“她真是一位举世无双的女人！”

“他们有孩子吗？”董贝先生即刻问道。

“有的，先生，”少校答道，“本来有一个男孩。”

董贝先生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地面，一抹阴影掠过他的脸孔。

“四五岁的时候，先生，”少校继续说着，“他淹死了。”

“真的？”董贝先生抬起头说。

“他的保姆不该让他坐船的，结果船翻了，”少校说，“这就是他的一生。伊迪丝·格兰格还是伊迪丝·格兰格。但是，先生，倘若硬汉子老乔伊·贝年轻一些，富有一些，这个宝贝美人儿就该姓贝格斯托克了。”

少校讲着这些话时，肩膀耸得老高，连脸颊也鼓了起来，而且还放声大笑，比平时更像脑满肠肥的靡菲斯特。

“我想，这要看这位女士自己肯不肯吧？”董贝先生冷淡地说。

“老实说，先生，”少校说，“贝格斯托克这家人不大会给这种事情难倒的。不过有一点是千真万确的，先生，倘若伊迪丝不是很高傲的话，她早就结婚二十次了。”

从脸色看，好像董贝先生并不觉得她这样有什么不好。

“归根结底，这是很伟大的品质，”少校说，“天晓得，这是至高无上的品德！您本人也是很高傲的；您的朋友老乔就是佩服您的傲气，先生。”

出于当时的环境以及他们谈话内容的大势所趋，少校似乎迫不得已地对其旅伴作了这些溢美之辞。他很快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大谈特谈他曾经怎样备受名门闺秀、美女佳人的青睐和眷爱。

过了一天，董贝先生与少校在矿泉茶室遇到尊敬的斯库顿夫人和她的女儿；次日，他们在邻近第一次邂逅的地方又会面了。这样碰面三四回之后，一天晚上，纯粹出于老相识之间的礼尚往来，少校觉得理应登门拜访。董贝先生本无意去造访的，但听到少校提起这个打算，便自告奋勇愿意陪同前往。因此少校叫本地人在晚饭前去一趟，说他本人及董贝先生向她们问好，并告诉她们，如无别人，他们将于当晚拜访她们。本地人带回一张洒满了香水的很小的纸条，这是尊敬的斯库顿夫人给贝格斯托克少校的，上面简略地写了这样的话：“您是一只吓人的熊，我真不想饶了您，不过要是您的确是很好的话，”后面这句话画了一条线，“您可前来。向董贝先生问候（这是和伊迪丝联名的）。”

尊敬的斯库顿夫人和女儿格兰格夫人在利明顿的住所相当入时，租金也相当昂贵，但地方不大，陈设有限，因此尊敬的斯库顿夫人躺在床上时只好把脚放在窗口、头搁在壁炉架上。她的女仆则睡在客厅里的一间壁橱里，因为壁橱太小，为了避免使壁橱里的东西暴露无遗，她只好像一条美人蛇一榉在壁橱的门缝里扭进扭出。面容苍白的童仆威瑟斯睡在室外，就在隔壁牛奶店的屋檐下。那张轮椅犹如年轻的古希腊国王西西弗斯¹³³的石头，放在这家牛奶店的工棚里过夜。工棚里这家店的家禽刚刚生蛋，平时它们栖息在一辆破损的驴车上，显然认为这是长在那里的一棵树。

董贝先生与少校走进屋里，看见斯库顿夫人宛如当年的克娄巴特拉，穿着轻飘飘的衣服靠在沙发上的坐垫中间，但与莎士比亚的克娄巴特拉¹³⁴又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因为那个克娄巴特拉不会被岁月摧残。上楼时，他们听到竖琴的声音，但一当通报他们驾到，竖琴的声音便戛然而止，伊迪丝站在竖琴旁边，显得越发漂亮，也越发高傲。她无须梳妆打扮，而且她是不喜欢梳妆打扮的，可是她的美貌照样显得自命不凡，堪称是这位女士的美貌绝伦的特点。她知道自己非常美丽，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她似乎在用自己的骄傲向自己的美貌挑战。

她的美貌如果只能引起对她来说是毫无价值的赞美，她是不是觉得有失体面，也许她这样做是为了在她的赞美者的心中使她的美貌显得更加珍贵，究竟是出于何种想法，崇拜她的人是不大会去考虑的。

“格兰格夫人，您突然不弹了，”董贝先生向她走上一步，“是不是因为我们的缘故？”

“你们？呵不是！”

“那么你为什么不弹下去呢，我最亲爱的伊迪丝？”克娄巴特拉说。

“我想弹就弹，我想停就停——随我自己高兴。”

这种漫不经心的回答既不呆板也不是麻木不仁的，却是十分巧妙的，因为傲慢的心理非常锋芒毕露地显示出来了。随后她用手轻描淡写地掠了一下琴弦，便从房间那边走了过来。

“您知道吗，董贝先生，”她那懒洋洋的母亲玩弄着手提的挡光屏障说，“有时候我最亲爱的伊迪丝和我之间实际上有些各持己见——”

“不是太太吧，有时候，妈妈？”伊迪丝说。

“不是太大呵，我亲爱的！咄，咄，要不然会叫我心碎的，”她母亲说着便轻轻地举起屏障想敲敲她，可伊迪丝没有凑上去，“在鸡毛蒜皮的事情上还要讲究那些冷冰冰的清规戒律吗？我们为什么不更自然一些呢？天哪！我们的心灵里有那么多的盼望，情感的奔放和抑制不住的激动，这一切是多么的迷人，我们为什么不能更自然一些呢？”

董贝先生说这是千真万确的。

“我想只要我们试着去做，我们是能够更自然一些的吧？”

董贝先生觉得这是可以做到的。

“根本不可能，夫人，”少校说，“我们是做不到的。除非这个世界上全都是乔·贝，硬汉子、直性子的老乔，夫人，那些产硬卵的直性子熏青鱼，先生——我们是做不到的。做不到的。”

“您这个淘气鬼，”斯库顿夫人骂道，“住嘴。”

“既然克娄巴特拉吩咐，”少校送去一个飞吻说，“安东尼·贝格斯托克当然听命了。”¹³⁵

“这个人感觉迟钝，”斯库顿夫人说着就毫不留情地举起手提挡光屏障，把少校挡开，“没有同情心。如果没有同情心，我们活着干什么？其他的东西会有这样迷人吗？在我们冰冷的地球上倘若没有这线阳光，”斯库顿夫人一边说一边理了理她的花边衣领，颇为自得地让她的目光沿着手腕向上，自我欣赏着她那细瘦的光膀子，“我们怎么吃得消。总之，是个顽固不化的家伙！”她从屏障后面扫了少校一眼，“我要我的世界是一片真情实意；忠诚是太迷人了，我不让您侵犯它，您听到没有？”

少校回答说，克娄巴特拉要求这个世界是一片真情实意，还要全世界万众的心全由她拥有，这未免过于苛刻。克娄巴特拉不得不提醒他说，奉承拍马是行不通的，如果他胆敢再这样恭维她，她肯定会叫他滚回去的。

此时，面容苍白的威瑟斯把茶端上来了，于是董贝先生又开始跟伊迪丝攀谈起来。

“看来，这里的熟人不多吧？”董贝先生用他特有的傲视一切的绅士口吻说。

“我想不多。我们没有碰到。”

“真是的啦，”靠在沙发上的斯库顿夫人接了话头说，“此时此地实在没有什么人是我们愿意来往的。”

“他们不够真心。”伊迪丝笑了一下说。一抹淡淡的笑容中，明与暗若隐若现，妙不可言地交融在一起。

“您看，我最亲爱的伊迪丝倒嘲弄我起来了！”她母亲说着摇了摇头，有时她的头会自行摇晃，摇出的闪光仿佛与金刚钻相互辉映。“坏丫头！”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以前您来过这里的吧？”董贝先生还是对伊迪丝说。

“哦，来过几次。我想我们什么地方都去过。”

“这地方太美了！”

“我想是的。大家都这么说。”

“你的表哥菲尼克士对这里可喜欢得很啦，伊迪丝。”她母亲从沙发上插嘴说。

女儿稍稍扭转她那美丽的头，微微抬起两道蛾眉，仿佛在整个尘世她的表哥菲尼克士是最最不屑一顾的。她旋即又把眼睛转向董贝先生。

“因为我情趣高雅，这一带叫我乏味了。”她说。

“您差不多是有理由这样想的，夫人，”他接着说，同时望了一眼各色各样的风景画，这些风景画散遍房间各处，有几幅他早已看出是描绘附近的景色的，“如果这些美丽的画幅都是出自您的玉手。”

她没有回答，只是坐在那里，摆出一副鄙夷一切的冷美人姿态，令人惊叹。

“这些画都有这样的情趣吗？”董贝先生说，“它们都是您画的吗？”

“是的。”

“您还会弹琴，这我早已知道。”

“是的。”

“还会唱歌吗？”

“是的。”

她回答这些问题时显得很不情愿，这种不情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而且明显的是针对她自己的，也就是如前所述，这是她的美貌绝伦的特点。但是她并不局促不安，却十分平静自如。她也不像是希望逃避谈话，因为她的脸是对着他的，而且尽可能地使她的言谈举止也都是对着他的，在他沉默不语的时候，她依旧如此。

“您至少有许多解愁消闷的办法的。”董贝先生说。

“它们的效果怎么样，”她接着说，“您现在是全明白了。我就只有这么一点。”

“我希望证实一下它们的效果，可以吗？”董贝先生殷勤地但又不失庄重地表明了自己的意思，随即放下一幅画卷，用手指着那把竖琴。

“哦，假使您希望的话，当然可以！”

她一边讲一边站起来，经过她母亲的沙发时向她投去一道自命不凡的眼光，这道眼光虽然瞬息即逝，有心人自会看出它包含着多少千姿百态的表情，而那若隐若现的微笑都没有笑意，它掩盖了其他一切。就这样她走出了房间。

此时，少校已经完全被原谅了，他把一张小桌子推到克娄巴特拉的跟前，然后坐下来和她玩皮克牌¹³⁶。董贝先生不懂这种纸牌游戏，便坐在旁边看看是怎么个玩法，一边等着伊迪丝回来。

“我想我们要听音乐了吧，董贝先生？”克娄巴特拉问道。“格兰格夫人真好，她答应的。”董贝先生答道。

“呵！这太好了。是您叫牌吧，少校？”

“不，夫人，”少校说，“我不能叫。”

“您是个恶鬼，”夫人说，“我的一手好牌都给您弄糟了。董贝先生，您很喜欢音乐的吧？”

“喜欢极了。”董贝先生答道。

“对，这是太好了，”克娄巴特拉说着便看了一下她的牌，“这里面有着多少的心意，它是对人类远古生存状态未经改头换面过的回忆，以及诸如此类的妙处，这的确是太迷人了。您可知道，”克娄巴特拉傻笑起来，一边把刚拿到手的那张梅花牌杰克¹³⁷倒过来，因为它是脚跟朝上的，“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叫我冒生命的危险去做的话，那就是探奇猎胜，弄清楚它所做的一切和它的真谛了。真的，有多少多少事情是我们所不知道的，它们是那么神秘，令人神往。少校，该您出牌了！”

少校出牌。董贝先生在一旁观望，其中的妙诀只会使他感到莫明其妙，如坠入云里雾中的，但是他根本没有去注意，他只是坐在那里想着伊迪丝何时才会回来。

她终于回来了，走到竖琴旁边，坐了下来。董贝先生站了起来，在她旁边洗耳恭听。他对音乐没有什么鉴赏力，也不懂得她弹的是什么曲调，但是当他望着她俯身弹琴时，也许在锵然而鸣的琴弦中他听到某种他自己心内的遥远的乐音，这乐音使铁路上的怪物不那么残酷无情，而变得温驯了。

克娄巴特拉玩皮克牌时的确是眼光锐利，就像鸟的眼睛闪闪发光，并不盯住纸牌游戏一动也不动，而是穿房度屋，从一端射向另一端，竖琴、弹琴人、听琴人、房间里的一切无不在其扫荡之内。

骄傲的美人弹毕，即刻站起，像刚才一样无动于衷地听着董贝先生的感谢和赞美几乎等也不等，就走到钢琴跟前，开始弹奏。

伊迪丝·格兰格，您弹什么歌曲都行，就是不要弹那一首！伊迪丝·格兰格，您非常美丽，您的手指在琴键上的流动是多么有声有色，您的歌声是多么深沉而嘹亮，但您务必不要唱起他那个被冷遇的女儿对她死去的弟弟唱的那首歌曲！

哎，他根本不知道这首歌；即使他懂的话，她唱的歌有哪一曲能打动他的心，这个硬心肠的人！睡吧，孤苦伶仃的弗洛伦斯，睡吧！夜晚虽已漆黑，乌云虽已聚拢，冰雹即将倾盆而下，但愿您的梦里会是一片安宁！

第二十二章　经理卡克尔先生手中的一件小事

经理卡克尔先生像往常一样四平八稳地坐在办公桌前，批阅着那些等着他拆封的信件，时而根据业务上的需要在信上作个记号以便参阅或备忘，然后把它们分成几个小堆，准备分发到公司的各个部门。这天早上的信件很多，经理卡克尔先生的工作相当繁重。

他一会儿停下来查看一下他手里的一捆信件，把它们分成几组，一会儿又拿起另外一捆，皱着眉头、噘起嘴巴，审阅它们的内容；他一会儿分组，一会儿归类，一会儿思考，这样一个人的工作，他的一举一动很容易令人异想天开地把他比作一个打牌的人。经理卡克尔先生的面孔和这种想象是不谋而合的。他就是有着这样一种人的面孔：他对牌局考虑得极其周到；有利的和不利的方面，他都了如指掌；凡是落在他手掌中的牌他都记在心里；他知道这些牌的得失利弊，它们可取得哪些好处；他非常精明狡猾，他能够知道他的对手有些什么牌，但他自己手里的牌绝不会露底。

这些信件是用各种语言写的，但是经理卡克尔先生都看得懂。如果董贝父子公司的办事处里有什么东西他看不懂的话，那就意味着整副牌里缺少了一张。他看这些信件的时候差不多是一晃而过，一封信接着另一封信，一笔生意接着另一笔生意，一边看一边在一堆堆的信上放上另外的信件，这就像一个打牌的人一看到牌就已心中有数，等牌翻过来时它们的组合便大功告成了。作为伙伴，此人城府很深，作为对手，更是深不可测。经理卡克尔先生坐在从天窗射下来的阳光中，独自打他的牌。

虽然打牌并不是猫类的天性，无论是野猫还是家猫都是一样，但是当经理卡克尔先生沐浴于洒在桌子和地面上的一线温暖的夏日阳光时，他从头到脚俨若猫类，桌子与地面仿佛是弯弯曲曲的日晷，而他则是日晷上的唯一形象。他的毛发和胡须一向缺少色素，骄阳似火的时候更加淡薄了，更加像一只玳瑁猫身上黄中带红的毛色；他的指甲长而尖，修剪得非常整齐；他天生厌恶灰尘，他时而停下来望着落下的尘埃，把它们从他光滑雪白的手上和光亮平滑的衬衣上拂去。经理卡克尔先生举止狡猾，口齿刻薄，脚步轻巧，目光尖锐，油腔滑调，心肠狠毒，做事一丝不苟，决不马虎。此时，他悠然自得、平心静气地坐在他的办公桌旁工作，就像一只猫等在老鼠洞口。

所有信件最后都已阅毕，处理好了，唯有一封信准备专门细读。把比较机密的信函锁在一只抽屉里后，经理卡克尔先生开始揿铃。

“你为什么一听到铃声就走过来？”他哥哥一进来他就这样问。

“传递员出去了，下面就是我了。”他哥哥很温顺地回答着。

“下面就是你？”经理咕哝着，“哦！还给我好看呢！你看吧！”

他坐在扶手椅上指着一堆堆拆开的信件，不屑一顾地转过身去，拆开手中拿着的一封信。

“我很抱歉，打搅你，詹姆士，”哥哥一边拿起这些信件一边说，“但是——”

“哦！你有什么话要说。我早就猜到了。什么事？”

经理卡克尔先生没有抬起眼睛，也没有朝他哥哥看，而是盯着那封信，虽然还没有打开。

“什么事？”他尖声地说。

“我对哈丽特很不放心。”

“哈丽特是谁？什么哈丽特？我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

“她身体不好，近来改变很大。”

“她好多年以前就改变很大了，”经理不耐烦地说，“这就是我要讲的。”

“我想如果你听我讲——”

“我为什么要听你讲，约翰哥哥？”经理用挖苦的口吻把称呼讲得特别重，而且把头一扬，但是眼睛却没有抬起，“我告诉你，好多年以前，哈丽特·卡克尔在她的两个兄弟之间就已经作了选择了。她要懊悔的，但是这是她自作自受。”

“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不是说她真的懊悔了。如果我有这个想法，那是太没有良心了，”哥哥说，“詹姆士，相信我，我同你一样为她作出的牺牲感到很难过。”

“同我一样？”经理叫起来，“同我一样？”

“我为她的选择而难过——选择，这是你讲的——就像你为她的选择而愤怒一样。”低级职员说。

“愤怒？”弟弟大大地露着牙齿，把这个字又说了一遍。

“不高兴。怎么讲好你就怎么讲。你懂得我的意思。我不想叫你不高兴。”

“你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叫我不高兴，”他弟弟说着突然怒容满面地望了他一眼，随即转怒为笑，嘴巴比刚才张得更大，“请把这些信件带走吧。我很忙。”

他的客气比他的愤怒更加尖刻。低级职员准备走出去，但到了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来说：

“当我第一次做了错事，丢了脸，你第一次义正词严地大发雷霆时，哈丽特就为我向你恳求宽恕，可是你不答应，詹姆士，她只好离开你，跟着我走上一败涂地的前程，把手足深情错误地全给了她毁灭了的兄弟，因为除了她，他再没有别人了，他什么希望也没有了。那时候她年轻又漂亮。如果你现在看见她——倘若你去看她的话——我想她会唤起你的钦佩和同情的。”

经理低下头，露出牙齿，好像是听到一些闲言琐谈，便脱口而出：“哎呀！是这么回事吗？”但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那时候我们想，你和我都是这么想的：她年轻时就会结婚，过着愉快幸福的生活，”哥哥继续说，“呵，要是你知道她是多么高高兴兴地把那些美好的希望抛开，高高兴兴地在她选择的道路上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的话，那你决不会再说你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决不会的！”

经理又一次低下头，露出牙齿，好像是说，“真了不起！你简直把我吓坏了！”但是他仍旧没有讲一句话。

“我可以走了吗？”约翰·卡克尔温和地问道。

“要上路了吗？”他弟弟笑着说，“那真是求之不得啦。”

约翰·卡克尔叹了一口气，慢慢地正要跨出门外，他弟弟的声音使他在门槛上停留了一会儿。

“要是她一直高高兴兴地，而且仍旧是高高兴兴地走着她自己的路，”他一边说一边把尚未打开的信扔在桌上，然后把手紧紧地塞在口袋里，“你可以告诉她，我也是高高兴兴地走着我自己的路。如果她一次也没有往回看，你可以告诉她，我有时候倒是往回看的，看她和你站在一起，你可以告诉她我的决定同大理石一样，”说到这里他非常开心地笑起来，“是不容易摧毁的。”

“我同她没有谈起你的事情，我们从来没有讲起你。一年一次，在你生日的那天，哈丽特总是会说，‘让我们别忘记詹姆士的名字，愿他幸福。’除此以外，我们不再讲什么了。”

“那么就请你叮嘱你自己，”弟弟说，“你必须时常告诫自己，反复叮咛，同我讲话的时候务必不要谈这个问题。我不认识哈丽特·卡克尔其人，根本没有这样的人，你可以有一个妹妹相亲相爱。我可没有。”

经理卡克尔先生重新拿起那封信，假意谦恭有礼地笑了一下，向门口挥了挥。他阴森森地望着他哥哥走出房间，然后在扶手椅上重新转过身来，打开信，开始细细阅读。

这是他的上司公司巨头董贝先生寄自利明顿的亲笔信。卡克尔看信虽然一向很快，可这封信却是慢慢地阅读，对每一个字都要仔细琢磨，甚至于每一颗牙齿的力气都用上了。他通读一遍之后再从头看过，寻章摘句，诸如：“此次出外旅行，获益匪浅，何时返回，尚未决定”；“卡克尔，希望你作好安排，下来一次，亲自来此见我，向我汇报一下诸事的进展情况”；“我没有跟你说起小盖伊之事。若他尚未乘‘子嗣号’出发，或‘子嗣号’尚待命船坞，则选派另一年轻人，小盖伊则暂留伦敦商区。此事我尚未决定”。“这真是太不巧了！”经理卡克尔说，他的嘴巴拉得很阔，仿佛是橡皮做的，“他远在天边啦！”

这一段话是附加于信后的，他又看了一遍，牙齿也又一次毕露无遗。

“我想，”他说，“我的好朋友卡克尔船长说过这么一句话，大约是过了那天以后，盖伊就会被拖着走。可是现在他远在天边啦，多可惜！”

他把信重新折好，坐在那里把信盘来盘去，一会儿纵放，一会儿横摆，一会儿四面旋转；这样翻来覆去地摆弄着信，也许是因为其内容的缘故吧。这时传递员佩契先生轻轻敲了一下门，便踮着脚走了进来，每走一步必鞠一躬，仿佛鞠躬是他生活中的乐事，然后把一些信件放在桌上。

“您是不是可以会客，先生？”佩契先生问道，一边搓着手，一边毕恭毕敬地把头歪向一边，像是觉得在这样一位大人物面前是不好把头昂起来的，最好让它离得越远越好。

“谁找我？”

“哦，先生，”佩契先生轻声地说，“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先生。那个船舶仪器制造商吉尔士先生来了，先生，说是关于一笔款项需要支付的小事，但是我告诉他了，先生，您忙得很，忙得很。”

佩契先生用手掩住嘴，咳嗽了一下，等着他吩咐。

“还有谁吗？”

“哦，先生，”佩契先生答道，“还有谁来了，先生，我不好自作主张讲出来，不过上星期来过的那个小伙子，先生，昨天又来了，他一直在这里逛来逛去。看起来，先生，”佩契先生，随即把门关上，接着说，“他无聊得很，没事干，只看见他在院子里对着麻雀吹口哨，让它们跟着他叫。”

“你说他想找一些事情做做，是不是，佩契？”卡克尔先生问着，便向后仰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个职员。

“哦，先生，”佩契先生说着就用手掩住嘴巴咳嗽起来，“看他那副样子可以肯定，他想找一份差使，他觉得可以在船坞干点活，他很会钓鱼，但是——”佩契先生将信将疑地摇摇头。

“他来的时候说些什么？”卡克尔先生问。

“哦，亏他说的，先生，”佩契说着又用手掩住嘴咳了一下，如果他想不出其他办法，他总是以此来表示其卑微的地位，“他的意思无非是想求见一位大人，找一份差使。但是您想，先生，”佩契还想讲什么，由于下面的话是不能让别人听到的机密，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再转过身用手和膝盖把门重重地推了一下，仿佛早已关上的门可以关得更紧似的，“像他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子居然到这里来荡来荡去，张头张脑，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他的母亲在我们这个大户人家给小少爷喂过奶的，他说他希望我们公司看在这个分上给他一份差使，先生，他实在太不像话，难以容忍。我可以肯定，先生，”佩契先生接着说，“虽然那个时候我们家里不揣冒昧地又添丁了，佩契太太又在给一个健康活泼的小姑娘喂奶，我还是不敢出口，说她能够给小少爷喂奶，即使能够，我也不会讲的！”

卡克尔先生像鲨鱼样地咧开嘴笑了一笑，但他心不在焉，在想着什么。

停了一会儿，又咳嗽了一声之后，佩契先生建议说，“我是不是最好告诉他，如果再看见他到这里来，就要把他关起来，一直关在那里！至于体罚嘛，就是要叫他害怕害怕，”佩契先生说，“我自己就生来胆小，先生，而且佩契太太的状况把我弄得神经衰弱，我这话一点也不假。”

“我想见见这个小子，佩契，”卡克尔先生说，“把他带进来！”

“是的，先生。对不起，先生，”佩契先生走到门口想了一想说，“先生，他的相貌是很粗野的。”

“没关系。如果他在那里，就把他带进来。我过一会儿就接见吉尔士先生。让他等一下。”

佩契先生鞠了一躬，随即小心翼翼地把门关好，好像一个星期之内是不会回来似的，然后跑到院子里麻雀中间去找那个人去了。他走后，卡克尔先生站在壁炉前，摆出颇为自得的架势，望着门口；他的下唇往里缩进作笑状，整个上面一排牙齿毕露无遗，像是待机而动，模样十分奇怪。

没过多久传递员回来了，后面跟着一对沉重的靴子，就像两只箱子碰碰撞撞地沿着过道走了过来。以一种不同寻常的介绍方式，随随便便讲了一句“你快走过来”，佩契先生就把这个小子带到卡克尔先生的面前。这个小子年方十五，长得腰圆背厚，一张红润的圆脸孔，一个光溜溜的圆脑袋，圆圆的黑眼睛，圆手圆脚，和圆滚滚的身体；为了使其圆形的总貌登峰造极，他手里拿着一顶毫无边沿的圆帽子。

卡克尔先生点了点头，佩契就领会了他的意思，把来客带到这位大人面前之后即应命退出。一等到他们两人面对面地单独在一起时，卡克尔先生二话不说，即刻抓住他的喉咙，拼命地摇他，直摇到他肩膀上的脑袋仿佛有些松动了。

惊慌之际，这个男孩睁大眼睛，瞪着这位想掐死他的满口白牙齿的大人，瞪着办公室的墙壁，仿佛他已下定决心，倘若他真的给掐死了，他最后的一眼就是看看这些神秘莫测的东西，为了看看这些东西，他闯了进来，居然受到这么严酷的惩罚。他终于好不容易地说出——

“喂，先生！放了我，您放不放？”

“放你！”卡克尔先生说，“怎么！我把你抓到了，是不是？”抓到了，这是毫无疑问的，而且抓得很紧。“你这个狗东西，”卡克尔先生透过咬紧的牙缝骂着，“我要把你掐死！”

拜勒呜咽起来，他会把他掐死吗？呵，不会，他不会的，可是他现在干什么？他为什么不掐死他自己这么大的人，而要掐死他？但是拜勒给折磨成这个样子，不由得不胆战心惊，当他的头已不再摇晃时，他开始盯着这位大人先生的脸孔，或者更确切地说，盯着他的牙齿。他看见他张牙舞爪，向他怒吼起来，吓得魂飞魄散，忘记了自己是男子汉，竟然放声大哭了。

“我没做过对您不好的事，先生。”拜勒说，他又叫罗布，也叫磨工，不过经常是叫土德尔的。

“你这个小坏蛋！”卡克尔先生说着慢慢放开他，然后退后一步，走到他十分得意的位置上，“你胆敢闯到这里来，有什么打算？”

“我没有什么坏打算，先生，”罗布呜咽着，把一只手放在喉咙上，另一只手的指关节揩着眼睛，“我一定不再来了，先生。我只是想干点活。”

“干点活，你这个小该隐¹³⁸！”卡克尔先生说着狠狠地盯着他，“你还不是伦敦最最游手好闲的懒汉吗？”

这个罪状使小土德尔先生的自尊心很受伤害，但却是击中要害，他的性格确是这样的，他没法否认。因此，他只好万分惶恐，自谴自责、十分歉疚地看着这位大人先生。可以说，他被卡克尔先生的目光吸住了，他的圆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

“你还不是一个贼吗？”卡克尔先生说时，他的双手塞在背后的口袋里。

“不是，先生。”罗布申辩说。

“你就是！”卡克尔先生说。

“我真的不是，先生，”罗布呜咽着，“我从来没有偷过东西，先生，请您相信我。自从我开始捉鸟，没命地跟它们跑，我知道我已经走上邪道了。我想随便哪个人总会觉得，”小土德尔先生讲到这里一阵心酸，懊悔不迭，“歌唱的鸟是很单纯的朋友，但是谁都不知道这些小动物有些什么害处，会把你弄得怎样糟糕的地步。”

它们似乎已经给他弄得很糟糕的地步了，丝绒上衣和裤子已经破烂不堪，特小的红背心如同衣领，还有一截蓝格子衬衫，再就是前面提到过的那顶帽子。

“自从那些鸟儿把我迷住了，我回家还不到二十次，”罗布说，“这段时间已经有十个月了。谁看了我都是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怎么还能回家！真奇怪，”拜勒说着就号啕大哭起来，拿起上衣的袖口擦起眼睛来，“我怎么一直没有跳河淹死啊。”

这个男孩讲的一番话以及他对自己未能完成最后的杰作所表示的惊奇似乎都是被卡克尔先生的牙齿引出来的，而当两排牙齿充分发挥它们的魔力时，他受到这魔力的牵引，什么事情也隐藏不住了。

“你是个好小子！”卡克尔先生对他摇摇头说，“大麻种子已经给你播下去了¹³⁹，我的好家伙！”

“我想，先生，”可怜的拜勒说着，又大声哭起来，一边又拿起上衣的袖口擦眼睛，“大麻种子会不会长起来，有时候我倒无所谓。我的不幸全是从逃学开始的，先生。但是除了逃学，我还有啥办法？”

“除了什么？”卡克尔先生问道。

“逃学，先生。从学校逃出来。”

“你是说假装去学校，其实没有去上学吗？”卡克尔先生说。

“是的，先生，就是逃学，先生，”这位前慈善磨工学校的学生很伤心地说，“我上学去，在街上给他们追赶，先生，我一到学校就给他们揍打。所以我就逃学，躲起来，我就是这样开始逃学的。”

“你是想告诉我，”卡克尔先生说着便又扼住他的喉咙，让他站在相距一臂之远处，然后一声不响地打量了一些时候，“你需要一个职位，是不是？”

“要是让我试试看，我太感谢您了，先生。”小土德尔小声小气地说。

经理卡克尔先生把他推到一个角落里，男孩一声不吭，乖乖地听他摆布，甚至也不敢呼吸，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孔。卡克尔先生揿了一下铃。

“叫吉尔士先生进来。”

佩契先生恭敬有余，唯命是从，他看到角落里有一个人，也不敢表示惊奇或者认出他。所尔舅舅旋即出现了。

“吉尔士先生！”卡克尔笑了一笑说，“坐下。您好吗？我想您身体一直很好，是吗？”

“谢谢您，先生，”所尔舅舅一边回答着一边取出一个小皮夹，拿出几张纸币交给他，“身体没有毛病，只是年纪大了。这里是二十五，先生。”

“您真准时，一点也不差，吉尔士先生，”满脸笑容的经理接着说，一边从一只抽屉里拿出一张票据，然后在上面签了字，所尔舅舅从他后面望着，“就像您的一只时计。完全准确。”

“我查了一下出航船只的名单，没有‘子嗣号’的消息，先生。”所尔舅舅说，他原先就已经战栗的声音里这时又多了几份瑟索。

“没有‘子嗣号’的消息，”卡克尔应着说，“大概是起了暴风雨，吉尔士先生，她给吹走了，离开了航道。”

“她是平安无事的，我相信老天爷！”老所尔说。

“她是平安无事的，我相信老天爷！”卡克尔随声附和着说，听起来没有声音，这使在角落里观察着的小土德尔又吓得发抖了。“吉尔士先生，”他把身子朝后一仰，靠在椅子上，提高嗓子又说了一句，“您一定很挂念您的外甥了吧？”

站在他旁边的所尔舅舅摇摇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吉尔士先生，”卡克尔说着，一边用他柔软的手摸摸嘴巴，摸了一圈，一边抬起眼镜盯着仪器制造商的面孔，“现在要是有个小伙子在您店里帮帮忙，您就有个伴了；目前如果您给他一个地方住住，就算是给我帮了忙了。别急，”他赶忙加了一句话，因为他知道这个老头子想要说什么了，“我知道，您那里肯定没有多少事，但是您可以叫他把店铺打扫干净，把仪器擦得亮亮的，做些杂务，吉尔士先生。就是那个小伙子！”

所尔·吉尔士把眼镜从额角上拉到眼睛前，打量着直挺挺地站在角落里的小土德尔，只见他的头像是刚从冷水桶里冒出来似的（一向如此），他的特小的背心随着激动的情绪猛烈地上下起伏，他的眼睛紧紧地盯住卡克尔先生，根本不去看一下为他选择的主人。

“您给不给他一个地方住住，吉尔士先生？”经理问。

老所尔对这个事情虽然并不很热心，但他的回答是很热情的，他说能有机会，即使很小的机会，为卡克尔先生效劳，他是很高兴的，因为卡克尔先生的愿望就是命令，木制海军候补生一定会非常乐意在他的住地招待卡克尔先生选派的任何客人。

卡克尔先生上上下下的牙床都露出来了，使一旁观看的小土德尔发抖得更厉害了；卡克尔先生十分和蔼地对仪器制造商的好客表示谢意。

“那么吉尔士先生，我就暂时这样打发他了，”卡克尔先生说着站了起来，握握老人的手，“等我决定对他怎么办，他可以做什么事情之后，再安排他的工作，因为我认为我对他是要负责的，吉尔士先生，”讲到这里他咧开嘴对罗布笑了一笑，这一笑使罗布浑身发抖，“如果您严格管教他并向我报告他的行为，我是非常高兴的。今天下午骑马回家时，我要到他的双亲那里去询问一两个问题，他们都是体面的人士，去核查一下他自己所说的一些事情。此事办好之后，吉尔士先生，明天早晨我就把他送到贵处。再见！”

分别时他笑了一笑，只见他露出了满口牙齿，这使老所尔非常惶惑、心境不宁。回家的路上，他想着汹涌的大海、沉没下去的船只、即将淹死的人们、地窖中的陈年百代的马德拉岛白葡萄酒，以及其他令人郁郁寡欢的事情。

“喂，小子！”卡克尔先生说着把手放在小士德尔的肩膀上，把他拉到房间的中间，“你听到我讲的话了吗？”

罗布答道，“听到了，先生。”

“你该明白了吧，”他的恩主接着说，“如果你欺骗我或者跟我搞鬼，你没有来之前就应该淹死的，永远淹死。懂吧？”

在任何一种知识中，罗布领会得最深透的似乎莫过于此。

“如果你对我扯谎，”卡克尔先生说，“不管在哪一件事情上扯谎，你休想再碰到我。如果你没有扯谎，那么今天下午在你妈妈家的附近等我。我五点钟离开这里，骑马过去。快把你家的地址给我。”

罗布慢慢地说着，让卡克尔先生把地址写下来。他甚至又念了一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念，好像觉得即使漏掉一点一画也会遭殃的。写好以后，卡克尔先生把他推出房外。罗布一直把他的圆眼睛盯住他的恩主，直到他暂时看不见了。

一天之中经理卡克尔先生做了好多事情，对好多人展示了他的牙齿。在办公室、在院子里、在街上，以及在交易所里，他的牙齿闪闪发光、狰狞可怖。五点钟到了，卡克尔先生的栗色马已经准备好，他骑上马，露出一口闪闪发光的牙齿，沿着切普赛德街驰去。

此时此刻，商业中心区正是最拥挤的时候，骑着马要想很快地穿过拥挤不堪的街道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容易的，即使想冲过去也是无济于事的。卡克尔不想骑快，他悠然自得地缓缓而行，在形形色色的车辆中穿来穿去，尽量避开有水和泥泞的地段，费了好大的劲才使他自己和坐骑免受污泥溅身之虞。他这样从容不迫地向前走着，瞧瞧路过的行人，非常悠闲，忽然看见长着一个光溜溜的圆头的罗布把他的圆眼睛紧紧盯住他的面孔，好像一直没有移开过。这个男孩的腰间系着一块手帕，手帕扭结着就像一条有斑点的黄鳝，这模样叫人一望而知：他已做好准备，伴随他的恩主，不管他要走得快还是慢。

这种跟随的方式虽有讨好之嫌却非同寻常，因此吸引了路上的行人驻足观看。走到比较畅通的大街、比较干净的路上时，卡克尔先生便快马加鞭。罗布也跟着快起来。卡克尔马上放慢了速度，罗布也跟着慢起来。然后是短时间的奔驰，这个男孩也照样奔驰起来。每当卡克尔先生的眼睛转向马路的那一边时，他总是看见小士德尔用手肘支撑着，看起来毫不费力地勇往直前，紧紧跟随着，就像那些最熟练的职业赛马者为了赌注而越陌度阡，无所畏惧。

这样的同步相随虽然滑稽可笑，却表明卡克尔先生对男孩的控制已经根深蒂固了，因此他故意视而不见，一直骑到士德尔先生家的附近。在这里，他减慢了速度，罗布跑到他前面，给他指出拐弯的地方。卡克尔先生喊叫一位站在近旁门口的人，在他前往原来是斯塔格斯花园而如今是一排大楼的地方的时候，过来给他牵马。罗布恭恭敬敬地扶着马镫，让经理下来。

“快，先生，”卡克尔先生抓住他的肩膀说，“走吧！”

回到父母的家里，浪子显得非常紧张。但是因为卡克尔先生把他推到前面，他只好走去打开家门，听凭卡克尔先生把他推到一大堆弟弟妹妹们中间；此时他们正围聚在家里的茶桌周围，一看到浪子在一个陌生人的手里，这些年稚的弟妹们齐声嚎哭起来，浪子的胸膛受到激剧的震动，这时他看见他的妈妈从他们中间站了起来，怀里抱着一个婴孩，面色苍白，全身哆嗦，他再也控制不住，跟着全家人一起号啕痛哭起来。

现在用不着怀疑了，这位陌生人如果不是凯奇先生¹⁴⁰本人，起码也是他的同类。于是这一群孩子们哭得更响了，而年纪更小的幼儿们，因为无法抑制内心的恐慌，就像被老鹰追逐得吓坏了胆的小鸟一样马上躺倒在地上，猛烈地踢着。可怜的波莉终于开口，嘴唇哆嗦地说道，“罗布呵，我可怜的孩子，你究竟干了什么呀？”

“没有干什么，妈妈，”罗布可怜巴巴地哭着，“你问这位先生吧！”

“不要怕，”卡克尔先生说，“我想给他帮助的。”

听了这话，原先没有哭的波莉现在也开始哭了。大一些的孩子似乎一直在想着援救的办法，现在松开了拳头。小一些的孩子围在妈妈的衣服周围，从他们圆滚滚的手臂底下张望着这个亡命之徒的哥哥和他的陌生朋友。大家都祝福这位有一只漂亮牙齿的先生，因为他想给他们帮助的。

“这个小子，”卡克尔先生把他轻轻地摇了一摇，对波莉说，“是您的儿子吗，太太？”

“是的，先生，”波莉行了个屈膝礼，抽泣着说，“是的，先生。”

“恐怕，是一个坏儿子吧？”卡克尔先生说。

“绝不是我的坏儿子，先生。”波莉说。

“那么是谁的坏儿子呢？”卡克尔先生追问着。

“他这一向有些野了，先生，”波莉回答着，一边抓住婴孩的手脚，不让它们在空中飞舞试图袭击拜勒，“交上了坏朋友，但是我希望他看到了这是坏事，先生，他就会改邪归正了。”

卡克尔先生看了看波莉、干净的房间、干净的儿童，以及兼具父母特性的朴实的土德尔面孔，一个一个地环绕着他的四周，他觉得似乎已经取得了这次造访的目的。

“我想，您的丈夫不在家吧？”他问道。

“是不在家，先生，”波莉答道，“现在他在铁路上。”

听到这句话，浪子罗布似乎大大放心了，但是他仍旧全力以赴地望着他的恩主，他的眼睛几乎一刻也没有从卡克尔先生的脸上移开过，只是在片刻之间向他母亲偷偷地投去忧伤的一瞥。

“那么，”卡克尔先生说，“让我来告诉您我怎么遇到您这个男孩的，我是谁，以及我打算为他做些什么事情。”

他把自己的想法一一道来。他说，她的儿子居然胆敢跑到董贝父子公司这边来，他起初准备把一大堆可怕的罪名加在这个目空一切的小子的头上，但是考虑到他年纪轻轻，而且表示悔罪，以及他的朋友起见，他就作罢了。他为这个男孩帮忙，生怕不够慎重，怕受到人家的挑剔的指责，不过自己做事自己当，男孩的母亲与董贝先生之家过去的关系与此无关，董贝先生与此无关，这件事情均由他卡克尔先生一人承担。他对自己的一番好意居功不让，在他面前的这家人对他报以由衷的感激，他同样是当仁不让的。卡克尔先生虽不是直截了当但仍然相当明白地表示：罗布应该始终不渝地对他忠心耿耿，心不二用，听到这个很不平凡的真理，罗布万分感动，他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恩主，泪流满面，不断地点着他那光溜溜的头，直到它好像要松动似的，与那天早晨它给这位恩主摇晃时的情况几乎相同。

多少个星期波莉没有看见过她这个走上迷途的长子，天晓得，为了他的缘故有多少个晚上她终夜不眠。此刻她恨不得跪在经理卡克尔先生的面前，就像跪在一位善良的神灵面前，虽然他的牙齿令人生畏，她也不去管它了。但是卡克尔先生已经站了起来，准备告辞，她只好以为人之母的祈愿和祝福感谢他，从她的心里掏出的千谢万谢，特别是为他所做的那点儿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犹如从造币厂倒出千枚万枚钱币，即使找回一大堆的零钱，也是不够补偿的。

当这位先生穿过他周围的儿童走到门口时，罗布回到他母亲身旁，怀着悔恨的心情拥抱着母亲和婴孩。

“我从现在起要努力改过自新，亲爱的妈妈。我发誓要做到！”罗布说。

“一定要做到呵，我亲爱的孩子！为了我们大家，也为了你自己，我相信你会做到的！”波莉边哭边亲着他，“不过等你送走这位先生，你是不是还回来同我讲讲？”

“我不知道，妈妈，”罗布垂下眼睛，迟疑着，“爸爸——他什么时候回家？”

“要等到今天夜里两点钟。”

“我要回来的，亲爱的妈妈！”罗布大声说。听到他答应还要回来，他的弟弟妹妹一下子欢声震天，罗布在一派欢呼声中跟着卡克尔先生走出屋外。

“怎么！”刚才他们讲的话卡克尔先生听到了，他说，“你有个坏父亲，是吗？”

“不是，先生，”罗布惊讶地说，“像我爸爸这样好、这样慈爱的父亲是没有的啦。”

“那你为什么不想看见他？”他的恩主追问道。

“爸爸和妈妈是不一样的，先生，”罗布支支吾吾，过了一会儿说，“他不大会相信我是会改好的，当然我知道他是很想相信我的，可是妈妈，她总是相信好的事情，先生；至少我知道我妈妈是这样的。愿上帝保佑她！”

卡克尔先生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但没有再说什么话。跨上马后，他把那个牵马的人打发掉了，然后从马鞍上目不转睛地俯瞰着男孩聚精会神地望着他的脸孔，说道：

“明天早上你到我那里去，我带你去那位先生的家里，就是今天早晨同我在一起的那位老先生；你要到他那里去，你听到我讲过的吧？”

“是的，先生。”罗布应道。

“我对这位老先生是很关心的。你给他做事情就是帮我做事情，孩子，你明白吗？好。”听了这句话，男孩的圆脸蛋突然开朗起来，像是想回答了。卡克尔先生见微知著，不等他开口马上就说，“我知道你明白了。我想了解这位老先生的全部情况，他的日常生活是怎么过的，因为我很想帮他点忙，特别要留意谁去看他。你明白了吗？”

罗布聚精会神地点了一下头，又说了一声，“是的，先生。”

“我很想了解一下他有哪些关心他的朋友，现在这个可怜的人孤单得很，他们是不是还去看他，还是很喜欢他，还是很喜欢他那个在外乡的外甥。有一位很年轻的小姐，她可能会去看他的。我特别要了解她的详细情况。”

“我一定留神注意，先生。”男孩说。

“要留神注意，”他的恩主说着就弯下身子把他露齿而笑的面孔凑近男孩的脸孔，用马鞭柄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要注意，我的事情除了跟我讲以外，对别人一概不要说。”

“一定不说，先生不要说。”节罗布一边说一边摇摇头。

“不但在那边不要说，”卡克尔先生指着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说，“而且在随便哪里都不能说。我要看看你是不是非常忠心耿耿、感恩图报的。我要考验你！”说完了，他露出满口牙齿，晃了晃脑袋，在这一保证与威胁并举的表示之后，他才不再看罗布的眼睛，策马而去。罗布的眼睛却仍旧盯着他，好像他全部的身心中了卡克尔先生的邪，给逮住了似的。没有走多远，卡克尔先生发现他那忠心耿耿的仆从还像先前一样束着腰，仍旧紧跟着他，旁边的观众看到这个情景笑得前仰后合，于是卡克尔先生让马停下，叫他回去。为了要他唯命是从，卡克尔先生在马上转过头来，看着他走开。奇怪的是，即使在这个时候罗布还不肯让他的眼睛完全离开他恩主的面孔，他三步一回头地目送着他的恩主，因此在街上碰碰撞撞、纷扰的人群之中，他给围得水泄不通。因为他脑子里尽想着一个高于一切的念头，对于这些他也就毫不在意了。

经理卡克尔先生以徐缓的步行速度骑着马儿前行，一副悠闲的样子表明一天的事务他已圆满地完成，现在宽松得很，再用不着去想它了。他显得自满自足、和蔼可亲，在街上他慢慢向前走，哼着轻柔的小调。那像是猫叫，他高兴极了。

在他的想象中，卡克尔先生有一种在炉边烤火的感觉。舒舒服服地蜷伏在某个人的脚下，他正伺机而动，准备随心所欲地或纵或撕或抓或轻轻地抚摸。是不是有什么笼中鸟正待他的惠顾？

“一位很年轻的小姐！”经理卡克尔先生一边唱着歌一边想看，“嗯！上次我看见她时，她还不过是个小丫头呢。我记得她有一对黑眼睛、黑头发，还有很好看的脸蛋，非常非常好看的脸蛋！我想她是很漂亮的。”

卡克尔先生越往前走越是和蔼可亲、心情愉快；他不停地哼唱着，直到他众多的牙齿也随着歌声震颤起来。卡克尔先生慢慢地往前走，转了一个弯，最后来到董贝先生巨厦所在的阴暗的街道。一路上他一直忙着在漂亮的脸上织网，把脸遮得模糊不清，所以他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骑到这个地段了，只是望见一排冷冰冰的高楼巨屋时，他才恍然大悟，即刻在离大门几码远处勒住了马。卡克尔先生为什么立刻勒住马，他看见了什么东西使他这么吃惊，这是需要几句不着边际的话来加以解释的。

图茨先生从布林伯博士的学校解放出来之后获得了一笔财产，在最后的半年学习期间他每天晚上都要把一个新发现告诉费德先生，他说“遗产执行人不能剥夺他继承这笔财产”。他潜心研究生活科学，欲与他人比高低，热心致力于一项崇高、灿烂、杰出的事业。在一套寓所里面，图茨先生作了精致的布置，辟出一间体育室，陈列着获奖赛马的照片，虽然他对赛马毫无兴趣；还摆了一张使他相形见绌的长沙发。在他精美的居所，图茨先生专心一意地搞那些使生活变得纯洁、高尚、文明、仁爱的高雅艺术。他的首席导师是一位叫作斗鸡¹⁴¹的很有趣的人物，在最暖和的天气他也穿一件白色的粗毛厚大衣，每次驾到，要获得十先令六便士的小额报酬，每周在图茨先生的头上敲打三次。在黑獾酒吧总会听到人们谈起这位拳王。

“斗鸡”对于图茨先生来说犹如万神殿中的阿波罗¹⁴²，他给图茨先生引荐了一位教台球的记分员、一位教击剑术的保镖、一位教骑术的出租赛马的人、一位对各种运动项目都很娴熟的康瓦尔郡人，以及两三位对艺术很有造诣的朋友。在他们的帮助下他进步很快，在他们的教导下他开始工作了。

但是，尽管这些先生们身上都有一种新奇夺目的光彩，不知为何缘故，图茨先生总觉得不踏实，无所适从。五谷必有糠秕，即使斗鸡也无法啄尽；闲空的时候，阴森的巨人矗立在他面前，斗鸡也无法把他打倒。看来，最使图茨先生高兴的事莫过于频繁地把名片送到董贝先生的门口了。他从不间断，持之以恒，即使不列颠国土之内的收税官也不见得像他这样一丝不苟，而不列颠国土则是广阔的日不落之国，那里的收税官是从不日落而息的。

图茨先生从不上楼；他履行这个既定的礼仪时，总是衣冠楚楚地来到前厅门口。

“哦！早上好！”图茨先生一开始就对仆人这样说。接着他一边递上名片一边说，“这是给董贝先生的。”当他再递上一张名片时，他就说，“这是给董贝小姐的。”

说好，图茨先生就会转过身子仿佛准备离开似的，但是这一次仆人没有理他，他知道他是不会走的。

“哦，对不起，”图茨先生往往会再说上一句，好像突然想起了个念头似的，“那个小娘们在家吗？”

仆人想她大概是在家的，但是不能肯定。于是他就按了一下铃到楼上，再朝楼上望望，然后他就会说，哦是的，她在家，已经下来了。待尼珀小姐出现了，仆人便退出。

“哦！您好吗？”图茨先生会哧哧地笑着，满脸通红地说。

苏珊会谢谢他，说她很好。

“狄俄吉尼士好吗？”接下去图茨先生就会这样问。

“的的确确是很好的。弗洛伦斯一天比一天更喜欢它了。”听了这话，图茨先生无疑会突然爆发出来哧哧笑声，就像一瓶饮料启开时泡沫四溅那样。

“弗洛伦斯很好，先生。”苏珊还会补充一句。

“哦，这没什么关系，谢谢您。”这是图茨先生千篇一律的回答，而且每次讲了这句话，他总是立即走开。

现在已无疑问，图茨先生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朦胧的想法，在水到渠成时倘若他能如愿以偿，得到弗洛伦斯的眷顾，那他将会是多么幸运、多么幸福。毫无疑问，经过迂回曲折的道路，他终于领悟到这一点，而且坚定不移。他的心中箭了，他的心给触动了，他坠入了爱河了。一天夜里，整夜未睡，他穷思竭虑，搜索枯肠，准备写一首赞美弗洛伦斯的离合诗¹⁴³，构思之际他感动得眼泪直流。但是他只写了“因为当我凝望时”就再也写不下去了，在此之前凭着一时的灵感他写下了下面七行的第一个字母，此刻，那一时的感受已忘得一干二净。

图茨先生除了想出这样一个每天给董贝先生递送名片的通情达理的妙计之外，对于他情之所系，他的脑子用得并不太多。但是经过深思熟虑，他终于认识到，为了取得成功，需要采取重要的措施，那就是首先得赢取苏珊·尼珀小姐的好感，然后再向她透露一些他的心思。

为了使她为他效劳，在最初阶段，对这位小娘们无伤大雅地调调情，看来是可行的一着。因为还不能完全决定，他便向“斗鸡”请教。他没有把他的心事向这位先生和盘托出，他只是说在约克郡有一位朋友写信给他，就这个问题征求他的意见。“斗鸡”回答说，他一向认为应该“进而取胜”，他还说，“当您的朋友来到您的面前时，您的任务也就一清二楚了，您要进而去做。”图茨先生觉得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是支持自己对此问题的看法，于是他大胆决定于次日去吻尼珀小姐。

次日，穿上伯吉斯公司制作的最佳时装，图茨先生按计划向董贝先生家出发。但是在他走近目的地时，他感到心慌意乱，他到达那里时是三点钟，但是一直等到六点钟他才敲门。

一切如常，苏珊像平时一样说了声她年轻的女主人身体很好，图茨先生也照样应了一下说这没关系。使她奇怪的是，讲了这句话以后，图茨先生并没有一溜烟跑开，却是待着不走，哧哧地笑着。

“您也许想到楼上去吧，先生？”苏珊问。

“嗯，我想我要走进来！”图茨先生说。

可是当门一关好，色胆包天的图茨没有上楼，他莽撞地向苏珊扑过去，把这个漂亮的小娘们一把抱住，在她的脸颊上拼命地吻着。

“滚开！”苏珊喊起来，“你再不走我要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就再吻一下！”图茨先生说。

“滚开！”苏珊一边叫着一边把他推开，“像你这样老实巴交的也来！以后谁还不敢？走开，先生！”

苏珊并没有把它当作一回事，因为她笑得很厉害，几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是狄俄吉尼士正在楼梯上，它听见撞击墙壁的声音和脚步的杂沓声，它还透过楼梯的栏杆看见争斗的情景，有个陌生人闯进屋里，它立刻有了一个不同的看法，于是冲下楼去援救，一眨眼之间就咬住了图茨先生的腿。

苏珊又叫又笑，启开临街的门，跑下楼梯；莽撞的图茨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走到街上，旁边是狄俄吉尼士咬住他的裤腿不放，仿佛伯吉斯公司是它的专职厨司，特别为它准备了一份假日美味。狄俄吉尼士被摔开了，它就在灰尘里打滚，接着又站了起来，在昏昏沉沉的图茨周围转来转去，对他狂吠。董贝先生巍峨的巨厦门口出现的这幕闹剧卡克尔先生看见了，感到非常惊异，他远远地勒住马，端坐不动。

当狄俄吉尼士给喊了进去，门关上之后，卡克尔先生仍旧观望着惊慌失措的图茨。图茨此刻正躲在近旁的门口，在用一块贵重的丝手帕把那只被撕碎的裤腿绑起来，在这次惊险的经历中这块手帕乃是他价格昂贵的衣装的一个组成部分。

“对不起，先生，”卡克尔先生骑了过来，笑容可掬地问道，“我想您没有给咬伤吧？”

“哦，没有，谢谢您，”图茨先生抬起通红的面孔答道，“不要紧。”只要可以，图茨先生甚至还会说这件事情他喜欢得很呢。

“狗的牙齿有没有咬坏了腿，先生——”卡克尔开始露出他的牙齿。

“没有，谢谢你，”图茨先生答道，“没有咬着，挺安然无恙的，谢谢您。”

“我有幸认识董贝先生。”卡克尔说。

“是吗？”满脸通红的图茨说。

“也许您会允许我在他外出的时候，”卡克尔先生说着拿下了帽子，“为这件令人遗憾的事情向您表示歉意，我真奇怪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这样的彬彬有礼使图茨先生受宠若惊，能和董贝先生之友交上朋友真是天上掉下来的运气。他立刻取出时刻备用的名片盒，把写有他的名字和地址的名片递给卡克尔先生。以礼还礼，卡克尔先生也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他，他们就此告别。

卡克尔先生徐徐地走过这座屋子时，他抬起头仰望着那些窗户，想看看窗帘后面那张忧思难忘的脸孔，它正望着对面人家的孩子们呢。这时狄俄吉尼士的毛茸茸的脑袋爬了上来，挨近这张脸孔。不管怎样地连哄带骗，这只狗就是不停地狂吠，从高处向楼下的那个人作扑向状，好像恨不得马上纵身向下，把他撕得粉身碎骨似的。

叫得好，狄，在你的女主人旁边！再叫一下，再叫一下，你的头高昂起来，你的眼睛光芒四射，你的嘴巴吠叫不止，就是想咬住他！正当他骑马前行时，再叫一下！你的嗅觉好灵敏！狄——那是猫，小伙子，那是猫呵！

第二十三章　孤独的弗洛伦斯与神秘的海军候补生

弗洛伦斯孤零零地一个人住在这座阴森的巨屋中，日复一日，她依然独自住在这里；空荡荡的四壁茫然地俯视着她，仿佛它们是戈冈¹⁴⁴，想把她盯住不放，直到她的青春与美貌化为石块。

魔幻小说中的魔幻之屋虽然在丛林深处，与外界隔绝，也不及她父亲的临街而立、森严可怖的巨厦更使人感到寂寞荒凉：夜晚邻人的窗户闪耀着灯火，而这座巨厦却是一片灰暗，在白天它则是怒容满面，毫无笑意。

在神话里，通常都会在门前看见两条龙看守屋里无辜的囚犯。这座巨厦的前面却没有龙，但有一张怒目而视的面孔，两片薄嘴唇险恶地张开着，从拱形门的上方，俯瞰着所有走进来的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锈铁怪物，弯弯曲曲，像凌空于门槛上的一丛了无生气的藤蔓，上面布满了尖铁和螺旋形长钉，每一边都有一个不祥的灭光器，仿佛是说，“走进门里，不可带光¹⁴⁵！”门上没有护符雕刻，但是因为人去楼空，这座屋子看起来是很萧条了。男孩们在栏杆上、人行道上，特别是在拐角处的墙边上乱涂乱写，在马厩的门上画上各色各样的鬼。托林森先生有时要把他们赶走，他们就给他画像，叫他的耳朵从帽子下面向两边水平方向铺开。在屋檐的阴影下悄无声息。每周一次早上到街上来奏乐的铜管乐队不再在这些窗户底下锵鸣。诸如此类的艺人全都不去光顾，即使很低级的管风琴手，和那些像木偶一样在蹦蹦跳跳的人，尽管他们的技艺很不高明，毫无才华，却时常从人家的双扇门进进出出，但对这个巨屋则同声一致地避而远之，认为那是一个毫无希望的地方。

过去，有种魔力可以使屋子酣然入睡，待醒来时，焕然一新，丝毫未损；但这个魔力却使整座屋子变得破败荒芜，不堪入目。

屋子已长久废弃了，处处是一片沉寂、满目凄凉的景象。门里面，帘幕低垂，往日的褶缝与优美的形状已荡然无存，只是像沉重的幕布悬挂着。许许多多的陈设像经历过一番大劫，堆在一起，盖上了布，不敢露面，就像被遗忘的囚犯，于不知不觉中全然改观。镜子暗淡无光，像是蒙上了岁月的尘埃。地毯上的图案如同那些年代中的许多小事留下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地板吃惊于陌生的脚步，吱吱作响，摇摇晃晃。钥匙在门锁里生锈。潮气上了墙壁，布满了斑斑点点，原来的图画似乎无地自容，便躲进墙里，藏于其中。壁橱里开始生霉。地下室的角落里长起了菌子。到处积满了灰尘，从何处来、怎样积起，谁都不知道。蜘蛛、飞蛾、蛴螬的声音日日可闻。时时可以看到觅食的蟑螂伏在楼梯上或楼上的房间里，纹丝不动，仿佛在纳闷，怎么会跑到那里去的。到了夜里，耗子开始从嵌板后面它们挖掘的黑暗通道跑了出来，东窜西溜，尖声地叫着。

从关着的百叶窗的隙缝里透进来一线微光，可以看见这些华贵居室的凄凉景象，虽然不能包罗万象，但是已足以说明这座屋子所受的魔力之大了。镀金狮子的褪了色的脚爪悄悄地从罩布底下伸了出来；支座上的大理石半身女像透过面纱惶恐地展露芳容；这里的钟从未报时，如果偶然上紧发条，报的时间也是不准确的，那数字是钟面上所没有的，人间的钟是不用这种奇怪的数字的；枝形玻璃吊灯偶然会发出几下叮当声，但那声音比闹钟更令人心慌；还有一堆被罩着或盖着东西影影绰绰；在这些陈设中间，声音变得低沉，气流变得滞缓，形状如同鬼物。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宽阔的楼梯，这座屋子的主人是很少问津的，就是从这个楼梯他的小男孩步入了天堂。还有些楼梯和过道一连几周都没有人走过；还有两个终年关闭的房间，是这家的两位死者居住过的地方，时时可以听到人们轻声地怀念着他们；整座屋子里的人都感觉到，在这阴暗沉寂的荒凉之地却有一个温柔的人儿在走动着，她使每一件死气沉沉的东西有了一丝生命，使人的兴致与生趣依旧在那里流动。这个温柔的人儿就是弗洛伦斯。但她自己并不知道。

弗洛伦斯孤零零地一个人住在这座阴森的巨屋中，日复一日，她依然独自住在这里；阴寒的四壁茫然地俯视着她，仿佛它们是戈冈，想把她盯住不放，直到她的青春与美貌化为石块。

屋顶上和底层地面的石缝里长起了青草；窗台周围生起了一层层支离破碎的植物；久未使用的烟囱里面的灰泥成片剥落，纷纷坠下；两棵树的躯干烟尘蔽体，树顶已经枯死，干枯的树枝下面挂着几片树叶。整个屋子呈现着一种白者变黄、黄者近黑的色调。自从可怜的女主人去世后，这座巨厦逐渐成为这条枯燥无味的长街上的一个漆黑的窟窿。

但是弗洛伦斯却在这里成长，像故事里面国王的漂亮公主，出落得如花似玉。她的书籍、她的音乐，以及她日常的老师是她仅有的良朋挚友，当然苏珊·尼珀和狄俄吉尼士自当别论。前者陪伴她的年轻女主人每日读书，因而自己的学识也逐日增长。后者也许是由于同样的影响吧，变得很温顺，夏天整个上午它会把头搁在窗台上，安静地面街而卧，眼睛时开时闭；有时候，它会竖起头煞有介事地目送着走过的一辆车子，盯住那上面一路上吠叫不停的一只狗；有时，它又会无缘无故地勃然大怒，仿佛忽然记起它附近的一位想象中的仇敌，于是冲到门口，大吵大叫，声震街衢；事过境迁，它慢吞吞地跑了回来，重新恢复了它那滑稽可笑的自得其乐的本色，把下巴又搁在窗台上面，那气派犹如完成了一件公益服务而胜利归来。

在这座阴森的屋子里，就这样，弗洛伦斯生活在这些纯洁无邪的思想与爱好之中，没有什么会伤害她。现在她可以用不着害怕父亲的冷遇，她可以自由自在地走到楼下她父亲的房间里，她可以想着他，让她的爱心谦卑地靠近他。她可以好好地看看在他伤心时环绕着他的事物，她可以挨近他的椅子而用不着害怕那道始终难忘的目光。她可以给他做一些小小的事情以表示她的孝敬，譬如亲手为他把各样东西整理得井井有条，准备小小的花束放在他的书桌上，哪一枝花枯萎了便逐日更换；他尚未归来，她每天就为他准备了一些东西等他归来，在他的座位旁边她胆怯地留下一点她来过的印记。今天她给他的表装了一个油漆小支架，明天她又生怕这东西会过于显目便换了另外一个也是她制作的小玩意儿。夜间醒来，她会突然想到如果他回家了看到这个东西会不高兴把它扔掉，于是她吓得全身发抖，心怦怦地跳动着，便匆忙地穿上拖鞋，奔下楼去，把它拿开。还有的时候，她只是把脸伏在他的书桌上，在那上面留下一个吻、一滴眼泪。

这一切依旧没有人知道。像以往一样，她把它作为一种秘密，深藏于她的胸中，除非她不在那边时家仆们走进去的话，可能会发现，可是他们对董贝先生的房间都是望而却步的。在黄昏、在清晨，或楼下仆人们吃饭的时候，弗洛伦斯悄悄地走进那些房间。由于她的照料，这些房间里的每一处、每一个角落都变得明亮起来，好多了，但是她走进去或是走出来都是像阳光那样悄然无声，不留痕迹，唯一留下的就是她的光辉。

在这座回声不断的屋里，不论走到哪里，总有重重阴影与她同行，在那些空空如也的房间里它们跟她坐在一起。仿佛她的生活是一个魔幻的梦境，在她孤寂中升起为她排难解忧的思想，使她的生活蒙上一层虚无缥缈的幻觉。她时常设想，要是她父亲爱她，要是她是她父亲的掌上明珠，那她的生活会是怎样的幸福呵，有时候她真的会突然之间忘却现实，几乎相信她的生活的确是这样。乘着想象的翅膀，她仿佛记起她和她父亲怎样一同凝望着坟墓中的弟弟，他们怎样自由自在地共享他的爱心，他们怎样一起亲切地怀念着他，他们怎样时常谈起他，而她慈爱的父亲又怎样和蔼地望着她，给她讲着他们的共同希望和对上帝的共同信仰。另一些时候，她会为自己描绘一幅她母亲仍然活着的画面：她搂住她的脖子，以她整个心灵的爱与信赖紧紧地依偎在她的身边，呵，那是多么的幸福！可是当夜晚逼近，四顾无人的时候，呵，这座孤单的屋子又复是一片凄凉，空无一人！

但是有一个想法，虽然她还不能看得十分具体，可是在她心里却是十分热切而强烈，在她与忧愁挣扎的时候，它始终给她勇气与支持，使她那颗受尽折磨，年轻而真诚的心满怀着始终不渝的目标。庄严的幻想和期望悄悄地来到她的脑海，就像它们光顾尘世所有在苦难中挣扎的人们那样；在这阴暗的世界里，它们离开了现实生活，冉冉升起，像若隐若现的音乐，轻轻地诉说着在那遥远的地方她的弟弟与她的母亲是多么的母子情深、相依为命，诉说着他们有她的关心、眷爱和同情，诉说着他们有些知道她在这世界上的生活历程。当她的心里藏着这些思想时，对弗洛伦斯来说，这是一种抚慰，一种让她忘却忧思的安慰。但是有一天，在最后一次夜深人静时她在她父亲的房间里看见他后不久，她忽然灵机一动，何不为他那颗冰冷的心痛哭一场，唤起死者的灵魂，叫他们起而攻之，让他回心转意。这种想法虽然荒唐、软弱无力、孩子气，这种还没有完全想好的念头虽然会叫她发抖，可是这却是出于她爱心的冲动。从那时起，弗洛伦斯一直竭力抑制着她胸中残酷的创伤，尽量以一颗怀着希望的心想着他，尽管她的创伤是他一手造成的。

从那时起，她一直抱着这样的信念，她深深地爱着自己的父亲，可他却不知道。她很年轻，又早年丧母，由于某种错误或不幸，她从未得到指点怎样向她父亲表示她是爱他的。她会很有耐心去努力学会这个技巧，使他对自己唯一的孩子了解得更好一些。

于是这成了她生活的目的。当初阳照着这座衰败的屋子时，这位孤寂的女主人胸中的决心焕然生辉，朝气蓬勃。一天的事务完成之后，她感到心情振奋，因为她一心希望，如果她懂得越多，如果她越是多才多艺，待她父亲了解她了，回心转意时，他就会更加高兴了。有时候，她会心潮起伏、泪如泉涌，她想，一旦她们父女友好相处，她是不是会在哪方面十分得心应手，娴熟自如，会叫她父亲大吃一惊。有时候，她穷思竭虑，想弄清楚是不是有哪方面的知识会使他更感兴趣。无论是看书，弹琴，做针线活，早晨的散步或晚间的祈祷，她总是心不二用，一心一意地想着这个目的。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如何学会去赢得一位冰冷无情的父亲的心，这是一门太奇怪的课程了。

当夏日的黄昏渐渐地变成了黑夜，在这条街上依旧有许多无忧无虑的行人来来往往，他们会抬头望一眼街对面的那座阴沉的屋子，于是他们看见与这座屋子的色调全然不同的一位年轻的姑娘站在窗口仰望着天空中开始闪烁着的群星；假使他们知道这位小姑娘坚定不移地想着那个计划，他们将会难以入眠的。别处的平民百姓因为工作关系每天都要走过这里，他们从外面看过去，深深地感到这座屋子的阴森黑暗，便呼之为凶宅；倘若从它黑暗的外表，他们能看出它所包含的凄惨的故事，那么他们会觉得呼之为凶宅，并不过分。可是弗洛伦斯始终不懈地追求着这个神圣的目的，无人知道，也无人援助；她一心所想的就是如何才能使她父亲了解她是爱他的，在她漫无边际的思绪里，她丝毫也没有埋怨他的念头。

就这样，弗洛伦斯孤零零地一个人住在这座人去楼空的巨屋中，日复一日，她依然独自住在这里；单调无味的四壁茫然地俯视着她，仿佛它们是戈冈，想把她盯住不放，直到她的青春与美貌化为石块。

一天早晨，苏珊·尼珀站在她年轻女主人的对面，看着她刚刚写好一封短笺，把它折起封好，于是流露出对信的内容表示赞许的神情。

“迟去比不去好，亲爱的弗洛伦斯小姐，”苏珊说，“我说，就是到斯克特尔士老头子他们家走一走也是求之不得的好运气呢。”

“巴尼特爵士和斯克特尔士夫人真好，”弗洛伦斯婉转地纠正了这个小娘们提到这家人时过于随便的态度，“他们真客气，还再次邀请我去。”

尼珀小姐也许是地球上最富于江湖义气的人，事无巨细，她的江湖义气是毫不妥协的，她始终不息地对社会挑战。她紧咬嘴唇、大摇其头，反对把斯克特尔士夫妇看成是大公无私的人，她要到法庭去大声疾呼，斯克特尔士夫妇盛情邀请弗洛伦斯，是别有用心的。

“人家做事，总晓得在做什么的，”尼珀小姐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斯克特尔士他们也是这样的呵！”

“坦率地说，我不急着要到富勒姆¹⁴⁶去，苏珊，”弗洛伦斯边想边说，“不过去是对的。我想还是去好。”

“好多啦。”苏珊急忙插嘴说，一边又大摇其头。

“所以，”弗洛伦斯说，“我就答应了，并对他们表示感谢，其实我宁可别的时候去，那时候他们家里不会有什么人，现在正是假期，那里恐怕有几个年轻人住着。”

“关于这一点，我要说一下，弗洛依小姐，呵，高高兴兴吧！”苏珊接着说，“呵！哈——哈！”

尼珀小姐在这样的特殊时刻时常用这最后的一声叫喊来结束一句话。楼下仆人群里认为，她就是用这声喊叫来泛指董贝先生的，这也说明她很想表白表白她对这位大人先生的看法，但是她未作解释，因此这声喊叫除尖酸刻薄之外，还有一种神秘的魔力。

“好久没有听到沃尔特的消息了，苏珊！”沉默了片刻后，弗洛伦斯说。

“真是好久了，弗洛伦斯小姐！”她的女仆应道，“佩契刚才来看看有没有信，他还讲——不过他讲的话能算数吗？”苏珊涨红了脸喊起来，打了个顿又说，“这件事他懂得很多呵！”

弗洛伦斯很快抬起眼睛，一片红晕罩满了她的脸孔。

“如果我还比不上，”苏珊·尼珀说着显然是在竭力压制着内心的焦急与惊惶，她一边睁大着眼睛望着她年轻的女主人，一边尽量让自己对佩契先生一味顺从的模样愤恨起来，“如果我还比不上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一点骨气也没有，那我这一头秀发再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了，我就要把它竖了起来，往耳根后面一抛，戴上一顶无边粗布帽子，就这样平平淡淡过去，直到死亡把我从这种无足轻重的地位救出去。我不见得就是一个蛮里蛮气的女强人，弗洛伦斯小姐，我决不会使自己这样声名扫地的，但是我想，我绝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不管的人。”

“放弃不管！不管什么？”弗洛伦斯满脸惊恐地叫起来。

“哦，没有什么，小姐，”苏珊说，“天哪，根本没有什么！不过是说那个像湿乎乎的卷发纸一样的佩契，谁只要碰了他一下就会叫他呜呼哀哉的，要是哪位肯可怜可怜他，行行好，那可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呢！”

“是不是那条船他放弃不管了，苏珊？”弗洛伦斯问道，她脸色很苍白。

“不是，小姐，”苏珊答道，“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胆量当着我的面做这件事！不是的，小姐，不过他老是在唠叨沃尔特先生准备给佩契太太带一些生姜来，真烦心。他讲着就懊恼地摇摇头，他还说，他想生姜也许已经上路了，不过，他又说，它不会准时现在就到，这次用不上，但是下一次还会用得着的。这个人，”尼珀小姐越说越瞧不起他，“真要叫我发火了，我虽然很有耐心，但我可不是双峰骆驼，我也不是，”苏珊想了片刻又加了一句，“一个单峰骆驼，如果我有自知之明的话。”

“他还讲了些什么，苏珊？”弗洛伦斯急切地问，“你不告诉我吗？”

“好像有什么事情我不肯告诉您呢，弗洛伦斯小姐！”苏珊说，“嗯，小姐，他说人们开始谈起这条船的事情，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哪条船走了这么久还没有一丁点儿消息的；他还说，昨天船长的太太到办事处来，她好像有些担心，其实谁都在讲，这件事情我们早就差不多知道了。”

“我离家之前，”弗洛伦斯急忙说，“一定要去看一下沃尔特的舅舅。今天上午我就去看他。我们马上动身，走吧，苏珊。”

对这个建议，尼珀小姐没有什么好反对的，她满口答应了；她们很快准备就绪，走上街头，向小海军候补生那边进发。

弗洛伦斯去所尔舅舅家的心情，同当年经纪人布罗格利没收他家财产时，沃尔特奔向卡特尔船长家的心情是十分相似的，那时沃尔特仿佛觉得教堂尖塔上正在执行没收财产的令状；不同的是，弗洛伦斯更多了一份痛苦，因为她觉得沃尔特之所以陷于险境也许是她无意之中造成的，而现在那些喜爱他的人，包括她自己在内，都为他提心吊胆，痛苦难言。她还觉得每一样东西上面似乎都写着靠不住与危险的字样。塔尖上与屋顶上的风向标神秘地暗示着风暴将临，像许许多多鬼魂的手指指向险象环生的大海，也许在那里遭难船只的残骸正随波漂流，而那些无援无助的人们被海波摇荡着，沉入像大海一样深不见底的睡乡。当弗洛伦斯来到商业区，经过凑在一起聊天的先生们时，她生怕他们谈起那条船的事情，说它已经沉没了。与风浪搏斗的船只的画幅与图片，使她心慌意乱。因为恐慌的缘故，悠闲的行云与轻烟在她看起来如同乱云飞渡，她担心此刻的海上正起着一场风暴。

苏珊·尼珀的心情也许和弗洛伦斯的心情类似，也许并不一样，因为一路上凡是人群拥挤的时候她都要全心全意地对付路上的小伙子，她与这一类人之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敌对情绪，只要碰在一道，这种敌对情绪就会一触即发，所以她恐怕不会有太多的闲情逸致去担惊受怕了。

过了不久她们看见木制海军候补生就在街对面了。在等着时机准备穿过马路时，她们非常吃惊地望见仪器制造商的店门口有一个圆头小伙子，他胖乎乎的脸孔仰望着天空。她们瞧着他的时候，他突然之间把每只手的两只指头塞进宽阔的嘴巴里，向高空中的几只鸽子吹起尖厉吓人的口哨。

“那个是理查兹太太的大儿子，小姐！”苏珊说，“真够她伤脑筋的！”

因为波莉同弗洛伦斯讲过她的儿子和继承人又有了美好的前程，弗洛伦斯对现在的会面自然是心中有数了，所以时机一到，她俩赶忙穿过马路，不再去为理查兹太太的祸根操心了。这个一味好玩的小伙子没有觉察到她们走近，又起劲地吹起口哨，接着大声欢叫着，“飞来飞去的鸟儿呀！嗬啊！飞来飞去的鸟儿呀！”这一声声的欢叫对内心有愧的鸽子效果奇好，它们不再按原先的打算直奔英国北方的某个城市，而是在空中旋转，不愿离去。见此情景，理查兹太太的大儿子又向它们尖声地吹起口哨，接着又一次欢叫着，“飞来飞去的鸟儿呀！嗬啊！飞来飞去的鸟儿呀！”那调门比街上的吵闹声还要高。

尼珀小姐戳了他一记，使他从忘情的游戏中突然醒来，重又回到尘世，溜进店铺。

“你就是这样改过自新的吗？理查兹太太天天在为你操心呢！”戳了一下后，她接着就这样说，“吉尔士先生在哪儿？”

起先罗布对尼珀小姐很反感地望了一眼，但瞧见后面跟着弗洛伦斯，便和气一些了，他用手指关节碰了一下头发，向弗洛伦斯致意，同时对苏珊说吉尔士先生不在家。

“把他找回来，”尼珀小姐命令说，“你就说我家小姐来了。”

“我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罗布说。

“你就是这样改过自新吗？”苏珊刺耳地叫起来。

“哎呀，我不知道往哪里去找，我怎么能够把他找回来？”被折磨得苦不堪言的罗布忍气吞声地说，“您怎么可以这样不讲道理呢？”

“吉尔士先生有没有说过他什么时候回来？”弗洛伦斯问。

“是的，小姐，”罗布一边回答一边又用手指关节碰了一下头发，“他讲他下午早点回来，大约再过两个钟头就会回来的，小姐。”

“他是不是很替他的外甥担心？”苏珊问。

“是的，小姐，”罗布答道，他对尼珀根本不理不睬，他喜欢同弗洛伦斯讲话，“我觉得他是很担心的。小姐，他在屋子里一刻钟也待不住。他在一个地方连五分钟也没法待。他总是走来走去，就像一只——就像一只飞来飞去的鸟儿。”罗布说着就弯下身子瞧一瞧窗户外面的鸽子，他的手指刚刚有一半塞进嘴巴里，准备再吹起一声口哨，突然停住了。

“您认不认识吉尔士先生有一个朋友叫作卡特尔船长的？”弗洛伦斯想了一会儿问道。

“是有一个手钩的人吗，小姐？”罗布一边回答一边弯曲着左手做个钩子的样子，“认识的，小姐。前天他来过。”

“以后他没有再来过吗？”苏珊问。

“没有，小姐。”罗布仍旧对弗洛伦斯回答着。

“沃尔特的舅舅恐怕到他那边去了，苏珊。”弗洛伦斯转过来，对她说。

“到卡特尔船长家里去了，小姐？”罗布插嘴说，“不是的，他没有到那边去，小姐。因为他特别告诉我，如果卡特尔船长来的话，就跟他讲昨天没有碰到他，真是没有想到，叫船长等他回来。”

“您知不知道卡特尔船长住在哪儿？”弗洛伦斯问。

罗布作了肯定的回答后转过身去拿起店铺写字台上的一本油腻腻的羊皮纸簿，大声地念着他的地址。

弗洛伦斯又转过身，和她的侍女低声地商量着，而圆眼睛的罗布则一心想着他恩主给他的秘密交代，一边冷眼旁观一边凝神细听。弗洛伦斯提议去卡特尔船长家里，听他亲口讲一下他对“子嗣号”轮船迄今尚无消息的看法，如果可能，她们就把他带来，安慰安慰所尔舅舅。起初，鉴于路远，苏珊不太赞成，但经她的女主人指出可乘出租马车，她立刻撤销反对意见，表示同意。经过几分钟的商讨之后，她们终于作出最后决定。在她们商讨的时候，罗布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两位辩士，他轮流侧耳倾听着每一个人的讲话，仿佛他被指定为她们的仲裁似的。

最后，罗布被派去叫马车，这两位来客暂时管店。马车叫来后，她们即刻上去，并且给所尔舅舅留了话，说她们回来时一定再来拜访。罗布目送着马车一直等它像那些飞走了的鸽子一样看不见了，才一本正经地在桌子后面坐下来。为了不至于忘记发生的事情，他耗尽了墨水，把它们记在几张小纸上面，这些纸条即使丢失也不会泄露秘密，因为墨迹干之前，每一个字对于罗布来说早已成为一种深不可测的神秘，仿佛这些字根本不是他写的。

正当他忙着这些事情的时候，那辆出租马车一路上碰到闻所未闻的重重困难，旋桥、烂泥路、无法通行的运河、运输木桶的车队、种满花菜红豆的田地、小型洗衣房，以及诸如此类的许多障碍；经过无数的披荆斩棘，它终于停在布里格街的一个角落上。在这里下了马车，弗洛伦斯和苏珊沿街而行，去寻找卡特尔船长的住宅。

事不凑巧，这天正好是麦克斯廷格太太大扫除的日子。每逢这个日子，警察在后半夜三点差一刻就来敲门把麦克斯廷格太太叫醒，不到第二天夜里十二点钟她是不大会停止的。看来，大扫除的主要任务是：麦克斯廷格太太必须天一亮就把全部家具搬到屋后的花园里去，然后一整天穿着木套鞋在屋子里穿来穿去，天黑以后再把家具搬回房间。这一套礼仪弄得小麦克斯廷格们很不安宁，就像一些小鸽子不但找不到歇脚的地方，而且在整个过程中还时常挨母鸽啄一下。

弗洛伦斯和苏珊·尼珀来到麦克斯廷格太太的家门口时，这位可敬又可怖的女强人正把两岁零三个月的亚历山大·麦克斯廷格沿着过道推到街边人行道上，硬叫他坐下来。受到这样的处罚，亚历山大透不过气来，脸也发青，因为冰冷的石板通常都能起到有力的惩罚效果。

弗洛伦斯的脸上流露着对亚历山大的怜悯，这使既是女人又是母亲的麦克斯廷格太太大为光火，她根本不去理睬弗洛伦斯的好奇心，却是把我们天性中最了不起的感情发挥得淋漓尽致，在把亚历山大推上石板之前以及我们在推的过程中，她对他拼命地摇、狠狠地打，全然不顾这两位不速之客。

“对不起，夫人，”小孩已透过气来，又开始呼吸时，弗洛伦斯问道，“请问，这是卡特尔船长的屋子吗？”

“不是。”麦克斯廷格太太说。

“这不是九号吗？”弗洛伦斯迟疑不决地问着。

“谁讲这不是九号？”麦克斯廷格太太反问了一下。

苏珊·尼珀立即挺身而出，追问麦克斯廷格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知不知道在同谁讲话。

麦克斯廷格太太也不甘示弱，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说：“我很想知道你们找卡特尔船长干什么？”

“你想要知道吗？对不起，你休想知道。”尼珀小姐反击着。

“别响，苏珊！请你不要讲！”弗洛伦斯说，“夫人，既然卡特尔船长不住在这里，也许您能够帮我们的忙，告诉我们他住在哪里。”

“谁讲他不住在这里？”毫不容情的麦克斯廷格太太反驳道，“我讲，过去这不是卡特尔船长的屋子，现在不是他的屋子，以后也不是他的屋子，他休想有这座屋子，因为卡特尔船长根本不懂怎样管好一座屋子，他根本不配有一座屋子，这是我的屋子——我把楼上租给卡特尔船长，天哪，我真是做了一件得不偿失的傻事，把天鹅肉给癞蛤蟆吃！”

麦克斯廷格太太是对着楼上的窗口大声地讲着这些话的，每一句话都是劈劈啪啪地尖声叫喊出来的，仿佛无数枪弹从一支步枪里连续不断地射出似的。最后一颗子弹发出之后，从船长的房间里传来他那有气无力的埋怨：“下面安静一点！”

“你们不是要找卡特尔船长吗？他就在那里！”麦克斯廷格太太怒气冲冲地用手指了指说。没有再讲一句话，弗洛伦斯壮着胆子走了进去，随后苏珊也跟着进去了。麦克斯廷格太太又开始踏着木套鞋无休止地穿来穿去，而亚历山大·麦克斯廷格却仍旧坐在石板上，在听她们谈话的时候，他的哭声暂止，现在他又哇哇哭起来了，在这个一成不变的伤心的表演中，为了苦中作乐，他睁开眼睛展望远处，一直把他的目光落在那辆出租马车上。

船长双手插在口袋里，两条腿缩起放在坐椅下面，正坐在他房间里的一座很小的荒凉的孤岛上，孤岛四周是一片肥皂水的汪洋。船长的窗户、墙壁、炉子都已擦洗得干干净净；除了炉子以外，每样东西都是湿漉漉的，闪烁着肥皂水和沙子的光辉，它们的干货店里的气味迷漫空中。给抛弃在这座荒岛上的船长脸色忧郁，环顾着四周的水域，仿佛在等待友好的小舟划过来把他救出去。

但是，当船长把忧郁的面孔转向门口时，他看见的却是弗洛伦斯和她的侍女，这时，他的吃惊是难以言传的。原来，麦克斯廷格太太口若悬河，讲得很响，以致别的声音不易辨别，船长只以为是饭店的服务员或者送牛奶的人走过来了；因此，当弗洛伦斯出现在门口，走到孤岛边，把手放在他的手中时，船长立刻目瞪口呆地站了起来，好像一时间把她当作那个被判处终身漂流海上的荷兰水手¹⁴⁷家庭中的某个年轻成员。

然而船长很快镇定下来。他首先的考虑就是把她放在干地上，他举起一只手臂就轻易地完成此举。卡特尔船长然后步入水中，拦腰一抱把尼珀小姐也带到岛上。然后卡特尔船长恭恭敬敬、钦佩不已地拿起弗洛伦斯的纤手，放在他的唇边；因为小岛容纳不下三人，他于是站得稍远一些，像一位新潮的特里顿¹⁴⁸从肥皂水的汪洋中对她欢快地微笑着。

“我想，您看到我们一定很吃惊吧。”弗洛伦斯笑了一笑说。

船长听了这话真是说不出的高兴，他亲了一下手钩作为回答，然后粗声粗气地说，“做好准备！做好准备！”好像在这几个字里面蕴含着一种很乖巧的恭维，既是不露声色又是不言而喻的。

“可是我待不住啦，”弗洛伦斯说，“我不能不来问问您，我现在的哥哥亲爱的沃尔特的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事情要为他担心的，您是不是可以每天到他可怜的舅舅那里去安慰安慰他，等我们有了他的消息再说？”

听了这些话，卡特尔船长不经意地举起手拍了拍此刻没有戴着那顶硬邦邦、油光光的帽子的脑袋，他看起来心神不宁。

“您对沃尔特的安全有没有什么担心？”弗洛伦斯问道。船长看着她的脸孔，着了迷，无法移开他的目光，而弗洛伦斯为了弄清他的回答是不是真心诚意，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没有，心肝宝贝，”卡特尔船长说，“我不担心。沃尔这个小伙子是不怕风吹雨打的。沃尔这个小伙子是能够叫他们那只船舶转危为安的。沃尔，”船长赞扬着他的年轻朋友时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他举起手钩引经据典地大声说着一句非常漂亮的名言，“就是那种你可以称之为既有内美又重之以修能的人。找到这句话就记下来。”

船长自以为这句话意义深长，颇为扬扬得意，弗洛伦斯却不太明白，但她还是洗耳恭听。

“我不担心，我的心肝宝贝，”船长继续说下去，“在那种纬度是会出现非常恶劣的天气的，这是不好否认的，有些船就是给吹走了，可能给吹到天涯海角了。但是那条船是只好样的船，这个小伙子是位好样的小伙子。谢天谢地。”船长稍稍鞠了一躬，“无论是方帆双桅船或者是人的心胸，要使橡树一样的心悲伤绝望，那是不容易的。这两个方面，坚忍不拔就能使船顺利到达终点。所以您看我至今一点也不担心。”

“至今？”弗洛伦斯重复了一下。

“一点也不，”船长亲了一下手钩说，“还没有等我开始担心，我的心肝宝贝，沃尔早就从那座岛上或者从什么港口写信回家了，那么一切事情就都有板有眼，清清楚楚的了。至于老所尔·吉尔士嘛，”讲到这里，船长变得严肃起来，“我要一直陪他到底，决不把他抛掉，除非死亡把我们分开。而当狂风大作，大作，大作时——查一查《教义问答》手册，您就会找到这句话的，”船长作了一下说明后又继续说下去，“——如果所尔·吉尔士听一听一位海员的看法，他会感到安慰的话，可以请他到他的起居室去。他的头脑很灵，只要用一下，什么事情都会干，他当学徒的时候差点给弄得粉身碎骨，他叫邦斯拜，要是他坐在所尔的起居室里，把他的想法告诉他，那他可要大吃一惊呢。啊！”卡特尔船长吹劲十足地说，“恐怕要拿他的头去撞门啦！”

“那我们把这位先生带了去看他吧，我们好听听他讲些什么，”弗洛伦斯叫了起来，“现在您和我们一起去，好吗？我们有一辆马车在底下。”

船长又举起手，拍拍他的头，头上没有戴着那顶硬邦邦、油光光的帽子，看起来心神不宁。但是就在这一刹那，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门突然打开，事先没有一点声响，显然是门自动开启的，接着刚才提起的那顶硬邦邦、油光光的帽子一闪而过，像一只鸟飞进房间里，然后重重地落在船长的脚边。随后，门像打开时一样又突然关上，一切又归于平静，再没有出现任何情况足以使这件奇事释然于怀。

卡特尔船长拾起帽子，以极大的兴趣与欢迎的目光瞧着它在手里转了个圈子后，便拿起袖管把它擦亮；船长一边擦着帽子一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来客，低声地说：

“你们看，昨天我就想奔到所尔·吉尔士那里去的，今天早晨我又准备去了，但是她——她把帽子拿走，藏起来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真作孽，这是谁搞的鬼？”苏珊·尼珀问道。

“我亲爱的，就是女房东，”船长以粗哑而低沉的声调回答着，同时做着手势叫她们不要声张，“为了擦洗地板的事情我们吵了几句，可是她——一句话，”船长看了一下门，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她不让我有自由。”

“呵！我倒希望她同我来较量较量！”苏珊一心想较劲，涨红了脸说，“我要叫她住手！”

“我亲爱的，您以为您会做得到吗？”船长怀疑地摇摇头说，但是对这位巾帼英雄无所畏惧的勇气显然是很钦佩的，“我可不知道。这是很困难的航行。她这条船很不好弄呢，我亲爱的。她往哪个方向行驶您没法知道。她一会儿兴高采烈扬帆疾驶，一会儿凶狠粗暴，又转回来。而当她大发雷霆时——”船长说着额头上冒出了一颗颗汗珠。要结束这句话，莫过于吹一声响亮的口哨，于是船长颤颤抖抖地吹起了口哨。过后，他又一边摇摇头一边赞慕着尼珀小姐无所畏惧的勇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又说了一遍，“我亲爱的，您以为您会做得到吗？”

苏珊只是微微一笑作为回答，但是这一丝微笑却充满着傲视一切的勇气，这使卡特尔船长恍惚迷离，他站在那里静静地凝望着那一丝笑容，要不是弗洛伦斯再次焦急地提出马上去找那位神机妙算的邦斯拜的话，还不知道他会看多久呢。经弗洛伦斯这一提，卡特尔船长想起了他的任务，便紧紧地戴上那顶油光光的帽子，拿起另外一根多节的拐杖，因为原来的一根已经给了沃尔特了，然后把手臂伸给弗洛伦斯，准备杀出一条血路，冲过敌人的防线。

然而事出所料，麦克斯廷格太太早已改变了主意，她现在正朝着一个全新的方向进发，船长说过她常常会做这种出其不意的事情的。因为他们走下楼时，发现这位不同凡响的女人正在敲打着门口台阶上的踏鞋垫，而亚历山大仍旧坐在石板上，在弥漫灰尘的烟雾中依稀可见。麦克斯廷格太太聚精会神地干着家务，卡特尔船长和他的客人走过时，她一点也没有觉察到，她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做一个手势，她照旧敲打着，而且敲得更厉害了。虽然踏鞋垫上飞扬起来的灰尘使他像吸进了过多的鼻烟似的，老打喷嚏，眼泪从脸上直淌下来，但他能够这样轻易地逃出来，还是大喜过望的，他简直难以相信他竟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不过从门口走到出租马车这一段距离，他不止一次地回过头来望望，显然很害怕麦克斯廷格还会追赶上来。

然而，他们并没有受到那只可怕的火药船的攻击，平安地到达布里格街的拐角处。船长虽然被邀请和女士们一起坐在马车里面，但由于对妇女彬彬有礼便没有走进去，而是登上马车夫的座位，指挥马车夫驱向邦斯拜船长的船只，这只船叫作“谨慎的克拉拉号”，停泊在拉特克利夫的附近。

到达码头时，他们看到这位了不起的司令官的船只给五百只左右的同伴团团围住，密密麻麻的帆缆仿佛是挂在半空中的奇形怪状的蜘蛛网。卡特尔船长走到马车的窗前，请弗洛伦斯和尼珀小姐跟他到船上去，告诉她们邦斯拜对女士是非常和蔼可亲的，他还说没有什么比她们光临“谨慎的克拉拉，”更能使他开阔的胸怀恬然自得了。

弗洛伦斯立刻答应。于是船长的巨掌握着她的纤纤小手，领着她走过去。他的脸上流露着一种混合着恩人的慷慨、父辈的慈爱、内一心的自豪和礼仪的庄重的表情，一见之下令人心旷神怡。经过几个很肮脏的甲板之后他们来到“克拉拉号”面前，只见那条谨慎的船只停在一排船的最外面，跳板已经拿走，而它与最靠近的船只之间有六英尺水域相隔。卡特尔船长说，看起来这位了不起的邦斯拜同他自己一样也像是受尽了女房东的虐待，最近她对他更是雪上加霜，他实在忍耐不下去，便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隔离地带，作为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举措。

“克拉拉呵嗬！”船长把双手围着嘴巴喊起来。

“呵嗬！”一个男孩从底下爬了上来，回应着船长的喊声。

“邦斯拜在船上吗？”船长向男孩大声地喊着，仿佛他们之间相隔不是两码，而是半英里。

“在，在！”男孩以同样响亮的声音回答道。

男孩拿了一条木板，推到卡特尔船长前面，船长小心翼翼地把木板摆稳，然后带着弗洛伦斯从木板上走过去，又赶忙回来把尼珀小姐再接过去。这样，他们就都站在“谨慎的克拉拉号”的甲板上了。船的帆缆上晒着形形色色的衣服，在风中飘动，还有几根牛舌头和鲭鱼。

舱壁之上很快地冉冉升起另一舱壁，那是一个人的脑袋，硕大无比，暗红色的脸上一只眼睛纹丝不动，而另一只眼睛则仿佛灯塔似的转来转去。头发蓬松，宛如麻絮。头没有固定的或北、或东、或西、或南的朝向，罗盘上的四种朝向它都兼而有之，而且每一刻度都不放过。头的下部是一个光溜溜的下巴，下巴底下是衬衫领子和领巾，再下面的是海员厚呢大衣，大衣下面是厚呢海员裤，裤带既阔又高，简直可以当背心了，在胸骨附近，上面缀有几个很大的木制纽扣，颇似十五子戏¹⁴⁹的棋子。当海员裤的下部露出时，邦斯拜便一目了然地站在那儿了；他的两只手插在很大的口袋里，他的目光既不是朝着卡特尔船长也不是对着女士们，而是盯住桅顶。

这位海员身材魁梧，体格强壮，活像一位富于睿智的哲学家，他那暗红色的脸上流露着不苟言笑的神情，这与他大智若愚的性格是并行不悖的；卡特尔船长与他虽是知交，看到这副深沉的表情也几乎要望而却步了。船长低声地对弗洛伦斯说，邦斯拜有生以来还没有过吃惊的表情，也不知道吃惊为何物。邦斯拜的目光初则盯住桅顶继而掠过天边，船长的眼睛也跟着他转；当那只转动的眼睛似乎朝他的方向移动时，船长开口说道：

“邦斯拜，你这小子，好吗？”

一声低沉、粗哑的声音回答着，这声音与邦斯拜似无关系，而且丝毫也不影响他脸上的表情，“唉，呵呀，伙伴，好吗！”邦斯拜一边说一边把右手和手臂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握握船长的手，然后又塞进口袋里。

“邦斯拜，”船长开门见山地说，“有件事找您，您头脑很灵，会出主意。这位年轻的姑娘想听听您的意见，是关于我的朋友沃尔和我的另外一个朋友所尔·吉尔士的，所尔·吉尔士这个人您是要接近的，他是通晓科技的人，科技又是发明之母，不过他不懂法律。邦斯拜，您是不是帮帮我的忙，等会儿同我们一起去呢？”

这位了不起的司令官，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密切注视着遥远的天边，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出现，而对十英尺之内的事物则是视而不见的，所以他没有回答。

“这个人，”船长一边对这两位女士说一边伸出他的手钩指着这位司令官，“摔下来的次数比谁都要多，他经历过的事故比海员医院里所有海员遇到的事故还要多，他年轻时候头上撞过的木材、木棒、木条就像查塔姆木材场里的那么多，好造一条游艇了，我想他的主意就是这样得来的，无论在海上或在陆上都没有人有他这样的好主意。”

这位不露声色的司令官轻微地动了一下手肘，似乎对这样的赞美表示几分喜悦，不过，如果说他脸上的表情和他的目光一样远在天边，对近处的事物无动于衷的话，那么睁着眼睛望着他的人对他的脑子里的所思所想也不会看得清楚的。“伙伴，”邦斯拜突然弯下身子，从一根挡住视线的木材底下望过去说，“女士们想喝些什么？”

卡特尔船长听到他的问题是针对弗洛伦斯而发的，他那敏感体贴的神经给触动了，便把这位圣哲拉到一旁，似乎在他耳边讲了些什么，便同他走下去了。在下面，生怕他不高兴，船长喝了几口酒；弗洛伦斯和苏珊从船舱敞开的天窗望下去，看见这位圣哲在他的床铺和一个很小的铜壁炉之间好不容易找了个地方，给他朋友和他自己倒了点酒。他们旋即又出现在甲板上。卡特尔船长因为这件事取得了成功十分得意，他领着弗洛伦斯向马车走去，而邦斯拜则陪着尼珀小姐跟在后面，一路上他就像一只蓝色的熊一样用他穿着蓝色海员大衣的臂膀紧紧地抱住她，使这位年轻的小姐非常恼怒。

船长为能把这位睿智的圣哲请上了出租马车，而感到由衷欣喜，他不由自主地时常透过马车夫后面的小窗户望望弗洛伦斯，向她笑笑以表示欢欣，还轻轻敲着额头，向她暗示邦斯拜在开动脑筋呢。船长说过邦斯拜对女士亲切和蔼得很，这话并未言过其实。这时，他依旧搂着尼珀小姐，不过从他始终如一的庄重举止看，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位小姐是在他的怀里，或者别的什么的。

所尔舅舅已经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恭候他们，立刻把他们迎进屋后的小起居室，由于沃尔特已远去他乡，起居室的变化很大，几乎认不出来了。在桌上、在房间各处都摆满了地图和航海图，伤心的仪器制造商一次又一次地在这些地图和航海图上面穿洋渡海，寻找那只不见踪影的航船；刚才，他还拿着一架圆规在上面转来转去，转到这里又转到那里，想测量出这只船漂流到这里还是漂流到那里，究竟走了多远了，想力图证明，离绝无希望时还早得很呢。这架圆规此刻还握在手里。

“它是不是顺流而下，”所尔舅舅忧虑地看着航海图说，“不会，这多半是不可能的。它是不是遇到恶劣天气给冲走了，照理说，也是不大可能的。它是不是会改变路线了呢，这一点即使我也很难相信的！”可怜的所尔舅舅在他面前的巨大地图上寻踪觅迹，提出一个接着一个的设想，但都找不到哪一处有足够的希望和可能，因此他那架圆规的一个小尖头就无处可放了。

弗洛伦斯一眼就看出这位老人出现了一种奇怪、无法形容的变化：他的举止虽然比往常更加心神不定，烦躁不安，但是颇为奇怪的是，在这种心烦意躁的举止中却有一种与之相矛盾的决心。有一次她觉得他讲话信口开河、语无伦次，因为当她说起早上她来看他却未遇到而感到非常遗憾时，他起先的回答是他去看过她，可是马上改口了，似乎想否认刚才的回答。

“您去看过我了吗？”弗洛伦斯问道，“是今天吗？”

“是的，我亲爱的小姐，”所尔舅舅答道，他不知所措地一会儿瞧瞧她一会儿又望开去，“我是想再一次亲眼看看您，亲耳听听您的声音，在——以前。”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在什么时候以前？什么事情以前？”弗洛伦斯说着就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我讲过‘以前’吗？”老所尔说，“要是我真的讲过，那么我的意思是在听到我亲爱的孩子的消息以前。”

“您身体不好，”弗洛伦斯温柔地说，“您担心得太厉害啦。我肯定您身体不好。”

“我很好嘛，”老人一边回答着一边捏起右拳，伸出去让她看，“在我这样的年纪，有我这样强健的体格，还不好呵。看！多么坚强有力。有这么棒的手的人难道不同许多年轻人一样既有魄力又有胆量吗？我看就有。我们等着瞧吧。”

他的神情比他的话语更能说明问题，虽然言犹在耳，他的神情却使她很不放心，她正想把她的不安告诉卡特尔船长，可是这时船长乘机把情况向睿智的邦斯拜作了说明，征求他的意见并恳求这位博大精深的权威发表他的高见。

邦斯拜的眼睛依旧望着伦敦与格雷夫森德¹⁵⁰之间半路上的一座屋子附近，而他那粗壮的右手臂为了寻找灵感有两三次想搂抱尼珀小姐美丽的身姿，但是这位年轻姑娘早已很不高兴地退到桌子的另一边，这位“谨慎的克拉拉号”的司令官讨了个没趣，他那柔情似水的冲动扑了个空。作了几次努力都归于失败后，这位司令官便开口说话了，他并不是在对谁讲话，而是他心里的声音不由他做主自个儿讲起来了，仿佛一个附体的粗厉的鬼魂在讲话：

“我的名字就是杰克邦斯拜！”

“他洗礼时取名约翰，”卡特尔船长欣喜地叫起来，“听他讲！”

“我说的话，”这个声音推敲了一会儿，继续说，“我负责。”

船长挽着弗洛伦斯，向听众们点点头，似乎是说，“现在他要发表高见了。我把他请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因此，这个声音接着说，“为什么不？如果这样，有什么不好？谁能够不这样说呢？不会。那就等着吧！”

这个声音一连串的自问自答到此戛然而止，稍事休息后又继续缓缓地讲下去：

“我是不是以为这个‘子嗣号’已经沉下去了，我的伙伴们？恐怕是的。我说了这样的话吗？是什么话？倘若一位船长经过圣乔治海峡¹⁵¹，驶向唐斯¹⁵²，那么在他前面会遇上什么？那就是古德温沙洲¹⁵³。它不一定会撞在古德温沙洲上的，但也有可能。究竟怎么看法那就悉听尊便了，这不是我的事情了。那就等着吧，擦亮眼睛向前看吧，祝你们好运！”

说到这里，“谨慎的克拉拉号”的司令官跟着这个声音从屋后的起居室走上街头，接着尽快地回到船上，走进船舱，睡了一觉又复精神焕发了。

这位圣哲的学生根据邦斯拜的某种玄妙的哲理来琢磨他的神机妙算，也许根据另外一种哲理，也说不定，犹如古希腊的芸芸众生听取特尔斐¹⁵⁴的女祭司坐在一张三脚祭坛上传示神谕一样，他们面面相觑，颇感捉摸不定。磨工罗布刚才随意地从屋顶的天窗向里面瞥了一眼，偷听了一下，此刻他从铅皮屋顶上悄悄走了下来，一脸的迷惑不解。可是，卡特尔船长对邦斯拜素怀钦佩，此次他在重要关头的出色表现证明他确实是名不虚传的，还发表了一通高论，船长对他的敬仰心情自然有增无减，于是他给他们作了开导，他解释说，邦斯拜只知道推心置腹，决不顾虑重重；这个人所发表的意见，这样的头脑所产生的看法乃是希望的锚，抛在安全的航道上。弗洛伦斯竭力使自己相信船长的话是对的，但是尼珀就不一样了，她紧紧合抱着双臂，坚决反对地摇摇头，她对邦斯拜和对佩契先生一样是毫不信任的。

这位哲人似乎并没有使所尔舅舅开窍，他依然故我，手执圆规，在水上世界寻踪觅迹，却总找不到它的安身之所。老人聚精会神地寻找时，弗洛伦斯在船长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卡特尔船长便把他那粗重的手压在他的肩上。

“过得怎么样，所尔·吉尔士？”船长热情地大声问道。

“马马虎虎，内德，”仪器制造商答道，“今天下午，我一直在想着我的孩子到董贝公司去的那一天，他回家吃晚饭已经很迟了，当时他就坐在您现在站着的地方，我们谈着狂风暴雨和船只失事的事情，我实在没法叫他不谈这个问题。”

此时老人看到弗洛伦斯的眼睛在细细打量着他的面孔，便笑了一笑停下来了。

“做好准备，老朋友！”船长大声说着，“快点！我跟您讲，所尔·吉尔士，等我把心肝宝贝安全护送回家，”讲到这里，船长拿起手钩向弗洛伦斯送去一个飞吻，“我再回来，同您过一天快活的日子。所尔，您再同我一起找一个什么地方去吃晚饭。”

“今天不去，内德！”老人马上说，不知是什么缘故，他听到这个建议似乎很吃惊，“今天不去。我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船长吃惊地望着他问道。

“我——我有许多事情要做。我——我要好好想想，安排一下。内德，我真的不能去。我今天还得出去一下，一个人把这些事情好好想想。”

船长望望仪器制造商，再看看弗洛伦斯，又回过来望望仪器制造商，最后他建议：“那么明天。”

“好，好，明天，”老人说，“明天不要把我忘了。就明天吧。”

“我明天一早就过来，记住，所尔·吉尔士。”船长作出了决定。

“好，好。明天一大早，”老所尔说，“那么再见了，内德·卡特尔，上帝保佑您！”

老人说着的时候，热烈地捏了一下船长的手，然后转过身，双手握住弗洛伦斯的手，放在他的唇边，随即以极快的速度把她送到马车那边。老人的情况使卡特尔船长深感不安，因此他留在后面反复叮咛罗布，要他对他的主人无微不至地照顾，一直到第二天早晨；嘱咐过了，他即刻给了罗布一个先令并且答应次日中午之前再给他六个便士。这件好事安排妥当后，卡特尔船长自以为是弗洛伦斯理所当然的卫士，便怀着巨大的责任感登上马车夫的座位；护送她回家，他告诉她，要她放心，他会始终不渝地关心所尔·吉尔士的；同时，他无法忘记苏珊·尼珀挑衅麦克斯廷格太太的豪言壮言，便又问她：“我亲爱的，您以为您真会做得到吗？”

当那座荒凉的屋子把她们两位关在里面后，船长的思想又回到仪器制造商身上，他觉得非常不安。因此，他没有回家，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徘徊街头，以此消磨时间，直到黄昏，他才走进商业区的一家拐角上的小酒馆，一直吃到很晚。小酒馆有一间楔形餐厅，是油光光的帽子们经常光顾之地。船长主要的打算是天黑以后从所尔·吉尔士的家门口走过，从窗外向屋内望望，他如法炮制了。起居室的门敞开着，他看见他的老朋友坐在桌旁忙着，不停地在写，而那个小海军候补生怕给夜露弄湿，此时已移进屋内，正从柜台上望着他呢。柜台下面，磨工罗布给自己铺了一张床，准备关上店门。木制海员管辖的境内平安无事、一片宁静，船长这才放心了，即向布里格街走去，决定于次晨及时起锚。

第二十四章　一颗爱心的潜心研究

巴尼特·斯克特尔士爵士与夫人是很善良的人，他们住在泰晤士河旁富勒姆的一座漂亮的别墅里；当划船比赛举行时，这乃是世界上最理想的住宅之一了，不过其他时候却有些小小的不方便，譬如说河水偶尔会流入客厅，而草坪和树木则会被淹没。

巴尼特·斯克特尔士爵士不可一世的气派主要是通过古色古香的金制鼻烟盒与一块很大的丝手帕显示出来的。他像捧着一面旗子用双手从口袋里抽出这块手帕，那架势就令人瞩目。巴尼特爵士人生目的就是永无止境地扩大交友的范围。打个比方吧——这不是想贬低这位尊敬的先生——事物的本性就是这样的，就像一个很重的物体坠入水中，巴尼特爵士总是不断地扩大他周围的圈子，直到没有余地为止。又比如说，依据一位很聪明的现代哲学家的哲理思维，空气中的一个声音不断地振动着，可以不停地穿越无边无际的空间。巴尼特·斯克特尔士爵士也是这样，他社交上发现新大陆的航程不到山穷水尽是不会停止的。

巴尼特爵士以促进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而引以为荣。他喜欢这件事情是因为这件事情本身的缘故，同时也促进了他所钟情的人生目的。举个例子吧，如果巴尼特爵士有事物色到一位新手或一位乡村绅士，他就拉他到他那座好客的别墅，于次日早晨就会问他：“我亲爱的先生，您有没有什么人想认识认识吗？有没有谁您希望见见面的？您对作家，或者画家，或者雕刻家，或者演员，或者诸如此类的人有没有什么兴趣？”也许这位仁兄会说是的并且讲出了某某人，可是巴尼特爵士与此人如同与公元前三世纪的古埃及国王托勒密大帝一样毫无私交。然而巴尼特爵士却满口应承，说世界上没有比这件事情更好办的了，因为他与此人非常熟悉。他即刻拜访这位先生，留下了一张名片，附上一封短信：“我亲爱的先生，久仰先生大名，先生若能光临与敝舍佳友一叙，此友人自然翘首以盼，斯克特尔士夫人与敝人将恭候左右，唯才是好，不拘礼节，望先生俯允惠顾”，等等，真可谓一箭双雕，斩钉截铁。

弗洛伦斯来到的第一天早晨，巴尼特·斯克特尔士爵士在充分炫耀他的鼻烟盒与旗子之际也向她提出了这个问题。弗洛伦斯表示谢意后说她没有哪位特别想见的，她心里自然是在想着一去无消息的可怜的沃尔特，不免悲痛。出于助人为乐的一片好意，巴尼特·斯克特尔士爵士接着说：“我亲爱的董贝小姐，您是不是真的记不起有哪一位您的好爸爸可能希望您认识的呢？您写信时，请代我和斯克特尔士夫人向您爸爸致以最美好的问候。”弗洛伦斯轻声地回答说没有，这也许是很自然的。她的头稍微垂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也许是很自然的。

时值假期，小斯克特尔士正在家里待着，他的领带硬邦邦的，情绪也不活跃，而他贤惠的母亲又要他好好照顾弗洛伦斯，所以看起来非常懊恼。另外一件事情令小巴尼特更加烦恼，那就是布林伯博士夫妇的光临，他们是应这位世家的邀请前来度假的，这位小少爷经常说但愿他们到耶里哥¹⁵⁵去度假吧。

“您现在准备会会什么人吗，布林伯博士？”巴尼特·斯克特尔士爵士转过身问这位先生。

“您太好了，巴尼特爵士，”布林伯博士回答说，“我的确想不起来有哪位要特别会会的。我喜欢广交朋友，巴尼特爵士。泰伦斯¹⁵⁶怎么说的？凡为人之父母的人我都感兴趣。”

“布林伯夫人可想见见哪位名流？”巴尼特爵士彬彬有礼地问道。布林伯夫人嫣然一笑，晃了一下她那天蓝色的帽子，开口说，倘若巴尼特爵士能够引荐她与西塞罗相识，那她就要麻烦他了；但是这是不可能做到的，而且她已称心如意地拥有了爵士本人与他贤惠的夫人的友谊，她和她的博士夫君还受到爵士夫妇的信任，负责教育他们亲爱的公子——，小巴尼特听了这句话，翘了翘鼻子——她不再有什么奢望了。

就目前而言，有这几个朋友相聚在一起，巴尼特爵士暂时感到心满意足了。弗洛伦斯很高兴，因为在他们中间她要进行一项研究，这项研究极其重要，富有价值，她很喜欢这项研究，不想为别的事情分心。

这座屋子里住着几个小孩，孩子们和他们的父母亲在一起，无拘无束，非常快活，就像她家对面的那几个红脸蛋的孩子一样。孩子们的爱没有受到压制，而是自由地流露出来。弗洛伦斯试图了解其中的奥秘，她想寻找她所缺少的东西；他们所知道的简单的取悦之道是什么，而她竟一无所知；她如何能够从他们那里学会向她父亲表示对他的爱，从而赢回他的父爱。

许多天，弗洛伦斯用心地观察着这些孩子们。许多个灿烂的早晨，朝阳初升时她就起床了，屋子里的人还没有一个起来时，她就在河边走来走去，仰望着他们房间里的窗户，想着这些仍在睡梦中的孩子，受着多么亲切的关怀、多么温情的爱护。这时候，弗洛伦斯感到比一个人住在那座巨屋中时更加孤单。她有时候会想，她住在那边要比待在这里更好一些，因为在这里她得与她同龄的孩子们混在一起，这使她自惭形秽，而在那边她可以比较安静地抱残守缺了。但是弗洛伦斯仍旧留在他们中间，潜心研究，并且怀着极大的耐心与希望努力去获得她孜孜以求的知识，虽然在这本艰深的书中每翻开小小的一页都要使她痛苦万分。

呵！怎么去获得这份知识呢？怎样去开始学会那种魅力？这里有的人家女儿，她们日出而起，日入而息，备尝父亲的慈爱。她们没有拒之千里之外的冷峻需要去战胜，没有冰冷的心需要害怕，没有满面的怒容需要去抚平。随着早晨的步伐，窗户一扇一扇地打开了，花朵和青草上的露水开始干了，青春的脚步开始在草坪上走动，弗洛伦斯环顾这些灿烂的面孔，于是她想，从这些孩子的身上她能学到些什么？但是这时向她们学习已经太晚了，因为她们每一个人都是毫不畏怯地亲近她们的父亲，抬起她们的嘴唇去迎接欣然的一吻，伸开她们的手臂去抱住亲她们时低垂下来的颈子。她无法刚开始就这样大胆。哦！难道学得越多她的希望反而越来越渺茫吗？

她清楚地记得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那个抢她衣服的老太婆；她的模样，她的屋子以及她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仍旧刻在她的记忆中，童年时留下的可怕印象始终那么鲜明，不可磨灭。她清楚地记得即使这个老太婆讲起她的女儿时也是爱如珍宝的，在她不得不忍痛和她的孩子分别时她的哭声是多么凄惨。但是当她记起这件事时，她又想起，自己的母亲也是很爱她的。有时候，她的思绪很快地回到她与父亲之间的隔阂，她从摇篮里就未能博得她父亲的欢心，至今她仍旧无法使他回心转意，因为她缺少那种魅力，而这种魅力是什么，她始终不明，她设想，如果她母亲还活着，也会慢慢不喜欢她了，想到这点，弗洛伦斯就会战栗起来，泪水就会挂在脸上。她知道这种想法是亵渎了对她母亲的回忆，而且是凭空臆造的，可是她还是不遗余力地为她父亲辩解，把错误全归于自己，她只得让这种想法像一片乱云掠过她的脑际。

弗洛伦斯来后不久，又来了几位客人，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比她小三四岁，是一位孤儿，这次由她的姑母陪同。她姑母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常常跟弗洛伦斯谈话，而且很喜欢听她每晚唱歌，大家都喜欢听她唱歌的，每逢此时，她总是以带着母爱坐在她的近旁。她们来到这里两天后一个暖和的早晨，弗洛伦斯坐在花园里的一座凉亭中，一边透过几棵树枝沉思默想地观察着草地上一群儿童，一边给她们中间一位小宝贝编织花冠，小宝贝很讨人喜欢，大家爱逗着她玩。这时，在附近一个隐蔽的角落里这位姑母和她的侄女在散步，她听到她们谈着她自己。

“弗洛伦斯是不是同我一样也是孤儿，姑妈？”小孩问。

“不是，我亲爱的。她没有母亲，但是她的父亲还在。”

“现在她是不是在给她可怜的妈妈服丧？”小孩赶忙问。

“不是，她是给她唯一的弟弟服丧。”

“她没有别的兄弟了吗？”

“没有。”

“她没有姊妹吗？”

“没有。”

“我是多么、多么地难过呵！”小女孩说。

没过多久，她们停下来，不再讲话，去观看水上的几只小船。弗洛伦斯起初听到提起她的名字时就已经站起来，把花收拾好准备去看她们，好让她们知道她就近在咫尺，听得见她们的谈话。这时她重新坐下做她的活，正以为不会再听到什么了，忽然话声又起。

“这里人人都很喜欢弗洛伦斯，我觉得她的确值得人人喜爱的。”小女孩郑重其事地说，“她爸爸在哪里？”

等了片刻，姑母回答说不知道。她讲话的声调使刚刚从座位上重新站起来的弗洛伦斯待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她立刻收起编织的花冠，放在胸前，双手抱住，免得散落地上。

“我看他是在英格兰吧，姑妈？”小孩子问。

“我想是在英格兰。一点也不错，我知道他的确是在英格兰。”

“他到这里来过吗？”

“我想没有来过。没有来过。”

“他会到这里来看她吗？”

“我想不会。”

“他是不是脚跛了，还是眼睛瞎了，还是生病了，姑妈？”孩子问着。

当她听到这些好奇的问话时，抱在她胸前的花朵开始落下来，于是弗洛伦斯把花朵抱得更紧了，她的脸孔伏在它们上面。

“凯特，”停了一会儿，妇人说，“我把弗洛伦斯的全部身世告诉你吧，是我听到的，我相信这是真的。我亲爱的，不要告诉别人，因为这里恐怕不大有人知道，你如果讲出来，会叫她痛苦的。”

“我一定不讲！”孩子大声说着。

“我知道你是决不会讲的，”妇人接着说，“我信得过你，就像信得过我自己一样。凯特，那么你听着，我想弗洛伦斯的父亲恐怕不大关心她，不大和她碰面，他从来就不喜欢她，现在根本不要看见她，老是躲着她。要是他允许的话，她一定是非常爱他的，可是他不让，但这不是她的过失，凡是心肠好的人都会很喜欢她、怜悯她的。”

弗洛伦斯抱着的花朵纷纷落在地上，而那些还在胸口的花朵也已经湿了，这并不是露水沾湿的，她的脸孔伏在捧着花朵的手上。

“可怜的弗洛伦斯！亲爱的好弗洛伦斯！”孩子哭着说。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你，凯特？”妇人问。

“是叫我要好好待她，想尽一切办法让她高兴。是不是这个缘故，姑妈？”

“有一部分对，”妇人说，“但不完全。虽然我们看她的样子是那么愉快，对人人都是笑容可掬，对我们大家都想做点什么事情，而且这里的娱乐活动她都参加，其实她不大可能会很快活的。凯特，你觉得她会很快活吗？”

“恐怕不会。”小姑娘答道。

“那么你就会明白，”妇人接着说下去，“有些父母亲把他们的孩子看作掌上明珠——就像现在这里的许多孩子那样——看着他们，她为什么会暗暗伤心了。”

“是的，亲爱的姑妈，”孩子答道，“我很明白了。可怜的弗洛伦斯！”

更多的花朵飘落到地上，而那些她还抱在胸口的花朵仿佛在冬天的寒风吹击下瑟瑟发抖。

“我的凯特，”妇人说，她的声音虽然严肃却很平静悦耳，一听到她的声音，弗洛伦斯就喜不自胜，“在这里的孩子们中间，你是天生不会伤害她的朋友；那些比你幸福的孩子都有一种连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这种东西你就没有。”

“没有人比我更幸福的了，姑妈！”孩子喊道，她似乎紧紧地依偎着她，不肯稍稍放松。

“别的孩子有一种东西，亲爱的凯特，会使她想起她的不幸。所以，你既然想做她的小朋友，你要千万注意，加倍努力，要记住你失去了父母亲的不幸使你能够和可怜的弗洛伦斯做朋友。谢天谢地，你那时还不知道失去双亲有多么不幸呢！”

“但是和您在一起，姑妈，”孩子即刻说，“我从来没有觉得失去了父母的爱。”

“不管怎么讲，我亲爱的，”妇人接着说，“你的不幸比起弗洛伦斯的不幸要轻一些，因为在这个广大的世界上，被生父抛弃的孩子是最孤苦伶仃的，没有一个孤儿会这样孤苦无依。”

花朵像灰尘一样纷纷散落在地上，空空的双手遮住她的脸庞，孤苦伶仃的弗洛伦斯瘫倒在地上，久久地悲泣着。

但是她的心是这么真诚，她的善良心愿是这样的坚定不移，弗洛伦斯始终恪守她的信念，就像她临死时的母亲在生下保罗之际紧紧地抱住她一样。她爸爸不知道她多么爱他，总有一天她一定设法让她爸爸了解她的心愿，不管这一天会来得多慢，会等多长时间。与此同时，她还必须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要碰到随便什么场合就不假思索地讲话，流露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目光，或凭一时的感情冲动，来埋怨他，使别人对他议长论短，损害他的声誉。

弗洛伦斯被那个孤儿深深吸引住了，对她念念不忘，同病相怜，但她并没有忘记自己的爸爸。弗洛伦斯想，如果她过于明显地同这位孤儿特别亲近，那么这就证实了一点：她父亲是残酷无情，不近情理的。有一个人肯定是这么想的，其他人也可能有此同感。即使她自己看起来多么愉快，也是无法为他开脱这个恶名的。她听到的这些话并不足以使她自我安慰，她反而觉得应该救救她父亲了。在她的潜心研究中，弗洛伦斯就是在为此努力。

她始终在作此努力。如果在朗读一篇故事而故事里有的地方讲的是一位冷漠无情的父亲时，她就会因为这和她父亲的情况不谋而合而十分痛苦，但她并没有想到自己。她们之中表演一个节目，或欣赏一幅图画，或玩一种什么游戏时，一件小小的事情也会使她触景生情。这种情况实在太多了，她的脑子因此常常不得安宁，她真觉得还是回到那座古老的屋子好，因为在那里，在四壁的重重阴影中她可以重新安静地生活。那些人只看见可爱的弗洛伦斯在闲情逸趣的娱乐中像一位风华正茂的年轻女王一样风度翩翩、虚怀若谷，却很少会想到那神圣的心事多么沉重地压在她的胸口！那些在她父亲冷若冰霜的面前冻僵了的人，有几个会想到好大的一堆火红的煤块放在他的头上，让他取暖！¹⁵⁷

弗洛伦斯耐心地进行着她的研究，寻求着那个无以名之的魅力；在聚集于这座屋子里的小朋友中间找不着它时，她时常一清早独自步出屋外，走进穷人的孩子中间，但依旧发现她们离她太远，她也一样无所收获，这是因为她们在自己的家里早就有了安居之地，不会像她这样被一根横在门口的木棍挡在屋外。

她好几次看见有一个人一大早就在干活，而且常常有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女孩坐在他旁边。这个人非常贫穷，似乎没有固定的职业，在退潮的时候，他就到河边走走，在泥里找寻东西，有时候在他屋前一小块无利可图的菜园里做些农活，有时候给他那只又旧又破的小船修修补补，有机会的时候还会给邻居做一些诸如此类的事情。不管他做什么事，这个女孩是从不帮忙的，她只是无精打采、郁郁不乐、懒洋洋地坐在他旁边。

弗洛伦斯常常想和这个人谈谈，但是因为他并没有对她有所表示，她也就不敢造次。可是一天早晨，她从截去了枝头的柳树丛中的小路上走出来，突然与他不期而遇，小路的尽头就是他家与河水之间的一小块石头斜坡。这时他正在一堆火上弯着身子，这堆火是准备给他旁边那只底朝天躺着的破旧小船填补缝隙的。听到她的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向她说了声，“早上好。”

“早上好，”弗洛伦斯走近说，“您这么早就干活啦。”

“如果我有活干，小姐，再早一些我也是情愿的，而且我会经常这样早地干活。”

“活这么难找吗？”弗洛伦斯问。

“我觉得很难找。”这个人答着。

弗洛伦斯向女孩坐着的地方看了一眼，发现她身子缩拢着，手肘放在膝盖上，下巴靠在手上，便问道：

“那是您的女儿吗？”

他立即抬起头来，容光焕发地望着这个姑娘，向她点点头说：“是的。”弗洛伦斯也向她望去，很亲切地向她问好。姑娘很不礼貌地嘟哝了一声，她的声音粗鲁而阴沉。

“她也没有活干？”弗洛伦斯问。

这个人摇摇头说：“没有，小姐。我一个人干活，维持两个人的生活。”

“那么只有你们两个人吗？”弗洛伦斯又问。

“就是我们两个，”这个人回答说，“她妈妈已经去世十年了。玛莎！”他抬起头向她吹着口哨，“你不跟这位漂亮的小姐讲一两句话吗？”

这个姑娘耸了耸肩膀，做出不耐烦的样子，把头掉转过去。这样丑陋、奇形怪状、性格乖戾、生活贫困、衣服褴褛、肮脏不整——但又受到这样的宠爱！呵，一点也不错！她父亲瞧着她的目光弗洛伦斯看得清清楚楚，她知道谁的目光和这道目光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怕她今天早晨人更不舒服了，我可怜的女儿！”这个人说着就暂时停下干的活，以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这个难看的女儿，因为粗率，这种怜悯的目光更显得亲切体贴。

“她原来是病了！”弗洛伦斯说。

这个人深深叹了一口气。“我觉得我的玛莎在长长的五年里，”他一边回答一边还在看着她，“身体好的时间连短短的五天都没有。”“就是呵！而且还不止五年呢，约翰。”一位邻居刚刚走过来帮助修补小船，插嘴说。

“你说还不止五年，你是这样说的吗？”约翰接着大声问道，把他那顶破旧的帽子往后推了一下，抬起手揩了揩额头，“没错，好像有很长很长时间了。”

“而且时间越长，”邻居接着话头说，“你越是宠她，娇生惯养，约翰，结果她不但对自己过不去，对其他人也成了一种负担。”

“对我可不是负担，”她父亲说着又重新干活了，“对我可不是负担。”

弗洛伦斯觉得他讲得真对，谁会比她更懂得呢？她往他身边挨近了一些，真想抚摸一下他那粗糙的手，谢谢他对这个可怜的姑娘的体贴仁慈，他看着她的目光和其他人都很不一样。

“就算是宠吧，要是我都不宠我可怜的女儿，谁还会宠她呢？”父亲说。

“是呀，是呀，”邻居大声说着，“话讲得对的，约翰。但是你！你自己弄得精光，全都给了她。为了她的缘故你把自己的手脚捆住了，搞得你的日子这么不好过。她有没有想想？你以为她不懂吗？”

父亲又一次抬起头来，向她吹起口哨。玛莎的回答仍旧是耸耸肩膀，很不耐烦的样子，可是他却其乐融融。

“就是为了这个，小姐，”邻居笑了一笑说，这笑意里隐含着许多言外之意的同情，“就是为了这个，他死也不肯让她离开他的眼前！”

“因为这天就要来的，而且越来越近了，”这位父亲一边说一边弯着腰去干活，“那时候即使看一眼我这可怜的孩子，看看她颤抖的手指，看看她一根飘动的头发，不要说全部，只要有一半，就等于叫死人复活。”

弗洛伦斯轻轻地在他手边的旧木船上放上一些钱，便离开了他。

现在弗洛伦斯沉思默想起来，她想倘若她病了，像她亲爱的弟弟一样奄奄一息，她父亲会不会知道她一直是爱他的呢？他会不会因此而开始爱她呢？当她非常衰弱、视力迷糊之际，他会不会来到她的床边，把她抱在怀里，忘记过去的一切？在她病成这副模样时，他会不会原谅她没有能够向他敞开一颗童心，使她便于向他诉说那天夜里走出他的房间时她的痛苦心情，如果她有勇气，她会告诉他什么，以及自此以后她一直努力去学习儿时她不曾懂得的窍门吗？

是的，她想假如她就要死了，他是会回心转意的。她想假如她平静地躺在床上，准备离去，床的四周笼罩着对他们亲爱的男孩的无限记忆，他一定会深受感动地说，“亲爱的弗洛伦斯，为了我而活着吧，我们会父女情深，彼此相爱，快快乐乐，其实这么多年我们本可以这样的！”她想假如她听到他讲这些话，她的手臂抱着他，她就会微笑地回答，“现在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可是有一点并不晚：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高兴，亲爱的爸爸！”说着她的嘴唇上带着祝福，离开了他。

这样想的时候，弗洛伦斯记起了墙上曾经浮荡着的金色水波，看起来那不过是一道迈向安息之地的水流，她的早已前往的亲人正手牵着手在那里等着她呢。常常，当她看着一条黑暗的河流在她脚边流动时，她就会怀着一种惊羡而不是恐惧的心情想着她弟弟老是谈起的那条把他漂走的河流。

那位父亲和他的生病的女儿还清晰地留在弗洛伦斯的脑海中。不到一星期，一天下午，巴尼特爵士与夫人到乡间小径去散散步，邀请弗洛伦斯和他们同往。弗洛伦斯欣然答应，理所当然地斯克特尔士夫人叫小巴尼特也一道去，最高兴的事情莫过于望着弗洛伦斯挽着她长子的臂膀了。

说真的，巴尼特对这事抱着全然相反的心情，而且在这种场合常常含糊其辞地提到“一群姑娘”，却又叫人听得分明。然而，弗洛伦斯脾气好，不容易生气，几分钟后，她总会让这位年轻人听从命运的安排，于是他们俩便和蔼可亲地向前走着，而斯克特尔士夫人和巴尼特爵士则自得其乐、扬扬得意地跟在后面。

这就是那天下午的事情。弗洛伦斯想竭力让小斯克特尔士安于命运的安排，几近大功告成时，忽然来了一个先生，骑在马上，经过时他热切地看着他们，便勒住缰绳，掉转马身，手执帽子，又骑回来。

这位先生特别注意地望着弗洛伦斯。等他骑了回来，这一小队人停了下来，他便向弗洛伦斯鞠了一躬，然后向巴尼特爵士与夫人行了个礼。弗洛伦斯记不起曾经见过他，但是，他走近她时，她不由自主地吓了一跳，直往后退。

“我的马是很驯服的，您放心。”这位先生说。

弗洛伦斯往后退的缘故并不是这个，而是这位先生本人身上的什么东西，她说不清楚是什么，她只是感到好像给刺了一下。

“我想我有幸在和董贝小姐讲话吧？”这位先生笑容可掬地说。在弗洛伦斯点了点头，他又说，“我叫卡克尔。除了我的名字，董贝小姐恐怕记不起我了。我的名字叫卡克尔。”

这天虽然很热，弗洛伦斯奇怪地感到像要发抖似的，于是她把这个人介绍给她的东道主夫妇，他受到他们谦和有礼的欢迎。

“很抱歉，”卡克尔先生说，“千千万万的抱歉！但是我明天早晨就要到利明顿去见董贝先生；如果董贝小姐有什么事情要托付我的话，还用得讲这不是三生有幸吗？”

巴尼特立即猜到也许弗洛伦斯想写封信给她的父亲，于是建议打道回府，并热情邀请卡克尔先生不用脱下骑装，到他家吃饭。卡克尔颇感为难，但是如果董贝小姐想写封信的话，那么陪同他们回去做她忠心耿耿的侍从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她喜欢多久他就侍奉多久。他说这些话时一脸笑容，嘴张得大大的；当他弯下身子拍打马的颈子时他靠她很近，弗洛伦斯与他的目光相遇，她似乎看见而不是听见他在讲，“没有那只船的消息！”

弗洛伦斯惶惑而恐惧，从他身边往后退了几步，她其实也不十分肯定他是不是讲了这句话，因为他是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向她表示的，似乎不是出自于口而是以笑容代替嘴巴的。弗洛伦斯轻轻地说了声谢谢，但她不准备写信，因为她没有什么话要讲。

“没有什么东西要带去吗，董贝小姐？”这位露齿而笑的人说。“没有，”弗洛伦斯答道，“请只把我——我亲切的爱带给我的父亲。”

弗洛伦斯心烦意乱，抬起满含着辛酸的眼睛恳切地望着他的面孔，显然是问他知不知道给她与她父亲带口信是不常有的事，而这一次尤其不同寻常；显而易见，这个情况他是一目了然的。那么就请不要与她为难了。卡克尔先生笑了一笑，低低地鞠了一躬。在巴尼特爵士请他替他本人及夫人向董贝先生致意问候之后，他即刻告别，策马而去，给这两位可敬的夫妇留下了美好的印象。他离开时，弗洛伦斯全身发抖，巴尼特爵士于是想起一种家喻户晓的迷信说法，认为此刻有什么人正在她的墓上走过。卡克尔先生转弯时立刻向后望了望，鞠了一躬后就消失在视线之外了，仿佛他是直接奔向墓园，去完成这件事情。

第二十五章　所尔舅舅的奇闻

那天夜里卡特尔船长在店铺橱窗外面望见所尔·吉尔士在起居室内写东西，海军候补生站在柜台上，磨工罗布在柜台下面铺床的情景之后，回家即刻就寝。卡特尔船长虽然并非生性懒散的人，但次晨他起来并不很早，钟已敲了六点了，他才撑着手肘欠着身子，对他的小居室打量了一眼。如果平常在醒来时船长的眼睛也像这天早晨睁得这样大的话，那他的眼睛一定是用力过度了；如果平常他擦眼睛的力度只及得上这天早晨的一半的话，那它们的警惕性未免是徒费精力了。但是这一次却不同寻常，因为以前磨工罗布绝对没有出现在卡特尔船长的房门口过，而现在他明明站在那里，对着船长喘气不止，因为匆匆起床，急急忙忙，所以更显得红光满面，头发蓬散，情绪急躁。

“喂！”船长吼叫着，“什么事？”

罗布还没有来得及结结巴巴地回答一个字，卡特尔船长就已冲出来了，并且用手捂住这个男孩的嘴。

“不要太紧张，孩子，”船长说，“现在一个字也不要跟我讲！”

船长怀着极大的惊惶望着来人，下达了这个禁令之后轻轻地用肩膀把他推到隔壁房间里就不见了，过了几分钟他穿着一套蓝衣服出来了。卡特尔船长举起手表示这道禁令还没有解除，径直走到碗柜前面，给自己倒了一点酒，再倒了一点递给送口信的人。然后船长站在墙边角落里，以防听到什么消息可能往后跌倒时有个扶持。酒喝下去之后，船长两眼盯住带口信的人，面色苍白，叫他“前进”。“船长，您是不是要我告诉您？”罗布问道，船长的这些预防于万一的措施使他大为感动。

“对！”船长说。

“嗨，先生，”罗布说，“我没有多少好说的，但是您看这个！”

罗布拿出一串钥匙。船长先打量了一下钥匙，仍旧站在角落里一动也不动，然后端详了一下带口信的人。

“再看这个！”罗布又说。

男孩拿出一个密封的小包裹，卡特尔船长像刚才盯住那串钥匙一样，现在目不转睛地盯住这个小包裹。

“今天早上我醒来时，船长，”罗布说，“大概是五点一刻，我看见这些东西放在我枕头上。店门的门闩已经拉起，锁也打开了，吉尔士先生走了。”

“走了！”船长吼叫着。

“漂走了，先生。”罗布接着说。

船长的吼声响极了，他立刻从角落里猛冲而出，罗布连忙往后退，一直退到另外一个角落，把钥匙和小包裹向他递过去，以防给他撞倒。

“先生，这串钥匙上面写的是，”罗布大声说着，“‘交给卡特尔船长，’小包裹上面也是这样写的。我以名誉向您保证，卡特尔船长，我只晓得这些，别的事情就不知道了。要是我知道的话就天诛地灭！刚找到工作就碰到这样的事，”可怜的磨工一边哭着一边用袖口揩脸，“主人跑了，工作没了，还要做替罪羊！”

小伙子哭喊，是因为看到卡特尔船长对他注目而视或者更确切地说对他怒目而视，那严厉的目光中充满着怀疑、威胁和责备。船长从他伸出的手上把小包裹拿了过来，打开以后就念起来：

“我亲爱的内德·卡特尔，内有我的遗愿，”船长带着怀疑的目光把包裹翻过来，“和遗嘱——遗嘱在哪里？”船长马上责问倒霉的磨工，“你把它弄到哪里去了，小子？”

“我没有见过，”罗布呜咽着，“别老是怀疑清白无辜的孩子。我根本没有碰过这个遗嘱。”

卡特尔船长摇摇头，表示一定有什么人做了手脚，然后神情严肃地继续念下去：

“这个包裹一年之内不要拆封，除非您知道了我亲爱的沃尔特的下落了，内德，我可以肯定您也是很喜欢沃尔特的。”船长停了一会儿，带有几分伤感地摇摇头，然后重新树立起在此危难之际应有的庄严，极其严厉地望着磨工，“要是您再也听不到我的消息，或者再也看不见我了，内德，请您永远记住一个老朋友，就像他将永远记住您一样，一直到最后时刻——亲亲热热地记住吧。至少在我同您讲的那个期限之内，千万在原来的地方给沃尔特保留一个家。我没有债务了，董贝公司的借款已全部还清。我所有的钥匙也一起送来。不要讲出去，不要打听我的消息，打听也没有用。亲爱的内德，就此搁笔，您忠实的朋友所罗门·吉尔士。”船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念着信下面的附言：“董贝公司推荐的那个男孩罗布，我告诉过您的，的确不错。如果所有的东西都要拿去拍卖的话，内德，请保护好小海军候补生。”

船长拿着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之后才在椅子上坐下来，在他的脑子里就这个问题进行了一次军事法庭的审判。要把他此时此际的心情神态让后代的人了解，那是需要具备所有伟人的全部天才，而这些伟人告别了他们自己不堪回首的岁月，决心与后代为伍，但尚未到达彼岸。这封信使船长十分困惑苦恼，无心他顾。即使当他想到许多与此有关的事情，为了能了解其来龙去脉，思前想后，也许他又回到最初的问题。在这种心情下，可以送上军事法庭去审判的，除了磨工以外别无他人，卡特尔船长于是大大松了口气，因为现在他大致可以决定把罗布作为怀疑对象。这一决定明明白白地摆在船长的脸上，罗布表示抗议。

“呵，别这样，船长！”磨工叫起来，“我真不知道您怎么可以这样！我做了什么事，您会这样看我？”

“小子，”卡特尔船长说，“你还没有受到伤害就大喊大叫干什么？不管做什么事，你可不能狡辩。”

“我没有狡辩，船长！”罗布说。

“那么就随它去，”船长加重语气地说，“不要急嘛。”

船长深知自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必须把这件神秘的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像他这样一个与双方都有密切关系的人本该这样做，于是他决定深入现场进行检查，并叫磨工随往。目前，卡特尔船长等于是软禁他，只是，把他加上手铐还是套上脚镣或者用一个重物把他的腿拴牢，他还举棋不定。因为不清楚这样做是不是有法可依，船长决定只是一路上抓住他的肩膀，如果他反抗，就把他打倒在地。

然而，他并没有任何反抗的行为，因此无须采取更加严厉的管束就顺利到达仪器制造商的家门口。由于百叶窗尚未取下，船长的第一步措施就是把店门打开；阳光纷纷射进屋内时，他即作进一步的检查。

走进店里后，首先，船长自封为庄严的军事法庭的庭长，在一把椅子上坐定，然后叫罗布躺在柜台下面的地铺上，要他不折不扣地讲清他醒来时是在哪里发现这串钥匙和小包裹的，开门时他发现门是怎样的情况，他又怎样向布里格街进发的，以及其他种种细节，一直审问到最后。在审问的过程中他小心翼翼地防范这小子，不让他顺手牵羊，跨出门槛。整个审问过程重复好几次后，船长摇摇头，似乎觉得这件事很棘手呢。

船长脑子里有一种含含糊糊的想法，就是想找到一具尸体，于是他对整座屋子进行严格的搜查。他点亮了一支蜡烛，在地下室东察西看，用他的手钩在门后面戳来戳去，结果他的头和横梁猛地撞了一记，弄得全身都给蜘蛛网裹住了。他们走到上面老人的寝室内，发现前一天夜里他没有上床睡觉，从被单上还留着的印痕来看，他只是在床罩上躺了躺。

“我想，船长，”罗布一边环顾房间一边说，“这几天吉尔士先生老是走进走出，为了不引起人家的注意，他一件一件地把些小东西带走了。”

“是吗？”船长神秘兮兮地说，“为什么呢，小子？”

“哦，”罗布一边回答一边向各处望望，“我没有看见他刮脸的工具。他的刷子也没有看到，船长。衬衫、鞋子都没有了。”

罗布每讲着一件东西时，卡特尔船长都要留心观察磨工身上与此物相关的部分，看看他是否用过这件东西或者已经据为己有了。但是罗布并没有刮脸的需要，刷子肯定也没有用过，而且他身上的衣服毫无疑问已经穿了很久了。

“那么你觉得，”船长问他，“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嗨！不要狡辩。”

“哦，船长，我想，”罗布答着，“他一定是等我一打呼噜就走了。”

“是几点钟走的？”船长问，他想弄清楚准确的时间。

“这我怎么讲得出来，船长！”罗布回答说，“我只晓得开始我睡得很熟，快天亮时就容易醒。要是吉尔士先生快天亮的时候从店里走出去，即使踮着脚走，我可以肯定他关门的声音我总是听得见的。”

对罗布提供的证词进行了深思熟虑之后，卡特尔船长开始认为仪器制造商一定是自动出走的，这个结论是合乎逻辑的，他给船长的信可资佐证，这封信无疑是老人的亲笔信，这样看起来，老人的出走并不是由于受到外界的巨大压力，而是出于自愿的。船长接着要考虑的是，他走到哪里去了，他为什么要出走。由于第一个问题困难重重，无法解答，他便集中力量考虑第二个问题。

船长想起老人离奇古怪的举止以及与他告别时那种不可思议的热烈态度——这种热烈的态度现在回顾起来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他于是感到一阵极大的惶恐，他担心，老人为沃尔特日日夜夜地焦急和忧虑驱使他走向自杀的道路。他常常讲生活的重压与磨难叫他透不过气来，而且捉摸不定的希望迟迟不来，肯定使他精神崩溃了，因此这种担心并不是杞人忧天，而是太可能了。

债已还清，用不着为个人的自由担心，也不怕自己的财产会被没收，那么除了这种疯疯癫癫的情绪之外还会有什么事情会促使他孤身一人秘密出走呢？至于他随身带走一些衣服的事情，如果果真是这样的话，船长认为，他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为了避人口舌，或者是为了转移视听，使人家不至于去想到他可能会自寻死路，也许只是想让那些为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苦思冥想的人放心，但是他是不是真的把衣服带走了他还不能肯定。不过，归根结蒂，这就是卡特尔船长苦思冥想的最终结果和内容，这是费了很长时间才取得的，很有点像七嘴八舌的辩论，夸夸其谈，杂乱无章，漫无目的。

卡特尔船长给弄得垂头丧气，终于觉得应该把罗布从他拘禁的状态中释放出来，让他自由，不过决定仍然需要对他进行体面的审察。船长向旧货商布罗格利雇了一人在他们外出时坐镇店铺，然后带着罗布踏上寻找所罗门·吉尔士遗体的凄凉旅程。

这个都市里没有一所警察局、陈尸室或孤老院那顶硬邦邦、油光光的帽子不曾光顾过。在码头、在靠在岸边的船只中间、沿河上下，四处各地，凡是人堆密集的地方，都可以看见这顶亮晶晶的帽子出没其间，宛如英雄的钢盔在一场惊险的战争中穿来穿去、熠熠生辉。船长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翻阅了所有的报纸和传单，找遍了有关失踪的以及失而复得的人们的栏目，他整天出外奔跑，在那些可怜的落水的小船员、在那些饮毒而死的高大的黑胡子外国人中间，去寻找有没有所罗门·吉尔士，用卡特尔船长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要弄清没有一个是他”。没有一个是他，这是肯定无疑的事实，善良的船长为此稍感安慰。

卡特尔船长终于放弃这些毫无希望的打算，他开始考虑下面的一步。把他可怜的朋友的信重新反复阅读之后，他觉得“在原来的地方给沃尔特保留一个家”是他应负的首要任务。因此，船长决定亲自出马，进驻所罗门·吉尔士的店铺，经营仪器生意，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但是要做到这一步，他必须放弃麦克斯廷格太太那里的房子，而他深知这个顽固不化的女人决不会让他走开，于是船长作出了万不得已的决定，就是逃跑。

“听着，小子，”船长的重要计划考虑成熟之后，他就对罗布说，“明天我整天不会停在这里的锚地上，要到晚上或者下半夜才会回来。你要看管好，一听到我敲门，你就赶快跑过来把门打开。”

“是，是，船长。”罗布说。

“你还是在这里的名册上，”船长继续和气地说，“我不是说，只要你和我同心协力，你就会升迁。不过你要记住，明天夜里不管什么时候，一听到我敲门，你就要赶快跑过来，马上把门打开。”

“我一定照办，船长。”罗布回答着。

“因为你知道，”船长继续说下去，把他要罗布做的事情重新强调了一下，要他好好记住，“我告诉你，我可能会被追捕。要是你不赶快跑过来，马上把门打开的话，我等在门口就有可能给抓去。”

罗布再一次向船长保证他一定会时刻留神，马上去开门。一切部署妥当之后，船长最后一次向麦克斯廷格太太的住宅走回去。

最后一次回家的感觉以及藏在他蓝背心里面的庄严使命，这双重的重压使船长对麦克斯廷格太太畏惧万分。一天之内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听到这位太太的脚步声在楼下响起，他就会一阵发抖。这天碰巧麦克斯廷格太太的脾气特别好，像羔羊一样温文尔雅，心平气和。她走到楼上，问他烧点什么菜给他佐餐，卡特尔船长自觉问心有愧，非常难受。

“你看是不是烧一小盘可口的腰花布丁，卡特尔船长，”他的女房东说，“要不就炒一碟羊心。不要怕我麻烦。”

“不了，谢谢，太太。”船长说道。

“那就来一只烤鸡吧，”麦克斯廷格太太又说，“里面放一些小牛肉片，再加点蛋糊。就这样吧，卡特尔船长！您自己也该享点口福！”

“不了，谢谢，太太。”船长很谦恭地回答着。

“我看您精神不好，需要提提神，”麦克斯廷格太太说，“喝一杯雪利酒¹⁵⁸吧，怎么样？就这么一次嘛。”

“这样吧，太太，”船长接着话头说，“要是您也肯喝一两杯，我想是会奉陪的。太太，您可愿意为我做一桩好事，”船长十分内疚地说道，“预先收下一个季度的房租？”

“干吗这样，卡特尔船长？”麦克斯廷格太太反问道，船长感到她的语气非常严厉。

船长一听之下给吓坏了，便恭恭敬敬地说：“太太，要是您肯收下的话，我真感激不尽了。我不会管钱。它很快就会花掉的。要是您答应的话，太谢谢您了。”

“好吧，卡特尔船长，”不知底细的麦克斯廷格太太搓搓手说，“您喜欢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不能开口要，也不能不收，我有一堆孩子。”

“那么太太，是不是请您，”船长说着便从碗柜的顶层架子上拿下一个放现金的洋铁罐子，“给您的小孩每人十八个便士？太太，要是您方便的话，是不是立刻告诉这些孩子，叫他们一齐过来，我很乐意看看他们。”

这些天真烂漫的麦克斯廷格们蜂拥而至，像许多匕首冲向船长的胸膛，以满腔的信任向他抓过去，其实这样的信任他是受之有愧的。船长特别喜欢亚历山大，他的眼睛光芒四射，叫船长招架不住。而朱莉安娜·麦克斯廷格则完全是她母亲的翻版，她的声音叫他吓得失魂落魄。

然而，卡特尔船长依旧保持一种泰然自若的风度。而这些小麦克斯廷格们则大玩其孩子的恶作剧，百般地捉弄卡特尔船长，约有一两小时之久。他们两个一起轮流坐在那顶油光光的帽子里面，就像小鸟坐在巢里，他们还用鞋子敲打帽顶的衬里，结果把那顶帽子弄得歪歪斜斜，不成模样。船长终于无可奈何地打发他们走了，怀着一腔懊恼、满腹愁肠告别了这些小天使，仿佛一个走向刑场的犯人。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船长把重一些的物件装在箱子里锁好，准备放在这里，很可能永远放在这里，等待着渺茫的机会，也许有朝一日会有一位有胆量的人，铤而走险，跑到这里来把它取走。轻便些的必需品船长捆成一个小包，而餐具则随身带着，待机逃跑。午夜时分，布里格街已沉入睡乡，麦克斯廷格太太和她周围的小宝贝们也已酣然进入甜蜜的梦境，问心有愧的船长踮着脚在黑暗中偷偷地走下楼去，打开了门，然后轻轻地把门关上，溜之大吉。

卡特尔船长担心麦克斯廷格太太可能会从床上一跃而起，衣服也不套上就连忙追上把他带回去，同时他自觉罪恶滔天，于是拼命地往前跑，一口气从布里格街一直跑到仪器制造商店门口。因为罗布时刻地守望着，所以他刚敲门，门就打开了；进来后门即刻拴牢锁好，卡特尔船长才松了口气，感到安全多了。

“哟！”船长向四周望了望大声说，“跑得好急，气也透不过来呢！”

“没有什么事吧，船长？”张口结舌的罗布大声问道。

“没有，没有！”卡特尔船长脸色变得苍白，待稍定之后他才说话，侧耳倾听着街上走过的脚步声，“不过你得记住，小子：除了你上次看见的两个小姐以外，要是有随便的哪位女士来找卡特尔船长，你一定得告诉她不知道这里有这个人，也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记住这些吩咐，照着去做，你会吗？”

“我会的，船长。”罗布回答说。

“那么，你可以讲，”船长有些犹豫不决地说，“你在报纸上看到有一位叫这个名字的船长，他和一船移民一起到澳大利亚去了，他们发誓决不再回来了。”

罗布点点头，表示他对这些指示已经明白了。卡特尔船长说只要他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他一定会使他功成名就的。船长随即把打着哈欠的罗布打发到柜台底下他的地铺上去睡觉，自己便走上楼到所罗门·吉尔士的房间里去。

次日，每当一顶女帽经过，船长就坐不安席，他常常以为麦克斯廷格太太来了，就匆匆地奔出店铺，或逃到阁楼上去避难；一天之中有多少次他经受了怎样的磨难，这是讲不清楚的。但是这种自我保护的方法使他过于疲劳；为了避免这种缺点，船长干脆在店铺与起居室之间的玻璃门朝里面的一面上挂上一块帘幕，从罗布带给他的一串钥匙里面选一把插在锁孔里，然后在墙上开一个便于向外窥视的小洞。这一防范措施显然很有用处。只要一顶女帽出现，船长即刻溜进他的堡垒，把门锁上，偷偷地观察这位敌人。如果这是一场虚惊，船长又即刻溜回店铺。因为街上的女帽数不胜数，船长惊魂不定的次数自然也是数不胜数的，因此他一整天地溜进溜出，几乎没有停止过。

然而，疲于奔命中，卡特尔船长还是尽量利用机会挤出时间去察看店里的货物。他总的看法是，这些货物需要擦了再擦才能使它们大放光彩，这道工序罗布觉得太费力了。他还在一些看上去颇为吸引人的物品上面贴上标签，把价格规定在十先令与五十英镑之间，并且把它们拿到橱窗里去陈列，使来往的行人见之大为吃惊。

作了这些改观的措施之后，置身于这些仪器之中时，卡特尔船长开始感到自己也有了科学的气味。夜里就寝之前，坐在屋后的小起居室里抽着一管烟，透过天窗仰望着群星，他仿佛发现了它们也成为他的财物。同时他也是商业中心区的一名商人了，他开始关心起伦敦市长、司法官以及那些通过证券交易所可以购买股份的大众公司；他觉得不可不看每日的证券行情，虽然他根据航海的原则无法弄明白这些数字的意义，他认为小数是完全可以略去的。在把海军候补生接管之后，船长即去看弗洛伦斯，准备把所尔舅舅的奇闻告诉她，可是她现在不住在家里。就这样，在改变了的生活状况中，船长静坐一室之内，除了磨工罗布之外再无其他人做伴，像经过巨大变化的人那样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他默默地想念着沃尔特、所罗门·吉尔士，甚至还有麦克斯廷格太太本人，仿佛他们就在这些物品之中，未曾须臾离去。

第二十六章　过去与未来的阴影

“我是您最恭顺的仆从，先生，”少校说，“真的，先生，我的友人董贝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我很高兴见到您！”

“卡克尔，我对贝格斯托克少校真是感激不尽呢，”董贝先生解释说，“他和我做伴，跟我交谈，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卡克尔。”

经理卡克尔先生把帽子拿在手里，他刚刚到达利明顿，此刻正被介绍给少校，他向少校露出整整两排牙齿，他相信由于少校的帮助，董贝先生的面容和精神大有起色，他可以不揣冒昧地向他致以衷心的谢意。

“哎哟，先生，”少校答道，“用不着谢我的，我们是彼此关照嘛。像我友人董贝这样的大人物，先生，”少校压低了声音说，不过这位先生还是听得清楚的，“自然会影响他的朋友，使他们长进、提高。先生，董贝的品德叫人自强不息，精神焕发。”

听到这句话，卡克尔先生立刻插嘴说，品德，真是入木三分，他正准备讲出这个字呢。

“不过，先生，当我的友人董贝，”少校补充说，“同您讲起贝格斯托克少校的时候，我得请您允许我对他和您的说法加以纠正。先生，他实际上是指单纯朴实的乔——乔伊·贝——乔希·贝格斯托克——乔瑟夫——粗放倔强的老乔，先生。愿为您效劳。”

卡克尔先生嘴里的每一颗牙齿闪闪发光，流露出他对少校的无限友谊，以及他对少校的粗放倔强、单纯朴实的敬佩之情。

“先生，现在，”少校说，“您跟董贝有许多许多事情要谈吧。”

“没有多少事，少校。”董贝先生说。

“董贝，”少校颇不以为然地说，“我晓得的，像您这样杰出的人物，一位商业巨子，是不能随便打搅的。您的时间很宝贵。我们晚饭再见。在这一段时间，老乔瑟夫就不来打搅了。晚餐是七点正，卡克尔先生。”

讲了这句话后，少校自鸣得意地走了出去，但随即又把头伸进门里说：

“对不起。董贝，您有什么话要带给她们吗？”

董贝先生有点局促不安，瞥了一眼他这位彬彬有礼的业务上的亲信之后，便请少校向她们代为致意。

“哎哟，先生，”少校说，“您可得说些更加热情的话，不然老乔可不受她们欢迎呢。”

“少校，如果您愿意的话，就说向她们问好。”董贝先生接着说。

“哎哟，先生，”少校逗趣地摇晃着他的肩膀和宽阔的脸颊说，“讲得再热情一些。”

“那么随您怎么讲吧，少校。”董贝先生说。

“我们的朋友很狡猾，先生，很狡猾，先生，狡猾透顶，”少校在门口转过头，盯住卡克尔说，“贝格斯托克也很狡猾。”他哧哧地笑了一下，忽然止住，站得笔直，拍着胸膛，庄严地宣称，“董贝！我很羡慕您有这样的感情。愿上帝保佑您！”说着就走开了。

“您一定觉得这位先生很神通广大吧。”卡克尔咧嘴露齿地目送着他说。

“的确很神通广大。”董贝先生应答着。

“他在这里肯定有些朋友，”卡克尔继续说着，“从他的言谈中我看得出您在这里忙于应酬。您知道，”他说着狰狞地笑起来，“我很高兴您忙于应酬！”

董贝先生转动着表链，稍稍地摇晃着脑袋，对他的副手的关心表示感谢。

“您生来就是社交的材料，”卡克尔说，“我认识这么些人，无论从性格或地位来说，您是最适合参加社交活动的人了。您知道吗？我常常感到奇怪您怎么会这么长久地对社交活动避而远之！”

“我有我的理由，卡克尔。很久以来我一直是一人独处，对此已经无所谓了。但是你自己就有很高的社交才能，自然是容易感到惊奇的。”

“我吗！”卡克尔即刻谦卑地回答说，“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那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不好同您相比。”

董贝先生扶了扶领巾，让下巴松松劲，咳嗽了一声，静静地站在那里朝他忠实的朋友和仆从望了一会儿。

“卡克尔，我准备，”董贝先生终于像吞咽一个比喉咙略大的东西那样说起来，“把你介绍给我的——给少校的朋友们。很讨人喜欢的人。”

“我猜想还有女士吧？”这位花言巧语的经理探听虚实地问道。

“都是，两位都是——女士。”董贝先生回答说。

“就只有两位吗？”卡克尔先生笑着说。

“就她们两位。我只是到她们住的地方去走走，在这里我不同其他人打交道。”

“也许是两姊妹吧？”卡克尔问道。

“是母女。”董贝先生答着。

董贝先生垂下眼睛，又扶了扶颈巾，经理卡克尔先生满布笑容的面孔刹那之间突然改色，代之而起的是挂着丑恶冷笑的满面怒容，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董贝先生的脸孔。当董贝又抬起眼睛时，这副脸孔以同样快的速度恢复了故态，向他露出每一颗牙齿。

“您太好了，”卡克尔说，“我很乐于结识她们。谈起女儿，我想告诉您，我见过董贝小姐了。”

一股热血突然冲到董贝先生的脸上。

“我不揣冒昧去拜访了她，”卡克尔说，“想问一下她是不是有什么小事情要托付我的。遗憾得很，她没有叫我带什么东西来，只是让我向您转达她亲切的爱。”

当他的眼睛和董贝先生的目光相遇时，他的面孔活像一只狼的面孔，拉长的嘴巴里伸出一条热气腾腾的舌头！

“生意上有什么消息吗？”片刻的沉默之后董贝先生问道，卡克尔先生拿出几封便函和其他信件。

“很少，”卡克尔答道，“总的来讲，最近我们的运气不如往日，不过这对于您是无足轻重的。劳埃德商船协会¹⁵⁹认为‘子嗣’号已经没有指望了。不过，它从龙骨到桅顶是全部保过险的。”

“卡克尔，”董贝先生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说，“那个年轻人盖伊给我的印象说不上很好。”

“他给我的印象也不是很好。”经理插嘴说。

“但是我希望，”董贝先生不理会他，照样说下去，“他没有坐上那条船。我希望没有派他出去。”

“可惜您当初没有讲，是吗？”卡克尔平静地反驳说，“但是我觉得这其实是好事。我真的认为这实在是一件好事。我有没有说过董贝小姐和我之间讲过一些推心置腹的话？”

“没有说过。”董贝先生严厉地说。

“我不怀疑，”过了好一会儿，卡克尔先生才继续说下去，“不管盖伊在哪里，总比在这儿家里好得多。要是我处在您的地位，或者说要是我有可能处在您的地位的话，我一定会为此而感到很满意的。就我而言，这件事情叫我非常满意。董贝小姐年轻，对人推心置腹，如果说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作为您的千金，她稍嫌谦卑了一些，不过我想这没有什么大关系。是不是请您同我一起把账目核查一下？”

董贝先生没有伏案审看摆在他面前的账簿，他只是仰靠在椅背上目不转睛地直视着经理的面孔。经理的眼睑稍微抬起，他假装扫视了一下这些数字，好像是在等待他的上司方便时核查似的。从他的表情来看，他这样做的目的仿佛是出于对董贝先生的体谅，使他不要烦心。而董贝先生从他脸上也看出了他这种处心积虑的体谅，他感到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缘故，这位心腹一定会有很多话要跟他讲的，因为过于骄傲，董贝先生是不轻易自动去问的。他做事一向是这样的。董贝先生的眼睛慢慢放松了，他的视线移向他面前的账目；他虽然专心地审察着，却时而停下来，望望卡克尔先生。每当看他时，卡克尔先生又像刚才那样流露出十分体谅的神情，步步深入，在他那了不起的主子的心目中刻下越来越深刻的印象。

他们这样忙着时，在经理巧妙的操纵下，董贝先生的胸中升起对可怜的弗洛伦斯一腔无名的怒火，取代了一直久居其中的冷冰冰的厌恶情绪。早晨，贝格斯托克少校沿着街道树荫遮蔽的一边，后面跟着本地人，带了一些常用的轻便行装，叉开腿，去拜访斯库顿夫人，一路上引起利明顿众多老太太的无限赞慕。少校来到克娄巴特拉的闺阁时正好中午。凑巧得很，他看见他的女王靠在她往常坐的沙发上，懒洋洋地啜饮着一杯咖啡。整个房间帘幕低垂，非常幽暗，使她可以享受惬意的休憩，在这间阴暗的房间里服侍她的童仆威瑟斯也如同一个若隐若现的幽灵。

“哪个家伙想跑进来？”斯库顿夫人问道，“真叫人受不了，我是不能容忍的。不管你是谁，快走开！”

“您是不会有心把乔·贝赶走的，夫人！”少校刚跨进就止步了，把手杖放在肩上，不满地说。

“呵，是您吗？我想了一下，还是让你进来吧。”克娄巴特拉说道。

少校于是走了进来，走到沙发前，拿起她那迷人的手压在唇上。

“坐下，”克娄巴特拉一边说一边无精打采地摇着扇子，“靠远一些。不要挨近我，今天早晨我非常乏力，特别敏感，您有一股太阳的热气，您简直是热带动物。”

“千真万确，夫人，”少校说道，“乔瑟夫·贝格斯托克以前给太阳烤得起泡；在西印度群岛的时候，夫人，暖房的高热把他催发了，那边的人就叫他‘花朵’；那时候，夫人，大家不知道贝格斯托克其人，他们只听说有一个叫作‘花朵’的人，他们称他是‘我们的花朵’。‘花朵’可能会多少有些凋谢的，夫人，”少校说着就一屁股坐在一把椅子上，比他这位残酷的偶像指定他坐的位置要靠近得多了，“不过它还很坚强，就像常绿树一样终年常青。”

讲到这里，在黑暗的房间里，少校闭起一只眼睛，像舞台上的小丑一样转动着头颅，在他得意忘形的时候，恐怕比以往更可能会中风。

“格兰格夫人在哪里？”克娄巴特拉问她的童仆。

威瑟斯想她在自己的房间里。

“很好，”斯库顿夫人说，“走吧，把门关好。我有客人。”

威瑟斯走出去后，斯库顿夫人依旧不动，只是懒洋洋地把头转向少校，询问他朋友身体可好。

“夫人，”少校说着，喉咙里响起滑稽可笑的咯咯声，“像董贝这样的境况，他的身体也只能这样了。他的境况岌岌可危，夫人。他失魂落魄了，董贝！失魂落魄了！”少校高声说道，“他的身体给刺穿了。”

克娄巴特拉目光锐利地朝少校望了一眼，和她故意慢声慢气的讲话很不协调。

“贝格斯托克少校，我见的世面不广，阅历不多，但我并不怎么悔恨，因为我看这个世界是个虚假的地方，处处都是叫人受不了的陈规陋习，弄得什么都毫无生气，大自然不受青睐，心灵的音乐，心灵的泉流，以及一切像诗一样美妙的东西是很少听得到的。不过，您话里的意思我一听就明白。那是针对伊迪丝而言的——是指我最亲爱的孩子的，”说着，斯库顿夫人用食指描了描眉毛的边缘，“柔情似水的心弦在为之激烈地振动着！”

“心直口快，夫人，”少校接着说，“一向是贝格斯托克家族的性格。您说得对。乔承认了。”

“而且这是，”克娄巴特拉继续说，“最令人感动、最叫人激动、最神圣的感情之一，这个‘最’即使不是唯一的，我想我们如此可悲地堕落了的天性是会为之动心的。”

少校把手放在嘴唇上，向克娄巴特拉送去一个飞吻，仿佛是表示刚才提到的那种情感。

“我感觉无力，我觉得对待这样一个问题作为母亲所需要的精力我是缺乏的，恐怕无论母亲或父亲都不会有什么例外的吧，”斯库顿夫人用手绢的花边抹抹嘴唇，“我一谈起这个对我亲爱的女儿至关重要的问题，那我多半会觉得要昏过去的。可是，坏蛋，您既然胆敢提出了这个问题，使我伤透脑筋，”斯库顿夫人用扇子碰了碰她的左侧，“我就不能推卸这个责任了。”

在阴暗之中，少校越来越显得趾高气扬，不可一世，转动着他那紫红色的脸孔，不停地眨着他那双暴暴眼，终于气喘吁吁，只好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两圈，接着他的异性朋友又继续讲下去。

“董贝先生，”斯库顿夫人说，“好几个星期之前，董贝先生特别到这里来看我们，使我们感到莫大的荣幸，我亲爱的少校，他是同您一起来的呢。坦率地说，我承认我容易冲动，我的心好像袒露无遗，一丝不挂似的，这是我的缺点。我非常了解我的缺点，我的敌人也不会比我知之更多。可是我不后悔，我但求在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上不给冻僵，至于把这个缺点说得一无是处，我不去计较，我是坦然处之的。”

斯库顿夫人整了整衣领，捏了捏打皱的喉咙，使它的表面变得平滑起来，接着又自得其乐地说下去。

“有幸接待董贝先生，我觉得其乐无穷，我相信我亲爱的伊迪丝也是这样的。我亲爱的少校，作为您的朋友，我们自然是很喜欢他的，我觉得董贝先生有一颗令人兴奋不已的善良的心。”

“可现在董贝的心却小得可怜得很啦，夫人。”少校说道。

“可恶的人！”斯库顿夫人懒洋洋地看着他，大声说，“请别响。”

“乔·贝不作声了，夫人。”少校说。

“董贝先生，”克娄巴特拉一边继续说下去一边抹平她脸颊上的玫瑰色彩，“以后常来造访；也许发现我们简单朴素近于原始状态的嗜好有一种引人入胜的风味——因为不事雕琢的自然之美总是有一种魅力的，它是那么美好，因此每到晚上他就成为我们这个小圈子的一位诤友了。我很少想到应负的重大责任，当我鼓励董贝先生——”

“寻花问柳，夫人。”贝格斯托克少校提示道。

“粗野的家伙！”斯库顿夫人说，“您倒猜着我的意思了，不过您用的辞藻太不文雅了。”

说到这里，斯库顿夫人把手肘搁在她身边的一张小桌上，让手腕优美、恰如其分地垂下，摇着一把扇子。她一边讲着一边悠然自得地欣赏自己的手。

“我这些日子一直承受着的苦楚，”她装模作样地说，“实在太深，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讲清楚的，这一点我渐渐地明白了。我的一生都和我最可爱的伊迪丝紧紧联系在一起了。自从那个最可爱的人儿格兰格去世后，她就完全关上了心灵的窗户，心如死灰了。看着她，我的美丽的宝贝，一天天变了，这是世上最叫人揪心的事了。”

平心而论，从斯库顿夫人与之朝夕相处的生活环境来看，她的世界并不是非常受不了的，不过这只是略带一笔的话。

“伊迪丝，”斯库顿夫人勉强地笑着说，“是我生活中的明珠。大家说她像我。我认为我们是很相像的。”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永远不会承认有哪个会像您的，夫人，”少校说，“这个人的名字就是老乔·贝格斯托克。”

克娄巴特拉真想用她手中的扇子把这个马屁精的脑袋敲得粉碎，但还是饶了他，对他笑了一笑继续讲下去：

“要是我可爱的女儿继承了我的什么优点的话，坏种！”——少校就是这个坏种——“那么我呆头呆脑的性格她也一样继承了。她个性很坚强——大家一直说我的个性也坚强得很，可我并不相信——但是一旦动了情，那就一蹶不振，不可收拾。眼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下去，我的心好痛呵！简直要我的命。”

少校把他的双层下巴向前伸过去，噘起发青的嘴唇做安慰状，故意装出同情之至的样子。

“在我们之间，”斯库顿夫人说，“一直是推心置腹的——那就是心灵的自由奔放，情感的袒露无遗——一想到此情此景真令人感动。我们母女其实是更像两姊妹的。”

“乔·贝也是这样想的，”少校接着说，“乔·贝已经讲上五万次了！”

“不要插嘴，粗鲁的家伙！”克娄巴特拉说，“当我发现有一个问题我们是避而不谈的时候，你想，我的心怎么受得了！在我们之间出现了一道——这怎么讲——哦，鸿沟。我自己的女儿、天真无邪的伊迪丝居然对我变了！这当然是太叫人伤心了。”

少校起身离座，在更挨近小桌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亲爱的少校，日复一日我看到这个变化，”斯库顿夫人接着说下去，“日复一日我感到这个变化。我时时责备自己，只是因为过分的信任和忠诚才造成了这样令人苦恼的后果。几乎是每分钟我都在希望董贝先生把自己的心意说个明白，好让我松口气，因为这太折磨人了。可是，亲爱的少校，他什么也没有讲。我真是懊悔不已——当心咖啡杯，您真粗手粗脚——我亲爱的伊迪丝简直是换了个人。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也不知道有哪位好人可以跟他商量商量。”

斯库顿夫人讲话时的声调好几次变得和声和气，充满着信任感，而现在这个调子似乎是永远定格了。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贝格斯托克少校心领神会，把他的手伸向小桌子的那一边，笑眯眯地说，“跟乔商量商量吧，夫人。”

“您这个爱捉弄人的讨厌鬼，”克娄巴特拉把一只手伸给少校，用另一只手上拿着的扇子敲敲他的手指关节，“那么您为什么不跟我讲？您是了解我的意思的。您为什么不给我指点指点呢？”

少校大笑起来，顺便吻了一下她伸给他的那只手，然后又大笑不止。

“董贝先生是不是像我认为的那样心地善良？”克娄巴特拉慢悠悠、软绵绵地问着，“您是不是认为他是很诚挚的？您主张和他谈一谈还是不闻不问？现在请告诉我，亲爱的朋友，您的意见。”

“我们是不是准备让他和伊迪丝·格兰格喜结秦晋之好？”少校沙哑着声音哧哧地笑着。

“鬼东西！”克娄巴特拉一边说着一边用扇子敲敲少校的鼻子，“我们怎么能叫他娶亲？”

“那么，我们是不是准备让他和伊迪丝·格兰格结亲，夫人？”少校又哧哧地笑着。

斯库顿夫人没有回答，只是对着少校狡黠地、喜气洋洋地笑笑；这位殷勤好色的军人看出克娄巴特拉在挑逗他，正准备在她鲜红的嘴唇上印上一吻，可是她用扇子轻巧地一挥就把他挡住了。她这个动作也许是出于羞怯之故，也许是生怕那红唇给弄得不成样子。

“夫人，董贝，”少校说道，“是一条大鱼呢。”

“哦，见钱眼开的坏蛋！”克娄巴特拉小声地尖叫着说，“您这句话太耸人听闻了。”

“夫人，而且董贝，”少校眼睛暴出，头向前伸出去说，“是很诚挚的。乔瑟夫说的；贝格斯托克知道的；乔·贝把他抓牢了。夫人，别去管董贝。董贝是万无一失的。您一向怎么做的您还是照那样做下去；别越过雷池一步，为了这个目的，尽管听乔·贝吧。”

“您果真是这样看的吗，我亲爱的少校？”克娄巴特拉一边问着一边以犀利的目光十分仔细地审视着他，虽然她的样子是无精打采的。

“肯定无疑，夫人，”少校答道，“等绝代佳人克娄巴特拉和她的安东尼·贝格斯托克能够沾光伊迪丝·董贝的雅致豪华之家时，他们就会常常喜气洋洋地大谈特谈这件事情了。董贝的心腹，夫人，”少校突然止住，哧哧地笑着，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已经来了。”

“今天早晨来的吗？”克娄巴特拉问道。

“今天早晨，夫人，”少校说，“有一点要说明一下，夫人，董贝为什么急于要他过来，这里面有一个缘故——请相信乔·贝的话，因为乔狡猾得很的——”少校敲敲自己的鼻子，把一只眼睛眯成一条缝，可是仍无助于使他天生的长相有所改观，“董贝希望关于他的私事不用他亲自告诉他，和他商量，而是让他自己去闻风而知。这是因为董贝，夫人，”少校停了停说道，“像魔鬼一样骄傲。”

“这个性格是很迷人的，”斯库顿夫人喃喃地说，“亲爱的伊迪丝就是这种性格。”

“嗯，夫人，”少校说，“我已经把一些口风抛出去了，这位心腹是懂得的；今天我还要抛出更多的口风。董贝今晨打算明天乘车去沃里克¹⁶⁰城堡，然后到凯尼尔沃思¹⁶¹，明天早晨出发之前和我们共进早餐。他要我把请帖送给您。您是不是肯驾临，夫人？”少校一边狡猾地说着一边气急地拿出请帖，上面写道：“请贝格斯托克少校面交尊敬的斯库顿夫人。您永远忠诚的保罗·董贝恭请夫人暨您的温文娴雅、多才多艺的千金驾临敝舍，同去一游。并请代向格兰格夫人致意。”

“别响！”克娄巴特拉马上喊道，“伊迪丝！”

这位慈爱的母亲突然大声喊叫时，恐怕不能说她那毫无意趣的装腔作势的姿态复又故伎重演，因为她从来就没有卸却这个姿态过，在任何别处她也不会这样做，除非她无声无息地躺在坟墓里。这时她的脸上、声音里、仪态中透露出一丝真诚与心中或好或坏的打算。伊迪丝走进房间时，这一切立即挥去了，她又恢复了原状，有气无力、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

伊迪丝既美丽庄重但又冷漠而令人却步。在稍稍表示意识到贝格斯托克少校在座并向她的妈妈投去一道锐利的目光之后，她拉开一扇窗户的窗帘，坐了下来，临窗而望。

“我最亲爱的伊迪丝，”斯库顿夫人说，“你这阵子跑到哪儿去了？亲爱的，我好想你呢，我想得好伤心呵。”

“你讲你有客人，我就走开了。”她头也不回地答道。

“这对老乔太残酷了，夫人。”少校风流倜傥地说。

“我知道这是很残酷的，”她说时仍旧望着窗外，而且不动声色、含讽带刺，这使少校大为尴尬，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贝格斯托克少校，我的宝贝伊迪丝，”她母亲慢声慢气地说，“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可算是最没用、最叫人讨厌的人了。”

“这种讲话的方式，妈妈，”伊迪丝向四面看了一下说，“实在是用不着的。这里没有外人，我们之间还不了解？”

她漂亮的脸上不动声色的鄙薄的神情显然不仅针对他们，也是针对自己的；这种鄙薄的神情是那么强烈、深沉，以至于她母亲假意逢迎的憨笑虽然老是挥之不去，也不得不在它面前立刻收敛起来。

“我的宝贝姑娘。”她又讲起来了。

“我还不是女人吗？”伊迪丝笑了一笑说。

“你今天怎么这样古怪，我亲爱的！听我告诉你一件事情，贝格斯托克少校带来了董贝先生最亲切的请帖，邀请我们明天早晨和他共进早餐，然后乘车到沃里克和凯尼尔沃思去游览。你去不去，伊迪丝？”

“我去不去！”她一边重复说了一遍这句话，二边掉过头来望望她的母亲，她的脸色变得很红，呼吸急促。

“我知道你会去的，我亲爱的，”母亲轻描淡写地说，“就像你刚才讲的，这不过是一种问的方式。这是董贝先生的信，伊迪丝。”

“谢谢你，我不想看。”她回答说。

“那么恐怕就由我自己来写回信了，”斯库顿夫人说，“我本来是想让你做我的秘书，由你执笔的，亲爱的。”由于伊迪丝一动也不动，也不搭腔，斯库顿夫人便请少校把她的小桌子移近一些，把斜面平板打开，给她取出笔和纸——这正是少校献殷勤的大好机会，他喜上眉梢，服服帖帖、忠心耿耿地把这些任务全部完成。

“你问候的话怎么讲，伊迪丝，我亲爱的？”斯库顿夫人写到附言的地方拿着笔停了一下问。

“随你喜欢，妈妈。”她头也不回地回答道，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斯库顿夫人没有再问她女儿有什么要指点的，便按照自己的意思写好，然后把信递给少校。少校如获至宝，装着把信放在心口的样子，其实他还是想放在裤袋里，因为放在背心里面是很不保险的。于是少校风度翩翩地向两位夫人告别，年长的夫人像往常一样作了回礼，而年轻的夫人则坐在那里，脸朝向窗口，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少校觉得，什么表示也没有倒反而会让他感到体面得多，因为那样他也许会认为她没有听到他，也没有想到他的。

“至于她的变化，先生，”少校在回去的路上沉思着——这天下午天气晴朗而炎热，他叫本地人带着轻便的行李走在前面，他自己则在异国王子的影子中行走——“至于她的变化，先生，还有她的憔悴，以及诸如此类的情况，都骗不了乔瑟夫·贝格斯托克。根本没有这样的事，先生。这是不会的。可是说她们之间有什么隔阂，或者像这位母亲称之为的一道鸿沟，先生，他妈的，这看起来一点也不假呢。真太怪了！哦，先生！”少校喘着气说，“伊迪丝·格兰格和董贝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让他们斗吧，斗出个名堂来！贝格斯托克就是站在赢家的一边！”

少校思潮奔涌，把这最后几个字讲得很响。倒霉的本地人听到这声音立刻停下，转过身来，以为少校是在叫他。此时，少校正在为自己的高招颇为得意扬扬，见此情景，认为这家伙太不听话，怒不可抑，马上拿起拐杖戳本地人的肋骨，而且一路上每隔一会儿不停地戳他，就这样一直戳到旅馆。

用餐之前少校穿上礼服的时候，他的怒气丝毫未减。黑皮肤的仆人备尝皮肉之苦，各种各样的东西向他掷过来，大小不一，有靴子，也有发刷，凡是他主人的手拿得到的东西都在被扔之列。少校自以为使本地人得到完美无缺的训练，而沾沾自喜，只要稍有不轨，便通过这种疲劳战术加以处罚。而且他还让本地人待在他的身边，作为医治痛风以及一切体脑病痛的对抗刺激剂，本地人似乎由此获得了一份有限的报酬。

少校一边掷东西一边想出层出不穷的脏话来骂本地人，本地人一定会觉得英国语言如此丰富多彩而惊讶不已。待这些伸手可及的武器已全部掷光，他才把领带系上；穿戴既毕，他发现在这场练功之后自己变得容光焕发，便走下楼，去陪陪“董贝”和他的心腹，让他们开开心。

董贝此刻不在房间里，但是他的心腹却在那里，他一口雪白的牙齿，一如既往，早已在恭候少校了。

“喂，先生！”少校问道，“有幸遇见先生之后，这一段时间先生是怎样度过的？出去蹓跶过了吗？”

“散了一会儿步，只不过半小时光景，”卡克尔答道，“我们一直很忙。”

“业务吧，嗯？”少校问。

“各种各样必须处理的小事情，”卡克尔答道，“不过您可知道，这种事情我是不太习惯的，因为我所受的教育叫我对什么事情都不能盲目相信，而且我通常是不善于言谈的，”他稍稍停了一会儿，又以令人着迷的坦率口吻说，“不过我觉得，我对您可以畅所欲言，无话不谈，贝格斯托克少校。”

“不胜荣幸之至，先生，”少校答着，“就请说吧。”

“那么您可知道，”卡克尔接着说，“我发现我的朋友——我看还是称我们的朋友吧——”

“您是指董贝吗，先生？”少校喊起来，“卡克尔先生，您看见我站在这里！看见乔·贝了吗？”

他喘着气，脸色发青，不会看不清楚。于是卡克尔说他有幸目睹尊容。

“那么，先生，您看见的就是这么一个人，他为董贝效劳，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贝格斯托克少校接着说。

卡克尔先生笑着说他对此是深信不疑的。“您知道吗，少校，”他接着说，“我刚刚讲，我发现我们的朋友今天不像平时对我们谈的业务那么专心一意了？”

“是吗？”喜气洋洋的少校问道。

“我发现他有些心不在焉，注意力常常不集中。”卡克尔说道。

“哎哟，先生，”少校叫了起来，“那他是在想一位女士啦。”

“的确是这样，我现在才开始觉得这是实有其事的，”卡克尔接着说，“上次您说话之中暗示了这件事情，我还以为您是在开玩笑呢，因为我知道你们军人——”

少校发出一阵马一般的咳嗽声，摇晃着脑袋和双肩，好像在说，“哦！我们都是些快快乐乐的伙伴，这一点也不假。”然后他抓着卡克尔先生上衣的纽孔，鼓着眼睛在他耳边低声说，她是一位很漂亮的女人，先生；她是一位年轻的寡妇，先生；她出身名门，先生；董贝爱她爱得神魂颠倒了，先生；这两位真是很好的一对，因为她长得漂亮、出身名门，而又多才多艺，而董贝则很有钱；他们应有尽有了，有哪对夫妻能拥有更多的东西呢？听到门外响起董贝先生的脚步声，少校立刻止住，说卡克尔先生明天早上见了她时自己判断吧。因为过度兴奋，上气不接下气地讲了这么许多悄悄话，少校一直坐在那里，喉咙里喀喀作响，眼睛里泪流不止，直到餐事准备就绪。

像有些其他的高贵动物一样，少校在就餐时气度不凡。此次，他光彩照人地坐在饭桌的一端，另一端，董贝先生温文尔雅的光辉，与之遥相呼应，而卡克尔则左顾右盼，让他的光亮左右移动，或照向这一头或射向那一端，有时如有必要便齐头并进，让他的光亮融于二者之中。

上第一、二道菜时，少校一般是很庄重、不苟言笑的，因为此时本地人总是遵照他的吩咐，偷偷走出来，忙着把各种各样的调味品摆满少校四周，再把瓶塞取出，把调料倒入盘中，掺和着。此外，本地人还在餐具桌上暗自放些可口的调味佐料，供少校每日助餐之需，再从奇形怪状的器具中把一些新奇的液汁神秘兮兮地倒进少校的杯中。这时，贝格斯托克少校虽然目不暇接，忙得不亦乐乎，他仍旧挤出时间侃侃而谈。他做得非常狡猾，使董贝先生的心情在无意之中露了马脚，从而助卡克尔一臂之力，使其听出了其中的奥妙。

“董贝，”少校问道，“您不吃，是怎么回事？”

“谢谢您，”这位尊贵的先生说，“我蛮好，就是今天胃口不佳。”

“哎呀，董贝，您的胃口怎么啦？”少校问道，“您的胃口到哪儿去了？我敢打赌，您的胃口是不会留在我们的朋友那里了，因为我可以担保今天吃午饭时她们也没有胃口，至少她们之中的一位我可以肯定是没有胃口的。至于是哪一位我可不讲了。”

说着，少校就对卡克尔眨眨眼睛，那狡猾的神情实在可怕得很，黑皮肤的仆人不得不自告奋勇地拍拍他的背脊，生怕他跌到桌子底下去。

餐事过半，本地人站到少校的手肘旁边准备给他倒第一杯香槟酒，此时，少校更加狡猾了。

“把这个杯子倒满，你这个杂种，”少校拿起他的酒杯说，“把卡克尔先生的酒杯也倒满。把董贝先生的酒杯也倒满。苍天在上，诸位先生，”少校乘董贝先生有所知觉，故意望着自己的盘子时向他新交上的朋友眨眨眼睛说，“让我们把这杯酒敬献给一位乔有幸相识并且不胜谦恭遥致钦慕之情的仙女。她的名字就是，”少校说，“伊迪丝，仙女伊迪丝！”

“敬献给仙女伊迪丝！”满面笑容的卡克尔喊着。

“伊迪丝，毫无疑问。”董贝先生说。

当侍者端着菜走进来时，少校显得越发狡猾了，不过狡猾之中多了一点严肃性。“在我们之间讲讲，乔·贝格斯托克在这件事情上虽说是玩笑与认真并举，先生，”少校说着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像是悄悄对卡克尔说，“可是他认为这个名字是很神圣的，不足为外人道也，无论对这些家伙或其他任何人都不能说。先生，他们在这里的时候，一个字也不要讲！”

少校这样讲是出于尊重，十分得体，董贝先生显然是感觉到的。董贝先生虽然给少校含沙射影的调侃弄得局促不安，无所适从，但是可以看出，他对此并不反对，而是求之不得的。那天早晨，少校觉察到这位高傲之极的大人物虽然不肯就这件事情正正经经地和他的内阁总理促膝交谈，听取他的意见，但又很希望他对此事了如指掌，少校的猜测大概击中要害了。不管怎么样，少校向他掷去轻磅炮弹时，他常常望一眼卡克尔先生，似乎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少校获得了一位很认真的听众，而且在整个世界上还找不到这样一位笑口常开的人——此后他常常说，“总之，他是一个非常乖巧、讨人喜欢的家伙”。既然有了这样一位听众，他是不会把他放掉的，只是对董贝先生玩玩小花样是不能叫他过瘾的。因此，在台布拿去之后，少校更加大展宏才，大讲特讲军队里的趣事，大侃特侃军队里的笑话，他讲得那么眉飞色舞、妙趣横生，弄得卡克尔既喜又赞，笑得前仰后合（也许是装模作样吧），而董贝先生系着上了浆、硬邦邦的领带在一旁观望，仿佛是少校的老板，或者是马戏团的威严的主持人；他看到自己驯养的熊跳得这样好而扬扬得意。

少校吃了很多肉，喝了很多酒，加之社交才能得以淋漓尽致地发挥，声音已经很沙哑了，讲起话含糊不清，于是他们开始喝咖啡。咖啡喝完，少校问经理卡克尔先生会不会玩皮克牌，显然想他会说不会的。

“会的，会玩一点。”卡克尔先生说。

“也许十五子游戏您也会吧？”少校迟疑地问道。

“是的，十五子游戏也会一点。”这位满口皓齿的人答着。

“我想，卡克尔什么游戏都会玩，”董贝先生说着便躺在沙发上，活像一个屈伸不能自如的木头人一样，“而且很会玩。”

上述两种游戏他的确玩得无懈可击，这使少校大感惊异，于是他又随便问了声，会下棋吗？

“是的，会下一点，”卡克尔答道，“我间或下下，还赢过一盘呢，不过是小玩意儿，根本不需要看棋盘。”

“我的天，先生！”少校瞪着眼睛说，“您同董贝完全不一样，他什么游戏都不会玩。”

“哦，他哟！”经理回答说，“他用不着学这种雕虫小技。像我这样的人，这种玩意儿有时候很有用处。比如说现在吧，贝格斯托克少校，我就可以和您来一手了。”

他讲得这么好听，也许是虚有其表地夸下海口罢了，可是在这短短的言谈中，在谦卑恭顺、唯命是从的后面似乎潜伏着一种仿佛犬吠的什么东西正跃跃欲试；一瞬之间你可能会想到那一口雪白的牙齿会突然去咬那一只它们亲热着的手。但是少校对此毫无所觉。在整个游戏过程中，董贝先生始终躺在那里，半闭着眼睛沉思默想，一直到就寝时。

此时此际，卡克尔先生赢了，在少校的心目中印象很好。就寝前在少校的房门口辞别时，少校特地关照本地人——他总是在他主人的门边地上铺一块褥子睡在上面——叫他拿一盏灯在走廊上恭恭敬敬地给卡克尔先生照路，把他送到他的房间去。

卡克尔先生卧室里有一面镜子，镜子上面有一点模糊不清，镜中影也许是虚无缥缈的。这天夜里，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人影，此人迷迷蒙蒙地看见一堆人睡在他脚边的地上，就像可怜的本地人躺在他主人的门口那样；他从这堆人中走过去，幸灾乐祸地望着地上的人们，但还没有在哪张朝天的脸上踩上一脚——暂时还没有。

第二十七章　阴影更重

经理卡克尔先生同云雀一样起来很早，然后走出室外，在夏日的阳光中漫步着，一边紧皱着眉头，思考着什么。他的思绪不像云雀那样向高空飞翔，而是相反，紧紧地靠近地面上的巢穴，在尘埃与小虫之间左顾右盼。云雀在天空歌唱，虽然是人的目力所不能及，还不及卡克尔先生的思绪那么深不可测。他的表情控制得非常严密，密不透风，很少人能够说出这副表情究竟是什么样子，他们只知道这张脸是在笑或者在沉思着。此刻他想得很专心。云雀越飞越高，他的思绪则越加深沉。云雀的歌声越来越嘹亮高亢，他却是越来越严肃，沉默无语。云雀终于俯冲而下，带着一串歌声飞入他附近的翠绿的浩渺麦浪里，在早晨的空气中，麦浪漾起一圈圈如同河水的涟漪。他从沉思中恍然惊醒，突然笑容满面地环顾着四周，这笑容是那么和蔼可亲、温柔敦厚，仿佛是想博得无数观众的好感似的。如梦初醒之后，他没有重新沉入深思，而是振作精神，使他的面孔显得波平如镜，他似乎觉得如果不这样他脸上的皱纹就会把他的心事和盘托出，因此他依旧不停地笑着，好像是在练习笑的本领。

也许是为了初见之时给人一个良好的印象，卡克尔先生这天早晨穿着十分讲究、整洁。虽然他的衣着总是仿效他的那位主子大人，显得一丝不苟，但还没有把董贝先生十分古板的姿态原封不动地照搬过来，这也许是因为一方面他觉得完全照搬会成为笑柄，另一方面，他认为可以用这种方式表示他和董贝先生之间存在着差别与距离。有些人也真的认为他的这种装束可以说是对他冷冰冰的恩主的极其鲜明的诠释，而不是一种曲意奉承。但是世人容易误解，而对于这种不良倾向，卡克尔先生是没有责任的。

经理卡克尔先生穿戴得一尘不染、华丽夺目，白皙的脸在阳光下好像更加苍白了，优雅的步伐增添了草地的柔和。他踏着轻盈的步履走在绿草如茵的牧地、绿树葱茏的乡村小路和郁郁苍苍的林荫道上，一直到吃早饭时才往回走。回去时他抄了一条近路，一路上咧嘴露齿地大声说着：“现在去看看第二位董贝夫人吧！”

他悠闲地荡出城外，回城时走的是一条令人心旷神怡的小径，那里浓荫遍地，随处摆着几张供旅人休息的长凳。通常这里来往的人不多，而在这万籁俱寂的早晨更显得僻静，无人问津。卡克尔先生把这里完全据为己有了，他想这是他一个人的天地。此时，还有二十分钟，其实到目的地十分钟就足够了。因此卡克尔先生从容不迫、悠然自得地在巨大的树干中间穿来穿去，进进出出，从这棵树前面走进去，又从那棵树后面走出来，在朝露未干的地面上编织着一串脚印。

但是他发现起先他以为树林中没有人，是想错了。林中有一棵大树，树干上坚硬的树皮节节疤疤、层层覆盖，就像犀牛或者洪水之前远古时代某种类似的怪兽身上的皮一样。他从这棵大树干后面轻手轻脚地走出来，正待从附近的一张长凳旁边绕道时，却出其不意地看到一个人坐在凳子上面。

那是一位妇人，长得很漂亮，穿着优雅，旁若无人的乌黑的眼睛盯着地面，愤怒的激情或激烈的斗争在胸中奔腾，当她坐在那里看着地上时，她的嘴咬住下嘴唇的一角，胸膛起伏，鼻孔颤动，头在发抖，脸颊上流着怒不可抑的泪水，她一只脚踏在苔藓上，恨不得把它踩得粉碎，踩得无影无踪。可是就在这时，他看见这位妇人面带倦容，不屑一顾地站了起来，转身就走，她脸上、身上没有流露出什么表情，唯有漫不经心的美丽姿容和高贵的傲慢仪态是明明白白的。

这时一个又丑又老、满面皱纹的老太婆也在观察这位妇人。从老太婆的衣着看，并不很像吉卜赛人，倒是属于杂处一堆的流浪人，这种流浪人到处流浪，或乞讨，或偷窃，或补锅，或编织蒲制品，或同时并举，以此谋生。妇人站起时，这位老太婆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好像是从地里面钻出来的，奇怪地站在前面，挡住她的去路。

“美丽的妇人，我给您算个命吧。”老太婆说着，她的嘴巴大声地嚼着什么东西，仿佛那骷髅头迫不及待地就要从她黄皮肤下面跳出来似的。

“我的命我自己会算。”妇人答着。

“哎哟，哎哟，美丽的妇人，您算得不准的。您刚才坐在那里，您算得不准的。我看见您的！给我一枚银币，美丽的妇人，我就给您算命，算得很准。美丽的妇人，您脸上财星高照呢。”

“我晓得的，”妇人一边回答一边迈着骄傲的脚步从她面前走过去，她脸上掠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微笑，“我早就晓得了。”

“怎么！您什么也不给我吗？”老太婆叫起来，“您不给我钱，不让我给您算命吗？要是您要我不把您的命讲出来，您给我多少钱？给我一点吧，不然我就要跟在您后面大喊大叫，把您的命讲出来！”老太婆用沙哑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叫着。

卡克尔先生一声不响地靠在树上，妇人准备走过他身边踏上小路时，他即刻走上前去，脱下帽子向她致意，并叫老太婆不要吭声。她点了一下头表示感谢，便径自走开了。

“您给我一点钱吧，不然我就要跟在她后面大喊大叫，把她的命讲出来！”老太婆一边大喊大叫，一边举起手臂，朝着他伸出的手冲过去。“快点，”她突然压低了声音又说，并且热切地望着他，仿佛一下子就把她愤怒的目标忘记得干干净净似的，“给我一点钱吧，不然我就要紧跟在您的后面大喊大叫，把您的命讲出来！”

“跟在我的后面喊吧，老太太！”经理说着便把手伸到口袋里去。

“对啦，”老太婆一边仔细地打量着他说，一边伸出干枯的手，“我晓得了！”

“你晓得什么？”卡克尔扔给她一个先令，问道，“你知不知道这位漂亮的妇人是谁？”

老太婆像从前那位衣兜里装着栗子的海员的老婆那样在大声嚼着什么，又像那个想要几颗栗子但一无所获的巫婆那样满脸怒容¹⁶²，她拾起先令就往回走，如同一只螃蟹或一堆螃蟹——她两只一屈一伸的手像两只螃蟹，而她那蠕动着的脸犹如五六只螃蟹。她在一棵纹理密布的老树根上蹲了下来，从帽子顶部拿出一只短小的黑烟斗，用一根火柴把它点燃，然后默默地抽着烟，凝视着问话的人。

卡克尔先生放声大笑起来，然后急忙掉转身上路。

“好呵！”老太婆说，“一个孩子死了，另外一个孩子活着；一个老婆死了，另外一个老婆来了。快去看她吧！”

经理不由自主地回过头看看，停下了脚步。老太婆的烟斗还放在嘴上，她一边抽着烟一边大声嚼着什么，喃喃自语，仿佛在和一个隐身的妖精交谈，她用手指向他走去的方向，大笑不止。

“你刚才讲什么，老太婆？”他问着。

老太婆一边喋喋不休地咕哝着，一边照样抽着烟斗，指着他前面的路，却一言不发。卡克尔先生咕哝了一声再见，就匆匆上路了。走出这个地方时，他又回过头来望望那棵老树的根，他依旧看见那只手指着他前面的路，他似乎听见那个老太婆尖声地喊着：“快去看她吧！”

到达旅馆时，他发现精美的盛筵已经准备就绪，早餐已经摆好，董贝先生和少校正在等候两位夫人。无疑，事情的进展与个人的性格是密不可分的，但是此时，食欲的分量胜过脉脉温情。董贝先生正襟危坐，沉着冷静，而少校则坐立不安，急不可待。最后本地人把门推开了；过了一会儿，一位懒洋洋、如花似玉，但已不很年轻的夫人从走廊上走过来，出现在门口。

“我亲爱的董贝先生，”夫人说，“我怕迟到了，因为伊迪丝到外面去找一个好的景致画一幅素描，让我等了好久。假惺惺的少校，”说着便把她的小手指递给他，“您好！”

“斯库顿夫人，”董贝先生说，“让我向您介绍一下我的朋友卡克尔。”讲到“朋友”这个词时董贝先生不经意地加重了语气，像是在说“其实并不是朋友，我不过让他获此殊荣罢了”，“让他开开眼界。您听到我说起过卡克尔先生的吧。”

“我真是太荣幸了。”斯库顿夫人很和蔼地说。

卡克尔先生当然是不胜荣幸的。如果昨天晚上他们不是为伊迪丝祝酒，而是为斯库顿夫人祝酒的话，那么为董贝先生着想，他会不会更感荣幸呢？因为他起初是把斯库顿夫人当作伊迪丝的。

“哎哟，我的天，伊迪丝怎么还没来？”斯库顿夫人喊着，便回过头看看，“她老是待在门口，吩咐威瑟斯怎样把她那些画镶嵌起来！我亲爱的董贝先生，是不是请您烦神——”

董贝先生已经去找她了。顷刻他就回来了，手臂上挽着刚才卡克尔先生在树下遇见的那位衣着优雅、十分漂亮的夫人。

“这是卡克尔——”董贝先生介绍说，但是看到他们彼此相识，便停了下来，深感诧异。

“我真感谢这位先生，”伊迪丝庄重地欠了欠身说，“刚才有一个乞丐缠着我不放，幸亏他给我解了围。”

“我要感谢我走了好运，”卡克尔先生低低地鞠了一躬，“因为这个良机使我有幸能为尊贵的夫人效犬马之劳，这是我引以为豪的事。”

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一会儿，便即刻垂下，望着地面。在这光芒四射的目光中他看出她的怀疑，她怀疑他不是在出面干预的时候才走过来的，在这之前他就已经在偷偷观察她了。正当他看出这一点时，她从他的眼色里看到她对他的不信任不是无中生有的。

“真的，”斯库顿夫人叫起来，她正乘此机会拿着小望远镜打量着卡克尔先生，心满意足地对少校低声说他这个人心地真好，满腔热情，“真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凑巧的事，太叫人心花怒放了。想一想吧！我最亲爱的伊迪丝，这么好的运气明摆着的，真叫人要交叉双臂，放在胸前，在长袍上画十字，像那些邪恶的土耳其人口中念念有词地哼着：没有——叫什么名字，只有那个，而他的先知就是——你怎么叫的！¹⁶³”

《古兰经》里的这句话，斯库顿夫人没有记清，讲得支离破碎、含含糊糊。伊迪丝不屑于去纠正。但是董贝先生觉得有必要讲几句客气的话。

“像卡克尔这样一位和我十分亲近的先生，”董贝先生献殷勤的话有些做作，他不善于此道，“能够有幸给格兰格夫人效犬马之劳，我为之莫大欣喜，”董贝先生向她鞠了一躬，“但是我同时又有几分痛苦，真的叫我对卡克尔萌生妒意，”这几个字他说得特别重，因为他意识到接下去要讲的话意味深长，令人吃惊，“我对他萌生妒意，只恨我自己没有这份荣幸和福气。”董贝先生又鞠了一躬。伊迪丝翘了翘嘴唇，纹丝不动。

“哎哟，先生，”少校看见侍者走过来报告早餐已准备好，便突然大声发表高见，“谁要是有这份荣幸和福气把全部乞丐射穿了脑袋而不受惩罚，那我才认为是件了不起的事呢。不过，要是格兰格夫人肯赏光，乔·贝的手臂是准备待命效劳的；夫人，此刻乔能为您做的最大的事就是领您上饭桌！”

说毕，少校把手臂伸给伊迪丝；董贝先生和斯库顿夫人走在前面；卡克尔先生居后，他一脸笑容地看看这一队人。

“我真高兴，卡克尔先生，”早餐时，这位妈妈拿起小望远镜对着卡克尔先生又满意地打量了一番后说，“您来得正好，今天可以同我们一道出去。这次旅游真叫人欣喜欲狂啦！”

“和这样的同伴在一起，不管什么旅游都是叫人欣喜欲狂的，”卡克尔应和着说，“不过我觉得旅游本身就是充满乐趣的。”

“哦！”斯库顿夫人喊了一声，她那欣喜欲狂的尖细的嗓子有些沙哑了，“城堡可迷人啦！——中世纪的情趣——诸如此类的一切——的的确确太妙了。您很喜欢中世纪吧，卡克尔先生？”

“非常喜欢，真的非常喜欢。”卡克尔先生回答道。

“多么迷人的时代！”克娄巴特拉喊着，“一片真诚！生气勃勃、充满活力！多么绚烂多彩！多么不平凡！天呵！在我们这个可怕的时代，要是给我们的生活多留下一点诗意的话，那会有多好呵！”

斯库顿讲的时候，她敏锐的目光一直对着董贝先生，他一直在望着伊迪丝，而伊迪丝一直在听着，但一直没有抬起眼睛。

“我们太现实了，卡克尔先生，”斯库顿夫人说，“难道不是吗？”

埋怨现实，很少人比克娄巴特拉更缺少理由，因为她身上虚假的东西多如牛毛，完全可以在现实生活中这样的伪君子身上体现出来。但是卡克尔先生对我们的现实仍很同情，他也认为在现实中我们给亏待了。

“城堡的绘画太神奇了！”克娄巴特拉说，“我想您很喜欢绘画吧？”

“我告诉您，斯库顿夫人，”为了鼓励他的经理，董贝先生郑重其事地说，“卡克尔很会欣赏绘画，他天生有一种鉴赏绘画的才能。他自己就是很了不起的画家。我可以肯定，格兰格夫人的品位和画艺一定会使他倾倒。”

“哟，先生！”贝格斯托克少校叫起来，“我看您这个卡克尔真是神通广大，什么事情都会来一手。”

“哦！”卡克尔谦逊地一笑说，“您过誉了，贝格斯托克少校。我会做的事是微乎其微的。董贝先生宽大为怀，我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才干他总是夸奖我，其实这种才干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几乎是不可没有的，而董贝先生身居高位，对于这种事情是根本不屑去做的，董贝先生宽宏大量，所以——”卡克尔先生耸耸肩膀，表示不要再夸奖他，便不再讲下去了。

他们交谈的时候，伊迪丝没有抬起过眼睛，只是当她妈妈激情喷发时，才朝她看一眼。但是卡克尔的话一停，她即刻望望董贝先生，不过为时很短，在她脸上掠过一丝瞬息即逝的蔑视，这却被餐桌那头的一个人注意到了，他微微一笑。

董贝先生一见那乌黑的眼睫毛即将垂下，便抓住时机，立刻发问。“真不凑巧，您时常到沃里克去的吧？”董贝先生问道。

“去过几次。”

“我怕这次去会叫您厌烦的。”

“哦不，一点也不会。”

“呵！你同你的表哥菲尼克士是一模一样的，我亲爱的伊迪丝，”斯库顿夫人说，“要是他到沃里克城堡去过一次，他就会去五十次的；要是他明天到利明顿来——我多希望这位亲爱的天使明天会来！——那他后天就会第五十二次去观光了。”

“我们的热情太激昂了吧，妈妈？”伊迪丝冷淡地一笑说。

“恐怕是太激昂了，使我们难以平静，我亲爱的，”她妈妈应道，“可是我们不会埋怨。我们自己的激情就是我们的报偿。就像你的表哥菲尼克士说的那样，如果剑磨穿了——这叫什么东西——”

“恐怕是剑鞘吧。”伊迪丝说。

“一点也不错——就是太快了些，因为那是刀光剑影，你知道，我最亲爱的乖乖。”

斯库顿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是想在那把小丑的利剑表面上投下一道阴影，因为她的胸膛如同剑鞘一样，是很容易被刀光剑影刺穿的。像克娄巴特拉一样，她把头歪向一边，满怀忧思而深情地望着她亲爱的孩子。

刚才董贝先生跟她讲话时，伊迪丝把脸转过来朝向他，现在她和她母亲谈话的时候她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仿佛是在等着董贝先生是不是还有话要说。这种淡淡的礼貌很有一点傲慢的气味，说明她采取的这个姿态是迫不得已的，作为这场交易的一方她是很不情愿的。这次又被餐桌那头的那位仁兄注意到了，他微微一笑。于是他想起他当初看见她时的模样，那时她以为树林里只有她一个人。

餐事已毕，少校狼吞虎咽了一阵子，像一条蟒蛇吃得鼓鼓的。董贝先生没有别的话要说了，便提议即刻出发。根据他的吩咐，一辆四轮四座马车已在等着了。两位夫人、少校和他自己上车就座；本地人和面色苍白的童仆登上马车夫旁边的座位；托林森先生留着看家；卡克尔先生则骑马殿后。

在马车后面约一百码的距离，卡克尔先生缓缓驰行；在整个旅程中他的眼睛一直盯住这辆马车，从不放松，仿佛他是一只猫，而车中的四位旅客是不折不扣的老鼠。有时他也会看看路的这一边，又瞧瞧路的那一边，遥望着远处的景色，起伏如波的丘陵，风车、禾谷、绿草、豆田、野花、农家院落、干草堆，以及森林中的教堂塔尖；他一会儿抬头仰望晴朗的天空，蝴蝶在他头上盘旋，鸟儿放声歌唱；他一会儿又俯瞰着下面的景色，树木的阴影相互交织，在路上铺展一层摇曳颤动的黑毯；有时他向前面望去，悬垂的树木枝叶扶疏，顶上像一排排拱门，底下是一道道小径，柔和的光线透过树叶照射进来，显得很幽暗。不管朝哪里看，他眼睛的一角始终不离开董贝先生古板的脑袋和那顶女帽上的羽毛，董贝先生的脸是朝着他的，而这根羽毛则漫不经心、旁若无人地悬垂于他们之间，这种骄傲的架势同她低垂眼睑时的神情是一模一样的，而此刻当两个面孔相向而视的时候，她的眼睑也是这样不屑一顾地低垂着。有一次，也只是一次，他那警觉的目光放开了它的目标，那是当他越过一道低矮的篱笆、驰过一块田野的时候。这样，旅程快到终点，他可以策马疾驰，抄一条近路，赶在马车前面捷足先登，等候着把夫人们搀扶下车。这时，也就是在这时，他瞥见了她那吃惊的目光，但是当他柔软白皙的手扶着她下车时，像以前一样，她根本不去理会他。

斯库顿夫人专心陪着卡克尔先生，带他参观城堡的美景胜境。她一只手臂套在他的手臂里，另一只由少校搀着，她主意已定，决不放松。在这样的朋侣中间，对这位不可救药的家伙来说，是有好处的，因为此人如同蛮夷之邦的人，毫无诗意。这种碰巧的安排使董贝先生可以舒舒坦坦地陪同伊迪丝，于是他以一位绅士的庄严气概带着伊迪丝走在前面，高视阔步地穿过一间间房屋。

“那些可爱的往昔的年代，卡克尔先生，”克娄巴特拉说，“那些舒心悦目的堡垒，那些亲切可爱的古老的地牢，那些给人快感的惩罚之地，那些浪漫的报复行为，那些漂亮的攻城之战，以及一切使生活充满着迷人的风采的东西！可是我们现在堕落到什么地步！”

“是这样，我们堕落到可悲的程度。”卡克尔先生说。

他们的谈话有一个特点：不论斯库顿夫人怎么心花怒放，不论卡克尔先生怎样应对自如，彬彬有礼，他们两人的目光始终盯住董贝先生和伊迪丝。尽管他们侃侃而谈，他们讲起话来总有些心不在焉，不着边际。

“我们实在什么信念也没有了，”斯库顿夫人说时把她干瘪的耳朵往前面伸过去，因为董贝先生在对伊迪丝讲些什么，“我们对旧时的亲爱的男爵没有信念，可他们是最讨人喜欢的人了；我们对往昔的亲爱的牧师没有信念，可他们是最勇武的人了；我们甚至对无价之宝的伊丽莎白女王的时代也没有信念，她的画像就贴在那边的墙上，她那时代多么辉煌灿烂。亲爱的女王！她心地是多么善良呵！还有她那可爱的父亲！我想您很喜欢亨利八世吧！”

“我非常崇敬他。”卡克尔说。

“多么豪放！”斯库顿夫人叫起来，“是吧？多么魁梧！多么纯粹的英国气派！那对小巧玲珑、昏昏欲睡的眼睛多么可爱！那层下巴多么宽厚，多好的画像呵！”

“呵，夫人！”卡克尔马上停步说道，“您说起画像，那边就有一幅！世界上有哪个画廊能展出那么好的画像呵！”

这位笑容满面的先生说时指着门对面的一间房间，房间中央单独站着的董贝先生和伊迪丝两人。

他们没有讲话，也没有相对而视。虽然站在一起，手臂挽着手臂，看起来他们互不搭界，即使他们之间有大海相隔，也不至于这样形同陌路。他们两个都很高傲，但是他们的高傲却各不相同，正是因为这种不同使他们之间的距离更大，如果一个极其骄横跋扈，而另一个却非常谦和可亲，那他们之间的距离倒反而会缩小一些。可是情况并不是这样。他非常自命不凡，顽固不化，古板拘泥，非常严峻。而她则美貌绝伦、仪态优雅，但是她对这些毫不在意，她对自己、对他、对周围的一切全不放在眼里，即使她自身的魅力她也是视如敝屣，高傲地扬扬眉毛、噘噘嘴唇，仿佛这是她深恶痛绝的标志或号服似的。这两个人太不相配了，是截然相反的，是铤而走险之举和不巧的命运把他们勉强地系在一根锁链上的；这种牵强附会的撮合太离谱了，不难想象他们四周墙上的图画也会因为惊诧之心而流露着不同的惊异表情。威严的骑士和武夫怒容满面地盯着他们。教堂里的一位牧师高举着手，谴责这一对活宝亵渎上帝的圣坛。山水画中静静的河水深处照进一轮骄阳，于是河水问道：“如果已没有更好的潜逃之计，难道不可以沉入水底？”古老的遗址喊着：“瞧，和这种格格不入的时代碰在一起，我们成了什么样子！”性格迥异的动物相互折磨，仿佛在向他们昭示一个教训。爱神和丘比特恐慌地逃之夭夭。古今殉难者的画册中也不曾表现过这种痛苦的折磨。

可是，卡克尔先生指着的那个情景使斯库顿夫人陶然欲醉了，她情不自禁地提高嗓子说，这多美妙，多么的一往情深！伊迪丝听见了，回过头望望，愠怒的脸孔涨得通红，一直红到发根。

“我最亲爱的伊迪丝晓得我在赞美她呢！”克娄巴特拉说着就用遮阳伞轻轻地几乎是胆怯地敲敲她的背脊，“可爱的宝贝！”

卡克尔先生在树林里无意中目睹的内心斗争现在又见着了，他又看见一抹无精打采、漫不经心的傲慢神情冉冉升起，像一朵乌云一样把这张脸遮住。

她没有抬起眼睛望他，只是傲然地稍稍转动了一下眼珠，像是叫她母亲走过去。从她女儿的暗示中，斯库顿夫人知道这正是大好时机，便带着她的两位骑士快步走过去，从此不再离开她女儿寸步。

现在再没有什么好使卡克尔先生分心了，他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论这些图画，从中择其优者指给董贝先生看。同以往一样，他处处表现着对董贝先生高贵地位的亲切尊崇，给他调整小望远镜，或者在他观赏的目录中物色适当的地点，或者帮他拿手杖，以及做诸如此类的事情。其实，卡克尔先生并不一定是自告奋勇，往往是董贝先生示意他做的，董贝先生出于其公司首脑的身份，对自己的权威性颇为看重，不过他语气克制，总是很随和地对他说：“喂，卡克尔，请麻烦一下帮帮我，好吗？”而这位笑容满面的先生也总是欣然领命。

他们一路游览，欣赏着一幅幅图画、墙垣、守望楼等；由于他们这一小队人始终在一起，而且少校在整个消化过程中已渐渐昏昏欲睡，不大开口了，因此卡克尔先生谈话的劲头来了，口若悬河，叫人惬意。起初，他大部分时间只是和斯库顿夫人谈话，但是这位天性易感的夫人过分忘情于艺术作品中，一刻钟之后，她竟什么也不说只是频频打哈欠，她认为这些艺术品实在魅力无穷，使她情不自禁地要打哈欠了。于是卡克尔先生只好把他的谈锋转向董贝先生。董贝先生虽然言语不多，不过偶然讲讲“很对，卡克尔”或者“真的，卡克尔”，但是言外之意他是鼓励卡克尔讲下去的，他内心里很赞同他这样做，他觉得总得有人侃侃而谈的，而且他认为卡克尔的话可以说就是他自己心里想讲的话，就像是主体机构的分支，可以使格兰格夫人高兴高兴。卡克尔先生却是十分谨慎，从不主动地直接和这位夫人攀谈。她虽一眼也不看他，却似乎在听他讲话；有一两次，当他的谦卑恭顺之态特别显目时，在她脸上悄悄浮过一丝淡淡的笑容，但这不是亮丽的笑容，而是一抹浓重的阴影。

沃里克城堡终于参观完毕，少校已筋疲力尽，当然更不用说斯库顿夫人了，因为她那别具一格的欣喜欲狂的表态确是太过于频繁了。马车又已待命，他们乘着马车在附近游览了几处胜景。谈到一个景点时，董贝先生很有礼貌地说，如果格兰格夫人能高抬秀手把这个景点画下来，即使是一张很小的画幅，也会使他时常想起这个美好的日子，虽然他不想要人工仿制的纪念品，可是他相信（说到这里他又鞠了一躬），这幅画他一定会始终爱如珍宝的。瘦小的威瑟斯手臂底下揣着伊迪丝的素描簿，斯库顿夫人立刻叫他把素描簿拿过来，待马车停下，好让伊迪丝作画，画好后，董贝先生将把这幅画放在他的珍藏之中。

“但是我怕让您太烦神了。”董贝先生说。

“一点也不。您希望画哪里？”她转过身问他，像刚才一样，那口气是十分勉强的。

董贝先生又鞠了一躬，请画家自己决定。这一躬鞠得太深，把上了浆的领带弄得遍布凹痕。

“我还是请您自己选择。”伊迪丝说。

“那么，”董贝先生说，“我看就这里吧。看起来这个地方挺好的，或者——卡克尔，您觉得怎么样？”

前面不远处有一片树林，与卡克尔先生那天早晨留下一串脚印的那片树林很相像，而一棵树下也有一张凳子，从它的地势来看，和他上次脚印中断的地方几无不同。

“我可不可以冒昧向格兰格夫人建议，”卡克尔说，“那是一个很有趣味，几乎可以说是蛮奇妙的景致呢？”

她的眼睛朝着他的马鞭指着的方向望过去，即刻抬起来看着他的脸。自从相识以来，这是他们第二次目光相遇，这第二次的目光与第一次的目光可以说是完全一样的，只是这一次更加明白无误。

“您喜欢那个地方吗？”伊迪丝问董贝先生。

“好极了，真使我着迷。”董贝先生对伊迪丝说。

于是马车开到使董贝先生着迷的地点。伊迪丝没有离开座位，带着习以为常的漫不经心的傲慢神态打开素描簿，开始作画。

“我的铅笔头全都不尖了。”她一边说一边把铅笔转过来转过去。

“请让我来削，”董贝先生说，“或者请卡克尔削吧，他精于此道，他会削得更好一些。卡克尔，请麻烦一下，给格兰格夫人的铅笔削一削。”

卡克尔先生骑着马走近格兰格夫人一边的马车门口，让缰绳落在马的颈子上，向格兰格夫人笑着鞠了一躬，然后坐在马鞍上悠闲地削起铅笔来。铅笔削好后，他请求把铅笔拿在自己的手里，需要时即递给她。卡克尔先生就这样紧挨着她身边，一边看着她作画一边不断赞美格兰格夫人高超的技巧，特别是画树的技巧。此时，董贝先生像一个森严可怖的鬼魂笔直地站在马车里，也在观看，而克娄巴特拉和少校则像两只老鸽子一样在打趣调情。

“这样您满意吗？是不是再润饰一下？”伊迪丝把素描画拿给董贝先生看，问道。

董贝先生恳请不要再润饰，这幅画实在是完美无缺了。

“真是妙不可言，”卡克尔称赞着，每一处红色的牙床都毕露无遗，“真没有想到会目睹这样美丽、这样不同凡响的珍品。”

这不仅仅是赞美画，也是赞美作画的人的。卡克尔先生的态度是毫无掩饰的，不仅他的嘴巴在赞美，他整个身心都在赞美。在把素描画给董贝先生放好，把作画的工具材料收拾起来时，他一直这样地赞不绝口。然后，他把铅笔递给伊迪丝，伊迪丝对他的帮助表示一种淡漠的感谢，却没有朝他看一眼。之后，卡克尔先生拉紧缰绳，往后一退，又跟着马车行进了。

骑着马时，他也许在想，即使这幅为董贝先生画的小小素描也是买卖交易。他也许在想，尽管她二话不说，答应为他作画，然而当她伏案作画或向远处入画的景物望上一眼时，她那目中无人的脸色却流露着一位傲气十足的女人从事于一项肮脏无耻的交易时的鄙薄心情。他也许在想这些事情，但无疑他是在笑着的；而当他自由自在地环顾四处，欢快地呼吸旷野的空气，策马驰行时，他那锐利的眼角却始终盯住马车。

他们在残垣败壁、鬼魂出没的凯尼尔沃思遗迹中闲荡了一会儿，又驱车游览了几处风景胜地。斯库顿夫人告诉董贝先生大多数景点伊迪丝都已画过了，这些，在她的画中他都已欣赏过了。一天的观光旅行就此结束。斯库顿夫人与伊迪丝乘车回府。克娄巴特拉很客气地邀请卡克尔先生于晚间同董贝先生和少校一道去聆听伊迪丝演奏。三位先生遂回旅馆吃晚饭。

晚饭的菜蔬跟昨天的一模一样，只是经过二十四小时之后，少校更多了一份胜利的喜悦，少了一些神秘色彩。大家又为伊迪丝干杯。董贝先生又一次欣欣然忸怩作态。而卡克尔先生则兴之所至，赞誉之词不绝于口。

斯库顿夫人家里没有其他客人。伊迪丝的画幅铺满了整个房间，也许比平时更多一些。脸色苍白的童仆威瑟斯把茶端给大家，茶比平时浓了一些。竖琴已经摆好，钢琴也放在那里，伊迪丝既唱又弹。伊迪丝似乎按照董贝先生的意旨在演奏着，那样地固执不化，毫不通融。这在下面的谈话中就一目了然了。

“伊迪丝，我最亲爱的宝贝，”浓茶品好之后半小时，斯库顿夫人说，“我晓得董贝先生巴不得听你演奏呢，想得要命呢。”

“我看他的命很长的，他自己好讲的嘛，妈妈。”

“我将感激不尽。”董贝先生说。

“您想听什么？”

“钢琴怎么样？”董贝先生迟疑不决地说。

“随您喜欢，您尽管挑选好了。”

于是，她便先弹钢琴，这与她弹竖琴，唱歌，她所选来弹唱的曲调，同一机杼，冷冰冰缺乏热情，拘谨古板，然而却明显地表现出她毫不迟疑、干脆利落地听凭他的意旨行事（他的意旨只是对她而言，而不加之于别人）。这是显而易见的，皮克牌的神通也挡不住它的穿透力，当然逃不过卡克尔先生尖锐的目光了。他也看到董贝先生显然以他的权力自豪，而且乐于炫耀这种权力。

然而，卡克尔先生是很会玩牌的；他和少校打牌，也和克娄巴特拉打牌。克娄巴特拉一直注视着董贝先生和伊迪丝，她那锐利的目光即使山猫也无法超过。卡克尔先生能玩一手好牌，甚至在这位妈妈的心目中他的地位也提高了。辞行时，他说他次晨不得不回伦敦而深感遗憾，克娄巴特拉接着就说感情息息相通不是每日可遇的，她相信他们后会有期。

“但愿如此，”走向门口时，卡克尔先生富于表情地望了望那边的两人说，“我想会的。”

董贝先生向伊迪丝郑重地告别后，朝着克娄巴特拉的睡椅弯下身来或者近于弯下身子，低声地说：

“我已经恳请格兰格夫人答应我明天早晨因有一事将来拜访她，她安排在十二点钟。夫人，十二点以后我能不能有幸在贵府遇到您？”听到这句令人捉摸不定的话，克娄巴特拉自然是受宠若惊、感动万分，她只好闭起眼睛，摇摇头，把手伸给董贝先生。董贝先生不知道究竟应该怎么办，就听任这只手垂下去了。

“董贝，快过来！”少校一边喊着一边在门口向室内看了看，“哈，先生，老乔很想提个建议把皇家旅馆的名字换一下，为了我们和卡克尔的缘故，它应该称为‘三个快活的单身汉’。”言毕，少校拍拍董贝先生的背脊，回过头向夫人们眨眨眼睛，这时一阵可怕的热血快涌上头顶，他便拉着董贝先生走了。

斯库顿夫人躺在睡椅上，伊迪丝远远地坐在竖琴旁边，不声不响。妈妈一边玩着扇子一边不止一次地偷偷地望望女儿，但是女儿只是低垂着眼睛心情不悦地沉思默想着，没有去理睬。

她们这样一言不发地足足待了一个小时光景，直到斯库顿夫人的侍女按照常规走进房间，为她就慢慢寝做准备工作。夜里，这个侍女，与其说是一个女人，倒不如说是一个拿着尖刀与沙漏的骷髅，因为她的碰触和死神的碰触一样。涂脂抹粉的形象在她的手下一下子变得干瘪萎缩，萎靡不振，头发掉落了，黑色的蛾眉变成一丛稀疏的灰毛，嘴唇惨白而皱缩，皮肤灰白而松弛，克娄巴特拉原先所在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年老体弱、憔悴、枯萎、脸色发黄、两眼血红、昏昏欲睡的女人，像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蜷缩在油腻腻的法兰绒长袍里面。

她和伊迪丝又单独在一起时，她跟她讲话的声音也变了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声音尖厉地问，“他约好明天过来的吗？”

“因为你晓得的，”伊迪丝答道，“妈妈。”

最后一个字她说得特别重，颇具嘲讽的意味！

“你晓得他已经把我买去了，”她继续说下去，“或者，他明天就会买去的。这宗买卖他已经考虑好了，而且还向他的朋友炫耀。他甚至以此为荣，觉得很骄傲，他以为这很合他的胃口，也许还感到相当便宜，他明天就要来买。天哪，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个，让我受这个罪！”

这张漂亮的脸上凝聚着自惭形秽的感觉，燃烧着一百个女人的强烈的傲气与愤怒，这张脸埋藏在两弯震颤着的白皙的手臂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妈妈愤愤地问，“从孩子的时候起你不就——”

“孩子？”伊迪丝看着她说，“我什么时候做过孩子了！你给我的是什么童年？我早就是女人了，在我还没有了解我自己，还没有了解你，甚至在还没有懂得我学会的每一个新的花招都有卑鄙、无耻的目的之前，我就已经是一个巧计多端、唯钱是趋、唯利是图、引诱男人的女人了。你生下来的是一个女人。你看看她，今夜她好神气。”

她说着便拍着她那迷人的胸脯，仿佛要把她自己击倒似的。

“你看看我，”她说，“我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良心，什么是爱情。你看看我，当其他孩子只知道玩的时候，你就教我怎样搞阴谋诡计。在我还是很年轻的时候你就把我当作待价而沽的老处女嫁给了一个我对之毫无感情的人。你看看我，他还没有来得及继承财产就死了，让我变成一文不名的寡妇。这是给你的报应！是你应得的报应！你说说，这十年来我的日子过得怎样！”

“我们一直想方设法，给你找一门好亲事，”她母亲答着，“你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现在你已经如愿以偿了。”

“十年来，我给人看，给人展览，给人审视，让人家来买，市场上的奴隶、集市上的马匹也不像我蒙受这么大的耻辱，妈妈，”伊迪丝喊着，照样挖苦地把那个字讲得很重，她的额角上怒火在燃烧，“难道不是这样？各种各样的人不是都把我当作嘲弄的对象？那些蠢瓜、花花公子、年轻人、老头子都追求过我，可是不就是因为你明目张胆的巧言令色、你的地地道道的虚伪和诈骗，他们一个个都把我抛弃，离开我了吗？到头来我们不是差点给弄得身败名裂了吗？在英国地图上有一半的游览胜地，”她眼睛里冒着愤怒的火光说，“我难道没有任凭人家随便对我瞟看，动手动脚？我不是给到处贩卖，直到我心里的自尊心完全变得麻木不仁，甚至对自己都讨厌了吗？难道这是我曾经有过的童年吗？我一生中不曾有过童年，今天晚上更不要跟我讲我是有过童年的。”

“要是你会卖弄风情的话，伊迪丝，”她母亲说，“你至少二十次可以嫁给好人家了。”

“不会！我虽然是废物，也只是废物的料儿，不过谁要娶我，”她仰起头回答道，因为羞耻和骄傲，她全身猛烈地发抖，“就得像这个人一样娶我，我是决不卖弄风情去引诱他的。他在拍卖时看见我，他想把我买下挺好嘛。由他吧！当他来看我的时候——也许是想出价吧——他要求看看我会什么技艺。我给他看了。他要我表演一种技艺以便向他的朋友证明他买得好，我问他要看哪一样，我就按照他的要求表演了；就止于此，其他的事情我不会去做的。他做的这笔交易是出于自愿的，他懂得它的价值，也懂得自己金钱的力量，我希望这永远不会使他失望。我没有自我炫耀也没有一定要他买下，你也没有主动要叫他买，因为我没有让你这样做。”

“今天晚上你同你自己的妈妈这样讲话，太离奇了吧，伊迪丝。”

“我也是觉得很离奇的，而且比你觉得更离奇，”伊迪丝说，“但是我受的教育早已结束了。现在我已经太大了，而且变得越来越卑贱，要改弦更张、终止你给我的教育，自助自立，是不可能的了。那种使一个女人的心胸纯洁无邪、真诚善良的萌芽从来没有在我的胸中骚动过；我自卑自弃时，我没有其他的力量给我支持。”她的声音里面满含着楚楚动人的伤心，但瞬息即逝，她翘起嘴唇继续说下去，“所以，因为我们既要讲究体面但又一贫如洗，我只好满足于用这种方法使我们富有起来。我所要讲的就是，我竭尽全力保持了这个唯一目的，妈妈，你在我身边，我可以说这就是我的魅力，我没有引诱过这个人。”

“这个人！你这样讲，”她的母亲说道，“倒像你对他怀恨在心呢。”

“你以为我爱他，是不是？”穿过房间时，她停下来，回过头说道，“我要不要告诉你，”她眼睛盯住她母亲继续说，“谁对我们早已了如指掌，看得一清二楚？在他面前，比面对我自己的内心，我更没有自尊自信，因为他洞察我的肺腑，使我变得无地自容！”

“我看，这简直是攻击，”她妈妈冷冰冰地说，“是对那个可怜的、不幸的——叫什么名字——卡克尔先生的攻击！我亲爱的，你说在那个人的面前，（我觉得他是很讨人喜欢的嘛）你就失去自尊自信，这对你的已经定格的婚事是不会有多大影响的。你怎么这样狠狠地盯着我？你病了吗？”

伊迪丝的脸即刻挂了下来，仿佛给刺了一记似的。她双手捂着脸孔，一阵可怕的震颤摇晃着她的全身，但旋即过去了。她踏着平时的步子走出房间。

此时，应是一具骷髅的那位侍女又出现了，把一只臂膀伸给她的女主人。女主人即刻原形毕露，魅力尽失，瘫倒在法兰绒长袍里面，奄奄一息。侍女收拾起克娄巴特拉的遗骸，用另一只手臂带走，准备明天让她复活。

第二十八章　改头换面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苏珊，”弗洛伦斯对好样的尼珀说，“我们就要回到我们安静的家里了！”

苏珊以难以描绘的表情吸了一口气，又大声咳嗽了一下，表示由衷的欣喜之情。她答道：“的确很安静，弗洛依小姐，毫无疑问。安静极了。”

“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弗洛伦斯想了片刻，若有所思地说，“你有没有看见过那位先生，他特地骑着马走过来跟我讲话，已经有三次了——我想是三次吧，苏珊？”

“是三次，小姐，”尼珀答道，“有一次是您跟斯克特尔士他们外出散步的时候。”

弗洛伦斯温和地瞧了她一眼，于是尼珀小姐就止住了。

“小姐，我是讲您跟巴尼特爵士夫妇和他家少爷一起散步。从那以后他又在晚间来了两次。”

“我还是孩子的时候，人们时常来看爸爸，你有没有看见那位先生到家里来过，苏珊？”弗洛伦斯又问道。

“哦，小姐，”她的侍女想了一下回答说，“我实在讲不出我是不是看见过他。您可怜的好妈妈去世的时候，弗洛依小姐，我才到你们家里，您看，而且我住的地方，”讲到这里尼珀停住了，好像是说她的功劳总是给董贝先生有意一笔抹杀掉似的，“就是顶楼下面那一块。”

“是真的，”弗洛伦斯仍旧若有所思地说，“你不可能知道谁到家里来的。我简直忘了。”

“是不可能知道的，不过我们经常谈起你们家和来的客人，”苏珊说，“我经常听到他们说的。我在场的时候，理查兹太太前面的一个奶妈就讲了一些不好听的话，她说，当心小孩子耳朵长，不要让他们听到。可怜的人，她只不过是，”苏珊以平静、宽容的口气说，“常常心血来潮乱讲罢了，可是就因为这个事情便把她辞退了，她也就走了。”

弗洛伦斯脸托在手上，坐在她房间的窗边，看着窗外，深有所思，苏珊讲些什么她似乎没有听见。

“不管怎么样，小姐，”苏珊说，“我记得很清楚，这个卡克尔先生过去是您爸爸的亲信，如果说那时候还不像现在这样亲密，至少和现在差不多。那时候屋里的人常常讲，您爸爸在商业区的事务由他全权负责管理，他们还说您爸爸最看重他，其他人都不及他。弗洛依小姐，您可不要见怪，他蛮可以这样做的，因为其他人他都不放在眼里。那时候我虽然还是小孩，可是我耳朵长，这些都知道的。”

苏珊·尼珀想到理查兹太太之前的那个奶妈心里还很难过，便在“小孩子耳朵长”上面加重了语气。

“我还知道卡克尔先生一度失势过，小姐，”她继续说，“但是他站稳了，他还是让您爸爸信任他，我是从佩契那里听到的，他每次来都要同我们讲。这个人虽然挺没有料儿，弗洛依小姐，谁要是跟他待在一起连一分钟也受不了的，可他对商业区的事情清楚得很，他说您爸爸要是没有卡克尔先生的话，什么事情也没法做，您爸爸把全部事务都交给卡克尔先生，照卡克尔先生的意见去做，而且把卡克尔先生时常带在身边，寸步不离。我想，那个最没料儿的佩契一定以为，在卡克尔先生的眼里，印度皇帝同您爸爸一样，就像还没有出生的婴儿那样无知。”

苏珊的话弗洛伦斯字字都听到了，她开始对苏珊的讲话感到兴趣，她不再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的景色，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聚精会神地听她说。

“是的，苏珊，”小娘们讲毕，弗洛伦斯说，“我相信，他很受到爸爸的信任，而且还是他的朋友。”

弗洛伦斯的心里老是想着这件事情，想了好多天。卡克尔先生造访之后又来过两次，自以为在他与她之间已经建立了一种信任感，似乎被赋予了一种权力，可以借此悄悄而神秘地告诉她至今尚未听到那只船的消息，这是含而不露地向她显示权力与权威，她深感疑虑和不安。她无法拒之不理，也无法使自己从他步步为营、逐渐缠绕在她身上的罗网中脱身，因为要对付他这样的花招是需要具有人世的丰富阅历与谋略的，而这两点弗洛伦斯都没有。的确，他只不过告诉她没有那只船的消息，他怕可能会发生最坏的事情，除此以外他什么话也没讲；但是他怎么会知道她对那只船很关心，他有什么权力把他知道的情况告诉她，而且是怀有不可告人的阴险用心的，这使弗洛伦斯非常烦恼。

卡克尔先生的这种行为举止时常引起她的好奇与不安，他开始以一种令人忐忑不安的魅力缠绕着她的脑海。有时，她竭力想把他的容貌、声音、仪态更加清晰地回忆起来，从而使他成为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这样他就不会比其他人更具魅力，然而这样做并不能消除他在她脑海中影影绰绰的形象。可是他依旧未露怒容，也没有对她以悻悻之意或怀恨之心怒目而视，他总是一脸笑容，平静如常。

弗洛伦斯始终不渝地努力去获得父亲的爱，以实现她心中的热烈愿望，她始终不渝地认为父女之间的冷淡疏远全是她的过错，虽然她自己是不知道的。当她想到这位先生乃是她父亲的心腹之交时，她不禁焦急万分地问道，她对这位先生不由自主的厌恶与恐惧是不是造成她不幸的一个因素，转移了父亲对她的爱，以至于使她如此孤苦伶仃？她担心情况可能就是这样，有时候她确是深信不疑的，于是她决心尽力去克服这个错误的想法，要自己相信，她父亲朋友的关照乃是对她的尊敬和鼓励，她希望只要对他耐心地观察、予以信任，她那血流不止的双脚就会通过满布石块的道路走进她父亲的心里。

没有人给她出主意，因为她要是跟谁商量的话，那就好像在埋怨他了。就这样，温柔的弗洛伦斯在充满着疑惧与希望的起伏不止的大海上飘荡着，而卡克尔先生则似一头有鳞的怪兽在海底潜游，他那闪动着的眼睛一直盯住她。

处此境遇，弗洛伦斯归心似箭的理由又多了一个，因为孤独的生活更适合于她那疑惧与胆怯的希望交织着的心理，而且有时候她生怕她不在家的时候会失去哪次向她父亲表露孝心的良机。天呀，她最好不要担这份心思吧，可怜的孩子！但是她那被冷淡的孝心却在她心中跳动着，即使在沉沉入睡时，它仍旧飞入梦中，像一只倦游归来的小鸟，依偎在她父亲的颈上。

她时常思念着沃尔特。呵！当夜色深沉、风声在屋子四周呼啸之时，她多么经常地想念着他！但她胸中的希望依旧强烈。正当青春年华、热情澎湃、满怀希望之际，即使有着像她这样的遭遇，也很难想象青春和热情会像微弱的火焰渐渐熄灭，生活的骄阳会融入黑暗之中。她时时为沃尔特的苦难而流泪，但很少为他假设的死去而痛哭，即使偶或有之，也为时不长。

她给老仪器制造商写过信，但没有收到复信，其实这并不需要。那天早晨弗洛伦斯满怀喜悦地准备回到她往日的与世隔绝的生活时，她的情况就是这样。

布林伯博士暨夫人带着他们的宝贝学子巴尼特少爷已经回到布赖顿。这位少爷是很不情愿跟着去的，因为一到那里他和其他向学术殿堂奋勇前进的同伴们无疑又在继续伏案苦读了。假期已经过去，爵士别墅里的年轻客人多已辞别，弗洛伦斯这次长时间的做客也到此结束。

然而有一位客人对他们仍旧依依不舍，他虽然不来此小住，却是时常来看望这家人的。这位客人就是图茨先生。在他摆脱了布林伯之家的牢笼、戴着戒指飞入自由天地的那天晚上，他就有幸与小斯克特尔士重逢。那是几个星期之前的事情，此后他每隔一天都要来一趟，在客厅的门口放下一大堆名片，其数量实在是够多的。图茨先生源源不绝地把名片送来，仆人们则拿来当作惠斯特牌¹⁶⁴大玩特玩。

为了使这家人不会把他忘了，图茨先生准备了一条六桨快艇。这个大胆的颇富风趣的设想原是“斗鸡”机灵的脑子想出来的。这只快艇由“斗鸡”喜爱水上运动的朋友操桨，由这个智多星本人掌舵。为此目的他特地穿了一件鲜红的消防员上衣，用一块绿罩遮住他那为之苦不堪言，老是不得好的青眼睛。在快艇准备前，图茨先生就一个假设的情况探听“斗鸡”的口气，他说假若“斗鸡”爱上了一位名叫玛丽的年轻小姐而且打算自己购置一只船，他准备给这只船取一个什么名字？“斗鸡”庄严而有力地回答说，他准备叫它“波尔¹⁶⁵”或者“斗鸡之乐”。根据这个设想，图茨先生经过深思熟虑，想出一个别出心裁的名字，就是“图茨之欢”，这是对弗洛伦斯的巧妙的赞美，凡是认识双方的人自不难领会其意。

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图茨先生乘坐他那只殷勤献意的华丽小舟执行着他的计划。他两脚朝天地躺在绯红色的垫子上，乘着小舟在巴尼特爵士的花园附近来回游弋，并且叫船员急旋转，把小船冲到河的对面，再冲回来，以便巴尼特爵士别墅里的人们凭窗眺望时可以更清楚看见他；他让“图茨之欢”所作的新奇表演使河边人家为之瞠目。但是每当望见巴尼特爵士的花园里有谁站在河畔时，图茨先生总是装着顺路而过似的，其实这是有违常理，牵强附会的托词。

“您好，图茨！”当灵巧的“斗鸡”驶向河岸时，站在草坪上的巴尼特爵士就会向他挥手致意。

“您好，巴尼特爵士！”图茨先生就会答道，“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图茨先生倒善于应对，总是这样讲，仿佛这里并不是巴尼特爵士之家，倒像是尼罗河畔或恒河之滨的一座久已荒废的巨厦。

“真没有想到！”图茨先生会喊着——“董贝小姐在里面吗？”

弗洛伦斯闻声也许就会出现。

“哦，狄俄吉尼士挺好，董贝小姐，”图茨先生就会大声说，“我今天早晨去看过，特地去问的。”

“太感谢您了！”弗洛伦斯可爱的声音就会作答。

“您是不是上岸来，图茨？”巴尼特爵士就会说，“上来吧！您不急。来看看我们。”

“哦，这不要紧的，谢谢您！”图茨先生就会脸孔羞红地答着，“我想董贝小姐恐怕想知道狄俄吉尼士怎么样了，就是这件事情。再见！”可怜的图茨先生很想接受邀请，可是又缺乏勇气，他只得怀着一颗伤痛的心向“斗鸡”做了一个手势，便乘上“图茨之欢”像离弦之箭一样劈水击浪而去。

弗洛伦斯离开的那天早晨，“图茨之欢”以极其华丽的姿容等待在花园台阶的旁边。她和苏珊讲了几句话走下楼来辞行时，看见图茨先生正在客厅里等着她。

“哦，您好，董贝小姐，”不知所措的图茨说，每当他心中的愿望如愿以偿之时，他总是感到很不自在，“谢谢您，我确实很棒，我希望您也很棒，昨天狄俄吉尼士也是很棒的。”

“您真好。”弗洛伦斯说。

“谢谢您，这不要紧的，”图茨先生不以为然地说，“我想，这么好的天气您也许不会反对坐船回家的，董贝小姐。船上有的是地方好给您的侍女坐的。”

“我非常感谢您，”弗洛伦斯吞吞吐吐地说，“我的确是非常感谢——不过我还是不想坐船。”

“哦，这不要紧的，”图茨先生回敬了一句，“再见！”

“您不等一会儿，见一见斯克特尔士夫人吗？”弗洛伦斯和蔼地问。

“哦，不了，谢谢您，”图茨先生答道，“这一点也不要紧的。”

在这种场合图茨先生实在太腼腆了，弄得紧张不安、不知所措！可是就在这时斯克特尔士夫人走进来了，于是图茨先生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向她问候并希望她身体健康，同时不停地和她握手，待巴尼特爵士一出现他便立刻跑到他跟前拼命地拉住他不放。

“图茨，我告诉您，今天我们就要失去，”巴尼特爵士一边说一边转向弗洛伦斯，“我家之光了。”

“哦，这不要紧的——我是讲，确是如此，”局促不安的图茨结结巴巴地说，“再见！”

尽管这声“再见”说得很重，图茨并没有走开，而是站在那里两眼直闪，茫然地环顾左右。为了给他解围，弗洛伦斯千谢万谢地向斯克特尔士夫人告别，然后把手臂伸给巴尼特爵士。

“亲爱的董贝小姐，我可否请您，”他的东道主搀着她走向马车时说，“向您亲爱的爸爸代致衷心的问候？”

接受这个任务对于弗洛伦斯来说是很苦恼的事，因为她觉得，如果让他相信对她的恩惠也就是对她爸爸的恩惠的话，这就无异于欺骗巴尼特爵士。然而她又无法解释，她遂低下头，向他鞠了一躬，深致谢意。于是她又想到她那个家，虽然了无生趣，却因为没有这种令人局促为难的场面，也没有使她缅怀忧伤的情景，倒反而成为其天然的最佳栖身之处。

那些还留在别墅里的新近结交的朋友和同伴从屋内、从花园里跑出来跟弗洛伦斯依依告别。全家人都为她的离别而难过，仆人们围在马车门前频频点头、屈膝行礼。弗洛伦斯环顾四周亲切的脸孔，在他们之中她看见巴尼特爵士暨夫人、还看见图茨先生远远地盯着她哧哧而笑，于是她想起了保罗和她离别布林伯博士之家的那天晚上。马车启程时，她已是泪痕满面了。

这是伤心之泪，也是安慰之泪，因为她即将归去的那座阴沉的古宅使她心中升起温柔的回忆而变得亲切可爱了。她曾经在那些静悄悄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她最后一次胆战心惊地轻手轻脚走进她父亲的房间，她生活中在的每一个举止中都曾经感觉着亲爱的死者庄严而又叫她宽慰的力量，而这些似乎是很久远的往事了！目前的辞行还使她忆起与可怜的沃尔特分别时的情景，忆起那天晚上他的音容笑貌，忆起他如何优雅得体地在与亲朋脉脉分别之际表现出一种大无畏的愉快心情。他短短的过去与这座古宅也是息息相关的，这使她的内心对这座屋子更增添了一种依恋之情。

在她们回家的路上，即使苏珊·尼珀对那座她们居住多年的屋子也有些动情了。这个屋子虽然那么阴沉，虽然她理所当然地很不喜欢它的阴沉，她还是大大地原谅了它。她说：“我很高兴再看见它，我不否认，小姐。虽然它没有什么东西值得骄傲的，我可不愿意把它烧掉或者拆掉！”

“你会高兴到那些房间里去走走的，是吗，苏珊？”弗洛伦斯笑着说。

“嗯，小姐，”尼珀回答说，她们越走近那座屋子，尼珀对它就越加宽容了，“我不否认我是要去那些房间走走的，虽然我明天很可能又会憎恨它们的。”

弗洛伦斯觉得，住在这座古宅之内要比待在其他地方有更多的平静安宁。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欢乐的眼睛面前，她无法安然自得地把她的秘密藏在心中，而在这些阴暗的高墙之内那就好得多了，容易得多了。能够怀着一颗爱心独自进行研究，而周围没有其他爱心干扰她，增添她的苦恼，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她周围的一切虽然霉烂了、生锈了、衰败了，然而这座宁静的栖身之地却藏着如许的往事的回忆，即使没人关怀她，她却可以心平气和、始终不渝地希望、祈祷、一直爱着，而在一个新的环境之中，这就不容易做到了，尽管那里喜气洋洋，一片欢欣。她欢迎让她陶醉的生活之梦重回故地，她渴望着那扇古老而黑暗的大门再一次把她关在里面。

这样想着时，她们拐进那条阴暗的长街。弗洛伦斯坐的地方不是靠近她家的一边。她们越来越接近她家时，她在从窗口望去，想看看街对面的儿童。

她正在这样看时，突然听到苏珊一声叫喊，便急忙回过头来。

“哎呀！”苏珊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我们的屋子到哪儿去了？”

“我们的屋子！”弗洛伦斯应了一声说。

苏珊的头从窗口缩进又伸出，待马车停下才又缩进，她瞠目结舌地望着女主人。

从底层到屋顶，屋子四周搭着纵横交错的脚手架。宽阔的街道旁边堆满了砖头、石块、灰泥、木板，挡住了一半的去路。梯子靠在墙上，工人们爬上爬下；他们在脚手架的梯级上干活；油漆工和装饰工在里面忙着；大卷大卷的糊墙纸从门口的车上卸下，搬了进来；装潢商的货车也堵住了路；从破碎的窗户望进去，看不见哪间房子里有家具；从厨房到阁楼挤满了各行各业的工人和他们的工具。里里外外全都一样：砖瓦工、油漆工、木工、石工；榔头、灰浆桶、刷子、鹤嘴锄、锯子和泥刀——齐头并进，全力以赴地工作着。

弗洛伦斯从马车上下来，正在半信半疑，这座房子是不是她的家，会不会是她的家，待看见托林森才放下了心。托林森脸孔晒得很黑，正站在门口迎接她。

“没有出什么事吧？”弗洛伦斯问道。

“哦，没有，小姐。”

“正在大力进行改装。”

“是的，小姐，正在大力进行改装。”

弗洛伦斯如在梦中从他旁边匆匆走过，跑上楼去。长久处于黑暗之中的客厅此刻灯光耀眼，一级级的楼梯、一个个的平台，步步升高，高处有头戴纸帽子的工人在干活。她妈妈的画像随同其他的家具都已拿走，在原来的地方用粉笔写着：“此房间装绿色和金色的镶板。”弯弯曲曲的楼梯上像屋子外面一样堆满了柱子和木板，天窗上的铅工和玻璃工或蹲、或伏、或倚，形态各异，如同古希腊奥林匹斯山¹⁶⁶的神祇。她自己房间的内部尚未更动，不过外面的墙边靠着梁木和木板，把阳光挡住了。她迅疾地走到楼上放着那张小床的房间里，只见窗外有一个黑黝黝的巨人口含烟斗、头上扎着手帕，正在向屋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苏珊·尼珀一直在找寻弗洛伦斯，结果在这里找到了她，她告诉她她爸爸想跟她讲话，请她就到楼下去。

“在家！想同我讲话！”弗洛伦斯哆嗦着叫了起来。

苏珊比弗洛伦斯自己更加焦急万倍，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弗洛伦斯脸色苍白、惶恐不安，一分钟也不停留，匆忙下楼。下楼时她自问着她敢不敢亲亲他？她心中的渴望使她下了决心，她想她要亲他。

她走到她爸爸的面前时，他也许听到这颗心在跳动。瞬息之间，这颗心就会靠着他的胸脯跳动了。

但是他并不是独自一人，另外还有两位夫人，于是弗洛伦斯立刻止步，她竭力抑制着胸中沸腾的感情。倘若不是因为她的朋友狄冲了进来，尽情地亲她欢迎她归来的话，她就会昏倒在地上的。这只狗的情状使一位夫人小声尖叫了起来，也使她自己忘记了难以抑制的情绪。

“弗洛伦斯，”她父亲一边说，一边古板僵硬地向她伸出一只手，“你好。”但那古板僵硬的姿态使她却步。

弗洛伦斯把这只手握在自己的手里，胆怯地放在她的唇边，他即刻把手抽了回去，她也不去计较。关门时，这只手碰着那扇门的样子也是很古板僵硬的。

“这是什么狗？”董贝先生很不高兴地问。

“这只狗，爸爸——是布赖顿的。”

“哦！”董贝先生说时脸上掠过一道阴云，他很清楚她的心事。

“它很听话的，”弗洛伦斯从容自如、彬彬有礼地对这两位陌生的夫人说，“它见了我高兴极了。请别怪它。”

相视片刻之后，她即看出刚才发出尖叫声的夫人此刻正坐在椅子上，已很苍老，另一位夫人站在她爸爸身边仪态优美，非常漂亮。

“斯库顿夫人，”她父亲伸出一只手，向那位老夫人介绍说，“这是小女弗洛伦斯。”

“真是很迷人的，”这位夫人拿起小望远镜说，“这么落落大方！我亲爱的弗洛伦斯，您一定要来亲亲我呢。”

弗洛伦斯亲了这位夫人，又转向另外一位夫人。此刻她父亲正恭候在她的身边。

“伊迪丝，”董贝先生说，“这是我女儿弗洛伦斯。弗洛伦斯，这位夫人就要做你的妈妈了。”

弗洛伦斯吃了一惊，她举目望着这张美丽的脸孔，心里的感情纷繁复杂，听到这个称呼，一时间泪如泉涌，吃惊、好奇、羡慕，以及一种无以名状的恐惧，交织在一起。然后她大声喊着：“哦，爸爸，愿你幸福！愿你终生幸福！”说着就伏在这位夫人的怀里啜泣起来。

随后是片刻的沉默。起初，这位美丽的夫人似乎有些犹豫，是不是向弗洛伦斯走过去，此刻她把她搂在她的怀里，紧紧握着那只抱着她腰身的手，仿佛是安慰她，叫她放心。这位夫人没有启口，只是垂下头对着弗洛伦斯，在她面颊上亲了一亲，却没有讲话。

“我们是不是到各个房间去走走，”董贝先生说，“看看我们的工人们做得怎么样？请答应我，亲爱的夫人。”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臂伸给斯库顿夫人。斯库顿夫人此时正拿着小望远镜瞧着弗洛伦斯，似乎在设想如果给她注入一些更多的情怀与大自然之美，那她会成为什么样的美人呢，当然这种情怀与大自然之美她有取之不尽的源泉，她会源源不绝地输送给她的。弗洛伦斯仍旧紧紧抱着那位漂亮夫人的腰身，伏在她的怀里啜泣不止，忽然听见花房里传来董贝先生讲话的声音：

“我们去问问伊迪丝。哎呀，她在哪里？”

“伊迪丝，我亲爱的！”斯库顿夫人喊道，“你在哪儿？我知道你是到什么地方去找董贝先生啦。我们在这里，亲爱的。”

美丽的夫人放开了弗洛伦斯，在她的面颊上再一次亲了一下后便匆忙走开，到他们那里去了。弗洛伦斯站在原地不动，幸福、伤心、欢快、悲泣纷至沓来，她不知道怎么涌上心头的，也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但是，突然之间，她的新妈妈又走回来，重新把她搂在怀里。

“弗洛伦斯，”夫人十分热忱地望着她的脸孔，很快地问她，“你不会一开始就恨我吧？”

“恨您，妈妈？”弗洛伦斯一边大声说一边张开胳膊搂着她的颈项，同样十分热忱地望着她。

“别想！一开始就把我往好处想，”美丽的夫人说，“一开始就相信我会设法让你幸福的，我会爱你的，弗洛伦斯。再见。我们很快又会相见的。再见！别待在这里，好了。”

她又一次把她搂在她的怀里，她讲得很快，但语气坚定。弗洛伦斯看见她走到另外一个房间，他们中间去了。

现在弗洛伦斯开始抱着希望，想跟着这位漂亮的新妈妈学会怎么赢得父亲的爱。那天夜里，在她那面目全非的故居，在她的睡梦中，她自己的亲生妈妈向她粲然微笑，为她抱着的希望衷心祝福。沉湎于梦想之中的弗洛伦斯呵！

第二十九章　奇克夫人的眼睛睁开了

托克史小姐全然不知董贝先生家里这些不同寻常的变化：纵横交错的脚手架和梯子，以及用手帕裹着头的工人，他们像飞行的神怪和奇异的鸟儿在窗口向屋里窥视。在这多事之秋的时候，她早餐吃的东西依旧和平常一样：一片法式山莓卷饼，一只刚生下的鸡蛋或肯定是刚生下的鸡蛋，一小壶茶，壶里面放着一小银勺茶叶，这是专门为托克史小姐沏的，壶中另有一小银勺茶叶，是为这个茶壶配套的——这真是一位好主妇的奇思妙想。早餐既毕，托克史小姐走上楼去，拨弄着古式钢琴，弹奏起鸟儿圆舞曲，浇灌、整理花木，揩去小摆设上的灰尘，像平时一样把她的小客厅装饰成公主路上的一道繁花似锦的景色。

托克史小姐的手上戴着一双如同枯叶一样的古旧手套，这是她做这些事情时常戴着的，平时为不让别人看见，则放在一只桌子抽屉里。托克史小姐戴着这双手套有条不紊地去工作了。她先弹一支鸟儿圆舞曲，随后出于自然的联想，走到她养的鸟儿面前，这只鸟是一只肩膀高耸的金丝雀，年纪很大了，羽毛零乱，但歌声尖锐刺耳，在公主路上久已闻名。下面的项目依次是小巧的瓷器装饰品、纸制的捕蝇笼，等等。然后匆匆来到花木中间走来走去，拿着剪刀，进行修剪。出于植物学上的某种原因，托克史小姐深信，一般来说，花木是需要修剪的。

这天早晨，托克史小姐迟迟未来到树木中间。这天天气暖和，南风轻拂，公主路上浮动着夏日的气息，旷野的景色撩动着托克史小姐的情怀。“公主纹章”酒店里的侍应生拿着一只水桶走出店门，水滴滴答答，流遍了公主路上，长满野草的土地上散发着一阵清新的芳香——托克史小姐说，这是使万物蓬勃生长的芳香。从大街的拐角处射进一抹阳光；烟尘满身的麻雀在阳光中跳来又跳去，它们沐浴在溪流般的阳光里，光彩夺目，与烟囱不再为伍。“公主纹章”酒店的窗户里张贴着吹捧姜汁啤酒的图画，画中的顾客或兴致勃勃地饮酒止渴，或被酒瓶飞来的软木塞吓得不知所措，画得显目诱人栩栩如生。城外什么地方人们在晒晚禾的干草。虽然干草的清香是从远处飘来的，而且经过贫穷人家的居所时还要受到各种气味的干扰，（愿上帝奖掖那些身居高位的先生们吧！他们把这种灾难视为我们祖先的智慧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而尽其微薄之力使这些房屋保持破败的原状！）它那淡淡的香味依旧飘至公主路上，给人们带来大自然之美及其有益于身心的气息，即使对犯人、对那些孤苦伶仃、受尽压迫的人也不例外，而不顾那些高官厚爵者的反对了。这些高官厚爵的人只要点一下道貌岸然的头，就会使川流不息的世界戛然而止，而他们点头的姿态又何其神气！

托克史小姐坐在窗边的座位上，缅怀已故的父亲，托克史先生曾在海关部门供职。她想着自己在一座海港城市度过的童年，生活在一片焦油与些许乡村景色之中。她温情脉脉地回忆着往日的草地，草地上的毛莨灿若金色的群星，而这些草地则宛如倒过来的一片片苍穹。她回忆着她怎样为那些大多身穿本色布衣服、发誓终生相爱的年轻点头情侣编织蒲公英花环，她回忆着这些花环又怎样枯萎断裂了。

坐在窗边的座位上，望着窗外的麻雀和灿烂的阳光，托克史小姐不禁又想起已故的好妈妈，和她那头发上撒着香粉、扎着辫子的妹妹；她想起她妈妈的人品和风湿病。这时，一个双腿肿胀的人沿着公主路上走过来，粗声粗气地在叫卖鲜花，他的头上顶着一只很重的筐子，把他的帽子压得像一块黑色的松饼。他每叫一声，他那些雏菊的细小根茎就战战兢兢地在他吐出的气流中颤动，看起来他就像一个贩卖小孩的妖魔。夏日的景象使托克史小姐深深地怀念往事，她摇摇头，喃喃地自语说，不知不觉之中她就会老起来——此话恐怕不虚。

遐思默想中，托克史小姐的思绪去追寻董贝先生的行踪了，这也许是因为少校已经回到她对面的那座屋子，刚从他的窗口向她鞠躬致意的缘故吧。还有什么事情会使托克史小姐把董贝先生和她的夏日之思与蒲公英花环联系在一起呢？托克史小姐想，他的心情是不是好起来了？他是不是跟捉弄他的命运相安无事了？他会不会再结婚？倘若续娶的话，跟谁呢？那么现在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正当作此设想之际，托克史小姐转过头看了一下壁炉架上的镜子里她那思虑重重的仪容而不禁为之吃惊，天气暖和，一阵红晕袭上了她的脸孔。此时，她望见一辆小马车驶入公主路上，一直奔向她的门口，她脸上又涌上一阵红晕。托克史小姐急忙站了起来，拿起剪刀，匆匆走到那些花木中间。奇克夫人走进屋内时，托克史小姐正忙着修剪呢。

“我最可爱的朋友好吗？”托克史小姐伸开臂膀高声喊起来。

托克史小姐最可爱的朋友稍有一丝庄严之态，不过她还是亲了亲托克史小姐，然后说：“卢克丽霞，谢谢您，我挺好，我希望您也挺好。哼哼！”

奇克夫人气急地断断续续地小声咳嗽着，这是她特有的方式，是进入咳嗽艺术之前的开始阶段，或是一种轻便的入门技巧。

“您真好，来得这么早，我亲爱的！”托克史小姐接着说，“那么，您吃过早饭了吗？”

“谢谢您，卢克丽霞，”奇克夫人回答说，“我吃过了，今天早饭吃得很早。”这位好夫人似乎对公主路很是好奇，她向四周望了望说，“是同我哥哥一起吃的，他已经回家了。”

“我亲爱的，我相信他一定好些了吧。”托克史小姐吞吞吐吐地说。

“他好得多了，谢谢您。哼哼！”

“我亲爱的路易莎，您的咳嗽要当心。”托克史小姐说。

“没关系，”奇克夫人回答说，“不过是由于天气的变化。我们必须想到会有变化。”

“天气吗？”托克史小姐性格单纯，就这么问道。

“什么事情都会变化，”奇克夫人回答说，“当然我们也在变的。这是一个变化的世界。如果谁要想反对或者回避显而易见的事实——变化——的话，卢克丽霞，那我就会大吃一惊，我就会对他的智力另眼相看的！”奇克夫人带着富于严肃哲理的口气高声说，“天老爷知道，世上哪一样东西不在变化呢！就说蚕吧，我相信它对这种问题恐怕不会去想的，然而它却不断地在变成各种各样料想不到的东西。”

“我的路易莎，”托克史小姐温和地说，“您总是旁征博引，能说会道。”

“您真好，卢克丽霞，”奇克夫人语气缓和了些说，“您说得好，我想您也是这样想的。我希望我们之间不会有什么事情使我们彼此另眼相看，卢克丽霞。”

“我完全相信。”托克史小姐说。

奇克夫人又像刚才一样咳了起来，用阳伞的象牙尖端在地毯上画线。托克史小姐对她的这位女友知之颇深，她晓得，只要有一点疲劳或烦恼，她就会突然之间脾气发作，因此托克史小姐乘谈话的间隙赶快换了个话题。

“请原谅我问一声，我亲爱的路易莎，”托克史小姐问道，“我好像看见奇克先生英俊的身姿出现在马车上，是吗？”

“他是在那里，”奇克夫人答道，“请别去管他。他有一份报纸，他可以舒舒服服地过两个小时呢。卢克丽霞，您去弄花吧，让我坐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我的路易莎知道，”托克史小姐说，“在我们这样的朋友之间，任何客套都是不必要的。因此——”因此托克史小姐就结束了这句话，她不是用言语而是用行动来结束的。她戴上刚才脱下的手套，再次拿起剪刀，开始认真细致地吱吱嘎嘎地修剪枝叶。

“弗洛伦斯也已经回家了，”静静坐了一会儿工夫，奇克夫人用阳伞在地上画着，把头歪向一边说道，“弗洛伦斯年纪不小了，不能老是过那种她习以为常的孤独生活了。她确是不小了，这是毫无疑问的。如果谁跟我的看法不同，我是绝对不会看重他的。不管我所希望的是什么，我是不会看重他的。我们心里的情感是不能控制到这个程度的。”

托克史小姐也不管对奇克夫人的意见是否明白，还是表示同意了。

“如果她是一个很古怪的女孩子，”奇克夫人说，“在这些悲伤的事情发生了之后，在经历了这许许多多可怕的失望之后，如果我的哥哥保罗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不能感到非常舒服的话，那么这个答案是什么呢？那就是说，他必须振作精神，奋发努力。他是必须作出努力的。我们的家族一向以振作精神、奋发努力著称。保罗是一家之主，几乎是我们家还剩下的唯有的一位代表了——因为我算什么——我什么也算不上——”

“我最亲爱的。”托克史小姐表示异议。

奇克夫人揩干了一时之间盈眶的泪水，然后又说下去：

“因此他比以往更要振作精神，奋发努力。他是这样做了，倒反而使我有些震惊，因为我的性格过于软弱、愚笨，我知道这种性格不会是什么福气。我常常希望我的心最好像大理石石板或铺路石子那样坚硬——”

“我可爱的路易莎。”托克史小姐又一次表示异议。

“可是，当我知道了他对自己、对自己姓名董贝是这样忠诚不二，我还是感到欢欣鼓舞的，虽然我早就料到他一定会这样的。但愿，”奇克夫人停了一会儿说，“她对这个姓名也是当之无愧的。”

托克史小姐从水罐里向绿色的小洒水壶倒满了水，抬起眼时正好看见奇克夫人表情严肃地看着她，吃了一惊，便立刻把小洒水壶放在桌上，自己在桌边坐了下来。

“我亲爱的路易莎，”托克史小姐说，“听到您刚才讲的那句话，作为一个很卑微的人，我想冒昧地说一说，不知道您会不会不高兴，我觉得您的可爱的侄女在各方面都是出类拔萃的。”

“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卢克丽霞？”奇克夫人说时态度越加严肃，“我亲爱的，您是指我刚才讲的哪句话？”

“她对她的姓名是当之无愧的，我亲爱的。”托克史小姐答道。

“如果，”奇克夫人严肃而又耐心地说，“我没有把话讲清楚，卢克丽霞，这当然是我的错。也许我用不着讲的，只是因为我们之间的亲密交情我才告诉您的，我希望，我衷心地希望，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会损害这种亲密交情。我怎么可以不这么希望呢？那是太没有道理、太荒唐了。但是我想把我的意思讲清楚，卢克丽霞，所以再回到那句话吧，我要讲清楚，那句话绝不是说弗洛伦斯的。”

“真的不是？”托克史小姐应道。

“不是。”奇克夫人斩钉截铁地说。

“请原谅我，我亲爱的，”她那温和的朋友接着说，“我还是不明白。我怕我太笨了。”

奇克夫人环顾着房间四周，望望屋外的花木、鸟儿、洒水壶，凡是视线之内的每样东西差不多都看遍了，就是没有看托克史小姐，最后她才望了她一眼，然后让眼光落在地上。她扬起眉毛望着地毯说：

“卢克丽霞，我刚才说她对这个姓名是当之无愧的，我讲的是我哥哥保罗的第二任妻子。我想，我早就讲过那个意思：他想再娶，不过不是像现在这样讲得明明白白。”

托克史小姐急忙起身离开座位，回到花木中间，修剪起枝叶来，就像理发师傅给许多贫儿剃头一样，刀下毫不留情。

“至于她是不是会充分认识到她将享有的荣誉，”奇克夫人非常骄傲地说，“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我希望她是会的。在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应该彼此往好处想，所以，我希望她是会的。这件事还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如果征求我的意见的话，可以肯定我的意见是不会被看重的，还是现在这样好得多，我宁可现在这样。”

托克史小姐低垂着头，仍旧在修剪花木。奇克夫人拼命地摇头晃脑，说个不停，仿佛和谁作对似的。

“如果我哥哥保罗跟我征求意见的话，他有时候是这样做的，更正确地说他过去是这样做的，因为他现在自然不会再这样做的，这样一来倒反而使我少了一份责任，”奇克夫人激动地说，“我得谢谢天公，我没有妒忌之心——”说到这里奇克夫人又流泪了，“如果我哥哥保罗来找我商量说，‘路易莎，你给我提提意见，找一个妻子，需要什么样的条件？’我肯定会说：‘保罗，你要找的妻子必须是门第高贵、相貌漂亮、仪态庄重、亲戚富有的淑女。’我就是要讲这些话。讲了以后，即使您会马上把我送上断头台，”奇克夫人讲这句话时好像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似的，“我还是要这样讲。我就会说：‘保罗！你第二次结婚不要找高贵的门第！不要漂亮的相貌！不要庄重的仪态！不要富有的亲戚！只要不是疯子，世上的人谁也不敢于设想这种荒唐的念头的！’”

托克史小姐一边仍旧修剪花木，一边低垂着头，侧耳倾听。托克史小姐也许在想奇克夫人的这番开场白，热情洋溢，温暖宜人，有些希望呢。

“我是要这样讲的，”这位很有头脑的夫人说，“因为我自知不是傻瓜。我也不求别人把我看作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虽然我知道有些人确是对我过誉的；其实我不是好哄骗的，这样的谎话我很快就看穿，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会绝顶聪明呢？但是我自己知道我也不是彻头彻尾的傻瓜。如果有人告诉我，”奇克夫人此时的鄙夷之色真难以形容，“我哥哥保罗·董贝居然想和谁攀亲——至于是哪一位我不去管——”这句话她说得格外重、格外尖利，“而此人并不具备这些条件，这对我所持的看法无异于当头一棒，对我是一种极大的侮辱，就好像骂我是一头地地道道的笨象。我看不久就会给这样骂的，”奇克夫人无可奈何地说，“我一点也不会感到奇怪。我等着呢。”

片刻的沉默之际，托克史小姐的剪刀有气无力地动了一两下，但她的面孔依旧没有露出，她的晨衣却在抖动。奇克夫人的目光穿过树木从侧面望着她，以温和而不容置疑的口吻继续说下去，好像她说的是一个明显的事实，是无须赘言的。

“因此，如果我哥哥保罗续弦的话，那正符合我们的期望，也是大家所预料到的。虽然这很令人喜悦，但是我得承认我却感到吃惊，因为保罗到外地旅行时，我根本没有想到他会结识新欢的，他离开的时候肯定是没有的。可是，从各方面看起来，好像一切都非常令人满意。我毫不怀疑这位妈妈是一位彬彬有礼、举止优雅的夫人。她准备和他们住在一起，这是无可厚非的，我无权反对，与我无关，这是保罗的事情。至于保罗选择的新人，我只看过她的玉照，确实很漂亮。她的名字也很美，”奇克夫人说着起劲地摇头晃脑，在椅子上坐坐好，“她叫伊迪丝，在我看来，这个名字不同一般，很有特色。所以，卢克丽霞，我毫不怀疑，您听到婚礼即将举行的消息一定是很高兴的，一定是的——”说到这里她加重了语气，“您一定会为我哥哥的境遇发生了可喜的变化而倍感欣喜，他常常对您表示莫大的关心。”

托克史小姐没有作声，她只是用哆嗦的手拿起小洒水壶，茫然地望望四周，好像是在考虑哪件东西需要浇水洗净的。正当托克史小姐的感情濒临崩溃之时，房间的门突然打开了，她初则吓了一跳，继则放声大笑，终于倒入来人的怀里。幸好她没有注意到奇克夫人的一脸怒容，也未曾意识到对面屋子的窗口少校拿着双筒望远镜向这里极目眺望，他的脸孔和全身洋溢着靡菲斯特式的狂喜。

这位从异国流亡来的本地人托着托克史小姐昏倒的身体，并无狂喜，只是感到吃惊。他遵照少校心怀鬼胎的指示，径直地跑上楼来正想问候托克史小姐的贵体怎样，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却措手不及地抱住一个纤弱之躯，而那个小洒水壶里的水又泼在他的鞋子上。此时，他觉察到愤怒的少校正在密切地注视着他。他来之前少校就已告诫过他：如果有任何失误定将如往常一样处以重罚，要叫他受皮肉之苦。双重的惊险加以担心受罚使他精神和肉体备受痛苦，看他这副样子，不能不令人动恻隐之心。

约有几分钟之久，这位受尽折磨的异国人把托克史小姐紧紧地抱在怀里，他抱得这么紧，这和他脸上张皇失措的表情非常格格不入；而那位可怜的小姐还在让小洒水壶里剩下的水慢慢地滴在他的身上，仿佛他是异乡的娇花（他的确是异乡之客），等待着在这纷纷细雨中绽放似的。奇克夫人终于镇静下来，进行干预了，她命令本地人把托克史小姐放在沙发上，赶快离开。外乡的逐客即刻应命走开，于是奇克夫人自己动手使托克史小姐逐渐苏醒过来。

但是夏娃之女之间那种体贴入微的亲切关怀，昏倒时共济会¹⁶⁷会员之间那种秘而不宣的姊妹之情，在奇克夫人此时的举止里是丝毫也看不到的。相反，她用嗅盐瓶给托克史小姐闻，拍击着她的双手，把冷水洒在她的脸上，并采用行之有效的其他医疗手段，她倒活像一个刽子手使罪犯恢复知觉以便对其施刑（或者说，过去好时光的做法就是这样，所以真诚的人都为之终身悲痛）。当托克史小姐终于睁开眼睛，逐渐恢复了知觉、活动起来时，奇克夫人立刻走开，就像从罪犯面前逃走一样，她看着她时的脸色愤怒甚于悲伤，和《哈姆雷特》里被谋杀的丹麦国王的角色换了个位。

“卢克丽霞！”奇克夫人说，“我不想隐瞒我的感情。突然之间我的眼睛睁开了。如果哪位圣徒告诉我，我也不会相信竟会有这种事情呢。”

“我太笨了，居然会昏倒，”托克史小姐结结巴巴地说，“我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您马上就会好起来吗？卢克丽霞！”奇克夫人十分鄙夷地说，“您以为我是瞎了眼吗？您以为我又返老还童了吗？不是的，卢克丽霞！我太感谢您啦！”

托克史小姐一筹莫展地向她的朋友投去哀求的目光，用手绢遮住她的面孔。

“如果谁昨天告诉我这件事情，”奇克夫人庄严地说，“即使半小时之前告诉我，我恐怕就会恨不得把他们打倒在地。卢克丽霞·托克史，一下子我眼睛睁开了，把您看清了。天平，”讲到这里，奇克夫人做了一个把杂货铺里通常使用的天平摔下去的动作，“已经从我的心目中落下去了。我的盲目轻信已经过去，卢克丽霞。您辜负我的信任，您愚弄我的信任，现在您要想赖账是赖不了的，我告诉您。”

“哦！您残酷无情地说了这些话，是指的什么事情，我亲爱的？”托克史小姐含着眼泪说。

“卢克丽霞，”奇克夫人说，“您扪心自问吧。我请您不要再用您平时常用的这种亲切称呼叫我了。我还是有一些自尊心的，虽然您也许并不这样想。”

“哦，路易莎！”托克史小姐喊起来，“您怎么同我说这样的话？”

“我怎么同您说这样的话？”奇克夫人反唇相讥道，她自知理屈词穷，只好借重复之势以取得咄咄逼人的效果，“像这样的话！您倒很可以讲这样的话！”

托克史小姐伤心地啜泣着。

“真没有想到！”奇克夫人说，“您竟会像一条蛇挨在我哥哥的火炉旁取暖，您通过我差点骗得他的信任，卢克丽霞，这样您就可以暗中打他的算盘，您居然妄想和他联姻！哎呀，这个念头，”奇克夫人尊严中带着讽刺说，“太荒唐，差点以假乱真，叫人看不清它是那么阴险卑鄙。”

“路易莎，”托克史小姐哀求着说，“不要讲这些可怕的话吧。”

“可怕的话！”奇克夫人把这句话重复了一下，“可怕的话！卢克丽霞，您刚才就在我面前都不能自持，这难道不是事实？您一直在蒙我，把我的眼睛完全蒙住了。”

“我没有抱怨，”托克史小姐饮泣吞声地说，“我一句话也没有说。路易莎，如果我听到您带来的消息有点感到突如其来、不知所措，如果我一直以为董贝先生有心于我，您一定是不会怪我的吧。”

“她是想说，”奇克夫人以无可奈何的恳求眼光向全部家具扫了一眼，对它们说，“我知道，她是想说，是我怂恿她的！”

“我不想互相责备，亲爱的路易莎，”托克史小姐呜咽着说，“我也不想埋怨。但是，我只是为自己辩解——”

“对了，”奇克夫人带着一丝预言家的微笑环顾着四周喊着，“这就是她想讲的话了。我晓得的。您最好讲出来。坦白地讲！要坦白，卢克丽霞·托克史，”奇克夫人非常严厉地说，“不管您是什么人，您都不能隐瞒。”

“我只是为自己辩解，”托克史小姐结结巴巴地说，“也只是为了对您那些不友好的话为自己辩解，我亲爱的路易莎，我只是问您一下，您是不是时常爱这样瞎想，甚至还说这种事情很可能发生的，谁知道呢？”

“容忍有一个限度，”奇克夫人站了起来，不像是站在地板上，倒像是准备飞向她天上的故乡似的，“超出这个限度，如果说还不算错，至少是很荒唐可笑的。我很能容忍，但是不会过分。今天我到这座屋子来的时候着了什么魔，我可不晓得，但是我有一种预感，一个不祥的预感，”奇克夫人哆嗦了一下说，“我预感到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我的预感一点也不假，卢克丽霞，我多年来对您的信任顷刻之间烟消云散了，我给蒙住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您的真面目我看得一清二楚。卢克丽霞，我一直看错了您。为了对我们两个人都有好处，这件事情就此结束。我祝您一帆风顺，我将永远祝您一帆风顺。但是，我处境虽然寒微，不管是什么情况，我总是力求对得住我自己，而且我是我哥哥的妹妹，我嫂嫂的小姑，我哥哥岳母的亲戚；因为这个关系，我是不是可以被允许作为董贝家族的一员再讲一句话？——我不想再讲什么别的，我只是对您说一声再见了。”

奇克夫人的这些话说得温文尔雅，但又锋芒毕露，又有些冠冕堂皇的说教气味。她一边讲一边走到门口，像一座塑像或鬼魂低垂着头，走进马车，到她的夫君奇克先生的怀抱里寻求安慰去了。

这实际上是一个比喻性的说法，因为奇克先生的怀抱里全是报纸。这位夫君并没有怎么看他的夫人，只是偷偷瞧了她几眼，也没有向她提供什么安慰。总之，他依旧坐在那里一边看报一边哼着支离破碎的调子，只是偶或偷偷地望她一眼，但是一句话也不说，好话、歹话、不着边际的话，一概不讲。

与此同时，奇克夫人坐在那里气愤填膺，高昂着头，好像她还在庄严地对卢克丽霞·托克史说着再见呢。她终于大声说起来：“哦，今天她的眼睛可睁开了呵！”

“你的眼睛睁开了看见什么啦，我亲爱的！”奇克先生把这句话又讲了一遍。

“哦，不要同我讲！”奇克夫人说，“你看到我这副样子，也不问问是怎么回事，那你干脆不要再开口了。”

“那么是怎么回事呢，我亲爱的？”奇克先生问。

“你想想看，”奇克夫人自言自语地说，“她竟会打这样卑鄙无耻的算盘，想和保罗结婚，和我们家靠挂起来！你想想看，她过去和如今已经躺在坟墓里的那个可爱的男孩逗着玩的时候——这件事我当时就不喜欢——她心里就已暗怀鬼胎，搞这种两面派的阴谋了！我真不明白她居然不怕会遭殃的。如果没有碰到什么事情，那真够她运气的。”

“我一直想，我亲爱的，”奇克先生拿了一张报纸擦了一会儿鼻梁，慢条斯理地说，“你自己就一直是这样打算的，你以为如果事情真是如愿以偿的话，那实在是一件大喜过望的事呢。只是到今天早晨你才改弦易辙的。”

奇克夫人突然之间涕泪纵横，并对奇克先生说，如果他想用靴子把她踩在脚下的话，那就最好踩吧。

“不过我和卢克丽霞已经分手了，”奇克夫人大哭了数分钟，这使奇克先生非常吃惊，然后她说，“保罗现在有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了，不再信任我，这一点我是忍受得住的；我希望，我也相信，这个人是值得他信任的，只要他喜欢，他就完全有权利让她取代可怜的范妮。保罗把他改变了的计划冷冰冰地告诉我，而且是直到一切已经决定以后才跟我讲的，事先根本没有和我商量，这一点我是忍受得了的，但是欺骗，我是受不了的，我已经跟卢克丽霞·托克史分手了。这样更好，”奇克夫人假惺惺地说，“好得多。经过这样的事情之后，要和她安然相处，需要经过很长的时间。保罗是要了不起的，而她们又都是很有地位的人，她是不是够体面，见得了人，这一点我实在心里没底，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连我也会给弄得名誉扫地。每一样事情都是由天公安排的，都向最好的方向发展。今天我够受罪的，但是总的来说，我不后悔。”

奇克夫人以一位基督教徒的精神面对一切，她揩干了眼泪，抚平了裙兜，很受委屈似的平静地坐着。奇克先生自知微不足道，派不上用场，在一个街角处趁早下了车，吹着口哨走开了，他的肩膀高高耸起，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

被抛弃了的可怜的托克史小姐虽说喜欢奉承讨好，至少是很厚道和忠诚的，她对严厉责备她的奇克夫人始终是一片忠心，恪守友谊，而对董贝先生的慷慨大度则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对他忠心耿耿。被抛弃的可怜的托克史小姐以泪水浇灌花木，她感到公主路上现在正是寒冬。

第三十章　婚礼前的时期

这座巨宅正在大事装修、改头换面，成天响着工人们的锤子、榔头的敲打声，楼上楼下奔上奔下的脚步声，还有狄俄吉尼士从日出到日落从不停止的狂吠声，显然它认为它的敌人终于击败了它，现在正兴高采烈地不顾一切地大肆掠夺。这座古宅对于弗洛伦斯虽已不再有什么魅力了，起初她的生活习惯却并没有多大改变。晚间，工人们回去了以后，这座屋子又变得空荡荡、一片凄凉。他们走的时候，弗洛伦斯倾听着他们的声音在大厅里和楼梯上回荡着，想象着他们就要回到愉快的家里，他们的孩子正等待着他们的归来；想到他们离开时的喜悦之情，她不禁也为之欣喜。

像对一位故友一样，她欢迎夜晚的寂静又回来了，但是现在它的面容已经改观，它望着她的时候更加和蔼可亲了。希望的曙光已经可见。正当她的心十分痛苦之际，这位美丽的夫人来到她的房间里安慰她、抚爱她，如同一位希望的精灵。她会渐渐获得她父亲的爱，她会重新获得那个阴惨的日子她所失去的一切或许许多多，在那一天，她妈妈贴在她面颊上的最后气息停止了而她的爱也跟着烟消云散。暮色中，灿烂生活轻柔的影子已经初现，像一位很受欢迎的友伴在她周围移动着。她悄悄地望着邻家的脸色红润的孩子，心里不禁升起一种可喜的感觉，因为她想，不久她们就可彼此相识、相互交谈了，用不着像过去那样怕在她们面前出现，让她们望见她穿着黑衣服独自坐着，会很伤心！

当弗洛伦斯想着她的新妈妈时，当她以一颗充满着爱与信任之感的纯洁的心对待她的新妈妈时，弗洛伦斯对她已故的亲生妈妈爱得更深了。她不怕在她心中树起一个竞争对手。她知道，这朵鲜花是从长期培植的深根中脱颖而出的。从这位美丽的夫人唇间吐露出来的每一个温柔的字，在弗洛伦斯听来，宛若那个长久沉寂之声的回音。她怎么能够因为有了新妈妈的温柔情怀就把往日的怀念抹去了一些？要知道，这怀念之中留存着她已故妈妈全部的温柔和爱！

一天，弗洛伦斯坐在房间里读书，想起这位夫人说过就要来看她的，因为那书页的内容与她的思绪正好吻合。她刚抬头，一眼就看见她正站在门口。

“妈妈！”弗洛伦斯喊着，高兴地去迎接她，“来啦！”

“还不是妈妈。”夫人庄重地笑了一下说道，一边伸开一只手臂搂住弗洛伦斯的颈项。

“但是很快就是了。”弗洛伦斯大声说道。

“很快，弗洛伦斯，很快就是。”

伊迪丝稍稍低垂着头，让弗洛伦斯如花似玉的脸孔挨着她的面孔，这样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她的仪态中有一种十分温柔亲切之气，比最初相见时给弗洛伦斯的感觉更为明显。

她把弗洛伦斯带到她身边的椅子跟前，坐了下来。弗洛伦斯望着她的面孔，这张面孔这么漂亮，使她惊羡不已，她很乐意地让她的手搁在伊迪丝的手中。

“弗洛伦斯，我上次来过之后你是不是就一个人待着？”

“哦，是的！”弗洛伦斯很快地笑了一下回答着。

她垂下眼睛，迟疑了一会儿，因为她的新妈妈热诚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的面孔。

“我——我——已经习惯一个人待着，”弗洛伦斯说，“我根本无所谓。有时候整天整天地我和狄待在一起。”弗洛伦斯本来也许会讲整个星期、整个月都是这样度过的。

“狄是你的侍女吗，亲爱的？”

“是我的狗，妈妈，”弗洛伦斯笑着说，“苏珊是我的侍女。”

“这些房间是你住的，”伊迪丝左顾右盼，说道，“上次没有带我来看看这些房间。弗洛伦斯，我们一定要把它们装修一新，让它们成为这座屋子最漂亮的地方。”

“要是可以换的话，妈妈，”弗洛伦斯说，“楼上的一个房间我喜欢得多。”

“这里还不够高吗，亲爱的姑娘？”伊迪丝笑着问。

“那间房间是我弟弟的，”弗洛伦斯说，“我很喜欢那间房间。我回来的时候本来想跟爸爸说的，我看见工人们在这里，全部都在改头换面，但是——”

弗洛伦斯垂下眼睛，生怕遇到那个目光，又要吞吞吐吐讲不出来。

“但是我担心会使他烦恼。因为您讲过不久会再来的，妈妈，而且就要是这里的女主人，所以我决定壮了胆子问您了。”

伊迪丝坐着看她，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她的脸孔，待弗洛伦斯抬起眼睛，她才收回目光，对着地面。这时弗洛伦斯开始忖度，这位夫人的美貌与她当初的设想是多么不同；起初她以为她的美是一种盛气凌人、高不可攀的美，而现在她才知道她的举止是多么谦和温柔，她甚至以为如果她和自己年纪相仿、性情相近，其推心置腹的程度也不过如此。

但是，有时当她少言寡语、很不自在时，情况就大为不同了，这时候她看起来好像在弗洛伦斯面前有低人一等之感，很不舒服。弗洛伦斯自然觉察到了，想想这是怎么回事，但不太搞得明白其中的缘故。当她说她还不是她的妈妈，当弗洛伦斯把她当作这里的女主人称呼她时，她表情的变化是多么迅速而令人吃惊。此时，当弗洛伦斯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时，她坐在那里蜷缩着就像是要从她面前躲开似的，与一位准备关心她、爱护她的亲人之情迥然不同。

她即刻答应弗洛伦斯换房间的事情，并准备亲自过问。接着她询问了一些关于可怜的保罗的情况。她们坐着闲谈了一会儿之后，她告诉弗洛伦斯她是来把她带回自己家里去的。

“现在我妈妈和我已经到伦敦来了，”伊迪丝说，“在我结婚之前你就同我们住在一起。弗洛伦斯，我希望我们能够相互了解，彼此信任。”

“您对我真好，”弗洛伦斯说，“亲爱的妈妈。我太感谢您了！”

“现在也许时机最好，我就讲明白吧，”伊迪丝向四边看看是否只是她们两人，放低了声音继续说，“我结婚之后就要到外面去几个星期，如果你回到这里来，我就会放心多了。不管谁邀请你到随便什么地方去，你还是回家来住。一个人住总好于——我想要讲的就是，”她停了一下接着讲，“我非常清楚你住在家里最好，亲爱的弗洛伦斯。”

“您结婚那天我就回家，妈妈。”

“就这样。我相信你的话。那么就准备同我一起去吧，亲爱的姑娘。准备好了就下来，我在楼下等你。”

伊迪丝沉思默想着，徐徐地独自遨游于这座她即将成为女主人的华厦，但她并未十分注意它已开始展现的优雅与辉煌。依旧是那难以驯服的高傲的心灵、依旧是那眼里和唇间流露着的傲慢与轻蔑、依旧是那严峻的美貌——这种严峻之气只是在意识到自身的微不足道和周围一切的微不足道时才有所收敛——她遨游于一间间恢宏的客厅与厅堂，而这些客厅与厅堂正在自我摧残，怒号着摆脱四周树木的束缚。墙上和地板上的模拟玫瑰花四周是尖利的刺，把她的胸膛都刺伤了。在一处处耀眼的金光中，她看到购买她的每一分金钱闪烁着令人厌恶的光芒。宽阔的立地镜使她对自己的全貌看得一清二楚，她的性格中仍旧有一种高贵品质，但是她过于辜负了自己好的一面，自暴自弃，以至于无可救药。她自信，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可以看出，除了骄矜之外她再没有其他维护自己的权力的法宝与力量了；她以骄矜之气向命运作斗争，表示一种不屈不挠的反抗精神与蔑视气概，但也以此日日夜夜折磨自己。

难道就是这位女人竟会为弗洛伦斯的天真无邪的一片真情所感动、所折服吗？难道就是她竟会在弗洛伦斯身边表现得那么和蔼可亲，暴躁的脾气、骄矜的气派全然敛迹，宛若换了一个人？难道就是她，此刻坐在马车里弗洛伦斯的身边，当弗洛伦斯双臂合抱着，恳切地希望她爱她、信任她时，把她美丽的头搁在自己的胸口，为了护卫她不使受到委屈或伤害，即使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哦，伊迪丝！此时要是就此死去那多好！伊迪丝，也许就这样死去要比活到老好得多，幸福得多！

尊敬的斯库顿夫人并没有去想这种事情，像许多经历过不同时代的上流社会人士一样，她对死亡根本不屑一顾，谁提起这个卑劣的、摧毁万物的灾星她是竭力反对的。在格罗夫纳广场的布鲁克街，她向一位高贵的亲戚借了一座屋子，这位亲戚是菲尼克士勋爵家族的一员，现在不住在伦敦，他乐意于把屋子借出去作为新婚之用，因为这样一来他就用不着再向斯库顿夫人及其女儿提供借款或赠送礼物了，这正是求之不得的最巧妙的办法了。在这样的时候，斯库顿夫人觉得为了光耀门庭，应该把她们的家弄得金碧辉煌。此事她得到住在玛丽勒伯恩教区的一位商人的慷慨帮助，这位商人向高官贵族、富豪绅士们出租各种物品，从金银餐具到仆人都在出租之列。她向这位商人即刻租进一位银发男管家（由于他有一种世家老臣的外表需额外收费），两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侍从，以及精心挑选的厨房仆人。在楼下仆人们中间于是出现了这样一个传闻：童仆威瑟斯立刻解除了许多家务，也不再推那辆轮椅了，因为它与大都市是很不协调的。他们好几次看见他在揉眼睛、捏手足，好像怀疑他是不是睡过了头，还在利明顿卖牛奶的人家里做着甜蜜的梦。从这位以助人为乐的商人那里还运来各种各样的金银器皿与瓷器，以及形形色色的东西，其中包括一辆很雅致的四轮轻便马车和两匹栗色马。斯库顿夫人俨若克娄巴特拉，靠在那张首位沙发的坐垫上，准备堂而皇之地接见廷臣。

“您好吗，”斯库顿夫人一看见她女儿和小姑娘走进来就说，“迷人的弗洛伦斯？您过来亲亲我吧，亲爱的。”

弗洛伦斯胆怯地弯下身子准备在斯库顿夫人脸上一块白色的地方亲一下，这位夫人即刻把耳朵凑过去，使她从困境中解脱出来。“伊迪丝，我亲爱的，”斯库顿夫人说，“真的，我——最可爱的弗洛伦斯，站到更亮一些的地方，就一会儿。”

弗洛伦斯羞红着脸走到更亮一些的地方。

“你不记得了吧，最亲爱的伊迪丝，”她母亲说，“当你和我们最最可爱的弗洛伦斯年纪一样或者更小一些的时候，你是怎么样的？”

“我早就忘了，妈妈。”

“真的，我亲爱的，”斯库顿夫人说，“我觉得你那时候的样子和我们这位迷人的小朋友真是像极了。可以看出，”斯库顿夫人压低了声音说，这表明，她认为弗洛伦斯教养还很不够，“教养是多么重要。”

“的确是这样。”伊迪丝严肃地回答说。

她的母亲望了她一眼，觉得自己说得不对路，便顾左右而言他了：

“迷人的弗洛伦斯，您还得再来亲我一回呢，亲爱的。”

弗洛伦斯当然听从了，她的嘴唇又在斯库顿夫人的耳朵上亲了一下。

“我亲爱的小宝贝，您一定听说了，”斯库顿夫人拉着她的手说，“您爸爸我们都很喜欢，都很佩服。再过一个星期，他就要和我最亲爱的女儿伊迪丝成亲啦。”

“我知道是在最近，”弗洛伦斯答道，“但是具体日期还不清楚。”

“我亲爱的伊迪丝，”她妈妈很开心地问她，“怎么可能，你会不告诉弗洛伦斯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弗洛伦斯？”她急不可耐地尖声尖气地顶了一句，弗洛伦斯几乎不敢相信这会是伊迪丝的声音。

斯库顿夫人又顾左右而言他了，她觉得这确是一个安全之计，她对弗洛伦斯说她父亲要来吃晚饭，看到她在这里，他一定会惊喜得很的，因为他昨天晚上谈论商业区的衣装时，并不知道伊迪丝的计划，斯库顿夫人料想，按照这个计划的安排，真要叫他喜不自胜呢。弗洛伦斯听了斯库顿夫人讲的话十分不安。晚餐的时刻迫近，她懊恼之极，要是不用连累她父亲能想出一个借口让她赶快回家的话，她就会连帽子也不戴就独自一人喘着气赶回去，以避免可能会引起她父亲的不快。

时间越来越近，她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了。她不敢走近窗户，生怕他从街上会望见她。她不敢走上楼去让自己的烦恼藏在心里，她担心经过门口时会出其不意地碰到他。而且她还有一种提心吊胆的感觉：如果把她叫到他面前，她可能永远回不来了。在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中，她端坐在克娄巴特拉的沙发旁边，倾听着这位夫人空洞的谈话，努力想弄懂她讲话的内容并回答她的问题。正在此时她忽然听见楼梯上响起了他的脚步声。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了！”弗洛伦斯惊跳起来喊道，“他来啦！”

克娄巴特拉一副漫不经心的青春姿态，总爱开玩笑，在自我陶醉之时，为什么会这样惶恐不安，她是不去过问的。她急忙把弗洛伦斯推到沙发后面，把一块围巾盖在她身上，准备给董贝先生一种意外的惊喜。顷刻之间，弗洛伦斯听到他威严可畏的脚步跨进房间。

他向未来的岳母和未来的新娘行礼致意。他那奇怪的声音使他的孩子恐惧万分、全身发抖。

“我亲爱的董贝，”克娄巴特拉说，“走过来，告诉我您的漂亮女儿弗洛伦斯过得怎么样。”

“弗洛伦斯过得很好。”董贝先生一边说一边向沙发走过去。

“她待在家里吗？”

“待在家里。”董贝先生说。

“我亲爱的董贝，”克娄巴特拉眉飞色舞地说，“现在您还以为没有欺骗我吗？我告诉您，以我的名誉发誓，我看您恐怕是最假心假意的人了，我亲爱的董贝。我真不知道我最亲爱的伊迪丝听到我这番话会同我说些什么呢。”

他那极其虚伪的言行给当场揭露出来固然使他非常难堪，然而当斯库顿夫人把围巾掀起，面色苍白、浑身发抖的弗洛伦斯像鬼魂一样在他面前出现时，他张皇失措的神情真是无以复加了。还没有等他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弗洛伦斯就已奔到他的面前，伸开双手搂住他的颈项，亲亲他的面颊，然后一溜烟跑出房间。他左顾右盼，仿佛想找个什么人去把她叫回来似的，但是伊迪丝已跑出去，寻找弗洛伦斯了。

“现在您该承认，我亲爱的董贝，”斯库顿夫人说着把手伸给他，“您一生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惊奇、这样高兴的吧。”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惊奇。”董贝先生应道。

“也没有这样高兴过吧，我最亲爱的董贝？”斯库顿夫人举起扇子接着问道。

“我——是的，在这里遇到弗洛伦斯我很高兴，”董贝先生说，他似乎对这句话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更坚定地说了一下，“是的，在这里遇到弗洛伦斯我的确是非常高兴的。”

“您是不是很奇怪她怎么到这里来的？”斯库顿夫人紧逼一句，“是不是？”

“大概是伊迪丝——”董贝先生猜了一下说。

“呵！精灵鬼，您真会猜！”克娄巴特拉摇晃着头说，“呵！狡猾，狡猾的男人！这些话本来是不该讲的——我亲爱的董贝，你们男人太虚荣了，总是喜欢利用我们的弱点——但是您知道我是很坦率的——您很了解。马上就来。”

最后这句话是对一位特高个子的年轻人说的，他通知晚餐已准备好了。

“但是，我亲爱的董贝，”她接着悄声地说，“我跟伊迪丝讲过，要您经常待在她身边是不可能的，既然她没法让您经常待在她身边，至少伊迪丝可以有一个属于您的东西或什么人留在她身边的嘛。嗯，这一切是非常合情合理的！有鉴于此，今天伊迪丝就乘了一辆马车把我们亲爱的弗洛伦斯接来了。她没有理由不把她接来的。呵，太美妙了！”

因为她等着董贝先生的回答，董贝先生便说：“美妙极了！”

“上帝保佑您，我亲爱的董贝，因为您有一颗善良的心！”克娄巴特拉一边大声说着一边紧捏着他的手，“可是我也太认真了！请您高抬贵手把我扶下楼去，让我们去看看他们给我们准备的晚餐是什么来着。上帝保佑您，亲爱的董贝！”

最后的祝福讲过后，克娄巴特拉颇为敏捷地跳下沙发。董贝先生周到有礼地搀着她的手臂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当他们步入饭厅时，有一个雇来的特高个子年轻人伸出舌头往面颊上一抹，让另一个雇来的特高个子年轻人看着发笑，这位年轻人还没有发展完善的表示敬意的器官。

弗洛伦斯和伊迪丝已经肩并肩地坐在那里了。弗洛伦斯一见父亲走进来就想起身让位，但是伊迪丝不加掩饰地按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走开，董贝先生便在圆桌的另外一端就座了。

席间的谈话差不多全部由斯库顿夫人包办。弗洛伦斯不大敢抬起眼睛，生怕眼里的泪水给别人看见，而且更不敢讲话，而伊迪丝除非回答问题，从不主动发言。为了获得这份家当，克娄巴特拉的确是用尽心计了，这份家当差不多已成囊中之物，这对于她来说确是很丰厚的报偿！

“一切都终于准备就绪了吗，我亲爱的董贝？”当甜食端上餐桌、银发男管家退出后，克娄巴特拉问道，“律师的各项工作也已经准备好了吗？”

“是的，夫人，”董贝先生答道，“律师通知我，财产授予契约现在已准备好了。我刚才同您讲了，只等伊迪丝给我们提出具体时间，契约即刻生效。”

伊迪丝像一座漂亮的塑像纹丝不动地坐着，冷若冰霜、默默无言。

“我最最亲爱的乖乖，”克娄巴特拉说，“董贝先生讲的你听到了吗？呵，我亲爱的董贝！”她回过头来对董贝先生说，“喜庆的日子一天天地接近，看到她这样心不在焉，若有所思，我就想起世界上最可爱的人她爸爸在世的日子，那时候他同您现在的情况是一样的呵！”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你们高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吧。”伊迪丝说时几乎没有朝桌子对面的董贝先生望一眼。

“明天怎么样？”董贝先生建议说。

“随您的便。”

“或者后天更好一些，”董贝先生说，“您有事情要办，是吗？”

“我没有什么事情要办。我悉听遵命。您喜欢什么时候就在什么时候吧。”

“没有什么事情，我亲爱的伊迪丝！”她母亲颇不以为然地说，“你整天忙来忙去，同各种各样的商人打交道，怎么还说没有事情！”

“这些都是你一手包揽的，”伊迪丝皱了皱眉头，愤愤地回嘴说，“你同董贝先生商量着办吧。”

“说得真对，我的乖乖，你也真会体谅啊！”克娄巴特拉说，“我亲爱的弗洛伦斯，您真该走过来再亲我一次呢，来吧，亲爱的！”

真是凑巧得很，克娄巴特拉偏偏对弗洛伦斯有这么大的兴趣，以至于凡是伊迪丝参加的每一次谈话，尽管她讲话不多，克娄巴特拉几乎总是匆匆地说几句，便搁下了！说实在的，弗洛伦斯从未受到过这么多的拥抱，也许她并没有意识到她一生中还不曾像这样派过用场呢。

对于美丽的未婚妻冷漠的态度，董贝先生的心里并不介意，他有充分的理由对这种傲慢冰冷的态度表示同情，因为这与自己的感情正是不谋而合的。使他颇为自得的是，伊迪丝的这种态度正好符合他的愿望，与他的意志似乎并不相左。他想象着这位倨傲威严的妇人将主持他的家务，并像他一样使他的客人感到不寒而栗，他感到扬扬得意。的确，由这样的人当家，董贝父子公司的尊严将会持续发展，长盛不衰。

餐桌旁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董贝先生就是这样想着，他想着往昔的遭遇与未来的命运，他觉得房间里的一切都是十分和谐的。整个房间里迷漫着一种阴沉的气氛，陈设简陋，颜色深褐，黑糊糊的画片像丧服一样贴满了四壁，二十四把黑色椅子上面布满了许多钉子，就像棺材的数目一样多¹⁶⁸，它们放在门口的土耳其地毯上像哑巴一样迎候来宾，餐具柜上，两个精疲力竭的黑人举着两个抱残守缺的枝状烛台，还有一股无处不在的霉味，仿佛底下的石棺里埋藏着一万次宴会的残羹余菜。这座屋子的主人大多时间住在国外，因为英国的空气对于一位菲尼克士家族的成员是不大适宜的，不能常住，因此日复一日这间房间穿上越来越深的丧服，为他致哀，直到最后，丧礼的气氛变得很浓厚，只需一具尸体，就一应俱全，可以举办丧事了。

此刻，如果把董贝权作那具尸体的话，且不去管姿态如何，他那笔直的身体确是当之无愧的。董贝先生望着红木餐桌和上面摆着的水果盘与玻璃酒瓶，如同俯瞰着冰冷的死海深处搁浅的船只，仿佛他思想中的人物一个个地升上水面，继而又沉入海底。伊迪丝在那里，美丽的额角、端庄的身材，高贵而威严。紧跟着她来的是弗洛伦斯，刹那间她的头胆怯地朝着他，就像她刚才离开房间时那样。伊迪丝一边把眼睛望着她一边伸出手作保护状。随后，一个坐在低矮的扶手椅子上的小人跃入灯光之中，好奇地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和苍老而又年轻的脸孔像在摇曳不定的夜晚的火光中闪烁着。弗洛伦斯又紧跟着来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也跟着给吸引过去。这种困境和失望对他来讲是不是早已前定？她曾经挡住他的路，想和他平分秋色，今后是不是还会故技重演？在他即将新婚宴尔之时，她作为他的孩子，他是不是可以宽容地想一想她有权利要求不再受到冷落？或者这是给他一种提示，在他新的家庭关系中，他对他的亲生骨肉是不是应该维持一种关心的姿态——这一切他自己是最清楚的。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安之若素，因为参加婚礼的宾客、举行婚礼的圣坛以及豪华的排场一个个接踵而来，使他眼花缭乱，而且到处都有弗洛伦斯的影子，时时都有弗洛伦斯介入；想到这些，他心神不安，便站起来，走上楼去，以求逃避。

已经很晚了，蜡烛还没有拿来，因为斯库顿夫人埋怨烛光使她头痛。此时，弗洛伦斯和斯库顿夫人闲聊着，克娄巴特拉喜欢让她待在她身边；弗洛伦斯为了让斯库顿夫人高兴偶或轻轻地弹一下钢琴；整个夜晚，这位热情的夫人还有几次迫不及待地要弗洛伦斯亲亲她，这往往是在伊迪丝说了什么话之后心血来潮的举动。不过次数不多，因为伊迪丝一直远远地离开她们，坐在敞开的窗边，尽管她母亲怕她在那儿着凉了，她始终待在那边直到董贝先生告辞。董贝先生走时对弗洛伦斯十分慈祥和蔼。随后弗洛伦斯走进伊迪丝隔壁的房间里去就寝，幸福的希望充满她的心头，她想起往日的自己就像另外一个被遗弃的女孩，因为伤心的身世而备受垂怜，在悲悯之中她哭着睡去了。

这个星期匆匆而过。每天驱车外出，到女帽店、成衣店、珠宝店、律师事务所、花店、糕饼店去办事购物。弗洛伦斯也每次必去。弗洛伦斯还要参加婚礼，在那一天她将脱去丧服，换上亮丽的新衣。这位女帽商是一位法国女人，酷似斯库顿夫人，她对女帽有一套独出心裁的看法，要庄重典雅，这正符合斯库顿夫人的心意，于是她为自己挑了一顶帽子，女帽商说这顶帽子她戴上去是太适合了，真要令人羡慕不已，普天之下都会把她当作这位年轻妇人的姐姐呢。

这个星期过得更快了。伊迪丝什么也不去看，什么也不关心。她订做的豪华的衣服送到家里来了，她试穿时斯库顿夫人和女帽商们赞不绝口，她一句也不讲随即放在一边。斯库顿夫人安排每天的计划并付之实施。有时候她们去购物时伊迪丝只是坐在马车里，只有在极其必要的时候才跨下马车走进店里。不过，不管买什么东西，均由斯库顿夫人负责、伊迪丝只是站在一旁观看，对购买之事不感兴趣，漠不关心，好像与她无关似的。弗洛伦斯也许会以为这是因为她心地骄傲、倦怠无力的缘故，不过她对弗洛伦斯却从来没有这样过。出于对她的感激，弗洛伦斯一有这种想法便立刻止住了，不让它冒出来。

这个星期过得越来越快了，几乎是展翅而飞似的。这星期的最后一夜，也就是婚礼的前夕终于到来。房间里还没有点蜡烛，因为斯库顿夫人的头痛病仍旧未见好转，不过她希望从明天起能永远消除病痛。黑暗的房间里坐着斯库顿夫人、伊迪丝和董贝先生。伊迪丝坐在她那敞开的窗口望着街上，而董贝先生则和克娄巴特拉坐在沙发上轻声聊天。天晚下来了，弗洛伦斯感到疲倦，已去就寝。

“我亲爱的董贝，”克娄巴特拉说，“您明天要把我最亲爱的伊迪丝带走了，那就把弗洛伦斯留在我这里吧。”

董贝先生欣然领命。

“你们俩到巴黎去的期间，让她待在这里，放在我身边，在她这样的年纪，我可以助一臂之力，培养她的才智，想到这一点，我亲爱的董贝，”克娄巴特拉说，“在我到了一蹶不振的时候我就会感到莫大的安慰。”

伊迪丝马上转过头来。她刚才无精打采的样子刹那之间烟消云散，代之而起的是强烈的兴趣。隐身在黑暗中，她密切地倾听着他们的谈话。

董贝先生非常乐意让弗洛伦斯留在这么可敬可佩的保护人身边。

“我亲爱的董贝，”克娄巴特拉接着说道，“千谢万谢您这么称赞。我本来生怕您会像那些可怕的律师无聊的鬼话说的那样——蓄谋已久，打算把我搁在一边不闻不问了。”

“怎么这样冤枉我，我亲爱的岳母？”董贝先生说。

“因为我可爱的弗洛伦斯斩钉截铁地告诉我说她明天一定要回去，”克娄巴特拉接着说，“所以我开始担心，我最亲爱的董贝，您简直像帕夏¹⁶⁹。”

“请您相信，夫人！”董贝先生说，“我没有给弗洛伦斯下什么命令，即使下的话，也不会违背您的愿望的。”

“我亲爱的董贝，”克娄巴特拉接着说，“您真是一个巧言令色的人！其实我是不情愿这样讲您的，因为巧言令色的人是没有良心的，可是您那迷人的生活和性格里全都是良心。您真的这么早就走吗，我亲爱的董贝？”

哦，真的！已经很晚了，董贝先生觉得他恐怕该走了。

“这是真的或者只是一场梦！”克娄巴特拉含糊其辞地说，“我怎么能够相信，我最亲爱的董贝，您明天早晨就会过来把我的可爱的伴侣、我的闺女伊迪丝带走呢？”

董贝先生一向是实事求是，一丝不苟的，他告诉斯库顿夫人他们明天先到教堂相见。

“把孩子交出去，”斯库顿夫人说，“即使交给您，我亲爱的董贝，也是一件最令人痛心的事了，更何况我生来就体弱多病，再加以那个做早餐的糕饼师傅又笨得离奇，对于我这个纤弱的身体来说真是雪上加霜。但是我明天早上会好的，我亲爱的董贝；不要为我担心，也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心情不安。愿上帝保佑您！我最最亲爱的伊迪丝！”她狡黠地喊着，“我的宝贝就要走了。”

刚才，伊迪丝再一次把头转向窗口，她对她们的谈话已无兴趣。这时，她站起身来，但没有向他那边走过去，也没有讲一句话。董贝先生此时的神态是庄严之中带有几分傲慢的殷勤，他踏着吱吱作响的皮靴向伊迪丝走过去，拿起她的手放在他的唇边说：“明天早晨我将有幸握着这只董贝夫人的手了。”说着他庄严地鞠了一躬就走出去了。

他走出后，大门随即关上，斯库顿便揿铃叫人把蜡烛拿来。女仆拿着蜡烛走进房间，她带来了那件准备明天用以欺蒙世人的青春服饰。可是这件衣装却有其残酷的惩罚作用，和她那油腻的法兰绒长袍相比，这件青春服装会使她更加苍老不堪、更加像个丑八怪。但是斯库顿夫人却搔首弄姿地把它穿上去，看看是不是合身，她在镜子里端详着自己骨瘦如柴的形体不禁露出自鸣得意的笑容，她想她这副容貌一定会使少校爱得发狂呢。随后她叫女仆把衣装脱下，为她准备休息，这时她就像涂上颜色的卡片做成的屋子顷刻之间倒塌下来，变成一堆瓦砾。

这一段时间，伊迪丝一直待在暗淡的窗口观看着外面的街道。当屋子里终于只剩下母女俩的时候，这天晚上，她才第一次离开窗El，走过来，和她的母亲面面相对。这位母亲身子摇摇晃晃，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悻悻然地抬起眼睛直望着她女儿傲慢挺直的形体和俯视着她的如火的目光，心里有数了，无论轻浮的举止还是愠怒的面容都无法掩饰她的感觉。

“我累得要命了，”她说，“我对你一分钟也信不过。你比一个小孩子还不如。孩子呵！没有一个孩子会像你这样固执、不听话的，你比他们差远啦。”

“听我讲，母亲，”伊迪丝接着说，她把她母亲的这些话当作耳边风，不屑一顾，“你必须一个人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必须一个人待在这里，等你回来呵，伊迪丝！”她母亲把这句话重复讲了一遍。

“明天我将请求上帝给我的虚假和可耻的行为做证。要是你不肯一个人待在这里的话，我就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将在教堂里拒绝接受这个人的求婚。如果我不这样做，我宁愿倒在地上死去。”

母亲的眼睛里顿时出现了一丝诧异的目光，在碰到她女儿的眼神时也丝毫没有减弱。

“够了，”伊迪丝坚决地说，“我们就是这么一号人嘛。我决不能让一颗年轻、纯真的心给糟蹋到我这样的地步。我决不能让天真无邪的心灵被摧毁、腐蚀，走上邪路，只为了使一帮闲得无聊的母亲们打发她们的日子。你晓得我的意思的。弗洛伦斯一定要回去。”

“你真是个呆子，伊迪丝，”她母亲大为恼火地叫起来，“在那座屋子里，她还没有嫁人走开的时候，你还想过什么安静的日子吗？”

“你问我在那座屋子里是不是会过上安静的日子，你还是问你自己吧，”女儿顶嘴说，“这个答案你是知道的。”

“你全靠了我就要去过好日子了，我为你花了这么多心血，难道今天晚上我就听你讲这样的话，”她母亲怒火填胸，简直要叫起来，她颤抖着的头就像秋风中的落叶，“说我身上都是腐烂、传染的细菌，不配和一个小姑娘做伴！你是什么，请问？你是什么？”

“当我坐在那里，”面色如灰的伊迪丝指着窗口说，“看见一个淡淡的女性形影掠过窗外时，我不止一次地想着这个问题，我知道我已经找到答案了。哦，妈妈，妈妈，在我还是一个小姑娘时，甚至比弗洛伦斯还小的时候，如果你让我那颗天真的心自由发展的话，我现在很可能完全不一样！”

她的母亲意识到这时发脾气是无济于事的，便压住了胸中怒火，哭哭啼啼地悲叹着自己活得太长，连她唯一的孩子也把她抛弃了，在这样坏的世道里，儿女把孝敬父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而且她还听到这种伤天害理的奚落，真不想再活下去了。

“要是还这样活着，一天到晚吵来吵去，”她长吁短叹地说，“我看想个办法死掉算了，总要比这样活着好得多。哦！伊迪丝，你是我的女儿，居然这样同我讲话，真叫人受不了！”

“妈妈，在我们之间，”伊迪丝伤心地说，“相互指责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讲这些话呢？”她母亲悲泣着说，“你要知道你这些话把我的心刺得好痛，太残酷了。你知道我对于没良心的事情是多么敏感。在这样的时候我有多少事情要考虑，我当然很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我真不懂你，伊迪丝，在你结婚的日子竟会把你的母亲弄得这样见不得人！”

她一边哭泣一边擦着眼泪的时候，伊迪丝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依旧用不高不低的坚决的声音轻轻地说：“我已经说了，弗洛伦斯一定得回去。”

“去就去吧！”这位又痛苦又震惊的母亲马上大声叫喊起来，“我一定会让她走的。这个姑娘对于我算得了什么？”。

“她对于我可很重要，我宁可和你断绝母女关系也不让我胸中的一丝邪恶传给她，如果你逼我太甚，明天在教堂我就当场和他断绝关系，”伊迪丝说，“你让她去。只要我能管，就不能让我所学的这一套东西去损害她、腐蚀她。在今天这个不愉快的晚上，提出这样的条件并不算苛刻。”

“要是你讲的时候对你妈妈孝敬一些，伊迪丝，”她母亲嘀咕着说，“恐怕不算苛刻，一点也不苛刻。但是你的话太刺人了。”

“今天开始，我们之间的争吵就此结束，让它过去吧，”伊迪丝说，“妈妈，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你已经获得的东西你自己高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花掉也好，享乐也好，尽量利用，尽量过得快快活活。我们生活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从今以后我们就这样生活，对此缄口不言。从现在起我对过去的事情就此封口了。明天那个邪恶的勾当你是有一份责任的，但我原谅你了。但愿上帝宽恕我的过错！”

声音既不颤抖，身体也不哆嗦，脚踏每一寸柔情，向母亲道了声晚安，她便走向自己的房间。

但她不是去休息，因为独自一人时，她激动不安，是无法休息的。在为她明天婚礼准备的华丽服饰中间她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徘徊不停，走了有五百遍之多。乌黑的头发垂挂下来，乌黑的明眸闪动着愤怒的火光，宽阔雪白的胸脯给她那只无情的手抓得满布红印，仿佛是想拒之于千里之外似的。徘徊时，她的头掉转过去，像是不愿意看见自己的美丽身姿，不愿与它做伴。在这一片沉寂的婚礼前夕，伊迪丝·格兰格就这样和她不平静的心情搏斗着，没有眼泪，没有朋友，默默无语，一脸傲气，却口无怨言。

不经意之间，最后她碰了一下另一扇敞开着的房门，门内弗洛伦斯静静睡着。

她吓了一跳，停了下来，向房内看看。

房里点着一支蜡烛，烛光中，天真无邪、美若鲜花的弗洛伦斯正在酣睡着。伊迪丝屏声敛息，不由自主地向她那边走过去。

她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终于来到弗洛伦斯的床边，她亲了亲那只放在床外的纤纤玉手，然后拿起那只手，轻轻搁在自己的颈项上。这轻轻的一碰，如同古代先知的手杖碰了一下岩石一样。她泪如泉涌，跪了下来，把她疼痛的头和飘散的头发搁在那只手边的枕头上。

伊迪丝·格兰格就这样度过了新婚的前夕。就这样她迎来了新婚之日的初阳。

第三十一章　婚礼

黎明的苍白面孔毫无表情，它哆嗦着悄悄地来到教堂门口，在窗边向里面张望，教堂下面躺着小保罗和他妈妈的遗骸。天寒冷而黑暗。夜色依旧匍匐在路径上，阴沉、忧郁地躲在教堂中大大小小的角落里沉思默想着。岁月如流，无数涟漪不断奔流，拍击着永恒的海岸。又一个涟漪中升起一座座屋舍，屋舍上空耸立着教堂尖塔上的大钟，在灰色的曙色中仿佛一座石制灯塔，隐约可见，记录着大海的流程。但是在屋内，起初，黎明只能向黑暗张望，它看见黑暗就在那里。

黎明在教堂四周有气无力地徘徊着，向室内窥视，为它短促的时辰痛哭悲鸣，泪水洒在窗玻璃上面。靠着教堂墙垣的树木低垂着头，扭动着它们的许多只手，与它同悲。在黎明面前，夜色变得苍白了，它渐渐退出教堂，但却久久地停留在下面的墓穴里，坐在棺材上面。一会儿，明亮的白天翩然来临，尖塔上的大钟给照得闪闪发光，塔尖披着红彩，黎明的泪水干了，它的悲泣已经止息，它把夜晚逐出其最后的栖息之地后，慌慌张张地溜入墓穴里，一脸恐怖地藏在死者堆中，待夜晚焕然一新地重回原地时，再把它赶出去。

耗子们一直不停地在祈祷书上爬来爬去，其殷勤的程度胜过这些书的主人，它们尖细的牙齿把那些跪垫咬得支离破碎，人的膝盖的摩擦也不至于造成这样的破坏。现在，一听到教堂的门砰砰地响，这些耗子们就闪着雪亮的眼睛躲进洞里，慌慌张张地挤在一起。这时，那位很有权势的牧师助理一大早同教堂司事一起来了。那个矮小的教堂领座员米弗太太也气喘不止地等在那里，她是一位非常干瘪的老太太，衣服单薄，不管在身体的哪一部位都不到一英寸厚，她在教堂门口等着牧师助理已有半个小时之久，这是她的职务所需要做的。

米弗太太的面孔酸气十足，她戴着一顶十分寒酸的帽子，饥渴的灵魂一心想获得六便士和几枚先令的收入。她带着一种神秘的气氛，招呼三三两两的人们，叫他们走进教堂入座。米弗太太的眼里有一丝藏而不露的目光，好像是说她总是知道还有更加舒适的座位，不过她说不准能不能收点费？至于米弗先生，似无其人，二十年来他从来没有出现过，而米弗太太也不愿提起他。看来他对教堂免费入座的做法颇有微词。虽然米弗太太但愿他早日归天，她还不能就这么说。

这天早晨，米弗太太在教堂门口忙着打扫，拍打着圣坛上的布、地毯和坐垫，抹去灰尘；她还大谈特谈即将举行的婚礼。米弗太太听说新买的家具和屋内的装潢换新至少需要整整五千英镑的耗资，好像是只花了一便士似的，不算什么；她还听说，根据最权威的消息，这位小姐自己身无分文，连一枚六便士的银币都没有。米弗太太还记得那第一位妻子的葬礼，以及那小孩的洗礼仪式与其不久之后的葬礼，犹如昨日发生的事情。这时她想起新婚夫妇和参加婚礼的宾客就要来了，她说她马上要去把墓碑用肥皂水擦洗干净。牧师助理桑兹先生一直坐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晒太阳，在冷天，他一般不做什么事情，只是坐在炉旁取暖。他对米弗太太的话很有同感，他问米弗太太可曾听说这位新娘是一位绝代佳人。米弗太太听到人家是这么说的。牧师助理桑兹先生虽然性格守旧、体态臃肿，但是对女人美貌的赞慕之情却始终不渝，他津津有味地说，她是一位倾国倾城的一流美女呵；这句话如果不是出自牧师助理桑兹先生之口，在米弗太太听起来是很有点言过其实的。

这时，董贝先生的屋子里正是热气腾腾，忙得不亦乐乎，特别是妇女，四点钟以后她们就没有再合眼睡上一会儿，六时之前全部穿戴整齐。托林森先生比平时更受到女仆的垂青。早餐时厨娘说一个人结婚了，许多人也要跟着办了，这句话女仆可不相信，她觉得这绝不可能。对于这个问题托林森先生没有发表意见，因为他正为了新招来一个满脸连鬓胡子的外国人而感到几分悻悻然，他自己的两鬓却是光溜溜的。这个外国人是特别雇来准备跟随幸福的新婚夫妇前赴巴黎，此刻他正在忙着把行装放上新购置的马车。关于这位人物，托林森先生不假思索地说，他还没有听说过外国人会带来什么好事情，娘儿们讲他这是偏见，他即刻说，你们看看那些外国人中带头的拿破仑·波拿巴¹⁷⁰吧，他老是在干什么勾当！听了这句话，女仆说这倒是千真万确的。

布鲁克街上一间阴沉的房间里糕饼师傅忙着做糕饼，而那几个很高大的年轻人却忙着在一旁观看。有一位很高大的年轻人已经闻到雪利酒的气味，他的眼睛几乎要纹丝不动地固定在他脸上，茫然地凝视着物体，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它们似的。他意识到自己的这个缺点，便对他的伙伴说这是由于“酒桶”的缘故。其实这位很高大的年轻人是想说因为“激动”的缘故，但是他口齿含糊，发音不清楚。

敲钟的人已经知道即将举行婚礼，肉铺里和铜管乐队里的人也知道了。敲钟人在巴特尔桥附近的一处偏僻的地区练习敲钟；肉铺里卖肉的人由他们的老板同托林森先生联系，开了个价，做一笔生意；铜管乐队里诡计多端的长号手躲躲闪闪地守候在拐角处，看到有哪一位出卖灵魂的商人走过来，便向他行贿以便了解他们早餐的地点和时间。企盼与激动的心情在人们中间扩展开来，范围越来越广。从巴尔斯池塘，佩契先生带着太太来和董贝先生的仆人们消磨一天，准备偷偷摸摸地跟着他们去见识一下婚礼的场面。在图茨先生的住地，图茨先生打扮得十分显眼，仿佛他自己做一位新郎是足足有余的，他决定置身于楼座里一个隐秘的角落观看辉煌的盛典，而且把“斗鸡”也带过去，因为图茨先生的一门心思就是想把弗洛伦斯指给“斗鸡”看，然后就在那里直言不讳地同他说：“现在你看，‘斗鸡’，我不会再骗您了吧，我好几次跟您提起的那位朋友就是我本人。董贝小姐就是我的心上人。‘斗鸡’，对于这件事情您现在有什么看法，您现在有什么好主意？”这位将会惊诧不已的“斗鸡”此时正在图茨先生的厨房里，把喙伸进一只烈性啤酒杯中，啄着两磅重的大块牛肉。在公主路上，托克史小姐正在忙着，她虽然凄苦万分，却也想把一枚先令放在米弗太太的手上，以便在一个冷僻的角落里找一个座位，去看看对她来说既令其着迷又十分残酷的婚礼。木制海军候补生的屋子喜气洋洋，卡特尔船长脚上套着短筒靴，身上穿着宽领子衬衫，正坐着在吃早饭，一边听着磨工罗布根据他的指示给他预先诵读婚礼仪式，以便可以充分了解他即将目睹的庄严场面。为此目的，船长时不时地严肃命令他的牧师要“转过去”，或者要他“把这一条再念一下”，或者叫他只要管好自己分内的事就是，至于祈祷结束时的“阿门”¹⁷¹则让他这个船长来念。磨工罗布每次停顿，船长都要兴高采烈地大声念着“阿门”。

此外，仅仅董贝先生的这条街上，就有二十位保姆答应让二十家的小妇人去参观婚礼，这些小妇人还在摇篮的时候对婚礼就已兴味盎然了。牧师助理桑兹先生肥胖的身躯坐在教堂前的台阶上晒太阳，他在等着婚礼举行的时刻到来，他完全有理由认为他是在恪尽其职。诚然，米弗太太有理由把一个怀中抱着一个胖娃娃的可怜的小女孩愤怒地从教堂的门廊里赶走，因为她站在那里向里面张望！

表兄菲尼克士为了参加婚礼，特地从国外回来。四十年前表兄菲尼克士是一位交际场上的花花公子，而现在他的身材与风度依旧充满着青春气息，衣着打扮十分讲究，所以当不相识的人看见他脸上隐隐约约的皱纹和眼角边的鱼尾纹时，看见他穿过房间之际步态歪歪斜斜，竟不太清楚如何笔直走过去时，他们很感惊异。但是表兄菲尼克士七时半左右起身时的样子和他打扮入时的仪表却迥然不同，当他在伦敦西区邦德街的朗家宾馆修脸时，他的脸色确是很阴沉的。

董贝先生离开了他的梳妆室。楼梯上的一群妇女见了他走过来便在一阵沙沙的裙裾声中急忙向四处散开，只有佩契太太因为身里有喜（不过她老是有喜的）动作不灵敏，没有来得及躲开，便和他照了个面，行屈膝礼时她因为心里慌张差点昏倒。但愿上天保佑佩契一家，不要让他们遭遇厄运！董贝先生走进客厅等待良辰的降临。他的衣着十分华丽，新做的上衣颜色澄蓝，裤子呈浅黄色，马甲则是淡紫色的。屋里的仆人们悄悄地说董贝先生的头发也拳曲了。

响起了两下敲门声，少校来了。他的穿着也很讲究，上衣的纽扣眼里放了一枚天竺葵，他的头发，经过本地人的经心梳理，给弄得弯弯曲曲，服服帖帖。

“董贝！”少校一边伸出双手一边说，“您好！”

“少校，”董贝先生接着说，“您好！”

“呵，先生，”少校说，“今天早上乔伊·贝心情真好，先生，”说到这里他狠狠地敲了一下胸膛，“他心情真好，先生，真见鬼，董贝，他真有点想趁此机会也结婚，先生，他想娶那位妈妈。”

董贝先生笑了一笑，但是即使对于他来说，脸上的笑意还是很轻微的，因为董贝先生觉得那位妈妈就要做他的岳母了，对岳母大人是不能开玩笑的。

“董贝，”少校见此情状便说道，“我祝您愉快。董贝，我恭贺您。老天爷做证，先生，”少校说，“今天在英国您是最受人羡慕的啦！”

对于这一点董贝先生表示赞同，但也是很有节制的，因为此项莫大的荣誉他是准备给一位夫人的，无疑只有她才应该受到最大的羡慕。

“至于伊迪丝·格兰格，先生，”少校继续说，“在整个欧洲没有一个女人不会——不想，先生，请您让贝格斯托克再加上这么一句——为了能取得伊迪丝·格兰格的地位，没有一个女人不想把她的耳朵以至于她的耳环奉献出来的¹⁷²。”

“您这样说真够交情，少校。”董贝先生说。

“董贝，”少校说，“您是知道的。我们不要转弯抹角了。您是知道的。您知道还是不知道，董贝？”少校差不多要发火了。

“哦，真的，少校——”

“哎呀，先生，”少校顶嘴说，“您知不知道这个事实，还是根本不知道？董贝！老乔是不是您的朋友？我们相处是不是到了无话不谈的程度，董贝，好让老乔瑟夫·贝这样一个心直口快的人可以名正言顺地畅所欲言，先生？还是要我，董贝，保持一定的距离，彬彬有礼地相处，不要过于亲密？”

“我亲爱的贝格斯托克少校，”董贝先生满怀高兴地说，“您非常热心。”

“天老爷做证，先生，”少校说，“我是很热心的，乔瑟夫·贝不否认，董贝。他是很热心的。在这个时候，先生，在老朽的乔·贝这个百病缠身、千疮百孔、令人生厌、筋疲力尽的半死不活的枯骨里还剩下的实实在在的热情一股脑儿全都要迸发出来了。我告诉您，董贝，在这样的时候，一个人心里怎么想，他是一定要冲口讲出来的，除非把一个口络套在嘴上。乔瑟夫·贝格斯托克当着您的面要告诉您，董贝，他在您背后也是这样告诉俱乐部的，凡是牵涉到保罗·董贝的事情他是绝不会缄口不言的。好吧，真见鬼，先生，”少校讲到最后声音非常坚定有力，“您对此是怎么看的？”

“少校，”董贝先生说，“请您务必相信我十分感激您。我不想遏制您对我过分厚爱的友谊。”

“并不是过分厚爱，先生！”少校不以为然地说，“董贝，我不同意您这样说。”

“那么，不管怎么样，”董贝先生接着说，“就说是您的友谊吧，少校。此时此刻我决不会忘记我对您万分的感激之情。”

“董贝，”少校说着做了一个恰当的姿势，“这是乔瑟夫·贝格斯托克的手，先生，这是心直口快的老乔伊·贝的手，也许您更喜欢第二种讲法吧！已故的约克公爵殿下对这只手恩礼有加，先生，他曾对已故的肯特公爵殿下说起这只手，他说乔希的手可不简单哪，那是一位硬汉子的手，也许是一位精明能干的老流浪汉的手呢。董贝，但愿此时此刻是我们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愿上帝保佑您！”

此时，卡克尔先生走进来了，他的衣服也很华丽，满脸笑容，俨然一副特邀嘉宾的姿态。他向董贝先生一再表示道贺，紧紧握着他的手不肯放下；同时他拼命摇晃着少校的手，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流泻出来，也随着摇动的手臂而震颤。

“今天真是良辰吉日，”卡克尔先生说，“多么天朗气清、气候宜人呵！我想我来得一点也不晚吧？”

“准时得很，先生。”少校说。

“那我实在太高兴了，”卡克尔先生说，“本来我担心恐怕会迟到几秒钟，因为路上碰到一连串的马车给耽搁了。我还不揣冒昧地绕了个弯儿到布鲁克街去了一趟，”这是对董贝先生说的，“买几朵微不足道的珍贵鲜花送给董贝夫人。像我这样地位卑微的人竟会得到邀请来参加盛典，我能以这小小的礼物表示敬意和忠诚，至感荣幸。我知道价值连城、辉煌灿烂的珍品董贝夫人是应有尽有的，”说到这里他奇怪地望了一下他的恩主，“但我希望我的寒碜的小礼能使她喜欢。”

“我相信，未来的董贝夫人，”董贝先生和气地说，“对您的关心是会非常赏识的，卡克尔。”

“要是她今天上午就要成为董贝夫人的话，先生，”少校放下咖啡杯，看了一下表说，“那我们就该走了。”

董贝先生、贝格斯托克少校和卡克尔先生乘着一辆四轮马车向教堂进发。牧师助理桑兹先生从台阶上站起，手上拿着三角帽恭候着。米弗太太行了个屈膝礼，请他们到法衣室坐坐。可是董贝先生宁愿待在教堂里。当他举目望着风琴的时候，楼座上的托克史小姐立刻躲到一座纪念碑上小天使肥胖的腿后面，这位小天使的面颊如同小风神的脸孔，圆滚滚的。正好相反卡特尔船长站了起来，挥动着手钩表示欢迎和鼓励。图茨先生手捂住嘴，悄悄地告诉“斗鸡”，中间那位穿淡黄色裤子的先生就是他心爱的姑娘的父亲。“斗鸡”用嘶哑的声音轻轻地对图茨先生说，他还没有见过像这位先生这样古板僵硬的，不过只要略施巧计，在他马甲上狠击一拳，就可以叫他马上弯腰曲背。

桑兹先生和米弗太太在稍远处凝神望着董贝先生，等听到渐渐走近的车轮声音，桑兹先生便跑出去了。董贝先生看见楼上那位好强自负、失魂落魄的人正向他殷勤致意，便掉转头，他的目光正好与米弗太太的相遇。米弗太太很优雅地行了个屈膝礼，告诉他，他的“新娘子”恐怕已经来了。不久门口挤了许多人，在窃窃私语，这位新娘子迈着傲慢的步子走了进来。

在她的脸上看不见昨夜痛苦的痕迹。她曾经双膝跪下，把她的头无拘无束地靠在那位熟睡着的女孩的枕上，那种优美的忘情姿态今天已全然不见了。那个女孩此刻正在她的身边，温柔可爱，与她自己傲慢、鄙夷的身姿形成鲜明的对照。她平静、挺立地站在那里，所思所想，难以捉摸，举止庄严，仪态万方，风姿迷人，光彩夺目，然而对她所引起的羡慕她却不屑一顾，踩于脚下。

牧师助理桑兹先生悄悄地走到法衣室去找牧师和执事，他们便停了下来。趁此机会，斯库顿夫人同董贝先生谈起来，这次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响更重，她一边讲着一边靠近伊迪丝。

“我亲爱的董贝，”这位好妈妈说，“我看只好放弃亲爱的弗洛伦斯，让她回家去住了，是她自己提出要回去的。今天我的损失可大啦，我亲爱的董贝，我感到我的情绪会很不好，即使和她在一起也不顶事。”

“让她跟您住在一道，不是很好吗？”新郎接着说。

“我看不行，我亲爱的董贝。不行，我看不行。我还是一个人住好。而且，你们回来后，我最最亲爱的伊迪丝自然是她时刻不离的保护人。伊迪丝管的，我最好不要插手，恐怕这样好一些，不然她要妒忌的。是不是，亲爱的伊迪丝？”

慈爱的妈妈说这句话时捏了捏她女儿的臂膀，也许是很想引起她的注意吧。

“讲真的，我亲爱的董贝，”她继续说，“我要放弃我们亲爱的孩子，不把我自己的苦恼传染给她。我们刚才已经讲好了。她完全懂得，亲爱的董贝。伊迪丝，我亲爱的，她完全懂得。”

这位好妈妈又捏了一下她女儿的臂膀。董贝先生没有再表示异议，因为牧师与执事已到，于是米弗太太和牧师助理桑兹先生带着这一行人到圣坛栏杆前面，各就各位。

“谁把这位新娘交给这位新郎？”

此人就是表兄菲尼克士，他是特地从德国风景胜地巴登—巴登¹⁷³赶来的。“他妈的，”好性子的表兄菲尼克士说，“家里真的弄来了一个伦敦富商，我们得好好关照关照他，我们得为他效点劳。”

“我把这位新娘交给这位新郎。”表兄菲尼克士说。表兄菲尼克士本想一直走过去，可是因为两条腿不听话结果走偏了路，差点把另外一个女人交给新郎，就是说差点把那个伴娘交给新郎了，这个伴娘有些地位，是这家的远亲，比斯库顿夫人小十岁。幸好米弗太太用她那顶苦行僧的帽子挡住了他的去路，巧妙地让他掉转身来，像踏着小脚轮一样冲到那位“新娘子”的前面。就这样表兄菲尼克士把这位新娘交给了这位新郎。

苍天在上，他们是不是愿意——

是的，他们是愿意的。董贝先生说他愿意。伊迪丝怎么说呢？她也愿意。

于是，从这一天起，不管是富如五车或者一贫如洗，不管是疾病缠身或体魄康健，他们将同甘共苦，互敬互爱，生死相依，他们相互山盟海誓，遂正式结为夫妻。

他们来到法衣室，新娘在结婚登记簿上以坚定而潇洒的字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到这里来的女士们，”米弗太太行了个屈膝礼说——在这种时候，谁要是看她一下，她那苦行僧的帽子就会往下一沉——“像这位新娘子写一手这么漂亮的名字是不多的！”牧师助理桑兹先生觉得这个名字的确写得潇洒得很，字如其人呵——不过他这句话只是自己心里想想的。

弗洛伦斯也签了名，但无人赞赏，因为她的手在发抖。一行人都签了名——表兄菲尼克士最后一个签名，他把他那高贵的名字放错了地方，把自己写成当天早晨刚出生的婴儿。

现在，少校很潇洒地吻着新娘，向她祝贺，并把作战的计谋也用来对待在场的各位妇女，虽然斯库顿夫人在这圣殿中尖声地叫着，很不容易吻得上，他仍旧不把她放过。随后表兄菲尼克士跟着干了，甚至于董贝先生也仿效起来。最后，卡克尔先生终于露出闪闪发光的雪白牙齿，朝伊迪丝走过去，那样子看起来与其说想尝一尝她嘴唇上的蜜汁，倒不如说他是很想咬她一口。

她骄傲的脸颊上泛起了红晕，她的眼睛里露出一道光芒，见此情景他照理是应该就此止步的，但是他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他照样向她表示祝贺并希望她一生幸福。

“对于这样的联姻，”他轻声地说，“但愿美好的愿望不是无足轻重的。”

“谢谢您，先生。”她翘着嘴唇，胸脯起伏地作答。

但是，伊迪丝是不是还像那天晚上当她知道董贝先生会回来向她提亲时那样，觉得卡克尔对她洞察一切，了如指掌？是不是由于这个缘故，她更加感到无地自容？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她的傲气在他的笑容之下变得烟消云散，就像霜雪在紧握的手中顷刻融化？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她那傲气凌人的目光在遇到他的眼睛时便匆忙垂下，落在地上？

“我很荣幸地看到，”卡克尔先生说着恭顺地低垂他的颈项，可是他的眼色和露齿而笑的神情使这句假话完全露了底，“我很荣幸地看到我的微贱的礼物得到董贝夫人玉手的宠爱，使它在这个欢欣鼓舞的时候占据了这样宠幸的地位。”

她虽然点了一下头作为回答，可她的手在一瞬间的动作似乎是想把那些花扯得粉碎，轻蔑地扔在地上。但是她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去挽住新婚丈夫的手臂，他正站在近旁，和少校谈着话。她又恢复了骄傲的气派，纹丝不动，沉默不语。

马车又等在教堂门口了。董贝先生的新娘挽着他的手臂，跟着他穿过等候在台阶上的二十家小妇人，每一位小妇人从此时起都不会忘记她的每一件服饰的式样与颜色，而且把她的洋娃娃也照样打扮起来，仿佛是天天在结婚似的。克娄巴特拉和表兄菲尼克士走进同一辆马车。少校把弗洛伦斯扶上第二辆马车，随后是那位差点给当作新娘的伴娘也上去了，接着是少校自己，少校之后就是卡克尔先生。马儿蹦蹦跳跳，腾空跃起。身穿新制服的马车夫和仆人身佩飘带，手拿鲜花，熠熠生辉。在辚辚车声中他们迅疾地穿街越巷。走过时，成千上万人的脑袋掉转过来朝他们观看，成千上万人，因为那天早晨没有举行婚礼，为图报复，便摆出一副庄严的道德家的架势，说这些人一点也没有想到他们的这种幸福只不过是昙花一现。

一切归于静寂之后，托克史小姐从小天使的腿后面出来，从楼座徐徐下去。她的眼睛哭红了，手绢给泪水沾湿了。她受了伤害，但还没有激怒于胸，她希望他们幸福。她承认新娘的确是漂亮的，而她自己的确是相形见绌的，她的容貌已经黯然失色了，但她的脑海里依旧浮现着董贝先生尊贵的仪表，淡紫色的马甲和浅黄色的裤子。托克史小姐在回往公主路时，又在面纱后面哭了起来。卡特尔船长以虔诚而粗犷的声调跟着大家一起吟诵全部祈祷文和阿门，感觉到大有裨益，手上拿着油光光的帽子，怀着平和的心境漫步于教堂之内，朗读着纪念小保罗的墓志铭。充满浪漫情怀的图茨先生在忠诚的“斗鸡”的陪同下带着爱情的痛苦离开了这座教堂。“斗鸡”还没有想好赢取弗洛伦斯的计划，不过起初的想法他是牢记在心的，他觉得给董贝先生的马甲上狠击一拳叫他弯腰曲背站不起来，这才是朝着正确方向的一步。董贝先生的仆人们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了，正准备冲向布鲁克街，却碰上佩契太太顿感不适，给吓了一跳，便停了下来，暂时不去了。佩契太太要喝一杯水，喝了水之后她很快就好些了，便给背走了。米弗太太和牧师助理桑兹先生坐在台阶上数着他们从今天的婚礼中获得的收入，津津有味地谈着这件事情。这时教堂司事正敲着丧钟。

现在，马车到达了新娘的住地，于是敲钟的人开始敲起响亮的钟声，乐队开始奏乐，而那位象征美满婚姻的彭奇先生遂向他的太太接吻致意。现在，人们跑过来，推推挤挤，目瞪口呆地争着围观，看着董贝先生挽着董贝夫人的手庄严地步入菲尼克士府第。现在，参加婚礼的人都下了马车，跟着他们走了进去。卡克尔先生穿过人群走到大厅门口时却想起了那天早晨树林里喊他的那个老妪，这是为什么？弗洛伦斯走过时又为什么会满身颤抖地想起她迷路时的童年岁月和好心眼的布朗太太的脸孔？

现在，更多的人对这个最幸福的日子表示祝贺，来了更多的来宾，虽然不能算很多。现在他们离开了客厅，走进暗褐色的饭厅，在餐桌旁依次坐下。这间餐厅颜色之暗淡是随便哪位糖果商也无法使之明亮起来的，即使在那两个精疲力竭的黑人仆从身上洒满了许多鲜花和同心结，把他们打扮得花枝招展，也是无助于事的。

糕饼师傅却依旧出色地履行了他的职责，一顿丰盛的早餐摆上了桌面。来宾中有奇克先生与夫人。奇克夫人赞美伊迪丝，说她是天造地设的一位完美无缺的董贝家的人。奇克夫人对斯库顿夫人和蔼可亲，推心置腹，斯库顿夫人的心上因此落下了一块大石头，惬意地啜饮着她面前的香槟酒。那个特高个子年轻人早上因为过分兴奋给弄得好苦，现在好些了，但还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悔恨心情。他恨死了另外一个特高个子年轻人，便把盘子从他手上抢了过来，不给宾客送去，他却以此为乐。宾客们倒很冷静，并没有纵情欢乐，以免触怒那些俯视着他们的如同黑色丧徽的画幅。筵席上，表兄菲尼克士和少校最是兴高采烈，但是卡克尔先生则对满桌的人露出一脸笑容，特别是对新娘更是笑容可掬，可是新娘却很少、很少往那张笑脸上看一眼的。

早餐既毕，仆人们离开了饭厅。表兄菲尼克士站了起来，洁白的袖口差不多盖住他那瘦骨嶙峋的双手，面颊上浮现着香槟酒的红晕，他看起来出奇地年轻。

“我以名誉担保，”表兄菲尼克士说，“在一位绅士的私宅里这虽然是一件很不平常的事，我还是恭请诸位像平常所说的那样喝一口，也就是说——来一次干杯。”

少校粗哑的声音表示赞同。卡克尔先生欠过身去，朝着桌子那一端的表兄菲尼克士展露笑容，频频点头。

“一次——事实上不是一次——”表兄菲尼克士又说了一下，便戛然而止。

“听，听！”少校深信不疑地说。

卡克尔先生轻握双手，又一次朝桌子对面欠过身去，满面笑容地频频点头，次数比上一次更多，仿佛他听了最后的一句话特别感动，希望亲自表达他意识到这句话给他带来的好处。

“事实上，”表兄菲尼克士继续说着，“在这种场合，平时的生活习惯稍为疏忽一些，也不会有失体统。我从来就不善言辞，可我在下议院的时候有幸能够挺身而出支持那篇演说，——事实上，我感到失败了，竟至于两个星期卧床不起——”

少校和卡克尔先生听到他的这一段故事快乐得不得了，表兄菲尼克士开怀大笑起来，接下去便专门跟他们讲下去：

“事实上，我病得很厉害的时候——您们知道，我还是感到一项职责落在我身上了。当一项职责落在一位英国人身上时，照我的看法，他总得尽量把这项职责完成好。哦！我们家今天有幸通过我的多才多艺的可爱的表妹攀上了，我看见她——事实上，就在这里——”

讲到这里响起一阵鼓掌声。

“就在这里，”表兄菲尼克士觉得这是很引人入胜的一点，便重复了一遍，“攀上了一位——就是说，一位谁也不能轻蔑对待的先生——事实上，就是攀上了我尊敬的朋友董贝，不知道他是不是俯允我这样称呼他？”

表兄菲尼克士向董贝先生鞠了一躬，董贝先生也庄严地鞠了一躬回礼。这一不同寻常、也许是前所未有的感情的喷发，使大家都或多或少地感到欢欣和感动。

“在此之前，”表兄菲尼克士说着，“我始终盼望着但一直没有机会和我的朋友董贝朝夕相处，没有机会来思考他的睿智的脑袋以及事实上他的善良的心所具有的那些禀性，因为我一直在下院，那时候在下院是不提上院的，那时候议会的规章制度也许比现在遵守得要好些，在下院的时候我们常常讲，我的不幸就是——事实上，”表兄菲尼克士很狡猾地顿了一顿，他觉得开这么一个玩笑挺有味道，然后喷薄而出，“身处异地呵！”

少校听到这句话笑得前仰后合，好容易才止住。

“不过我对我的朋友董贝是很了解的，”表兄菲尼克士此时说话的语气严肃了一些，好像突然之间他变得冷静沉着、睿智起来，“我知道，事实上，他的确可以称为一位企业家，一位英国企业家，一位——一位真正的人。虽然我多年寄居国外（我很乐意在巴登—巴登款待我的朋友董贝和在座各位，并引荐给大公爵），我颇为自得的是，我对我的多才多艺的、可爱的表妹还是知之甚详的，我知道她具有使一个男人幸福快乐的一切禀赋，我知道她和我的朋友董贝的秦晋之好是出于双方自愿，心心相印。”

卡克尔先生一再地微笑，频频点头。

“为此，”表兄菲尼克士接着说，“我为我们的家庭增添了新的成员我的朋友董贝表示祝贺。我为我的朋友董贝和我的多才多艺的可爱的表妹喜结良缘表示祝贺，因为我的表妹具有使一个男人幸福快乐的一切禀赋。我不揣冒昧地邀请在座诸位，事实上，对我的朋友董贝和我的多才多艺的可爱的表妹表示祝贺，祝贺他们新婚之喜。”

表兄菲尼克士的讲话激起了一阵响亮的掌声。董贝先生代表他自己与夫人表示感谢。乔·贝旋即提议为斯库顿夫人的健康干杯。敬酒既毕，杯盘狼藉，备受亵渎的黑色丧徽算是吐了口怨气。伊迪丝起身去换行装。

此时，仆人们全都在楼下吃早饭。对于他们来说，香槟酒已经是太普通了，而烤禽、发酵的馅饼和龙虾色拉也不在话下。那位特高个子年轻人又兴奋起来，再一次提起了“酒桶”。他的伙伴开始学他的样，盯着东西看，却也是视而不见。娘儿们红光满面，特别是佩契太太，她满怀欣喜，一脸笑容，生活中的烦恼已丢在九霄云外，如果这时一位行人问她到巴尔斯池塘怎么走法，她也会记不太清楚的，而巴尔斯池塘乃是她操劳不息之所呢。托林森先生提议为新婚夫妇的幸福干杯。银发男管家立即热烈响应，因为他有些开始认为自己是这家的老家臣了，他对这些变化自然是很高兴的。大家都快活极了，特别是娘儿们更加欢欣鼓舞。董贝先生的厨娘在这样欢乐的时候通常都是带头羊，她说碰到这样的喜事大家的心是安静不下来的，何不一道看戏去？大家都赞同，佩契太太也不例外，即使那个正在狼吞虎咽地大喝其老酒的本地人也圆睁着大眼表示附和，可娘儿们，特别是佩契太太，瞧着他那转动的眼珠却给吓了一跳。有一个特高个子年轻人还提出看戏之后去参加舞会，包括佩契太太在内，没有人表示异议。一位女仆和托林森先生斗起嘴来了。她以一句古谚为依据，认为婚姻是天堂里排定的，而他却以为是在另外的地方安排的。他觉得她之所以要这样讲是因为她自己想嫁人，她则反唇相讥，说不管怎么样她是决不会嫁给他的。为了平息他们之间的争吵，银发男管家站了起来，提议为托林森先生的健康干杯，他说既然与托林森先生相识了那就要尊敬他，既然尊敬他那就该希望他和他的心上人（讲到这里银发男管家看了一下女仆）共筑生活的爱巢，不管她在哪里。托林森先生发表了一通激情的讲话表示感谢，后来他转而讲起外国人来了，他说这些外国人有时候很会讨好那些智力低下、朝三暮四、牵着一根头发也会给拉走的低能儿，不过但愿他永远不会听到有哪个外国杂种会行劫路上的马车。讲到这里托林森先生的眼神变得非常严厉吓人，女仆见此情景惶恐万状，不知所措。这时，听到新娘就要走了，于是她与其他人一起奔上楼去看她出发。

马车等在门口。新娘步入楼下的大厅，董贝先生正在那里等着她。弗洛伦斯站在楼梯上，也准备离开。尼珀小姐站在客厅与厨房之间，等着陪她上路。伊迪丝一出现，弗洛伦斯急忙跑过去，跟她告别。

伊迪丝感到冷吗，她为什么发抖？难道弗洛伦斯的碰触之中有什么不是出于自然之心、悖乎常理的味道，以致这位佳人往后退缩，仿佛这是不可忍耐似的？难道这次离别就这么匆忙，伊迪丝居然只是挥一挥手，就匆匆而去了？

女儿去了，妈妈怎么受得了，马车轮子的声音在远处消失时，斯库顿夫人像克娄巴特拉那样沉沉地落在沙发上，眼里流了几滴泪水。少校和其余的人从餐桌边走过来，尽力安慰她，但是她无论如何也不听劝慰，少校只好告别。表兄菲尼克士告别了，卡克尔先生告别了，宾客全都告别了。只剩下一个人时，克娄巴特拉因为心情过于激动感到有些头晕，便昏昏入睡了。

楼下的人也都昏昏欲睡。那个特高个子年轻人一下子兴奋起来，把头靠在餐具室的桌上，像胶着似的再也移不动。佩契太太情绪突变，心情低沉，这是因为佩契先生的缘故，她对厨娘说，她担心她的先生不像过去家里只有九人的时候那样恋家了。托林森先生的耳朵里响着歌声，脑袋里面像是有一只很大的车轮在不停地转动。女仆但愿什么人归天，她希望这个愿望并不是坏心眼。

在楼下，人们对时间的概念也是模模糊糊的，大家都以为现在起码是晚上十点钟了，其实还不过下午三点钟。在这一群人里，每一个人都隐隐约约感到有谁做了坏事，彼此之间都以为对方是罪犯，避之唯恐不及。无论是男的女的，没有一个人敢于说一声去看戏的打算。如果有谁再提起去参加舞会的话，他就会给当作心怀叵测的白痴被人讥笑。

两小时后，斯库顿夫人还在楼上睡觉，厨房里的仆人们也在午睡。餐厅里丧徽般的画幅俯瞰着面包屑、肮脏的盘碟、溅在桌上的酒滴、融化了一半的冰块、杯中走了味褪了色的残酒、龙虾的断肢残骨、烤禽的断腿，以及沉思默想的果冻，这些果冻渐渐变成一堆不冷不热的浓浆。这时，婚礼的魅力和排场差不多已经荡然无存，就像这顿早餐一样变得杯盘狼藉，虚有其表了。董贝先生的仆人们对这件事论长道短，在家里喝早茶的时候他们很觉懊恼，因此到八点钟光景他们的兴致再也提不起来了。这时，佩契先生精神焕发、高高兴兴地从商区赶来了，他身穿白色的马甲，口里哼着滑稽有趣的小调，准备痛痛快快地欢度良宵，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大家对他是这么冷漠，他看到佩契太太身体很不好，于是准备搭乘下一辆公共马车陪同他太太回家，他觉得这倒是一件乐事。

夜色笼罩。弗洛伦斯在这座焕然一新的漂亮屋子里漫游着，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去寻找她自己的闺房，在这里伊迪丝花费了不少的心思为她布置了豪华而舒适的环境。走进房间后，弗洛伦斯卸下漂亮的衣服，换上她原来为亲爱的保罗服丧的简朴的衣服，然后坐下来读书。狄俄吉尼士待在她旁边的地上眨着眼睛。可是今晚弗洛伦斯却无心阅读。这座装饰一新的屋子看起来十分陌生，而且很响亮的声音在里面回荡。她心上罩着一层阴影，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层阴影，也不知道是什么阴影，但是这层阴影却是很沉重的。弗洛伦斯把书合上，坏性子的狄俄吉尼士以为这是给它的信号，便把它的脚爪搁在她的膝盖上，用它的耳朵擦着她抚爱着它的双手。但是弗洛伦斯一下子不能把它看得清楚，因为在她的眼帘与它之间隔着一层雾，在雾中她死去的弟弟与妈妈像天使般在闪耀着。还有沃尔特，那遭遇沉船事故、漂泊异乡的可怜的男孩，呵，他现在何处？

无疑，少校是一无所知的，他也无心于此。少校吃得饱饱的，睡了一个下午，在俱乐部里吃了一顿很迟的晚餐。现在他一边喝着一品脱¹⁷⁴老酒，一边和邻座的一位脸色红润、谦和有礼的年轻人大侃特侃，时而插上“先生”这样的称呼，差点把他弄得精神失常，招架不住了，他恨不得交出一大笔金钱赶快离座脱身，只是无能为力。少校谈着贝格斯托克的轶事，参加董贝的婚礼的趣闻，还有老乔的一位很有绅士风度的朋友菲尼克士勋爵。表兄菲尼克士本该在朗家宾馆睡觉的，结果跑到赌桌旁边去了，也许是他的腿不听使唤，身不由己地给拖过去了。

夜晚像一个巨人似的占据了教堂，在静寂的时间里从地面到屋顶全给它占据了。苍白的黎明又复翩翩来临，从窗口向室内窥望，让位于光明的白天，望着黑夜退入地下的墓穴里，步步紧随，一直到赶它出去为止，然后隐藏在死者堆里。大门砰砰震响的时候，胆小的耗子们又慌慌张张地挤在一起，桑兹先生和米弗太太过着每日周而复始的生活，如同结婚戒指一样连绵不断，现在他们走进来了。婚礼举行的时候那顶三角帽与苦行僧的女帽又复出现在新婚夫妇的后面，然后又是这位男人娶了这位女人，这位女人嫁给这位男人，他们庄严地发誓：

“从这一天起，不管是富如五车或者一贫如洗，不管是疾病缠身或体魄康健，彼此将同甘共苦，互敬互爱，生死相依。”

卡克尔先生悠然自得地骑马进城时，大大地咧开嘴反复说着这句山盟海誓。

第三十二章　木制海军候补生悲痛欲绝

光阴似箭，一周又一周过去了。老实的卡特尔船长并没有因为敌人未曾露面而松懈警惕，他依旧深居简出，防守严密，丝毫也不减弱任何防止突然袭击的有效措施。船长认为他目前的安全之计太深奥神秘，看来是难以持久的；他知道顺风时风向标总是顺着风向转动的；而他对麦克斯廷格太太那种坚定不移、决不后退的性格实在是太了解了，他不会怀疑这位巾帼英雄一直在想方设法把他找到，捕获他。在重重的思想压力下，卡特尔船长胆战心惊，他过着十分隐秘的生活，除非天黑以后，他是很少出门的，即使天黑时壮着胆子出去了，他也只是到那些最偏僻的巷陌，而且在星期天他是从不外出的；在他住宅的墙里墙外，他唯恐望见女帽，仿佛戴着女帽的都是发狂的猛狮。

船长从未想到过如果走在路上他给麦克斯廷格太太碰到了他怎么逃得过去，他觉得想抗拒是无法做到的。他设想自己给乖乖地抓上出租马车，带往原先的住地，他预见到一旦给关进那里，他就完了：帽子没有了，麦克斯廷格太太日日夜夜看守着他；在一群幼儿的面前，一声声责骂不断地向他的头上飞来；他成了被怀疑的罪魁祸首——在孩子们的眼中他是一个可怕的魔怪，而在他们母亲的眼里则是原形毕露的叛徒。

每当他的脑海里出现这么一幅阴森的画面，船长总是大汗淋漓、情绪低落。每次夜里他偷偷溜出去换换空气、散散步之前往往会出现这种情况。船长意识到自己所处的险境，每次出去之前，与罗布告别时总是神情严肃，就像是壮士一去不复返似的。他语重心长地嘱咐罗布，如果暂时没有看见他这个船长的话，他应恪守正道，把那些铜制仪器保管好，擦得亮晶晶的。

但是如果碰到最坏的情况，为了不至于失去与外界通气的机会并为自己取得与外界联系的手段，卡特尔船长很快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就是教给磨工罗布某种秘密信号，这位部下在他的司令官危急的时候即可前来援救，以表忠心。经过周密的思考之后，船长决定让他吹口哨，吹那曲海员的调子：“哦，好高兴，好高兴哦！”磨工罗布吹了一下，吹得好极了，对于一个从未下过海的人来说，他的技巧已达到近乎完美的程度了。于是船长把下面秘密的指示苦口婆心地告诉他，要他牢记不忘：

“听着，我的小子，做好准备！万一我给抓住——”

“给抓住，船长！”罗布睁大着圆圆的眼睛插嘴说。

“呵！”卡特尔船长神秘地说，“要是我出去，本来是打算回来吃晚饭的，可是二十四小时以后还没有看见我的影子，你就到布里格街去，在我原来的停泊处吹起刚才教你的那个调调儿——你要注意，不要让人家看出你是特地跑到那里去的，你要装作好像是无意之中走到那里的。要是我也跟着吹起那个调调儿，你就赶快走开，过二十四小时再回来；要是我吹起另外的调子，你就一会儿走近，一会儿走远，等我发出另外的信号。现在你明白这些指示了吗？”

“要我一会儿走近，一会儿走远，这是指什么，船长？”罗布问，“是说的马路吗？”

“你这个小子真聪明！”船长严厉地看着他大声叫着，“怎么你自己本国的语言也不懂了！走开一会儿，然后再走回来，反反复复地这样走——这意思你可懂了吗？”

“懂了，船长。”罗布答道。

“我的小子，那就很好了，”船长宽恕地说，“就照这样做！”

为了使他能够做得好一些，有时候晚上店门关了以后，卡特尔船长退到里面的起居室里，仿佛是关在设想中的麦克斯廷格太太的寓所，在那里把那一幕情景特地为他演习一下，然后从墙里挖的一个小洞里仔细地观察着他的同伙的表演。磨工罗布以高度的准确性与精密的判断完成了他的任务，这初步证明他是能够胜任的。船长欣喜之余时常给他七枚六便士硬币。渐渐地他感到他已为最坏的情况做好了准备，为了防止严酷的命运，他考虑了每一条可行的措施，他可以高枕无忧了。

然而船长仍旧一如既往，并没有丝毫的疏忽大意，以免招来不测之祸。他既然是董贝先生一家人的朋友，既然从佩契先生那里听到董贝先生即将举行婚礼，出于良好的教养他理应前往参加，坐在楼座上，让这位先生看到他欣然赞赏的面孔。他乘坐一辆出租的单马双轮轻便车到教堂去，两边的窗子关得严严密密。本来由于害怕麦克斯廷格太太的出现，他可能并不想作此冒险的，但是这位太太那天去听梅尔奇塞德克牧师的布道去了，看来她是不可能出现在教堂里参加董贝先生的婚礼的。

船长复又安全回了家，立刻投入新的日常生活，除了每天街上出现的女帽外，再也没有遇见敌人直接让他担心的事情。但是其他的问题却开始接踵而至，重重压在他的心上。沃尔特乘的船仍旧下落不明。老所尔·吉尔士的行踪也一无所知。关于他失踪的事弗洛伦斯根本就不知道，而卡特尔船长也不忍心告诉她。那位慷慨大方、容貌漂亮、性格豪爽的小伙子，和船长自己的粗犷性格不谋而合，当他还是孩子的时候，船长就十分喜欢他了。船长对于获得这位小伙子的消息所怀抱的希望开始动摇，而且日见渺茫，出于内心的痛苦，他更加不想和弗洛伦斯交谈了。假若有什么好消息要带给她的话，虽然那装修一新的大厦和金灿灿的陈设以及他在教堂里目睹的那位夫人会使他望而却步，他依旧会不辞此行的。然而，他们共同的盼望的周围却积聚着一圈乌云，这圈乌云一小时比一小时变得越来越浓重，船长几乎觉得自己成了弗洛伦斯的新的不幸与苦难，因此他担心弗洛伦斯来访，这和他担心麦克斯廷格太太找上门的心情几无二致。

这是一个阴暗寒冷的秋夜。卡特尔船长吩咐罗布在屋后的小起居室里生了火，这间起居室现在比以前更像一间船舱了。雨骤风急，船长走过他老朋友风雨飘摇的卧室，步上屋顶去观测天气，当他望见狂风暴雨中的荒凉景象，他的心伤痛欲绝。这并不是因为他由此时的天气想起可怜的沃尔特的命运，也不是他还怀疑沃尔特在上天的安排下早已因沉船事故而下落不明，都不是这些，不是他脑子里所想的东西，而是在外界影响之下，情绪低落、灰心失意。比他聪明的人，在他之前常常碰到这种情况，在他之后也会常常陷于这种苦恼的。

卡特尔船长面向狂风斜雨，举首仰望着白茫茫的屋顶上空疾驶的滚滚乌云，想寻找让他高兴的东西，可总也找不到。近处的景象也同样凄惨。在他脚边的形形色色的茶叶箱和其他的粗制滥造的箱子里，磨工罗布的鸽子仿佛一阵阵凄风在不住地啼鸣。那个眼睛前面架着望远镜的海军候补生本来从街上就可以一目了然的，现在早已给砖墙围起来了，当呼啸的急风吹得他团团转，残酷地作弄他时，他就像一只发了疯的风向标，站在生了锈的框轴上吱吱嘎嘎，唉声叹气。冰冷的雨点像钢珠一样地打在船长的粗蓝布背心上。在西北风的严厉攻势下，他倾斜着的身子也岌岌可危，随时会从护墙上给击倒，吹到下面的人行道上。船长牢牢按住帽子，心里在想，如果这天晚上还有一线希望存在的话，它一定是守在屋子里的，决没有出门，于是船长沮丧地摇摇头，走进屋里去寻找希望。

卡特尔船长缓缓地走下去，走进屋后的小起居室，坐在他惯常坐的椅子上，便向炉火中寻找希望，炉光虽然很旺，在那里却找不到。他于是取出烟盒和烟斗，定下心来抽烟，然后从烟锅中逸出的红光里去寻找，从他嘴里喷出的缭绕的烟雾中去寻找，但是连希望之锚的一点点锈迹也无处可见。他拿了一杯掺水烈酒来喝，由于瓶底剩下的是凄苦难受的事实，他无法饮尽。他在店铺里走了一两圈，想在这些仪器之中寻找希望，可是这些仪器经过精确的计算，不管他怎么反对，就是认为那条失踪的船只已经沉在茫茫大海之底了。

风仍旧在飞奔，雨点仍旧滴滴答答，拍打着关上的百叶窗，船长走到放在柜台上的木制海军候补生的面前，用袖子揩干这位小军官的制服，他想这位海军候补生经历过多少个岁月了，而在这些岁月里他船上的海员们很少发生过什么变化，几乎是一点变化也不曾发生过，可是一天之内这些变化却似顷刻而至，而且有扫荡一切之势。屋后起居室里的小天地给打碎了，伙伴们各奔前程，漂泊天涯。在这里再也没有人去听《可爱的佩格》这支小曲了，即使有歌者也没有听众，何况歌者也是没有的，因为船长心里十分明白除了他本人之外是没有人会唱这首歌的，而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他自己根本提不起精神来唱歌。在这座屋子里再也看不见沃尔喜气洋洋的面孔——想到这里船长把他的袖子从海军候补生的制服上移到他自己的脸颊上——所尔·吉尔士的那熟悉的绒线帽和纽扣已为陈迹；理查德·惠廷顿头上给敲了一下；有关海军候补生的每一项计划与设想都像一只没有桅杆、没有舵的航船在浩渺的大海上随波漂荡。

正当船长愁眉苦脸地站在那里，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以老相识的友情心不在焉地擦着这位海军候补生时，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把磨工罗布吓坏了，他的身体跳了起来。当时他正坐在柜台上，两只大眼睛一直盯着船长的面孔，他心里数百次地在不停地嘀咕：船长是不是谋害了谁，这样做贼心虚，总是想逃跑。

“那是什么声音？”卡特尔船长轻声地说。

“有人在敲门，船长。”磨工罗布答道。

船长带着犯罪的恐慌心情即刻踮着脚悄悄地溜入小起居室，把门关上。罗布打开店门，如果来人穿的是女装的话，他就要说服她不要走进来，可是这位来客却是男的，而且罗布接受的指示是专门针对女性的。所以他拉开门，让来人跨进门槛。此人匆忙进屋子，欣喜地躲开了滂沱大雨。

“伯吉斯公司有得忙了，”来客回过头不无可惜地看看他那两条给雨水沾湿了的裤腿说，“哦，吉尔士先生，您好。”

这句问候是对船长说的，这时他装着不经意地从屋后的起居室走了出来，他那装出来的样子一目了然，是掩饰不住的。

“谢谢您，”进来的这位先生一口气地说下去，“我的的确确是很好，我很感谢您。我的名字是图茨——图茨先生。”

船长记起了他在婚礼上见到过这位年轻的先生，便向他鞠了一躬。图茨先生痴痴笑了一笑，算是答礼，像他平时那样，他觉得很难为情，于是一边喘气一边长久地和船长握手致意，在想不出别的高招时他便转向磨工罗布，友好而热情地与他握手。

“我跟您说！吉尔士先生，要是您乐意的话，我有一句话想同您讲讲，”图茨终于意想不到地镇静下来，说道，“我跟您说！董贝小姐您是认识的吧！”

船长立即庄严而神秘地向那间小起居室挥舞着手钩，图茨先生便跟在他后面走过去。

“呵！我得请您原谅，”船长给图茨先生在炉火旁放了一把椅子。图茨先生坐下后，抬头望着他的面孔说，“您不会认识小鸡的吧，吉尔士先生？”

“小鸡？”船长问道。

“就是‘斗鸡’。”图茨先生说。

船长摇摇头，于是图茨先生解释说，刚才提到的这个人乃是公众的著名人物，他在一次拳击赛中击败了一位希罗普郡的拳王，使他自己和他的故乡荣名盖世。但是这船长听了这件事情仍旧不很明白。

“因为他是在外面，就是这么回事，”图茨先生说，“但是这不要紧，也许他不大会给淋湿的。”

“我马上就叫人请他进来。”船长说。

“那好，要是您好心让他到店里来和您的伙计坐在一道的话，”图茨先生哧哧地笑着说，“那我可高兴了，因为您知道，他很容易发脾气，而且雨水对他的身体不大好的。我就去叫他进来，吉尔士先生。”

说着，图茨先生便走到店门口，向夜色中送去一声特别的口哨声，一个苦行僧模样的人立刻出现了。他身穿一件粗毛厚大衣，头戴一顶平边帽，头发很短，破鼻梁，每一个耳朵后面是一片不毛之地。

“坐下，小鸡。”图茨先生说。

“斗鸡”也不推辞，坐下后吐出几小片咀嚼着的干草，然后从手里又拿了几片。

“这儿没有一口酒好喝喝的吧，是吗？”“斗鸡”泛泛而论地说，“对于一个自食其力的人，今天夜里这样的倾盆大雨真是够呛的啦。”

卡特尔船长递上一杯朗姆酒，“斗鸡”首先简短地提议“为我们干杯”，然后把脑袋朝后一甩就一饮而尽，仿佛是倒入一只酒桶里面似的。图茨先生与船长回到起居室，在炉边就座后，图茨先生开口说，“吉尔士先生——”

“等等！”船长说，“我的名字是卡特尔。”

图茨先生颇为困惑，船长却继续一本正经地讲着：

“卡特尔船长是我的名字，英格兰是我的国家，这里是我的住宅，上帝赐福于宇宙万物——约伯¹⁷⁵。”船长加了一个注解，说明最后这句话的根据。

“哦！我见不着吉尔士先生了，是吗？”图茨先生说，“因为——”

“如果您坐在那里，能够见到所尔·吉尔士，年轻人，”船长把一只手重重地压在图茨先生的膝上，用力地说，“能够见到老所尔，记住——亲眼见到的话——那您要比平静的海面上向船尾吹来的风儿更会受到我的欢迎。您为什么不能够见到所尔·吉尔士呢？”从图茨先生脸上的表情，船长看出了他的话给他的印象很深，“因为看不见他了嘛。”

图茨先生在万般无奈之中正想说这一点也不要紧的，可自知这样讲不行，便改了口气说：“哎呀，老天保佑吧！”

“那个人，”船长说，“留了一张便条，叫我管着这个地方，虽说他差不多就像我的结拜兄弟那样亲密，可是他到哪里去，他为什么走，是不是找他的外甥去了，还是因为他放不下心，我同您一样，一点也不清楚。一天清早他跳下水，没有听见水的泼溅声，也没有看见水的波动。从那时候起，我到处去找他，可一直没有看到他的影子，也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什么都没有找到。”

“但是，天哪，董贝小姐还不知道哪——”图茨先生接着说道。

“我问您，她这么重感情的，为什么，”船长压低了声音说，“她为什么该知道？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为什么一定要让她知道呢？她对老所尔·吉尔士，这位小姑娘对老所尔·吉尔士真好呢，真亲切呢，真——何必说呢？您知道她的。”

“我希望是这样。”图茨先生哧哧地笑起来，一片难为情的红晕盖满了他的脸孔。

“那么您是从她那儿来的吗？”船长问。

“我想是这样。”图茨先生哧哧地笑道。

“那么我要讲的就是，”船长说，“您认识了一位天使，您受了一位天使的派遣。”

图茨先生即刻握住船长的手，恳请交个朋友。

“我以名誉担保，”图茨先生真心诚意地说，“要是您肯和我交个朋友，我是非常感激的。船长，我是很想同您结交的。我的确需要一个朋友，的确需要。在老布林伯的学校里，小董贝是我的朋友，要是他现在还活着，他一定还是我的朋友。‘斗鸡’，”图茨先生苦巴巴地低声说，“可行啦，他有一套叫人羡慕的本领，他恐怕是世界上最精明能干的人了，大家都说他什么事都会干，但我不知道，他并不是全人。那么，船长，她就是天使了，要是哪里有天使的话，那就是董贝小姐。我一直是在这么说的。说真的，您知道，”图茨先生说，“要是您同我交个朋友，我一定是非常感激的。”

卡特尔船长很有礼貌地听着他的建议，但是没有明白表态，只是说：“对，对，小伙子。我们再瞧吧，再瞧吧。”说毕，他即提醒图茨先生，问他光临敝舍，有什么贵干。

“哦，事情是这样，”图茨先生答道，“我是从那个小娘儿们那里来的，不是董贝小姐，是苏珊，您知道的。”

船长表情严肃地点了一下头，表示他十分尊重这位姑娘。

“我来讲讲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吧，”图茨先生说，“您知道，我有时候要去拜访董贝小姐的。我不是故意到那里去的，您知道，但是我常常要到那一带去，等我发现我到了那里了，那——那我就去拜访了。”

“那当然。”船长说。

“是这样，”图茨先生说，“今天下午我又去了。我以名誉担保，今天下午董贝小姐那副天使的模样，我看谁也想象不出来的。”

船长把头一抬，意思是说，对有些人讲这是不容易的，可是对他却是轻而易举的。

“我正走出来，”图茨先生说，“那个小娘儿们出其不意地把我拉到餐具间。”

这时，船长似乎不喜欢这种做法，便往后一靠，不予置信地盯着图茨先生，虽然并无威胁之意。

“在那里，她拿出，”图茨先生说，“一张报纸。她告诉我这张报纸她藏了一整天，没有让董贝小姐看见，因为那上面写的一些事情是关于她和董贝过去的一个相识的。她随即把那段话念给我听。就这样。然后她讲——等一下——她讲些什么啦！”

图茨先生竭力集中思绪想着这个问题，无意中遇到船长严肃的目光，使他极其局促不安，因此要顺着这个话题的思路条清理晰地继续讲下去，就更加困难了，简直达到令人痛苦的程度。

“哦！”经过长时间的考虑之后，图茨先生终于开口了，“哦，呵！是的！她讲但愿这不会是真的，她讲如果她自己出来就会惊动董贝小姐，所以她不能出来，她要我到这条街上仪器制造商所罗门·吉尔士先生的店里来一趟，问问他是不是觉得这件事情是真的，有没有听到商业区里有什么别的消息，因为他是那个小伙子的舅舅嘛。她还说，要是他不同我讲，卡特尔船长肯定是会讲的。顺便提一下！”图茨先生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说，“您，您知道的！”

船长往图茨先生手里的报纸看了一眼，呼吸极其急促。

“是这样的，”图茨先生继续说下去，“我为什么来得迟了些，那是因为我首先去了一趟芬奇利，为董贝小姐的鸟儿采些上好的蘩缕。不过一采好我立刻赶了过来。我想，您看过了这张报纸了吧？”

船长对报上的消息提心吊胆，不敢去看，生怕麦克斯廷格太太在上面登了找他这个人的启事。听他动问，船长摇摇头。

“是不是让我来把这一段念给您听？”图茨先生问。

船长作了一个肯定的表示后，图茨先生就念起“航运消息”栏里一段报导：

“南安普敦¹⁷⁶。‘挑战号’三桅帆船载着一船糖、咖啡和朗姆酒于今日抵达本港。船长亨利·詹姆士报导说，从牙买加归国途中，于第六天，船因无风而停驶在——在某某纬度，您知道。”图茨先生对着这些数字轻轻闯了一下，然后就从它们上面翻了过去。

“对！”船长捏紧拳头敲着桌子说，“继续前进，小伙子！”

“——纬度，”图茨先生吃惊地看了一眼船长又重新说了一遍一遍，“在某某经度——‘日落前半小时，瞭望员看见海上约一英里处漂流着一条失事船只的残骸。天气晴朗，三桅帆船就此停泊，放下一条小船去执行检查那条失事船只的命令。他们发现船中有各种巨大的圆材，英式方帆双桅船上的一部分主帆缆，约重五百吨左右，以及一部分船尾，上面写着的“子嗣号”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在这些漂浮的残骸上没有发现任何尸体。“挑战号”三桅帆船的航海日志记载，夜里风起，失事船只的残骸不知去向。所以关于那条失踪船只的命运是不用怀疑的了，种种猜测可以休矣：从伦敦港去往巴巴多斯的“子嗣号”航船在最近的一次飓风中被击碎了，船上的人都已沉没。’”

同泛泛众生一样，卡特尔船长不太清楚在这种灰心失意的时候，他心中还留存多少希望，除非等到死亡的震惊才会使他如梦初醒。图茨先生朗读这段报道时，卡特尔船长目不转睛地望着谦和有礼的图茨先生，仿佛沉入梦幻之中，这种状态在读完之后持续了一两分钟之久。随即船长突然立起，拿起因为刚才客人来访为礼貌起见放在桌子上面的那顶油光光的帽子戴在头上，然后掉转身，垂下头，靠在小壁炉架上。

“哦，我以名誉担保，”图茨先生大声说道，他那热情的心被船长突然的苦恼触动了，“这真是一个太苦难的世界！每天总有什么人死掉，或者走了，或者做一些令人感到不舒服的事情。要是我早知道，我是绝对不想继承这笔财产的。过去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世界。它比布林伯的学校坏得多啦。”

卡特尔船长没有改变姿势，只是示意图茨先生不用管他，可突然之间他打了个转身，把那顶油光光的帽子往脑后一推，挂在耳朵上面，用手摩擦着他那棕黄色的脸孔，使它平静下来。

“沃尔，我亲爱的孩子，”船长说，“再见！沃尔，我的孩子，我的小伙子，男子汉，我爱你！他不是我的亲骨肉，”船长望了望炉火，又说下去，“我没有亲生儿女——可是我失去沃尔的那份痛心，就像是一位父亲失去儿子那样。为什么呢？”船长自问自答着，“那是因为不只是单单失去一个，而是失去了一整打。这间起居室里的那个年纪轻轻的学生，那个脸色红润、满头鬈发、老是开开心心的小伙子，过去他每个星期过来一次，就像一曲好听的歌声，他现在在哪里了，这些都到哪里去了？同沃尔一起去了，沉入海底了。那个朝气蓬勃的小伙子，什么事情也不会叫他疲倦，叫他心烦，当我们用‘心肝宝贝’和他打趣的时候，他眼睛闪闪发光，满脸羞红，好漂亮的相貌，他现在在哪里了，这些都到哪里去了？同沃尔一起去了，沉入海底了。那个小伙子一分钟也不愿意看见他老人家垮了，可就一点也不关心自己，那颗火热的男子汉大丈夫的心到哪里去了？同沃尔一起去了，沉入海底了。不只是一个沃尔。当他沉下去的时候，一整打沃尔全都搂着他的颈子，现在他们也全都搂着我的颈子，这一整打的沃尔是我所熟悉和喜爱的心肝宝贝！”

图茨先生默默地坐着，把那张报纸放在膝上反复折叠，折得很小很小。

“还有所尔·吉尔士，”船长望着炉火说，“可怜的老所尔，外甥没有了，您到哪里去了？您外甥走的时候把您交给我的，他临走时同我说，‘照顾好我舅舅。’所尔，您告别内德·卡特尔，离家出走，您是怎么回事？要是他在天上问起您，我可怎么讲呵！所尔·吉尔士，所尔·吉尔士！”船长慢慢地摇着头说，“您远离家乡看到这份报纸，在您身边没有认识沃尔的人可以讲句话。风浪很大，船横了过来，舷侧受到风吹浪打，您一头栽进海里！”

深深叹了一口气后，船长转向图茨先生，这才想起这位先生一直坐在这里。

“小子，”船长说，“你一定要老老实实地同那位姑娘讲，这份报纸上的不幸消息是千真万确的。你知道，报纸上的这些消息是不会造假的。这是记载在航海日志里面的，这是最真实不过的书了。明天早上，”船长说，“我要出去打听一下，不过是不会有什么用处的，不会有什么办法的。要是你明天上午来一下，我打听的消息你就会知道的，但是你得替卡特尔船长给那位姑娘捎个话，就说一切全完了，全完了！”说完，船长用手钩拿下那顶油光光的帽子，取出手帕，满心失望地擦了一下苍白的头，然后再把手帕慢慢放进去，心不在焉，情绪低沉。

“哦！说真的，”图茨先生说，“我实在太难过了。虽然我不认识他，我的确很难过。您觉得董贝小姐会很难过吗，吉尔士船长——哦，卡特尔船长？”

“当然，上帝保佑您，”船长的回答中对图茨先生的天真露出几分同情，“她还没有这么高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像两只小鸽子一样相亲相爱了。”

“真的吗！”图茨先生的面孔拉得相当的长。

“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船长很伤心地说，“可是现在这有什么用！”

“我以名誉担保，”图茨先生一边不知所措地哧哧而笑一边又抑制不住内心的激情，在这种不同寻常的相映成趣之下，他大声地迸发出如下的话，“听了您讲的这些我更加难过了。您知道，吉尔士船长，我——我实在太爱董贝小姐了——我——我爱她爱得好痛苦呵，”万分伤心的图茨先生情不自禁地坦陈心迹，说明他心中的感情是多么强烈，“不管她的痛苦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要是我不为她的痛苦而真心诚意地感到难过，那我还算得上是爱她吗？我对她的爱是不自私的，您知道，”因为他刚才亲眼看见船长悲痛难抑的情景，图茨先生讲起来更加一吐为快了，“我就是这样的人，吉尔士船长，要是我能够给车轮碾过去，或者——或者给踩上一脚，或者——或者从很高的地方给扔下去——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情——只要是为了董贝小姐，对于我来讲那真是乐莫大焉的事了。”

这些话图茨先生都是压低着声音讲的，他怕会传入“斗鸡”时刻警惕的耳朵里去，因为“斗鸡”平生不喜欢柔情蜜意。这种竭力控制自己又无法隐藏激烈的情感的两难处境使图茨先生局促不安，一直红到耳根，把一种无私之爱的动人情态呈现在卡特尔船长的眼前，于是好心的船长安慰地拍拍他的背脊，叫他不要难过。

“谢谢您，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说，“您自己有这么多烦恼，还要安慰我，您太好了，我非常感谢您。我刚才已经说过，我的确需要一个朋友，我很高兴与您交友。虽然我很富裕，”图茨先生劲头十足地说，“您不会想到我是多么可怜的人呢。那些空虚无聊的群氓，你知道，当他们看见我和‘斗鸡’或者像‘斗鸡’这样了不起的人物在一道，总以为我很幸福，其实我很不幸。我为了董贝小姐而痛苦极了，吉尔士船长。我吃不下饭，我对衣着没有兴趣，一个人时我常常号啕大哭。我向您保证，我非常高兴明天能再来，再来五十次。”

图茨先生讲好后便握了握船长的手。为了不让“斗鸡”尖锐的目光觉察到，他赶忙尽可能地把痛苦的表情掩藏起来，然后走到店里和那位了不起的先生重聚。“斗鸡”对卡特尔船长的优势颇怀妒意，当卡特尔船长和图茨先生告别时，他望着船长的眼光是没有好感的，但是他并无其他恶意的表示，便跟着他的恩主走出去了。船长留在屋里独自伤感，而磨工罗布却眉开眼笑，因为他有幸目睹那位征服希罗普郡拳王者的英姿，长达近半个小时之久。

罗布在柜台下面的床铺上睡了许久，船长还坐在那里对火凝望。待火早已熄灭时，船长的目光仍旧对着锈迹斑斑的炉栅，心中涌起对沃尔特与老所尔徒然无望的思念。回到屋顶风雨飘摇的卧室，他依旧不能成眠。早晨起来时他依旧忧心忡忡、精神不振。

商业区里办事处的门一开，船长即刻前往董贝父子公司的办公室去。但是那天早晨，海军候补生那里的窗户没有打开。磨工罗布奉船长之命让百叶窗仍旧关着，整座屋子犹如死亡之屋。

凑巧，卡特尔船长来到门口时，卡克尔先生也走进办事处。庄严而默默地接受了经理的祝福之后，卡特尔船长壮着胆子跟着走进他自己的办公室。

“嗯，卡特尔船长，”卡克尔先生像平时一样站在壁炉前，帽子仍旧戴在头上，说道，“这是件很糟糕的事。”

“您已经看到昨天报纸上登载的消息了吧，先生？”船长问道。

“是的，我们已经看到了！讲得完全准确。保险商的损失不小。我们非常遗憾。没有办法！生活就是这样的！”

卡克尔先生用一把小折刀灵便地修剪指甲，对站在门旁望着他的船长微微笑着。

“我为可怜的盖伊，”卡克尔说，“还有那些船员感到痛惜。我知道他们里面有一些是我们之中最优秀的人。这样的事情总会发生。他们许多人还有家小。想到可怜的盖伊还没有成家，这倒是可以值得安慰的，卡特尔船长！”

船长站在那里一边擦着下巴一边望着经理。经理向办公桌上尚未启开的信件瞥了一眼，然后拿起报纸。

“有什么事情我可以为您效劳吗，卡特尔船长？”他说着把目光从报纸上移开，微笑着，朝门口望望，那意思是很清楚的。

“有一件事叫我放不下心，先生，我希望您能帮助我。”船长回答说。

“呵！”经理喊了起来，“什么事？快，卡特尔船长，请您快点讲。我事情很多。”

“请听我讲，先生，”船长说着走上前一步，“在我的朋友沃尔还没有登上这次悲惨的航行之前——”

“得啦，得啦，卡特尔船长，”满面笑容的经理插嘴说，“不要讲悲惨的航行，不要这样讲，我们和这些悲惨的航行是没有关系的，我的好朋友。您准是一清早就把一天的酒都喝光了，船长，不然您怎么会忘记无论是海上的航行或者是陆上的旅行都是有危险的呢？那个小伙子（他叫什么名字？）遇到恶劣的天气失事了，您以为是办事处里和他过不去，搞的鬼，您就放不下心了，对吗？去它的，船长！对于这种担心最好的良方就是好好睡觉，喝喝汽水。”

“我的孩子，”船长慢条斯理地说，“您差不多等于是我的孩子，所以我说漏了嘴，也就不请您原谅了——如果您把这个当作玩耍寻开心，那您就不是我本来心目中的那位先生了，如果您不是我本来心目中的那位先生的话，也许我蛮有理由放不下心的。事情是这样的，卡克尔先生——那个可怜的孩子奉命离开之前，他告诉我他不是为了能得到什么好处或者获得升迁才去的，他知道的。我觉得他想错了，我就跟他讲了，然后我到这里来，你们的老板不在，为了使自己能够安心，我向您提出了一两个问题，我客客气气地问，您爽爽快快地回答了。现在明摆着的是，一切都已过去，不可挽救的事情就得忍着——您是个有学问的人，请您查一查书，把那句话记下来——总之，现在一切都已过去，要是我能再弄弄清楚，我当初没有搞错；沃尔跟我讲的话我没有告诉老人并不是我的失职；当他驶向巴巴多斯港口的时候，的的确确是顺风的，要是我能把这些再弄弄清楚的话，我就放心了。卡克尔先生，”船长好性子地说着，“上次我来这里的时候，我们两个相处得很愉快。要是因为那个可怜的孩子的缘故今天早晨我不是那么让您高兴的话，要是我叫您生气的话，那我就请您原谅，我的名字是爱德华·卡特尔。”

“卡特尔船长，”经理彬彬有礼地说，“我得请您做一件好事。”

“什么事，先生？”船长问道。

“请您识趣一点，走开吧，”经理伸开手臂说，“把您的这一套莫名其妙的话拿到别的地方去讲。”

吃惊和愤怒使船长脸孔上的每一道块块都变成了惨白的颜色，甚至他额头上的红圈也悄然退失，就像一条彩虹被纷至沓来的乌云遮住了。

“我告诉您，卡特尔船长，”经理对他挥舞着食指，露出他全部的牙齿，却仍旧和和气气、一脸笑容地说，“以前您到这里来的时候，我对您太宽容了。您是狡猾成性、厚颜无耻的那种人。只是因为我想救救那个小子，他叫什么名字，我想救救他，免得给一脚踢出去，我的好船长，我才不同您计较，不过只能一次，就是一次。好啦，去吧，我的朋友！”

船长站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不讲。

“走，”不动肝火的经理拿起衣服的下摆，两脚叉开，站在炉前地毯上说，“放清楚点，不要弄得我不得不把您赶走或者采取其他类似的强追手段。如果董贝先生在这里的话，船长，恐怕他不会让您这样体体面面地走开的。我只是叫您走！”

船长把他沉重的大手搁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头到脚地望着卡克尔先生，把这间小房间看了个遍，似乎他不太清楚他现在何处，他和谁在一起。

“您城府很深，卡特尔船长，”卡克尔以一位饱经世事之人从容不迫、轻松自如的口气毫不掩饰地说，由于对世道了如指掌，他决不会因为谁做了与他并无直接关系的错事而影响心境，“但是您搞的这种名堂是瞒不过我的，您和您那个走了的朋友都是一样，休想瞒天过海，船长。您跟您那个走了的朋友搞的什么名堂，嘿？”

船长又一次把手搁在胸口。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他神乎其神地自言自语“做好准备”，但讲得很轻。

“您在精心策划阴谋，您在开见不得人的秘密会议，您参加各种隐秘的约会，您接见行踪诡秘的小人，船长，嘿？”卡克尔说着一边对他皱着眉头，一边露出满口的牙齿，“但是您居然还跑到这里来，您太大胆了。一点都不像您那个谨小慎微的样子！你们这批阴谋分子，藏踪匿迹的坏蛋，逃犯，你们应该清楚一些。您是不是行行好，给我走？”

“我的孩子，”船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的喉咙给塞住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沉重的大拳头有一种奇怪的动作在跃跃欲试，“我有好多话想跟您讲，但是一时不知道它们藏到哪里去了。根据我的计算，我年轻的朋友只是昨天夜里才淹死的，我很难过，您看。但是，要是我们还活着的话，”船长举起手钩说，“您我还会碰面，我的孩子。”

“要是那样，我的好朋友，那您就不太高明了，”经理以同样不加掩饰的口气说，“因为，我老实告诉您，我会看穿您，把您的诡计揭露出来的。我的好船长，我不想装着比我的邻居更懂得是非之理，不过只要我能眼观四方、耳听八面，我就不允许我们公司和个人的信任给任意利用，给损坏。再见！”卡克尔先生说着点了一下头。

卡特尔船长和卡克尔先生你盯着我我盯着你，然后卡特尔船长走出卡克尔先生的办公室，让他一个人两脚叉开，站在壁炉前面，他依旧平静自如、满面生辉，仿佛他的灵魂如同他那雪白的衬衫和光滑的皮肤一样，一尘不染。

走过外间的办公室时，船长向一张桌子看了一眼，他知道可怜的沃尔特过去总是坐在那里的，可是此刻他发现在这张桌子旁边坐着另外一个小伙子，他满面红光、朝气蓬勃，充满希望，过去那一天大家在屋后小起居室里打开最后第二瓶陈年百代的马德拉岛白葡萄酒时沃尔特的脸色也就是这样。往事的回忆使船长心里宽松得多了，一肚子的火气缓和了一些，眼睛里流着泪水。

回到木制海军候补生的店铺后，船长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坐下，强烈的愤怒并不能止住他心中的悲伤。看来，愤怒不仅仅伤害了对死者的记忆，而且也受到死亡的影响，萎靡不振地待在它的旁边。和一个已故的朋友的真诚正直相比，世界上全部活着的恶棍和撒谎的人加起来也是微不足道的。

在这种心境之中，除了失去沃尔特之外，忠诚老实的船长唯一搞清楚的是，卡特尔船长的整个世界都跟着沃尔特沉入海底了。如果有时他为了任凭沃尔特出于天真无邪的好心讲了谎话而自咎自责的话，他至少也常常想起卡克尔先生，这位先生不可能再从海底露出水面了；他还想起董贝先生，现在他开始认识到董贝先生离开人间也同样遥远；他也想起“心肝宝贝”，他也不会与其重逢了；他也想起《可爱的佩格》，这首美妙的歌曲如同一条柚木方舟碰在岩石上触了礁变成碎片一样，支离破碎，只剩下残缺不全的音响。船长坐在黑暗的店里，想着这些事情，完全忘却了他自己所受到的伤害，他忧伤的目光看着地面，沉思默想，仿佛面前真的漂过这些残骸碎片似的。

尽管这样，船长并没有忘记如何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很体面地向可怜的沃尔特敬献一份哀思。船长猛然如梦初醒，并唤醒磨工罗布（他在这种不同寻常的冥色中睡得很熟），即刻把门上的钥匙放在口袋里，后面紧跟着他的随从，向伦敦东区一家廉价成衣店铺进发，那里货物琳琅满目，任人挑选，非常方便。他当场买了两套丧服，一套给磨工罗布，他穿起来太小，另一套是给自己穿的，却嫌太大。他还给罗布买了一顶帽子，这种帽子既有对称之美又富有实用价值，对海员与运煤工人都很适宜，深受众人的喜爱，它通常的名称是防水帽，这是与仪器制造业相辅相成的一种创新。卖衣服的人说这些衣服和帽子真是合身得很，搭配得这么好，实在是巧得出奇。年纪最大的居民还想不起有什么衣服的式样比这些更时髦的呢。船长和磨工马上各自穿戴好，他们的模样令在场的人惊讶不已。

船长穿着这种改头换面的服装接见图茨先生。“我现在给吓坏了，我的孩子，”船长说，“我只能说这个坏消息一点也不假。告诉那位姑娘，让她把这个消息平心静气地跟那位小姐讲，请她们都不用再想着我——这一点特别要记住——不过当夜晚降临、狂风大作、海浪滔天的时候我是会想起她们的。兄弟，您去查一查瓦茨博士¹⁷⁷写的赞美诗，找到了就记下来。”

就这样，船长把他送走了，至于图茨先生交个朋友的提议，准备到比较适当的时候再考虑。卡特尔船长的情绪实在太低沉，这天他差不多不准备对麦克斯廷格太太的突然袭击再采取什么防卫措施了，而是听其自然，随遇而安。可是到了晚上他的心情好起来了，他对磨工罗布谈了许多沃尔特的事情，也顺便夸奖一下罗布做事殷勤，为人忠诚。罗布听到船长对他的真心赞扬并没有面红耳赤，而是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故意掬一把同情之泪，装得一本正经，对他讲的每一个字都洗耳恭听，如获至宝，欺骗的伎俩如同一个小特务那样娴熟自如，其实他何尝不是呢。

罗布上床后就沉入睡乡，于是船长剪掉烛花，戴上眼镜——虽然他的眼睛像老鹰的眼睛那么尖锐，但他觉得，搞仪器这个行当，戴上眼镜才符合仪器制造商的身份——把祈祷书打开，翻到葬礼一节，在屋后的小起居室内他轻声念着，不时地停下来揩揩眼睛，就这样，船长怀着纯朴而真诚的心情把沃尔特的遗体葬入大海。

第三十三章　悬殊

现在把我们的视线转向两座宅邸，它们并不紧紧相邻，而是相距很远，但来往却很便利，离大都市伦敦也甚方便。

第一座宅邸位于诺伍德附近树木葱茏的郊野，它不是豪华巨宅，但布置优雅、趣味不俗。有绿草如茵的草坪、平缓的山坡、花园、成群的树木、婀娜多姿的树和杨柳、暖房，还有乡村风味的游廊，廊柱上缠绕着芳香四溢的藤蔓，以及安排得井然有序的各色房间。它的外观虽然朴实无华，它的规模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村舍，然而已可以看出，它里面却似一座宫殿，足以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这种猜测并非无中生有，因为它的内部布置，陈设、设施、装潢豪华典雅，俨如宫廷。每到一处，交相辉映的缤纷色彩使你目不暇接；各个小房间里的陈设多姿多彩，它们的大小形状随着房间的大小形状而呈千变万幻之态；墙壁和地板也是五颜六色的；从千姿百态的玻璃门窗透射进来的阳光也染上了柔和的斑斓色彩。还有一些珍贵的图片和画幅；在布置得很新奇的角落里和僻静处摆满了书籍；桌上放着各种或靠技巧或凭机遇的游戏设施——奇形怪状的棋子、骰子、十五子游戏、纸牌和台球。

然而就在这种闲情逸趣的环境中却有一种不太妙的气氛。是不是这些地毯和坐垫过于轻柔无声，以至于行步其上或休憩于其中的人们的一举一动如同行窃，鬼鬼祟祟的？是不是这些图片和画幅都没有表达伟大的思想与业绩，也没有呈现如诗如画的山水景色、厅堂、茅舍的自然之美，却只不过是一种性感的流露，形体的描绘，色彩的炫耀，除此别无其他？是不是这些书籍只是金玉其外，大多数的标题不过是这些图片和画幅志同道合的点缀？是不是这里完美无缺的华丽与优雅的格调由于处处故作卑微之状，显示出偷工减料、无足轻重的样子而变得虚有其表、假象毕露，就像挂在那边墙上惟妙惟肖的画像上的面孔一样，就像画像下面坐在安乐椅子上吃早餐的本人一样？或者是不是从这位本人也就是这里的主人每天的呼吸之中流溢出他自身某种若隐若现的东西，这种东西是他自己无形的表现，流露于周围的一切事物？

坐在安乐椅子上的那个人就是经理卡克尔先生。桌子上面摆着一个擦得很亮的鸟笼，鸟笼里面有一只羽毛华丽的鹦鹉正在啄着金属丝，在圆顶上面倒立行走，摇动着它的金屋，尖声地啾鸣着。但是卡克尔先生并不去注意它，他的目光带着若有所思的笑容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幅画像上。

“巧得很，真是像极了。”他说着。

这幅画像也许是朱诺¹⁷⁸，也许是波提乏的妻子¹⁷⁹，也许是一位心比天高的仙女——这就要看卖画的人如何根据市场需要取名了。画的是一位绝世佳人，她的身子侧过去，但她的脸孔却对着这位观众，她骄傲的眼睛向他怒目而视。

他漫不经心地向这幅画像挥了挥手——怎么！是威胁吗？不是，但有点像。是显示胜利的喜悦吗？不是，但更像是这样。是他嘴唇送去的傲慢无礼的飞吻吗？不是，可也很像是的。于是他重新吃早饭，并且呼喊着笼中跳来跳去的鸟儿。鸟儿纵身跃下，跳到一只悬挂着的金色圆环里，这只圆环像一只大金戒指，它在里面摇来荡去，让他看着高兴。

第二座宅邸位于伦敦的另外一边，靠近北面的大路。过去，这条路是繁忙的通衢而现在却是人迹罕至，冷静得很，只有徒步的旅人跋涉其上。这是一座贫寒的小屋，陈设简陋，但很干净，甚至也装饰打扮了一下，门廊上和狭窄的园子里有一些普通的花朵。这座屋子的四周地区既无乡村的野趣又无城市的热闹，它既不属于城市也不属于乡村。城市像一个穿着旅行靴的巨人大踏步地从它旁边走过去了，早已在其后面撒下了满路的砖瓦与灰泥，而在巨人两脚之间的中间地带还只是满目疮痍的荒野，不是城市。在这里，几座高耸的烟囱日日夜夜地吐着黑烟，一片砖瓦工场，小巷里的青草给割掉了，篱笆倒下了，处处长着满是灰尘的荨麻，一两片残破的树篱依稀可见，捉鸟的人有时依旧过来捕鸟，可每次他总是无获而归，发誓说下次不再光顾。这第两座宅邸正是置身其中。

为了照顾被遗弃的哥哥，她离开了第一座宅邸，住到这里来。她离开了那里也随着带走了它的保护神，从它主人的胸中带走了他的孤零零的仙子。在这被他视为忘恩负义的怠慢行为发生之后，他对她的喜爱自然是烟消云散了，而且作为报复完全把她弃之不顾，但是，他并没有完全忘却她过去在他脑子里的印象。那么就让她的花园来做证吧！他虽然耗费巨资把他的宅邸大事装修，可是她的花园他从未走进去过，而且一直保留完好，仿佛她是昨天才离开那里似的。

从那时候以来哈丽特·卡克尔大大变了样，她的美貌蒙上了一层连威力无穷的时间老人也无法洒上去的浓重的阴影——这是忧伤与烦恼的阴影，这是日复一日为贫困的生活而操劳不息的阴影。但这阴影依旧是美丽的，这是一种温和、沉静、谦谦之美，这种美必须是求之而后出，它决不自我炫耀，如果说有什么可以炫耀的话，那只是其本身之美，仅此而已。

是的。这位身材纤小、吃苦耐劳的女子衣着朴素而整洁，她身上所表现的只是那些平凡、朴实的美德，这些美德与世人所崇拜的英雄主义和伟大是毫无共同之处的，除非尘世变成了群星荟萃之地而它的光彩可以直射天空时，这些平凡而朴实的品质的一线光辉才会透过尘世上伟大人物的生活的重雾喷薄而出。这位身材纤小、吃苦耐劳的女子就是那个被遗弃的兄弟的妹妹。在他蒙受耻辱、无地自容的时候，只有她放弃了一切走到他的身边，牵着他的手，以愉悦平静的心境与坚韧不拔的决心满怀希望地带着他走在荒凉的路上。此时她正靠在她那虽还年轻却已形容枯槁、头发灰白的哥哥身上。

“还早呢，约翰，”她说，“你为什么这么早就去？”

“比平常早不了几分钟，哈丽特。要是有时间的话，我想到那座我和他分别的房子那边去走一下，其实我只是这样想罢了。”

“我真希望早就见过他或者认识他，约翰。”

“想起他碰到这样的命运，亲爱的，还不如不认识他，这样反而好。”

“我虽然不认识他，我是一样难过的。你的悲痛难道不就是我的悲痛？而且要是我认识他，谈起他的时候你就会觉得你有一个更知心的友伴了，也许比现在我不认识他更好一些呢。”

“我最亲爱的妹妹！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我不能指望你和我共悲伤同快乐的吗？”

“我希望你不会这么想，约翰，因为根本没有这样的事嘛！”

“那么，在这件事情上以及在其他任何事情上你怎么会比现在对我还要好、还要亲近呢？”她哥哥说，“我觉得你是认识他的，哈丽特，而且我对他的感情，你同样也有。”

她把她搁在他肩膀上的手举起来搂着他的颈子，然后有几分迟疑地回答道：“不，不完全这样。”

“真的，真的！”他说，“你以为要是我能够和他更熟悉一些，也许我就不会让他吃苦头了吗？”

“以为！我知道的。”

“天晓得，我不会故意让他吃苦头的，”他一边回答一边伤心地摇摇头，“他的名声太宝贵了，我不能因为和他亲近使它受损。你是不是也是这样看的，亲爱的——”

“我不是这样看的。”她平静地说。

“可这是真的，哈丽特，当时我为那件事情好苦恼，现在想起来反倒轻松些了，”他伤感地止住了，对她笑着说，“再见！”

“再见，亲爱的约翰！傍晚的时候，在原来的时间，在原来的地方，我会同平时一样接你回家。再见！”

她抬起热情洋溢的脸孔朝着他的脸上亲了一下，这张热情洋溢的脸孔就是他的家、他的生命、他的天地，然而又是他的一份惩罚与忧愁；因为在她脸上的云霭之中——虽然这片云霭犹如夕阳中的云彩那么娴静平和——在她始终不渝地奉献了她的生命之中，在她牺牲了她的安逸、乐趣与希望之中，他看到他原先的罪恶所结的苦果永远是那么成熟、新鲜，久而不衰。

她双手松松地相互握着，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在他们屋前的一块高低不平、污秽不堪的地上渐渐走远了。这块地方不久之前曾是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草地，而现在却是完全荒废了。废墟中开始出现一些简陋的小屋，东一处，西一处，杂乱无章，仿佛是给笨手笨脚地撒在那里似的。他一两次回过头来望望她，她那热情洋溢的脸孔宛如一道阳光照在他的心上，可是当他在路上艰难跋涉再也看不见她时，她依旧站在门口望着他，泪水盈眶。

她那忧郁的身影并没有长久地待在门口。她每天有许多事要做，有许多活要干，这些缺乏英雄气概的普通人往往用双手勤劳工作。哈丽特即刻忙着干家务了，把这座寒舍打扫得干干净净，整理得井井有条，做好之后她就满面愁容地数数还剩下的一点点钱，然后心事重重地走出去买一些必需的菜食，一路上盘算着怎样尽量节省些。这些地位卑贱的人，不用说他们既无男仆又无侍女可以显示他们的英雄气概，即使有他们也不至于是那么豪情壮举的。他们的生活何其悲惨！

她出去了，屋子里没有人。这时，走来一位先生，他不是从她哥哥刚才出去的那条路上过来的。他也许稍过壮年，但依旧红光满面、身材挺直，明亮爽朗的面容流露出宽厚与欢乐的性格。他的眉毛依旧漆黑，他的头发也依旧很黑，只是少许的星星点点依稀可见，这使他的浓眉更显得英气勃发，而他宽阔、明朗的额头和真诚的眼睛也由此袒露无遗。

这位先生在门上敲了一下，没有听到有人应声，便在小门廊里一张凳子上坐下等候。他一边哼着什么调调儿一边用娴熟的手指敲着他旁边的凳子打拍子，像是一位歌手。他很是自得其乐地哼着悠扬的曲调，可不知道哼的是什么，看来他是很有造诣的音乐家呢。

这位先生周而复始、循环反复地哼着这支曲子，就像一枚螺丝锥，旋来旋去，越旋越紧，往里往里，老是在桌子上面打圈圈，可总是停在原地，没有挪近一点。这时，哈丽特回来了，于是他站起身来，脱下了帽子。

“您又来了，先生！”她结结巴巴地说。

“我冒昧前来，”他说，“我可以打搅您五分钟吗？”

踟蹰片刻，她打开了门，请他走进小客厅里。来客拉了一把椅子放在她对面的桌子旁边，坐下后他以一种与其仪表十分相称的简朴而动听的语气开始说道：

“哈丽特小姐，您一点也不骄傲。那天早晨我来拜访时，您还说您挺骄傲的呢。您讲的时候我是盯住您的脸看的，我看您一点也不骄傲，我这样说，要请您多多包涵。我现在又盯住您的脸看了，”他轻轻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一会儿，又加了一句，“我越看越知道您一点也不骄傲。”

她有些不知所措，一时找不到话来回答。

“脸孔是一面镜子，”来客说着，“它反映了一个人的真心，也反映了脉脉柔情。原谅我相信这个道理，也原谅我又冒昧前来。”

从他讲话的态度来看，这绝不是平白的赞美之词。这些话是那么朴实无华、严肃认真、一片诚心、决无假意，于是她低下了头，仿佛是感谢对他的肺腑之言，也是承认他的一片真心。

“我们之间年龄的差距，”这位先生继续说着，“以及我的明确的目的，让我壮了胆子把我的想法全盘托出，想到这一点我感到欣喜。这就是我的想法，所以您又看见我来拜访了。”

“有这么一种骄傲，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她回答说，“或者说可以认为是一种骄傲，这其实就是责任。我就是抱住这个责任不放，我为此而骄傲，不为其他。”

“是为了您自己？”他说。

“是为了我自己。”

“但是——请原谅我问一下，”这位先生说，“是为了您的哥哥约翰吗？”

“我为他的爱而骄傲，”哈丽特直盯着来客说，她的声调一下子改变了，并不是少了一点平和娴静之气，而是多了一种深深的激情与真诚，她那颤抖的声音便是她坚定意志的流露，“我为他而骄傲。先生，您竟会这样了解他的经历，您上次在这里的时候还向我提起——”

“只是为了能有幸获得您的信任，”这位先生没等她讲完就插嘴说，“看老天爷的面子，请别以为——”

“我是清楚的，”她说，“您为了一个善良的目的又对我提起了他的经历。这我是很清楚的。”

“我感谢您，”来客即刻按了一下她的手说，“我非常感谢您。您讲得完全对，没有冤枉我。您是想说我既然了解约翰·卡克尔生活的经历，那我就——”

“可能在听到我说我为他而骄傲时，”她接着话头说，“会以为我很骄傲！是这样的。您知道过去我不是这样的，我不可能这样，不过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多少年来，他承受了多大的屈辱，无怨地赎罪，真心诚意地忏悔，无穷的悔恨，我知道他甚至为我对他的手足情深也是痛苦万分的，因为他觉得我付出的太多了，其实天晓得如果他不悲伤，我还是蛮快活的！——呵，先生，在我目睹了这一切情状之后，我想请您处于有权力的地位时决不要因为别人对您做了错事而对他施以无法挽回的惩罚，因为我们之上有一位上帝在为他所造的心进行改头换面的工作。”

“您的哥哥是一位改头换面的人了，”这位先生同情地说，“请您相信，我对这一点是毫不怀疑的。”

“他犯了过错的时候，他是一个改头换面的人，”哈丽特说，“现在他又是一个改头换面的人，成为他真正的自己了。请相信我的话，先生。”

“但是我们始终不断地，”来客先是心不在焉地擦擦额头，然后若有所思地敲着桌子说，“我们日复一日始终不断地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对于这些变化我们看不清楚，也不知其所以然。这些，这些是玄奥的东西，我们，我们没有时间来研究它们。我们，我们没有勇气。在中小学和大学里都没有教这些，我们不知道怎样去对付。总之，我们太注重实——实际。”这位先生说着便走向窗口，然后再走回来，然后又坐下来，表现出极度的不快与烦恼。

“我相信，”这位先生说着又像刚才那样擦擦额头，敲敲桌子，“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一种日复一日按部就班、一成不变的生活会使人对什么事情都安之若素。什么事情他都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他对什么事情都是一无所知，事实就是这样。什么事情我们始终不断地认为理所当然，我们就这样过下去；终于不管我们做什么事情，好的，坏的，无关紧要的事情，我们都是出于由来已久的习惯去做。当我临终之际要向我的良心扪心自问时，我想要讲的就是习惯这个字眼。我就会说，‘习惯，我对于千万种事情一向是既聋又哑，全然看不见，麻木不仁的，这都是出于习惯。’于是良心说，‘您真是很注重实际的，先生，您叫什么名字？但是在这里这是行不通的！’”

这位先生站起身来，然后再走到窗口又走回来，心神极其不安，虽然这种表现方式是不同寻常的。

“哈丽特小姐，”他重新就座后说道，“我希望您能允许我为您效劳。看着我：此刻我看起来一定是很诚恳的，因为我有自知之明，是吗？”

“是的。”她笑了一下回答说。

“您说的每一句话我全相信，”他接着说，“在过去的十二年里，我早该晓得这点的，看到这点的，早该和您相识、与您相见的，可是我没有能够，我因此自责自怪。我真不知道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这不仅是出于我自己的习惯，同时也出于别人的习惯，我就是这么一个人！不过既然来了，就让我做点事情吧。这是我诚诚恳恳、恭恭敬敬的要求。这股热情完全是由您激发起来的，到了极点了。让我做一些事情吧。”

“我们已很满足了，先生。”

“不，不，还不十分满足，”这位先生接着说，“我想还不能说是十分满足的。一些小小的事情可以使您的生活过得舒适愉快，也使他的生活过得舒适愉快。也使他的生活！”“他的生活”重复了两遍，他想她对这一点已经清楚了，“以前，我一直习惯地认为一切都已经解决、已经过去了，并不需要为他做什么事了，总之，我一直习惯地没有去想着这些。可我现在不一样了。让我为他做些事情吧。还有您，”来客十分体贴地说，“为了他的缘故，您的健康也需要好好关心，我担心您的健康状况今不如昔呢。”

“不论您是谁，先生，”哈丽特抬起眼睛望着他的面孔说，“我是非常感激你的。我深知您所说的每一句话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对我们的关心。我们这样生活着已经好多年了。您刚才说的如果那个时候来到我和他的身边，那么对于他和我来说都会少了一份安慰，因为在这些孤苦无助、默默无闻、被人忘却的岁月里，我的兄弟表现了很大的改邪归正的决心，从而更增加了我对他的手足之情，如果把这可贵的部分、即使一小部分从我兄弟的生活里拿去，对他和我来说就会少了许多安慰了。我眼里的泪水比任何言辞更能表达我对您的感谢。请您相信我。”

听了她说的话，这位先生非常感动，随即把她向他伸出的手拿起放在自己的唇上，就像一位慈爱的父亲牵着他乖孩子的手，不过多了些敬意。

“如果有一天，”哈丽特说，“他恢复一点他失去的职位——”

“恢复！”这位先生立即大声说，“这怎么会有希望呢？恢复职位的权力是握在谁手上？我想，他获得了他生活中的无价之宝，这就成为他兄弟对他敌视的一个原因了，我的猜想肯定没有错。”

“您讲的这一点即使在我们之间还从来没有提起过。”哈丽特说。

“我请您原谅，”来客说，“我早该知道的。我讲话有失检点，请您务必不要介意。现在，我不敢再冒昧提出什么建议，因为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这样的权利，不过天老爷晓得，就是这么一点猜疑也是出于习惯的，”这位先生又像刚才一样垂头丧气地擦着额头说，“让我这个似亲非亲、似故非故的人提出两点请求。”

“哪两点？”她问道。

“第一点是，如果您觉得有理由要改变决定的话，请让我做您的左右手。那时候我就可以用我的名字为您效劳，可是现在这个名字没有用处，它一向是无足轻重的。”

“我们选择朋友，”她淡淡地笑着说，“不是多大的事情，所以用不着花时间考虑的。这一点我答应您了。”

“第二点是，请您允许我，有时候，譬如说每星期一上午九点钟——又是一种习惯——我一定是很讲实际的，”在这个问题上，这位先生莫名其妙地故意跟自己为难，“在我路过的时候，请您站在门边或窗口，让我一见您的芳容。因为那个时候您的兄弟已经出去了，所以我不要求进来，也不要求和您攀谈，我只是要求见一见您，看到您过得好，身体好，我心里就舒服。我不会打扰你，只是让您看见我，想起您有一个朋友——一个年长的朋友，他的头发已经灰白，而且很快地越来越灰白了——不过他随时听您的吩咐，始终为您效劳。”

那张热诚的脸孔抬起来，满怀信任地望着他的面孔，表示答应了。

“同上次一样，我知道，”这位先生一边站起身来一边说，“您不希望把我这次的造访告诉约翰·卡克尔，因为您担心他会因为我知道他的情况而十分苦恼。我为此很高兴，因为这超出了事物的常规，而且——又是习惯！”这位先生刚刚说出这个字便马上不耐烦地止住了，“好像除了常规以外再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言毕，他转身就走，他光着脑袋走到小门廊的外面，怀着由衷的敬意和真诚的关心，向她告别。这种敬意和关心不是教养之功，它完全是一种纯洁忠诚之心的流露，凡是具有真诚之心的人都会深信不疑。

来客的访问在这位妹妹的心里唤醒了几已忘却了的感情。多少年来没有别的客人跨进他们的门槛，多少年来没有任何同情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哀鸣，所以在这位陌生的客人走后许久，当她坐在窗口做着针线活的时候，他的形影依旧在她眼前徘徊，他的话语犹如刚刚讲过，一次又一次地反复讲着。他触动了启开她全部生活的心弦；如果她暂时看不见他了，那只是因为他已进入构成她生活的不可磨灭的记忆而成为其中许多人物之一了。

哈丽特一会儿沉思默想一会儿手操针线，有时候长时间地迫使自己专心一意地做活，有时候兴之所至又把针线活搁在膝上，置之不顾，任凭纷繁的思绪带着她随意遨游。就这样，时光在她身旁匆匆而过，晴朗的早晨悄然而去，渐渐变得阴云密布，狂风骤起，急雨倾盆而下，阴暗的迷雾笼罩着远处的城市，极目而望已是看不见了。

在这样的时候，她常常以同情的目光望着附近的公路上许多旅人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伦敦，他们的脚又痛又肿，筋疲力尽，恐惧地望着前面的巨城，仿佛预感到他们在那边将会遭受到的灾难不过是大海中的一滴水或海滩上的一粒沙子，他们迎着恶劣的天气，蜷缩着身子，艰难前行，好像大自然助纣为虐，不让他们前进。日复一日，这些旅人缓慢地行进，但是她觉得他们总是朝着一个方向，就是走向那座巨城。他们似乎是受着执迷不悟的诱惑的驱使向那里走去，进去之后，在这漫无边际的巨城之中，在某个地方他们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他们走向在远处咆哮的魔怪，成为饲喂医院、墓地、监狱、河流、热病、疯狂、罪恶和死亡的食品，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

寒风呼啸，雨不停地下着，天色越来越阴沉黑暗。哈丽特好长时间地一直在做着针线活，这时她抬起眼睛，看见一个旅人向这边走过来。

这是一个女人，踽踽独行，约莫三十岁年纪，高挑个子，身材匀称，仪容漂亮，但穿着褴褛，灰色的披风上在风吹日晒中积满了一条条乡村公路上的各种尘垢——灰尘、白垩、泥土、砂砾——这些尘垢被川流不息的雨水打湿，黏在一起。她头上没有戴帽子，雨水没遮拦地打在她浓密的黑发上，她头上只是系了一块破烂的手帕，手帕的两端连同她的乌发被风吹动着，挡住了她的视线，因此她时常停下来把它们挪开，看看前面的路。

哈丽特望着她时，她正在做这样的动作。她的双手从晒黑的额角上分开，很利索地把障眼物从脸孔上移去，她的举动中透露出一种漫不经心、随心所欲之美，对恶劣的天气，甚而比天气更恶劣的危害全然不放在心上，满不在乎，无论是天上或地上落在她没遮拦的头上的灾难她全都听之任之，无所谓，这些连同她凄苦孤单的形象打动着那位同是女人的心。哈丽特想着这位妇女潦倒落泊的外表和同样潦倒落泊的内心，想着这位妇女温柔美丽的心灵就像绰约多姿的仪表一样变得如钢如铁，不屈不挠，她想着创世主给她的许多禀赋都像这飘动的浓发一样随风而逝，想着夜幕降临时遭受着风吹雨打的美丽的废墟。

想着这些，她并没有像许多具有她同样的同情和温柔之心的女性那样悻悻然不屑一顾掉转头去，她却是很可怜她。

她那坠入了苦海的姊妹继续走着，遥望远处，渴望的眼睛想尽力穿透笼罩着那座城市的重雾，以一个异乡旅人举棋不定的迷惘神情不时地左顾右盼。她的脚步虽然是无所畏惧的，她的身体已是很疲乏了。迟疑了片刻之后，她在一堆石头上面坐了下来，她没有找个地方避雨，而是让雨水尽情地落在她身上。

现在她的对面就是哈丽特的屋子。她双手托着头休息了一会儿，便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和哈丽特的眼睛正好四目相遇。

不一会儿哈丽特来到了门口。那位妇女见她打招呼，便从石头上立起，缓缓地向她走过来，但脸上并没有露出取悦讨好的样子。

“您为什么待在雨里面？”哈丽特和气地问她。

“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好待。”她回答说。

“但是附近可以避雨的地方很多嘛。这里，”她指着小门廊说，“比您刚才待的地方好多了。非常欢迎您到这里来休息。”

旅人带着疑惑和惊奇的神情望着她，但并没有感激的表情。坐下后，她脱下了一只磨破的鞋子，敲了敲，把里面的碎石和尘土倒出来。她的脚给戳破了，正在流血。

哈丽特觉得她好可怜，不禁叫了一声。旅人带着一丝鄙夷、不予置信的微笑，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下。

“哎呀，像我这样的人戳破了脚算得了什么？”她说，“像我这样的人破了一只脚对于像您这样的人有什么关系？”

“进来，把脚洗一洗，”哈丽特温和地说，“我去找一块布把您的脚包起来。”

这个女人一把抓住她的臂膀，拉到自己的眼睛面前，紧紧贴着它，便哭了起来。这不像是一个女人，倒仿佛是一位严峻的男子汉突然之间失去了阳刚之气，哭泣不止，她的胸脯激烈地起伏，力图缓过气来，恢复镇静。这表明对于她来说这样的激动是多么不同寻常。

她顺从地跟着哈丽特走进屋子，洗清伤处并包扎起来，显然，感激之情更甚于对自己的关心。等洗扎好了，哈丽特把自己的简菜便饭摆一些在她的前面。蜻蜓点水般地吃完了饭，准备急于上路之前，哈丽特请她把她的衣服拿到火旁去烘烘干。同样出于感激之情更甚对自己的关心，她在火炉前面坐下来，解开头上的手帕，让一头湿漉漉的浓发垂至腰下，双手捧着在火旁烘干，眼睛望着火光。

“我觉得您是在想，”她突然抬起头来说，“我曾经是很漂亮的。我相信我曾经是很漂亮的，这我很清楚。您看！”

她用双手随意地把头发往上一抛，紧紧地握住它，仿佛是要把它扯掉似的，然后又把它朝下一扔，向后一摔，就像在戏弄一堆长蛇似的。

“您是外地来的吧？”哈丽特问道。

“外地来的！”她回答着，她每说一句简短的回答就要停下来望望炉火，“是的。在外地已经待了十一二年了。在外边我不知道究竟过了多少年。十一二年吧。现在这个地方我不认识了，和我走的时候大不一样了。”

“您走得很远吗？”

“很远。整月整月地漂洋过海，而且还要远呢。犯人到的地方我也去过，”她直盯着这位女主人又补充说，“我自己就做犯人。”

“愿上帝帮助您，原谅您！”女主人温和地说。

“呵！愿上帝帮助我，原谅我！”她对着炉火点点头说，“如果人们肯给我们中的一些人多一些帮助，也许上帝会更快地原谅我们大家呢。”

但是哈丽特诚恳的态度，和颜悦色的脸孔，无意于对她评头品足的宽宏大度，使她的心软了下来，于是她以比较宽容的语气说：

“我们两个恐怕差不多大。如果我大一些的话，至多不过大一两岁。哦，想想吧！”

她张开双臂，仿佛是以她外表的姿容来展示她可悲可悯的心灵，然后她又让双臂垂下，她的头低了下来。

“不管是什么过错，我们都会有希望悔过自新，悔过自新是永远不会太迟的，”哈丽特说，“您已经悔过了——”

“不，”她接着说，“我没有悔过！我不会悔过。我不是这种人。我为什么要悔过，而人人都可以为所欲为。他们告诉我，叫我悔过。我受到这么许多坑害，是谁之过，谁该悔过！”

她站起身，把手帕裹着头，转过身来准备离开。

“您要到哪里去？”哈丽特说。

“那边，”她用手指着说，“到伦敦去。”

“那边您有家吗？”

“我想是有个母亲在那边。她是我的母亲，就像她的屋子是我的家一样。”她苦笑地回答着。

“这个拿着吧，”哈丽特把钱放在她手上，大声说，“多多珍重。这一点钱很少，但是可以让您少吃一天苦。”

“您结过婚了吗？”她拿着钱时轻声地问着。

“没有。我同我哥哥住在一起。我们没有多少钱剩的，不然我还可以多给您一些的。”

“让我亲亲您好吗？”

看到她脸上没有流露出轻蔑或厌恶的表情，这位受到她恩惠的女人一边问着一边就低下头，用两片嘴唇亲着她的面颊。她又一次抓住她的手臂，把眼睛紧紧贴着它，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她走进愈来愈浓的夜色中、呼啸的风中、倾盆大雨中，艰难地走向烟雨迷蒙、明明灭灭的灯光若隐若现闪烁着的城市。她乌黑的头发，零乱的手帕，在她任凭风吹雨打的脸孔周围飘动着。

第三十四章　另外一对母女

在一间难看而黑暗的房间里，一个同样难看而黑暗的老妪蜷缩着身子俯伏在微弱的火光上，坐听风雨之声。她俯伏在火光上的姿势一直没有改变，只是当一两点零星的雨水落在奄奄一息的余烬中发出嘶嘶的声响时，她才如梦方醒抬起头来倾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和淅淅沥沥的雨声，然后让她的头复又渐渐垂下，越垂越低，直到她沉入一种幽思冥想之中。此时，夜晚的各种声音在她的感觉里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就像静坐海滨思绪缥缈的人对于千篇一律的滔滔不息的海波一样地无动于衷。

房间里除了火光之外再无其他亮光，这个火光像一只半睡半醒的猛兽的眼睛不时地怒目而视，它的亮度已足以使房间里的物件毕露无遗，而这些物件是无须更好的展示的。一堆破布、一堆骨头、一张破旧的床、两三把断臂残肢的椅子和凳子、漆黑的墙壁和更黑的天花板，这些就是这个闪闪烁烁的火光照射着的全部东西了。在火光照耀下，这个老妪巨大而畸形的身影一半投射在她后面的墙上，一半飞到屋顶上去。房间里没有炉子，只是烟囱旁边潮湿的地面上围着几块零碎的砖头，里面生了火。她俯身火上仿佛是坐在巫婆的圣坛前面，眼睁睁地等待着吉兆出现。她的两颚在咔哒咔哒地震响着，下巴在抖动，其速度之快、次数之频繁，是缓慢跳动的火光所无法显露出来的，否则会以为这是明明灭灭的火光在那如同其形体一样纹丝不动的脸上制造出的幻象呢。

正当这位老妪俯身于火上，她的黑影投射于墙壁和屋顶上面的时候，如果弗洛伦斯站在这间屋内，望她一眼的话，她是不难想起那位好心眼的布朗太太的，虽然在她童年的回忆中那位可怕的老妪的形象也许同墙上面的黑影一样比真人更加古怪离奇。可是弗洛伦斯并不在那里，因此好心眼的布朗太太没有被认出来，她坐在那里看火，没有人注意。

雨水像川流不息的小溪一样沿着烟囱淅沥而下，泼溅之声比平时更加响亮，吸引了老妪的注意，她不耐烦地抬起头来，又竖耳倾听，这次她没有再把头低下去，因为有一只手推开了门，房间里响起一声脚步声。

“是谁？”她往后看了一下问道。

“是给您带个消息来的。”回答的是一位女人的声音。

“消息？从哪里来的？”

“从海外。”

“从大海那边吗？”老妪吃惊地叫着。

“对，从大海那边。”

来客已经走进房间，关上了门，现在站在屋子中间。老妪匆忙把火星聚拢，向她走过去，把手放在那件湿漉漉的披风上，然后把那个听凭摆布的身体掉转过来，使其完全露在火光之中。她没有看到她所期望的东西，是什么东西且不去管它，反正她是没有看到，于是她又放开披风，满腹牢骚地发出一声凄凉失望的喊叫。

“什么事？”来客问道。

“哦荷！哦嗬！”老妪抬起脸，可怕地号叫着。

“什么事？”来客又问了一声。

“这不是我的闺女！”老妪一边喊着一边紧握双手，举起手臂，悬在她的头顶上面，“我的艾丽斯在哪儿？我的漂亮的闺女在哪儿？她死在他们手里了！”

“如果您的名字叫玛伍德，那您的女儿还没有死在他们手上。”来客说。

“您看到过我的闺女了吗？”老妪叫着，“她是不是写了信给我？”“她说您不认识字。”来客说。

“现在我还是不识字呵！”老妪搓着手叫喊着。

“您这里没有蜡烛吗？”来客环顾着四周问道。

老妪摇晃着头，喃喃自语，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她漂亮的闺女，一边从角落上的碗橱里拿出一支蜡烛，用颤抖的手把它放到火里，好不容易点着了，搁在桌子上面。起初，污秽的灯芯，由于塞满了蜡油，光线十分暗淡。等老妪迷糊的眼睛和微弱的视力借助烛光可以看清事物时，来客已经两臂交叉坐着，双眼垂下，原来扎在头上的手帕放在身边的桌子上。

“那么说，我的闺女艾丽斯带了个口信来喽？”老妪等了一会儿咕哝着问道，“她说些什么？”

“看吧。”来客答道。

老妪胆战心惊、捉摸不定地把这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用手遮住眼前的光线，看了看来客，向四周扫视了一下，最后又看了看这位来客。

艾丽斯说：“再看看吧，妈妈。”来客说时把眼睛紧盯住她。

老妪又一次向四周扫视了一下，再看看来客，然后又对屋子四周扫视了一遍。她立即从座位上站起，拿起蜡烛，举在来客的面前，猛然大喊一声，把蜡烛放下，扑在她的颈项上！

“是我的闺女！是我的艾丽斯！是我漂亮的女儿活着回来啦！”老妪一边尖声叫着，一边抱着那冷冰冰的胸脯摇来摆去，“是我的闺女！是我的艾丽斯！是我漂亮的女儿，活着回来啦！”她又尖声叫了起来，趴在她面前的地上，紧抱住她的双膝，把头放在她的膝盖上面，然后尽其全身的力量拼命地摇来晃去，不断地摇来晃去。

“是的，妈妈，”艾丽斯一边答着一边弯下身子亲了亲她，但只是片刻工夫，她依旧想从她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我终于回来了。放开我，妈妈，放开我。起来，还是坐到你的椅子上去吧。这样有什么好处？”

“她回来了，可比她去的时候心肠更硬了！”母亲仰望着她的脸孔大声说，却依然抓着她的膝盖，“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过的日子这么苦！可她一点也不关心我！”

“哎呀，妈妈！”艾丽斯说时抖动着她那褴褛的裙子，想从老妪的手里拉开，“这是两方面的事情。对你来讲过去了很多年，对我来讲也过去很多年，你过的日子很苦，我过的日子也很苦。站起来，站起来吧！”

她母亲站了起来，一边大声哭着一边搓着双手，站得稍远一些端详着她，随后又拿起蜡烛，在她周围转着圈子，从头到脚地把她看了一通，并且不停地低声哭泣着。然后她把蜡烛放下，重新坐在椅子上，双手相击，像是打着什么令人厌倦的拍子，一边左右摇晃着身体，一边不住地悲泣。

艾丽斯站了起来，脱下潮湿的披风。把它放在一边之后，她又像刚才那样坐下来，她的两臂交叉，她的眼睛望着火光，她的脸孔露出鄙夷之色，静静地听着老母亲含糊不清的诉苦。

“妈妈，你本来以为我回来的时候还会同走的时候一样年轻吗？”她的眼睛望着老母亲，她终于说了，“你以为我过的那种国外的生活会让我还像以前那么漂亮吗？听你那么讲，倒真叫人相信呢！”

“我讲的不是这个！”母亲叫着，“她知道的！”

“那么是什么？”女儿问道，“最好不要把什么事情拖住不放，妈妈，要是那样的话，我出去了就不容易回来了。”

“听啊！”母亲喊了起来，“过了这么多年她回来了，倒威胁要丢掉我！”

“我再跟你说一遍，妈妈，对于你来讲过了这么多年，对于我来说也过了这么多年，”艾丽斯说，“我回来心肠更硬了吗？我是心肠更硬了。你还盼着什么？”

“对我心肠更硬了！对她自己的亲娘！”老妪又叫起来。

“如果不是我的亲娘，还有哪个叫我开始心肠变硬的，”她回答着，她的双臂交叉，眉头紧锁，嘴唇紧紧闭起，仿佛想竭力把一点点柔情从胸中驱走，“妈妈，听我讲一两句话。如果现在我们相互谅解的话，恐怕我们就不会再争吵了。我离家的时候是一个小姑娘，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女人了。你可以咒骂，说我离家的时候不孝敬，回来的时候照样不孝敬。但是你对我是不是很尽责了？”

“我！”老妪叫喊着，“对我自己的闺女！一个母亲要对自己的孩子尽责！”

“这听起来不合情理，是吗？”女儿回嘴说，她那严厉、无情、旁若无人而又十分漂亮的面孔冷冰冰地望着她的母亲，“我一个人待在外边的那许多年，我有时候会想起这个问题，最后我也就习惯了。我听到别人谈起责任的事，但总是说我对别人应该尽责。为了消磨时间，我时常在想：难道就没有人应该对我尽责吗？”

她的母亲坐在那里喃喃自语，摇晃着头，一脸的怪相，是怒、是悔恨、是否认还是由于年老体弱的缘故，从她的表情上看不出来。

“有一个叫作艾丽斯·玛伍德的孩子，”女儿以极端轻蔑的目光看了自己一眼，笑了一声说，“在穷苦、无人关心的环境里出生、长大。没有人教导她，没有人帮助她，没有人关心她。”

“没有人！”她母亲把这个字重复了一下，指着她自己，捶着她的胸膛。

“她受到的关心只是，”女儿接着说，“挨打、吃不饱、有时候还受虐待，如果不是这样，她就会好多了。她住在这样的家里，在这样的街上，一群儿童也都像她一样的可怜，可是她长大了出落得很漂亮，对她来讲这可更糟了，宁可长得难看给折磨死倒反会好些。”

“讲下去！讲下去！”她母亲喊道。

“我是要讲下去，”女儿回答着，“有一个叫作艾丽斯·玛伍德的女孩子，她长得很漂亮，她受的教育太迟了，而且教导无方，她受到太多的关心，太好的教养，太大的帮助，照顾得太周到。那时候你很喜欢她，那时候你日子过得比现在好。可她怎么样了？不就是给毁了？她一生下来就注定要给毁了的。每年有千千万万的女孩子就像她这样给毁了。”

“过了这许多年！”老妪嘀咕着，“我的闺女一回来就讲这些话。”“她就要讲完了，”女儿说，“有一个叫作艾丽斯的犯人，那时候她还是个女孩子，但是给抛弃了，无处可去。她被审判，被判了刑。我的天，法庭里的那些大人先生们怎么说的！那位法官讲着她的责任时的样子有多么庄严，他说她违背了天赋走到邪路上去了，看来他跟在场的其他人一样根本不知道这样的天赋反而成了她的灾难！他怎样滔滔不绝地谈着法律的强大威力，这种威力能够挽救她这个天真无邪、无援无助的小罪犯呢；他还讲着法律全都是多么庄严而神圣。从那时候起，当然我是常常想着这些话的。”

她的双臂紧紧地交叉着搁在胸口，爽然大笑起来，这笑声使老妪的喊叫也变得悦耳可听了。

“艾丽斯·玛伍德就这样给流放了，妈妈，”她继续说下去，“让她去学会履行自己的责任，可是那边要她履行的责任比这里要少二十倍，而邪恶、虐待、丑事比这里要多二十倍。现在艾丽斯回来了，她已经是一个女人了。经过了这么许多灾难，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这是必然的。过些时候，很可能有更多的庄严、更多的说教、更多的强大威力，那时候就是她的末日了。不过这些大人先生们用不着担心怕没有事情干。在这些街道上长大起来的小罪犯，男孩和女孩，多得很，要叫那些大人先生们忙不过来呢，要等发了大财他们才肯罢休。”

老妪的手肘靠在桌子上，她的面孔搁在两只手上面，她的神情看起来非常痛苦——也许她确是很痛苦的。

“好了！我的话讲完了，妈妈，”女儿说着把头晃了一晃，仿佛是说这个问题就不要再谈了，“我已经讲够了。不管做什么事，我们不要再说尽责不尽责的话。我想你的童年也同我一样，那样对我们就更没有好处。我不想责备你，也不想为我自己辩护。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一切早已过去了。可是现在我已经不是小姑娘，我是一个女人了。我们用不着像法庭里的那些大人先生们夸夸其谈，我们用不着把我们过去的事情拿来炫耀，我们自己清楚得很。”

她虽已迷途失足，今不如昔，然而她的姿容依旧美丽，她的身材依旧苗条，即使最不如意的时候，随便什么人只要随便看一眼就可以认出她是一位容貌漂亮、仪态优雅的女人。她渐渐地沉默起来，她那异常激动的面容也平静下来，她乌黑的眼睛盯着火光，急躁不定的目光被一种忧伤的神色所代替而变得柔和起来。这时，她因为旅途而甚感疲惫与凄苦的全身，透过一线像下凡的仙女所剩无几的余晖。

她的母亲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壮着胆子把她枯槁的手从桌子这边向她女儿那边稍稍移过去，待看到她并不反对，便用手摸摸她的脸、抚平她的头发。艾丽斯觉得她的老母亲这样的举动似乎是出于真情，也就不去阻止她。于是她得寸进尺，把她女儿松散的头发重新扎好，脱下她那双给雨水打湿的名不副实的鞋子，在她肩上铺上一块干布。在她越来越清楚地认出她女儿原先的风貌与神情时，她嘴里不停叨念着什么，卑躬屈膝地在她周围打转。

“你穷得很，妈妈，我看得出来。”艾丽斯说着向四壁看了一眼，这时她已坐了一会儿了。

“穷得不得了，我亲爱的。”老妪答着。

她羡慕她的女儿，但也怕她。也许这种羡慕的心情好久之前就已经有了，在她屈辱求生、奋力挣扎的日子里，她开始看见一种美丽的东西随之出现。她之所以怕她，也许和刚才听到她所讲述的往事有些关系。也许正是这个缘故，她服服帖帖、毕恭毕敬地站在她孩子的面前，低垂着头，仿佛可怜兮兮地恳求不要再责备她。

“这些日子你怎么过的？”

“靠讨饭过日子，我亲爱的。”

“还靠偷东西吧，妈妈？”

“有时候，艾丽，只是小偷小摸。我老了又很胆小，我只是偶然从孩子们那里弄些小东西，我亲爱的，但次数不多。我在这一带转悠，宝贝女儿，我晓得的就是我晓得的，我一直在观察。”

“观察？”女儿看着她问道。

“我在一户人家旁边候着，我亲爱的。”母亲说时比刚才更加卑躬屈膝、服服帖帖。

“哪一户人家？”

“别响，亲爱的。别对我不高兴，我是为了爱你才那样做的。那是因为想念我的在海那边的闺女呀。”说着她伸出一只手，叫她别响，然后又抽回来，搁在嘴唇上面。

“好多年以前，我亲爱的，”她说着便向她面前那张凝神倾听的严峻面孔胆怯地看了一眼，“我是偶然碰到他那个小孩子的。”

“谁的孩子？”

“不是他的，亲爱的艾丽斯，别这样望着我，不是他的。怎么会是他的呢？你知道他没有孩子。”

“那么是谁的，”女儿追问着，“你刚才说是他的。”

“别响，艾丽。你把我吓坏了，亲爱的。董贝先生的，就是董贝先生的。亲爱的，从那以后我时常看见他们，我看见他了。”

讲到“他”这个字的时候，老妪突然朝后退了一步，好像生怕女儿会打她似的。虽然她女儿的目光紧紧盯住她，虽然她的表情异常激怒，她仍旧没有作声，只是搁在胸口的双臂扣得更紧更紧，仿佛是尽量抑制住跃跃欲试的拳头，不至于因为过于愤怒而失去理智挥拳自击或者伤害别人。

“他没有想到我是哪个！”老妪挥着捏紧的手说道。

“他也根本不想知道！”她女儿从牙缝咕噜着。

“可是我们就在那里，”老妪说，“面对面的。我同他讲话，他也跟我说话。我坐在那里看着他走进长长的树林里，他走一步我就拼命地咒骂他。”

“你尽管咒骂，他还是越过越好。”女儿轻蔑地说。

“是呵，他是越过越好了。”母亲接着说。

她没有再讲下去，因为她女儿的面孔和身体由于愤怒而变了样子。她的胸膛仿佛要被内心的激动冲破似的。为了把她的满腔愤怒压在胸头，她花的力气之大如同她胸中的怒火一样，令人望而却步，同时也把这个女人暴烈而令人生畏的脾气揭示无遗。风平浪静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他结婚了吗？”

“没有，亲爱的。”母亲答道。

“快要结婚了吧？”

“我没有听说，亲爱的。但是他的主人，也是他的朋友，已经结婚了。哦，我们来祝福他快乐！我们来祝福他们都快乐吧！”老妪紧紧抱住骨瘦如柴的双臂，兴高采烈地喊道，“他们的婚姻没有什么好下场，只会叫我们高兴。你看好了！”

女儿望着她，想弄个明白。

“可是你湿淋淋的，又累又饿又渴，”老妪一瘸一拐地走到碗橱边说，“里面没有什么，没有什么——”说着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几枚半便士叮叮当当地往桌子一放，“这里也没有什么了。你有钱吗，艾丽斯，我的乖乖？”

当她的女儿从胸口拿出她最近获得的一份很微薄的礼金时，她一边问着一边看着，脸上露出贪吝、迫不及待的神色，目光炯炯。从这里几乎可以看出这对母女的全部身世与经历，就像女儿刚才所说的那样。

“就这么些了吗？”母亲问道。

“就这么些了。要不是人家好心，连这一点我也不会有的。”

“要不是人家好心，嗯，乖乖？”老妪一边说一边把身体伸向桌面贪吝地望着，好像不相信这笔钱还握在她女儿手里似的，“哼！六加六是十二，十二加六是十八，那么，我们得好好用它一下。我就去买一些吃的喝的东西。”

她动作敏捷地用颤抖的手把一顶旧帽子戴在头上，披上一块破围巾。像她这样上了年纪、贫困不堪、又老又丑的老朽这时竟会这么动作麻利，是料想不到的。她一边准备出发，一边还是目光炯炯、迫不及待地盯住她女儿手中的钱。

“他们的婚姻叫我们怎么高兴，妈妈？”女儿问道，“你还没有跟我讲呢。”

“高兴，”她一边答着一边笨手笨脚地挪动着手指穿上衣服，“就是说他们之间没有爱情，他们只晓得骄傲、仇恨，我的乖乖。他们这样骄傲，老是吵闹，弄得乌七八糟，而且很危险呢，危险得很，艾丽斯，我们可高兴啦！”

“什么危险？”

“我看见的就是我看见的。我晓得的就是我晓得的！”母亲哧哧地笑着，“有些人会注意的，有些人会提防的，让他们去吧。我的闺女还不会落到坏人中间去的！”

此时，她的女儿带着惊讶、热切的目光注视着她，情不自禁地握紧手里那笔钱。老妪更加迫不及待地想拿到钱，赶忙说，“我要去买点东西，我要去买点东西。”

她站在那里向女儿伸出手时，她女儿向那笔钱看了一眼，在它上面亲了一下再给她。

“怎么，艾丽！你也亲钱？”老妪哧哧地笑着，“你和我一样——我也常常亲钱的。哦，钱对我们太有用处了！”说着，她紧紧地捏着她自己那枚暗无光彩的半便士，举到她那鸡皮疙瘩的喉咙口，“不管什么事情，钱对我们太有用处了，就是没有成堆地过来！”

“我把钱亲了一下，妈妈，”女儿说，“就是说我刚才亲了一下——我记不清以前还亲过没有——只是为了送我钱的那个人我才亲它的。”

“送你钱的人，嗯，乖乖？”老妪随即冲了她一句，她拿着这笔钱的时候昏花的眼睛闪闪发光，“对呀！为了送钱的人我也要把它亲一亲，这笔钱可好派用场啦。我去买点东西，乖乖。我马上就回来。”

“你讲起话来好像晓得很多呢，妈妈，”女儿说着，目送她走到门口，“你比我离家的时候聪明得多了。”

“晓得！”老妪走回一两步，用沙哑的声音说，“我晓得的东西比你猜想的要多，比他猜想的要多，乖乖，我慢慢会告诉你的。他的底细我都懂得。”

女儿不相信地笑了一笑。

“我晓得他哥哥的事情，艾丽斯，”老妪说着伸长她的颈子，怀恨在心地侧目而视，那样子很令人害怕，“他偷了钱，差点给送到你待过的那个地方。他现在跟他妹妹住在一起，就在那边，伦敦城外北面的马路附近。”

“在哪里？”

“伦敦城外北面的马路附近，乖乖。你高兴的话好去看看。不像他自己的屋子那么气派，他们的房子没什么好说的。不，不，不，”老妪摇摇头笑着说，因为她女儿已经跳了起来，“现在不要去，那地方太远了，在路标的旁边，那里堆着好些石块——明天去吧，乖乖，要是明天天晴，你高兴的话，就明天去吧。我现在要买东西去——”

“等一下！”女儿向她冲过去，她满腔的怒火又像刚才那样发作了，“那个妹妹是不是脸孔长得很漂亮的妖精，棕色的头发？”

老妪惊恐交加地点了点头。

“从她的脸上我看见他的影子了！那是一座独门独户的红房子，门前有一个绿色的门廊。”

老妪又点了点头。

“我今天在那里坐过的！把钱还给我。”

“艾丽斯！乖乖！”

“把钱还给我，否则我要给你颜色看。”

她一边说一边就从老妈妈的手中把钱夺了过来，全然不理会老妈妈的诉苦和恳求，把刚才脱下的衣服匆匆穿上，急忙地奔出去了。

母亲好不容易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追上去，声嘶力竭地劝说着，可是她的喊声毫无用处，就像对着风雨和四周的一片漆黑一样无效。女儿执著于自己的目的，对其他的一切全不在乎，恶劣的天气、遥远的路程都不能使她止步，仿佛她根本不知道跋涉和疲劳之苦，她一味往前飞奔，奔向给她救济的那户人家。走了一刻钟左右，老妪已经筋疲力尽、上气不接下气，不顾一切抓住她女儿的裙子，但不敢再作其他大胆的举动，就这样她们在风雨和夜色中默默地向前走着。如果说有时候母亲发了一两句牢骚的话，她也总是一出口就止住，生怕女儿自个儿走开，把她丢在后面。女儿却不作声。

她们终于把大街小巷抛在后面，走进夜色更浓的城乡之交的地带，那座屋子就在这里。这时离午夜还有一小时光景，远处的城市幽暗而阴沉，寒风在旷野呼啸，四周是一片漆黑、荒凉。

“这个地方很适合我的！”女儿说着停下来往后看看，“今天我在这里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艾丽斯，我的乖乖，”母亲轻轻拉着女儿的裙子喊着，“艾丽斯！”

“什么事，妈妈？”

“不要把钱还给她，亲爱的宝贝，请你不要还呵。我们没有钱。我们要吃饭，乖乖。不管是哪个给的，钱就是钱。你随便怎么说，钱就是不要还。”

“看那边！”女儿只是这么回答了一下，“我讲的就是那座屋子。是不是？”

老妪点点头表示肯定。走了几步路，她们就到了门口。艾丽斯坐在那里烘过衣服的房间里透出火光和烛光。她敲了一下门，约翰·卡克尔便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这么晚了，他看到门前的不速之客，颇觉诧异，便问艾丽斯有什么事。

“我找你妹妹，”她答道，“她今天给了我一点钱。”

她讲这句话时提高了嗓子，哈丽特听到声音急忙走出来。

“哦！”艾丽斯说，“您在这里！您还记得我吗？”

“记得。”她回答着，心里却在嘀咕。

刚才在她面前曾是那么恭恭敬敬的脸孔，现在却以不可抗拒的仇恨与蔑视望着她。那只手刚才还那么温柔地触摸着她的臂膀，现在却捏得很紧，好像怀有极大的恶意，想把她扼死，并以为快。惊恐之下，她挨紧她的哥哥，以避免受她伤害。

“我同你讲话居然不知道你是谁！我和你这么靠近居然不觉得你血管流的是什么血，可我自己身上的血都在刺痛！”艾丽斯说着做了一个威胁的姿势。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做了什么事？”

“做了什么事！”来势汹汹的女人说，“你让我坐在你的火炉旁边；你给我饭吃，给我钱；你居然向我赐恩，表示同情！你！我诅咒你这个姓名！”

老妪满脸恶意，原本丑怪的相貌现在变得更加可怕。她对着兄妹俩挥动着枯槁的老拳，表示对她女儿的支持，同时牵住她女儿的裙子，恳求她不要把钱还给她。

“如果我让一滴眼泪掉在你手上的话，就让这滴眼泪把你的手给烂掉！如果我对你说了一句和气的话，就让这句话把你的耳朵震聋！如果我用嘴唇亲了你一下，就让它变成毒汁，把你毒死！我诅咒这座给我躲雨的屋子！叫痛苦和耻辱落在你头上！叫你所有的一切全都毁了！”

她说着就把钱扔在地上，并且踩上一脚。

“我要把它踩到泥土里去，即使这笔钱好让我走进天堂我也不会要的！我宁可这只流血的脚今天还没有走到你家就给烂掉！”

哈丽特脸色苍白、全身发抖，叫她哥哥，不要制止她，让她讲下去。

“那很好嘛，我一回来就受到你的可怜和原谅，受到有你这个姓名的人的可怜和原谅！那很好嘛，在我面前你居然扮作一位善良和蔼的女士了！我死的时候还要感谢你呢，我还要给你和你全家祷告呢，你放心好了！”

她的手猛烈地一挥，像是把仇恨洒满地面，叫站在她面前的人全都毁灭似的，然后她举首仰望着乌黑的天空，大踏步走进风狂雨骤的夜色中。

她的母亲一再扯着她的裙子，却无济于事，贪吝的眼光全神贯注地盯着躺在门口的那一堆钱，好像她全身的解数都使在这上面了，她本来想在这里转悠，等屋子里暗了再在泥土里寻找，希望把这笔钱重新据为己有，但是她女儿把她拉走了，于是她们踏上归程。老妪一路上为失去这笔钱而悲叹哭泣，公然埋怨她那漂亮的女儿做出这种不孝敬的事，居然在她们重新团聚的第一天夜里就把她的晚餐剥夺了。

可以说晚饭没有吃她就上床就寝了，因为她只吃了一点残剩的粗食淡饭，而那点残羹剩菜，也是在她那不孝敬的女儿呼呼入睡很久后才吃的，她坐在一堆余火旁，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咀嚼着。

这对母女落到这样悲惨的地步，难道仅仅是上层社会的一些罪恶在底层的表现吗？其实这些罪恶现象在上层社会中有时候也是非常猖獗的呢。在这个圆形的世界里有着许许多多层出不穷的圆圈。难道我们不辞疲劳地从高层到低层跋涉，结果只是发现原来这两个极端却是紧密相连的，我们旅程的终点也就是我们的起点吗？在上层社会中，其质料和质地与下层社会相比虽然非常悬殊，但这种圆圈式的回环往复、周而复始的历程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说吧，伊迪丝·董贝！说吧，克娄巴特拉，人世间最好的妈妈！让我们看看你们提供的证明吧！

第三十五章　一对幸福的佳偶

街上的黑点已经消失了。董贝先生的巨厦如果说在群屋之中还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的话，那只是因为它的光辉灿烂如鹤立鸡群，对周围的房子根本不屑一顾的关系。有道是，家毕竟是家，不管它是多么简陋。如果推而广之地说家毕竟是家，尽管它不曾有过如此华贵的气派，那么现在在这里为家神造起的祭坛是何等辉煌！

今晚，窗户里灯光灿烂，炉火的红光温暖而明亮地照在高挂的窗帘和柔软的地毯上。晚宴正待摆上，桌上放好了琳琅满目的餐具，虽然只有四人用餐，餐具桌上挤满了杯盘。这座屋子自从最近装修一新之后这是第一次准备住人，它随时恭候这对幸福的佳偶翩然来临。

仅次于婚礼之晨，使全家人感到极大兴趣与期望的就是这对佳偶归来的这个晚上。佩契太太在这座大厦转了一圈，把各种绫罗绸缎用尺码估计了一下价钱，把字典里的各种感叹词都用来表示对其豪华的惊叹与赞美，此刻她在厨房里喝茶。装潢商把满是油漆味的帽子连同手帕放在大厅里的一把椅子底下，便到屋子四处转悠，一会儿仰望屋顶的楣柱，一会儿俯视脚下的地毯，一会儿又从口袋中拿出一把尺子，以难以描摹的心情悄悄地量着那些贵重的陈设，暗自欣喜若狂。厨娘兴高采烈，她说要是给她一个地方能够三朋四友聚聚多好，她准备用六便士同你打赌，说现在这里就会是这样的地方了，因为她自小性格活泼，喜欢热闹，她不在乎谁会知道。佩契太太对她的这种心情喃喃地表示由衷的赞许和支持。女仆一心一意希望他们婚姻美满幸福。但是婚姻是捉摸不定的，就像彩票一样要担风险的，她越想越觉得单身最保险，独立自主，不需要依赖别人。托林森先生有此同感，他面无喜色，要与法国人打一仗，把他们打倒，因为这位年轻人总认为凡是外国人都是法国人，从自然法则来看，这是肯定无疑的。

每当听到车轮的声音，不管在讲什么话，他们都戛然而止，凝神静听；他们还不止一次地齐声喊起来“他们来啦”，但是他们并没有来。厨娘开始为她准备好的晚餐焦心，她已经上菜上了两次了。而装潢商却仍旧偷偷摸摸地在各个房间穿来穿去，欣喜若狂，好不自在！

弗洛伦斯准备着迎接她父亲和她的新妈妈，胸膛里思潮起伏、感情澎湃，是出于喜悦还是痛苦，她是不很清楚的。但是她那激烈跳动的心却给她的双颊带来了更鲜红的色彩，给她的眼睛带来更明亮的光辉。楼下的家人们交头接耳地说着，他们讲她的时候都是轻声轻气的，这已是他们的习惯了，他们说弗洛伦斯今晚多么漂亮，她已经长成一位可爱的妙龄女郎了，好可怜的人儿！停了一会儿之后，厨娘觉得作为群龙之首，大伙儿是想听听她的高见的，便说此事有些蹊跷，是不是——接着就止住了。女仆也感到有些蹊跷，佩契太太也感到有些蹊跷，究竟蹊跷为何事她根本不清楚，只是别人认为蹊跷她也跟着觉得蹊跷了，这是她得心应手的处世之道。托林森先生此刻见有机会可以把这些女士的豪兴降降温，降到自己的低度，便说等着瞧吧，他希望总有些人能安然无恙的。厨娘叹息了一声，轻轻地说：“天呵，这个世界真奇怪，真奇怪！”在座的人一一附和之后，她又说了一句很有力度的话，“不过，不管怎么变，弗洛伦斯小姐的境遇是不会变得更糟的，汤姆。”托林森应了一句含义十分可怖的回答：“哦，她是不会的呵！”他自知一个男人家是不可能有更大的先见之明的，也提不出更了不起的高见，他只能这样附和一下，便不再说什么了。

斯库顿夫人穿着焕发着青春气息的短袖子衣服，等候着她亲爱的女儿和女婿，准备满怀热情地迎接他们。可是此刻她那迷人的风姿还只是在她几小时之前才据有的幽暗的居室中大放光彩。她一直没有走出去过，因为晚餐一再推迟，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女仆却不一样，照理她应该是个骷髅，可是她偏偏是一位体态丰盈的少女，落落大方，和蔼亲切，此刻她想的是，要拿到每个季度的薪金的把握性会比过去大得多，今后食宿方面的待遇也会大大改善呢。

这一对幸福的佳偶此刻在哪里？这座华丽的屋子正在等候他们呢。是不是水汽、潮水、风甚至于马匹都想多领略一下这样的幸福而迟迟不前呢？是不是众多的美丽、欢乐、恩爱之神在他们周围徘徊不去而耽误了他们的归程？是不是他们幸福的旅途上铺满了鲜花，无刺的玫瑰与芬芳的野蔷薇把他们的脚缠住了，使他们难以举步？

他们终于归来了！车轮的声音清晰可闻，由远而近，由小而大，一辆马车最后驶至门口！随着那个令人讨厌的外国人一记震耳欲聋的敲门声，托林森先生一行人急匆匆地赶来开门。董贝先生与新娘跨下马车，联臂而行。

“我最亲爱的伊迪丝！”楼梯上传来一声激动的喊声，“我最亲爱的董贝！”她扬起一双短袖，轮流地绕着这对幸福的佳偶，一一拥抱了他们。

弗洛伦斯也下了楼，走入大厅，但就此止步，准备等他们的激动与狂喜渐渐消去之后再去含羞带怯地欢迎他们，毕竟他们之间比她更亲更近。但是伊迪丝才踏上门槛，一眼就看到她了。她在生性敏感的母亲的脸颊上轻轻一吻之后便把她丢下了，然后急忙走向弗洛伦斯，把她搂入怀中。

“你好，弗洛伦斯。”董贝先生一边说一边伸出他的手。

弗洛伦斯颤抖着把他的手举起放在她的唇边，正好与他的目光相遇。这道目光是冰冷而淡漠的，但使她的心有所搅动，她觉得这道目光里流露着比以往更多的关心，甚至有一丝看到她时的惊诧，而这种惊诧并不是令人不快的。她虽然不敢再举眼望他，可是她感到他又看了她一眼，而这一眼也是有些好感的。这一眼在她心中唤起了一种不可捉摸、难以名状、毫无根据而又确切无疑的希望，她可以通过她漂亮的新妈妈争取获得他的父爱。哦，此刻，怎样的一股喜悦激情流遍她的全身！

“我想您去穿衣服不用太久吧，董贝夫人？”董贝先生问道。

“我马上就好。”

“再过一刻钟叫他们开饭。”

董贝先生说了这句话后便大踏步地走向他自己的梳妆室去，董贝夫人也走到楼上她的梳妆室里。斯库顿夫人和弗洛伦斯走进客厅。这位贤良的母亲想着女儿的幸福喜泪难抑，流几滴泪水她觉得是责无旁贷的事，她的女婿走进客厅时，她还在用手绢镶着花边的一角悄悄地抹着眼泪呢。

“我最亲爱的董贝，您觉得全世界最叫人赏心悦目的城市巴黎怎么样？”她控制着内心的激动问道。

“那里很冷。”董贝先生答着。

“还是照样乐趣无穷吧，”斯库顿夫人说，“一定是的。”

“不怎么样。我觉得巴黎很乏味。”董贝先生说。

“哎呀，我最亲爱的董贝！”她很狡黠地说，“乏味！”

“它给我的印象是这样，夫人，”董贝先生郑重其事、彬彬有礼地说，“我想董贝夫人也觉得这座城市很乏味，她跟我讲了一两回她是这样想的。”

“呵，你这个坏丫头！”斯库顿夫人看到她的宝贝女儿走进来便大声嘲弄着她说，“你对巴黎讲了哪些古怪离奇的坏话呵？”

伊迪丝懒洋洋地扬了扬眉毛，便穿过折门，折门开处可见装饰得新颖漂亮的一整套房间。伊迪丝只是瞟了一眼即匆匆走过，到弗洛伦斯的旁边坐了下来。

“我亲爱的董贝，”斯库顿夫人说道，“这些人把我们的每一个想法领会得这么好，太妙了，简直把这座屋子变成金碧辉煌的宫殿了。”

“很漂亮。”董贝先生向四周环顾了一下说，“我告诉他们要不惜一切工本；我想，凡是钱能够办到的事情都已经做了。”

“钱还有什么不能做的事情吗，亲爱的董贝？”克娄巴特拉问道。“钱是很有威力的，夫人。”董贝先生说。

他庄严地朝他夫人望过去，但是她一言不发。

“董贝夫人，我希望，”沉默片刻之后，董贝先生以特别清晰的声音说，“这样的装饰会使您满意的吧？”

“很漂亮，”她高傲的声音若无其事地回答着，“当然，应该是很漂亮的。我觉得，是很漂亮的。”

轻蔑之色是这张骄傲的脸蛋习以为常的表情，似乎是须臾不可分离的；但是当他企望她对他的财富表示羡慕、敬重或关心时，她脸上流露出的轻蔑之色，不论是多么轻描淡写、多么随随便便，却是一种不同寻常的表情，其强烈的程度是其他任何表情所无法比拟的。董贝先生正为自己的伟大而沾沾自喜，对于这种轻蔑之色他究竟有没有觉察到？要使他完全清醒过来，不是没有时机的。就在这个时候，那只乌黑的眼睛不屑一顾地匆匆掠过他那自鸣得意的杰作之后便扫了他一眼，这匆匆的一瞥是完全可以使他恍然大悟的。在这一瞥中他完全可以看出，尽管他富如五车，他的财富成万倍增加，也不能为他从那个傲慢的女人那里赢得一丝柔和的目光。她虽然和他结成连理，但形同陌路，她整个的灵魂是和他格格不入的。在这一瞥中他完全可以看出，虽然她嫁给他是一项肮脏的钱财交易，但她对这项交易是十分鄙视的，她觉得充其量地拥有这宗财富的威力乃是她的权利，她的交易，是她成为他妻子的微不足道的报偿。在这一瞥中他完全可以看出，虽然她始终露着头顶准备承受她自己的轻蔑与高傲之闪电的打击，但是即使非常漫不经心地提到他的财富所具有的威力，也会使她更加自卑，更加丧失了自尊心，使她内心的苦闷、失望与凄凉更上一层楼。

可是这时仆人报告晚餐已准备好，于是董贝先生领着克娄巴特拉下楼，后面跟着伊迪丝和他的女儿。伊迪丝匆匆走过餐具柜，对它上面陈列着的金银器皿视如粪土，也不看一眼她四周的玲珑雅致的摆设，便径直走向餐桌，像一尊塑像坐了下来，这是她首次在他的筵席上就座。

董贝先生本人也是一尊很好的塑像，他看到他漂亮的妻子岿然不动、高傲、冰冷的姿态自然是很高兴的。她的仪态一向是端庄优雅的，现在的这个姿态总的来讲很合他的口味。因此，作为主人，在此时的晚宴上他依旧像往常一样庄严，没有温情和欢笑的言行使他的妻子相形见绌；在这回家后的第一顿新婚晚餐上，他以冷静的喜悦之情履行着主人之谊，既是彬彬有礼，而又冷若冰霜，做得恰如其分，但在楼下的仆从眼中，这顿晚宴并不很令人满意，也不是很好的开端。

茶喝过后不久，斯库顿夫人故意装着由于看到她亲爱的孩子终于和她的心上人结成秦晋之好，大功告成，过于兴奋而感到筋疲力尽，便告辞就寝。也许还有一个缘故，她可能认为这次家宴有些乏味，因为整整一个小时她躲在扇子后面直打哈欠。伊迪丝也悄悄走出去，没有再回来。刚才弗洛伦斯在楼上和狄俄吉尼士攀谈了一会儿，现在拿着针线篮回来时发现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她父亲独自徘徊在那华丽而又凄凉的客厅里。

“请原谅，我是不是就走开，爸爸？”弗洛伦斯站在门口迟疑着，低声问道。

“不要，”董贝先生回过头望了一下说，“弗洛伦斯，这里你来去自由，这不是我个人的房间。”

弗洛伦斯走进客厅，拿着针线活走到远处的一张小桌旁坐了下来，在她记忆之中这是她自孩提起有生以来第一次单独和她父亲相对而坐，与他为伴。她是他天然的伴侣，他唯一的孩子。在孤苦伶仃的生活和忧伤中，她尝到了一颗破碎的心所承受的痛苦。在她的爱受到她父亲的冷遇时，每晚在对上帝祈祷中，她总是流着泪水深深地为他祝福，这声祝福比诅咒更沉重地落在他身上。她祈祷着早些死去，这样她就可以死在她父亲的怀里；对她所受到的冷淡、厌恶、不闻不问，以及由此而感受的痛苦，她是一无所求，一无所怨，只是耐心地爱下去，就像他的守护神，原谅他，为他辩解！

她哆嗦着，眼睛迷蒙了，他在客厅徘徊时，他的身影在她面前似乎越发高大而魁梧。这身影忽而模糊不清，忽而清晰可辨，她似乎想起许多年之前这幕情景也曾出现过。她企望着走过去，但又望而却步。对一个孩子来说，这种心理是不外乎天性的，因为孩子是天真无邪的呵！而那只握着尖犁的手为了播下种子居然在她温柔的心中挖出一道深沟，这实在是违反天性的呵！

为了不使自己的苦恼影响她父亲的情绪或叫他不高兴，弗洛伦斯竭力控制住自己，静静地做着针线活。在房间里走了几圈之后，他停止了徘徊，走到远一些的阴暗角落里，在一把安乐椅子上坐了下来，用手帕盖着头，安心睡觉。

弗洛伦斯很满意地坐在那里，时不时地把眼睛转向他的椅子望着他，如果她的脸孔对着她的针线活，她便用脑子去看他。长久以来，她父亲一直不允许她和他见面，而现在她不同寻常地出现在他面前，却并没有使他心中烦躁，而正因为她的在场他才能够睡着。想到这里，她悲喜交集。

其实，他是一直在端详着她的，遮住他面孔的手帕，不知是出于无意还是精心安排的，摆得恰如其分，使他的视觉可以游刃有余，一直看着她的脸孔。当她朝向那个阴暗的角落里望着他时，她那会说话的眼睛，无声的语言，比世界上一切侃侃而谈的演说家更加情真意切、悲哀动人，更加把他的罪过揭露无遗，可是当她遇到他的眼睛时，她却不知道他一直在注视着她。当她又低头做针线活时，他比较舒畅地呼吸着，但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着她白皙的额角、垂下的头发和忙碌的双手——他的眼睛只要给吸引过去就似乎无法抽回！这一切假使她知道的话，她会怎么想呢？

那么他又是怎么想的呢？他隐蔽起来的视线久久地注视着他的形同陌路的女儿时，他心中作何感想？他是不是觉得这娴静的身影与温柔的目光里有一种对他的责备？他是不是已经开始觉悟到她的权利被剥夺了？他是不是终于痛悔前非，认识到他实在是太残酷无情、不讲公道了？

在极其严厉、狠心的男人的生活中也会出现宽容的时刻，虽然他们对此常常是秘而不宣的。一下子看到她这么漂亮，差不多在他不知不觉中长成一个女人了，即使他一生傲慢，这种宽容的时刻是很可能一触即发的。瞬息之间他会想到，他一直就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近在咫尺，他一直就有一个家神随时准备对他顶礼膜拜，可是只因为他那顽固不化的傲慢与偏见对其始终置之不理，避而远之，以至于他不知所从，迷途难返。想到这些，也许会出现这种宽容的时刻。虽然她没有讲话，她不知道她父亲是不是清楚，可是他从她眼睛里分明听到一些简单明了的话：“哦，爸爸，想一想我怎样留恋不舍地守在临死的弟弟的床前，想一想我童年时候的苦难，想一想在这凄凉的屋子里我们半夜相遇的情景，想一想从我痛苦的心里发出的喊声，哦，爸爸，想一想这些，到我这里来，在我的爱里寻找栖身之地吧，现在还来得及！”也许那种宽容的时刻会由此而生。一些低级、卑劣的想法也会使这种宽容的时刻不期而至，譬如说他死去的男孩现在已被新的亲情所取代了，而这种感情的取代他现在是可以原谅的。即使只是把她当作他四周众多华丽的装饰品之一，也足以在他心中产生宽容之情。他看着看着，他的心对她越来越宽容了。他看着看着，她渐渐地和他深爱着的那个男孩融为一体了，他简直无法加以区别。他看着看着，顷刻之间，灯光更加明亮，形象更加清楚，她不再是那个俯伏于那个男孩枕席之上、在那个男孩心中抢占了他的位置的仇敌——这个想法太古怪了——而是家里的守护神，要是他再一次把垂着的头托在手上、坐在那张小床脚头的话，她也会一样全心全意地照顾他的。他想同她讲话，叫她走过去。不过“弗洛伦斯，走过来”这几个字讲起来吞吞吐吐、困难重重，而且听起来非常离奇。正当启口时，楼梯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他便戛然而止。

是他的夫人过来了。晚餐的礼服她已卸下，现在穿的是一件宽松的长袍，她的头发已经散开，随意地披在颈项四周。但是使他感到诧异的并不是这种变换。

“弗洛伦斯，亲爱的，”她说道，“我到处在找你。”

坐在弗洛伦斯的身旁后，她便弯下腰来亲了亲她的手。他简直认不出这是他的夫人，她完全不一样了，不仅仅是她的笑容使他感到新奇，因为他从未看见她笑过，她的仪态、声调、眼神、关怀、信任以及一心一意想讨人喜欢的愿望，一目了然全都不一样了——这不是伊迪丝。

“轻声点，亲爱的妈妈。爸爸睡着了。”

现在又是伊迪丝的样子了。她向他坐着的角落里望过去，这就是他久已熟悉的脸容和神态。

“我没有怎么想到你会在这里的，弗洛伦斯。”

顷刻之间，她又变得多么温柔！

“我一早就走开了，”伊迪丝说着，“我想到楼上坐坐和你谈谈心的。可是我到了你的房间才发现我的小鸟已经飞出去了，我一直在那里等着小鸟回来呢。”

她温柔亲切地把弗洛伦斯搂在怀里，如果真是一只小鸟的话，其温柔亲切的程度也不过如此。

“快走吧，亲爱的！”

“我想爸爸醒来会找不到我的。”弗洛伦斯犹豫不决地说道。

“你以为他会找你吗，弗洛伦斯？”伊迪丝全神贯注地看着她。

弗洛伦斯低下头，站了起来，把针线盒收拾好。伊迪丝把她的手套在自己的臂膀里，她们像姊妹俩走出房间。董贝先生目送着她走到门口，他心里在想，连她的脚步也全然不同，他还没有见过她这样的步态呢。

那天夜里他长久地坐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直到教堂的钟敲了三下，他才动了一动。他的面孔一直朝着弗洛伦斯起先坐过的地方。烛光渐趋暗淡，终于熄灭，房间也越来越黑暗了，但是黑夜所投下的阴影仍旧比不上凝聚在他脸孔上面的那道阴影，这道阴影始终长留不去。

在远处小保罗去世时的那间屋子里，弗洛伦斯和伊迪丝坐在炉火前面，久久地闲聊着。狄俄吉尼士也在那里，起初它不让伊迪丝走进屋子，但是出于对女主人的尊敬，遵照她的意愿，还是让她进来了，不过咆哮得很厉害，表示抗议。狄俄吉尼士愤愤然地退到前室，随后一步步地从那里走了出来，似乎顿时明白了它刚才的良苦用心原来是犯了一个错误，这在极有教养的狗中也时或发生的。为了表示抱歉，它选了炉火前一处很暖和的地方，笔直地坐着，舌头伸出来大喘其气，憨态可掬地听着她们的谈话。

她们的话题先是弗洛伦斯所读的书，她的兴趣与爱好，然后是关于她是怎么样度过他们婚礼后的这段时间的。这最后的话题触及了她的痛处，她满含着泪水说：

“哦，妈妈！从那天起，有一件事情一直使我很伤心。”

“你有一件很伤心的事，弗洛伦斯？”

“是的。可怜的沃尔特淹死了。”

弗洛伦斯双手掩住脸孔，伤心地哭起来。她为沃尔特悲惨的命运暗地里流下的泪水不知有多少，可是当她想起他、谈起他的时候，抑制不住的泪水又直淌下来。

“告诉我，亲爱的，”伊迪丝安慰着她说，“沃尔特是哪个？他同你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哥哥，妈妈。亲爱的保罗死后，我们说我们就做兄妹吧。我认识他很久了，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他也认识保罗，保罗很喜欢他。差不多临终的时候保罗还说，‘亲爱的爸爸，好好关心沃尔特！我很喜欢他的！’沃尔特给带进来看他，就站在那边——在这间屋子里。”

“那么他有没有关心过沃尔特？”伊迪丝很严峻地问道。

“爸爸吗？他派他到海外去了。他乘的那条船失事了，他给淹死了。”弗洛伦斯呜咽地说着。

“他知不知道他死了？”伊迪丝问。

“我没法讲，妈妈。我没法知道。亲爱的妈妈！”弗洛伦斯说着声泪俱下，紧紧搂住她，像求她帮助似的，并且把脸孔伏在她的胸口上，“我知道您已经看出——”

“等一下！停一停，弗洛伦斯，”伊迪丝的脸色变得这么苍白，语气这么热切，弗洛伦斯用不着她来捂着自己的嘴巴，很明白了，“你先把沃尔特的情况全部告诉我，让我了解这件事情的全部经过。”

弗洛伦斯便一一作了叙述，以及与其有关的一切事情，甚至与图茨先生的友谊也没有漏掉。她对图茨先生虽很感激，但说到他时，辛酸的眼泪不免含着微笑。在她的整个叙述中，伊迪丝始终握住她的手凝神静听。她讲完后沉寂了一会儿，伊迪丝便问：

“你刚才讲你知道我已经看出，是指的什么，弗洛伦斯？”

“是说我不是，”弗洛伦斯说着像刚才一样迅疾地把脸伏在她的胸口上，像刚才一样默默地恳求着，“我不是一个受到父亲喜爱的孩子，妈妈。我一直不是，我一直不晓得怎么才能做一个受父亲喜爱的孩子，我迷了路，但是没有人给我指点。哦，我要跟您学会怎么让爸爸喜欢我。教教我吧！您一定能把我教会的！”弗洛伦斯把伊迪丝搂得更紧了，她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些表示感激与亲切的热情的话语把埋藏于胸中的伤心事讲出来后，弗洛伦斯痛哭流涕，哭了很久，不过在她新妈妈的怀抱之中不像起先那么痛苦了。

伊迪丝脸色苍白，连嘴唇也发白了。她的脸孔想尽力镇静下来，直到她傲慢的美貌像死亡一样凝固。她低头看着痛哭流泪的女孩，亲了她一下。渐渐地她抽开身子，把弗洛伦斯推开，这时她仿佛一座大理石塑像显得庄严沉静，声音逐渐低沉地说着，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感情色彩。

“弗洛伦斯，你不了解我！上天不会让你跟我学的！”

“不会让我跟您学？”弗洛伦斯深感奇怪，把这句话再讲了一遍。

“上天不让我教你怎么去爱，怎么才能被爱！”伊迪丝说，“倘若你能教我，那就好些了，不过现在已经太晚了。弗洛伦斯，我很喜欢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想没有什么能比你更让我喜欢的了。”

她看出弗洛伦斯想插话，便做了个手势制止了她，自己继续说下去。

“我始终是你真正的朋友。在这个世界上，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地爱护你，虽然我不一定比这个世界上其他人做得更好。你会相信我的，你甚至不会吝惜你的纯洁无邪的心完完全全相信我的——这是我知道的，所以我这样说了，亲爱的。他可以娶的女人很多很多，她们在各方面都要比我好，也比我真心诚意，弗洛伦斯，但是随便哪一个到这里来做他的夫人，都不会像我这样真心待你。”

“我知道的，亲爱的妈妈！”弗洛伦斯大声说着，“从那第一天最幸福的日子起我就已经知道了。”

“最幸福的日子！”这句话伊迪丝似乎不知不觉地重复了一下，接着又讲下去，“这份功劳虽然不是我的，因为在我没有看见你以前我是很少想到你的，但是就让你对我的信任和爱权作给我的奖励吧。关于这一点，弗洛伦斯，我来这里住下的第一天晚上，就想跟你谈谈，现在我终于有个机会讲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觉得这样最好。”

不知为什么，弗洛伦斯有些害怕听她讲下去，不过她的眼睛一直盯住那张美丽的脸孔，而那张脸孔也始终对着她脸孔。

“不要在我身上寻求，”伊迪丝把手放在胸口上说，“这里没有的东西。弗洛伦斯，不要因为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你就离开我。你慢慢会越来越了解我的，最后你会同我了解自己一样了解我的。那时候，对我尽量宽容一些，不要把我唯有的美好记忆变成苦事。”

她那凝望着弗洛伦斯的眼睛含着泪水，这说明这张平静的脸孔不过是一张漂亮的面罩，但是她仍旧克制着自己，继续说下去：

“你讲的事情我明白了，我知道这是千真万确的，但是相信我，弗洛伦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比我更无能为力，替你打抱不平或帮助你了。不要问我为什么，也不要再对我讲起这件事情，也不要再提起我的丈夫。因此，在这方面我们之间要有一道屏障，像坟墓一样保持沉默。”

她静坐了一会儿，弗洛伦斯几乎不敢呼吸，这件事情模糊暗淡、残缺不全的阴影及其日复一日的重复出现，在她异常吃惊而又难以置信的脑海中川流不息地相互追逐。伊迪丝一讲完，她的脸孔差不多从刻板不变的冷静状态变得轻松起来，就像平时她和弗洛伦斯单独在一起的时候那样平静和蔼。此时她用双手遮住脸孔，站起来和弗洛伦斯热烈拥抱说了声晚安便匆忙走开，也不再回过头来望望。

但是当弗洛伦斯上了床，房间里除了壁炉的火光之外一片漆黑时，伊迪丝走回来了。她说她房间太冷清，睡不着觉，便把一把椅子移到炉边，望着炉中的余烬渐渐熄灭。弗洛伦斯也躺在床上望着，望着望着，炉火的余烬和炉前的那个飘着一头长发、两只眼睛若有所思地闪烁着火光的高贵身影变得模糊起来，辨别不清，终于消失，她遂沉沉入睡。

然而，睡梦中，刚才发生的事仍旧依稀难忘，它已成为她梦中之景，在她脑海里徘徊不去，一会儿是这个样子，一会儿是那个形状，但总是气势逼人，令人畏惧。她梦见在荒野里寻觅她的父亲，沿着他的足迹，跋涉于悬岩峭壁之上，深入于矿井洞穴之中；她梦见她担负着使她父亲从极度痛苦中解救出来的重任，但她不清楚是什么，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她始终没有能够完成她的使命，使他获救。随后她看见他死了，就在这张床上，这个房间里，她知道他到最后也没有爱她，于是她伏在他冰冷的胸口沉痛地哭着。然后出现一幕景象：一条河水汩汩而流，一个她所熟悉的凄楚的声音在喊着：“弗洛伦斯，河水在向前流动！它从未停止过！你正同它一道向前去！”于是她看见他从远处把手臂向她伸过来，而另外一个形影，像是沃尔特，非常平静地、纹丝不动地站在他旁边。每一个梦境中，伊迪丝来来去去，有时候使她高兴，有时又令她伤心，最后只剩下她们俩站在一座黑漆漆的坟墓的边上。伊迪丝向下指着，她望了望，什么！——另外一个伊迪丝躺在坟里。

梦中的情景太可怕了，她想，她大喊了一声便醒了。她似乎听见一个轻柔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弗洛伦斯，亲爱的弗洛伦斯，这没有什么，只是一场梦！”于是她伸出双臂，回答她新妈妈的爱抚。伊迪丝随即在灰暗的晓色中从门口走出去了。弗洛伦斯即刻坐了起来，蒙蒙眬眬之中，她捉摸不定刚才发生的这些是真是假，但是有一点是肯定无疑的：此时晓色初开，壁炉里余烬已呈黑色，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对幸福的佳偶回家的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第三十六章　新居盛宴

许多日子差不多一模一样地过去，有许多的来访和回访。斯库顿夫人在她自己的房间里举行小型接见会，接见时，贝格斯托克少校时常奉陪。弗洛伦斯虽然每天都看到她的父亲，却再没有受到过他的青睐，她也没有再和她的新妈妈谈过多少话。她的新妈妈对全家人摆出一副高贵傲慢的姿态，只有对她是例外，这一点弗洛伦斯自然是觉察到了。她的新妈妈每次出访归来都要派人叫她过去或亲自到她这里来；夜间，不管有多晚，在她就寝之前，她总是要走到她卧室里去，不失时机地和她待在一起，与她相伴，常常沉默不语、若有所思地待得很久。

弗洛伦斯曾对父亲的新婚寄予莫大的期望，可时常情不自禁地把目前这座辉煌夺目的华厦和其陈旧凄凉的前身相比，不知何时它才能成为名副其实的家，因为她心中不免暗暗地有一种疑虑：这座屋子里面的一切虽然那么华丽、讲究、按部就班，可是对随便哪个人来说，这不是家。她想着她的新妈妈斩钉截铁地告诉她的话：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比她更无能为力，教她赢取她父亲的心，她日日夜夜、整个整个小时地想着这句话，为她那幻灭的希望流下许多辛酸的眼泪。不久，弗洛伦斯开始认为——或者更确切地说，决心认为——正因为比谁都清楚，要扭转或缓和父亲对女儿的冷淡情绪是毫无希望的，她的新妈妈只好满怀同情地告诫在先，不要再提起这个话题。弗洛伦斯的每一个行为、每一个念头都无自私之心，在这一点上她也是一样。她宁可自己承受这个新创伤给予她的痛苦，也不愿意动问一下她父亲究竟是怎么想的，即使在遐思冥想中也不想去猜测，生怕伤害了他。她希望他的家在新婚的阶段过去之后会好起来，而对她自己，她却想得很少，也更少自悲自怜。

如果说这个新的家中没有一个人私下里特别感到温暖与舒适的话，那么有一点已作出决定：至少董贝夫人应当毫不迟延地在大庭广众之中表现出新家的温暖与舒适。为了庆祝新婚之喜，为了广交朋友，已经安排好一系列宴会，这主要由董贝先生和斯库顿夫人负责。决定先由董贝夫人在某一天晚上尽主妇之谊招待宾客，然后由董贝夫妇联袂邀请众多各方宾朋参加当天的宴会。

于是，董贝先生以他的名义开列了应邀赴宴的东部各豪绅的名单。斯库顿夫人见她的女儿对此不屑一顾，便代为附列了一张西部来宾的名单¹⁸⁰，其中首推表兄菲尼克士，他现在还没有回到巴登—巴登，这对于其个人的财产构成很大的危害。此外还邀请了各种身份、各种年龄的人，他们曾经像飞蛾扑火一样在她漂亮的女儿周围或在她身边打转，但他们的翅膀并没有受到终生伤害。在伊迪丝的授意之下，弗洛伦斯也列入参加宴会的一员，这是因为斯库顿夫人起初犹豫了一下。弗洛伦斯生性敏感，什么事情会引起她父亲丝毫的不快，她一下子就会感觉到。她提心吊胆地、默默地参加了这天的盛会。

盛会开始的时候，董贝先生系着一条极其高耸而僵硬的领带，在客厅里焦躁不安地踱着步，等待晚宴举行。富如五车的东印度公司董事准时驾到，董贝先生单独迎接。董事穿着一件马甲，外表像是一位技巧很普通的木匠用冷杉木拼凑而成的，其实是能工巧匠精心缝制的本色布马甲。随后，董贝先生以当时行之有素的规范措辞向董贝夫人送去衷心的祝愿。接着是东印度公司董事讲话，他侃侃而谈，讲得筋疲力尽，差点扑倒在地。董贝先生又无法越俎代庖，只好对着炉火着急，幸好斯库顿夫人赶来了，才给他解了围。董事满怀热情地向斯库顿夫人问候，他以为斯库顿夫人乃是董贝夫人呢。这件有趣的事情使晚会旗开得胜。

第二位来宾是英格兰银行经理，传闻他什么东西都能够买下来，如果他认为人性可以用来左右金融市场的话，那么人性就是他一般收购的对象，不过他说话非常谦逊，几乎以谦逊为荣。他以“敝舍”说起他在泰晤士河畔金斯顿的住宅，他讲倘若董贝先生有意光临，那里聊可提供下榻之所和一碟排骨。他说，像他这样一个娴静淡泊的人没有邀请女士们做客的奢望，但是倘若斯库顿夫人和她的千金董贝夫人有意垂顾，则不胜荣幸之至，在那里她们将会看到一小片灌木丛、小得可怜的花坛、小而又小的松林，以及另外两三个也是很不起眼的小玩意。为了更加完美地体现他的性格，他的穿着极其朴素，一缕麻纱权作领饰，一双很大的皮鞋，一件过分宽松的外套，以及一条太紧的裤子，这些就是他的全副装束了。当斯库顿夫人谈起歌剧时，他马上说他很少光顾的，因为他花不起钱，他说起来还颇为得意呢。说毕，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眼睛里闪烁着无限乐趣，笑意洋洋地望着他的听众。

这时，董贝夫人翩然出现了，漂亮而高傲，她对众人所流露着的轻蔑与傲慢的神情仿佛是说，要想拿新娘的桂冠当作布满尖刺的钢环加在她头上使她就范是绝对办不到的，她是宁死不屈的。弗洛伦斯与她结伴而来。她们并肩走进来时，那个新婚之夜的阴影又浮上董贝先生的面孔，但未被觉察，因为弗洛伦斯不敢举眼看他，而伊迪丝又毫不在意，根本不去注意他。

来宾越来越多了，公司的董事和董事长一个接着一个来了，上了岁数的太太们也一个接着一个来了，她们上上下下穿戴得一丝不漏，连头顶上也不堪重负。表兄菲尼克士、贝格斯托克少校也来了。来的人还有斯库顿夫人的朋友，她们的面容都很光彩照人，如同鸡皮的颈子上挂着非常贵重的颈圈。她们之中有一位六十五岁的年轻女士，她的背脊和肩膀袒露无遗，讲起话来含糊其辞，足以引人入胜，她的眼皮沉重，要抬起来颇费一番周折，她的仪态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这种魅力往往是轻薄少女的专利。董贝先生邀请的来宾多不喜言谈，而董贝夫人的宾客大都口若悬河，他们之间是格格不入的。董贝夫人的宾客，仿佛受到磁力的牵引，大家走到一起，结成反对董贝先生的宾客的同盟，于是董贝先生的宾客只好十分凄凉地在这些房间里游荡或者走到角落里去躲避，结果给挤在走进来的宾客之中，便在沙发后面藏了起来，如果外面有人进来把门猛地一推，他们的脑袋正好给撞个正着，酸甜苦辣的滋味他们全都尝够了。

仆人报告晚宴即将开始。董贝先生陪着一位老太太下楼，她像是插满了纸币的粉红色丝绒针插，很可能就是穿针街上的那位老太太¹⁸¹，她太富有了，看起来不容易讨好。表兄菲尼克士陪着董贝夫人下来了，贝格斯托克陪着斯库顿夫人下来了，而那位袒露着双肩、使别人黯然失色的年轻女士则让东印度公司董事陪同下楼。其余的女士们待在客厅里向留下来的先生们展示，等待着。这些先生们终于耐不住心头跃跃欲试的希望便自告奋勇地带着这些女士走下楼来，这些勇敢的男士和他们的俘虏把餐厅的门口挤得水泄不通，结果还有七位温文尔雅的男士给挡在外面冷酷无情的大厅里。等宾客们全都走进餐厅，各就各位之后，却还有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士依旧没有女伴可以陪同入座，只见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满脸堆笑，不知所措。在男管家的陪同下，他绕着餐桌转了整整两圈，才找了个座位，原来是在董贝夫人的左手，此后这位温文尔雅的男士一直没有把头抬起来过。

现在，宾客们在辉煌的餐桌四周都已就座，手里不停地摆弄着金光闪闪的调羹、刀叉、杯盘，宽敞的餐厅如同儿童拾金拣银的宝地¹⁸²，不过这是成年人的场景。董贝先生就像占地为王的儿童，把他的角色表演得非常出色，令人惊叹。一长条涂了一层霜花的贵重金属雕花托盘隔在他和董贝夫人之间，托盘上几个布满霜花的爱神把没有香味的花朵分别献给他俩，其中的寓意是一目了然的。

表兄菲克尼士生气勃勃，看起来年轻得很，叫人不可思议。但是兴高采烈之际，偶然之间，他也会忘乎所以，他的脑子就像他的腿一样会不听使唤了，旁边的人见到他这种情况不禁浑身发抖。有事为证。那位裸露着背脊的年轻女士对他颇有几分柔情，便用了一点心计让东印度公司董事把她带到表兄菲尼克士旁边的座位上，然后以怨报德，就把董事扔掉了。董事的另外一边正好给一顶阴森森的黑色丝绒帽子挡住了，这顶帽子戴在一位瘦骨嶙峋、沉默不语、手上拿着一把扇子的女人的头上。董事一肚子闷气，只好和自己打交道了。表兄菲尼克士和这位年轻的女士有说有笑，谈吐诙谐，表兄菲尼克士讲了一个什么故事，使这位年轻的女士笑得不亦乐乎，贝格斯托克立刻请求允许代表斯库顿夫人问一下（他们坐在对面稍远处）是否能把这个有趣的故事讲给大家听听。

“哎哟，我敢打赌，”表兄菲尼克士说，“那里面没有什么花头，根本不值一提，其实，那只不过是杰克·亚当斯的一桩轶事。我想我的朋友董贝，”因为此时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表兄菲尼克士身上，“可能记得杰克·亚当斯这个人的，杰克·亚当斯，不是乔，乔是他的哥哥。杰克——小杰克——他的眼睛有点斜视，讲话有点结巴——他曾代表某人操纵的选区在议会里当过议员。我在议会里的时候大家都叫他代理人亚当斯，因为他曾经为一位未成年人做过就职前的代理人的。我的朋友董贝也许认识这个人的吧？”

董贝先生也许知道盖伊·福克斯，但对于代理人亚当斯这个人他说不认识。可是那七位温文尔雅的先生中有一位却出其不意地跳出来说他认识这位先生，并且还加了一句——“他老是穿一双黑森士兵的长筒靴¹⁸³！”

“一点也不错，”表兄菲尼克士说着便靠过去看看这位温文尔雅的先生，并从餐桌对面向他笑着以示鼓励，“这就是杰克。乔穿的是——”

“长筒马靴！”温文尔雅的先生叫起来，在众人的心目中他的声望步步升高。

“当然，”表兄菲尼克士说，“您和他们很熟吗？”

“他们俩我都认识。”温文尔雅的先生说。董贝先生立刻向他敬酒。

“真是好样的，这个杰克！”表兄说着，又一次向前靠过去，满脸堆着笑容。

“了不起，”温文尔雅的先生接着说，由于成功，他壮大了胆子，越说越有劲，“我所认识的人里面，他是人中豪杰。”

“您肯定听说过这个故事的吧？”表兄菲尼克士问道。

“等听了阁下讲好，”温文尔雅的先生壮着胆子说，“我就会晓得的。”话一讲完，他就仰首靠在椅子上，对着天花板微笑，好像他心领神会，已被逗乐了。

“其实，这算不了什么故事，”表兄菲尼克士说着便朝着全桌的客人莞尔一笑，很开心地摇摇头，“用不着什么开场白的，不过这件事很能说明杰克的诙谐机智。事情是这样，杰克被邀请去参加婚礼，我想是在巴克郡举行的，是吗？”

“在希罗普郡。”温文尔雅的先生壮了壮胆子说，因为他觉得这个问题是问他的。

“是吗？嗯！其实在任何一个郡都可能的，”表兄菲尼克士说，“就这样，我的朋友被邀请去任何郡参加婚礼，”他觉得这个玩笑一下子随口就讲出，很是自鸣得意，“他二话不说就去了，这同我们一些人是一样的，既然荣幸地被请参加我的品貌双全、才德兼备的表妹和我的朋友董贝的婚礼，自然无须再次邀请，便兴高采烈地来参加这一盛典了。他去了，杰克去了。其实，那次婚礼的双方是貌合神离的，新娘容貌极其漂亮，她对新郎并无半点情意，只是由于他拥有巨大的财富，她才下嫁于他。杰克参加婚礼归来，在下院的客厅遇见一位熟人，这位熟人问他，‘喂，杰克，那一对牛头不对马嘴的新婚夫妇怎么样了？’杰克接着说，‘牛头不对马嘴？根本不是那样。他们的买卖等价交换，非常公平的。她是正正经经地给买进来的，你可以发誓，他是正正经经地给卖出去的嘛！’”

他扬扬得意地自我欣赏着他那故事登峰造极的高潮时，餐桌旁的众人却像触电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全身发起抖来，表兄菲尼克士见此情状，自知失言，便住口了。那天，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在谈论这唯一话题时露出一丝笑容。接着是一片沉寂。这位可怜的温文尔雅的先生同尚未出生的婴儿一样，起先对这个故事是一无所知的，可他从每个人的目光中看出他被视为这个恶作剧的罪魁祸首，这使他痛苦不堪。

董贝先生的脸色是不轻易改变的，这天他脸色一直很庄严高雅，听到这个故事，他并没有表露惊异之色，在一片沉默之中，他只是以庄严的语气说，“很好。”此时，伊迪丝迅疾地向弗洛伦斯看了一眼，除此之外，从外表上看不出她有什么变化，她依旧是那么不动声色，一无所觉。

筵席上一道道美味佳肴接踵而至，各种肉食、各类佳醇，金盘银盘层出不穷，金木水火土各色美味全都出奇制胜，还有成堆的水果，以及冰块——这在董贝先生的菜单上其实是并不需要的。餐事缓缓地进行，后来频频响起声如洪钟的连续两下的敲门声，又有宾客驾到，但他们只有闻闻菜香的福分了。董贝夫人起身离座，她的夫君颈项板直，脑袋高扬，毕恭毕敬地手扶着门，欢送女士们离开。董贝夫人也随即挽着他的女儿从他身旁匆匆离去。这一幕情景是很足以令人大开眼界的。

在琳琅满目的刻花玻璃酒瓶后面，董贝先生庄重高雅。东印度公司董事坐在餐桌的另一端，旁边空无一人，显得形单影只，颇为凄凉。而少校则是一副军人气概，正在向七位温文尔雅的先生之中的六位讲述约克公爵的故事，因为雄心壮志的那位已经一败涂地了。英格兰银行董事谦恭有余，为了一群钦慕他的人士，心中有一个打算，他想拿点心刀在一大堆菠萝里舀几片上来。表兄菲尼克士一边抚平着袖口，一边偷偷地整一整假发，像是在想着什么。但是这一切情景持续不久，因为就要喝咖啡，人们纷纷离开餐厅。

楼上客厅里济济一堂，而且人越来越多，但是看起来董贝先生的宾客从骨子里面就无法与董贝夫人的客人打成一片，他们之间的泾渭分明是一目了然的。唯一的例外恐怕就是卡克尔先生了。此时他满面笑容地站在围绕着董贝夫人的一群人中间，观察着董贝夫人，观察着她周围的人们，观察着他的上司，观察着克娄巴特拉和少校，观察着弗洛伦斯，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看起来他对两派宾客都能应付自如，看不出他是属于哪一派的。

弗洛伦斯对他却有几分畏惧，他的在场使她如同置身噩梦之中。她无法不去想起他的在场，她无法摆脱对他的厌恶情绪与不信任之感，她的目光因此时时地向他望过去，但是她脑子里所想的则是另外的事情。虽然人们对她投去羡慕的目光，也想与她攀谈，可她却娴静地独处一隅。她觉得在今天的宴会中她父亲的地位显得多么微不足道，她痛苦地看到他是多么不自在、多么不舒服；她看到他在门边等候来宾时，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不闻不问；她看到他父亲希望对来宾优礼相待，把他们引荐给他夫人时，她却是一脸傲气、冷若冰霜，既不想取悦宾客，也没有这个兴致；冷冰冰的迎客仪式后，她既不征求他的意见，也不对他的朋友表示欢迎，却是金口不开，一言不发。使弗洛伦斯同样不解、同样痛苦的是，伊迪丝对她是那么亲切和蔼，那么关怀备至，刚才在她眼前出现的情景她是不应该知道的，而现在她确是看到了，对她来说，这似乎近于一种以怨报德的行为。

如果弗洛伦斯能够放大胆子，即使看她父亲一眼，算作侍候他，她就会非常幸福了；她并没有猜测到她父亲心境不安的主要原因，这对她来说不能不是一种幸福。但是，她担心她父亲看出她知道他的不利处境而迁怒于她。一方面是父女情深，另一方面对伊迪丝怀着一种感恩戴德的感情，因此她不论对她父亲或对伊迪丝都不敢看一眼。她为他们两人都感到忧虑与难受，在满屋的宾朋之中，一种想法偷偷地袭上她的心头，她想倘若这些喋喋不休的人语声、川流不息的脚步声没有光临此地，倘若那萧条、衰败的老屋没有给这金碧辉煌的新居所取代，倘若她这个被人冷落的孩子没有遇到伊迪丝、成为她的朋友，而仍旧过着被人忘却、无人同情、孤苦伶仃的生活，倘若一切都是这样，他们的处境也许会好些的。

奇克夫人也有一些这种想法，不过没有放在脑子里暗自思量。这位善良的夫人起初因为没有受到赴宴的邀请，很是恼火。稍稍平息后，她不惜破费大笔金钱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想使那位在宴会上尽主妇之谊的夫人眼花缭乱，惊奇不已，同时也想把沉重的羞辱像高山一样压在斯库顿夫人的头上，叫她无地自容。

“但是我还比不上弗洛伦斯，”奇克夫人对奇克先生说，“有哪个稍稍注意我了吗？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我亲爱的。”奇克先生表示同意，他靠着墙坐在奇克夫人的身边，此时此地，他仍旧能够自我安慰地轻轻吹着口哨。

“这里有没有一点点需要我的样子？”奇克夫人大声动问，眼睛里闪着火光。

“没有，我亲爱的，我看是没有。”奇克先生说。

“保罗简直是疯了！”奇克夫人说。

奇克先生吹起了口哨。

“有时候我以为你倒活像一个怪物。要是你不是怪物的话，我告诉你，”奇克夫人直截了当地说，“你就别坐在那里哼哼唱唱。看到保罗的丈母娘这么一身打扮，和贝格斯托克少校这么厮混，随便哪个人，即使最最麻木不仁，也不能这样无动于衷嘛，为了这么一个少校，我们还得感谢你的卢克丽霞·托克史，当然别的好事还多着呢——”

“怎么我的卢克丽霞，我亲爱的！”奇克先生惶惑不解。

“对，”奇克夫人严厉地反驳道，“是你的卢克丽霞·托克史——我是说，看到保罗的丈母娘这股风骚的样子，保罗的妻子这么目空一切，还有那些不三不四的袒肩露背的妖婆怪物，总之，董贝家里就这么个样子谁能够忍耐，可是你居然还在这里哼哼唱唱，”讲到最后这几个字，奇克夫人特别用轻蔑的口吻加重了语气，使奇克先生吓了一跳：“谢天谢地，这把我弄得稀里糊涂了！”

奇克先生噘了一下嘴，那样子不是在哼小调和吹口哨，倒像是在沉思默想呢。

“但是我想我是晓得我该有什么权利的，”奇克夫人愤怒填胸地说，“可是保罗把这个忘得精光。我是这家的人，我可不答应凭空受人冷落。我还不是董贝夫人脚下的尘土，还不完全是呢，”奇克夫人说时仿佛后天就要成为她脚下的尘土似的，“我要走。我不会去吵，说他们故意拿这件事情来贬低我、侮辱我。想是尽管想，说是不会去说的。我干脆走掉。他们绝不会理睬的！”

讲完，奇克夫人笔挺地站了起来，挽着奇克先生的手臂。在幽暗的墙边待了半个钟点后，奇克先生挽着夫人离开了房间，的确谁也没有理睬，她真是有先见之明呢。

但是气愤的来客并不只是她一个。因为董贝先生的宾客还时时陷于困境，对董贝夫人的宾客十分恼火，老是拿着双筒镜瞧他们，说真不知那边是些什么人。董贝夫人的客人们也埋怨起来，说是太累了。那位袒露着肩膀的年轻女士因为这时没有了那位快活的年轻人表兄菲尼克士献殷勤（他已离席而去），便对着三四十位相好推心置腹地说她简直要闷死了。那些头上不胜重负的老妇人也多多少少找了一些事情抱怨着董贝夫人。董事们和董事长们也都不约而同地认为，既然董贝一定要结婚，他最好找一个年纪与他相仿、容貌不要太漂亮，但经济情况要好一些的女士。这类先生们有一个共同的看法，认为这是董贝的一大失误，他将终身悔恨。除了那几位温文尔雅的先生们，无论是留下的还是离去的，几乎没有一个人不感到受尽董贝先生或董贝夫人的冷遇而怏怏不快的。那位少言寡语、头戴黑丝绒帽子的女士，因为那位戴绯红色丝绒帽子的女士在她前面给护送下楼，给弄得闷闷不乐，一声不吭。甚至那几个温文尔雅的先生或者是因为喝了太多的柠檬汁，或者是由于普遍的气氛，他们的性格也受到了污染，他们相互挖苦打趣，在楼梯上、在偏僻的地方他们悄悄地讲些风凉话。一种不满、不舒服的情绪传播开来，连楼下大厅里聚集着的男仆们也都知道了。即使屋外手执火炬的引路人也知道了，他们把这个宴会比作没有穿丧服的葬礼，把参加宴会的宾客比作死者的遗嘱中被遗漏的人们。

宾客终于全部离去，手执火炬的引路人也走了。街上原先长长地排列着一辆辆马车，现在是空荡荡的了。屋子里的灯光渐渐暗淡了，客人走尽，只剩下董贝先生和卡克尔先生，董贝夫人和她的母亲。董贝先生和卡克尔先生在一边交谈着，董贝夫人坐在一张绒垫睡榻上，她的母亲则像克娄巴特拉那样斜靠着，等着女仆过来。董贝先生和卡克尔的谈话结束之后，卡克尔毕恭毕敬地走过来辞行。

“我相信，”他说，“今晚愉快的盛会，董贝夫人劳累了，不会影响明天愉快的身心吧。”

“董贝夫人够当心的，”董贝先生走上一步说，“没有让自己劳累，这一点请你放心。不过，董贝夫人，我很抱歉要讲一讲：我倒希望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你最好稍为劳累一些。”

她向他投去傲慢的一瞥，仿佛觉得不值得再看下去，便一言不发地转过脸去。

“我很遗憾，夫人，”董贝先生说，“你怎么会以为你没有责任——”

她又看了他一眼。

“夫人，你有责任，”董贝先生说下去，“对我的朋友稍微尊重一些。他们一些人特地来拜访你，我告诉你，这是给你的一种荣誉，可是董贝夫人，你今天竟这样露骨地怠慢他们。”

“你知不知道这里还有人吗？”她顶嘴说，这次她却是狠狠地盯着他了。

“不要！卡克尔！请你不要走。我一定不让你走，”董贝先生大声喊着，不让这位先生不声不响地走开，随后对董贝夫人说，“夫人，你知道，卡克尔先生深受我的信任。我谈的这个问题，他同我一样是很清楚的。董贝夫人，为了让你心中有数，我要告诉你，我认为这些富有的大人物前来赴宴是给我的光荣。”说着，董贝先生伸直了身子，因为现在他已经把他们至高无上的地位说得清清楚楚的了。

“我问你，”她轻蔑地紧紧盯住他，把刚才讲的话又说了一遍，“先生，你知不知道这里还有人吗？”

“我得恳求，”卡克尔先生走上一步说，“我得央求，我得要求，放我走吧。尽管这个争执是十分微不足道、无足轻重的——”

斯库顿夫人一直凝神望着她女儿的脸孔，此时接过他的话说：

“我最最可爱的伊迪丝，还有我最最亲爱的董贝；我们非凡的卡克尔先生，我想我应该这样称呼他——”

卡克尔先生喃喃地说：“过誉了。”

“卡克尔先生讲出了我心中所想讲的话，我一直想找个机会把这句话说出来。微不足道、无足轻重！我最最可爱的伊迪丝，我最最亲爱的董贝，难道我们不晓得你们两人之间的随便什么争执——不，弗劳尔斯，现在不。”

弗劳尔斯是女仆的名字，她看到有先生们在室内，便急忙退出。

“你们两人心心相印，”斯库顿夫人继续说下去，“你们之间的感情如胶似漆；难道我们不晓得你们之间的随便什么争执肯定是微不足道、无足轻重的吗？还有什么字眼能够更确切地说明这个事实呢？没有。因此，我很乐意借这个微不足道的场合——这个无足轻重的场合，在这里满眼都是天性的流露，你们两个可爱的性格，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简直要让做母亲的泪水晶莹了——我想借这个机会说一下，你们的争执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它们不过是把心灵里一些鸡毛蒜皮的东西兜出来罢了。我还要说一下，我跟大多数丈母娘（这个讨厌的字眼，亲爱的董贝！）不一样，我想这个世界太假心假意了，这样的丈母娘是不少的，我跟她们不一样，在这样的时候，我决不想干涉你们的事情，对于他手上火炬的小小闪光我是决不会说三道四的，他叫什么名字？不是丘比特，是另外一个很讨人喜欢的人儿¹⁸⁴。”

这位善良的母亲讲这些话的时候，她锐利的目光投向他们两人，从这道目光可以看出，在这些漫无边际的话语中也许隐藏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过的直截了当的目的，深谋远虑地意于从一开始就从他们今后的锁链的铿锵声中摆脱出来，为自己营造一个虚无缥缈的天地，天真地认为他们彼此心心相印，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已经向董贝夫人指出，”董贝先生极其庄严地说，“在我们新婚之际，对于她这种待人接物之道我很不赞成，并要求她今后改正。卡克尔，”说着他点了点头，表示他可以走了，“祝你晚安！”

卡克尔先生对新娘傲慢的身影鞠了一躬，她那闪闪发光的眼睛却盯住她的丈夫。卡克尔先生向室外走去经过克娄巴特拉的睡榻时停住了脚步，把她亲切地向他伸过来的手举起放到他的唇上，表示卑躬屈膝的敬仰之意。

现在只剩下董贝先生及其夫人了，因为克娄巴特拉已全速离去。倘若他的漂亮妻子责备他一下，或者突然变色，或者讲一两句话打破她的沉默状态，董贝先生也很可能反唇相讥。可是此时，在看了他一下之后，她却以一种无法形容、令人畏悚的极度的轻蔑的神情垂下了她的眼睛，仿佛他这个人太微不足道了，是不需要多费口舌的。她坐在他面前的那副难以言传的高傲鄙夷之态，她脸孔上的每一处所表露的冷若冰霜、岿然不动的决心，似乎是想压倒他不去理他。而他对于这些无法对付；在她气势凌人的美丽姿容面前，他饱尝轻蔑，终于悻悻然离开了她。

一小时后，在那个他曾经看见弗洛伦斯抱着小保罗在月光下步履艰难地走着的那座古旧的楼梯上，他极目注视她，难道他这样胆战心惊，放不下心？也许是凑巧吧？夜色中，他刚抬头，就望见她拿着一支蜡烛从弗洛伦斯的卧室走出来，又一次看到他无法使之就范的脸蛋完全换了一副面孔。

但是同他的脸孔一样，它是决不会改变的。它在极度骄傲和极度愤怒中，根本不会知道就在他们回府的那天夜里，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这道阴影已降落在他的脸上，而且经常出现，此刻他抬头仰望的时候，他脸上的这道阴影更加深了。

第三十七章　不止一次的警戒

次日，弗洛伦斯、伊迪丝和斯库顿夫人会聚在一起，门口有一辆马车等着把她们带出去，因为克娄巴特拉又有了一条单层甲板大帆船¹⁸⁵。威瑟斯不再那么面色苍白，现在他穿着一件鼓起的紧胸上衣和一条军裤，用餐时笔挺地站在她那没有轮子的椅子后面，不再用头去顶了。在这些无所事事的日子，威瑟斯的头发搽了润发油，光彩夺目，手上戴着小山羊皮手套，一派温文尔雅的样子，科隆香水的气味扑鼻而来。

她们聚集在克娄巴特拉的房间里。古老的尼罗河的蛇¹⁸⁶（这不是戏谑的称呼）坐在沙发上休息，此时是下午三点钟，可她却在啜饮着早晨的巧克力茶。女仆弗劳尔斯正在替她把青春之美的袖口与饰边缝上，戴上粉红色的丝绒帽子，仿佛是在私下进行着加冕典礼。帽子上面人造的玫瑰随着身体的颤抖而摆动，像被微风轻巧地吹拂着，极其好看。

“今天早上我感到有些激动，弗劳尔斯，”斯库顿夫人说，“我的手抖得很厉害。”

“夫人，昨天晚上的宴会上，您应接不暇，你知道，”弗劳尔斯说，“今天您吃苦头了，您看。”

伊迪丝刚才把弗洛伦斯唤到窗边去，凭窗外望，背对着她尊敬的母亲的一身打扮，此时突然从窗边后退，仿佛外面闪起了一道电光似的。

“我亲爱的孩子，”克娄巴特拉懒洋洋地说，“你不激动吗？我亲爱的伊迪丝，你用不着说，你虽然一向镇静自若，令人羡慕，可现在也开始像你天生有这种毛病的母亲一样要吃苦头了！威瑟斯，门口有人来了。”

“名片，夫人。”威瑟斯一边说一边把名片向董贝夫人递过去。

“我就要出去。”她看也不看名片就说。

“我亲爱的乖乖，”斯库顿夫人拖长着声音说，“没有看名字就这样答话，多奇怪呵！威瑟斯，把名片拿过来。哎呀，我的乖乖，又是卡克尔先生！又是那个很通情达理的人！”

“我就要出去，”伊迪丝又讲了一遍，说话的气势非常凌厉，威瑟斯即刻走到门口，也以凌厉的口气告诉门外等着的仆人，“董贝夫人就要出去了，走开”。说着砰的一声把他关在门外。

可是过了不久仆人又回来了，悄悄地对威瑟斯又讲了些什么，威瑟斯虽然不太愿意，还是走到董贝夫人面前去了。

“对不起，夫人，卡克尔先生送上恭敬的问候，如果可能，恳请您给他一两分钟——有些事情，夫人，对不起。”

“真是的，我亲爱的，”斯库顿夫人看到女儿的脸色阴云密布，便十分和声悦气地说，“要是你让我讲一句话，我就建议——”

“带他到这边来。”伊迪丝说。当威瑟斯走出去执行她的命令时，她恼怒地看着她母亲又加了一句话，“既然是你建议让他进来的，就叫他到你的房间里去吧”。

“我可以——我是不是要走开？”弗洛伦斯急忙问道。

伊迪丝点了一下头表示好的。正走向门口，弗洛伦斯却碰到来客走了进来。和第一次同她讲话时一样，他依旧是采取一种令人讨厌的若即若离的姿态，他十分温和地跟她讲话，希望她身体健康、一切如意，用不着问，从他的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等待着什么答案了；他还说，昨天晚上她焕然一新，这么漂亮，他简直没有这份荣幸认出她来了，说着他扶着敞开的门，让她走出去。从她避开他、匆匆走出去的样子，他暗暗地意识到他具有的力量，他那彬彬有礼、毕恭毕敬的态度也不能把这种心情完全掩盖起来。

他然后向斯库顿夫人彬彬有礼地伸出来的手鞠躬致意，最后他向伊迪丝深鞠一躬。伊迪丝冷冷地回了一下礼，瞧也不瞧他一眼，自己既不坐下，也不请他坐下，只是等他讲话。

她以骄傲和权力的深沟高垒保卫着自己，以顽强不屈的意志面对一切。但她仍旧认为，她和她母亲不堪一目的底细，从一开始，就给这个人识透了；她所受的一切屈辱，他和她一样看得一清二楚；对她过去的生活他了如指掌，就像一本肮脏的书，他以别人所无法觉察到的轻蔑的眼神和声调在她面前翻动着书页；想到这些，她的壁垒变得软弱无力、彻底崩溃了。她傲慢地与他对抗，她威严的脸色要他俯首听命，她轻蔑的嘴唇欲使他望而却步，她的胸脯激烈地起伏着，愤怒地反抗着他的侵犯，她那乌黑的眼睫毛阴沉地垂下，使她眼睛里的光芒不会照在他的身上。而他却以一种受了伤害的姿态，委曲求全、俯首听命地站在她的面前。尽管如此，她内心深处很清楚，情况是完全相反的，占上风的是他，胜利是属于他的，这一点他很明白。

“我不揣冒昧地，”卡克尔先生说，“请求会见，而且斗胆地说是有一件事情，因为——”

“恐怕您是受了董贝先生的吩咐来责难我的吧，”伊迪丝说，“您既然是董贝先生的亲信，如果这就是您此来的目的，我是不会感到奇怪的。”

“我没有董贝先生的吩咐要带给使他的名字增辉的夫人，”卡克尔先生说，“但我只是为自己请求夫人对在下宽大为怀，我不过是董贝先生的一个职位低微的下属，请求夫人谅解昨天晚上我手足无措的情况，因为在那个令人痛心的场面，我无法避免自己不得不勉为其难的处境。”

“我最亲爱的伊迪丝，”克娄巴特拉把双筒镜拿在一旁，低声地示意说，“这位先生真是太迷人了，他叫什么名字？满腔的热情！”

“我不揣冒昧，”卡克尔先生目光中带着无限的感激与尊敬对斯库顿夫人说，“我不揣冒昧地说那是一个令人痛心的场面，虽然只是我觉得痛心，因为我不幸当时在场。两位主人，两位倾心相爱，没有一点点私心杂念，为了他们的爱情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即使有了一点小小的争执，是算不了什么的。正如斯库顿夫人，昨天晚上那么充满着真情实感所说的那样，这点儿争执是算不了什么的。”

伊迪丝无法看他，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么您的事情呢，先生——”

“伊迪丝，我的乖乖，”斯库顿夫人说，“卡克尔先生一直站着呢！我亲爱的卡克尔先生，请坐下吧。”

他对这位母亲的提议没有表示，只是把眼睛盯住骄傲的女儿，仿佛只有她请他坐，他才会坐下而且决心等她请似的。伊迪丝只好自己先坐了下来，然后挥了一下手，要他也坐下来。没有什么动作比她那挥手之间的鄙薄凌人的气势更加冰冷、傲慢、无礼的了，但是这一点点让步的举动她也是很不情愿做出的，只是挣扎未成，迫不得已，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一挥手之举。这就足够了！卡克尔先生坐了下来。

“我深信，夫人，”卡克尔先生一边说着一边把他雪白的牙齿像一道寒光一样射向斯库顿夫人——“您是一位非常通情达理、感觉敏锐的夫人，完全有理由会相信我的——您可不可以允许我把我所需要讲的话向董贝夫人讲一下，并请她把我讲的话转达给您？除了董贝先生，您就是她的最好的、最亲切的朋友了。”

斯库顿夫人准备走开，但伊迪丝制止了她。伊迪丝也想叫他不要再噜苏，正准备气势汹汹地叫他把话光明正大地讲出来，要么干脆不讲，可是还没等她开口，他就低声地说道：“弗洛伦斯小姐——就是刚刚走出去的那位小姐——”

伊迪丝让他讲下去，现在她看着他了。他竭力摆出一副尊敬与体贴入微的姿态，俯身向前，想更靠近她一些，露出满口引人入胜的白牙，自惭形秽地微笑着。她看到他这副模样真想把他一棍子打死。

“弗洛伦斯的处境，”他开始说，“一直是很不幸的。把这件事情跟您讲我是有困难的，因为您和她父亲的亲密关系自然会使您对牵涉到他的每一句话十分留心，也会引起一些猜疑。”他的言谈总是清楚而柔和的，他讲这些话或者诸如此之类的话时，他吐字的清晰柔和是无法形容的，“但是我对董贝先生的耿耿忠心与众不同，我一向敬仰董贝先生的性格，如果不会让您这位心地温柔的夫人生气的话，我可不可以直言不讳地说，弗洛伦斯小姐很不幸地被冷落了——被她父亲冷落了？我可以说被她父亲冷落了吗？”

伊迪丝说：“这我知道。”

“您知道了！”卡克尔先生说时流露出一种大为放心的神情，“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下来了。我可以问一问您知不知道她受冷落的原因是什么？是董贝先生的骄傲——我是说他的性格——中的哪一个宽容的方面引起的？”

“这件事您可以不管了，先生，”她回答说，“您还是快点言归正传吧。”

“的确，我是明白的，夫人，”卡克尔接着说，“相信我，我非常明白，董贝先生不管做什么事情都用不着向您证明自己是对的，但是请您宽大为怀，以您自己的胸怀来看待我的心情，倘若我对他过于关心而误入歧途，您是会原谅我的。”

坐在那里，面对着他，听着他把她在圣坛前面所讲的假的誓言一次又一次地端了出来要她默认，并且把它像一杯浊酒的残渣逼着她吞下去，而对于这种残渣她既不能表示她的厌恶情绪，又无法弃之不顾，这对于她那颗骄傲的心犹如给匕首刺了一记！虽然她的美貌在他面前还是那么庄严挺立，可她十分清楚她的精神却已匍匐在他的脚下，想到这点，羞耻、悔恨、愤怒多么激烈地在她胸中奔腾！

“弗洛伦斯小姐，”卡克尔说，“交给仆人和一些见利忘义的人去照顾，如果这可以称作照顾的话，而这些人在各方面都是在她之下的，她年纪轻轻自然缺少了某种引导和规范，由于缺少了这些，她自然就随心所欲，不够慎重，甚至有些忘记她的身份。她对一个叫作沃尔特的很普通的小伙子有几分痴情，幸亏现在他已死了。我非常遗憾地说，她还和一些不三不四的水手打交道，这些人的名声是很不好的，还有一个破了产的、现已逃亡的老家伙，她也是和他有来往的。”

“这些情况我听说过了，先生，”伊迪丝说着，向他射去一道轻蔑的眼光，“我知道您所说的和实际情况不符。我想，您对真情也许并不清楚。”

“请原谅我，”卡克尔先生说，“我相信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的了。您的宽宏大量和如火的热情使我敬佩，我只有毕恭毕敬地唯命是从，夫人。您以这种宽宏大量和热情似火的性格如此高贵、无可置疑地证实您的亲爱的和尊贵的丈夫是很了不起的，因为他的美德，您给他带来的福气，他是当之无愧的。但是，关于刚才说的这些情况——我此来的目的就是不揣冒昧地请您关注这件事情——我是深信不疑的，因为作为董贝先生所信任的人，或者不揣冒昧地说作为他的朋友，在履行我的职责时，我已把情况完全搞清楚了。我对与他有关的一切事情深为关心，这是您完全可以理解，还有，如果您愿意听下去的话，因为我担心这会使您不高兴，我希望证明我的勤勤恳恳，从而取得他更大的信任，这个动机是比较低下的。正是出于这些原因，在履行此项职责时，我长期亲自调查这些情况或者叫我信任的人去调查了解，现在已取得了无数详尽的证据。”

她把眼睛抬起，只抬到他嘴巴这样的高度，但是从他口里的每一颗牙齿中她看到了他自鸣得意的恶作剧。

“夫人，”他继续说下去，“如果我因为惶惑不安、不揣冒昧地想同您商量，听取您的意见的话，那就请原谅我吧。我想我已经看出您对弗洛伦斯小姐是很关心的，是吗？”

她的一切有什么他是没有看到、不知道的吗？每当想到这一点，不管是多么轻微，她就会感到羞辱，气愤，她使劲地用牙齿咬住哆嗦的嘴唇，让它平静下来，冷冷地点了一下头表示回答。

“这种关心，夫人，证明了，与董贝先生有关的事情您都视如珍宝，这是多么令人感动，所以我还没有把这件事情让董贝先生知道，我想等一等，现在他还不知道呢。如果我可以袒露心迹的话，您对弗洛伦斯小姐的关心使我对董贝先生的忠诚有点动摇了，只要您稍许流露一下您的愿望，我就会向他隐瞒这些真情的。”

伊迪丝迅疾地抬起头，向后退了一步，乌黑的眼睛注视着他。他以非常和蔼可亲而又十分尊敬的笑容迎接着她的目光，然后继续讲下去。

“您说我讲的这些与事实不符。我怕不是这样，我怕不是这样的，但是就算是这样吧。对这件事情我心里感到不安，已经有好些时候，原因是：弗洛伦斯小姐和这些人打交道，虽然是出于无心、一片坦诚，但来往过于频繁就会使董贝先生确信不疑，痛下决心，因为他对她早有成见，这样一来，他就会采取步骤，把她从家里赶出去，关于这一点，我晓得他有时是在考虑着的。夫人，请您静听我说，请您记住我和董贝先生的交情、我对他的了解与尊敬，从孩提时就已经开始了。我觉得，如果说他有一种什么缺点的话，那是一种高尚的顽强意志，是植根于他的高贵傲气与对于自己权力的高尚意识，这种性格我们都应敬仰，它不是像其他顽固不化的性格可以攻击的，它是逐日、逐月、逐年在自身的基础上不断发展壮大的。”

她的目光仍旧盯住他。虽然她的眼睛没有移动，她那骄傲的鼻孔却在不停地翕动着，她的呼吸深沉起来；当他讲起大家都必须敬仰他的恩主的高傲性格时，她的嘴角稍稍地翘了起来。他看到了，尽管他不露声色，她知道他是看到的。

“像昨天晚上那样微不足道的事情，”他说，“如果我可以再提一下的话，要比更重大的事情更能表达我的意思。董贝父子公司没有时间、地点、季节的概念，它们都在它的重压之下。但是昨天的事情使我很高兴，因为它为我打开了接近董贝夫人的方便之门，今天我就能够把这件事情向您陈述了，即使我会暂时引起您的不快。夫人，就在我对这个问题感到惶恐不安时，董贝先生把我召至利明顿去了。在那里我见到了您，我马上意识到不久您就会与他结成什么样的关系——这会给他带来永远不败的幸福，也会给您带来永远不败的幸福。于是我决定等待您在这里安居之后，再来做我现在做的事情。倘若我把我所知道的情况向您吐露，我决不会担心我对董贝先生是失职的，因为像你们的婚姻，既然两个人共有一颗心、一个想法，那么其中一位几乎可以代表另外一位了。关于这个问题，对于您和他，我差不多是一样坦诚的，因此我就可以问心无愧了。由于我刚才所说的理由，我便选择了您。我是不是能够有此殊荣，可以相信我的坦诚已经被您接受了，我的责任已尽了呢？”

他长久地不能忘怀她向他投去的目光，这道目光谁见了会忘记呢？他久久地不能忘怀她胸中激烈的斗争。她终于开口说：

“先生，您的坦诚我接受了。请您把这件事情看作到此为止，以后就不再谈它了。”

他深鞠一躬，站了起来。她也随即站了起来，于是他低三下四地告别。但是威瑟斯在楼梯上遇到他时，见他露出一口的漂亮牙齿和灿烂的笑容不觉大为惊异。当他骑着他那匹白腿的马离开时，他的雪白的牙齿闪闪发光，路上的行人还以为他是一名牙科医生呢。她也立即坐上马车出去了，她穿着华丽、仪态优雅富有而幸福，人们以为她是一位贵夫人呢，可是刚才她独自在房间里时的情景他们是没有看到的，他们也没有听到她喃喃地说着这几个字：“哦，弗洛伦斯，弗洛伦斯！”

斯库顿夫人靠在沙发上，喝着巧克力茶，除却“事情”这个低声说着的词以外，她什么也没有听见，她对这个词深恶痛绝，她早就把它从她的词汇中赶出去了，为此，她那么迷人地、以一颗博大善良的心，更不必说用上博大善良的灵魂了，恨不得叫形形色色的女帽商以及诸如此类的商家倾家荡产。所以斯库顿夫人既没有提出什么问题，也没有流露一点好奇心。的确，外出时她戴了那顶绯红色丝绒帽，可够她忙乎的呢；帽子轻巧地戴在她的后脑壳上，而那天风又大，它疯疯癫癫地直想从斯库顿头上逃跑，怎么也不能叫它就范。当马车的窗子关上，呼啸的风给挡在外面时，她头上的假玫瑰又不停地颤抖起来，仿佛救济院里满屋的西风残叶。斯库顿夫人不暇自顾，自然无心于其他的事情了。

向晚的时候，她的情况并未有所好转。在梳妆室里董贝夫人已经整装等候半个小时了，董贝先生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庄严之中显出焦急不耐烦的情绪，他们三人准备出去吃饭的，而等来等去还不见斯库顿夫人的身影。这时女仆弗劳尔斯脸色苍白地跑到董贝夫人的面前说：

“夫人，请您原谅，我对老夫人实在没有办法！”

“什么事？”伊迪丝问。

“哦，夫人，”惊惶失措的女仆说，“我简直不知道。她尽做鬼脸！”

伊迪丝赶忙和女仆一道走进她母亲的房间。克娄巴特拉穿戴得整整齐齐，一身的青春打扮，闪闪发光的钻石、短衣袖、胭脂、拳曲的假发、假牙齿，一应俱全。但是一直把她当作靶子的麻痹症却是欺骗不了的，在她临镜自照时却突然给她一记重击，使她像一个面目可怖的洋娃娃瘫倒在地上。

大家把她身上的穿戴一一脱下，把她那真正的羞于见人的瘦小的身躯放在一张床上，并去请了医生，医生旋即来到，作了很有效的治疗，并提出了意见，认为这一次发病会慢慢好起来的，但是如果再发一次那她就过不了关了。一连数日她躺在床上，一言不语，只是看着天花板发呆；有时候问她知不知道谁在这里或者类似的问话时，她会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响以作回答；有时候，她什么也不回答，既没有手势和表情，也不眨一下眼睛。

过了一段时间，她终于开始恢复了知觉，也能够稍许活动一下了，但是还不能讲话。一天，她能够使用右手了，并让服侍她的女仆看，看起来她的脑子很不安静，好做着手势，要一支铅笔和纸。女仆马上给她送上，以为她准备写遗嘱或者临终的要求。此刻，董贝夫人不在家里，女仆怀着庄严肃穆的心情等待着结果。

潦潦草草，涂涂改改，似乎从铅笔底下冒出来似的，老夫人好费劲地才写下这几个不伦不类的大字：

玫瑰色帐子

女仆看到这几个字瞠目结舌，不知所措。克娄巴特拉不无道理地又加上几个字，作为补充，这句话便成为：

“医生看病时用的玫瑰色帐子。”

现在女仆有些懂了，她是想用玫瑰色帐子使她的面色在医生的眼睛里显得好看些。屋里对她知之有素的那些人觉得这个看法无疑是正确的，这个看法不久就由她自己证实了。玫瑰色帐子挂起来之后，她很快就有了起色。不久她已经能够坐起来，头上戴着拳曲的假发和花边帽子，身上穿着睡衣，瘦削的脸颊上搽了一点胭脂。

这位老妇人穿戴得花枝招展，和死神挤眉弄眼、装腔作势，仿佛在和少校玩弄着青春少女的打情骂俏，这副情景叫人看了真是触目惊心。但是这次受到瘫痪的重击之后，她的所思所想起了很大的变化，有许多东西足以深思，这同样是触目惊心的。

她智力的衰退是不是使她比过去更加狡猾与虚假？是不是使她看不清楚真实的自己和乔装打扮的自己之间的区别？是不是一丝摇曳不定的悔恨被唤醒了，而这丝悔恨既不能走进亮光之中，也不能退回到全然的黑暗之内？也许在她神志不清的时候，是不是以上种种迹象混合在一起了？这种设想也许更有可能。不管作何推想，其结果是：她对伊迪丝非常苛求，她苛求她的孝心、感激和照顾；她把自己捧到天上去，说成是普天之下最了不起的母亲；如果伊迪丝对谁关心，她是嫉妒得要命的。而且，她完全忘记了她和女儿之间的约定，却滔滔不绝地谈起她女儿的婚姻，以证明她是一位多么了不起的母亲。这种种情况，和她虚弱的身体、欠缺的智力、乖戾的脾气加在一起，对于她故作轻浮、装扮青春的姿态却是一个很具讽刺性的写照。

“董贝夫人到哪里去了？”她时常问她的女仆。

“出去了，夫人。”

“出去了，她出去了，是想躲开她的妈妈吗，弗劳尔斯？”

“啊呀，我的天，不是的，夫人。董贝夫人只是和弗洛伦斯小姐乘车出去逛逛。”

“弗洛伦斯小姐。弗洛伦斯小姐是谁？不要同我讲什么弗洛伦斯小姐。弗洛伦斯小姐和她有什么关系，能和我比吗？”

当眼泪快要流出的时候，她就套上钻石，或者戴上绯红色的丝绒帽子（好几个星期，在她还没有能够走出屋子的时候，她是戴着帽子坐着接见客人的），恰到好处地炫耀一番，或者用一些华丽夺目的装饰把自己打扮起来，这样往往会使眼泪止住，她就会自鸣得意地等着伊迪丝来看她，可是一当她看到那张骄傲的面孔，她又垂头丧气了。

“呵，伊迪丝，我晓得的！”她就会摇着脑袋，哭起来。

“什么事，妈妈？”

“什么事，我真不知道是什么事啦。这个世界到了这样虚假、忘恩负义的地步，我现在开始认识到这世上根本不再有良心，或者像良心这样的东西。威瑟斯倒比你更像我的孩子。他照顾我比我自己的女儿好多了。我真想我看起来不要这样年轻，或者诸如此类的样子，恐怕那样我就会多受到一些关心的。”

“你要什么，妈妈？”

“哦，好多好多，伊迪丝。”她不耐烦地说。

“你想要的东西难道还有什么你没有的吗？要是这样，那是错在你自己。”

“错在我自己啦！”她呜咽起来，“我是你的妈妈呀，伊迪丝，你一生下来我就陪着你了！你不管我了，你对我没有孝心，比对一个陌生人还不如，你对我的感情还不及你对弗洛伦斯的二十分之一。我还是你的妈妈呀，可你居然会认为我一天之内就会把她教坏！你倒说错在我自己！”

“妈妈，妈妈，我不是说你不好。你为什么老是唠叨这个？”

“我生性敏感，一往情深，可每次你看我的那副样子，叫我好伤心。我怎么能不唠叨，这有什么不合情理？”

“我不想叫你伤心，妈妈。我们之间讲好的事你忘了吗？过去的事不要去管了。”

“对呀，不要去管了！对我的感激不要去管了；对我的孝心不要去管了；让我待在孤零零的房间里，没人陪伴，没人照管，也不去管了，可你倒找到一些新的亲戚来往了，你这么关心她们，她们有什么权利让你操这份心！哎呀，伊迪丝，你知不知道你主持的这个家是多么的高贵优雅？”

“知道。别讲！”

“还有那个绅士派头的人物董贝呢？你知不知道你嫁给他了，伊迪丝，你就有了家，有了地位，有了马车，还有我也不知道的好多东西吗？”

“一点也不假，我是知道的，妈妈。好了。”

“还有那个快快活活的好人儿，他叫什么来着？哦，格兰格，要是他没有死的话，你也会有这些东西的。所有这一切，你该感谢哪个呵，伊迪丝？”

“该感谢你，妈妈，是你。”

“那么伸开你的手臂搂搂我的颈子，亲亲我，伊迪丝，让我看看，你是知道你妈妈是最好的妈妈了，像我对你这样好的妈妈是从来没有的。你可不要不识好歹，不知感恩图报，弄得我老是跟自己过不去，愁眉苦脸，筋疲力尽，变成十足的怪物，当我重新回到外面的社交圈子里去的时候，谁都认不得我了，就连那个可恨透顶的丑八怪少校也认不出我来了。”

可是，有时候当伊迪丝走到她身边，低下她那庄严的头，把冰冷的面颊贴着她的面颊时，这位妈妈像是害怕她似的往后退缩，全身颤抖，大声喊叫，说她脑子迷迷糊糊、神志不清。有时候，她又和声和气地恳求女儿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当女儿坐在那里沉思默想的时候，她会一个劲地看着她。那张枯槁而苍凉的脸即使玫瑰色帐子也不能改变。

随着时间的推移，克娄巴特拉的身体逐渐恢复了，玫瑰色帐子的粉红色光辉洒在为弥补病痛的创伤而比往日更加焕发着青春光彩的衣服上，洒在胭脂上、牙齿上、鬈发上、钻石上、短短的袖子上，洒在那个曾在镜子面前颓然倾倒的洋娃娃的全副盛装上。这粉红色的光辉还时不时地洒在她那含糊不清、随即伴着少女般的傻笑戛然而止的讲话上，还洒在她那偶或出现的失去记忆的现象上，这种现象的出现并无一定的规律，来去捉摸不定，仿佛在嘲弄她自己这个离奇古怪的人似的。

但是这粉红色的光辉却没有照出她对女儿的看法与言谈之中有了什么全新的改变。虽然她女儿经常来到这粉红色的光辉之内，在她俨然不可侵犯的美貌之中出现一丝亮丽的笑容或孝心的柔和的亮光，使她显得可爱可悦，可这并没有得到这粉红色光辉的沐浴。

第三十八章　托克史小姐重修旧交

可怜的托克史小姐被她的朋友路易莎·奇克抛弃了，也失去了董贝先生的青睐，她变得意志消沉，心情忧郁。公主路上，看不见用一根银丝系起来的一对精巧的结婚请帖点缀着壁炉架上的镜子，或者那架古式钢琴或者卢克丽霞假日料理的那些小巧的花木架子。有一段时间，公主路上听不见《鸟儿圆舞曲》，花木无人料理，托克史小姐那头上撒着白粉、后面扎一根小辫子的祖先的小画像上积满了灰尘。

然而，托克史小姐年纪还轻，不会长久无济于事地悲伤下去，她也不是这种性格的人。古式钢琴只有两个琴键由于久未使用，发不出声音来了，弯弯曲曲的客厅里又响起轻快婉转的《鸟儿圆舞曲》。只不过一枝细小的天竺葵因为没有得到精心的料理而枯萎了。她又开始每天早晨在翠绿的花篮前修剪着花枝。她那位白粉满头的祖先只不过尘封了六周，托克史小姐就已在那慈祥的脸上吹去尘埃，用一块软皮把它擦得又滑又亮。

托克史小姐依旧孤独，无所适从。她那份感情虽然显得愚痴可笑，却是真实而强烈的，正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她因为“路易莎对她无中生有的诟骂而非常伤心”。但是在托克史小姐的性格中却没有愤怒这样的东西。如果说她一生处事是不慢不急，讲话和气，从不发表自己的看法，那么至少她至今还不曾发过脾气。有一天在街上远远地她看见了路易莎·奇克，把她这个好性子的人吓得魂不附体，她真想在一家糕饼店里赶快躲藏起来，于是她走进屋后一间通常专门供应汤食，弥漫着一股牛尾汤气味的发霉的小房间，在那里她大哭一场，把心里的苦恼一股脑儿掏了出来。

对于董贝先生，托克史小姐几乎找不出有什么理由好埋怨的。她觉得这位先生是那么高贵，一旦离开了他，就有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感觉，仿佛他以前对她的宽厚是出于他的慷慨大度。他想找的夫人，是要越漂亮越好，越高贵越好的，这是托克史小姐的衷心之见。自然，要找妻子，他是要往高处看的。一天之内有二十次之多，她含着泪水一次一次地作出这个论断，一次一次地认为这个论断是正确的，完完全全地认为这个论断是正确的。她从来没有回想过董贝先生曾经怎样高傲地要她听从他的心血来潮的想法，而且还大发慈悲，让她做他小儿子的一位保姆。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只是想，“在那座屋子里她度过许多愉快的时光，她将永远怀着喜悦的心情缅怀不忘，她将永远认为董贝先生是一位十分尊严、令人难忘的人”。

托克史小姐和没有宽容之心的路易莎虽已不再来往，而且现在对少校心存疑虑颇有戒心，但是她依旧很想了解董贝先生家里的情况，可她现在对此一无所知，心里免不了十分烦恼。她一向认为董贝父子公司乃是世界转动的支点，对它的情况她有着十分浓厚的兴趣，但又不了解，因此她决定与理查兹太太重修旧交。她知道自从理查兹太太上次被召至董贝先生面前那个难忘的时刻之后，她时常和他的仆人保持联系；托克史为什么偏偏看中土德尔这一家呢？也许是因为她心里隐藏着一个情感动机，她想找一个人谈谈董贝先生，至于这个人的地位是如何低微，就不用去管它了。

一天傍晚，托克史小姐终于迈着脚步，向土德尔之家走去。这时，满身煤灰、面目黝黑的土德尔先生正坐在家人中间饮茶，恢复精神。土德尔先生的日常生活只有三个阶段。他或者在家人中间坐坐，喝喝茶，休息休息，刚才讲的情况就是这样；或者以一小时二十五到五十英里的速度在旷野上疾驶；或者在筋疲力尽之后好好地睡上一觉。他的生活要么是疾风骤雨，要么就是平静无波。不论处于哪种状态，土德尔先生都是一位性格安静、心满意足、随和可亲的人，他把祖上传下来的急躁易怒的脾气全都交给与他相依为命的机车身上去了，这些机车呼哧呼哧、喀嚓喀嚓，不遗余力地转动着，气喘吁吁，疲惫不堪，可土德尔先生自己却过着悠闲自在、平平稳稳的生活。

“波莉，亲爱的，”土德尔先生说道，他每个膝盖上坐着一个小土德尔，两个小土德尔在给他煮茶，在他周围各处还有一大堆小土德尔——土德尔先生的孩子很多，他身边总是有一大群——“这几天你有没有看见拜勒？”

“没有，”波莉回答着，“不过他今天晚上差不多一定会回家的，按规定，今天晚饭他是该回家的，他是很有规律的。”

“我想，”土德尔先生一边说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饭，“我们的拜勒现在干得很好吧，一个男孩差不多只能干得这样子了，是不是，波莉，嗯？”

“哦！他干得好极了！”波莉答道。

“他现在没有干什么鬼鬼祟祟的事吧，波莉？”土德尔问道。

“没有。”土德尔太太直截了当地说。

“他没有干什么鬼鬼祟祟的事，我很高兴，波莉，”土德尔先生一边慢条斯理、不急不躁地说着，一边拿起一把折刀把涂着黄油的面包一下子塞进嘴里，仿佛把煤块送进炉膛里似的，“因为那样看起来可不好的；你说呢，波莉？”

“那当然不好喽，爸爸。这还要问吗？”

“你们听着，孩子们，”土德尔先生环顾了一下他的孩子们说，“你们不管做什么事都要老老实实，光明正大，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我就是这样看的。要是你们走到山洼里或者沟沟里，你们不可以搞那些鬼鬼祟祟的玩意儿。你们要把口哨吹起来，让我们晓得你们在哪里。”

小土德尔们纷纷站了起来，尖细的声音轻轻地响起，那是在说他们决心跟着爸爸的教导去做，那是会获益匪浅的。

“可是你怎么一谈起罗布就扯上这些话呢，爸爸？”他的娘子带着焦急的口气问道。

“波莉，老太婆，”土德尔先生说，“说真的，我可不知道这些话是特地为罗布讲的。我只是一谈起罗布就讲开了。我走到叉道上去了，我碰到什么就捡起来，就像一列火车一样，一连串的念头就和他挂上了钩，可我自己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这些念头是从哪里来的。人的思想真像铁路的接合点，”土德尔颇为感慨地说，“一点也不错呵！”

说完，土德尔先生即刻喝了一品脱浓茶，把这深奥的思维冲下肚里，然后吃下大量的黄油面包，把它凝固起来。同时，他又叫小女儿们把茶壶盛满开水，因为他口干得很，必须喝下一杯一杯大量的浓茶，才能止渴。

土德尔尽管自己狼吞虎咽，对周围的孩子们并不是置之不顾的，这些孩子虽然已经吃过晚饭了，却还是在等着随意地吃上一口，他们觉得这些食物味道特别鲜美。他不时地把一大块一大块夹黄油的面包伸过去，让那圈嗷嗷待哺的孩子们有序地轮流吃一口，再以同样的方式让他们喝着一汤匙一汤匙的浓茶。小土德尔们吃着黄油面包，喝着浓茶，嘴巴里的味道真是好极了，他们各自跳起欢快的舞蹈，一只脚站起，跳跳蹦蹦，还做些其他健康活泼、欢欣鼓舞的动作。兴奋了一阵之后，他们又重新向土德尔先生靠拢，两眼盯着他把黄油面包、浓茶一口一口地吞下去，灌入肚中；不过这时他们却装着不再盼着这些美食了，而是谈些与此无关的话题，心照不宣地窃窃私语着。

土德尔先生在这群孩子们中间享受着天伦之乐，在吃喝方面给他们树立了一个破天荒的榜样之后，就把两个小土德尔放在膝盖上用特制火车头远送到伯明翰去，同时用一块黄油面包挡住，从上面望过去，打量着其余的孩子们。这时，磨工罗布头上戴着一顶海员的防水帽，身上穿着肮脏的水手服装在门口出现了。顿时，这些弟弟妹妹们一股劲地冲过去，迎接他。

“哦，妈妈！”罗布说着便很孝敬地亲亲她，“你好吗，妈妈？”“真是我的好孩子！”波莉大声说着，一边抱住他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脊，“鬼鬼祟祟！天晓得，爸爸，他可不是这样的呵！”

这句话本来是想开导一下土德尔先生的，可是磨工罗布却无意之中听到了。

“怎么！爸爸老在讲我不好，是不是？”这个无辜受了冤枉的磨工叫了起来，“呵，一个人稍为走偏了一点就给他爸爸老是在背后不停地责骂，多么冷酷无情呵！我已经受够了，”罗布伤心地哭起来，用袖口擦着眼泪说，“我不得不去做点什么事，出出这口气！”

“我可怜的孩子！”波莉喊起来，“爸爸不是说你不好。”

“要是爸爸没有说我不好，”受了冤枉的磨工哭着说，“他怎么老是讲这些话呢，妈妈？别人还不觉得我怎么不好，我自己的爸爸反而把我想得这么坏，这真是太不合情理了！我真恨不得哪个把我的头砍掉，我想爸爸也无所谓的，我宁可他自己来这一手呢。”

一听了这些伤心失望的话，小土德尔们就一齐尖声叫了起来，真是哀婉动人。磨工却火上加油，故意叫他们不要为他号啕大哭，而是应该恨他，要是他们都是好孩子的话，就应该恨他。这样一讲，倒数第二个小土德尔伤心极了，因为他很容易动感情，不但情绪波动，气也接不上来，脸色发青，这下可把土德尔先生吓坏了，赶忙把他抱到大水桶旁，正准备把他放到水龙头底下冲水，可他一看见这个东西就好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土德尔先生便耐心地解释清楚，这样才使他那小子的正义感平静下来。父子俩于是握手言好，和睦的气氛复又归来。

“你是不是也同我一样来喝杯茶，拜勒，我的孩子？”爸爸一边问一边精力充沛地喝起茶来。

“不了，谢谢爸爸。主人已经同我一起喝过茶了。”

“主人过得好吗，罗布？”波莉问道。

“唔，我讲不清楚，妈妈；没有什么好夸口的。没有做什么生意，你看。他对生意这一行一点都不懂，船长根本不懂。就在今天有一个人走到店里说，‘我要买某某东西。’他讲了一个很难懂的名字。‘是什么东西？’船长就问他。‘某某东西。’那个人照说了一遍。‘兄弟，’船长就说了，‘你是不是看一看店里的这些东西？’‘哦，’那人说，‘我都看过了。’‘你有没有看到你想要买的东西？’船长就问了。‘没有，我没有看见。’那个人答着。‘要是你真的看见了这个东西你认不认识？’船长又问他。‘不认识，我不认识。’那个人回答说。‘嗯，那我告诉你吧，小伙子，’船长就说了，‘你最好回去问问这东西是什么样的，因为我也不认识这东西呵！’”

“可这样做是挣不了钱的，是不是？”波莉说道。

“钱，妈妈！他永远也挣不到钱的！他这样做生意我从来没有见过。可是我得讲句公道话，他这个主人倒不坏。不过这对我没有多大关系，因为我不想老是待在他那里。”

“不想待在你现在干活的地方，罗布！”妈妈叫了起来，土德尔先生睁大了眼睛。

“不待在现在这个地方，恐怕是的，”磨工答道，一边眨眨眼睛，“我看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认识法院里的那些朋友——不过现在你不要担心，妈妈。我很好，就是这么回事。”

这些话所暗示的信息以及磨工神秘兮兮的情态表示，他想无可辩驳地证明，他并没有土德尔先生含蓄地指责他的那种缺点。倘若不是一位客人及时来访，磨工又会受到一顿教训，家里的气氛又会紧张起来了。波莉看到这位客人大吃一惊，客人站在门口，笑意盈盈地对着全家的人表示她的眷顾与友谊。

“您好，理查兹太太。”托克史小姐说，“我是来看您的。我可以进来吗？”

理查兹太太快活的脸上闪烁着好客的喜悦，她即刻拿了一把椅子请托克史小姐就座。托克史小姐走向椅子去的时候风度优雅地向土德尔先生致意。她一边解开帽带一边说，首先请亲爱的孩子们全都来亲她一下。

倒数第二个小土德尔，因为家里时常碰到麻烦的事，看来是在一颗灾星下面出生的，倒霉得很，大家都去了，他却不能参加这个见面礼，因为起先他把他哥哥的海员防水帽拿来玩耍，后来就前后倒过来套在自己的头上，套得很深，现在怎么样也拿不下来。惊恐之下，想象着自己要在一团漆黑中度过以后的日子，再没有希望和他的朋友与家人待在一起了，于是他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一边拼命地想把帽子取下。帽子终于取下后，他的脸孔涨得通红，热气腾腾，都是汗水，弄得筋疲力尽。托克史小姐抱起他，把他放在膝盖上。

“先生，我想您恐怕记不起我了吧？”托克史小姐对土德尔先生说。

“没有忘记，夫人，没有忘记，”土德尔说道，“不过从那以后，我们都老了一些了。”

“您一向可好吗，先生？”托克史小姐和声和气地问。

“挺好的，夫人，谢谢您，”土德尔答道，“您可好吗，夫人？风湿病没有吧，夫人？年纪大起来，我们都会生这种病的。”

“谢谢您，”托克史小姐说道，“我还没有吃过这种毛病的苦头呢。”

“您真运气，夫人，”土德尔先生接着说，“好多人到您这样的年纪，夫人，都生这个病的。我妈妈——”看到他妻子丢过来的眼色，土德尔先生很识趣地戛然而止，即刻拿起一杯茶来喝。

“理查兹太太，您用不着讲，”托克史小姐看着罗布大声说道，“这就是您的——”

“最大的孩子，夫人，”波莉说，“是的，一点也不错，夫人，就是那个不懂事的淘气的小家伙。”

“就是他，夫人，”土德尔接口说道，“两条腿很短的——那时候腿很短的，”土德尔先生的声调里不无带有一点诗韵，“董贝先生让他进磨工学校读书时，他穿上磨工的皮短裤，他两条腿出奇地短。”

想起过去的事情几乎使托克史小姐情不自禁，这件事情立刻引起她的特别兴趣。她邀他跟她握手，并且祝贺这位母亲，说她的儿子有这么一张爽直、敦厚的面孔。罗布听到这句话便做了一个眼神，想表示自己当之无愧，可是这眼神，做得并不到家。

“现在，理查兹太太，”托克史小姐说，“还有您，先生，”她又对土德尔说，“我坦率地告诉你们我来看你们的目的。您也许知道，理查兹太太——您也可能晓得，先生——在我和我的一些朋友之间出现了一点隔阂，我过去经常去的人家，我现在没有去过。”

出于女人的机灵，波莉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一道眼神表明她已领会了。而土德尔先生对托克史小姐所讲的话则不甚了了，但也表示出来了，那是一道凝然不动的目光。

“当然，”托克史小姐说，“我们之间怎么会出现这种小小的疏远的，这是无关紧要的，所以用不着谈了。我只是想讲讲，我对董贝先生怀着极大的敬意和关心，”托克史小姐的声音颤抖了，“与他有关系的任何事情我也是很关心的。”

土德尔先生这才恍然大悟，于是摇摇头说，他听人说过，董贝先生很难应付，就他自己来说，他也是这么看的。

“请您不要这样讲，先生，”托克史小姐接着说，“我恳求您，先生，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后，都不要这样讲。这样的话，我听了是很痛苦的。我很了解您的想法，有您这样想法的先生，听了这样的话有时候也会不高兴的。”

土德尔先生起先总以为这么一句话是不会受到非议的，现在他却感到莫名其妙了。

“我希望讲的，理查兹太太，”托克史小姐继续说着，“我也是对您讲的，先生——就是，这一家人的事情，他们的幸福，他们的健康，凡是你们听到的，我都非常乐意倾听的。我永远是非常高兴和理查兹太太聊聊这家人的情况，谈谈以前的时光。我和理查兹太太一向相处很好，从没有争执过，我们多时没有来往，这都是我的不是，其实我多么希望我们是常来常往的呵。从现在起我们就做好朋友吧，我希望她不会反对，让我高兴的时候到这里来走走，不要把我当作外人呵。现在我诚心诚意地希望，理查兹太太，”托克史小姐热诚地说，“您会像过去一样愉快地接受我的心意。”

波莉心里很高兴，也形之于色。而土德尔先生则保持着一种无动于衷的平静状态，因为他不清楚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您知道，理查兹太太，”托克史小姐说，“我希望您也知道，先生——要是你们不见外的话，有许多小小的事情，我可以给你们帮一点忙，我是很乐意效劳的。譬如说，我可以教你们的孩子一些功课。如果你们答应的话，我会带几本小书和一些针线活来，他们在晚上可以时常学习，呵，我相信，他们可以学到好多好多东西呢，可要给他们的老师添光增彩呢。”

土德尔先生对学问是非常尊崇的，他颇为赞赏地对妻子晃了晃头，舐了舐双手，露出欣喜的样子。

“那么，既然不是外人，我就不会碍手碍脚，”托克史小姐说，“一切如常，就和我不在这里一样。理查兹太太照样做针线活，或者烫衣服，或者给孩子喂奶，或者做其他什么事，都不要管我。那么先生，要是您喜欢的话，您也照样抽您的烟斗，行吗？”

“谢谢您，夫人，”土德尔先生说，“好的，我会抽点烟的。”

“您这样讲太好了，先生，”托克史小姐接着说，“我现在的的确确真心诚意地告诉你们，这件事情对我来讲真是莫大的快慰。要是你们不再有什么别的话要说了，就这样安安逸逸、和和气气地达成这个小小的协议，我就有幸给这些孩子们做些好事，只要我能给他们做点好事，这就是给我的莫大的报偿了。”

这项协议当场拍板，托克史小姐就已经不拘礼节了，她开始对周围的孩子们作一番初步的考察，土德尔先生对此十分赞赏。她再把他们的年纪、名字、特长登记在一张纸上。这个仪式之后又东拉西扯地闲谈了一会儿，这时已经超过了这家人平时就寝的时间了，而托克史小姐依旧坐在土德尔之家的炉火边，一直坐到很晚，不能独自走回家去了。幸好倜傥的磨工还待着，他于是彬彬有礼地提出送她到家门口。磨工由董贝先生最初介绍到磨工学校，便穿上这套不轻易提起其名称的气概非凡的制服。托克史小姐觉得让这样一位青年送回家去，是不同寻常的好事，便欣然同意。

和土德尔先生与波莉握了握手，亲了亲这些孩子以后，托克史小姐带着这家人无限的好感，怀着一颗十分轻松的心，辞别了这家人；要是奇克夫人能把这颗心称一下的话，这位好心的夫人一定会大为不快的。

磨工罗布本来想谦逊地跟在后面的，但是托克史小姐由于想同他谈谈话，希望他走在她旁边，后来她跟他妈妈讲，一路上“把他的话都掏出来了”。

一句句的话从他嘴里掏了出来，那么的明亮、清晰、光辉夺目，简直把托克史小姐迷住了。托克史小姐从他嘴里掏出的话越多，就像一根越拉越细的金属丝一样，他越讲越巧妙。那天夜晚他源源不绝地把话掏了出来，这样好、这样有前途的青年，这样感情丰富、性格坚定、做事慎重、头脑清醒、为人诚恳、脾气温和、性情爽直的年轻人是从来没有过的。

“我非常高兴，”到达家门口时，托克史小姐说，“能认识您。我希望您把我看作您的朋友，希望您时常来看我。您有没有存钱的盒子？”

“有的，夫人，”罗布答道，“等钱存够了，我准备把钱存到银行里去，夫人。”

“这真是很值得称赞的，”托克史小姐说，“我听到很高兴。请您务必把这半克朗¹⁸⁷放进您的钱盒子里去。”

“呵，谢谢您，夫人，”罗布答着，“但是我实在不想您费钞。”

“我很赞赏您的独立精神，”托克史小姐说，“不过请您相信，这根本不是什么费钞，这只是友好的表示，要是您不收的话，那我就要不高兴了。晚安，罗宾¹⁸⁸。”

“晚安，夫人，”罗布答着，“谢谢您！”

罗布窃笑不已，赶快跑去换零钱，和卖馅饼的人掷钱币猜正反面，结果把钱输得精光。但是，在磨工学校里是从不教人应老实忠诚，那里的制度特别强调如何培植虚伪。因此，磨工学校过去的学生的许多老师和朋友都说，如果普通人的教育造成这样的结果，我们宁可不办教育。有些比较通情达理的人则说，我们应该把教育办得好一些。但是磨工学校的董事们对这些责备总是立即来了个回马枪，他们挑选一些即使在这种制度之下仍旧表现得出类拔萃的学生，并且直言不讳地声称唯有这种制度才能造就人才。这样就轻而易举地回答了那些持反对意见者的异议，磨工学校的荣名也就此确立了。

第三十九章　爱德华·卡特尔船长再逢奇遇

步履坚定、意志坚强的时间老人不停地向前奋进，老仪器制造商规定的一年时间快要到期了，他在留下的一封信件中嘱咐他的朋友，在这一年里，那个密封的包裹不能打开。一天晚间，卡特尔船长怀着神秘和不安的心情开始打量着这个包裹。

在期限未到，即使还有一个小时，忠诚的船长也不想打开那个包裹，正如他不想剖开自己的肚皮来看一看他的五脏六腑一样。晚上首次抽烟时，抽到一定时候，他才把包裹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面，在庄严肃穆中他静静地坐着，透过烟雾凝神看着包裹的外表，长达两三个小时之久。有时候，船长这样打量着包裹好长一段时间了，便把座椅一点一点地移开，仿佛是想移出它的诱力之外；但是他的目的并未达到，因为即使当椅子移到客厅的墙边，那个包裹仍旧吸引着他；如果他的视线在沉思中游荡到天花板或炉火上，包裹的形影也紧跟着，或者待在煤块间显著的地方，或者在粉刷的墙上引人注目之处高瞻远瞩。

对于“心肝宝贝”，船长慈父般的关心与羡慕没有改变。但是自从上一次和卡克尔先生谈话之后，卡特尔船长已开始怀疑他以前为他亲爱的小朋友沃尔和那位年轻小姐的事所作的努力是否像他希望的那样有什么效用，而当时他确是深信不疑的。船长深感忧虑，担心他所做的事情是弊多于利的。在悔恨与自卑之中，他想了一个最好的弥补方法，赶快躲开，不要再叫任何人遭殃，仿佛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危险分子，从船上纵身跃入海中似的。

因此，船长自我封藏在这堆仪器之中，不再走近董贝先生的屋子，也不再以任何方式到弗洛伦斯或尼珀小姐那里去。在第二次造访时，他连佩契先生也疏远了，他淡淡地告诉这位先生说，他非常感谢他的友谊，但是他已经和这些熟人不来往了，因为他担心在他不知不觉之中什么样的炸药库都可能会由于他的关系而爆炸起来的。在自己约法三章的退隐生活中，船长整天整个星期除了磨工罗布之外不和任何人讲一句话，他对磨工罗布的印象很好，认为他不自私，重友谊，忠心耿耿。在这种退隐生活中，船长时常在晚上静坐室内，凝望着那个包裹，抽起烟斗，想着弗洛伦斯和可怜的沃尔特，直到他们两个在他朴素的想象中化为陈迹，飘向永恒的青春，而成为他最初记忆中的两个美丽纯洁的孩子。

然而在遐思冥想中船长并没有忽略自己的提高或磨工罗布的精神修养。这位年轻人每天晚间需要给船长念一个小时的书。不言而喻，船长相信书中所言均是真理，他通过这种方法日积月累，聚集了许多很宝贵的真情实事。每逢星期天夜里就寝之前，他自己总要阅读《圣经》中基督在一座山上的布道；他虽然习惯于不用翻书根据自己的领会引经据典，可他念着这篇布道时他依然对其天国的崇高精神怀着无限的敬仰之情，仿佛他对它的希腊经文已全部记住，能够就它的每一句经文写出数不尽的犀利的神学论文。

在磨工学校高明的制度下，磨工罗布对这些神明的作品佩服得五体投地。为了记住犹大各族每一个人的名字，他的脑子老是给弄得伤痕累累；那些深奥难懂的诗篇要一遍一遍地单调无味地朗诵，特别是作为惩罚；在他还只是六岁的时候，每星期天三次要他穿着皮裤在酷热的教堂里从楼上向众教徒展示，一架大风琴像一只忙忙碌碌的蜜蜂那样在他昏昏欲睡的脑袋周围轰鸣不止。在这种培养之下，磨工罗布对这些经文早已敬畏有加了。船长念完时，磨工罗布做了一个深受启发的表情，可是在船长念经文的时候他不是打哈欠就是频频点头欲睡，好心的船长倒并未注意到。

卡特尔船长既然管店做生意，也就养成了记账的习惯。进账的项目包括他对天气的观察和四轮马车及其他车辆的流动情况；在他那个地区，他观察到在早晨和白天大部分时间车辆向西行驶而傍晚时候则往东驶去。一周之内有两三个路过的顾客前来“和他交谈”，这件事船长也记入账簿中，他们问问眼镜，因为并不怎么想买，便说了一声下次再来。船长认定这是生意好起来的兆头，便在日记簿上写着这样的话：风起了（这是他首次记录此事），相当大，西北风，夜间改变了方向。

船长最难弄的问题之一就是图茨先生了，他时常来访，讲话不多，但似乎心里在想屋后的这间起居室正是他可以哧哧而笑的好地方，他一坐就是整整半个小时，在这间房间里尽情地哧哧而笑，可并不和船长进一步亲热起来。因为最近的事情，船长变得小心翼翼了，他不能贸然肯定图茨先生是不是像他看起来那样是一位温和的人，也许他是一个城府很深、非常狡猾、非常虚伪的伪君子呢，他经常提及董贝小姐，这就是可疑的，不过图茨先生看起来对他那么信任，船长也就暗暗地对他有些好感，因此不急于马上给他下一个坏的定论。每当图茨先生提起他心目中最亲切的事，他只是以一种难以形容的洞察幽微的目光紧盯着他。

“吉尔士船长，”一天，图茨先生像平时一样突然发问，“您是不是觉得可以接受我的建议，使我有幸和您结交？”

“唔，我告诉您，小伙子，”船长终于确定了行动方针，说道，“这件事情我一直在反复考虑。”

“吉尔士船长，您太好了，”图茨先生接过话头急忙说，“我非常感谢您。我以自己的名誉保证，您使我有幸与您结交真是大大开恩了，的确是的。”

“您知道，老弟，”船长慢吞吞地说，“我可不了解您呵。”

“要是您不让我有幸与您结交，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固执己见地说，“那您就永远不会了解我了。”

船长似乎为这句话的力量与新颖的见解而深受感动，他那样望着图茨先生，仿佛是觉得这个小子身上还有许多许多他所没有料想到的东西。

“讲得好，小伙子，”船长深有所思地点点头说，“讲得对。您听着：您跟我讲了一些话，从您给我讲的这些话里，我知道您爱慕着一位很漂亮的姑娘，嗨？”

“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一边说着一边用拿着帽子的那只手激烈地打着手势，“爱慕这个字还不确切，我以名誉保证，您还不知道我心里的感情是怎么样的。要是我能给染成黑色，做董贝小姐的奴仆，我就会觉得这是一种荣誉。要是花去我的全部财产能让我重新投胎成为董贝小姐的狗，我——我想我一定会不停地摇着我的尾巴的。我一定会幸福极了，吉尔士船长！”

图茨说着这些话时泪如泉涌，深情地把帽子压在胸口。

“小伙子，”船长感动了，同情地说，“要是您真心诚意——”

“吉尔士船长，”图茨还不等他讲完就大声说道，“我的心情是太那个了，我的的确确是太真心诚意了，要是让我把手放在一块火烫的铁上、一块燃烧的煤上、一块熔化的铅上、一堆烧旺的火漆上，或者诸如此类的任何东西上面发誓的话，我一定会心甘情愿地把我自己烧伤，好让我的情感迸发出来。”说着，图茨先生急忙地环顾四周，仿佛是在寻找此类足以使他伤痛的东西，以便达到这个触目惊心的目的。

船长把油光光的帽子往脑袋后面推了一推，用肥大的手从上而下把脸孔抹了一遍，使他的鼻子更加斑斑点点，然后站到图茨先生的面前，一边用手钩钩住他的大衣翻领，一边对他讲着下面的话，图茨先生以极大的关注与几分好奇心仰望着他的脸孔。

“要是您是真心诚意的话，您知道，小伙子，”船长说道，“那您就要受到仁慈的宽待，仁慈是英国人冠冕上的一颗最亮的明珠，关于这一点您去查一查‘统治吧，不列颠’这首歌曲所讲的宗旨，查到了，您就知道，这就是守护天使反复歌颂的宪章。做好准备！您提出的这个建议把我吓了一跳。为啥？您知道，在这里的水域里我是一个人坚守阵地，没有人做伴，也不希望有谁来做伴。不要急！您为了一位年轻姑娘，您受她的派遣，先来和我打招呼。现在告诉您，要是您想和我交朋友的话，决不能提起那位年轻姑娘，也不能把她的名字挂在嘴上。我真不知道这以前因为随便提起她的名字带来了多少祸害，因此我就不再谈她了。您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老弟？”

“嗯，要是有时候我没有完全听懂您的话，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回答说，“请您原谅我。但是实实在在的，吉尔士船长，要是不能提起董贝小姐，这怎么吃得消。我这里真的给压得很重！”图茨先生说着用两只手很伤心地揿揿他的胸前，“我日日夜夜感觉到这个重压，就像有谁坐在我身上似的。”

“这些，”船长说，“就是我提出的条件。要是您觉得它们过于苛刻，老弟，也许是这样的，那么您就避而远之，改变航向，让我们高高兴兴地分道扬镳吧！”

“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应道，“我真不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是我第一次到这里来您告诉我之后，我——我就觉得我宁愿同您在一起的时候思念着董贝小姐，而不想在别人面前谈起她。所以，要是您让我有幸和您结交，我非常乐意接受您提出的条件。我希望做一个正直的人，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说时他伸出的手踌躇了一会儿，“因此我不得不坦言我情不自禁地要想念董贝小姐。要我答应不去想念她，这是做不到的。”

“小伙子，”船长听到他这番披肝沥胆的话，对图茨先生的看法好多了，“一个人的念头就像风一样，在任何一段时间之内谁也不能肯定它会是一成不变的。讲的话是不是就是约法三章了？”

“至于讲的话嘛，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答道，“我想我是能够遵守的。”

说着，图茨先生立即向卡特尔伸过手去，于是船长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恩赐架势与他正式结交。如愿以偿的图茨先生似乎感到如释重负，十分高兴，在留下的时间里欣喜欲狂地痴痴而笑。在船长这一方面来说，他为取得了恩主的地位而不无欢欣之情，为自己的处事审慎与远见卓识颇为沾沾自喜。

尽管卡特尔船长的目光深远，那天晚上，出乎所料，那么单纯天真的磨工罗布竟会让他吃了一惊。这个胸无城府的小伙子和船长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他的脑袋温顺地垂在茶杯和茶托的上方，一边喝着茶一边从侧面观察着他的主人，他主人正戴着眼镜非常庄严、非常费力地看报。过了一会儿他打破了沉默说道——

“哦！请原谅，船长，您大概不需要鸽子吧，是吗，先生？”

“不需要，小伙子。”船长答着。

“因为我想把我的鸽子处理掉，船长。”罗布说道。

“是吗，是吗？”船长稍稍扬起两道浓眉喊道。

“是的，我要走了，船长，抱歉得很。”罗布说道。

“走？您要到哪里去？”船长掉过头来，从眼镜上面望着他问道。

“怎么？您不知道我要离开您了吗，船长？”罗布暗自发笑地问道。

船长放下报纸，取下眼镜，他的一双眼睛紧逼着这个逃兵。

“哦，是的，船长，我是想预先告诉您的，不过我以为您也许早已知道了，”罗布搓着手，站了起来说着，“要是您能开开恩早点安排好，另外找一个人，那我就便于脱身了，船长。恐怕明天上午您是来不及的吧，船长，您觉得来得及吗？”

“您准备叛逃了，是不是，小伙子？”船长久久地打量着他的脸孔之后说道。

“哦，对一个汉子这样真是太狠心了。船长，”温和的罗布受了冤枉，一下子变得既伤心又愤怒，他喊着说，“他预先告诉您他准备走，这是很合法的，怎么不可以，竟要看这样的脸色，还给骂成逃兵。您没有任何权利骂一个可怜的汉子，船长。不能因为我是仆人您是主人，您就可以诽谤我。我做了什么错事？喂，船长，您说说我犯了什么罪好吗？”

伤心的磨工哭了起来，用大衣的袖口抹着眼睛。

“喂，船长，”受了冤枉的小伙子喊道，“您给我定个罪名。我是怎么样的人，我做了什么事？我有没有偷您的财物？我有没有放火烧您的屋子？如果我做了这些事的话，您为什么不把我交给警察，审问我？一个小伙子一直是您的忠实仆人，只是因为他不肯为了您的利益而埋没自己的前途，您就毁坏他的人格，真是太冤枉人了，这简直是以怨报德呵！年轻的汉子就是这样给伤害，逼上歧途的。我对您感到奇怪，船长，我真感到奇怪。”

磨工的这些话都是在号啕大哭声中讲出来的，他一边讲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向门口退去。

“那么说您找到另外一个停泊的地方了，是不是，小伙子？”船长凝视着他说。

“是的，船长，就照您这样说吧，我已经找到另外一个停泊的地方了，”罗布一边大声叫着一边一步步往后退，“那个泊位比这里的要好呢，船长，在那里，我用不着听您的好话了，就是因为我穷，我不能为了您的利益埋没自己的前途，倒受到您一顿臭骂，这下子我可运气了。是的，我已经找到另外一个停泊的地方了，要不是怕您一下子找不到人，船长，我现在就走啦，省得给您咒骂，只不过是因为我穷，不能为了您的利益埋没了自己的前途嘛。您为什么因为我穷，不能为了您的利益而埋没了自己的前途就这样责备我，船长？您怎么可以这样不讲道理？”

“您听着，我的孩子，”船长心平气和地说，“您不要再讲这些话了。”

“好，那您也不要再说那些话，船长，”胸无城府的磨工哭喊的声音越来越响，他一边反唇相讥一边退到店铺里去，“我宁可让您抽掉我的血，也不能让您把我的人格抹黑。”

“也许是因为，”船长平静地说，“您听到过绞索这种字眼的吧。”

“哦，我听说过了吗，船长？”磨工含讥带讽地说，“没有，我没有听说过。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

“好吧，”船长接着说，“要是您不留神的话，您很快就会尝到它的滋味的，这就是我的看法。您的信号我懂得了，小伙子。您可以走了。”

“哦！我可以马上走了，是吗，船长？”罗布为自己的成功而满怀兴奋地喊了起来，“但是您要晓得！我根本没有要求马上就走，船长。因为是您自己打发我走的，您休想再诽谤我的人格。您也不可以扣发我的工资，船长！”

为了清算最后一笔账，他的雇主拿出一个洋铁罐子，把磨工的工资一五一十地数出来，全部放在桌上。罗布伤心至极，他抽泣着、呜呜咽咽地把这些钱一枚枚地拿起来，每拿起一枚他就抽泣一次、呜咽一次，然后分别把它们系好，用手帕捆起来。接着他爬上屋顶，把鸽子塞满了帽子和口袋，再从屋顶下来，走到柜台底下的床铺，把东西整理好，放在包袱里，这时他的抽泣呜咽之声更大了，仿佛此刻回想往事之际，他的心伤痛欲碎。然后，他哀哭着说：“晚安，船长，我离开您没有一点怨恨！”说毕，他走到门口的台阶上，临别时很不礼貌地拉了一下小海军候补生的鼻子，然后笑嘻嘻地带着胜利的喜悦走上街头。

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船长又拿起报纸阅读新闻，他读起来是那么聚精会神，仿佛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或意想不到的事。卡特尔船长看了很多，可是一个字也看不懂，因为他只看见磨工罗布在报纸上各栏之间跳上跳下。

在这以前，尊敬的船长是否有被完全抛弃的感觉，还不能肯定，但是现在对于他来说老所尔·吉尔士、沃尔特以及“心肝宝贝”无疑都已不复存在，而卡克尔先生对他的欺骗与嘲弄又极其残酷。这一切在假心假意的罗布身上全都体现出来了。他过去常常向罗布谈着心中记忆犹新的往事，他一直相信这个假心假意的罗布，他乐于相信他，他把他当作这艘旧船上的最后一个伙伴；他听从小海军候补生的吩咐，让他做自己的得力助手；他总是想为他尽自己的责任，他亲切地待他，仿佛他们两人同遭灭顶之灾，一起给抛弃在一座荒岛上似的。可是现在这个假心假意的罗布却把怀疑、背叛、卑劣带进这神圣之地的客厅，卡特尔船长觉得这间客厅可能顷刻之间就会下沉，但他并不为此深感吃惊，也不感到有多大的焦急不安。

因此，卡特尔船长就这样聚精会神但不求甚解地阅读着报纸，因此卡特尔船长从不自言自语地说着罗布的事情，也不认为他是一直在想着他的，也不肯即使十分轻描淡写地承认罗布与他目前的心情有任何关系，其实他现在正像给抛在荒岛上的鲁滨孙一样孤独极了。

苍茫暮色中，船长照样心平气和，不急不忙地走到利顿霍尔市场，和一位值勤的看守人谈好，让他每天早晚各来一次，负责把木制海军候补生店铺的窗板放上拿下。然后他走到饮食店里去把今后给海军候补生的每日食品供应削减一半，再跑到酒店去停止供应那个叛徒的啤酒。“我的那个小伙子，”船长对掌柜的年轻姑娘解释说，“我的那个小伙子找到好差使了，小姐。”最后，船长决定把柜台底下的床铺据为己有，晚上不再上楼，作为财产的唯一保护人就在这里就寝看管这份家当。

卡特尔船长每天清晨六时从这里起床，匆匆戴上油光光的帽子，这是他最后一道装束了，那孤单凄寂的模样宛若鲁滨孙·克鲁索梳洗既毕戴上那顶羊皮帽子一样。那位孤独的航海者在许久没有再看到食人肉的野人的踪迹之后，恐惧的心理渐渐缓和了，现在卡特尔船长的心理也是这样，因为那位野蛮的麦克斯廷格太太久已不见，他心里的恐慌也有所减轻，但是他仍旧照常采取必要的防卫措施，他总是从他隐蔽的堡垒里观察外面是否有女帽出现，决不会贸然与它不期而遇。这些时候，图茨先生没有来过，他只是写了封信说他到外面去了。船长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发出奇怪的声响，他经常揩抹店铺里的物品，把它们放好，长时间地坐在柜台后面或阅读书刊或向窗外眺望，渐渐地养成了一种沉思默想的习惯，而他额头上被那顶硬邦邦、油光光的帽子压成的红圈，由于心事重重有时候又隐隐作痛。

现在一年已经到期了，卡特尔船长觉得理应把包裹打开，但是他始终认为打开它时应有磨工罗布在场，因为这个包裹是他带来的；他还觉得需要一个人作见证，才能正正规规，有条不紊地把这个包裹打开，苦于没有一个证人，他非常苦恼，不知所措。正在愁眉不展之际，一天，在“航运消息”栏目中他惊喜地看到一则消息，说“谨慎的克拉拉号”及其船长约翰·邦斯拜已从一次沿岸航行归来，便立即给那位哲学家发去一封信，请他早些于晚间惠顾寒舍，要求对他的住地严格保密，不能泄露。

邦斯拜是这一类哲人，凡事要做到深信不疑。他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深深相信，他确已收到这方面的信了。信中所述之事彻底掌握、完全弄清楚之后，他立即派遣一名见习水手通知船长说：“他今晚即来”。见习水手像一位黝黑的精灵执行一项神秘的使命，按照船长的嘱咐，讲好就走了。

船长接到这个通知非常高兴，便准备好烟斗和朗姆酒与水，坐在屋后的起居室里恭候来客。八点钟，店门外响起一声海牛似的哞叫，接着是拐杖敲门的声音，这是向凝神细听着的卡特尔船长通报：邦斯拜已经来了。船长立刻把他请进屋里。他像平时一样头发蓬松，脸色棕红，面无表情，看起来他没有意识到眼前有什么东西，而是在聚精会神地观察着世界上一个遥远的地方正在发生着的事情。

“邦斯拜，”船长抓住他的手说，“好吗，老朋友，好吗？”

“船伙儿，”这声音来自邦斯拜的心底，却没有看到这位司令官流露着任何表情，“很棒，很棒。”

“邦斯拜！”船长以无法抑制的敬仰之情对他的偶像说，“您来了！您的金玉良言比钻石还更亮丽，您派来的那个穿着乌黑的水手裤子的小伙子在我面前就像宝石那样闪闪发光，您查一查《斯坦费尔文集》，找到了就记下来。您来了，就在这里您曾经出了一个主意，这个主意真神，每一个字都神得很。”船长这样说着心里也是真的这样想的。

“是吗，是吗？”邦斯拜吼了起来。

“每一个字都是的。”船长说。

“为啥？”邦斯拜首次望着他的朋友，吼叫着，“哪门子？要是这样，为啥不？所以。”这些神乎其神的话几乎把船长弄得晕头转向，他仿佛给扔在大海上茫然地苦思冥想，猜测话里的奥妙。这位圣哲一边说着这些玄妙的话一边让船长帮他脱下海员外套，便跟着他的朋友走进屋后的起居室。一走进去后，他的手立刻抓住朗姆酒瓶，加了点水，冲了一杯烈性烧酒，随即拿起一根烟斗，塞进烟叶，点燃之后即开始抽烟。

卡特尔船长也照着来客的一举一动学起样来，但这位伟大的司令官不动声色、心不旁顾的神情是远远超出他的模仿能力的。船长坐在炉旁的另外一端，怀着敬意观察着他，仿佛是在等待着邦斯拜露出一点好奇的表情或某种鼓励的举动以便提起自己的事情。但是一点也看不出这位面色棕红的哲学家有所领悟，他所感觉到的只是酒的暖意和烟叶的气味，唯有一次当他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换上酒杯时，他才粗声粗气说了一声他的名字是杰克·邦斯拜。这个简短的开场白只是给谈话稍许开了个头。为了引起他的注意，船长首先说了几句恭维的话，接着叙述所尔舅舅出走的前前后后，以及他自己的生活和命运由此而发生的变化，说完后他就把那个包裹放在桌子上面。

沉寂许久之后，邦斯拜先生点了点头。

“打开吗？”船长问。

邦斯拜又点了点头。

船长于是启开封蜡，两叠折好的纸张赫然在目，接着他分别念着上面的字样：“所罗门·吉尔士的遗嘱”与“给内德·卡特尔的信”。

邦斯拜的眼睛遥望着格陵兰海岸，耳朵似乎在等着倾听信中的内容。因此船长清了清嗓子，高声朗读着这封信。

“‘我亲爱的内德·卡特尔。当我离家出走前去西印度群岛——’”

读到这里船长停了一停，注视着邦斯拜，而邦斯拜则注目于遥远的格陵兰海岸。

“‘在孤单凄凉中去打听我亲爱的孩子的下落时，我很清楚要是你知道我的打算，你准会阻止我或者跟着我去的，所以我就瞒着你了。要是你什么时候念着这封信的话，内德，我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那时候你就会很容易地原谅你老朋友愚蠢的行为了，你就会为他在风狂浪急的海上无休无止、漂泊不定地航行而忐忑不安了。这就不必再说下去了。至于我可怜的孩子是不是能看到这些话，他那开朗的脸孔是不是还会出现在你的眼前，使你油然而喜，我是不抱多少希望的。’不会，不会，不会了，”卡特尔船长伤心地沉思着，“不会了。长年累月他躺在那里——”

邦斯拜先生的耳朵很有音乐天赋，一听之下他突然雷声大作，叫道：“在比斯开湾¹⁸⁹，哦！”好心的船长听了大受感动，觉得这是对逝去的瑰宝的一种恰如其分的悼念，便握着他的手表示感谢，并且抹着眼泪。

“咳，唷！”当邦斯拜的哀歌在天窗停止了它的震响时，船长叹了一口气说，“他长期地遭受着痛苦的折磨，让我们查一下书，把这句话找到。”

“医生们，”邦斯拜说，“也没用。”

“对，完全对，”船长说，“两三百英里¹⁹⁰的海水里他们能有什么用！”说好，船长重新念起信来，“‘但是打开这个包裹时如果他在旁边，’”念到这句话时船长不禁向四周望了望，摇摇头，“‘或者在其他什么时候他知道了的话，”’船长又摇了摇头，“‘我就为他祝福！如果遗嘱的措词不符合法律的要求的话那也没有多大关系，因为当事人就是你和他，没有别人了。我的心愿是一清二楚的，就是，如果他活着的话这笔小小的财产就归他所有，可是如果他死了（这是我很担心的），那就归你了，内德。我知道你是会尊重我的心愿的。为了这件事情，还为了你对所罗门·吉尔士自始至终的友谊，愿上帝祝福你。’邦斯拜！”船长神色庄严地问他，“您对这件事怎么看？您坐在这里，您从孩提时起脑袋就开缝了，每开一条缝您就获得一个新的见解。现在您说说看，您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

“要是，”邦斯拜以出奇的敏捷答道，“他已死了，我的看法是他永远也不会回来了。要是他还活着，我的看法是他是会回来的。我是不是说他会回来？不是。为什么不是？因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得看您是怎么理解了。”

“邦斯拜！”卡特尔船长对这位了不起的朋友的见解越是感到莫测高深，越是觉得这些见解的可贵。“邦斯拜，”船长钦佩之至地说，“您的脑袋轻而易举地装载着这么许多货物，像我这样容量的人很快就要给沉入海底了。但是关于这个遗嘱的事情，我不想要那笔财产，我决不要！我只是为一位更合法的主人把这笔财产保管好，我希望这笔财产的合法的主人所尔·吉尔士还活在世上，还会回来的，尽管他一封信也没有捎来过，这很叫人奇怪。那么，邦斯拜，是不是把这几张信件重新封好，在外面写上：在约翰·邦斯拜与爱德华·卡特尔在场时于某日启开过，您觉得怎么样？”

邦斯拜没有看见格陵兰海岸或其他地方有什么反对这个建议的迹象，便让这个建议即刻执行。这位伟大的人物把他的视线拉回到目前一会儿，在包裹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出于虚怀若谷的天性，他完全是用的小写字母。卡特尔船长用左手把自己的名字也签上后，便把包裹锁进铁制的保险箱内，然后请他的客人再冲一杯酒，再吸一斗烟。他自己也冲了一杯酒，吸起烟来，靠着炉火开始思考着可怜的老仪器制造商会碰到什么样的命运。

突然之间，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如果没有邦斯拜在他旁边给他壮胆的话，他肯定会瘫倒在地，从此一蹶不振了。

船长欣喜地迎进这样一位来客时只是把门关上却没有拴牢，这无疑是他的疏忽。这件事情必然成为他终身思考的问题之一或是对命运含糊其辞的责怪。可是在这静寂的时刻，凶狠的麦克斯廷格太太就从这扇没有拴牢的门冲进起居室，她怀里抱着亚历山大·麦克斯廷格，后面跟着一大堆，包括可爱的小姑娘朱莉安娜·麦克斯廷格和怀里的小宝贝的哥哥查尔斯·麦克斯廷格，查尔斯·麦克斯廷格在这群儿童的游戏场中的称呼是查理。在一批小麦克斯廷格的簇拥下，麦克斯廷格太太急急忙忙、乱作一团、气势汹汹地来报仇雪恨了。她来得迅疾、悄然无声，仿佛是东印度群岛船坞吹来的一股急流，卡特尔船长一直在一脸平静地沉思默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突然之间这张平静的面孔变得恐怖而惊愕。

等到卡特尔船长完全明白了他的不幸处境时，为了保卫自己，他想到的就是逃走。从起居室的小门，他一头冲到陡峭而狭窄的地下室台阶上，仿佛根本不在乎是不是会给撞得鼻青眼肿，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在地下找个地方隐藏起来。这个勇敢的举动本来可以使他逃之天天的，可是偏偏给朱莉安娜和查理这两个小淘气挡住了去路，他们满怀热情地把他当作亲爱的朋友，一个人抓住他的一条腿不放，并且伤心地号啕大哭。麦克斯廷格太太每逢有重大的举动，总要先把亚历山大·麦克斯廷格掀翻在地，一阵猛打之后让他坐着慢慢冷静下来，这个情景读者诸君早已目睹过了。此时，她如法炮制这个庄严的礼仪，这一次仿佛是对复仇女神的献礼。祭品摆在地上后，她便向船长扑过去，来势之凶猛就像是要把胆敢插手的邦斯拜抓得伤痕累累。

两个大的小麦克斯廷格大声哭着，年幼的亚历山大痛哭流涕（可以说亚历山大的童年是在揍打之中度过的，因为在那个如仙如幻的时期有一半时间他的脸上是布满了青痕的），两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把这次光临变得更加可怕。但是当一切复又沉寂，船长满身大汗，站在那里温顺地看着麦克斯廷格太太时，这可怕的情景才到达了高峰。

“哦，卡特尔船长，卡特尔船长！”麦克斯廷格太太说时她的下巴显得非常凌厉，和她的拳头一起摇动起来，只是因为是女性的关系那拳头还称不上拳头，“哦，卡特尔船长，卡特尔船长，你还没有吓得失魂落魄吗，居然胆敢瞧我！”

船长的表情是毫无勇气可言的，他喃喃而语：“做好准备！”

“哦，我真是太软弱、太轻信了，我这个傻瓜，让你住在我的屋檐下，卡特尔船长，我简直是傻瓜呵！”麦克斯廷格太太大声喊着，“我给这个人多少好处，我教育孩子们要像对父亲那样爱戴他、尊敬他，在我们这条街上没有一家主妇、没有一个住户不知道我为这个人用了多少钱，为了供应他的大喝大吃、餐饮住行我蚀了多少本——”麦克斯廷格太太用上“行”字完全是为了和“饮”字押韵兼有加强语气的作用，但并没有什么意义，“他们全都骂他哄骗一个勤劳的妇女，还不害臊呀。这个勤劳的妇女起早带晚管好孩子，把这个可怜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好让一个人有个地方吃饭，对，还要喝茶，只要他愿意，在地板上、在楼梯上，随便哪里都可以，我为他的大喝大吃、餐饮住行花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吃了这么多的苦，想想看吧！”

麦克斯廷格太太歇了一歇，喘喘气，想到她又一次很开心地提到卡特尔船长的餐饮住行不无喜悦之感，她的脸上立刻升起了胜利的红光。

“可是他倒溜——跑——了！”麦克斯廷格太太喊着，这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可怜的船长竟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卑劣的人了，“而且是从一个女人那里逃走的，一走就是十二个月！太狠心了！他没有胆量跟我碰面，躲——躲——闪——闪，”这几个字又拖得很长，“他像个重罪犯人偷偷溜走了。哎，要是我的孩子，”麦克斯廷格太太突然加快了速度说，“想偷偷溜走的话，我这个做妈妈的就要好好管教他了，一直要把他揍得满身都是伤痕！”

年幼的亚历山大一听之下便以为这话是说到做到的，马上就要动真格的了，一阵恐慌和伤心，一下子滚了下来，躺在地上，鞋底朝天，拼命地大喊大叫，震耳欲聋。麦克斯廷格太太不得不把他抱起，每当他发作起来她就狠狠地摇他，这股劲头仿佛是要把他的牙齿摇得纷纷散落似的，她用这种办法叫孩子乖乖就范。

“多了不起，这个卡特尔船长，”麦克斯廷格把船长的名字第一个字“卡”讲得特别响，“害得人好苦——觉睡不着——整天昏昏沉沉——还当他死了——就像一个女疯子在这个该死的城里跑来跑去，打听他的消息！哦，多了不起的人呵！哈哈哈哈！他真值得让人家为他拼命、受苦、烦神，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呢。那算不了什么，你真有福气！哈哈哈哈！卡特尔船长，”麦克斯廷格太太声色俱厉地说，“我想知道你究竟回不回去？”

惊慌失措的船长端详着他的帽子，仿佛是看不出什么花头便重新把帽子戴上，只好听其自然了。

“卡特尔船长，”麦克斯廷格太太依旧用坚决的口吻再讲了一遍，“我想知道你究竟回不回去，先生？”

船长似乎马上准备走，不过他轻轻说了一下，意思是说“不要声张”。

“对，对，对，”邦斯拜安慰着说，“慢点，娘儿们，慢点！”

“请问您是谁？”麦克斯廷格太太摆出一副庄重高贵的姿态责问他，“先生，您可曾住过布里格街九号？我的记性可能差，可是我想，您没有同我一起住在那里过。在我以前有一个乔尔桑太太住过九号的，恐怕您把我当作是她了，您这样鲁莽无礼，我看恐怕就是这么回事了，先生。”

“喂，喂，娘儿们，慢点，慢点！”邦斯拜说。

邦斯拜大胆地往前走过去，举起碧青的毛茸茸的手臂把麦克斯廷格太太一把搂住，把刚才那几句话讲了一阵之后，像魔术般地使她乖乖地软化下来；她望了他一会儿，觉得一个毛孩子现在竟能把她压倒，刚才的一股劲头消失殆尽，不禁泪水盈眶。卡特尔船长虽然是睁眼目睹这一幕情景的，而且是这样一位伟大人物的大作，但他实在难以相信。

船长给吓呆了，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他看见他把这个顽固不化的女人软硬兼施地慢慢带进店铺里去，然后回来取朗姆酒和水以及蜡烛，把它们带给她，看起来没有讲一句话却把她弄得服服帖帖，不声不响。随后他身穿海员外套，往里面看看说：“卡特尔，我护送她一家人回去。”卡特尔船长眼望着在麦克斯廷格太太率领之下这一家人这么安安静静地列队而出，真是惶惑不解，如果此时他给套上手镣脚铐给万无一失地带回布里格街的话，他也不至于感到这样莫名其妙的。他匆匆取下洋铁罐子，偷偷地把一些钱币塞到朱莉安娜·麦克斯廷格和查理的手里，因为过去他最喜欢朱莉安娜，而查理有一副天生的海员体魄，自然获得他的青睐。瞬息之间，海军候补生就给他们大伙丢在身后了。邦斯拜悄悄地说他要赶路，登船启程之前他还要来向内德·卡特尔打一下招呼的。说着便关上门，走在这队人马的最后上路了。

船长回到小起居室，只剩下他一个人时，四顾无亲，心中升起很不舒服的感觉，仿佛他是在梦中行走，眼前所见都是令他迷惘的阴魂，而不是血肉之躯的一家人。对“谨慎的克拉拉号”司令官无限的信任与无比的崇敬接踵而来，使船长陷入迷茫之境。

时间推移，邦斯拜没有再出现，这使船长开始感到另外一种不安。是不是邦斯拜给狡猾地骗到布里格街，作为朋友的人质被严密地囚禁在哪里？如果是这样的话，作为一个忠诚的人，船长就应该义不容辞地牺牲自己的自由去解救他。是不是他受到麦克斯廷格太太的攻击而一败涂地，无颜见人？是不是麦克斯廷格太太出于反复无常的性格，细想之下，觉得还是再回到海军候补生那里去好，而邦斯拜假装带她抄一条近路，却故意把这一家人领到这座城市的荒郊野径里去，让她们找不到出路呢？重要的是，卡特尔船长应该怎么办，如果他听不到麦克斯廷格一家人或邦斯拜的下落的话？在这些错综复杂、变化莫测的情况下，这种事情是很可能发生的。

他反复斟酌，直到精疲力竭，却仍然不见邦斯拜出现。他把柜台底下的床铺整理好，准备就寝，依旧没有邦斯拜的影子。最后，他觉得至少这天晚上邦斯拜是不会来了，正开始脱衣时，忽然听到一阵车轮的声音由远而近；最后停在门口，接着就是邦斯拜的叫喊声。

船长吓得全身发抖，他想，一定是麦克斯廷格太太还没有摆脱掉，又乘着马车给带回来了。

但情况并不是这样。随同邦斯拜到来的只是一口箱子，他用双手把它拉进店铺里，随即坐在上面。卡特尔船长一看就知这是他留在麦克斯廷格太太家里的箱子。他手执蜡烛，仔细地看着邦斯拜，觉得他像是数片船帆在风中摇晃似的，说得明白一点，他喝醉了。可是要作出肯定的结论还是困难的，因为这位司令官清醒时，他的脸上也是没有表情的。

“卡特尔，”司令官从箱子上站起来，打开盖子说，“这些是您的财物吗？”

卡特尔船长看了看，认出是他的东西。

“摆得整整齐齐的，嗨，船伙儿？”邦斯拜说道。

船长感激万分，不知所措，一把抓住他的手，正想表达一下他那惊诧的心情，邦斯拜忽然眨了一下转动的眼珠，把手腕一扭从他的手心里挣脱开来，因为用力过猛，他的身子差点失去了平衡。他即刻打开店门，一溜烟跑到“谨慎的克拉拉号”上面去了。一当他认为目的已经达到，恐怕他总是这样的。

由于邦斯拜不想有人经常上门来找他，卡特尔船长决定在他没有表明惠允之前不准备于次日去找他或派人去看他，如果现在他没有这份心情，那就过些时候再说了。因此，第二天早上船长又过起孤单的生活，此后的许多个早晨、中午和夜里他深深地想着老所尔·吉尔士，想着邦斯拜对这位老人的看法，以及他是否还有回来的希望。卡特尔船长这样想得越多，他的希望就愈益加强，他也就越发不可收拾。他时常到门口去等候着仪器制造商的归来，他现在敢于这样做了，因为他有了一种从未享有过的自由。为了准备仪器制造商突然归来，他把这间小起居室按照原状整理就绪，把他的椅子放在原来的地方。他想得很周到，把一直挂在钉子上的沃尔特还是小学生时候的一幅小画像取下，生怕这位老人回家时看了伤感。有时候，船长确是有一种预感，觉得在这样的一天，他会翩然归来；在某一个星期天，他甚至准备了两份餐食，他是那么满怀着希望。但是老所罗门并没有归来，而邻居们却仍旧看到这位戴着油光光帽子的海员每天傍晚都站在店铺门口朝街上两头看得望眼欲穿。

第四十章　家庭关系

像董贝先生这种性格的人，在与其所树立的对立面的抗衡中，要想使他凌驾一切之上的严厉气势有所软化是不符合常理的；要想使他那么冰冷坚硬的骄傲的盔甲在与傲慢、蔑视与反抗的经常摩擦中变得松动一些，那是不可能的。尊敬和谦让使这种性格的邪恶方面得以膨胀起来而成为其赖以生长的粮食，同时对其苛求所持的怀疑态度与反抗情绪也滋长了它的气焰。这正是这种性格的祸根，是这种性格本身自我摧残的一个主要部分。这种性格所包含着的邪恶从截然相反的事物中找到其发展壮大的等同的养分。从蜜糖和苦汁之中它获得营养与生命；不论是对它俯首听命或不屑一顾，它总会使被它据为己有的胸膛听它摆布；不管是受到崇拜或者是拒之不理，它依旧像可怖的寓言故事里的魔鬼那样俨然可畏。

对他的第一位夫人，董贝先生是那么冰冷、高傲、尊贵，他的一举一动仿佛是高高在上的上帝一样，而他自己也差不多是这样自命不凡的。对于她来说，他就是“董贝先生”，她与他初次见面时他是“董贝先生”，她垂死时他依然是“董贝先生”。在他们整个夫妻生活中，他始终以伟大自居，而她也始终对他的伟大表示服服帖帖。他高居其宝座的岿巍之巅，而她则在其最下面的踏级上聊占一席卑微之地；他抱着这个想法，孤零零地生活着，倒是获益匪浅嘛！在他设想之中，他第二位夫人高傲的性格和他自己同样高傲的性格加在一道后将会相互融合，可以使他的伟大相得益彰。当伊迪丝的傲慢依附于他的傲慢之后，他想象自己会比以前更加傲慢。他从没有设想过她会以她的傲慢与他分庭抗礼。现在，日常生活中他每走一步、每拐一个弯，他发现她的高傲的性格就会在他行走的路上迎面而来，她那冰冷、傲慢、轻蔑的脸孔就会盯住他不放，这时，他自己的高傲性格不会因此而萎靡不振，那骄傲的头颅不会在其震惊之下而低垂，相反，这种高傲的气势将会生出新的青枝绿叶，比往昔更为坚不可移，更为强烈，更为阴沉，更为令人讨厌，更为顽固不化。

谁穿着这样的盔甲，谁也就永远同他一起承受着另外一种沉重的惩罚。谦和、仁爱、信任对它是无济于事的，外部的一切同情之心、一切的信任之感、一切的温柔的情感对它是无济于事的；但是对于自私自利的深刻创伤，如同敞开的胸膛碰上了钢刀，它是不堪一击的。这种自私自利之心所造成的创伤在那里流脓恶化，使人终身痛苦。而其他的创伤却不是这样，虽然披坚执锐的傲慢之手打击的也是傲慢之身，但不是其对手，已被解除铁甲，给打倒了。

董贝先生的创伤就是那种流脓恶化，使人终身痛苦的创伤。在他悄然无声的往日的房间里，他深深感到这种创伤的刺痛，现在他又开始经常到这些房间里去，在那里长时间地待着。看来命运注定要他终身高傲、有权有势的，而在他显得最强大的时候他却又是那么微不足道、无能为力。是谁暗中给他安排了这样的命运呢？

谁？是谁把他的夫人赢去了，就像以前把他的男孩赢去了那样！当他坐在黑暗的角落里时，是谁向他炫耀着新的胜利！是谁以最少的言语完成了他费尽心机也无法做到的事情！是谁在没有得到他的慈爱、关心、体贴的情况下茁壮成长，美丽动人，而那些备受他的关怀的人却偏偏死去了！除了这个女孩子，还会是谁！在其失去母亲的孩提时期，他常常不安地看她一眼，生怕以后他会恨她。他的预感已成为事实，因为他从心底里真的很恨她。

是的，他就是要恨她，他就是恨她，虽然他与新娘归来时那个难以忘怀的晚上她在他面前出现时几束熠熠生辉的光彩依旧在她身边徘徊，他还是要恨她。现在他知道她是美丽的，他不否认她是仪态优美、楚楚动人的；她在他面前出现时正是她初露女人的风姿，这不能不使他感到惊奇。但是他竟把这个也拿来作为憎恨她的理由。在阴沉、不健康的思绪中，这个不幸的人郁郁寡欢地意识到他与一切的人之常情相隔太远了，他模糊地盼望着能够获得他一生所排斥过的东西，可是他对自己的是非功过估计错误，他还以为憎恨她是很有道理的。她越是表现出值得他关怀，他越是恨不得要她对他尽一份孝心，听他的话。她什么时候对他孝敬过，听过他的话？她是不是给他的生活带来了欢乐，还是给伊迪丝的生活锦上添花？她美丽的姿容是首先呈现在他的面前，还是给伊迪丝看的？哦，从她出生以来，他和她之间从来就不像父女！他们总是格格不入的。无论走到哪里她总是想方设法跟他过不去，而现在她却和伊迪丝结盟反对他。她的美丽使那副对他的硬心肠变得柔和了，她所取得的这种胜利是违反天性的，是对他的侮辱。

也许，在这些纷纷思绪中，由于他当前的不利处境，在他自私自利的胸中唤起的感情在低声咕哝着，因为她可能会使他的生活成为另一种样子。但是这远处的雷声却在他汹涌的高傲的海浪声中静息了。除了骄傲之外他什么都不能容忍。正因为他自高自大，他才恨她，他是自相矛盾的，可悲可怜，完全是自作自受。

对于盘踞在他心中的顽固不化、怒气填胸、郁郁寡欢的魔鬼，他的夫人以另一种骄傲姿态全力对抗。他们相处在一起是不可能幸福的，只是因为对抗这些时因素毫不妥协地时刻交战着，他们的不幸福的生活才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他的高傲表现在他要维护其至高无上的地位，并且迫使她承认这一点。她宁可折磨至死，也决不妥协，她要以那种泰然自若、坚定不移的轻蔑而骄傲的目光向他射去，直到生命的终点。这就是伊迪丝对他的承认！她是怎样挣扎在狂风暴雨中，终于被驱赶到他的荣华盖世的婚姻殿堂的，他是不太清楚的。当她让他称她为他的夫人时，她想她作出了多大的牺牲，这是他所不太清楚的。

董贝先生决心向她显示他的至高无上的尊严。他的意志是唯一的，其他人的意志都不能存在。他希望她骄傲，但只能为他而骄傲，决不能和他背道而驰。当他独坐一室之内严厉地面对一切时，他常常听到她自由自在地走进走出，去见识见识伦敦的世面，却全然不理会他的喜怒好恶，即使他是她的马夫，也不至于受此冷遇嘛。她那冷若冰霜、熟视无睹、傲视一切的架势压倒了他自己的毋庸置疑的特性，这深深刺痛了他的心，这是任何其他办法所做不到的，因此他下定决心要使她屈从于他的威严高贵的意志。

他有这种想法已经很久了。一天夜里已经很晚，他听见她回来了，便径直走到她房间里去找她。此时她刚从她妈妈的房间过来，穿着华丽的衣服，一个人待着。他走到她跟前时，她的面容是忧伤而沉思的，但他站在门口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他了，因为他向这张面孔前面的镜子望了一眼，就像在画框里一样，他立刻看见镜子里面的是一张他非常熟悉的双眉紧皱、忧郁而漂亮的脸孔。

“董贝夫人，”他一边走进来一边说道，“我必须请你答应我跟你讲几句话。”

“明天讲。”她回答说。

“只有现在最好，夫人，”他接着说，“你对你的地位估计错误了。我的时间一向由我自己决定，决不让别人给我安排的。我想，我是谁，我是什么人，你还不太清楚，董贝夫人。”

“我想，”她回答说，“我对你非常了解。”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盯着他，随后把眼睛移开了，她那双闪烁着珠光宝气的雪白手臂交叉在起伏的胸前。

倘若她不是这么漂亮，倘若她冷冰冰的泰然自若中没有一种高贵的气势，她也许没有力量影响他的情绪，在他至高无上的骄傲心里渗透着一种处境不利的意识。但是她有这种力量，而他也痛切地感觉到了。他向房间四周瞥了一眼，他看见奢华的衣服、华丽的首饰随意地散遍各处，这并不是漫不经心、一时任性的举动（也许他是这么想的），而是对这些贵重的物品故作弃之如敝屣的傲慢姿态。他越看，这种感觉就越加强烈。花环、羽饰、珠宝、花边、绸缎服装，随便往哪里一望，他就看见一件件珍贵的物品不屑一顾地被丢在地上。即使那结婚的礼物——钻石——也是在她的胸膛上不停地上下起伏，似乎急于想冲破把它们紧紧系在她颈子周围的锁链，纷纷落在地板上，好让她踩上一脚。

他感到他的不利处境，而且流露了出来。在这些色彩缤纷、璀璨夺目、荡心摇魄的财物中，他是那么庄严肃穆，形同陌路；在他那冷面美女，令人望而却步的傲慢的夫人面前，他是那么力不从心，形同陌路；这一切仿佛是一面镜子的许多碎片，频频呈现在他周围，使他感到局促不安，窘态毕露。凡是有助于表现她的不动声色、泰然自若的傲慢的一切无不使他恼火，也使他对自己恼火。他坐了下来，仍旧很生气地继续说道：

“董贝夫人，在我们之间有必要达成某种共识。你的行为使我不快，夫人。”

她只是再一次望了他一眼，随即又把眼睛移开了，她即使讲一个小时也不能把意思表达得这样清楚。

“我再说一遍，董贝夫人，你的行为使我不快。我早已在一个适当的场合提出要你改正。现在我坚持要你改正。”

“你选择了一个适当的机会提出你的第一次不满，先生，你又使用了一种适当的方式和适当的措辞来表达你的第二次不满。你要坚持！对我坚持！”

“夫人，”董贝先生说话时那种高不可攀的口气令她极其气愤，“我让你做了我的夫人。你用了我的姓字。你和我的地位和我的声名就联系在一起了。我不想说，全世界会认为你有了这层关系而受人尊敬，但是我要说，对我的亲属和下属我一向是讲究‘坚持’的。”

“请问你觉得我属于哪一类？”她问道。

“恐怕我会觉得我的夫人应该兼有，或者说，事实上兼有这双重性格，董贝夫人，这不是她自己可以决定的。”

她眼睛紧紧盯住他，紧闭着颤动的双唇。他看见她的胸脯在起伏，她的面孔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这些他都能知道，而且是知道了，但是有一个名字在她内心深处轻轻地告诉她，叫她不要作声，他却无法知道，这个名字就是弗洛伦斯。

盲目的蠢瓜，你在向悬崖边冲过去了！他觉得她站在那里是很怕他的！

“你太挥霍了，夫人，”董贝先生说道，“你太奢侈了。你耗费了许多钱，对于大多数绅士们来说，这都是很可观的数目，你把这些钱花在对我毫无用处的社交场上，老实说，这种社交总的来说我是很不喜欢的。我必须坚持在所有这些方面要全盘改头换面。你们妇人一旦碰上运气，拥有一笔财富的十分之一的话，我知道你们就很容易穷奢极欲。这种穷奢极欲做得太过头了。我要求格兰格夫人那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现在可以给董贝夫人作一个前车之鉴，彻底改变过来。”

仍旧是凝然不动的目光，颤动的双唇，激烈起伏的胸脯，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面孔；而在她跳动的心底里那低沉的声音仍旧在对她说着“弗洛伦斯，弗洛伦斯”。

看到她的这种变化，他那自命不凡的傲慢膨胀起来。她过去对他的轻蔑，以及他最近自觉处于不利处境的心情固然是他傲慢膨胀的因素，而现在她那不声不响的屈从神态（这是他的看法）更是火上加油，使他的心胸无法承受，冲破了全部堤坝。呵，谁能够长久地抗拒他高高在上的意志和愿望！他决定要压倒她，看吧！

“还要请你明白无误，夫人，”董贝先生以高高在上的命令口气说，“必须听从我，服从我。在大庭广众之中，必须明确表示和承认对我的依从，夫人。我习惯于此。这是我的权利，我要求要做到。总之，我就是要有这个权利。你现在有名、有利，一下子登天了，我看这个要求不算是奢望，我相信不论是要求你这样做还是你自己情愿这样做，谁也不会感到意外的，因为这是对我——对我呵！”后面这句话是他讲完了再加上去的，而且讲得非常重。

她一言不发，不动声色，只是眼睛盯住他。

“我听你母亲说，董贝夫人，”董贝先生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为了她的健康起见，已经建议让她到布赖顿去。这件事情你肯定是知道的。卡克尔先生真好——”

她听了突然变色。她的脸孔和胸膛变得通红，就像夕阳鲜红的烈焰洒在它们上面。对她的这些变化，董贝先生并不是没有注意到，不过有他自己的解释，于是他接着说：

“卡克尔先生真好，他亲自到那边去过，找了一座房子，可以先住一下。等回到伦敦之后，我准备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加强管理，如果没有问题的话，首先在布赖顿请一位家境没落但很可靠的人管理家务，她就是皮普钦夫人，她曾经在我家里担任过很受信任的职务。像这样的一个家庭，你是主妇，只需挂个名就是了，负责一切事务的女管家得用一个能力很强的人。”

他刚说完这几句话她就改变了姿态，现在她虽然仍然凝目注视着他，却坐在那里转动着臂膀上的手镯，她转动的方式并不是一个女人轻柔的动作，而是在她光滑的皮肤上用力地来回拉动，直到她雪白的手臂上出现了一条红色的线条。

“我注意到，”董贝先生说，“董贝夫人，我觉得在结束谈话之前现在有必要向你提出。刚才我注意到，夫人，当我讲起卡克尔先生时你的表情很特别。上次我当着这位亲信的面向你指出你对待我的客人的态度是我所不赞成的，你却反对他在场。你必须改变这种反对态度，夫人，很可能你还会碰到许多这样的场合，你得习惯起来，不能违背，不要让我再埋怨你，你应该改弦易辙，这是你可以做到的。卡克尔先生，”董贝先生刚才看见他夫人的那种情绪觉得采取这个办法很可以压倒他的高傲的夫人，他也许很愿意对这位先生从另一个取胜之道来显示他的力量，“卡克尔先生深受我的信任，董贝夫人，他同样会受到你的信任的。我希望，董贝夫人，”他停了一会儿，此时，他的傲气有增无减，他的想法又进了一步，接着他继续说，“我并不一定觉得有必要让卡克尔先生把任何反对或规劝的意见带给你，但是如果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使我经常和一位妇人争吵，而对这位妇人我在自己的权力范围内给予了最高的荣誉，那么这就会损害我的地位和名声，在这种情况下，如有必要，我就会毫不踟蹰地叫他效劳了。”

“现在，”他一边想着一边道貌岸然地站起来，这时，比原来更加僵硬，更加坚不可摧，“她可了解我的为人，她可了解我的决心了吧。”

那只压着手镯的手沉重地搁在她的胸口，但她仍旧凝视着他，她面不改色地低声说道：“等着！看在上帝面上，我一定要同你讲清楚！”

有好几分钟之久，她没有开口，这是为什么？她内心进行着什么样的斗争使她无法开口？她脸上的表情为什么那么不动声色，就像泥塑木雕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软不硬，不喜不怒，不亢不卑，只是用搜索的目光盯着他？

“我何曾引诱你向我求婚？我何曾采用任何手段来把你弄到手？在你追求我的时候我何曾比我们结婚之后更想讨你的欢心？过去我对你的态度和现在有什么不同？”

“完全没有必要，夫人，”董贝先生说，“讨论这样的事情。”

“你曾以为我爱你吗？我曾知道我不爱你吗？男子汉，你有没有为我的心着想？你是不是只是想娶一个不值钱的东西？在我们的交易中，无论是你或是我，有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极其可怜的相爱之意？”

“这些问题，”董贝先生说，“根本是无关紧要的，夫人。”

她挡住他与门口之间，不让他走开，她那威严的身姿挺立着，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这些问题你都一一回答了。我看得出来，我还没有讲出来之前你就已经回答我了。你怎么能不回答呢？你同我一样是明白其中的苦味的。现在，你告诉我。倘若我真心诚意地爱你，除了把我的整个身心全部交给你——你刚才就是这样要求的——我还能做些什么吗？倘若我的心纯洁无邪，不懂世事，把你看作偶像，难道你还能够提出更多的要求吗？你还能够获得更多的东西吗？”

“恐怕不会，夫人。”他冷淡地答道。

“你知道我根本不是这样的。现在你看见我在望着你，你可以从我脸上看出我对你的感情有多少，”讲这些话的时候，那骄傲的嘴唇没有翘起，那乌黑的眼睛没有一线闪光，只有那搜索的目光仍旧盯着他看，“你对我的过去了如指掌。你还讲我母亲。你以为你可以羞辱我，贬低我，压垮我，使我俯首听命吗？”

董贝先生微微一笑。如果有谁问他是不是能够有一万英镑的收入时，他可能就会这样微微一笑的。

“倘若这里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她说着把手在她的额角前微微一扬，她的额角依旧岿然不动，她那没有表情的目光依旧凝视着他，“因为我知道这里有种不寻常的心情，”她举起压在她胸口的那只手，然后又重重地把它放回去，“那么你就得考虑一下，我准备向你提出的恳求其意义非同寻常。是的，因为我准备，”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她立即说，“向你恳求一件事。”

董贝先生屈尊地稍稍垂下下巴，把他那僵硬的领带弄得沙沙作响，然后坐在近旁的沙发上，听取她的恳求。

“像我这样一种性格的人，”他自以为看见晶莹的泪水在她眼里闪烁，于是颇为自鸣得意地认为这些泪水都是给他压出来的，可是泪水并未流在她的面颊上，她仍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说，“现在居然会对成为我丈夫的人，特别是对你，讲这些话，连我自己都不太敢相信，倘若你能够相信的话，那么你也许会格外重视它了。我们在走向黑暗的终点，也许我们总会到达那个黑暗的终点的，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那倒不算什么，不过还会有其他人同我们扯在一起。”

其他人！他知道这是指谁，便紧皱起眉头。

“是为了其他人我才跟你讲的。也是为了你的缘故，也是为了我自己。我们结婚以来你对我非常傲慢，我也不甘示弱。你无时无刻不在我面前以及我们周围的每一个人面前吹嘘，因为和你结了婚，我才能够有此殊荣。我不是这么看的，我也把我的看法表示出来了。看来你是不明白的，也许在你的权力范围之内你不让想我们各管各的事，互不干涉，你倒要我对你毕恭毕敬。这是你永远不会得到的。”

虽然她的脸色依旧没有变化，她口气里的那个“永远不会”却斩钉截铁，很有力量。

“我对你没有爱情，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倘若我对你有爱情，倘若我能够做到这一点，你也是不在乎的。我也知道你对我一样没有这种感情的。但是我们已经给系在一起了，我刚才讲过，在把我们系在一起的纽带中还牵涉到其他的人。我们是都要死的，我们两人早已和死者连在一起了，各人都和一个死去的小孩连在一起了。让我们相互忍让吧。”

董贝先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是说，哦！就是这么回事！

“财富，”她一边继续说下去，一边望着他，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而她那诚挚热切的眼睛却是越加明亮了，“不能从我嘴里把这些话和它们包含的意义买过去。一旦弃之如无足轻重的空话，不理不睬，财富或权力是不能把它们再弄回来的。我说到做到，我已经深思熟虑过了，我讲过的话我决不食言。倘若你答应做到忍让，我也保证做到忍让。我们是非常不幸的一对夫妇，由于各种原因，使婚姻幸福美满的一切感情因素从我们身上洗劫一空，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我们之间可能会产生友谊或和谐相处的局面。倘若你愿意作出努力的话，我希望我也能够做到，我希望到了老年我们的日子要比年轻和盛年的时候美好、幸福。”

整个一席谈话她都是用低声平缓、没有起伏的语调说的。讲完时，她垂下了手，那是为了使她不要激动、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思而搁在胸口的，但是那双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的眼睛却没有垂下。

“夫人，”董贝先生极其庄严地说，“这个不同寻常的建议我可不能接受。”

她的目光没有丝毫的变化，依旧凝视着他。

“董贝夫人，”董贝先生站起来说，“关于这个问题，你已经知道我的意见和希望了，我不能和你妥协，也不能同你谈判。夫人，我已经发出了最后通牒，我要求你不折不扣地执行。”

看到那张脸孔又露出原来的激动的表情！看到那双眼睛像是为避开什么卑鄙讨厌的东西而垂下！看到那高傲的额角闪闪发光！看到轻蔑、愤怒、厌恶之色突然显露，而那苍白、茫然的诚挚热烈的目光像烟雾一样悄然隐去！他唯有定睛地望着，虽然心里是凄苦的。

“出去，先生！”她扬起傲慢的手指着门口说，“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开诚布公的谈话就此结束。从今以后我们就形同陌路。”

“我所讲的绝对正确，我照做不误，夫人，”董贝先生说，“我告诉你，不管怎样慷慨陈词，是阻挡不了我的。”

她转过身子，背朝着他，一言不发，在镜子前面坐了下来。

“我等着你回心转意，负起你的责任，纠正你的心态，夫人。”董贝先生说道。

她一句话也不回答。他看到镜中的她根本没有注意他，仿佛他是墙上一只未露形迹的蜘蛛或地板上的一只甲虫，或者说，他就像这只蜘蛛或甲虫，在她转身看见之后立即给踩死，旋即被遗忘在地上一堆为人所不齿的僵死的虫豸之中。

走出门口时，他回过头来望望灯火辉煌、精美华丽的房间，房间里各处金光灿烂、美丽夺目的布置和陈设，伊迪丝身着华贵的衣服坐在镜前的仪表，以及她映在镜中的容貌。脑子里装着这一幅不可磨灭的情景，他走回他那旧时常在那里沉思默想的房间，说不清为什么道理又漫无边际地沉思默想起来（人有时候就是会这么想的），他想下次重来时这一切会是什么样子呢？

在其他方面，董贝先生总是少言寡语的，而且非常矜持，对达到他的目的绝对自信，毫不动摇。

他不准备陪同家人到布赖顿去，但是过了一两天，在动身的那天早晨吃早饭时，他很和蔼地告诉克娄巴特拉他不久就会去那儿的。克娄巴特拉的健康状况似乎越来越差，真的日薄西山了，要赶快把她送到随便哪个宜于疗养的地方去，不能再耽搁了。

自从第一次发病以来，这位老夫人还没有明显的第二次复发，她似乎在艰难地恢复着。现在她更加清瘦枯萎了，她那痴呆的脑子更加模糊不清，许多事情在她记忆中奇怪地纠缠在一起，一片混乱。这种症状不少。她时常把她两个女婿，一个已故、一个活着的名字张冠李戴，混淆不清，她往往把董贝先生叫成“格兰格贝”或者“董伯”，或者随心所欲，两个一起叫。

但是她还年轻，依旧非常年轻。动身之前吃早饭时她满身青春气息地出现了，头上戴着一顶新制的帽子，身上穿着一件绣花镶边的旅行长袍，就像老娃娃的服装。现在要让她戴一顶宽松的帽子可不容易，即使戴上了，要使它平平稳稳、不偏不倚地搁在脑袋后面也是很困难的，因为她那可怜的脑袋总是在一上一下地打盹。在这种情况下，它不仅仅经常歪戴在一旁，给人一种奇形怪状的感觉，而且老是不停地由女仆弗劳尔斯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拍打着。在吃早饭时，这位女仆就站在她后面专司此职。

“喂，我最亲爱的格兰格贝，”斯库顿夫人说，“您必须毫不糊地应，”她讲的话斩头去尾，有的字干脆去掉，“赶快过来。”

“刚才我讲了，夫人，”董贝先生吃力地大声回答说，“我过一两天就来。”

“上帝保佑您，董伯！”

少校已经来了，他是专程来为夫人们送行的。他用两只鼓得大大的眼睛注视着斯库顿夫人的面孔，不动声色，心平气和地说道：

“天老爷在上，夫人，您怎么不叫老乔过来啦？”

“鬼鬼东西，他是谁？”克娄巴特拉口齿不清地问道。这时弗劳尔斯轻轻拍打着她的帽子，她似乎记起了，便说，“哦！您是讲您自己，您这个淘气鬼！”

“真是怪里怪气的，先生，”少校悄悄地对董贝先生说，“真是不像样。从来没有包得严严实实，”说着，少校便把衣服扣起，一直扣到下巴处，“怎么，乔·贝讲到乔的时候不就是指老乔·贝格斯托克——乔瑟夫——您的奴隶——乔吗，夫人？在这里！这个人就在这里！贝格斯托克在这里吼叫，夫人！”少校一边大声喊着一边在他的胸膛上响亮地捶了一下。

“我最亲爱的伊迪丝——格兰格贝——多了不起的事，”克娄巴特拉生气地说道，“那个少校——”

“贝格斯托克！乔·贝！”少校看到她结结巴巴讲不出他的名字便大声说出来。

“嗯，不要紧，”克娄巴特拉说，“伊迪丝，我的乖乖，你晓得我总记不清名字的——这是什么？哦！——多了不起的事，这么许多人想来看我。我不会去了太长。我就要回来的。他们一定会等我回来的！”

说着这句话时，克娄巴特拉环顾了一下桌子四周，看起来很不安心。

“我不想有客人来——真的不要客人来，”她说，“稍事休息——以及各种各样的闲情逸趣——这是我要的。在我还没有摆脱麻木状态之前不要让那些讨厌的家伙来近我。”说好，她又卖弄起不堪入目的风骚，举起扇子向少校戳了过去，结果反而把另外一边的董贝先生早餐用的茶杯打翻了。

然后，她把威瑟斯叫了过来，要他务必告诉仆人在她回来之前必须把她的房间少许整理一下，因为她有好多好多的约会，各色的人要去拜访，她什么时候回来还不好讲，所以这件事情要立即着手去办。威瑟斯恭恭敬敬地听着她的指示，保证付之实行，但是在走到她背后才一两步，他好像情不自禁地奇怪地瞧瞧上校，少校又情不自禁地奇怪地瞧瞧董贝先生，董贝先生又情不自禁地奇怪地瞧瞧克娄巴特拉，而克娄巴特拉则情不自禁地点着头，她的帽子随着上下晃动，把她的一只眼睛也遮住了，用起刀叉时她又情不自禁地让它们在盘子里面丁当作响，仿佛在打着响板¹⁹¹似的。

唯有伊迪丝没有抬起眼睛朝桌旁的任何一张脸孔看一下，似乎也没有为她母亲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而惶惑不安。她听着她母亲不连贯的谈话，如果她母亲对她讲话，她也会掉转头来望着她母亲，必要的时候她还会低声地回答一两句；有时候她母亲讲得漫无边际，她就叫她停下，或用一两个字把她的思绪拉回来。这位母亲虽然在其他方面变化不定，有一点却是始终不变的——她一直在观察着她的女儿。一会儿她带着几分畏惧、几分羡慕的心情瞧着这张如同大理石一样的威严不动的漂亮脸孔；一会儿她又哧哧地傻笑起来想使这张脸孔嫣然一笑；一会儿她又突然老泪横流，满心嫉妒地摇着头，以为她被这张脸孔弃之不顾了；不管怎么样，她总是被这张脸孔吸引过去，不像其他事情上她是那么摇摆不定，变化莫测，她的注意力始终在她女儿身上。有时候，她的目光会心慌意乱地从伊迪丝身上转向弗洛伦斯，但旋即又拉回到伊迪丝身上；有时候，仿佛是为了逃避她女儿的脸孔，她故意往别处瞧瞧，但是立刻又回到原位，好像是受到一股力量的牵引似的，虽然这张脸孔在没有被她盯着的时候是从来不朝向她的，也不望她一眼。

早餐吃好，斯库顿夫人装着小姑娘的样子靠在少校的手臂上，不过另外一边却由女仆弗劳尔斯全力地搀着，后面则由男仆威瑟斯扶持。在前扶后拥之下，她被送上马车，和弗洛伦斯与伊迪丝前往布赖顿。

“乔瑟夫完全给抛弃了吗？”少校说着把紫红色的脸孔从踏级上伸过去，“真见鬼了，夫人，克娄巴特拉这么狠心，难道不让她忠诚的安东尼·贝格斯托克走到她跟前吗？”

“走开！”克娄巴特拉说，“您叫人无法容忍。要是您很好，我回来的时候您来看我吧。”

“告诉乔瑟夫一下吧，夫人，让他满怀希望地活着，”少校说，“不然他就会在失望中死去了。”

克娄巴特拉哆嗦了一下，向后一靠。“伊迪丝，我亲爱的，”她说，“告诉他——”

“什么？”

“这么可怕的话，”克娄巴特拉说道，“他尽说些这么可怕的话！”

伊迪丝示意叫他走开，然后吩咐出发，便把讨厌的少校留在董贝先生的身边了。少校打着呼哨走到董贝先生跟前。

“我告诉您，先生，”少校说着，两手搁在背后，双腿叉开，“我们的一位漂亮朋友到冥府街去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少校？”董贝先生问道。

“我是说，董贝，”少校答道，“您很快就要成为孤女婿了。”

董贝先生对这样调侃自己似乎不怎么乐意，于是少校发出了一阵如同马的咳嗽声，作为一种严肃的表示。

“哎呀，先生，”少校说，“掩盖事实是没有用的。乔是直来直去的，先生。他就是这种性子。要是您相信老乔希的话，您只要看他的样子您就知道了，他就像一把生满了锈的成年百代的锉子一样，有一副密密麻麻的锯齿，乔·贝就是这样的锉子，您看到他就是这副模样，董贝，”少校说，“您的丈母娘已经上路了，先生。”

“我担心，”董贝先生说出很富于哲理的话，“斯库顿夫人摇摇欲坠了。”

“摇摇欲坠，董贝！”少校说，“崩溃了！”

“不过，换一下环境，”董贝先生说，“好好保养，还是大有帮助的。”

“别信这个，先生，”少校接着说道，“真见鬼，先生，她穿着从来就不够严严实实的。要是谁穿得不严严实实，”少校说着把浅黄色的皮背心上面的纽扣又扣上一个，“他就没有什么可指望的了。有些人就想死掉。他们想死。真见鬼，他们想的。他们顽固得很。我告诉您，董贝，这可不是装装门面的，这可不是文绉绉的，这可是粗里粗气的，但是有一点儿地地道道的英国老贝格斯托克的牛气，对人类绝对是大有益处的。”

少校的确非常忠诚，不管他是否具有其他什么禀赋，他是属于“地地道道的老英国派”的，虽然并未得到公认。少校发表了一通高见之后鼓起暴暴眼，满面通红地到俱乐部去了，在那里整整过了一天，大侃特侃，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克娄巴特拉一会儿心烦意乱，一会儿自鸣得意，一会儿酣然入睡，一会儿迷迷糊糊醒来，可总是青春之气盎然。当天晚上她来到布赖顿，同平时一样立刻卸去衣服，给服侍上床。床上已经挂起从伦敦带来的玫瑰色帐子，让粉红色的颜色洒在她的身上，在那里，也许会升起一种阴沉的想象，以为帐子里面的克娄巴特拉骨瘦如柴、虚弱不堪，比起那位女仆，更像一具骷髅，其实那位女仆守候在玫瑰色帐子旁边，也无异于一具骷髅了。

经过医学权威的高级会诊，决定她必须每天乘马车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如果力所能及，还要每天出外散步。伊迪丝准备陪侍，她总是出于机械性的习惯，带着无动于衷的表情准备陪侍，而她们总是单独出发的，因为现在她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了，而有弗洛伦斯在旁边会使她局促不安，因此她亲了亲弗洛伦斯，跟她说她还是和她母亲单独出去好。

斯库顿夫人从上次发病以来在逐渐恢复过程中变得犹豫不决，待人苛刻，心怀嫉妒。一天，她这个毛病又发作了。坐上马车，起先静静地望着伊迪丝，一声不响，过了一些时候，她便拿起伊迪丝的手拼命地亲着，这只手既不伸出去也不抽回来，由她拿起放下，仿佛没有知觉似的。见此情景，她又开始伤心地唠叨起来，说她是这么好的一位母亲，居然会被冷落到这个地步！她随心所欲地每隔一会儿就来这么一下。下了马车之后，她拿着一根拐杖，扶着威瑟斯蹒跚前行，伊迪丝走在她身旁，马车在后面不远处慢慢跟着，她依旧时不时地抽泣，埋怨不已。

天气阴沉寒冷，乌云密布，风起云涌。她们走在丘陵之上，在她们与天空之间是一望无际的不毛之地。母亲时而低声地倾吐着满腹牢骚，她对这种单调乏味的啰唆颇为得意，而在她旁边则缓慢地移动着她女儿傲然的身姿。这时，在她们前面黑黝黝的山冈上有两个身影向她们走过来，从远处看出，这两个身影活像她们母女俩。于是伊迪丝停了下来。

差不多在她止步的时候，那两个人也停下来了。在伊迪丝看来，有一个像是她母亲的变形，她一边急切地对另外一个讲着什么，一边用手指着她们。她似乎很想往回走，而另外一个却往这边走过来。伊迪丝看出这个女人很像她自己，使她顿觉心绪不宁，有些恐慌。现在那两个女人一起走过来了。

同时她也向她们走过去，她止步的时候是很短暂的，这些情景大多是在她向前走的时候看见的。再走近些，她发现她们衣着褴褛，像是乡村里的游民，年轻的女人拿着针织品或类似的货物准备出售，而年纪大的一位则空着手艰难地走着。

尽管这位年轻的女人衣服多么简陋，既无她的庄严风度，其容貌也不能与她比美，可是伊迪丝却不由自主地把她和自己相比。也许是因为从她的脸上她看到某些在自己心灵中徘徊不去的东西，虽然这些东西在自己的脸上并未流露出来；但是当这位女人走过来，闪烁的眼睛也盯住她时，毫无疑问，那呈现在她面前的气派与身姿和自己有些相似，而她的思想好像也反映着自己的思想。她感到一阵寒气透过全身，仿佛天色在暗下来，风吹得更冷了。

现在她们已经走到跟前了。老妪停下来，猛地伸出手，向斯库顿夫人乞讨。年轻的女人也停下来了，她和伊迪丝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您要卖的是什么东西？”伊迪丝问道。

“就是这个，”年轻女人说着，把货物拿了出来，但是对它们却不看一眼，“我早就把自己卖了。”

“夫人，不要相信她的话，”老妪粗声粗气地对斯库顿夫人说，“不要相信她讲的话。她就喜欢讲这种话。她是我的女儿，长得漂亮但很不孝顺。我给她做了多少事情，可是她什么也没有给我，反而老是怪我。夫人，您瞧瞧她现在的样子，她给她可怜的老妈妈看的是什么脸色？”

斯库顿夫人用颤抖的手取出钱袋，手指在里面搜索，想掏出一些钱来，那个老妪在一旁贪婪地看着，匆忙中，这两位老妪的头差不多要碰在一起了。这时伊迪丝插嘴了。

她对老妪说：“我以前看见过您的。”

“是的，夫人，”老妪行了个屈膝礼说，“在沃里克郡。那天早晨在树林里。您什么都不肯给我。但是那位先生，他给了我一些。哦，上帝保佑他，上帝保佑他！”老妪喃喃地说，举起皮包骨头的手，可怕地对她的女儿咧嘴而笑。

“你休想阻挡我，伊迪丝！”斯库顿夫人估计她会反对，便愤愤然地说道，“你根本不懂这个。我不会听你的。我可以肯定她是一个了不起的贤妻良母。”

“是的，夫人，是的，”老妪贪吝地伸出一只手，唠叨着，“谢谢您，夫人。上帝保佑您，夫人。再给我六便士，漂亮的夫人，您自己也是一位好妈妈呀。”

“可有时候我女儿对我也是很不孝敬的，好心的老太太，真是这样的，”斯库顿夫人抽泣着说，“好了！拿去吧！跟我握握手吧。您真是一位心地很好的老太太——充满着叫什么来着——还有好多好多。您真是满腔热情，还有好多好多，是吗？”

“哦，是的，夫人！”

“是的，我相信您是的。还有那个叫格兰格贝的先生也是的。我真的得跟您再握一次手。现在您好走了，您知道，”接着她转向她的女儿说道，“我希望你要对我更加感恩图报，更多一些自然的叫什么来着，还有好多好多——这些名字我一向记不得——因为还没有一个妈妈像我这个老太婆对你这么好的。喂，伊迪丝，走吧！”

衰朽的克娄巴特拉步履蹒跚地出发了，她抽泣着揩着眼泪，战战兢兢地揩着，生怕擦着眼睛四周的胭脂，而那位老妪则朝另外一个方向一瘸一拐地上路了，口中念念有词地数着这些钱。伊迪丝和那个年轻的女人没有再讲一句话，也没有再交换一个手势，但是她们相对而视的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移开过。这时，伊迪丝才如梦初醒，缓慢地向前走去。

“您是一个容貌漂亮的女人，”她的影子望着她的背影悄悄地说，“但是漂亮的容貌救不了我们。您还是一个傲气十足的女人，但是傲气救不了我们。我们重逢时还需要相互了解！”

第四十一章　海波里新的声音

一切像过去一样川流不息。海波反复不断地呼啸着自己的神秘，声音都喊哑了；尘埃堆积在海岸上；海鸟在海面上飞翔；天空中乱云飞渡，疾风劲吹；月光下，白色的手臂在向远处渺不可见的荒野打招呼。

怀着温情脉脉的忧思与喜悦，弗洛伦斯又来到这个她曾经那么悲伤，又那么欣喜地踏过的昔日的土地。在这块静悄悄的地方她思念着他，在这里他和她多少次促膝谈心，任凭海水涌上他的卧榻的周围。而此时，当她忧思难忘地坐在故地时，她听到海水的激浪低声地诉说着他的小小的故事，他讲的每一句话；她发觉，在这座孤寂的屋子及其改头换面后的华丽的新居，她的全部生活、希望和忧愁都融入这曲神秘的歌声中。

性情温顺的图茨先生在不远处游荡着，以无限渴望的心情遥望着他钟情的姑娘，他也跟踪来到这里，但是出于体贴入微的考虑，他觉得在这个时候不能去打扰她。他听到起伏的海波永无止息地唱着弗洛伦斯的赞歌，在赞歌悄然静寂时，他还听到水波上飘荡着小董贝的安魂曲。是的！可怜的图茨先生，他依稀懂得，这些水波中的声音是在唱着过去的一段时光，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比现在聪明，不是这么昏昏懵懵；想起如今他可能变得呆头呆脑，什么都不会，只落得给人家笑话，不禁泪水盈眶。当他听到这些水波中的声音时，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慰藉之感，因为群鸡之王的“斗鸡”在图茨的资助之下已赴乡间训练，准备和一个叫什么“快乐仔”的小伙子大打一场，现在他用不着来为他担惊受怕了。可是这盈眶的泪水却把这份宽慰之感、欣喜之情大大冲淡了。

但是水波里的声音亲切地向他低诉着一个想法，于是图茨先生鼓起勇气上路了。路上，他缓缓前行，三步两步停一停，踟蹰不决地向弗洛伦斯走过去。走近她时，图茨先生满面红晕，吞吞吐吐，他故作惊异地说他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这样惊喜过呢，其实从伦敦出发一路上他就紧跟着她乘坐的马车，寸步不离，即使给车轮的灰尘呛得透不过气来也是心甘情愿的。

“那么狄俄吉尼士您也带过来了，董贝小姐！”图茨先生说。她和蔼可亲、落落大方地向他伸出她的纤纤细手，他刚碰到这只玉手，浑身上下就乐不可支了。

毫无疑问，狄俄吉尼士是在那里的，图茨先生无疑是看到它的，因为它立刻奔向图茨先生的大腿，由于在冲向他时用力过猛翻了跟头，它活像蒙塔吉斯的狗¹⁹²，凶猛之极，但是却被可爱的女主人制止住了。

“躺下来，狄，躺下来。你忘了是谁首先让我们成为朋友的吗，狄？不害臊！”

哦！狄可以把它的面孔亲切地靠在她手上，它可以跑来跑去，在她身边绕圈子，看到谁走过便吠叫着，向他冲过去，以表示它对女主人的耿耿忠心。图茨先生也真想向随便哪个人冲过去。要是有一位军人走过的话：图茨先生准会不顾一切地直奔过去揍他。

“狄俄吉尼士在这里真是自由自在，如鱼得水呢，是吗，董贝小姐？”图茨先生开口说。

弗洛伦斯露出感激的笑容，表示同意。

“董贝小姐，”图茨先生问道，“请原谅我问一声，您想不想到布林伯学校去，我——我现在要到那里去。”

弗洛伦斯没有说一句话就挽着图茨先生的手臂一起出发了，狄俄吉尼士走在他们前面开路。图茨先生的腿直打抖，他衣着虽然十分华丽，却感到很别扭，伯吉斯公司的大作上满目皱纹，他想早该把那双亮晶晶的长筒靴穿上的。

布林伯博士学校的外观仍如当年一样有着浓厚的刻苦学习的气氛。楼上依旧是那扇窗户，当年她时常站在那扇窗户前面寻找着那张苍白的面孔，那张面孔看见她时，便即刻焕然生光，而当她走过时，那只消瘦的小手就向她送去一个个飞吻。开门的还是那个视力很差的小伙子，他一看见图茨先生，便傻乎乎地咧嘴而笑，一副愚痴的模样。他们给带到博士的书房里，在那里盲眼的荷马与密涅瓦，在大厅里巨钟从容不迫的嘀嗒声中，像以往一样接见了他们；地球仪依旧放在原来的地方，仿佛整个世界也一样站着不动，仿佛每一样东西都没有遵循着宇宙规律而消亡，可是在宇宙规律的支配下，世界在滚滚向前，世间万物终得化为尘埃。

这里坐着布林伯博士，依旧是满腹经纶的双腿；还有布林伯夫人，依旧戴着天蓝色的帽子；还有科尼丽娅，依旧梳着棕黄色的小鬓发，依旧戴着闪亮的眼镜，依旧像教堂司事¹⁹³一样在语言的墓穴里寻踪觅迹。这里还有他曾经伏案读书的课桌，那时他是这所学校的“新学童”，孤独而陌生地整日坐在那里。在这里他听见从远处传来那些老学童在那间古老的教室里按照老习惯喁喁念书的声音，他们往昔的生活依然如故！

“图茨，”布林伯博士说道，“看见你我很高兴，图茨。”

图茨先生哧哧地笑着，算是回答。

“我也很高兴看见你有这么好的同伴，图茨。”布林伯博士又说着。

图茨先生脸孔绯红，他解释说，他和董贝小姐是偶然相遇，因为董贝小姐同他一样，很想看看往日的学校，他们便一道过来了。

“董贝小姐，”布林伯博士说道，“您无疑会喜欢走到我们的年轻朋友中间去的。图茨，都是你过去的同学呢。我亲爱的，”布林伯博士对科尼丽娅说，“我想，自从图茨先生离开以后，我们这个小天地里就不曾有过新的门生了。”

“只有比瑟斯通是新的门生。”科尼丽娅说。

“对，是真的，”博士说，“对图茨先生来说，比瑟斯通是新的门生。”

对弗洛伦斯来说，比瑟斯通差不多也是新的门生，因为在教室里，比瑟斯通不再是皮普钦夫人幼儿学校的比瑟斯通少爷了，他现在衣领笔挺，戴着领饰，手上戴着手表。但是比瑟斯通是在孟加拉的一颗灾星之下出生的，满身是墨水污迹；他的那本字典由于经常使用，变得极其浮肿，简直无法闭拢，老是打着哈欠，仿佛实在不堪重负似的。它的主人比瑟斯通在布林伯博士的高压之下也是哈欠连连，不过比瑟斯通的哈欠里面却藏着怨恨与气愤，他们听到他讲过恨不得能够在印度把“老布林伯”抓起来。不用多久，布林伯就会发现自己落在他比瑟斯通的一帮难兄难弟手里，被他们带到偏远的地方，交给痞子们，去受受罪。他会叫布林伯晓得的。

布里格斯依旧在知识的磨坊里埋头苦干，托扎也是，约翰逊也是，还有其他的人都是这样。年纪大一些的学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依旧无法留住他们小时候学会的各种知识。像以往一样，学子们都很彬彬有礼；也像以往一样，他们都是面色苍白的。在他们之中，文学士费德先生仍然是那么兢兢业业，他的手仍然瘦骨嶙峋，他的头发也还是那么又粗又硬，这时他正在用手摇风琴弹奏着悠扬的古曲，宛若希罗多德¹⁹⁴娓娓地讲述着历史故事，他的其他乐器则摆在身后的架子上面。

解放了的图茨来访，即使在这些一本正经的年轻学子中间，也引起了很大的骚动，他们怀着一种敬畏的心情对待他，把他看作一位渡过卢比孔河¹⁹⁵、誓不回头的壮士；对他的衣服的款式以及一身的珠光宝气，他们在背后窃窃私语；血气方刚的比瑟斯通不是图茨先生那时候的同学，他在这些小同学的面前故意说些看不起图茨先生的话，他说他倒很想看看这位仁兄一身这么时髦的打扮到孟加拉去现现形呢，他母亲给他一颗从一位印度王公宝座的脚凳上拿下来的绿宝石，嗨，那才妙呢！

看到弗洛伦斯，又一次群情激昂，每一位年轻学子一看见她就爱上了她，唯有血气方刚的比瑟斯通，如前所述，偏偏与众不同，不肯效尤。一股嫉妒之火在图茨先生的周围升起，布里格斯说他年纪还不算太大嘛。但是图茨先生却没有把这句不很恭维的话当回事，他大声地对文学士费德先生说：“您好吗，费德？”然后邀请他即日到贝德福德旅馆去吃饭，凭他这一手化险为夷的妙着，只要他自己愿意，他完全可以称得上一个当之无愧的老谋子¹⁹⁶。

一阵热烈的握手和鞠躬，每一位年轻学子都很想在董贝小姐的心上占有一席之地，把图茨从她的温情中拉下马。之后，图茨先生对着他昔日的书桌哧哧地笑了一阵子，然后就和弗洛伦斯跟着布林伯夫人与科尼丽娅走出教室。布林伯博士最后离开，在把教室的门关上时，他们听到他在他们后面说：“同学们，我们现在继续学习。”博士听到大海是这样说的，他没有听到大海还说些什么别的话，他一生中就听到大海始终讲着这句话。

弗洛伦斯悄悄地跟着布林伯夫人和科尼丽娅走到楼上那间往日的寝室里去。图茨先生觉得他或者其他什么人在这里是不需要的，便站在书房门口和博士聊起来，或者更确切地说，听博士对他说话。他心里在想，那时他怎样把这间书房看作一座圣殿，而这位双腿圆滚弯曲的博士犹如一架牧师弹的钢琴，令人肃然起敬。弗洛伦斯旋即走下楼来告辞，图茨先生也跟着告辞。狄俄吉尼士一直无情地捉弄着那个视力很差的小伙子，这时一个箭步奔到门口，居高临下，兴高采烈、斗志昂扬地向下面狂吠。梅丽娅和博士家中的另外一个女仆从楼上的一扇窗户望下来，尽情地取笑“那边那个图茨”，可对于董贝小姐，她们却口口声声说：“不过这倒是真的，你看，她多像她的弟弟，只是更漂亮些，是吗？”

弗洛伦斯走下来时，图茨先生瞧见她脸上挂着泪水，心里非常焦急不安，起初他生怕带她来旧地重游这件事是做错了，但是过了片刻，她说她真高兴能够重游旧地，他们闲步海滨时她非常愉快地谈着这次访问，他这才释然于怀了。他们走近董贝先生的屋子时，海波里的声音和她美妙悦耳的声音在他的耳际回响，而他就要和她告别了，这时，图茨先生完全被她俘虏了，自己的自由意志荡然无存。分别时，她把手伸给他，他握住不肯放下。

“董贝小姐，请您原谅，”图茨先生既伤心又紧张，不知道怎么说好，“不过要是您允许我那个，那个——”

看到弗洛伦斯天真的笑容，图茨先生说不下去了。

“要是您允许我那个——要是我那个您不认为是放肆，董贝小姐——要是没有您的鼓励，我就希望，您知道。”图茨先生说着。

弗洛伦斯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董贝小姐，”图茨先生说，他觉得他现在再也耐不住这份痛苦的煎熬了，“我实在爱您爱得五体投地，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实在太可怜了。要是现在我们不在广场的角上，我就立刻跪倒在地，恳求您，向您乞求，不等您给我一点点鼓励，只是给我一个希望，希望我可以——可以认为这是可能的，就是您——”

“哦，请别这样！”弗洛伦斯惊慌失措，惊恐万分，她喊着说，“哦，求求您不要这样子，图茨先生，请您别再讲了，别再说了。算是您对我做件好事吧，别讲了。”

图茨先生感到羞愧无地，嘴巴张得大大的。

“您一直对我这么好，”弗洛伦斯说，“我是多么感激您，我有理由喜欢您，因为您是我的好朋友，对我这么亲切友好，我多么喜欢您，”讲到这里，这张天真无邪的脸孔以世界上最让人喜欢的真诚表情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我相信您只是想说声再见吧！”

“的确是，董贝小姐，”图茨先生说，“我——我——我的意思就是这个。这不要紧。”

“再见！”弗洛伦斯大声说道。

“再见，董贝小姐！”图茨先生结结巴巴地说，“我希望您别把这放在心上。这——这不要紧的，谢谢您。这是最不要紧的。”

可怜的图茨先生无限失望地回到他下榻的旅馆，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往床上一倒，很久很久地躺着，他确实把这件事情看得太要紧了，是头等要紧的事情。可是文学士费德先生就要来吃饭，这对于图茨先生来说倒是一件好事，不然的话，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爬下床呢。图茨先生不得不起来迎接他，招待他。

慷慨好客这个社交的法宝使图茨先生的心胸顿时豁然开朗，高兴起来，更何况有酒相助，暖意洋洋，使他谈兴大发。他倒没有把广场拐角上出现的那幕情景告诉文学士费德先生，但是当费德先生问他何时举行婚礼时，图茨先生只好答道“还有些事情”——费德先生一听之下，立刻大失所望。图茨先生接着说，他真不明白布林伯有什么权利看到他和董贝小姐在一起就说三道四，要是他想无礼取闹的话，他是决不客气的，管他是不是博士，他是要和他较量一番的，不过他想博士恐怕是出于无知吧。费德先生说他完全相信这一看法。

可是，费德先生是一位亲密的朋友，这件事情是不能不告诉他的。图茨先生只是要求做到一点：谈的时候要具有神秘感，并且富有感情。酒过数杯，他即祝董贝小姐身体健康，并且说：“费德，您不知道我举杯为她祝酒时我心里是怎样地热情澎湃呵。”费德先生应道：“哦，我知道的，我亲爱的图茨。您的满腔热情使您大大地增光添彩，老朋友。”费德先生为友谊所激动，连忙与他握手，并且说，要是图茨需要一个兄弟的话，他知道到哪里去找他，写封信或者寄个包裹都行。费德先生还说，要是他可以提出一些意见的话，他建议图茨先生学学吉他，或者至少吹吹笛子，因为要是您向女人献殷勤的话，女人是喜欢音乐的，他自己就因为会一手而得益不浅。

话说到这里，文学士费德先生坦言他看上了科尼丽娅·布林伯。他告诉图茨先生他不反对戴眼镜，要是博士慷慨大方，卸去他的职务，那他们的生活就不用担心了。他认为一个人通过他的事业而挣得一大笔钱时，就该放下担子了，而且还有科尼丽娅做得力助手，任何人都会把这一事业引以为荣的呢。图茨先生也马上大大赞美起董贝小姐来了，他还有意无意地说有时候他真想拿一颗子弹把自己的脑袋打穿。费德先生告诫他这样做太轻率，然后拿出一张科尼丽娅戴着眼镜、衣冠楚楚的画像给他看，生活就是这样，应该看得开一些嘛。

这两位文质彬彬的朋友就这样度过了晚间的时刻，当夜色渐浓时，图茨先生送费德先生回家，走到布林伯博士学校的门口就与他告别。但是费德先生才跨上几步台阶，等图茨先生一走开就又下来，独自徘徊海滨，细细思量着自己的前程。他在海岸闲步时清楚地听到海波在告诉他布林伯博士就要卸去他的职务了；他望着屋子的外部便想博士会首先把它油漆一新，然后进行彻底装修，于是一种温柔浪漫的喜悦不禁油然而生。

在蕴藏着其明珠的宝盒外面，图茨先生也在徘徊着。带着凄苦的心情，冒着被警察怀疑的风险，他久久地仰望着一扇窗户，他看见窗户里有一线亮光，他想那一定是弗洛伦斯的房间了。但是他没有想对，因为那是斯库顿夫人的卧室。弗洛伦斯睡在另外一个房间里，正满怀深情地做着甜美的梦，梦见自己复又置身于昔日的情景之中，一幕幕往事又复出现在她的眼前。此时，在严酷的现实中，在同样的人生舞台上，往昔的那个脾气和善的病孩已被另外一个形体取代了，于是衰败与死亡又一次与其结缘，但这两者又多么截然不同！这个形体正直挺挺地躺着，没有睡意，不停地唠叨着。这个丑陋、憔悴的形体没有片刻宁静地躺在床上。旁边坐着那位面无表情、森严可怖的美人——因为在病人日益衰弱的眼光中她的美貌是令人生畏的——她就是伊迪丝。在这悄然无声的夜色中，海波对她们说些什么呢？

“伊迪丝，一只石头手臂举起来打我了，那是什么？你没看见吗？”“什么也没有，妈妈，只是你凭空乱想。”

“只是我凭空乱想！什么东西都是我凭空乱想的。你看！你难道会看不见这个东西？”

“妈妈，真的什么也没有。倘若那里有这样的东西，我坐在这里会一动不动吗？”

“一动不动？”她慌张地望着她，“这东西现在已经走了——你为什么一动不动？这不是我凭空乱想，伊迪丝。看见你坐在我旁边，我就浑身发冷。”

“很抱歉，妈妈。”

“抱歉！你好像总是在抱歉。可是并不是为我！”

说完，她就大哭起来，她的头在枕头上不停地左右摇晃着，而且无休无止地唠叨，说女儿对她不闻不问了，又说她一直是多么好的妈妈，她们遇到的那个老太婆也是个多么好的妈妈，这些好妈妈的女儿对她们的妈妈是这么冰冷无情。她讲了一大堆这些语无伦次的话，讲讲停停，瞧瞧她的女儿，于是号啕大哭，说她脑子没有了，之后便把脸埋在床上。

伊迪丝动了怜悯之心，起身伏在她上面，跟她讲话。这位病中的老太太搂住她的颈子，露出恐惧的目光说：

“伊迪丝！我们就要回家了，回去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要回家了？”

“是的，妈妈，是的。”

“他说什么来着——他叫什么名字，人的名字我总记不得——少校——那个可怕的字，我们来的时候——难道不是真的吗？伊迪丝！”她瞪了一眼，尖声叫着，“那和我是没有关系的。”

一夜又一夜，窗里亮着灯光，这个形体躺在床上，伊迪丝坐在旁边，起伏不息的海浪整夜地向着她们呼喊。一夜又一夜，海浪声音沙哑地重重复复诉说着它们的秘密；尘埃堆积在海岸上；海鸟在飞翔、徘徊；在漫无边际的天空中风起云涌；月光下，那双白色的手臂在向远处渺不可见的荒野打招呼。

病中的老太婆一直望着那个角落，从那里一只石头臂膀——她说那是什么坟墓里的一个人形的臂膀——举起来要打她。那只臂膀终于放下，床上躺着的老太婆也随之沉默了，她枯萎的身躯蜷缩着，有一半已经死去了。

这个形体涂得斑斑点点，红红绿绿，只是招来阳光的嘲笑。日复一日，她乘着马车，在人群里穿来度去，想找寻这么一个好妈妈的老太婆，可是望穿秋水连影子也看不见，便频频摆出一副苦相。这个形体常常乘着马车给拉到海滨，就搁在那里，但是风却没有给她吹来新鲜空气，海水的轻轻絮语也没有对她说一句安慰的话。一小时一小时地她躺着倾听，但对于她来说，海水的絮语是阴沉而凄惨的。她的脸上流露着恐惧，当她的眼睛掠过海面时，它们所看见的只是大地与长空之间一片浩渺的荒凉。

她很少看见弗洛伦斯，看见她时就怒从中来，对她做怪脸。伊迪丝总是待在她身旁，把弗洛伦斯支开。夜里躺在床上时，弗洛伦斯想到那个形体就像是看见死神一样，吓得直打哆嗦，她常常从梦中醒来倾听，以为死神已经光临了。除了伊迪丝再没有别人照顾这位老太婆了。最好是不要让太多人看见她。由她女儿一个人在床边守候着吧。

时候已经到了，那张阴影重重的脸上又蒙上了一层阴影，原来瘦削的面孔更加瘦削了，眼睛前面的面纱越来越厚了，像一块幕布遮住外面黝暗的世界。她那双搁在被子上的手无力地移动着，合起手掌，缓缓地伸向她的女儿。一个不像是她自己的声音也不像是我们人间的声音说着：“因为是我哺养你！”

伊迪丝没流一滴眼泪，跪了下来，让她的声音靠近一些那沉下的头，答道：

“妈妈，你听得见我讲话的声音吗？”

她张大着眼睛看着，吃力地点点头，表示回答。

“你还记得我结婚前的那天晚上吗？”

她的头没有动，但有所表示，说明她是记得的。

“那天晚上我告诉你我原谅你对我的婚事负有的责任，我也祈求上帝原谅我自己的过错。我告诉你在我们之间过去的事不要再讲，就让它过去了。这句话我现在再说一遍。亲亲我吧，妈妈。”

伊迪丝碰了碰那惨白的嘴唇，在这短暂的片刻里，一切是那么静悄悄。过了一会儿，她的母亲带着少女般的笑声，以克娄巴特拉的姿态，从床上欠起她那骷髅般的骨头架子。

把那玫瑰色帐子拉下吧。除了风云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飞翔。把那玫瑰色帐子拉下吧，关得紧紧的！

老太婆的死讯通知了在伦敦的董贝先生，董贝先生即刻去表兄菲尼克士那里，表兄菲尼克士也刚刚得悉此事，还不能决定是否要去巴登—巴登。像表兄菲尼克士这样好性子的人是参加婚礼或葬礼的最佳人选，而鉴于他在家庭中的地位，去征询他的意见是理所当然的事。

“董贝，”表兄菲尼克士说，“我的天，真想不到会在这样伤心的时候看到您。我可怜的姑妈！她一向是活灵活现的。”

董贝先生答道：“的的确确是这样。”

“而且您知道，”表兄菲尼克士说，“她打扮得也实在年轻。在您举行婚礼的那一天，我当真以为她还会再活二十年的。这句话我还同布鲁克店里的小比利·乔珀讲过的，一点也不假的，他戴着一只单眼镜的，您一定是认识他的吧？”

董贝先生鞠了一躬，表示不认识。他随即稍许地问了一下：“关于葬礼的事，有没有什么建议——”

“哦，说真的，”表兄菲尼克士一边说一边抬起袖口底下露出的手，摸摸下巴，“我实在不知道。在我住的地方，那个公园里有一座陵墓，不过恐怕已经年久失修，说实在的，破败不堪了。要不是我手头相当拮据的话，我是要把它修饰一新的。但是我晓得有人跑进铁栏杆里面，在那里举行野餐活动。”

董贝先生明白这地方不行。

“村庄里有一座很好的教堂，式样非常别致，”表兄菲尼克士想了一下说，“是纯粹的盎格鲁—诺尔曼风格，上面还有身穿紧身胸衣的简·芬奇贝丽夫人所画的精美绘图，不过我知道它已经被石灰水粉刷得面目全非，而且路程太长。”

“恐怕还是布赖顿好。”董贝先生建议说。

“我以名誉保证，董贝，我看这里是再好不过的地方了，”表兄菲尼克士说，“就这里好，您看，而且风景令人心旷神怡。”

“那么，”董贝先生问，“什么时候方便呢？”

“您只要说哪天最好，”表兄菲尼克士说，“我保证从命。我将非常乐意（当然是悲痛的）伴随我可怜的姑妈，送她到那遥远的边境——事实上，就是送她到坟墓里去。”表兄菲尼克士找不到别的措辞，只好实话实说了。

“是不是就星期一离城前往？”董贝先生问道。

“我觉得星期一非常适合。”表兄菲尼克士答道。于是董贝先生告诉表兄菲尼克士星期一他们一道前往，随后立即告辞。表兄菲尼克士一直送到楼梯口，分别时他说，“我非常抱歉，董贝，您为这件事太烦神了。”董贝先生答道：“没有什么。”

在指定的时间，表兄菲尼克士和董贝先生来到一起，前往布赖顿。他们分别代表所有为这位死去的老太太送葬的人，陪同她的遗体走向她的长眠之地。表兄菲尼克士坐在出殡马车里面，一路上，看到数不清的熟人，因为限于礼仪，不便和他们多谈，但为了让董贝先生心中有数，每走过一人他就大声报着他们的名字，譬如“汤姆·约翰逊，怀特店里的一位软木腿的人；怎么，您来了，汤米；福利骑着一匹纯种的母马；斯莫德尔家的小姐们”等等。丧礼上，表兄菲尼克士心情沮丧，他说，事实上，这样的场合会使人想到自己日渐衰老。丧礼既毕，他的眼睛也的确是润湿了。但是很快他就恢复过来了，斯库顿夫人的其他亲戚朋友也都从悲伤中恢复过来了。少校老是告诉俱乐部里的伙伴们，说她从来没有穿得严严实实的。而那位裸着背部、费很大劲才能撑开眼皮的年轻夫人却尖声尖气地说，她一定是太老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把她吓死了，这一点您可不能说出来呵。

伊迪丝的妈妈就这样躺着，不再被她亲爱的朋友提起。他们听不见海浪声音沙哑地重重复复诉说着它们的秘密，他们看不到海岸上堆积着尘埃，他们也看不到月光下那双白色的手臂在向远处渺不可见的荒野打招呼。但是在这神秘的海岸边，一切像以往一样川流不息。伊迪丝独立海滨，倾听着海波的声音，让潮湿的海草冲到她的脚边，铺在她人生的道路上。

第四十二章　推心置腹和意外事故

磨工罗布不再穿卡特尔船长的黑色廉价服装，也不再戴海员防水帽了，他换上了一套结实的棕色制服，这套制服虽然看起来朴素无华，可是穿上去使人有一种自得其乐、信心十足的感觉，这正是裁缝希望取得的效果。他的外貌既然改观，他的内心也全然忘记了船长和海军候补生，只是有几分钟空闲的时候，他才会因为战胜了那些难分难舍的伟人而欢呼着自己的胜利，只是在他黄铜般的良心奏着赞歌时，他才想起摆脱他们的妙方。现在他的恩主是卡克尔先生，他寄居在卡克尔先生的家里，作为他的贴身仆从。罗布圆睁双眼，战战兢兢、万分恐慌地望着那一口白色的牙齿，心里觉得他还需要把眼睛睁得更大、更大。

在这口牙齿的面前，他全身发抖得无以复加，即使他侍奉于一位强大的魔术师，也不至于抖得这么厉害，而这口牙齿则是他的最强大的魔力。这个小伙子十分清楚他的这位主人大权在握，使他不能有少许懈怠，只能唯命是从。即使这位主人不在的时候，他一想到他，也会有一种不安全之感，担心随时会给捏住喉头，就像开始成为他仆役的那天早晨一样，他担心他的每一颗牙齿都不会放过他，会咬牙切齿地诟骂他的每一个念头。在他面前，罗布毫不怀疑卡克尔先生对他藏在心里的这些想法是了如指掌的，换句话说，如果他想知道，只要稍微用点心，他就一定能洞察他内心的秘密的，如同他这个人，卡克尔先生只需望他一眼就自然一览无余了。卡克尔先生的凌厉气势到了极点，使他没落到一个奴隶的地位，他连想一想也不敢，他的头脑塞满了日益加深的印象：他的主人有不容抗拒的驾驭他和处置他的权力。他提心吊胆地站着看他的脸色，一心等着他发号施令，吩咐他做别的什么事情。

也许罗布自己还没有追问一下——在他目前的心理状态之下这无疑是非常鲁莽的举动——他之所以在各个方面都完完全全地屈从于这种影响，是不是因为模模糊糊地猜测到他的主人精通某些阴谋诡计，而这些阴谋诡计他自己在磨工学校曾经学过，只是学得很蹩脚。罗布虽然怕他，但也很钦慕他。也许，卡克尔先生更了解自己力量的源泉，而且善于运用这种力量，不至于有所损失。

辞退了船长那里的工作后，于当天夜晚，罗布卖掉鸽子，匆忙中甚至做了一笔很不合算的交易，便径直走到卡克尔先生的住宅，热气腾腾、满脸红光地站在新主人面前，似乎期盼着他的赏识。

“怎么，鬼东西！”卡克尔先生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包裹说，“你辞退了你的差使，跑到我这里来了吗？”

“哦，对不起，先生，”罗布结结巴巴地说，“上次我来的时候，您说过的，您知道。”

“我说过的，”卡克尔追问道，“我说过什么？”

“对不起，先生，您什么也没有说，先生。”罗布听到他的追问一时感到仓皇失措，知道有些不妙，便这样回答了。

他的恩主盯着他，一边大张其嘴露出一排牙床，一边摇晃着食指说，“朋友，你这样到处流浪，我看是不会有好结果的。这样下去你要大祸临头啦。”

“哦，对不起，请不要这样，先生！”罗布大声说着时，两条腿都在发抖，“说真的，先生，我只想为您做事情，先生，只想服侍您，先生，不管您叫我做什么事，我一定忠于职守，先生。”

“如果你要跟着我的话，”他的恩主说道，“凡是叫你做的事你可得好好地干。”

“是的，我晓得的，先生，”卑躬屈膝的罗布恳求着，“我一定会的，先生。您行行好试试我吧，先生！要是您发现我做了什么不合您心意的事情，先生，您把我宰了吧。”

“你这个狗东西！”卡克尔先生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平心静气地对他微笑着说，“要是你想欺骗我，我有办法对付你，宰你算得了什么。”

“是的，先生，”磨工低三下四地应道，“我晓得您给我的惩罚一定是很可怕的，先生。即使人家用金币来贿赂我，先生，我也绝不会去做这种事的。”

原先想得到赏识的期望已经全部落空，苦恼失望的磨工想尽量不去望他，可是如同一条摇尾乞怜的小狗一样，他仍然怀着焦急不安的心情站在那里朝着他的恩主望着。

“这样说你已经辞退了原来的差使，现在跑到这里来要我把你收下，是不是？”卡克尔先生说。

“是的，对不起，先生。”罗布答道。他这次前来投奔，其实是他的恩主指示他做的，但是对这一点他不敢吭一声，为自己辩解。

“好吧！”卡克尔先生说，“你了解我的为人吗，小伙子？”

“先生，晓得的，先生。”罗布一边回答一边局促不安地摸摸帽子，卡克尔先生的眼睛盯住他不放，他尽量想摆脱他的目光，却无济于事。

卡克尔先生点点头说：“那么你就不要疏忽大意了！”

为了表示对这个指示非常理解，罗布连连鞠躬，一直鞠躬到门口，就快退到门外了，他大大缓过一口气，没想到他的恩主却叫住了他。

“喂！”他的恩主粗声粗气地大喊了一声，把他叫了回来，“你一向——把门关上。”

罗布马上从命，仿佛他的生命就靠他的灵敏度了。

“你一向偷听惯了的。你懂得这是什么意思吗？”

“是偷听吗，先生？”局促不安地想了一会儿，罗布生怕说错，试着问道。

他的恩主点了一下头说：“还有偷看，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

“在这里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先生，”罗布应道，“我以名誉担保，先生，我向您保证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不管谁答应给我什么东西，我是宁死也不会去做的，先生。我觉得要不是您下达命令，即使整个世界都给我，我也不会干的，先生。”

“你最好不要做。而且你一向还喜欢说三道四、搬弄是非，”他的恩主不动声色地说，“在这里你可得当心，否则你就要完蛋了，你这个鬼东西。”说着他又微笑了一下，又用食指示意要他当心。

因为惶恐不安，磨工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他试图表明他的用意是纯洁无邪的，但是他所能做到的只是服服帖帖、呆头呆脑地凝视着这位笑容满面的先生，而这位笑容满面的先生似乎颇感满意，静静地观察了他几分钟后，便叫他到楼下去，告诉他他已经被录用了。

磨工罗布就这样被卡克尔先生雇用了。自此以后，他对这位先生所怀着的敬畏与忠诚随着一分一秒的效劳而逐步加深。

几个月之后，一天清早罗布打开花园的门，让董贝先生走进来，董贝先生是应他主人的邀请前来吃早餐的。这时他的主人匆忙走了过来，迎接这位尊贵的来宾，露出他的全部牙齿表示欢迎。

“真的，我从来不曾奢望过，”卡克尔帮董贝先生跨下马时说道，“我会在这里欢迎您。在我的日程里面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像您这样一位无所不会的人，没有一件事情是很特殊的，但是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您这地方是很雅致的，卡克尔。”董贝先生说时特意在草坪上伫立四顾。

“承蒙过誉，”卡克尔应道，“谢谢您。”

“是真的，”董贝先生以恩主的宽怀大度说，“随便哪个都会这样讲的。事实是，这个地方开阔，布局得体，非常优雅。”

“事实是，说真的，”卡克尔用贬低的口吻说，“这里就缺少这个特点。好了！关于这地方我们已经讲了好多；可是您这么夸奖，我还是要向您致谢。请进屋吧。”

董贝先生走进屋里，很自然地注意到房间的布局极其完美，舒适的家具、小巧的摆设形形色色、应有尽有，令人赏心悦目。对董贝先生的赏识，卡克尔先生报以十分尊敬的笑容，他谦卑地说他理解其体贴之意，他很感谢，可是说真的，这座小舍对于像他这样地位寒微的人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了，虽然这座屋子是很寒碜的，也许他还不配住呢。

“不过您是那么高贵不凡，也许您把它看得比它实际上要好，”他一边说一边最大限度地张开一口虚伪的牙齿，“正如国王会以为乞丐的生活里也有引人入胜的东西一样。”

他一边讲一边向董贝先生投去锐利的目光和尖刻的笑容。董贝先生以其副手所常常仿效的姿态挺直地站在炉火前，对墙上的图画逐一浏览，他的目光也随着更加锐利，他的笑容也随着更加尖刻。董贝先生冷冰冰的目光在它们上面掠过时，卡克尔锐利的目光也跟着同步移动，密切地注意着它投向哪里，看见了什么。当董贝先生的目光停在一幅画像上面时，卡克尔的呼吸几乎停止了，他侧目而视地留神观察，宛如一只高度警惕着的猫，但是这位伟大的上司却把他的目光从这幅画像上移开了，如同从其他的图画上移开一样，看起来对这幅画的印象不见得比对另外的画幅更为深刻。

卡克尔对这幅画凝目注视，这幅画很像伊迪丝，仿佛就是她活生生的本人。他的脸上浮现着一抹默默的阴险的笑意，这笑意似乎是有些对画中人的，其实它完全是在嘲笑这位站在他身旁、毫无戒心的伟人。早餐旋即摆在桌上；他请董贝先生在一把背对着这幅画像的椅子上就座，他自己则像平时一样在画像对面坐了下来。

董贝先生比平时更加严肃，一声不响。华丽的笼子里，鹦鹉在镀金的铁环上摇来摆去，想吸引人们的注意，却是枉费心机，因为卡克尔的注意力全部用在他的客人身上，对它无暇顾及，而他的客人却陷于沉思默想之中，他的眼睛一直闷闷不乐地盯住台布，从不抬起来。至于罗布，他站在桌旁侍候，全部的感官和精力都倾注于为主人效力，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因此他不敢心有旁骛，不敢去想这位客人正是他在孩提时作为家庭健康的证明被带到他面前去的那位了不起的大人先生，而因为这位先生的缘故他才能够穿上那条皮短裤。

“请允许我问一问，”卡克尔突如其来地问道，“董贝夫人贵体可好？”

探问的时候，他的手托着下巴，卑躬屈膝地向前弯着身子，同时他的眼睛抬起望着那张画像，仿佛在对它说：“现在您看着我怎么叫他上圈套吧！”

董贝先生满脸通红地答道：

“董贝夫人身体很好。卡克尔，您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情，我正想跟您谈谈。”

“罗布，你可以走开了。”他的主人说。听了这声温和的命令，罗布拔脚就跑，可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的恩主直到看不见为止。这个陷入网罗的磨工走了之后，他即刻问董贝先生，“您一定不记得这个小伙子了吧？”

“不记得。”董贝先生落落大方、若无其事地答道。

“贵人多忘事。像您这样高贵的人是不大会记得这种人的，”卡克尔嘟哝地说，“就是从他家里您雇了一个奶妈的。您也许还记得您非常慷慨地送他上学，为他付了学费的吧？”

“就是那个小家伙吗？”董贝先生皱了皱眉头说，“我想他上了学没有什么长进。”

“哦，恐怕他是个游手好闲的小浪子，”卡克尔耸耸肩膀说，“他就是这么块料子。他自以为应该得到您的帮助，老是想跟在您后面求您，我想，这恐怕是他家里人教他的。情况是这样的，因为他找不到别的工作，我就把他收下了。虽然对于您的事情我能做的仅限于公务，这一点是明白无误的，但是凡是您的事情我仍然免不了要去关心，因此——”

他又停了一下，仿佛是想弄清现在他有没有把董贝先生弄进圈套里去。于是用手托着下巴，他又一次向那幅画像送去秋波。

“卡克尔，”董贝先生说道，“我知道您不遗余力地——”

“忠于职守。”笑容满面的屋主人提示说。

“还不是这样，我觉得最好讲操心，”董贝先生深知，这样的措辞显然是对他很巧妙的恭维，“您对我们的公务非常操心。您还十分体贴我的心情，我的希望和失望，刚才您提起的这件小事情就是明证。卡克尔，我很感谢您。”

卡克尔先生徐徐低下头，轻轻地搓着双手，似乎是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影响董贝先生对他的信任之感。

“这件事情您提得正是时候，”董贝先生迟疑了一会儿说，“我本来就有句话准备同您说的，这样一来我正好开口了。虽然我并不认为我们之间会因此产生全新的关系，但是就我个人而言，我比以往更加——”

“信任我了，”卡克尔又一次低下头提示道，“我不想对您讲我是多么荣幸，因为像您这样高贵的人十分清楚您高兴给别人多少荣誉就可以给多少的。”

董贝先生听了这句赞誉的话，态度严肃，没有沾沾自喜，也不去理会，便说：“董贝夫人和我之间对于有些事情的看法不太一致。我们之间看起来还不能相互了解。董贝夫人还得好好学习。”

“董贝夫人多才多艺，无疑，赞美的话她听了许多，已经习以为常了，”这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花言巧语地说，“不过只要相敬相爱，相互体贴，共同承担责任，因为这些缘故引起的小小误会很快就会消除。”

董贝先生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他的夫人在化妆室里十分严厉地用手指向门口时望着他的那张脸孔。现在当他想起那张脸上流露着的相敬相爱与责任感，他顿时感到一阵热血冲到脸上，这是那么明显，那双盯着他的眼睛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斯库顿夫人去世之前，”董贝先生接着又说下去，“董贝夫人和我关于我不满意的原因作了一次交谈，那天晚上您在我们家的，哦，在我家里亲眼看到董贝夫人和我之间的争论，所以我为什么不满，您大致是了解的。”

“我很后悔，当时偏偏在场，”笑容满面的卡克尔说道，“像我这样地位寒微的人受到您的眷顾自然是应该自豪的，虽然我并没有什么值得您赏识的，而您随便做什么事情都不会有损您的身份。尽管董贝夫人还没有成为您的尊敬的夫人之前我已有幸见到她，可是请您相信，在那天晚上的盛会上我竟忝列来宾之中，我差不多真要后悔呢。”

任何人在任何可能的情况之下因为受到他的恩惠与殊宠竟会感到后悔，这种想法董贝先生觉得是不可思议的。因此他分外庄严地说道：“真的？为什么，卡克尔？”

“我担心，”这位心腹答道，“董贝夫人可能不会轻易原谅我无意中介入了你们的谈话，她一向对我没有什么好感，像我地位这样寒微的人是不可能希望从一位生性高傲、而又高傲得恰如其分的夫人那里获得好感的。您的不愉快绝非小事，请您务必注意，而且在第三者的面前——”

“卡克尔，”董贝先生傲慢地说，“我想首先要考虑的应该是我吧？”

“哦！这还有什么疑问的呢？”卡克尔急忙回答说，就像是承认一桩臭名昭著、无可辩驳的事实。

“我想，如果事关董贝夫人和我两人，董贝夫人就位居其次了，”董贝先生说，“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卡克尔重复了一下说，“您是用不着问的，这一点您还不比其他人更清楚吗？”

“那么我想，卡克尔，”董贝先生说，“您因为董贝夫人对您不高兴而产生的悔恨心情会因为我对您的信任和好感而差不多抵消了，我希望您会因此感到满意。”

“我觉得我真倒霉，”卡克尔说，“会使董贝夫人不悦。董贝夫人是不是跟您说了？”

“董贝夫人讲了许多意见，”董贝先生说，庄严的口气里尽是冰冷无情和漠不关心，“这些意见我是不赞同的，我也不准备和她商议，也不想放在心上。前些时候，我对董贝夫人讲了几点，在家里需要恭敬与依从，我觉得这是必须做到的。关于这件事我已经跟您讲过了。为了董贝夫人自己的幸福和平静以及我本人的尊严，我劝说她，立刻纠正她在这些方面的错误行为才是上策，可是她拒不依从，因此我告诉她如果我认为有必要再次提出规劝或反对的话，我会派您，我信得过的助手，去向她传达。”

卡克尔凝视着他，同时向他头顶上的画像投去一道心怀叵测的目光，仿佛一道闪电向它击去。

“好吧，卡克尔，”董贝先生说，“我毫不犹豫地告诉您，我的目的一定要达到，我是不容怠慢的。董贝夫人必须明白，我的意志就是法律，我决不允许违反我整个的生活准则，我不允许有一个例外。请您为我做这件事情，尽管您可能会客气地表示不情愿，但这件事情是我请您做的，我希望您不会推辞——为此，我代表董贝夫人向您致谢。我相信，您会像执行任何别的任务一样把这件事情不折不扣地做好的。”

“您知道，”卡克尔先生说，“您只管吩咐好了。”

“我知道只管吩咐您好了，”董贝先生庄严地表示同意，“我不得不这样做。董贝夫人在许多方面无疑是很卓越的，——”

“甚至无愧于您的选择。”卡克尔露出一口谄谀的牙齿提示说。

“是的，如果您高兴用这样的字眼的话，”董贝先生用庄严的口气说，“目前我还不认为董贝夫人是无愧于此的，照理她应该做到。董贝夫人有一个毛病，就是背道而驰，这个毛病必须根除，必须克服。看起来董贝夫人还不明白，”董贝先生说到这里加强了力度，“一心一意和我背道而驰，这个想法是非常荒唐可笑的。”

“我们伦敦商界的人对您是比较了解的。”卡克尔满脸堆笑说。

“我想，您更了解我，”董贝先生说，“不过，我还得给董贝夫人讲句公道话，那次（我跟您讲过的）我有几分严厉地向她表示我的不满和决心时，看起来我的告诫还是产生了很大的效果的，只是她后来的行为与此前后不一，而且至今未改。”接着董贝先生以极其庄严的口吻说，“那么，卡克尔，我就请您向董贝夫人传达我的话，要她想一想我们上次的谈话，我感到有些奇怪，为什么至今还没有见效；我一定要她根据那次谈话的指示纠正她的行为；我对她的行为是不满意的，是很不满意的；如果她还是不通情达理，不按照我的愿望行事，我只好很不客气地请您给她下达更不体面、更不留情的训谕了。第一位董贝夫人就是照我的话做的，我想还可以再加一点：不管哪一位女士，处在她的地位也一定会照我的话去做的。”

“第一位董贝夫人生活得很幸福。”卡克尔说。

“第一位董贝夫人非常明白事理，”董贝先生以一种绅士的宽容风度提起死者，“而且感情非常到位。”

“您是不是觉得董贝小姐很像她的妈妈呢？”卡克尔问道。

董贝先生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阴沉。他的心腹向他投去一道锐利的目光。

“我刚才提出的问题使您痛心，”他用抱歉的声调轻声地说，但他锐利的目光依旧没有放松，“请原谅我。我一心只想到这个问题，却忘记了它会引起痛苦的回忆。请原谅我。”

尽管他嘴上这样说，他那锐利的眼睛依旧密切地注视着董贝先生懊恼的脸孔，随即向那幅画像射去一道奇怪的胜利的目光，似乎是请它看看：他怎样进一步叫他上圈套，结果如何。

“卡克尔，”董贝先生说时他的眼睛扫视着饭桌，他的嘴唇变得苍白，他讲话的声音匆忙急促，和原先有些不一样了，“没有必要抱歉。您弄错了。只是与目前的事情有关，并不是像您以为的那样会引起什么回忆，我不赞成董贝夫人对我女儿的态度。”

“请原谅我，”卡克尔先生说，“我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那么听明白，”董贝先生接着说，“您可以——请您——把我的反对意见直接向董贝夫人讲明。请您告诉她，她对我女儿所表示的热情与关心使我心中不乐。这很可能引起别人的注意。这很可能让人家拿董贝夫人和我女儿的关系与董贝夫人和我的关系相互对照。请您烦神直截了当地把我的反对意见告诉董贝夫人，要她立刻接受我的意见。董贝夫人这样做也许是真心诚意的，也许是心血来潮，也许就是为了反对我的；不管属于哪种情况，我是一律反对的。如果董贝夫人确实是真心诚意的，那么经我一讲她自然不愿意再一意孤行了，因为用这样的方式对待我的女儿反而使我女儿为难。如果我的夫人除了服从我的意志之外还有些温柔敦厚的事情需要去做，也许她是可以随心所欲去做的，但是首先她必须对我唯命是从！——卡克尔，”讲到这里，董贝先生抑制住激动的情绪，却像平时一样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势说，“这一点请您务必不要忘记或忽略，您要把它看成是您这项任务中至关重要的部分。”

卡克尔先生低垂着头。从桌旁站起来，一只手托着光溜溜的下巴，若有所思地站在炉火前面，俯视着董贝先生，像庙宇里面一尊半人半兽的雕塑那么邪恶狡猾，他的脸上堆着侧目而视的嘲笑，如同刻在一管陈年百代的喷水嘴上的面孔。董贝先生渐渐恢复了平静，重又意识到自己高人一等的地位后，他激动的情绪冷却了下来，他坐在那里重又慢慢地挺直了身子，望着鹦鹉在硕大的结婚戒指似的铁环里面摇来摆去。

“请您原谅，”沉默了一会儿后，卡克尔突然把椅子拉到董贝先生的对面，坐下说，“请让我有个数，董贝夫人是不是知道您可能会叫我去向她通报您的不快？”

“知道的，”董贝先生说，“我讲过的。”

“知道的，”卡克尔立刻接着说，“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董贝先生毫不迟疑地重复了一下说，“就是因为我跟她讲过了嘛。”

“哎呀，”卡克尔接着说，“但是您为什么要跟她讲呢？您想，”像一只猫放下毛茸茸的爪子一样，他轻轻地把他那丝绒般的柔软的手搁在董贝先生的臂膀上，笑了一笑继续说道，“如果您心里所想的我完全明白的话，我就更可能对您有所帮助，可以有幸更好地为您效劳。我觉得我确是明白了。我没有荣幸获得董贝夫人的好感。就我这样寒微的地位来说，我没有理由怀此奢望，但是我是不是就可以认为，我确实没有获得她的好感？”

“恐怕是没有。”董贝先生说。

“因此，”卡克尔接着说，“您想让我把您的意见告诉董贝夫人，肯定会使尊夫人大为不快的吧？”

“在我看来，”董贝先生傲慢、不动声色而又带着几分窘迫地说，“董贝夫人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和您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不一样，卡克尔。不过，情况也许就是这样的。”

“请原谅我，不知道是不是误解了您的意思，”卡克尔说，“我想在这个问题上您找到了可以治一治董贝夫人傲气的方法——我用‘傲气’这个字来表明这么一点：对于姿容美丽、才艺出众的女士，傲气如果不太过分，倒可以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使她更加光彩照人——这倒不是惩罚她，只是使她对您唯命是从，这是非常自然、非常合情合理的要求。我这样的理解是不是错了？”

“卡克尔，您是知道的，”董贝先生说，“凡是我觉得我采取的任何行为是恰当的，我一向不习惯于摆出确切的理由，但是我绝对相信。如果您有什么反对意见的话，那当然又当别论，您只需说一下就行了。但是我坦率地讲，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寄予您的信任会降低您的身份——”

“哦！降低我的身份！”卡克尔叫了起来，“是为您效力呵！”

“或者把您置于，”董贝先生继续说下去，“左右为难的处境。”

“把我置于左右为难的处境！”卡克尔叫了起来，“我将感到自豪，感到快乐，来执行您交给我的使命。我坦率地说，我很愿意把我卑微的责任和忠诚呈现在这位夫人的脚下时，我希望不会引起她新的不快——她不就是您的夫人吗？不过您的愿望当然高于其他任何事物，是需要首先考虑的。而且，在董贝夫人由于新的环境而出现的一些微小的判断错误得到改正之后，我不揣冒昧地说，我希望她能在我这次微不足道的效力中看到一线我对您的尊敬以及为了您的缘故而屏弃了其他一切的考虑，关于这一点，她每天都会有不少的收获，这是她的权利，也是她的乐趣。我因为地位不同，亲疏有别，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这时，董贝先生似乎又看见她的手指向门口，似乎又从这位心腹的温和的话里听见那几个字在回响：“从今以后我们就形同陌路了！”但是他马上挥去了胡思乱想，依旧决心不移地说，“当然，毫无疑问。”

“没有别的话了吧？”卡克尔说着又把椅子拉回原地，等着他回答，再坐下用餐，因为他们还没有怎么吃。

“没有别的了，”董贝说，“就是一点。卡克尔，请您务必注意，让您或者可能让您给董贝夫人带去的话不需要回答。请您务必不要把回答带给我。要让董贝夫人明白，我和她之间的任何问题不容许推脱也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的脾气就是这样，我说的话是一锤定音的。”

卡克尔对这些指示表示理解，他们开始放开肚皮吃早饭。到时候磨工又回到桌旁，他的眼睛一刻不停地凝望着他的主人，整个吃饭的时间他都是心事重重地在诚惶诚恐中度过的。早餐既毕，董贝先生的马给牵到门口，卡克尔先生骑上自己的马，于是两人一道向伦敦商业区驰去。

卡克尔的兴致很高，口若悬河。董贝先生则以一位大人物高高在上的气派听着他讲话而自己却不置一词，因为他觉得有权让别人讲给他听，只是为了使谈话便于进行下去，他间或也放下架子说一两句话。就这样他们按照各自不同的角色向前骑去。但是董贝先生一味只顾尊严，马镫放得很低，缰绳拉得很松，而且他绝少低下头来看一看他的马往哪里走。一件事故因此发生了。董贝先生的马向前奔驰时撞在乱石堆上绊了一跤，把董贝先生摔了下来，马滚在他的身上，在它挣扎着立起来时，用其铁蹄拼命地踢他。

卡克尔先生目光敏锐，双手有力，而且骑术高明，他马上跨了下来，把那头挣扎着的牲畜拉起来，然后抓住缰绳。若不是这样，这天早晨的密谈就是董贝先生最后一次谈话了。由于迅速的行动而弄得满面通红，他来不及等一等，便弯下腰来，露出每一颗牙齿，对匍匐在地上的上司嘟哝着说：“如果董贝夫人知道了，那么现在她可有理由要埋怨我了！”

董贝先生失去了知觉，头上和脸上淌着鲜血。在卡克尔的指挥下，几个修路工把他抬到最靠近的一家旅店，从各个地方陆续赶来好几个外科医师，立刻为他治疗。正像传说中所说，当一只骆驼在沙漠里死去时群雕们纷纷飞来聚集在它周围一样，这些外科医师似乎也是出于一种神奇的直觉纷纷前来的。经过一些努力使他恢复了知觉之后，这些医师们开始检查他的伤情。住在附近的一位医师坚决认为他的腿伤属于复合骨折，旅店老板也持相同的看法，但住在外地偶尔来此的两位医师却不附和，他们持否定意见，于是最后决定：病人虽然给踩得头破血流，遍身青肿，但除了一两处小肋骨之外，其他骨头并未折断，天黑前可以护送回家。经过好长时间，他的伤口敷上药包扎好，他终于可以安枕休息了。卡克尔先生又骑上马去把这件事故通知他家里。

他的脸形和端正的五官，虽然很不错，但是在最好的时候也是一副狡猾而冷酷的样子，而此时当他出发去执行这个任务时，其狡猾冷酷遂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虽然并不是搞阴谋诡计，可是在他内心的狡猾和冷酷的思想的激发下，他设想着他的心思有可能会如愿以偿，于是他策马疾驰，仿佛是在追逐一群男女。来到更加热闹的路上时，他勒住马，放慢了速度，让他的白腿坐骑恢复了平时从容不迫的姿态缓缓前行，而他则摆出一副和颜悦色、轻言细语、低三下四的样子，咧着嘴笑，尽量地把自己的真面目隐藏起来。

他径直骑到董贝先生的屋前，在门口下了马，请求会见董贝夫人，说有要事相告。仆人把他带到董贝先生的房间之后立刻去了，旋即回来告诉他，现在不是董贝夫人接见客人的时候，并请他原谅，他没有预先讲好。

卡克尔先生早就料到会受到冷遇的，便在一张名片上面写了下面的话：他不得不冒昧地请她务必接见；如果他此来没有充分理由的话，他是不敢第二次冒犯的（在“第二次”下面画了一条线）。等了片刻，董贝夫人的侍女走进来，把他领到楼上的一间起居室，伊迪丝与弗洛伦斯都在那里。

以前他从来没有想到伊迪丝竟会是这么的漂亮。以前他虽然也十分仰慕她美丽的容貌与苗条的身姿，而这些虽然仍旧活生生地留在他激荡着肉欲的记忆中，他却从来没有想到她竟会是这么的漂亮。

他置身门口时，她高傲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但他望着弗洛伦斯时，却无法掩饰自己新获得的权力，虽然这只是在他低头进来时瞬间的一瞥。他随即看到那高傲的目光低垂而犹豫，伊迪丝欠身迎接他，他感到得意扬扬。

他说他非常难过，极其伤心，他无法表达他怀着多么不情愿的心情前来把这件很小的事故向她披露。他恳请董贝夫人不用担心。以他神圣的名誉担保，没有什么可以惊慌的。只是董贝先生——

弗洛伦斯突然惊叫了一声。他并没有看她，却望着伊迪丝。伊迪丝叫她放心，让她平静下来。而她自己却没有痛苦的喊声，没有，她没有喊叫。

董贝先生骑马时遇到意外。他的马滑倒了，把他摔到地上。

弗洛伦斯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说他受伤严重，给摔死了！

没有。以他的荣誉担保，董贝先生起初虽然昏迷过去，但很快恢复了过来，他的伤势虽然不轻，但无生命危险。如果说的不是真实的情况，这位苦恼的不速之客绝不会有这样的胆量前来谒见董贝夫人的。他向她庄严保证，他所说的确实是真实情况。

他讲的这些话不像是回答弗洛伦斯的忧虑，而是对伊迪丝说的，他的目光和微笑也是全神贯注在伊迪丝身上。

接着他告诉她董贝先生现在躺在哪里，请派一辆马车去把他接回来。

“妈妈，”泪水盈眶的弗洛伦斯吞吞吐吐地说，“要是我能去多好呵！”

听见这些话的时候，卡克尔先生的眼睛正对着伊迪丝，于是他暗暗给她递了个眼色，稍稍摇了摇头。从她漂亮的眼睛里他看到在回答以前她心中激烈的斗争，但他终于获得了她的回答，因为从他的眼色可以看出他一定要得到她的首肯，否则他就要讲出使弗洛伦斯心痛欲裂的话。她终于回答了他。当她把目光移开时，他立刻朝她望去，那神情正像那天早晨他在家里望着墙上的那张画像一样。

“他要我，”他说道，“吩咐新来的女管家——我想，她叫皮普钦夫人吧——”

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一眼就看出这位皮普钦夫人是董贝先生雇来贬抑其夫人的另外一张王牌。

“董贝先生希望把他的床铺安置在楼下他自己的房间里，因为他更喜欢他自己的房间。我恐怕即刻要回到董贝先生那里去。董贝先生受到无微不至的看护与关怀，为了使他安心养病，过得舒适，一切可能的措施都已安排好。夫人，这一点我用不着多说了，请您放心。请让我再提一下，一点也不需要担惊受怕的。请相信我，请您也尽管放心好了。”

他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即刻退出。回到董贝先生的房间后，他便安排了一辆马车跟他前去伦敦商业区，然后他骑上马，从容而行。一路上他想入非非，到了那里他也想入非非，而当他坐上马车驶回董贝先生被搁置的地方时他还是想入非非。只是在他坐在这位先生的榻边时，他才恢复了故态，重新想到自己的牙齿。

暮色苍茫时，董贝先生在极度痛楚中被扶上马车，一边摆满了披风与枕头让他靠着，另一边则有他的亲信陪同。由于他不宜受到颠簸，所以车行缓慢，如同步行。他抵家时，天已漆黑。皮普钦夫人站在门口迎候。她那刻薄而严厉的形象依旧和秘鲁矿井藕断丝连，屋里的人都很清楚，这不是没有道理的。当仆人把董贝先生扶进他的房间时，她在旁边三言两语地讲些酸溜溜的醋话，使他们振作精神。卡克尔先生一直陪侍。董贝先生不准备接见任何女宾，只是让那个气势汹汹的女管家留在房间里。等到他稳稳当当地躺在床上后，卡克尔先生才再一次去拜见董贝夫人，把她夫君的情况向她报告。

他又看到伊迪丝和弗洛伦斯单独在一起。他把那些安慰的话又对伊迪丝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仿佛她一往情深的心里焦急万分似的。他的尊敬与同情是那么诚挚，因此告别时再一次望了一眼弗洛伦斯之后，他壮了壮胆拿起她的手，低下头在它上面吻了一吻。

伊迪丝的脸颊泛起了一阵红晕，眼睛里闪着光芒，全身如在沸腾，可她并未把手抽开，也没有举起手来打他那好看的面孔。但是当她独自在房间里时，她立刻用这只手重重地捶在大理石的壁炉架上面；一击之下，这只手给打得又青又肿，流血不止，于是她把这只手伸向熊熊的炉火旁边，好像要把它扔进火中，烧成灰烬似的。

夜深人静，她独自坐在渐渐暗淡的炉火边，阴沉、美丽而又咄咄逼人，她静静地望着墙上若隐若现的重重幽影，仿佛是她的思绪给投射在墙上，成为可以目睹的形状。这些跳动着的阴影或呈威胁之状，或显羞辱之态，或作不祥的预兆，不管它们是何形状，总有一个高大、模糊不清、怒气填胸的人影在指挥它们，与她为敌。这个人影就是她的夫君。

第四十三章　夜深人静的时候

弗洛伦斯早就从梦中醒来，她忧伤地觉察到她父亲和伊迪丝之间感情疏远，而且日益加剧，她知道他们之间相互的怀恨逐日加深。每一天她发现了新的情况，于是更加重了笼罩在她的爱心和希望上的阴影，同时又唤醒了沉睡不久的往日的悲痛，这些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比过去更加难受。

与生俱来的真挚的感情化为痛苦，而体贴入微的爱护与至亲至爱的关怀却被冷淡、严厉、排斥所取代了，这是多么叫人难受，除了弗洛伦斯还有谁能够知道！她内心深处的感情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回报，她唯有痛苦而从未尝到过幸福的滋味，这是多么叫人难受。然而更加难乎其难的却是，她不得不对她父亲和伊迪丝疑虑重重，而伊迪丝对她是多么亲切温存；她不得不在爱着他们的同时怀着惶恐、疑虑、惴惴不安的心情。

然而现在弗洛伦斯就开始这样做了。这是她纯洁的心灵给予她的任务，是她所逃避不了的。她看到她父亲对伊迪丝如同对她一样冰冷无情，顽固不化，坚硬的心肠毫不松动，毫不妥协。她满含着泪水向自己问着，她自己亲爱的母亲是不是也是在这样的冷遇下给弄得很不幸福，郁郁而死？接着她又想，除了她以外伊迪丝对每个人都是多么高傲而威严，她对他是多么轻慢，与他多么疏远，于是她想起她回家来的那天夜晚她讲的那些话；弗洛伦斯旋即恍然觉得她差不多是犯了罪，因为她所爱的正是和她父亲格格不入的人，她想她的父亲是知道的，在他孤独的房间里他一定在责备她这个不孝之女，居然把新的病痛加在旧的伤疤上。自出生以来，她从未获得过她父亲的爱，她为此常常伤心落泪。然而，再听到伊迪丝和蔼的话语，再看见伊迪丝亲切的目光时，这些思想又会站不住脚，好像是一堆恶劣无耻、忘恩负义的念头，因为除了她，还有谁使孤独无依、备受伤害的弗洛伦斯苦闷的心振作起来，还有谁能够更好地安慰这颗心呢？弗洛伦斯天性温柔，她深深地关心他们两个，痛惜他们的不幸，同时又悄悄自问，她对他们是不是尽了应负的责任。就这样，她的爱的范围和容量扩大了，伊迪丝在她的身边，这比起在原来凄凉的旧屋中她独自把秘密藏在心里而这位漂亮的妈妈还没有知道时，要更加难受。

还有一个比这更加伤心得多的事情，幸亏弗洛伦斯不知道。她一点也没有想到，伊迪丝对她的温存竟会加深她和父亲的隔阂，招致他新的不快。假使弗洛伦斯想到可能会出现这种因果关系的话，她将会感到多大的悲哀，她将会试图作出怎样的牺牲，这位充满爱心的可怜的姑娘，她将迈着怎样迅疾而坚定的步伐静静地走到在上的天父面前，因为他是不拒绝他的孩子们的爱意，是不排斥他们受苦受难的破碎了的心的，天知道！不过她并没有这样想，那就很好了。

弗洛伦斯和伊迪丝从来没有谈过这些事情。伊迪丝说过，在这方面她们之间应有一道屏障，像坟墓一样保持沉默。弗洛伦斯觉得她说对了。

在这种情况下，她父亲给护送回家，全身疼痛，不能走动，他凄凉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由仆人们服侍，但伊迪丝却没有去看他，他没有朋友和同伴，只有卡克尔先生陪伴着他，时近午夜他才离去。

“同他¹⁹⁷在一起真有意思，弗洛依小姐，”苏珊·尼珀说，“哦，他真是个宝贝！不过我告诉他，要是叫我给他下个评语的话，那不管三七二十一干脆不要来找我。”

“亲爱的苏珊，”弗洛伦斯叮咛她，“不要说了！”

“哦，‘不要说’这讲得倒好，弗洛依小姐，”尼珀很是生气地说，“可是真的要请您原谅啦，我们已经弄到这个地步了，身上的血都要变一个个针刺，到处是锋芒毕露了。不要误会我的意思，弗洛依小姐，我不是说您的继母，她总是对我很好的，只是有点高高在上的样子，我得说一下，这倒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权利来反对这个，不过问题是关于皮普钦夫人之类的人，她们凌驾于我们之上，还像鳄鱼一样在您爸爸的房门口看守（幸亏她们没有下蛋，我们太感谢了），我们这才越来越恼火了！”

“爸爸对皮普钦夫人印象很好，苏珊，”弗洛伦斯接着说，“他有权利挑选他的女管家，您知道。请不要说了！”

“哦，弗洛依小姐，”尼珀接过话头说道，“您讲不要说，那我就不说吧，不过我希望皮普钦夫人不要把我当个毛头小丫头欺负我，小姐，绝对不可以。”

这天晚上苏珊讲起话来声大气粗，没有停顿，因为董贝先生刚刚到家，弗洛伦斯连忙叫她下楼去问候，她不得不把弗洛伦斯的问候告诉她的死敌皮普钦夫人，可是皮普钦夫人没有转告董贝先生，而是自作主张地写了一个尼珀小姐称之为气势凌人的回条让她带回去。苏珊认为这一定是那位秘鲁矿井的受害者干的，她出于警示的目的，故意藐视她年轻的女主人，这事决不可饶恕，因此她的话就特别声大气粗了。但是自从董贝先生新婚以来，她心里的怀疑和不信任与日俱增。像她这种性格的人，既然对像弗洛伦斯这样一位与她的地位不同的人深怀真挚之情，她自然是很容易心生嫉妒的，而她嫉妒的目标自然离不开伊迪丝，因为伊迪丝走进她们之间，把她固有的江山分而享之。她年轻的女主人在原来受冷遇的家中已经有望恢复她应有的地位，而她父亲漂亮的夫人则是她知心的伴侣和保护人，苏珊·尼珀的确感到骄傲和高兴，但是要把她自己的领域让一点点给这位漂亮的夫人，她是很不情愿的，而且有些怀恨在心；为此，凭着尖锐的目光，她发现这位夫人脾气不好、性格骄傲，于是她找到了耿耿于怀的合情合理的口实。自从董贝先生新婚以来，尼珀小姐势必退后一些，从那里观察这家大大小小的事情，她毫无疑问地认为董贝夫人不会有好下场。在各种场合，一有机会，她总要急于表白一下，说她对董贝夫人没有一句反对的话好讲。

“苏珊，”弗洛伦斯正坐在桌边沉思默想，这时候她说道，“现在很晚了，今天夜里我不再需要什么东西了。”

“呵，弗洛依小姐！”尼珀接着说，“我真的盼望过去的日子还会回来，那时候比这还要晚得多我照旧陪着您，等太困了我才睡去，可您像在大白天一样照样醒着，但是现在您有继母来陪您坐了，弗洛依小姐，我的确很感谢。我没有一句反对的话好讲。”

“我不会忘记，在过去的日子里，谁在我孤苦伶仃时陪伴着我的，苏珊，”弗洛伦斯温和地说，“决不会忘记的！”说着，她抬起眼睛望着她，用胳膊搂住她微贱朋友的颈子，把她的脸孔拉下来挨着自己的脸孔，然后道了声晚安，亲了亲她，这使尼珀小姐的心安静了下来，她感动得泣涕涟涟。

“我亲爱的弗洛依小姐，”苏珊说，“现在让我再到楼下去看看您爸爸怎么样了，我知道您很为他担心，让我再到楼下去，我自己去敲他的门。”

“不要，”弗洛伦斯说，“去睡觉吧。明天早上我们会晓得的，我明天一早自己去问。我想妈妈已经下去了，”弗洛伦斯的脸红了，因为她没有这样的奢望，“也许现在就在那里。晚安！”

苏珊太感动了，董贝夫人是不是可能喜爱服侍她的丈夫，她虽有自己的看法，但不想讲出来，便默默地退出去了。剩下她一人时，弗洛伦斯马上把头搁在手上，这已是她的习惯了，泪水从她的脸上纷纷淌下，她也不去制止。家庭的不和与不幸令人悲伤；她如今还想获得她父亲喜爱的希望（如果可以称之为希望的话）已经破灭；徘徊于他们两人之间，她有多少的疑虑与担心；她那天真纯洁的心胸多么依恋着他们；起初对她来说充满着灿烂幸福与光辉前程的景象却变得这么暗淡凄凉，这给她带来了沉重的灰心失望——这一切纷纷涌入她的脑海，使她的泪水簌簌而流。她的母亲和弟弟已经死了，她的父亲对她漠然于怀，伊迪丝和她父亲唱反调，拒之于千里之外，但是对她却是关怀备至，而她也很爱她，看起来她满腔的感情将永远漂泊不定，难有欣然归宿之处。不久，这个脆弱的念头悄然隐去，但是产生这个念头的那些万千思绪确实是太真实、太强烈了，无法与之一起挥去，这些思绪使夜晚显得惨淡凄凉。

在这些思绪中升起她父亲伤病痛苦的形影，整天都在那里，徘徊不去。他独自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在孤独的痛苦中度过缓慢的时刻，他最亲近的人却不在他身边照顾他。这时一个恐怖的思想迎面而来，虽然这在她的脑海里并不是新起的，她感到惊慌，紧紧握着双手，她想她的父亲可能会死去，再也看不见她，再也不能喊她的名字了，想到这里她全身战栗。她一边颤抖，一边焦急不安地想着再一次悄悄地下楼，壮着胆子走到她父亲的房门口去。

她站在自己的房门口倾听。整座屋子是寂静的，灯光都已熄灭。她经常在夜深人静时悄悄走到他的房门口，她想，现在已经过去多少多少岁月了！她勉力去想，自从那天半夜时分她走进他的房间，可被他送到楼梯脚边时以来，已经过去多少多少岁月了！

仍旧像儿时一样跳动着一颗童稚的心，也还是那双小姑娘的可爱而胆怯的眼睛和一头秀发，弗洛伦斯长成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少女，可是仍旧像婴儿时期一样，在她父亲的眼里她犹如外人。弗洛伦斯悄悄地下楼，一边走一边听，慢慢走近他的房间。屋子里没有动静，房门半开半掩，好让空气吹进来。一切都是那么寂然无声，她可以听到炉火燃烧的声音，可以清楚地数着壁炉架上的钟嘀嗒嘀嗒的声音。

她往里面看看。女管家裹着一块毯子坐在炉前的一把安乐椅上熟睡着。这个房间和里面的房间之间有一扇半掩半开的门，门前挂着一条帘子，但那里有一盏灯，灯光照在他的床檐上。一切是那么悄然无声，他的呼吸声音清晰可闻，他是睡着了。她鼓起勇气绕过门帘，向房内窥视。

好像是出其不意，看到他睡眠中的面孔，她不禁大吃一惊。弗洛伦斯站在那里呆住了，假如他这时醒来，她一定也不会移动一步。他额头上有一道伤口，他头发给弄湿了，乱糟糟地挂在枕头上面。他的一只手臂包扎好，搁在被外，他的面色非常苍白。很快地望了他一眼之后，她相信他安静地睡着。她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倒不是她眼前所见的情景把她吓呆了，而是与此全然不同、而且胜过于此的某种东西使他在她的眼中显得这么庄严，她的脚步便无法移动了。

有生以来每当她看见他的面孔，那上面总是出现一种使她心情不安的表情，也许她以为是这样的。有生以来每当她看见他的面孔时，她胸中的希望就一落千丈，在其严厉、冷淡无情、拒之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前，她胆怯的目光垂下了。此刻她看着这张面孔时，她第一次看到那上面没有了那片笼罩着她童年时代的阴云，取而代之的是平和宁静的夜色。从她眼中所见，他也许已沉沉入睡，在祝福她呢。

醒来吧，无情的父亲！现在快醒来吧，郁郁寡欢的人！光阴匆匆而过，那时刻正迈着愤怒的步伐走来。醒来吧！

他的脸上没有变化；她怀着惶悚的心情望着它时，从它纹丝不动的平静状态，她想起了那些已经逝去的面孔。那些面孔是很平静的，他也会很平静的，而他哭泣着的孩子，她自己，也会很平静的。什么时候，谁能够说！他们周围的恩爱、憎恨、漠不关心的整个世界也是会很平静的！当那个时候来到时，对于她准备去做的事情他不会感到比现在难以接受，而她的心情也会轻松一些。

她悄悄走近床边，屏息敛气地弯下身子，轻轻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把她的脸挨着他的脸搁了片刻功夫，然后把手臂放在枕头上作环抱状，因为她不敢碰他。

当她在旁边的时候，醒来吧，多灾多难的人。岁月匆匆而过，那时刻正迈着愤怒的步伐走过来了，它的脚已经踏在屋子里了。醒来吧！

在心里，她暗自向上帝祈祷，请求他为她的父亲祝福，而倘若可能的话，叫他回心转意爱她，如果不可能的话，则请原谅他的过错，也请原谅她这似乎是不很虔诚的祈祷。祈祷时，她回过头来用泪水迷蒙的眼睛望了望他，提心吊胆地悄悄走出他的房间，然后跨出另外一间房间，便消失了。

此刻他也许还在睡。只要可能，他也许会一直睡下去。但是在他醒来时让他去寻找这个细小的身影，那时候，他就会看见她正在他的身边！

弗洛伦斯缓缓地走上楼梯时，她的心是多么沉重而悲伤。寂静的屋子比她下楼之前更加凄凉。夜深人静时，刚才她凝视着的安眠状态，在她看来，有一种生与死合而为一的庄严肃穆的气氛。她自己悄然而去、悄然而归的神秘与肃静的行为使夜晚也变得神秘、肃静而沉闷。她不想到自己的房间去，也无法进去，于是移步走到起居室里。被云层遮掩着的月亮透过窗帘照了进来，她望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

风声凄厉，灯光暗淡，仿佛冷得发抖。远处的天空中摇曳不定的亮光十分微弱，但还没有完全暗淡下去。不祥之兆的夜晚不安地哆嗦着，像垂死的人痛苦地挣扎在临终的床上。弗洛伦斯想起过去守在病床旁边时的情景，她曾是怎样感受到那夜晚时分的萧索以及对自己心情的影响，仿佛她性格中潜藏着与之不相容的倾向。现在夜色是多么阴沉。

她的妈妈今夜没有到她房间里来，所以她迟迟没有上床。由于心情不安，同时也想找个人谈谈话，消愁解闷，排遣寂寞，弗洛伦斯走向她妈妈的卧室。

房门里面没有拴上，她的手迟疑地推了一下，门轻轻地开了。她惊奇地看见一盏明亮的灯火依旧点着；往里面一望，使她更惊奇的是，她看见她妈妈晚装还没有完全卸去，正坐在余烬渐灭的炉火旁边，眼睛凝望着空中。从她的目光、面容、身姿，以及紧握着椅子扶手像要跳起的姿势中，弗洛伦斯看到一种极其激烈的感情，不禁触目惊心。

“妈妈！”她大声喊道，“怎么啦？”

伊迪丝蓦然惊起，她的脸上是一片令人奇怪的恐怖，见此情景，弗洛伦斯更加害怕了。

“妈妈！”弗洛伦斯说着赶快跑上前去，“亲爱的妈妈！怎么啦？”

“我不太舒服，”伊迪丝一边说一边哆嗦，一边看着她，那目光也是很奇怪的，“我做了一场噩梦，亲爱的。”

“您还没有上床吗，妈妈？”

“没有，”她回答说，“半醒半睡中做的梦。”

她的脸色渐渐柔和了，她让弗洛伦斯挨近她，依偎在她的怀里，温柔地说，“我的小鸟儿到这里来做什么？我的小鸟儿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非常担心，妈妈，因为今天晚上我没有看见您，也不知道爸爸的情况，所以我——”

弗洛伦斯讲到这里戛然而止，不再说下去。

“很晚了吗？”伊迪丝问，一边把缠在她自己的黑发中和散落在她脸上的一束束鬈发宠爱地往后拉开。

“很晚了。快天亮了。”

“快天亮了！”她惊奇地重复着。

“亲爱的妈妈，您的手怎么搞的？”弗洛伦斯问道。

伊迪丝立刻把手抽回，又像刚才一样带着奇怪的恐怖目光望着她，目光中有一种想竭力掩饰什么的神情，但是她立刻说道：“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敲了一记，”然后她又说，“我的弗洛伦斯！”说着，她胸脯起伏，号啕大哭起来。

“妈妈！”弗洛伦斯说道，“哦，妈妈，我能够做些什么，我应该做些什么，使我们快活一些？有什么事好做吗？”

“没有什么事好做。”她答着。

“您肯定没有什么事吗？真的会没有什么事吗？虽然我们有约在先，但是如果我现在把我脑子里的想法说出来，”弗洛伦斯问，“您不会责怪我吧，会吗？”

“没有用的，”她回答说，“没有用的。我跟你讲过了，亲爱的，我做了噩梦。这些噩梦是改变不了的，也无法阻止它们重新出现。”

“我不明白。”弗洛伦斯说着，凝视着她那张焦虑不安的脸孔，她望着它时，这张脸孔似乎变得阴沉起来。

“我梦见，”伊迪丝低声地说，“骄傲对善良的人是毫无用处的，而对邪恶的人来说却力量无穷；我梦见骄傲在许多可耻的岁月里受到无情的驱使，结果只是伤害了它自己；这种骄傲只能使骄傲的人感到深深的羞愧，感到自己低人一等，却不能帮助他勇敢地谴责它，避开它，对它说‘这是不行的’；骄傲如果引导得当，也许会产生好的效果，但是一旦骄傲失去了正确的方向、误入歧途，就像其他任何东西一样，只会使骄傲的人妄自菲薄，顽固不化，最终毁灭。”

现在她既不看弗洛伦斯，也不对着她讲，倒像是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

“我梦见，”她继续说着，“由于这种妄自菲薄而产生的漠不关心、麻木不仁；我梦见这种可怜可鄙、毫无用处、非常不幸的骄傲；我梦见它听从那只古老、熟悉的手指的招呼，踏着无精打采的脚步一直走到圣坛前面——哦，妈妈，哦，妈妈！——可它是根本不愿意就范的；我梦见它宁愿永远自怨自恨，也不肯每天都遭受新的刺痛。好可怜可鄙的东西！”

现在，她的心情愈来愈阴云重重，她的神情又是弗洛伦斯刚进来时看见的那副样子。

“我还梦见，”她继续说下去，“它初次作出为时已晚的努力，想达到一种目的，就给踩下去了，给一只卑鄙的脚踩下去了，但是它翻转身朝他看看。我梦见它受了伤，给猎狗追逐、袭击，但是仍旧负隅抵抗，决不屈服；不会，即使它愿意，它也是不可能屈服的；但是它却被驱使着去憎恨他，反对他，与他对抗！”

她的手紧紧地握住她怀抱中颤抖着的臂膀，而当她俯视着那张惊异的脸孔时，她自己的面容却渐趋平静。于是她说：“哦，弗洛伦斯！我想今夜我几乎要发疯了！”说毕便把她骄傲的头低垂下来，伏在弗洛伦斯的颈项上，又哭了起来。

“别离开我！挨着我吧！除了你我没有别的希望了！”这些话她讲了好多好多遍。

不久她平静些了，她看到弗洛伦斯满面泪水，快天亮了还没有睡觉，一阵怜惜袭上心头。这时天已黎明，伊迪丝抱起她，把她放在床上，而她自己却不躺下，只是坐在她旁边，劝她睡觉。

“因为你很累了，最亲爱的，而且又很难过，你该休息了。”

“今天夜里我真的很难过，亲爱的妈妈，”弗洛伦斯应道，“但是您也很累，也很难过。”

“你躺在我身边睡去，我不会累也不会难过，亲爱的。”

她们互相亲了亲，弗洛伦斯因为过于疲惫，渐入温柔的睡乡，但是在她的眼睛快闭上时，她身旁的脸孔使她满怀忧伤地想起楼下的那张面孔，于是她的手伸向伊迪丝，以求得一些安慰；然而在向她移近时，这只手还是有些踟蹰，生怕这是对他背弃的行为。所以，在睡梦中她尽力使他们两人相安无事，并且向他们表示她都很爱他们，但她无能为力，于是她醒时的悲伤在梦里也不能幸免。

伊迪丝坐在旁边，俯视着乌黑的眼睫毛给泪水沾湿了，贴在泛着红晕的脸颊上，她一片温柔、无限怜悯地望着，因为她对事情的真相是了如指掌的。但是她自己的眼睛却毫无睡意。天色渐渐亮起来，她仍旧坐在那里望着，没有睡去，双手握着那只安静的手，有时当她望着这张静谧的脸孔时，她轻声地说：“挨着我吧，弗洛伦斯，除了你我没有别的希望了！”

第四十四章　分离

旭阳初升，苏珊·尼珀小姐虽未起来，但天一亮，她就起床了。这位小娘们十分锐利的黑眼睛有些沉重，使它们的光辉有所减弱，它们有时候也许是闭起来的，不过这是一种不常有的情况。眼睛周围还有点浮肿，仿佛她哭了一个晚上。但是尼珀全然没有伤感的样子，她是那么精神抖擞、勇气十足，好像她的全部精力在枕戈待旦，准备去做一件不同寻常的大事。甚至她的衣服也比平时紧凑整齐得多，由此可见她的用意。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时地摇晃着头，说明她已下定了决心。

总之，她已经下定决心了，这个决心是为了完成一件创举：这就是冲破封锁，深入境内，一直走到董贝先生的面前，和这位先生单独谈话。这天早晨，她一连不停地摇晃着头，气势汹汹地自言自语着：“我一直在讲我要做这件事情的。我现在就要去做了！”

为了能够实现这个铤而走险的计划，苏珊·尼珀以其锋芒毕露的个性在大厅里和楼梯上转了一个上午，却没有找到可以发动袭击的良机。她一点也没有被这样的困难吓倒，却反而激励自己，鼓起勇气，毫不放松警惕，傍晚时她终于发现她的死敌皮普钦夫人假装整夜未睡，此刻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打盹了，而董贝先生则躺在他的沙发上，却没有人在旁边照料他。

尼珀不仅仅摇晃了一下她的头，这一次还把全身都摇晃了，于是踮着脚轻轻走到董贝先生的房门口，敲了敲门。“进来！”董贝先生说。苏珊最后再摇晃了一次，鼓足勇气，走了进去。

董贝先生正对着炉火出神，看见苏珊进来便惊异地望了她一望，然后撑着手臂，稍微欠起身子。尼珀行了个屈膝礼。

“有什么事情？”董贝先生说。

“对不起，先生，我想跟您谈谈。”苏珊说道。

董贝先生动了动嘴唇，像是在重复着这句话，但是他似乎由于这个小娘们的过分大胆，惊愕得讲不出来。

“我到您家里来做事，先生，”苏珊·尼珀以惯常的快速度说了起来，“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我一直服侍弗洛依小姐，我刚来的时候，她还不大会讲话，理查兹太太来的时候我已经不算小了，我不一定就是米索萨勒姆¹⁹⁸，但是我也不是抱在怀里的小孩子了。”

董贝先生撑着手臂欠起身子，望着她，却没有对她这几句开场白发表意见。

“没有哪个比我的年轻小姐更亲切可爱的了，先生，”苏珊说，“我肯定比有些人知道得多得多了，因为我看见她悲伤，我看见她高兴（这可不多），我看见她跟她的弟弟在一道，我还看见她孤单单地一个人待着，可有些人就没有看到这些，我对有些人，也对大家说了——我就是说了！”说到这里，这个黑眼睛的姑娘摇晃着头，轻轻地跺着脚，“弗洛依小姐是世上最亲切可爱的天仙，我越是给撕得粉身碎骨我越是要讲，先生，虽然我不一定是福克斯书中的一位殉难者¹⁹⁹。”

董贝先生惊怒交加，脸色一下变得极其苍白，比他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更加苍白。他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对着讲话的人，好像是在控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在对他愚弄。

“没有哪个会对弗洛依小姐假心假意的，先生，”苏珊继续说着，“我服侍她十二年了，我不想受到称赞，因为我喜欢她——对，我要跟有些人讲，也跟大家讲，我就是讲了！”讲到这里这位黑眼睛的姑娘又一次摇晃了一下头，又一次轻轻地跺脚，把泪水咽在喉咙里说，“但是我忠心耿耿地服侍，我有权利讲我想讲的话，对还是错，我一定要讲，现在我就要讲。”

“你这是什么意思，娘们？”董贝先生怒视着她，“你怎么胆敢？”

“我的意思是，先生，讲话要尊敬，不要冒犯，但是要爽快，我怎么胆敢我不知道，不过我就是胆敢！”苏珊说着，“哦！您不了解我年轻的小姐，先生，您根本不了解，要是您了解的话，您对她就不会这样莫名其妙了。”

董贝先生气愤填膺，伸出手来想拉门铃的拉索，但是门铃的拉索不在壁炉的这一边，而在那一边，没有人扶他，他是无法起身跨过去的。尼珀锐利的目光立即看到了他的无能为力，现在她觉得把他抓住了，这是她后来说出来的。

“弗洛依小姐，”苏珊·尼珀接着说下去，“是最忠诚、最耐心、最孝敬、最漂亮的女儿了，英国所有最高贵、最富有的先生们加在一起也不会不为她而感到骄傲的，是会的，而且一定会的。要是他真正了解她的珍贵，他就会宁可一点点地丢掉高贵的地位和财富，穿着破烂的衣服沿门乞讨，我是对有些人也是对大家说的，他会的！”苏珊·尼珀泣涕涟涟地大声说道，“他宁可自己乞讨，也不能叫她温柔的心悲伤痛苦，在这个屋子里我是亲眼看见她悲伤痛苦的！”

“娘们，”董贝先生喊起来，“出去。”

“请您原谅，先生，即使把我辞退我也不出去，”尼珀毫不动摇地说，“我在这里做了这么多年，看了这么多事情，我希望您决不会忍心为了这个缘故就把我从弗洛依小姐身边赶走的，要是话没有讲完我现在就不走。我不一定是印度寡妇²⁰⁰，先生，我现在不是，我将来也不会是的，但是要是我下定决心引火烧身的话，我是会干的！现在我已经下定决心要继续讲下去。”

苏珊·尼珀的话说得很清楚，她脸上的表情也同样明白如话。

“您家里的仆人里面，先生，”黑眼睛的姑娘又说下去，“没有一个像我这样更怕您的，我千百次想跟您谈谈可总没有能够下决定，直到昨天晚上我才决定的，我放大了胆子告诉您，您总会相信我讲我怕您是一点也不假的。”

董贝先生怒不可抑，又伸出手去抓门铃的拉索，可是铃索不在那里，结果他就扯自己的头发，这比什么也不抓总强些。

“我看见过，”苏珊·尼珀说着，“弗洛依小姐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是那么可爱、那么耐心、那么艰苦，最好的女人也比不过她，我看见她天天熬夜帮她体弱多病的弟弟学习功课，我看见她别的时候也帮助他照管他，什么时候有些人是蛮清楚的，我看见她没有得到关心和帮助却一天天长大成为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谢天谢地！谁同她在一起都觉得光荣和骄傲，我总是看见她受到残酷的冷落，而她非常痛心地感觉到了——我是对有些人也是对大家讲的，我讲的！——而且她一句怨言也没有说，对长辈恭恭敬敬，绝不是崇拜泥塑木雕呵，我要说，我就得说！”

“有人吗？”董贝先生叫了起来，“这些仆人到哪里去了？男的女的都不在这里啦？一个人也没有吗！”

“昨天夜里我离开时我亲爱的年轻小姐还没有上床，”苏珊不停地说着，“我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先生您病了，她不知道您病得怎么样，这就够叫她伤心的了，这是我亲眼看到的。我不一定像孔雀那样有许多许多眼睛，但是我也有眼睛呵——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去睡，我想她可能太冷清要叫我去呢，我看见她偷偷下楼走到这里的房门口，好像看看她的爸爸也是犯罪，然后她又偷偷地走到冷清清的客厅里，哭了起来，我听了实在太不忍心了，太不忍心了，”苏珊·尼珀一边说一边擦擦她那双黑眼睛，毫无畏惧地盯着董贝先生愤怒的面孔，“这不是第一次我听到她这样哭的，在这以前我听到她哭过好多好多回了，先生，您不了解您自己的女儿，您不知道您在做什么，先生，我对有些人也是对大家讲的，”苏珊终于放声大喊道，“这简直是可耻的罪恶！”

“哎呀，太放肆了！”那漂亮的秘鲁矿工的黑色细斜纹衣服一下子飘了进来，立刻响起皮普钦夫人的喊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珊向皮普钦夫人望了一眼，这是她和皮普钦夫人初遇时特地为她设计的眼神，然后她就让董贝先生去回答了。

“这是怎么回事？”董贝先生把这句话讲了一遍又讲一遍，差不多要唾沫四溅了，“这是怎么回事，夫人？您是这座屋子的总管，您应该管理得井然有序，您理应问的。您知道这个娘儿们吗？”

“这个娘儿们我知道是很不好的，先生，”皮普钦夫人用嘶哑的声音说，“你怎么敢跑到这里来，臭婊子？滚开！”

但是不屈不挠的尼珀只是给皮普钦夫人回敬了又一个眼色，依旧不动。

“您就是这样管家的吗，夫人？”董贝先生责问道，“居然让这么一个人随随便便跑到这里来跟我啰唆！一位绅士——在他自己的家里——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居然受到女用人的无理取闹！”

“唉，先生，”皮普钦夫人回答着，她那无情的灰色眼睛里露出报复的凶相，“我非常遗憾，这太不像话了，简直是无法无天，不过我很抱歉地说，先生，这个小娘们真管不了，什么人的话她都不听，她给董贝小姐宠坏了。你知道你太不像话，”皮普钦夫人一边狠狠地说一边对苏珊·尼珀摇晃着脑袋，“不要脸，你这个臭婊子，滚开！”

“如果您发现我的仆人里面有谁管不了，皮普钦夫人，”董贝先生说着就把脸掉回去，朝着炉火，“我想您是知道怎么对付他们的。您知道您到这里来是做什么的吧？把她带走！”

“先生，我知道该怎么做的，”皮普钦夫人急忙说，“而且当然会这样做的。苏珊·尼珀，”她劈头盖脸地冲着她说，“从现在起一个月之后你就得走。”

“哦，来真格的！”苏珊趾高气扬地喊道。

“对，”皮普钦夫人说，“不要对我笑，你这个放肆的丫头，你再笑，我就要问你个水落石出了！赶快滚开！”

“我现在就要走，你放心好了，”口齿伶俐的尼珀说，“我在这座屋子里服侍我的年轻小姐已经十二年了，既然那个叫皮普钦的人叫我走，我一个钟点也不会待在这里的，你放心吧，皮夫人。”

“把这个没有用的坏蛋清除出去太好了！”这位怒气冲冲的老太太说，“滚开，再不走，我就要叫人把你拉走！”

“我感到安慰的是，”苏珊回过头来望望董贝先生说，“今天我把事情的真实情况讲出来了，本来早就应该讲的而且要常常讲，讲得一清二楚的，不管皮普钦们有多少——但愿她们的人数不要太多（皮普钦夫人听到这句话尖声叫着‘滚开’，尼珀小姐又回敬了她一个眼色）——她们也否定不了我讲的这些情况，即使她们一年到头都在喊着解雇我，从上午十点钟一直喊到夜里十二点钟从不停止，也没有用，她们只会喊死，落得个皆大欢喜！”

讲了这些话之后，尼珀小姐抢在她的死敌前面走出房间，非常威严地上了楼，跨进她自己的房间，弄得跟在后面的皮普钦气得透不过气来。然后她在一堆箱子中间坐下，开始放声大哭。

这时房门外面响起皮普钦夫人的声音，把她从凄苦的心境中突然唤醒，这倒反而使她精神焕发了。

“那个死不要脸的臭婊子，”皮普钦凶狠地问道，“想给解雇，还是不想？”

尼珀小姐从里面回答说，她问的那个人不住在这里，那个人的名字叫皮普钦，到女管家的房间里去找她吧。

“你这个臭婊子！”皮普钦夫人愤愤地回嘴说，一边拼命地敲打门的把手，“马上滚开。把你的东西赶快收拾好！你竟敢这样对一位曾经有过好日子的女士讲话？”

尼珀小姐从她的堡垒里面回答说，她为皮普钦夫人有过的好日子惋惜，她觉得这位女士只配过一年之中最坏的日子，其实她连这种日子也根本是够不上的。

“但是你用不着费神在我的门口吵吵闹闹，”苏珊·尼珀说，“你也不要用你的眼睛把我的钥匙孔弄脏了，我正在收拾东西要走啦，你就是要我这么宣誓一下，那就给你吧。”

这位高贵的寡妇听了这个喜讯表示非常满意，对这些轻浮的小娘们发表了一通高见，特别指出她们给董贝小姐宠坏了，然后就去准备尼珀的工资。苏珊开始把箱子整理好，准备立刻像模像样地离开，她一边整理一边想着弗洛伦斯，伤心地哭泣着。

她为之伤心落泪的人不久就来了，因为消息很快传遍整座屋子，说苏珊·尼珀和皮普钦夫人发生了争吵，她们两个人都向董贝先生告状，就在董贝先生的房间进行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吵大闹，苏珊就要走了。弗洛伦斯一走进苏珊的房间里就发现这后一条消息是千真万确的，因为苏珊已经把最后一只箱子锁好，戴着帽子坐在上面呢。

“苏珊！”弗洛伦斯喊道，“怎么要离开我了！你！”

“哦，看在老天爷面上，弗洛依小姐，”苏珊哭着说，“别同我讲吧，不然我就要在这些皮——皮——皮普钦们的面前没面子了，我无论如何不能让她们看见我哭，弗洛依小姐！”

“苏珊！”弗洛伦斯说道，“我亲爱的姑娘，我的老朋友！没有你我可怎么办！你怎么忍心就这样走？”

“不，不，不，我好亲爱的弗洛依小姐，我真的不忍心，”苏珊哭着说，“但是没有办法，我已经尽了我的责任了，小姐，我真的尽了我的责任了。这不是我的过错。我实在没办法。再待一个月我是待不了的，那样我就离不开您了，我亲爱的小姐，我迟早总要走的，别跟我讲，弗洛依小姐，我虽然很坚强，我可不是大理石柱子，我亲爱的小姐。”

“什么事？什么事？”弗洛伦斯说，“你不告诉我吗？”因为苏珊不停地摇晃着头。

“不，不，不，我亲爱的小姐，”苏珊答道，“别问我，我不会讲的，不管怎么样您不要去说情让我留下来，这是不可能的，您只会吃苦头的，上帝保佑您吧，我亲爱的小姐，原谅这许多年里我做过的一切错事，发过的一切脾气吧！”

说了这番热切的恳求之后，苏珊便紧紧拥抱着她的女主人。

“我亲爱的小姐，有好多人会来服侍您，乐于服侍您，忠心耿耿地服侍您的，”苏珊说，“但是没有哪个会像我这样体贴您的，这样爱您的，哪怕一半的爱也不会有，这就是我的安慰。再——再见，可爱的弗洛依小姐！”

“你到哪里去呢，苏珊？”她的女主人哭着问。

“我有一个哥哥住在乡下，小姐，他是埃塞克斯²⁰¹的农民，”伤心的尼珀说，“他养了好多的牛——牛和猪，我乘马车去，跟他住在一起，别为我担心，因为我银行里有存款，我亲爱的小姐，现在我用不着去找另外的工作，我也不能，不能去找，您永远是我心里的女主人！”苏珊一讲完就伤心地痛哭起来，这时她听见皮普钦夫人在楼下讲话的声音，便立刻收住眼泪，揩干红肿的眼睛，令人心酸地装着欣喜的样子喊着托林森先生，请他去叫一辆出租马车并把她的行李拿下去。

弗洛伦斯脸色苍白，满怀忧伤，但她没有在这里作无用的干预，因为她生怕她的父亲和他的夫人之间会因此产生新的隔阂，几分钟前他夫人严厉、愠怒的脸色已是一种预兆了。她没有干预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她感觉到与她长年相守的仆人和朋友之所以被解雇恐怕和她自己是有些关系的，虽然她给蒙在鼓里。弗洛伦斯匆匆地跟着走下楼到伊迪丝的梳妆室去，在那里，苏珊行了个屈膝礼，向伊迪丝辞行。

“喂，马车和行李都在这里，你好走啦！”皮普钦夫人一跑过来就说，“我请您原谅，夫人，但是董贝先生的吩咐是不好违抗的。”

伊迪丝准备外出赴宴，此刻正由她的侍女帮她梳妆打扮，她依旧一副高傲的气派，不理不睬。

“这是你的工资，”皮普钦夫人说，她时常想起秘鲁矿井的事情，有一套自己的工作方式，她对仆人们非常严厉，毫不留情，她过去对待布赖顿幼儿寄宿所的孩子们就是这样，以致比瑟斯通少爷老是挖苦她，“这座屋子巴不得你早点走开。”

苏珊情绪非常低落，连理应给皮普钦夫人的那个眼神也没有送去。她向董贝夫人行了个屈膝礼，董贝夫人点了点头但没有讲一句话，她的眼睛谁也不看，只是看着弗洛伦斯。苏珊随即转向她年轻的女主人，作最后的拥别，弗洛伦斯也同样和她拥别。在这离别的时刻，可怜的苏珊伤心到极点，泪水直想向外奔流，但她不愿意让皮普钦夫人看见，因为即使一滴眼泪也会使她得意扬扬，所以她下定决心不让眼泪流出，这时，她的面部表情呈现着从未见过的千姿百态。

“请您原谅，小姐，”托林森提着行李站在门口对弗洛伦斯说，“图茨先生在客厅里，他向您问候，他想知道狄俄吉尼士和它女主人的近况怎样。”

像闪电一样，弗洛伦斯匆忙地赶到楼下，只见图茨先生身穿华丽夺目的衣服，气喘吁吁、焦急不安、将信将疑等待着她的到来。

“哦，您好，董贝小姐，”图茨说道，“我的天呵！”

图茨先生的这一声惊呼是因为他看到弗洛伦斯脸上的痛苦表情深感焦虑的缘故，他原来正在哧哧地笑着，现在他马上收起了笑声，露出满脸失望的神情。

“亲爱的图茨先生，”弗洛伦斯说道，“您对我这么友好，这么真诚，我真想麻烦您一下。”

“董贝小姐，”图茨先生连忙应道，“您只要讲出来要我做什么，您就是——您就是给我开胃了，”图茨先生带着几分感情的冲动说，“我已经好久没有胃口了。”

“我的一位多年的朋友，算是相交最长的朋友了，她叫苏珊，”弗洛伦斯说，“她马上就要离开这里，而且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好可怜的姑娘。她回家去，她的家在乡下，离这里不远。我可不可以请您照顾她一下，送她上马车？”

“董贝小姐，”图茨先生马上答应说，“您使我感到荣幸，您对我实在太好了。那次在布赖顿我做了那种鲁莽的蠢事以后，您还这样信得过我——”

“是的，”弗洛伦斯说，但马上改口说，“呵不——您别去想那件事吧。那么您愿意给我做件好事去——去吗？她一走出来您就去接她，好吗？千谢万谢了！您让我大大松了口气。她看起来不很懊丧。您可想象不出我对您是多么感激，您不知道我觉得您是一位多好的朋友呵！”说毕，弗洛伦斯一次又一次地衷心地感谢他，图茨先生怀着他的一颗热诚的心匆匆起步——但他是倒退着走的，因为这样他可以始终看见她的身影。

弗洛伦斯没有勇气走出去，她看见可怜的苏珊在前厅里给皮普钦夫人赶着往前走，狄俄吉尼士在她身边蹦蹦跳跳，向皮普钦夫人的细斜纹裙子猛扑过去，听到她的声音，它就发出一阵凄惨的狂吠，把她吓得魂不附体——因为这位好心的老太太是它最恨之入骨的人。弗洛伦斯看见苏珊和周围的仆人们一一握手，还回过头来望了一下她即将告别的老家；弗洛伦斯还看见狄俄吉尼士蹦出去追赶那辆马车，想弄个清楚它今后的饭食是否用不着担心的。大门关上了，匆匆的离别已经过去，弗洛伦斯为失去一位朝夕相处的老朋友而簌簌落下伤心的泪水，这位老朋友是没有一个人可以替代的。没有，没有一个人可以替代。

图茨先生的确是一位忠实可靠的人，他马上过去叫马车停下来，把他的使命告诉了苏珊·尼珀，她一听之下比刚才哭得更加厉害了。

“我全心全意地保证！”图茨先生在她旁边坐下后说道，“我很为您难过。我以名誉保证，我晓得您很难过，您怎么难过法，我想我比您更清楚，我觉得没有什么能比离开董贝小姐更叫人伤心的了。”

现在苏珊再也控制不住了，哭得像个泪人儿一样，看到她这副模样真叫人痛心。

“喂，”图茨先生说，“好了，不要哭了！我的意思无非是说现在就干吧，您知道！”

“干什么，图茨先生？”苏珊大声问道。

“哦，先到我住的地方去，吃好饭再上路，”图茨先生说，“我的厨娘是很体面的女人，是我见过的一位最好的母亲，她一定会很高兴地做一顿好饭，让您吃得舒舒服服。她的儿子，”图茨先生又加了一句为她添姿增彩的话，“在慈善学校读书，后来在一家火药工厂被炸死了。”

苏珊接受了这个友好的提议，便跟着图茨先生到他的住所，在那里她受到这位大妈的接待，这位大妈和他所描写的形象完全吻合。在那里迎接她的还有“斗鸡”，“斗鸡”看到马车里有一位妇人，起初以为他当初的建议已经可喜地付之行动了，董贝先生给打得腰弯背驼，董贝小姐给拐骗过来了。尼珀小姐看到这位先生心中升起了一阵惊慌，因为他被“快乐仔”击败了给打得鼻青眼肿，在大庭广众之中会使人看了很不舒服的。“斗鸡”本人把这次吃亏说成是运气不好，一开始就被“快乐仔”掀在他的腋下，拳击交加，左右开弓，给狠狠地摔在地上。但从对那次巨赛的报导来看，“快乐仔”一开始就占了上风，又推又打，把“斗鸡”打得个落花流水，奄奄一息，爬起来时上气不接下气，但惊魂方定，又遭到一顿毒揍，最后给打得体无完肤，一蹶不振。

吃了一顿美餐，领略了一番尽情地招待之后，苏珊乘着另一辆轻便马车向车站出发，图茨先生照旧坐在马车里面，“斗鸡”则坐在马车夫的座位上。在这一小队人中，“斗鸡”的道义之举和英雄气概虽然能使他们增色不少，可是就其外貌而言，那就不敢恭维了，因为他脸上贴的膏药数不胜数。但是“斗鸡”却暗自发了一个誓：除非哪个酒店开恩，给他安排一个固定的工作，他绝不离开图茨先生一步（可图茨心怀鬼胎，巴不得他赶快走掉）。由于很想跨进酒店的门槛，尽早地把杯中物尝个够，“斗鸡”觉得应该使自己显得难以相处，不可接近，才能如愿以偿。

苏珊准备搭乘的夜班驿车就要启程了。图茨先生把她扶上车后，一直迟疑不决地在窗外待着，直到马车夫即将登车。这时他站在马车的踏级上，把一张在灯光中看起来十分焦急不安的面孔伸进窗内，突然地说：“喂，苏珊！董贝小姐，您知道——”

“是的，先生。”

“您是不是觉得她会——您知道——嗯？”

“请您原谅，图茨先生，”苏珊说道，“我没有听清。”

“您是不是觉得她会不会，您知道——不是马上，而是慢慢地——过好长一段时间——来——来爱我吗，您知道？您说说！”可怜的图茨先生吞吞吐吐地说着。

“哦，不会的！”苏珊摇晃着头说，“我说永远不会。永远——不会！”

“谢谢您！”图茨先生说，“这不要紧。晚安。这不要紧，谢谢您！”

第四十五章　可靠的经纪人

这天伊迪丝一个人出去，回家很早。十点过了才不过几分钟，在她居住的那条街上就响起她的马车的辘辘声。

同她梳妆时一样，她脸上依旧勉作平静之状，她头上的花冠依旧围绕着冰冷严肃的额角。但是，如果花冠上的花朵和叶子给她激怒的手撕得粉碎，或者她激动迷乱的神智想找寻安息之处而把花冠弄得支离破碎、很不像样，也要比这无声无息、静如止水的状态好些。这样顽固不化，这样难以接近，这样冰冷无情，人们不禁会想生活中各种各样的磨难把这样一位女人的心肠弄得这样坚硬，世上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使之软化的了。

来到门口下车时，从前厅里悄悄走出一个人来，他光着头站在那里，把手臂伸给她。由于仆人给甩在一边，她只好让那只手臂扶着她了，这时她才知道这是谁的手臂了。

“您的病人怎么样了，先生？”她说着把嘴唇一翘。

“他好些了，”卡克尔答道，“他情况很好。晚上了，我刚才走开，准备回去。”

她低垂着头走上楼梯，他跟在后面，在楼梯底下说：

“夫人！我可以请您听我讲一分钟的话吗？”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说：“现在时候不合适，先生，而且我很累了。您的事情要紧吗？”

“非常要紧，”卡克尔答道，“我真走运，刚好碰到您，就让我再恳求一下吧。”

她衣着豪华地站在楼梯上，俯视着他闪闪发光的牙齿为时片刻。他抬头仰望着她，心里又在想她是多么漂亮呵。

“董贝小姐在哪里？”她大声地问仆人。

“在起居室里，夫人。”

“带路！”说着她再一次看了一下那位在楼梯底下等候着的先生，稍稍摇动了一下头，表示他可以跟她上去，说着她就往前走。

“我请您原谅！夫人！董贝夫人！”这位和颜悦色、脚步敏捷的卡克尔先生很快奔到她的旁边大声说，“我可以请求不要让董贝小姐在旁边吗？”

她的目光很快地对着她，但她依旧是那么沉着冷静，不动声色。

“我想不要让董贝小姐知道，”卡克尔低声地说，“我必须讲的话。夫人，至少要由您决定是不是该让她知道。这全依仗您。这是我对您的义不容辞的责任。自从我们上次谈话以后，如果我不是这样做的话，那就太不应该了。”

她把眼睛慢慢从他的脸上移开，随即转向仆人说：“到另外的房间。”仆人领着他们走进一间客厅，把灯点亮之后即刻离开他们。仆人在客厅时，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仆人走后，伊迪丝在炉火边的一张沙发上庄严地坐了下来，卡克尔先生手里拿着帽子，眼睛望着地毯，站在她前面不远处。

“在我听您讲以前，先生，”门关上后，伊迪丝说，“我希望您先听我讲。”

“有幸聆听董贝夫人的讲话，”他应答道，“即使是无中生有的责备，对于我来讲已属莫大的光荣，虽然我并不是事事随侍左右，听候吩咐，我非常愿意遵命。”

“如果您是受命于您刚才离开的那位先生，”听到这句话，卡克尔先生抬起眼睛，像是准备假装作吃惊状，但是她一看到他的目光就示意他不必装腔作势了，“叫您给我带口信的话，请您不用讲了，因为我是不会听的。至于您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情来的，我是不需要问您的。我早就料到。”

“我真倒霉，”他回答说，“为了这件事派我到这里来，我是很不情愿的。请允许我说一下，我来此有两个目的。刚才讲的是其中之一。”

“刚才讲的这个问题，先生，”她接着说道，“到此为止。如果您还要再提的话——”

“难道董贝夫人会以为，”卡克尔挨近了一些说，“我会违背她的禁令，再提这个问题吗？董贝夫人即使对我不幸的处境不关痛痒，难道她就这样死心地认为我和我的上司处处都是一气，不可分开？这真是太冤枉我，太不公正了，太随心所欲了吧？她难道真会这样想吗？”

“先生，”伊迪丝回答说，她的黑眼睛直视着他，她的声音越来越激怒，骄傲的鼻孔翕动不止，颈部发胀，连那披散在肩膀上的长袍上的细软的白绒毛也跳动起来，和那雪白的肩膀相得益彰，“您为什么每次到我这里来总是向我说起我对我丈夫的爱和责任，并且假装以为我的婚姻很幸福，我很尊敬他？您怎么竟敢这样侮蔑我，您明明知道我和我丈夫之间没有爱情，只有怨恨和鄙视，我轻视他，也同样轻视我自己，因为我做了他的妻子；先生，从您的每一道目光我看到你是知道的，从您的每一句话里我听到您是知道的，我很清楚您是明明知道的！不公正！如果我公正地对待您使我感觉的痛苦，公正地对待您加在我身上的羞辱之感，我就该把您杀死！”

她责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她严厉的目光逼视着他，她高傲自负、气愤慎膺而又自惭形秽，这种种心情使她看不见他脸上的答案：就是要她作此表白。

她看不见这个答案，她不在乎他脸上有没有这个答案。她只看见她所遭受的屈辱，她不得不承受这些屈辱，她在这些屈辱之下作着痛苦挣扎和斗争。她坐在那里，与其说盯着他还不如说盯着这些屈辱、挣扎与斗争。她手腕上用一根金丝系着一把羽毛扇子，这些羽毛是从一只珍奇美丽的鸟儿翅膀上取来的。此刻她把一根根羽毛拔下来，撒在地上。

在她的目光下，他没有畏缩，而是站在那里等着她自己无法控制的怒火渐渐减弱之时，即刻把他准备充分的回答和盘托出。于是他直视着她火光四射的眼睛开始讲话。

“夫人，”他说，“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您对我没有好感，我也知道这是为什么。是的，我知道这是为什么。您非常坦率地同我讲了；能得到您的信任，我心安了——”

“信任！”她轻蔑地重复这个字。

他没有去理会，却继续说下去。

“我不想隐瞒我的想法。从一开始我就看出您对董贝先生没有感情——两个大相异趣的人之间怎么可能有感情呵！从一开始我就已经看出，在您的胸中产生了一神比漠不关心更强烈的情绪——在您这样的处境，不这样怎么可能呢？但是我怎么可以不揣冒昧地向您不厌其烦地坦陈我想法呢？”

“那么您怎么可以，先生，”她接着说，“故弄玄虚，日复一日毫无顾忌地把完全相反的看法强加在我的身上？”

“夫人，是这样的，”他急切地辩解道，“如果我做得不够，或者没有这样做，那么现在我就不会同您这样讲话了；而且我早就预见到——谁能够比我更有先见之明呢？因为有谁比我更了解董贝先生呢？——除非您的性格同他那三从四德的第一位夫人一样的温良恭俭让，但我不相信您是这样的——”

一丝高傲的笑容使他意会到他可以把这句话再讲一遍。

“我是说，我不相信您是这样的——也许总有一天，我们现在达成的了解是会有帮助的。”

“对谁有帮助，先生？”她鄙夷地问道。

“对您。我不想把我扯进去，这是对自己的一种告诫，不要对董贝先生讲一些即使非常有限而我自己又十分诚心诚意地乐意为之的赞美之辞，因为我生怕说出一些话，叫一位心怀强烈怨恨与鄙视情绪的人感到厌恶。”他讲得有声有色。

“您真是诚心诚意，先生，”伊迪丝说，“您承认‘有限的赞美’，可是您讲起他来，也是很不恭敬的，您还是他的参谋和马屁精呢！”

“参谋，倒是的，”卡克尔说，“马屁精，不是。我恐怕不得不承认我是有些模棱两可、含糊其辞。但是由于利害关系我们之中有许多人不得不心里一套嘴上一套。我们有伙伴的利害关系，有友谊的利害关系，有做生意的利害关系，有婚姻的利害关系，每天都有。”

她咬了咬血红的嘴唇，但是她乌黑的眼睛依旧严厉地凝视着他。

“夫人，”卡克尔先生在靠近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摆出一副毕恭毕敬、体贴入微的姿态说，“我既然全心全心地为您服务，现在我怎么还可以犹豫不决，不立刻向您坦言呢？像您这样一位才华出众的夫人，自然会觉得改变您夫君性格中的某些方面使他更上一层楼，是完全切实可行的。”

“我并不觉得这是自然的，先生，”她回应着，“我从来没有想到也无意做这样的事情。”

这张高傲、无所畏惧的脸孔告诉他，她决心不戴他所呈献的假面具，她要把自己全部展示出来，让他这样的人看得清清楚楚，至于用何种面貌出现，她是在所不顾的。

“至少这一点是自然的，”他继续说着，“就是作为董贝先生的夫人，您和他住在一起，觉得完全可以同时做到两点：一方面您不屈从于他，另一方面您也不想和他老是这样的激烈冲突。但是，夫人，您作此设想时，您是不了解董贝先生的，这是您早已说过了的。您不了解他是多么苛刻，多么骄傲，或者可以说，他完全成为他骄傲自负的奴隶了，像一匹马，给缚在他自己的胜利的战车上，世间万物，他什么也不管，只知道车子是在他后面的，必须由他拉着向前走，跨过一切，穿过一切。”

对他这一番妙论他幸灾乐祸地感到得意忘形，一排牙齿情不自禁地闪闪发光。他又继续说下去：

“董贝先生对我不关心，夫人。他对您也并不关心。这样的比较未免太过分了，但是我是这样想的，情况也确实如此。大权在握的董贝先生要我充当他和您之间的说客，这是昨天上午他亲自告诉我的，因为他知道您对我没有好感，还因为他想拿我当作处罚您的出气筒，因为您不听他的话，而且他的确认为我这个信使不过是用钱雇来的仆从，要让从属于他的夫人接见这样一位信使无疑是贬低她的尊严，当然，我现在有幸与之交谈的夫人又当别论了，因为她在他的心中是不存在的。他毫不掩饰地要我做这件事，您可以设想，他根本不把我看在眼里，他一点不想想我也可能有自己的感情与观点的嘛。他派了这样的信使叫您难堪，您知道他对您的感情是完全置之度外了。您当然没有忘记他的这种做法。”

她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也照样望着她，他看出，他把她和她夫君的一些情况和盘托出，表明他是一清二楚的，这就像一支毒箭一样，穿透她高傲的胸膛，使之痛苦不已。

“我把这些说出来并不是想扩大您和董贝先生之间的隔阂，夫人，这是天理难容的！而且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讲这些只是作为一个例子，来说明根本无法让董贝先生认识到事关别人的时候也应该为别人着想。我觉得我们在他身边的人在各自不同的地位都助长了他的这种思想意识；即使我们没有这样做，别的人也会这样做的，不然他们就不可能待在他的身边了；这种思想意识从一开始就是他生活的食粮。总之，和董贝先生打交道的人全都是对他卑躬屈膝、唯唯诺诺、仰其鼻息的人。他从来就不知道谁会以目空一切的高傲和强烈的愤怒来与他抗衡的。”

“但是现在他知道了吧！”虽然她嘴唇没有张开，她眼睛也没有眨一眨，但她似乎是在这样讲着。他看到那柔软的茸毛又跳动起来，他看到她把那美丽鸟儿的羽毛扇子搁在胸口片刻，于是他把准备好的圈套又放开一圈。

“董贝先生虽然是一位非常受人尊敬的先生，”他说道，“但由于他头脑里的这种扭曲，当有人和他针锋相对时，他很容易按照自己的看法歪曲事实，以至于他斩钉截铁地认为：在斯库顿夫人可悲地去世前的一个特殊场合（您也许还记得），正因为他对他现在的夫人进行了严厉的责备，才产生了一种势如千钧的力量，一下子就把她完全制服了！请您原谅我讲这件事情是很愚蠢的，但并不是我造出来的，我还能够举一个更好的例子吗！”

伊迪丝放声大笑。笑得多么刺耳、多么难听，是用不着多加笔墨来形容的，但他听到她的笑声倒很高兴，这就足够了。

“夫人，”他继续说下去，“我已经把这些话都讲了。您自己的看法非常强烈，我想是很难改变的，”这些话他缓慢而有力地重复了一遍，又接着说，“尽管他有这些缺点，我也非常了解这些缺点，但我已经习以为常而且是很尊敬董贝先生的，我生怕这些话又会让您不快了。但是请相信我，我讲这些话并不只是为了显示一下与您完全相左而您又不会寄予同感的心情，”这句话听起来那么清晰、明朗、有力，“还因为我想使您相信在这件不愉快的事情中我是衷心站在您这边的，我对我要扮演的角色是非常愤恨的！”

她坐在那里，仿佛是很怕把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似的。

现在他即将把最后一圈放出！

“现在时间已经蛮晚了，”卡克尔停了一会儿说道，“而且您先前讲过您感到很累，但是我没有忘记这次谈话的第二件事情。因为我有充分的理由，我必须提请您，最诚挚地恳求您向董贝小姐表露您的关心时要小心谨慎。”

“小心谨慎！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要小心谨慎，您对这位年轻小姐不能表露太多的感情。”

“太多的感情，先生！”伊迪丝宽阔的额头紧皱着，她站起身来说，“谁在裁判我的感情，规定它的分寸？是您吗？”

“做这件事情的不是我。”他感到这问题很难回答，也许他是故作为难之态。

“那么是谁？”

“您能不能猜猜是谁呢？”

“我不想猜。”她回答说。

“夫人，”踌躇片刻之后他说——他们一直彼此凝视着，现在仍旧在相互凝视——“这就叫我为难了。您告诉过我不接受任何我带来的口信，您还禁止我再谈那个问题，但是我发现这两个问题是密不可分的。我冒着使您不快的风险，才荣获了您的信任，除非您接受我向您婉转提出的劝告，否则我就必须不顾您的命令办事了。”

“您知道您是可以这样做的，先生，”伊迪丝说，“您就这样做吧。”

这么苍白，这么强烈地颤抖着，这么激动！他的话产生了他预计的效果，他起初的判断准确无误！

“他的指示是，”他低声地说，“他要我告诉您，您对董贝小姐的举止叫他不高兴，因为由此而形成的对比使他相形见绌。他希望这种情况能够彻底改观；如果您郑重其事的话，他相信这是可以做到的，因为要是您继续对她这样宠爱，是不能给她带来什么好处的。”

“这是威胁。”她说。

“是威胁，”他几乎是无声地回答，表示同感，接着大声说，“但不是针对您的。”

她站在那里，高傲、挺立、尊严地面对着他；她又大又圆的眼睛闪闪发光，仿佛刺穿着他的肺腑；她嘴角仿佛浮现着轻蔑与憎恨的笑容；她渐渐瘫下去，仿佛地面在她脚下陷落似的，要不是他把她抱着，顷刻之间她就会跌倒在地上了。他的手臂刚刚碰到她，她立刻把他推开，随即向后倒退，一只手伸出去，像刚才一样一动不动地面对着他。

“请离开我。今天晚上不要再讲了。”

“我觉得这件事情非常迫切，”卡克尔先生说，“因为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什么时候会出现无法预料的后果，这是没法讲的，因为您不了解他的心情。我知道，现在董贝小姐为那位多年伺候她的女仆被解雇的事情非常难过，当然这件事情还只能算是一个很小的例子。起初我要求不让董贝小姐在旁边，您不会怪我了吧。我可以这样希望吗？”

“我不怪您。请离开我，先生。”

“我知道由于您对这位年轻的小姐关怀备至，情真意切，您一定会时常想您的关心反而损害了她的处境、毁灭了她的前程，我深信，这会给您带来巨大的痛苦。”卡克尔说得匆忙，但很热切。

“今天晚上不要再讲了。请您离开我。”

“由于要照顾他以及处理业务上的事情，我是要经常到这里来的。您是不是允许我再来看您，征求您的意见，该怎么做，了解您的希望？”

她示意他走出门去。

“我甚至无法决定，是告诉他我已同您讲了，还是支支吾吾，让他去猜测，恐怕没有机会或其他什么原因，我还没有跟您讲。关于这事，有必要请您快些让我能够跟您商量。”

“随便什么时候都行，但现在不能。”她回答说。

“我希望来看您的时候，请不要让董贝小姐在场，我是作为有幸受您信任的人来求见的，想给您提供力所能及的一切帮助，也许在许多场合可以为您驱邪除秽。您会理解我的苦衷吗？”

她依旧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仿佛是生怕她的目光对他的影响会稍纵即逝，不论那是什么影响，于是她说“可以”，便再次叫他离开。

他鞠了一躬，好像是百依百顺的样子，但是还没有走到门口便回转身说：

“我已经把我的过错解释清楚了，您已宽恕了我。在我走之前，为了董贝小姐的缘故，也是为了我自己，我可不可以握握您的手？”

她把昨天晚上弄破了的戴着手套的那只手伸给他。他拉起这只手吻了一吻，随即退出。关门时，他挥挥那只拉过她的手，把它塞进胸口。

第四十六章　醒悟与思考

此时在卡克尔先生的生活习惯中发生了许多微小的变化，最明显的是他对公司的事务特别地兢兢业业，对每一件需要他处理的事情他都仔细弄清其详情细节。在这些事情上他一向不稍松懈、洞烛幽微的，现在他那锐利的眼睛提高了二十倍的警惕。他不顾疲劳地严格观察着每日出现的各种新的情况，而且在百忙之中还要抽空，就是说挤出一些时间，来检查一下这许多年来公司所做的交易以及自己在这些交易中所起的作用。常常，当职员们都已下班，办公室漆黑一片，空无一人，其他的业务场所也已门窗紧闭时，那铜墙铁壁般的保险柜一览无余地摆在他面前，他就会在保险柜里翻阅各种账簿票据，探幽寻秘，其耐心的程度犹如一位外科医生在解剖病人的极其细小的神经和纤维。这种时候邮递员佩契通常在烛光中仔细阅览市价表以排闲解闷，或者坐在外面那间办公室内，对着炉火打盹，他随时都可能一头栽进煤箱子里。虽然他的家庭乐趣会因为这种分心而大为减色，但他对卡克尔这种忘情的工作态度不由得不表示钦佩，而且时常不厌其烦地对佩契太太大谈特谈他们这位商业区里的经理先生如何勤勤恳恳，观察入微。此刻，佩契太太正在家里给两个双胞胎喂奶呢。

卡克尔先生把用于公务的日新月异的勤勉精神同样用于处理他个人的私事。他虽然不是公司的股东——至今这个殊荣唯有董贝这个伟大的名字的继承者才能享有——他却从公司的交易中获得一定的份额，而且参与用公司资金投资谋利的各种各样举措；在与东方做生意的巨商当中，那些稍逊一筹的商人把他视为富人。在这些头脑机灵的见风使舵的人中间已开始传说董贝公司的詹姆士·卡克尔正在审时度势，计划着自己的财产，到时候将收回一笔钱，真是一个精打细算的家伙；在证券交易所甚至有人下了赌注，说詹姆士将和一位富有的寡妇结婚。

然而这些事情丝毫不影响卡克尔先生对他上司的留意观察，也不会使他放松把自己打扮得整洁舒坦、风度翩翩，改变他那像猫一样的本质。与其说他的生活习惯发生了某些变化，还不如说他整个人变得更精明了。以前他身上可以看到的各种现象，现在照样可以看到，只是更加集中。他在做每一件事情时是那么专心一意，好像别的事情完全置之度外——对于一位像他这样具有多方面才能、心怀多种目的的人来说，这无疑很清楚地表明他现在做的事情使他精明的才能更加锐利，毫不松懈。

他身上唯一的明显变化是，当他骑着马在街上往来时，他会不时地陷入沉思，就像那天早晨董贝先生惨遭不测之后他从这位先生家里出来时一样。在这种时候，路上有障碍物时他总是不假思索地绕道而行，一路上他似乎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一直走到目的地，除非突然碰到什么意外或者想起需要加一把油他才会惊醒过来。

一天，他也是这样骑着那匹白腿马到董贝父子公司的办事处去，路旁有两位妇女的眼睛直朝他看，可是他却一无所知。为了表明准时，离预先指定的地点一街之遥的地方，磨工罗布已经睁大出神的眼珠等候着了，可是他同样没有注意到。罗布接连地碰碰帽子，想引起他的注意，他仍然没有看见，于是罗布赶快走过来，在他主人的身边快步跑着，准备在他下马时抓住马镫。

“看他到哪里去！”年老的妇女一边喊着，一边伸出枯槁的手臂向她的同伴指着他，这位同伴是一位年轻女子，紧靠着她身边，也同老妇人一样走进门道里面去。

布朗太太的女儿听到她母亲的话便向外面看过去，她的脸上密布着报仇雪恨的怒云。

“我没有想到还会看见他，”她低声地说，“但是看到他恐怕也好。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没有变！”老妇人说，她的眼睛凶光毕露，恨不得把他置之死地而后快。

“他会变！”年轻的女子接着说，“为什么？他吃了什么苦头吗？我一个人的变化抵得上二十个人的。难道这还不够吗？”

“看他到哪里去！”老妇人红着眼睛望望她的女儿说，“这么舒服，这么讲究，骑在马背上，可我们在烂泥里——”

“我们就是烂泥，”她女儿不耐烦地说，“我们就是给他踩在马脚下的烂泥。我们还能够是什么？”

她再一次朝他的背影凝望过去，正当老妇人开始回答时她立刻挥了一下手，仿佛连声音也会挡住她的视线似的。她的母亲没有去望他，只是看着她的女儿，一言不语，直到他已经走了，她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一块石头落了地，眼里的火光也渐渐熄灭。

“乖乖！”老妇人于是说，“艾丽斯！漂亮的闺女！艾丽！”老妇人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想引起她注意，“你本来可以向他要点钱来的，怎么就这样把他放走了？唉，真是作孽呵，我的女儿。”

“我不是跟你讲过我是不会要他的钱的吗？”她的女儿说，“你怎么还不信我的话？我有没有要他妹妹给我的钱？即使是一个便士，如果我知道那是他雪白的手拿过的，我还会碰它吗？除非拿来放了毒以后再送还给他。妈妈，别说了，我们走吧。”

“可他这么有钱呢！”老妇人嘟哝道，“而我们这么穷！”

“穷就穷在没有办法对他加给我们的伤害一报还一报，”她的女儿说道，“他要是把那种财富给我，我会拿来用的。走吧。望着他的马是没有用的。走吧，妈妈！”

可是这位老妇人却一心一意地打量着罗布，因为当她看到这位年轻人牵着一头空无一人的马匹从街那边走过来时，她心中升起了一种兴趣，而这兴趣与此情此景并无什么关系。她似乎有什么疑惑，在他走近时她决心把它弄个水落石出；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眼睛顿时发亮，向她的女儿望了望，他刚经过，便从门内冲了出来，在他肩膀上轻轻碰了一下。

“喂，我的活泼的罗布，这阵子到哪儿去了？”他转过身来时她说。

活泼的罗布听了这一声招呼，他活泼的情绪即刻烟消云散，眼里涌上了泪水，神情懊丧地说：

“哦！您怎么还不能放开一个可怜的小伙子，布朗太太？他现在有了一个体面的差使，做事规规矩矩的！他现在正把他主人的马牵到堂堂正正的马房里去，您为什么在街上拦住他讲话，您想叫这个小伙子见不得人吗？这匹马要是由您来管的话，您会把它卖掉，再买肉来喂猫喂狗的！哎呀，我以为，”说到这里，磨工把最挖苦的话掏出来了，“您早就翘辫子啦！”

“我的乖乖，”老妇人对她的女儿大声说，“我认识他有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了，好多好多次他混在那批养鸽子、抓鸟儿的流浪汉中间，我总是把他当作朋友，护着他。可他老是这样跟我讲话。”

“不要管这些鸽子鸟儿吧，布朗太太，好不好？”罗布用极其痛苦的声调反唇相讥说，“我想一个人宁可和狮子打交道，也不要理睬这些小东西，因为在你万万想不到的时候他们总是飞到你的脸上给你反戈一击。哦，问候您好，您想要什么？”磨工讲的这些客气的问候话似乎是激怒之下的报复与抗议。

“您听他同一个老朋友是怎么讲话的，我的乖乖！”布朗太太又朝着女儿说，“但是他有些老朋友可不像我这么耐烦。他一直同他们鬼混、哄骗，要是我告诉他们可以在哪里找到他的话——”

“您住嘴好不好，布朗太太？”可怜的磨工赶快打断了她的话，同时很快向四周瞥了一下，仿佛会看到他主人的牙齿就在他的手旁边闪闪发光，“您为什么这样喜欢把一个小伙子毁掉？您这么大的年纪了！您有好多好多事情要操心呢！”

“这马多神气！”老妇人拍拍马的颈子说。

“不要碰它，好不好，布朗太太？”罗布一边叫着一边把她的手推开，“您要把一个改邪归正的小伙子逼疯了！”

“怎么，我哪点把它弄伤了，孩子？”老妇人回嘴说。

“弄伤？”罗布接着说，“要是它给一根稻草碰了一下，它的主人也会知道的。”说着，他就在老妇人的手稍许拍了一下的地方吹了口气，再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好像煞有介事似的。

老妇人回过头来望着跟在后面的女儿，对她做了个鬼脸，咕噜了一下。当罗布手执缰绳往前走的时候，她紧紧跟在他后面继续讲起来。

“好差使喽，罗布！”她说，“你运气真好，孩子。”

“不要讲运气不运气吧，布朗太太，”可怜的磨工，转过身停了下来，接着说，“要是您没有过来，或者马上走开，这才算得上还够运气的。您怎么不能走开，难道一定要跟着我吗？”罗布哭丧着脸，突然挑衅地说，“要是这个年轻的妇女是您的朋友的话，她怎么不把您带走，省得您在这里献丑！”

“什么！”老妇人把脸凑近他的脸孔，沙哑地叫起来，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使她喉咙管十分松弛的皮肤变得都是褶皱，“你怎么连你的老朋友也不认了！过去你没有床就睡在路边的石头地上，你不是五六十次地偷偷往我家里跑，你就睡在角落里，而且睡得很甜吗？你倒同我这样讲话啦！我不是带你去做买卖，教你怎么干我这一行，孩子，还教你怎么偷东西等，可你倒叫我走开？要是明天早上我叫一帮你的老伙伴围得你水泄不通，一个个像你的影子一样跟着你不放，一直把你赶到鬼门关去，看你还敢不敢同我作对！我走了。艾丽斯，走吧。”

“不要走，布朗太太！”心烦意乱的磨工喊道，“您这是干什么？不要发脾气嘛！请您不要把她带走，我没有想冒犯您嘛！一开始我就说‘您好’，对不对？但是您不回答。我再说一遍，您好。您想想看！”罗布可怜巴巴地说，“一个小伙子要把主人的马带到马房里去擦洗，弄得干干净净，而这位主人对他周围的大小事情总是要搞得一清二楚，决不放过的，您想想看这个小伙子还能站在街上同别人聊天吗？”

老妇人装着稍为息怒的样子，但仍旧摇晃着脑袋，做鬼脸，念念有词。

“不要这样了，这样对您或者别人都不会有好处的，”罗布说，“跟我一起到马房去吧，喝杯什么，舒服舒服，布朗太太，去不去？叫她一道去，好吗？要不是这匹马的关系，我看到她可真高兴呢！”

说过这番道歉的话之后，罗布转过身来，带着一脸的失望与苦恼，牵着马匹走进一条小街。老妇人向女儿做了一个鬼脸，紧跟着他走上去。她女儿在后面跟着。

拐了个弯，他们走进一个寂静的小广场或者，一个院子里。一座教堂的巨塔耸立在它的上空，四周有包装商的货栈和酿酒工场，都是些商业场所。磨工罗布走到拐角上一个古旧的马房把那匹白腿马交给马夫后，请布朗太太和她的女儿在门口的石凳上坐好，他随即到隔壁的酒店拿来一壶酒和一只酒杯。

“为你的主人卡克尔先生的健康干杯！”老妇人在喝酒之前表示她的心情，说道，“上帝保佑他！”

“怎么，我没有告诉过您他是谁啊？”罗布睁大着眼睛说。

“我们认识他的模样，”布朗太太说道，由于神情专注，她翕动的嘴巴和频频的点头暂时停止了，“今天早上我们看见他骑在马上走过，你准备拉住马等他跨下来。”

“是吗，是吗？”罗布应答了一声，那口气像是很想赶快溜到别的地方去似的，“她怎么啦？不喝吗？”

这句问话是对艾丽斯而言的，她裹着一件披风，坐在稍远一些的石凳上，当他拿着斟满的酒杯递给她时，她全然没有注意。

老妇人摇摇头说，“别管她，你不知道，罗布，她是个怪物。但是卡克尔先生——”

“嘘！”罗布说着便抬起头战战兢兢地朝包装商的货栈和酿酒工场瞧了一瞧，仿佛卡克尔先生说不定会从这些一排排房屋的哪一间往这边看呢，“轻点。”

“怎么，他不在这里吗？”布朗太太喊道。

“这我不知道。”罗布喃喃地说，他的目光游移不定，转来转去，甚至于飞到教堂的塔顶，好像卡克尔先生也可能在那里，他恐怕有一种神乎其神的千里耳呢。

“主人好吗？”布朗太太问道。

罗布点了点头，随即低声地说，“厉害得很。”

“他住在城外，是不是，宝贝仔？”老妇人问道。

“城外是他的家，回家的时候他住在那里。”罗布回答着，“不过现在我们不住在家里。”

“那么住在哪里？”老妇人再问。

“租的房子，靠近董贝先生的家。”罗布答道。

年轻的女子突然把眼睛盯住他，像是在搜寻什么，这使罗布感到大惑不解。他再一次把酒杯递给她，像起先一样她依旧没有理会。

“董贝先生——过去您和我时常谈起他的，您知道，”罗布对布朗太太说，“您过去时常要我跟您讲讲他的事情的。”

老妇人点了点头。

“唉，董贝先生，他从马上摔下来啦，”罗布不太情愿地说道，“我的主人要时常过去的，比往常要去得多，有时候同他在一起，有时候同董贝夫人在一起，有时候跟别的什么人在一起。所以我们就住到城里来了。”

“他们是好朋友吗，宝贝仔？”老妇人问道。

“谁是好朋友？”罗布反问道。

“他和她？”

“什么，是董贝先生和他夫人吗？”罗布说，“我怎么知道！”

“不是说他们，我是指你的主人和董贝夫人，你这个小鬼。”老妇人想哄骗他讲出来。

“我不知道，”罗布一边回答着一边又往四周瞧瞧，“我想是的。您怎么这样喜欢打听来打听去的，布朗太太！言多必失，少说为妙。”

“怎么，这么问问有什么害处！”老妇人喊叫着，一边大笑一边拍手，“有了好差使了，活泼的罗布变得乖了！这么讲讲没有害处嘛。”“没有，是没有害处，这我知道，”罗布回嘴说，一边又用疑惧的目光扫射着包装商的货栈、酿酒工场和教堂，“但是老是喋喋不休地讲我的主人，即使说说他外套上面有多少颗纽扣，也是不行的。我告诉您不可以讲他。一个小伙子宁可淹死也不能让您讲他。我讲清楚了。要是您不知道他的名字的话，我是决不会跟您说的。讲讲其他什么人吧。”

当罗布又一次战战兢兢地环顾着院子时，老妇人向她的女儿悄悄做了个手势，虽只是一刹那的工夫，女儿已经心领神会了，她把目光从小伙子的脸上移开，像起先一样裹着披风，坐在那里。

“罗布，宝贝仔！”老妇人向他招手，叫他坐到石凳的另外一头去，“你一向是我最喜欢的宝贝。你说是不是？你知不知道？”

“知道，布朗太太。”磨工很不情愿地答道。

“可你倒会离开我！”老妇人说着就伸开臂膀把他的颈子一搂，“你倒会跑掉，神不知，鬼不觉，你弄到个好差使，走运了，你倒从不过来告诉你可怜的老朋友，你这个小伙子这么瞧不起人！哦嗬！哦嗬！”

“哦，一个小伙子的处境太可怜了，他的主人就在附近眼看四方耳听八面呢！”可怜的磨工大声叫着，“就是在这个地方您还要对他大喊大叫！”

“你究竟过不过来看看我，小罗布？”布朗太太叫喊着，“哦嗬，你究竟过不过来看看我？”

“会的，我告诉您！会的，我会来的！”磨工回答说。

“这才是我的好罗布！这才是我的宝贝仔！”布朗太太说着把眼泪从枯槁的脸上揩干，然后亲热地搂了他一下，“还在老地方吧，罗布？”

“是的。”磨工答道。

“很快就来吧，亲爱的小罗布？”布朗太太大声问道，“常常来吧？”

“是，是，是，”罗布答道，“我全心全意地发誓，我一定会来的。”

“那么，”布朗太太举起手臂伸向天空，把脑袋向后摇晃着说，“要是他说话算数，即使我晓得他在哪里，我也不会去走近他的，连一个字我也不会提他的！绝对不会！”

这一声保证似乎给可怜的磨工带来少许安慰，他立刻和布朗太太握手，满含着眼泪恳求她离开这个小伙子，不要葬送他的前程。布朗太太又亲热地抱了他一下便答应了，但是正要跟着女儿走，却突然回转身，偷偷地举起一只手指，用沙哑的声音悄悄地向他要钱。

“看在老朋友的分上，给我一个先令吧，亲爱的！”她带着一脸的渴望与贪吝说，“六个便士也好。我好穷呵，我的漂亮的闺女，”说着她朝后瞧瞧，“她是我的闺女，罗布，她简直要把我饿死。”

但是当磨工勉强地把钱币放在她的手里时，她的女儿悄悄地走了回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把那枚钱币使劲抢了过来。

“怎么，”她说道，“妈妈！老是要钱！从早到晚就是想钱。我刚刚讲的话你怎么全都不管了？钱。拿回去！”

钱归还原主时，老妇人呻吟了一下，就算是反对还钱的表示了，她在女儿旁边一拐一拐地步出院外，走上小街。惊恐的罗布凝望着她们的背影，不久看见她们停下脚步，起劲地谈起话来，他还不止一次看见那位年轻女子气势汹汹地挥着手，显然是针对她们谈论的某一个人，而布朗太太则轻声轻语地跟着学舌。他真心希望，但愿她们不是在讲他自己。

她们走开了，这使他暂时放下了心；他想布朗太太总不至于永远活下去，也许不会活得很长，没法再纠缠他了，他感到宽慰。他过去的不良行为给他带来了这些不愉快的后果，使他很是后悔，但是一想到他巧妙地摆脱了卡特尔船长，就心花怒放（他很少不这样的），于是愁容顿消，心平气和地前往董贝公司的办事处去听候他主人的吩咐。

罗布站在他主人的面前，看到那深不可测的锐利目光，吓得浑身发抖，他害怕因为和布朗太太谈话的事情要被狠狠地教训一顿。他的主人像平时一样把一盒信函和文件叫他交给董贝先生，还有一封短笺带给董贝夫人；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要多加小心，尽快送去——这种隐而不宣的告诫在磨工的想象中充满着阴森的警告与威胁，比任何言词更加有力。

卡克尔先生复又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时，他马上开始工作，整日不停。他接见许多来客，批阅许多文件，频频进出许多商业场所，在一天的事情没有做完之前他是决不分心的。但是，当桌上的信函文件终于处理完毕后，他又进入沉思默想的状态。

他依旧站在原来的地方，依旧是原来的姿势，他的眼睛凝神地看着地上。这时他的哥哥把当天送出去的信件带了回来，他悄悄把它们放在桌子上面，正准备走开，却给卡克尔经理叫住了。他走进来时卡克尔经理就一眼盯住他，没有把他放过，仿佛这位经理一直凝神注目的并不是办公室的地面，而是他。经理说：

“嗯，约翰·卡克尔，你跑到这里来有什么事情？”

他哥哥指着那些信件，立即准备退出。

“我真不知道，”经理说，“你来了又去了，怎么连我们主人的情况也不问一声呢？”

“今天早上在办公室里我们听说董贝先生好起来了。”他的哥哥答着。

“你怎么弄成这样低三下四，”经理笑了一下说，“但是，你是这些年来变成这样子的。我敢说，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你可要很苦了。”

“那我真的会很难过的，詹姆士。”哥哥答道。

“他会很难过的！”经理指着他说，仿佛他是对另外一个人讲话似的，“他会真的很难过的！我这个哥哥！这个地方的低级职员，这个给人瞧不起的废料，靠边站脸朝壁，像一块烂掉的旧画，天晓得给这样丢在一边有多少年了，而他还居然是一副感恩戴德、恭恭敬敬、忠心耿耿的样子，他倒想要我相信吗？”

“我什么都不要你相信，詹姆士，”哥哥答道，“只要你对待我像对待其他下属一样公正就行了。你问我一个问题，我就回答一个问题。”

“你这个不中用的狗，”经理无比愤怒地说，“你对他难道一点也没有好埋怨的吗？他没有对你傲慢无礼、气势凌人、苛刻严厉、愚蠢得忘乎所以？而你居然心平气和，一声不吭！太没出息了！你是人还是耗子？”

“要是两个人，特别是一个上级一个下级，这么多年待在一起，居然会没有什么可以互相埋怨的，那就很奇怪了——至少他是这么想的，”约翰·卡克尔回答说，“但是由于我在这里的前科——”

“他在这里的前科！”经理大叫起来，“对，是有的。就是他的前科使他受到极端的惩罚，把他扫出整个的天府！嗯？”

“就是由于这个缘故，我才有理由感恩戴德的，这是你刚才讲的，这是我一个人独有的，幸好别人没有这种情况。公司里虽然没有一个人有我这样的情况，他们肯定不会不这样讲，不这样想的。你以为这里会有谁对公司的首脑碰到不幸或灾难居然漠不关心，或者不真的难过吗？”

“你还是很有理由对他忠心耿耿啦！”经理轻蔑地说，“哎呀，你怎么不相信把你留在这里是把你当作一文不值的便宜货，你成了董贝父子公司恩惠的一个家喻户晓的实例，你使这个名闻遐迩的公司更加增光添彩呢？”

“不相信，”他哥哥和声悦气地说，“我很久以来都认为把我留在这里是出于一片至诚的好心。”

“我看，”经理像山猫一样咆哮起来说，“你是要朗诵基督教的箴言了。”

“不是的，詹姆士，”哥哥说，“虽然我们兄弟之间的纽带早已扯断，被扔掉了——”

“谁扯断的，好心的先生？”经理问道。

“我，是我行为失检。我没有怪你。”

经理不出声地怒张着嘴说，“哦，你不怪我！”接着叫他讲下去。

“我是说，虽然我们之间兄弟的纽带已经没有了，但我求你不要无中生有地数落我，不要误解我讲的话或者要讲的话。在这里，你被提拔了，高出于众人之上，得到升迁，受到信任，有了荣誉，我知道，由于你能力出众，对人深信不疑，你一开始就被得到重用，而且你和董贝先生交往比任何人更加自由自在，可以说，你和他是平起平坐的，你受到他的恩遇，靠他致富。我只是向你提醒一下，如果以为只有你对他的福祉和名誉关心，这就错了。我真的认为，在这个公司里，从上至下，从你到最低层的人，都对董贝先生有这份感情。”

“你说谎！”经理勃然大怒，面红耳赤地说，“你是一个伪君子，约翰·卡克尔，你说谎。”

“詹姆士！”他哥哥也涨红着脸叫喊着，“你讲这些侮蔑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怎么无缘无故地用这些卑鄙的话来骂我？”

“我告诉你，”经理说，“你的假心假意和低三下四——这个地方全部的假心假意和低三下四——根本配不上我来骂的。”他捻了捻大拇指和食指，弄得噼啪作响，“我已经看透了这一切，就像空气那么清清楚楚！这里的每一个职员，无论是我还是最低级的（你和最低级的相去不远，所以你和他同病相怜），看到他的主人受到屈辱，没有一个心里不高兴的，没有一个不暗暗地恨他，没有一个希望他逢凶化吉，只想他多灾多难，要是有权力和胆量的话，没有一个不会向他反戈倒击的。谁越是受他的青睐，谁就越要受他的侮慢；谁越接近他，谁离他就越远。这就是这里的信条！”

“我不懂，”他的哥哥刚才给激起的怨愤现在很快化为惊异，他说，“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话灌到你耳朵里去的？你为什么偏偏要试探我，而不试探别人？我现在已经明白了，你一直在试探我，找我的茬儿。你的态度，你的样子，同我以前看到的不同了。我只是再跟你讲一下，你受骗了。”

“我知道我受了骗，”经理说，“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不是受我的骗，”哥哥说，“如果有人告密，你是给告密的人骗了，如果没有人告密，那你就是被你自己的念头和怀疑欺骗了。”

“我没有什么怀疑，”经理说，“我有的都是确切无疑的事实。你们这些胆小如鼠、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狗！你们都装着这种样子，讲着这些话，哼着这种调子，心怀鬼胎，你们的心思是昭然若揭的。”

他的哥哥一句话也不说就走开了，他刚讲完最后一个字就把门关上了。经理卡克尔先生把一把椅子拉近炉火，用火钳轻轻敲打着煤块。

“这些懦弱无能、逢迎拍马的家伙，”他露着两排闪闪发光的牙齿喃喃自语着，“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不会佯装震惊、愤怒填胸的！呸！只要有权力，又有智慧和勇气，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不会把董贝的傲慢彻底摧毁、踩在脚下的，就像我把这些灰烬毫不留情地耙出去一样。”

他一边把煤块敲碎，铺在炉格子上，一边若有所思地笑着观看自己所做的事情。“即使没有王后的诱惑也照做不误！”他立刻加上一句，“有那傲慢这个东西为我们的相识作见证，这是不能忘记的！”说着，他即陷入更深的沉思之中，对着渐渐暗淡的炉火默想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如同一个埋头读书的人站了起来，向四周看了一看，拿起帽子和手套，走向他的马等候着的地方，跨上马，骑上华灯初上的街道，这时已是晚上了。

他骑近董贝先生的住宅时放慢了速度，抬头仰望窗口。首先吸引他的目光的是他曾经看见弗洛伦斯和她的狗待在一起的那扇窗户，虽然里面没有灯光；当他扫视着这座巨宅的高墙时，他笑了一笑，似乎不屑一顾地把那扇窗户丢在脑后。

“曾经，”他自言自语着，“即使望望您这颗初升的小星，知道什么地方会有云朵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掩护您，也是一种乐趣。可是现在一颗明星已经升起，在它的辉煌中您变得暗淡无光了。”

他骑着白腿马转过街上的拐角，从这座巨宅后面的窗户中寻找一扇亮着灯光的窗子。这扇窗子使他想起一位亭亭玉立的尊贵的夫人，一只戴着手套的玉手，使他想起美丽的鸟羽怎么给撒遍地上，长袍上轻柔的白色绒毛怎样瑟瑟地跳动着，就像风雨欲来时的情况。他带着这些记忆策马而去，风驰电掣地穿过渐渐暗淡、已无人迹的园地。

残酷的事实是，这些都是和一个女人，一个骄傲的女人密切相关的，而这个女人是很恨他的，但由于他的巧言令色以及她本人的骄傲与愤怒，她渐渐地、万无一失地走进他的圈套，她容忍他的求见，与她相伴，让他无所顾忌地向她谈论她对自己夫君的反抗情绪以及她的自以为是。这个女人对他深恶痛绝，她对他了如指掌，而他也是很了解她的，正因为这样她是不信任他的，但是为了发泄她满腔的愤怒，她却让他一天一天地更加接近她，尽管她对他怀恨在心。尽管她对他怀恨在心！就是为了这个缘故，这憎恨深不可测，虽然她那双威逼的眼睛可以隐隐约约地看见，但无法洞察其幽微，而在其深处则潜伏着阴险的报复，它的淡淡的阴影曾经给看到过一次，令人发抖，以后再也没有看见过，不过在她心灵中会留下抹不去的污点。

在他骑马途中，这样一位女人的阴影是不是在他的周围徘徊不去，真如其人，看得清清楚楚呢？

是的。在他的脑海中他看见她，同她真实的人一模一样。她同他在一起，她的骄傲、愤怒、憎恨，如同她的美貌一样清清楚楚，而最显而易见的莫过于对他的憎恨。他看见她有时候和他并肩而行，目空一切，令人却步，有时候却又匍匐在他的马蹄间，躺倒在尘埃中。但是不管怎么样，他总是看见她依旧是她的本色，毫无掩饰，他望着她走在危险的路程上。

结束了旅程之后，他换上新的衣服，低垂着头，轻言细语，面露殷勤的笑容地走进她那灯光灿烂的房间，刚才在他脑海中的她现在一清二楚地呈现在他的眼前。他甚至怀疑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有什么神秘的魔力，因此他把这只手更长久地握在自己的手中。他仍旧踏在她所走着的路程上，她留下的每一个脚印上面都紧跟着他的脚印。

第四十七章　晴空霹雳

时间并没有削弱董贝先生和他夫人之间的隔阂。这一对很不相配的夫妇不但自己郁郁寡欢，相互之间也无乐趣可言，把他们系在一起的纽带只不过是捆绑他们手脚的锁链，他们越是相互排斥，这锁链就拉得越紧，使他们的折磨深入骨髓。时间这个可以安慰痛苦与缓解愤怒的药方对他们来说是无济于事的。他们的骄傲的性质和目标虽然各不相同，其程度都是不分上下的；他们之间爆发的火花在不同的情况下会有不同的表现，有时是闷火，有时是烈焰，但不管怎么样，只要有火花爆发出来，他们彼此可以触及的范围之内的一切都会给烧成灰烬，而他们的婚姻就成为一场浩劫。

我们应该公正地对待他。在其荒诞离奇的幻觉中，生活的沙漏里每一粒沙子的流动使他飘飘然忘乎所以，他驱使她往前走，至于走向何处，怎么走法，他是很少考虑的，但是他对她的感情依然如初，还是那个样子。她的极大的缺点就是毫无理由地把自己置于他的反面，绝不承认他举足轻重的地位，决不毫无保留地屈从于他的地位，因此他觉得有必要纠正她的缺点，使她就范，但是除此之外他却是冷静的，他认为她只要愿意，是能够使他的选择和他的名字流光溢彩，使他的豪华富贵熠熠生辉的。

自从那天晚上她坐在自己的卧室中凝望着墙上的黑影直到匆匆而至的夜深人静时，她每天无时无刻不怒气填胸、傲气十足地把她乌黑的眼睛对准一个使她备受羞辱、万分激怒的人影，这个人影就是她的夫君。

那死心塌地地统治着董贝先生的罪魁祸首是不是一种违反天性的性格？有时候也许值得追究一下天性是什么，人们怎样苦心竭虑地改变天性，在天性被扭曲之后，违反天性之举是不是就不合乎天性了？倘若把我们伟大母亲的随便哪一个子女关在狭小的笼子里，让这个囚犯只能奉行一个信仰，而少数卑劣的策划者则站在周围对这种信仰顶礼膜拜，使之发扬光大，那么当那位心甘情愿拜倒在这种信仰脚下的囚犯看清了天性的真实全貌，他对天性将作何设想？而他自从抱住这种信仰之后很快变得一蹶不振，无能为力，连自由思想的翅膀也从来没有展开过呢。

天呵！在这世界上，在我们周围，那些极其违反天性的事物难道就这么少吗？其实正是由于其违反天性也就非常顺乎天性了！听听法官怎样教训社会上那些违反天性的流浪汉的吧：不良的行为习惯是违反天性的；缺乏礼貌是违反天性的；善恶不分是违反天性的；幼稚无知、行为不良、轻举妄动、不听管束，是违反天性的；脑子的愚笨、外貌的丑陋，一切的一切都是违反天性的。但是跟随着善良的牧师和医生去看看吧，他们终其一生每吸一口气都会危及他们的生命，他们走进他们的蜗居，躺卧在那里，川流不息的车轮声和石子路上终年不断的脚步声不绝于耳。环顾一下这乌烟瘴气的世界吧，地球上千千万万生生不息的生物都挤在这里，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要稍微提一提这种景象就会使人们感到厌恶，住在邻街上娇生惯养的女士就会盖住耳朵悄声地说：“我不相信这种事情！”呼吸一下那被有害健康和生命的各种不洁之物所污染的空气吧，让每一个使人类获得欣喜与欢乐的感官不堪各种心烦意乱的侵袭，成为唯有悲惨与死亡可以进入的渠道吧！你可以异想天开地以为，那些生长在这个发臭的土壤中的任何草木花朵还会像上帝安排的那样顺乎天性地成长壮大，在阳光中长出青枝绿叶！当你想起某个发育不良、脸色苍白、满面邪恶的孩子时，你可以就其违反天性的罪过而大发议论，为其这么早就远离天堂而悲叹，但是你还得稍微想一想这个孩子是在地狱里怀胎、出生、成长的呵！

那些研究自然科学的人用他们的观点来研究人的健康状况，他们告诉我们倘若被污染的空气中升起的有害微粒能够为目力所见的话，我们会看到它们像一堆乌云笼罩在这些地方的上空，然后徐徐向前流动去污染城市里比较清洁的地区。于是精神的病疫同它们一起升起，而且根据被扭曲了的天性永恒的法则，和它们是不可分离的，倘若这也可为目力所能见的话，这景象将会是多么可怕呵！于是我们就会看到腐败、酗酒、偷窃、谋杀、对神明的不敬以及许许多多无以名状的罪恶纷纷起来与人类顺乎天性的喜恶之情争夺地盘，它们的阴影笼罩着忠诚仁爱的地方，然后逐步推移，扩大势力，让纯洁无邪的人们也受到污染伤害。于是我们就会看到被污染的泉水流进我们的医院、麻风病院，涌入监牢，使装运囚犯的船只不堪重负，而且跨海越洋，在广阔的大陆上让各种罪恶传遍各地。于是我们就会惊异地发现，在这里，我们的儿童死于我们一手制造的疾病，并使还未出生的一代一代的儿童同样深受其害，也就是在这里，通过同样的方式，我们生出的幼儿不是纯洁无邪的，青年没有羞耻之心，成年人只是在苦难与罪过之中成熟，穷困潦倒的老年人千疮百孔、骨瘦如柴，不像人形。违反天性的人类呵！当我们从刺丛中采摘葡萄，从蓟堆里采摘无花果的时候，当禾谷从我们罪恶的城市的偏僻小巷中的垃圾里生长起来的时候，当玫瑰花开放在它们依依不舍的肥沃的教堂墓地上的时候，那么我们就可以去寻找顺乎天性的人类，我们就会发现他们从这些种子里成长壮大。

呵，但愿赐给我们一位善良的精灵，他比那篇故事里的跛子魔鬼²⁰²手力更大、心地更加仁慈，但同样能把屋顶掀起，让信奉基督教的人们看看从他们家里飞出什么样的黑影，看看这些黑影追随着毁灭的天神成群结伙地向前奔驰吧！但愿，只要有一个夜晚能够看见苍白的阴魂从被我们久已忽视的景象中、从滋生罪恶和热病的阴云密布的空气中升起，向整个社会连续不断地像倾盆大雨般洒下越来越厉害的惩罚吧！这样一个夜晚过后的清晨将会是晴空万里，光明幸福的。人们不会再被他们自己设置的绊脚石挡住去路，因为这些绊脚石只不过是他们走向永生的道路上纷飞的尘埃而已；他们将作为具有一个共同的根、信奉一个共同的上帝、向往一个共同的目标的群体同舟共济、努力以赴，使这个世界变得美好起来！

有些人从未向外面看一看，从未看一看他们周围的人们生活的世界。对于他们来说，这一天也同样是光明幸福的，因为这一天会使他们认识到他们与这个世界的关系，认识到他们的同情心日益减弱，他们对世事的看法日益偏颇，这是违反天性的；这种情况一旦开始出现，它的发展也会像众所周知的腐化堕落一样不可收拾，而且也变得顺乎天性了。

但是董贝先生和他的夫人并没有看到这样一天的曙光，他们两人照样我行我素。

自从他出事以后已经过去六个月了，在这六个月里他们之间的关系依然如故。如果在他的路上矗立着一块大理石，也不会像她那样巍然屹立，不可移动；岩洞深处的一泓不见一线光亮的寒泉也不会比他更阴沉、更冰冷。

当一个新的家的前景出现在弗洛伦斯眼前时，在她胸中跳动着希望，现在，这希望已经完全从心中消失了。这个新的家建立已快两年了，日复一日那种伤心惨目的情景使她的期望与信心全都付之东流。如果说她还希望伊迪丝和她的父亲有朝一日会重归于好的话，那么现在她对她父亲还会爱她是不抱一丝幻想的。在短暂的时刻，她似曾看到他稍许宽容了一些，但是由于他对她始终不变的冷漠长久地留在她的记忆中，这短暂的时刻终于被她忘却，如果说还有点记得的话，那只是一种伤心的幻象而已。

弗洛伦斯仍旧是爱他的，但渐渐地，她只是把他当作过去她曾经爱过或者可能爱过的亲人，她爱的不再是她眼前的严厉的父亲。她怀着淡淡的忧伤想念着小保罗和她的妈妈，现在当她想着她父亲的时候，她对小保罗和她妈妈的怀念似乎也参加进来，构成了一个亲切的记忆。那么作为父亲的他是不是在她心目中不再存在了呢？是不是她父亲与她那些心爱的往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那奄奄一息的希望以及被他冻僵了的温柔的感情长久地和他牵连着呢？这她还不能讲，但是她所爱的父亲对她来说确已开始变成一个模模糊糊、像梦幻一样的概念，这个概念和她的实际生活几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充其量只不过是有时出现在她幻想中她亲爱的弟弟的形影，她想象他依然活着，已经长大成人，他会保护她、珍爱她的。

这种变化，如果可以称作变化的话，是一个不知不觉的过程，就像从童年转变为成年女子那样，而且是同它一齐到来的。弗洛伦斯在孤寂中想到这些念头时，已快十七岁了。

现在，由于她和她妈妈之间的关系已经大大改变了，她常常是一个人待着。在她父亲出了事，躺在他自己楼下的房间里时，弗洛伦斯就已注意到伊迪丝在避着她。她既伤心又震惊，她们相见时伊迪丝是那么亲切，然而又想避开她，她无法理解，于是在晚上又一次到她的房间里去找她。

“妈妈，”弗洛伦斯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说道，“我是不是叫您不高兴了？”

伊迪丝回答说没有。

“一定是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吧，”弗洛伦斯说，“告诉我是什么事情。亲爱的妈妈，您对我的态度不一样了。只要有一点点改变我就马上感到了，因为我全心全意地爱您。”

“我也一样地爱你，”伊迪丝说，“弗洛伦斯呵，相信我，我现在更爱你！”

“您为什么常常从我身边走开，避开我呢？”弗洛伦斯问，“有时候您为什么那么奇怪地看着我呢，亲爱的妈妈？您是这样的，是不是？”

伊迪丝乌黑的眼睛表示认同。

“为什么呢？”弗洛伦斯恳求地问道，“告诉我什么缘故，好让我知道怎样更能叫您高兴。答应我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弗洛伦斯跪在伊迪丝面前的地上，一只手搂着她的颈项，眼睛满含着爱意地望着她的眼睛。伊迪丝也望着弗洛伦斯的眼睛，拉起那只搂着她颈项的手，回答说，“我的弗洛伦斯，是什么缘故，我不能告诉你。这不是我可以讲的，也不是可以让你听的。但是情况是这样，我知道，也必须是这样的。如果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们是不是不能再这样亲近了呢，妈妈？”弗洛伦斯像一个惊慌失措的人凝视着她问道。

伊迪丝的嘴唇默默动了一下，表示“是的”。

弗洛伦斯怀着越来越惶恐与惊异的心情凝视着她，泪水从脸上纷纷淌下，直到把视线遮住，看不见她了。

“弗洛伦斯！我的生命！”伊迪丝赶忙说，“听我讲。看到你这样伤心我受不了。安静一些，你看我不是很平静吗？难道我就无动于衷吗？”

讲着最后这句话时，她的声音和态度又变得坚定了，她随即作了补充说明：

“不是完全不能亲近，只是部分的，就是说只是表面上的，弗洛伦斯，在我的内心我对你依然如故，而且永远不变。但是我现在这样做并不是为我自己。”

“是为我的缘故吗，妈妈？”弗洛伦斯问。

“知道就行了，”伊迪丝停了一会儿说，“这没有什么关系嘛。亲爱的弗洛伦斯，我们的交往少一些，这其实反而好，这是必要的，而且一定要这样做。我们之间推心置腹的关系必须结束。”

“什么时候？”弗洛伦斯大声问道，“什么时候呵，妈妈？”

“现在。”伊迪丝答道。

“一直这样吗？”弗洛伦斯问。

“我不是这样讲，我不知道，”伊迪丝答着，“但我也不会说我们之间的亲近只不过是一种很不相配，很不神圣的关系，我早该想到不会有好结果的。我在这里所走过的道路你是绝对不会去走的，至于我今后的道路可能——我不晓得——天知道——”

她的声音渐渐地沉寂了。她坐在那里望着弗洛伦斯，她几乎要从她面前往后退缩，她那奇怪的恐惧与竭力避开的神情弗洛伦斯在这以前也遇到过一次。接着，她的全身和脸上猛地掠过她曾见过的阴沉的傲气与愤怒，就像激越的歌声猛烈地划过一根根竖琴的琴弦。但是和颜悦色的面容与谦恭和蔼的仪态并没有接踵而至。现在她没有低垂着头，流着眼泪，也没有说她的希望只在弗洛伦斯身上。她却抬起头，像漂亮的美杜莎²⁰³直视其人之面，想置之死地而后快。是的，假使她有这种魔术的话，她是会这样做的。

“妈妈，”弗洛伦斯焦急地说，“您有些不一样了，您的变化还不止您跟我讲的这些，这使我惊慌。让我同您待一会儿吧。”

“不，”伊迪丝说，“不，亲爱的。现在让我一个人待着最好，我们最好不在一起。不要问我什么问题，相信我，你看到我这样变化无常，并不是出于我的心愿，也不是为我自己。相信我，虽然现在我们之间不像往常那么亲切，我心里对你的关怀丝毫未变。原谅我把你这个本已阴沉的家弄得更加阴沉——我很清楚，我是你家的一道黑影——好了，我们不要再谈这个了。”

“妈妈，”弗洛伦斯抽泣着说，“我们不会分开吧？”

“我们这样做就是为了不会分开，”伊迪丝说道，“不要再问了。去吧，弗洛伦斯！我的爱和痛悔与你同在！”

伊迪丝拥抱了她，便放她走了。弗洛伦斯走出了她的房间，她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仿佛走出去的是她的善良的天使，天使走后，她便听凭傲慢与愤怒的激情的摆布，在她的额上打下深深的印记。

从此以后，弗洛伦斯和她不再像过去那么亲近了。一连好多天，如果不是在餐桌旁，同时有董贝先生在场的话，她们是很少见面的。即使在餐桌旁，伊迪斯是那么傲视一切，岿然不动、沉默不语，从不看她一眼。而当卡克尔先生也坐在餐桌旁时，伊迪丝比其他时候坐得离她更远了，对她的态度也更加疏远，在董贝先生的恢复阶段以及病愈后，卡克尔先生是常来和他们一起用餐的。然而她们相见时如果没有别人在旁边的话，伊迪丝就仍然像过去一样深情地拥抱她，同过去不同的是，她的傲然之气却纹丝不动。常常，她出去回来晚了，也像过去一样在黑暗中悄悄走进弗洛伦斯的房间，挨着她的枕头轻轻说声晚安。弗洛伦斯睡着了不知道她的来访，有时候在蒙眬中醒来，仿佛在睡梦中听到这些柔和的话语，仿佛感觉到嘴唇在亲着她的脸孔。但是一个月一个月地过去了，这种亲切的表示日益稀少。

现在，弗洛伦斯心中的空虚感使她周围的世界又开始变得凄凉寂寞。她所钟情的人全都离她而去了，她所挚爱的父亲的形象在茫然不觉中成为一个仅仅是抽象的概念，伊迪丝也是这样，匆匆而去，渐渐地走远，日益暗淡而苍白。渐渐地，过去的她像一个幽灵，从弗洛伦斯的面前退却；渐渐地，她们之间的隔阂日益扩大，似乎也日益加深；渐渐地，她往日的温柔与热情全都给冻结了，代之而起的是满腔愤怒、勇敢无畏、坚强不屈的气概。就这样，她站在弗洛伦斯所看不见的悬崖边，毫不畏惧地俯瞰着下面的深渊。

现在只有一种想法可以稍稍弥补失去伊迪丝所引起的伤痛，这对她沉重的心虽然只是小小的安慰，她仍然尽力把它看作减轻痛苦的缓解剂。在感情和孝敬之间，不需要再左顾右盼，弗洛伦斯可以同时爱他们两个而不会亏待哪一方。既然他们都是她痴心的幻想中的影子，在她自己的胸中她就可以给他们平等的地位，用不着有什么疑虑，委屈了他们。

她尽力而为。有时，甚至于常常，在她脑海里面，伊迪丝这种变化的原因不禁引起她的疑问与思考，使她惊恐。但是当她重新沉浸于默默的悲伤与平静的孤寂之中时，她的脑子又恢复了常态。她只要想起她的希望之星被整座屋子的阴暗遮住了，她就会悲泣起来，听凭命运的摆布了。

就这样，弗洛伦斯同时生活在梦幻与现实世界中。在梦幻中她年轻的心里奔腾澎湃的爱倾注于虚无缥缈的形影，而在现实世界里她只感到那奔腾澎湃的波涛倒退回来，回到她自己的心里。在这种双重生活里，弗洛伦斯长到十七岁了。孤单的生活使她变得胆怯而内向，然而她可爱的脾气、诚挚的性格并没有受到影响。单纯朴实的童心，谦虚得体、自力更生的女性品质，深沉而强烈的情感，她的脸孔和纤弱的身姿似乎同时流露着儿童的稚气和女人的风韵，优美地融为一体，就像是夏天刚到时明媚的春光迟迟不愿离去，那种含苞未放的妩媚和鲜花盛开的艳丽交相辉映。但是在她颤抖的声音、平静的眼睛里，有时在那似乎浮动于她头上的缥缈奇幻的亮光中，有一种在那已经死去的男孩身上可以看见的表情，这种表情在她忧思难忘的美貌中始终徘徊不去。楼下仆人的饭厅里，仆人们窃窃私语，摇晃着脑袋，越吃越猛，越喝越多，他们更加亲密无间了。

这一群眼光尖锐的仆人们夸夸其谈地讲着董贝先生和董贝夫人的事情，也讲着卡克尔先生，他们觉得卡克尔先生像是董贝先生夫妇之间的调解人，他来来去去，好像忙着调解他们的纠纷，但从未如愿以偿。他们都为这种很不舒服的局面而伤心，他们一致认为皮普钦夫人在搞鬼，此人的不得人心确是无以复加的了。但是有这么一个求之不得的话题让他们寻寻开心总算是很乐味的，他们自然不遗余力地兴高采烈了一番。

到这家来拜访的客人，以及董贝先生和夫人前去看望的人，大多认为董贝先生夫妇是很相配的一对，至少在傲慢这一点上他们是势均力敌的。至于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就不多此一举了。斯库顿夫人死后，那位袒肩露背的夫人有好一阵子没有过来。她用平时那种很吸引人的又尖又细的嗓子对她的几个好朋友说，她一见到那家人就免不了要想起墓碑和一连串可怕的事情；但是后来她来了，她并没有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她只是看见董贝先生的表链子上挂着一串金印作为吉祥如意的标志，这种早已无人问津的迷信举动使她大为吃惊。这位年轻的骚婆原则上是不喜欢继女的，但是她又找不到弗洛伦斯的岔子，只好说，真遗憾，她太缺乏“风韵”了，也许她是指弗洛伦斯没有袒肩露背吧。有许多人平时是不登门的，只是在重大的日子才过来，所以他们不太清楚弗洛伦斯是谁，回家时他们才说，“真的，董贝小姐就是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吗？很漂亮，就是有些纤弱，看起来好像心事重重的！”

在最近六个月，弗洛伦斯的日子就是这样度过的。她父亲和伊迪丝结婚两周年的前一天（他们结婚一周年时，斯库顿夫人已经瘫痪卧床），她怀着惴惴不安甚至恐惧的心情在餐桌旁就座。她之所以有这种心情是因为这是一个不平常的日子，是因为在她匆匆一瞥时她看见了她父亲脸上令她望而生畏的表情，还因为卡克尔先生也在场，卡克尔先生的在场一向让她很不舒服，今天比往日更甚。

伊迪丝衣着华丽，因为这天晚上她和董贝先生要去参加一个盛会，而晚餐也迟了。大家都已坐下后，她才走了进来，卡克尔先生立刻起身，领她走到她的席位。她姿容美丽，光彩夺目，她的脸色和神情上有似乎一种什么东西把她和弗洛伦斯和每一个人永远地分开了，无可挽救地分开了。然而一瞬间，当伊迪丝朝她望了望时，弗洛伦斯看见她眼睛里闪着一线亲切的亮光，这使她对她们的疏远倍感痛心和抱憾。

用餐时很少讲话。弗洛伦斯只是听到她父亲偶尔跟卡克尔先生谈些业务方面的事情以及卡克尔先生轻声地回答，但是她并没有注意他们讲些什么，她但愿晚餐赶快结束。当甜食摆在桌上，仆人们离开后，董贝先生清了好几次嗓子，看起来情况不妙，他说：

“董贝夫人，我想你是知道的，我已经通知女管家明天晚上有客人来吃饭。”

“我明天不在家吃晚饭。”她答道。

“人不多，”董贝先生装着没有听见，继续说下去，“不过十三四人。我妹妹，贝格斯托克少校，还有一些人你不太熟悉。”

“明天我不在家吃饭。”她又说了一遍。

“现在要非常愉快地纪念这个日子，董贝夫人，”董贝先生仍旧威风凛凛地说下去，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她讲过话似的，“即使我的理由不够充分，在这些事情上，在众人面前必须维持我们的体面。如果你没有自尊心，董贝夫人——”

“我是没有。”她说。

“夫人，”董贝先生一边拍着桌子一边大声说，“你听我讲。我说，如果你没有自尊心——”

“我说了我是没有。”她答道。

他看着她，但是她回敬的脸色纹丝不动，同死神没有两样。

“卡克尔，”董贝先生比较平静地对这位先生说，“以前您充当过我和董贝夫人之间的中间人。我是要维护生活的体面的，为此，我请您代劳告诉董贝夫人：如果她没有自尊心，我本人是有几分自尊心的，因此我坚持明天的安排照我的办。”

“告诉您至高无上的主人，先生，”伊迪丝说，“这件事情等会儿我跟他谈，我要单独跟他谈。”

“夫人，”她的夫君说，“我有理由不让你享受这个特权，卡克尔先生知道的，你这种话他不必向我传达。”他说时看见她的眼睛在移动，他的眼睛便跟着她的视线移动。

“你的女儿在这里，先生。”伊迪丝说。

“我的女儿就留在这里。”董贝先生说。

刚刚站起来的弗洛伦斯立刻又坐下来，她用手捂着脸孔，全身战栗。

“我的女儿，夫人——”董贝先生说。

但是伊迪丝把他止住了，她的声音虽然没有丝毫提高，听起来却是那么清晰、有力、毫不含糊，即使旋风吹过也听得见的。

“我告诉你我要单独跟你谈，”她说，“如果你没有发疯的话，我讲的你应该听见的。”

“我有权力同你讲话，夫人，”她的夫君说，“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地方，只要我高兴就可以。我就是要现在在这里跟你谈。”

她站了起来，仿佛是要离开餐厅似的，但又坐下来了，像是很平静地看着他，接着很平静地说：“你请便吧。”

“我必须先告诉你，你气势逼人，夫人，”董贝先生说，“这对你不适合。”

她听了放声大笑。她头发上的钻石给摇晃得抖动起来。传说如果佩戴宝石的人会有不测之虞，这些宝石就会变得苍白了。如果情况果真如此，这些宝石里蕴藏的光辉此刻就会不胫而走，而且会变得像铅一样的灰暗。

卡克尔眼睛垂下，在一旁静听。

“对于我的女儿来说，夫人，”董贝先生又继续刚才的话题说，“她应该明白什么行为是应该避免的，这与她对我应尽的孝敬是并行不悖的。现在你应该在这方面给她做一个很有力的榜样，我希望她会有所收获的。”

“现在我让你讲，”她的夫人目不转睛、不动声色地接着说，“即使房子着火了，我也不会站起来走开的，我会让你把每一个字都讲出来的。”

董贝先生转动了一下脑袋，仿佛是含讥带讽地表示他领会了她的好意，于是继续说下去，但是不像先前那样泰然自若了，因为，伊迪丝马上替弗洛伦斯担心，而对他本人以及他对她的指责，她根本不放在心上，这使他非常恼火，就像伤口给戳了一下，刺得很痛。

“董贝夫人”，他说，“这种顽固不化的脾气是多么可悲，必须加以纠正，尤其是在满足了自己的野心和欲望之后变本加厉，不知好歹，这就更加可悲、更加需要纠正了。让我的女儿了解这种情况对她是不无裨益的，这和对她的教养是并行不悖的。我想，你之所以想在这个餐桌旁占有这个席位，和野心与欲望是有一定关系的。”

“决不！即使房子着火了，我也不会站起来走开的，我会让你把每一个字都讲出来的。”她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有人在旁边听到这些不愉快的事情时，董贝夫人，”董贝先生继续说下去，“你会感到不舒服，这也许是很自然的，不过为什么——”说到这里他无法掩饰他的真情实感，不禁阴沉地向弗洛伦斯看了一下，“为什么有别人在场，这些事情显得耀眼刺目，忍受不了，唯独对于我这位当事人却完全无所谓，我实在不能理解。在别人面前指责你的叛逆性，你不愿意听，这也许是很自然的，但是这种叛逆性你应该尽早克服，而且是必须克服的，董贝夫人。我很遗憾地告诉你，在我们结婚之前我带有几分疑惑和不快的心情不止一次地看到你对你去世的母亲很不恭敬，这种叛逆性是显而易见的。但是改过自新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我当然没有忘记，我一开始根本就没有忘记我的女儿是在旁边的，董贝夫人。我请你不要忘记明天是有几个客人要来，要注意体面，不要忘记要礼貌待客。”

“看来，”伊迪丝说，“你明明知道你和我之间发生的情况，这还不够；你可以睁着眼睛往这边看看，”说时她指着眼睛低垂、仍旧静听着的卡克尔，“你就会想起你给我的侮慢，你还觉得不够；你可以往这边看看，”说时她指着弗洛伦斯，她的手指首次也是仅有的一次轻轻颤抖着，“你就会想起你所做的事情，就会想起你在做这些事情时无时无刻不在刻毒地使我感到痛苦，你还觉得不够；一年之中日复一日我痛苦地挣扎着，这种挣扎简直是活受罪，是你所无法想象的；每逢这一天我就记起这些痛不欲生的挣扎，可你还觉得不够。你拿出最后一张卑鄙无耻的王牌，叫她亲眼目睹我掉进怎样可怕的深渊。可是你明明知道，为了让她过得安静愉快，怕你对她过不去，我被迫放弃我生活中唯一的温情和兴趣；你明明知道为了她的缘故，如果能够的话，现在我就会完完全全屈从于你的意志，做你的最卑躬屈膝的奴隶！但是我不能够，我的心灵对你避之唯恐不及！”

这是不能使董贝先生的傲慢自大增光添彩的。她说的这些话使他原来的心态变得更加强烈而严厉。在他生活中这个最不好过的阶段，他那备受冷漠的孩子又一次被这个叛逆的女人推到前台，显得庞然有力，被视为至宝，而他自己却相形见绌，渺小而无能。

他马上转过身，朝着弗洛伦斯，好像是她讲出那些话，叫她出去。弗洛伦斯捂着脸，颤颤抖抖、哭哭啼啼地走出餐厅。

“夫人，”董贝先生洋溢着胜利的兴奋说，“我知道这种反抗性格使你的感情走入歧路，可是给挡住了，董贝夫人，而且给挡了回去！”

“那对你就更糟了！”她依旧不动声色地回应着，“那好！”她这样讲时他急忙转过身来，“对我更糟的事情对你还要糟，要糟两千万倍呢。如果你什么事情都不在意，这点你可得当心。”

她黑发上的一串钻石像一弯星桥晶莹闪烁。它们之中并无不祥的警示，否则它们就会像黯然失色的荣誉变得暗淡无光。卡克尔仍旧低垂着眼睛，坐在那里静听。

“董贝夫人，”董贝先生尽量恢复了傲慢而平静的神情说，“你不要想用这一套叫我回心转意，改变我的打算。”

“这是我心里仅有的真情实意，虽然是很轻描淡写的，”她回答说，“但是如果我知道这样会使你回心转意的话，那我就要尽一切努力不让它说出来。我不会听你的要求去做什么事情的。”

“我从来就不习惯于要求的，董贝夫人，”他说，“我就是命令。”

“明天我不会待在你家里显眼的，以后，像明天这样的场合我照样不会待在你家里。我决不会让你在这种时候把我当作叛逆的奴隶向任何人展示的。如果我要庆祝我结婚的日子，我是要把它当作耻辱的日子来庆祝的。自尊心！在众人面前的体面！这些对我算什么？你已经尽你所能使它们变得对我毫无意义了，自尊心和体面是毫无价值的。”

“卡克尔，”考虑了一会儿之后，董贝先生皱着眉头说，“在所有这一切中董贝夫人把她自己的身份和我的身份全都忘了，把我置于和我的身份很不相称的地位，我必须终止这种情况。”

“那么就放掉我，”伊迪丝仍旧不动声色地说，“把我从束缚我的锁链中放掉我。让我走吧。”

“夫人？”董贝先生叫了起来。

“放掉我，让我走吧！”

“夫人？”他又说了一遍，“董贝夫人？”

“告诉他，”伊迪丝把她高傲的脸孔转向卡克尔说道，“我希望和他分离。告诉他我们最好分离。告诉他这是我向他提出的，告诉他这件事情可以根据他的条件来办——我不在乎他的财产——但是要越快越好。”

“我的天，董贝夫人！”她的夫君十分惊异地说，“你以为我会听你这样的提议吗？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夫人？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份？你有没有听说过董贝父子公司？让人家讲董贝先生，董贝先生！董贝先生和他的夫人分离了！让普通老百姓讲董贝先生和他的家事！董贝夫人，你有没有好好想过我会让我的大名这样传来传去吗？呸，夫人！恬不知耻！你太荒唐了！”董贝先生说着就纵情大笑起来。

但是他的笑声和她的不一样。在他大笑之后她也报以一笑，并且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她这一笑还不如死去的好。他威风凛凛地坐在那里听她讲着，他这样坐着还不如死去的好。

“不可以，董贝夫人，”他接着说下去，“不可以，夫人。要叫我们分离是不可能的，因此我更要劝告你幡然醒悟，不要忘记你的责任感。卡克尔，我正准备跟您讲——”

卡克尔先生一直坐在一旁静听，现在他抬起眼睛，眼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亮光。

“我正准备跟您讲，”董贝先生继续说，“现在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必须恳请您通知董贝夫人，要是我听任谁反对我，这不是我的生活准则，不管是谁，卡克尔；我也不允许应该听命于我的任何人成为向我示威的挡箭牌，只有我才是别人服从的偶像。刚才提到我的女儿并且利用我的女儿来反对我，这是违反天性的。我的女儿是不是确实同董贝夫人同流合污，这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但是董贝夫人今天讲了这些话，我的女儿也都听见了，因此我恳请您告诉董贝夫人，如果今后董贝夫人继续把这个屋子弄得鸡犬不宁，那么根据这位夫人自己的声言，我就会认为我女儿是有一定责任的，就要给她严厉的惩罚。董贝夫人举出这样那样的事情，责问我：‘难道还不够吗？’请您回答她，就说不够，还不够呢。”

“等一会儿！”卡克尔打断了他的话，大声说道，“允许我说说！我的处境是够难受的了，而且我的意见好像跟您不一样，那就格外叫我难受了，”他这是对董贝先生说，“但是，我不能不问一下，您是不是最好再考虑一下关于分离的问题？我知道这和您高贵的社会地位是多么不相称，我也知道您要董贝夫人明白——”说到这里他把一个个字分开来讲，就像钟在一声声地敲着，同时他眼睛里的光芒则落在她的身上，“只有死亡才可以使你们分离，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可能。您说得那么斩钉截铁，那么坚决。但是如果你考虑到董贝夫人每天住在这个屋子里，像您刚才所说的那样把它搞得鸡犬不宁，她不但自己不得安宁，而且还连累董贝小姐（我知道您是很坚决的），您是不是会把她解脱出来，使她不再这样心情恶劣，不再感到在别人的眼中她是一个不通情理，甚至无法容忍的人呢？您这样做是不是好像——我不是说一定是——为了维护您的不可摇撼的高贵地位而牺牲董贝夫人呢？”

他眼睛里的光芒又一次落在她的身上，此时她正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夫君，她的脸上露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悚然可怖的微笑。

“卡克尔，”董贝先生傲慢地皱着眉头说，他的声调是斩钉截铁的，“在这个问题上您对我提出劝告，您看错了您的地位，我觉得您提出这样的劝告，就是把我看错了，我很惊讶。我没有什么别的话好讲。”

“恐怕，”卡克尔说时有一种难以捉摸的特别的嘲讽味道，“您委我以调解的重任，让我一直担负这个任务，是您看错了我的地位。”说着他的手指向董贝夫人。

“绝对没有，先生，绝对没有看错，”董贝先生傲慢地说，“您是受雇——”

“因为我是一个卑微的人，是叫我来羞辱董贝夫人的。我忘了。哦，对，讲得明明白白的！”卡克尔说，“我请您原谅！”

他毕恭毕敬地向董贝先生低垂着头，这和他讲的话大相径庭，虽然他的措辞还是谦逊有礼的。然后他把头转过来朝着她，他的眼睛也朝着她看。

她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笑容，但她的美貌、嘲笑和庄严已经今非昔比，仿佛一个坠落尘世的仙女。此时，她还不如变得丑陋，倒在地上死去为妙。她抬起手去抓她头上那串辉煌闪耀的珠宝，用力把它扯下，因为用力过猛，漫不经心，她那浓密的黑发也受了委屈，一下子乱蓬蓬地散落在肩膀上。她把这些珠宝一个个地扔在地上，再从两只臂腕上取下金刚钻手镯，摔在地上，然后重重地踩着这堆闪闪发光的东西。她走向门口，目不转睛地望着董贝先生，她没有讲一句话，她明亮如火的眼睛没有闪过一丝阴影，她那悚然可怖的笑容依然如故。就这样，她离开了他。

在离开餐厅之前，弗洛伦斯从她所听到的话里就足以知道伊迪丝依旧是爱她的，为了她的缘故受苦受难，为了她的安宁把自己的牺牲藏在心里。她不想跟她讲这个，她不能讲，因为她想起她是和谁在作对的，但是她希望默默地、深情地拥抱她一回，让她相信她对这一切都已心领神会并衷心感谢。

这天晚上她父亲独自出去了。弗洛伦斯旋即走出自己的卧室，在屋子里到处寻找伊迪丝，但是哪里都没有找到，她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弗洛伦斯好久没有到她的房间里去了，现在也不敢冒昧走进去，以免在不知不觉中引起新的麻烦。然而在就寝之前，弗洛伦斯仍旧希望遇见她；在这座如此辉煌而又如此凄凉的屋子里她穿来穿去，从一个房间走到另外一个房间，从未停留在哪一个地方。

她正在穿过一条走廊，走廊在不远处通向楼梯，平时这里是一片漆黑，只是在节庆之际才点亮了灯。这时，穿过一道拱门，她看见一个人影走下对面的几级楼梯。她以为那是她的父亲，出于本能的害怕心理，在黑暗中她停了下来，透过拱门凝望着亮处。原来是卡克尔先生一个人走下去，从栏杆上面看着下面的大厅。没有铃声宣告他的离去，没有仆人陪他下去。他不声不响地走下楼梯，自己把门打开，悄悄地溜了出去，然后把门轻轻地关上。

她对这个人是深恶痛绝的，也许还因为她觉得偷偷窥探别人私事是一种不堪容忍的罪过，即使在目前这样出于无心的情况下，这种行为也不能不使她负疚于心，气透不过来，她全身战栗着，她的血似乎变得冰冷，她吓得不敢移动，一等她缓过气来，她即刻飞奔到自己的房间里，把门闩上。现在，虽然只有她和身边的小狗关在房间里，她仍然感到一阵恐惧的寒战，仿佛不测之虞在她近旁的什么地方待机而动似的。

整个夜晚她都心绪不宁，睡梦中也逃不过这个噩运。早晨起来，她还没有恢复过来，想起前一天家里的不愉快的事情，她心情沉重，于是她又去寻找伊迪丝，找遍了所有的房间，找了整整一个早晨。但是，她没有出来，她一直待在自己的卧室里，弗洛伦斯自然没有看到她了。然而，她了解到原来安排在家里举行的晚宴已经推迟，她想伊迪丝可能会在晚上外出赴约，这是她讲过的，因此弗洛伦斯决定到时候在楼梯上等她。

她故意坐在房间里等着。夜色降临，她听到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她想这是伊迪丝的，便赶快上楼，奔向她的房间，正好碰到伊迪丝独自走下楼来。

弗洛伦斯满面泪水，一看见她就向她伸出臂膀，可是使她惊恐万状的是伊迪丝一边往后倒退一边尖声大叫！

“不要靠近我！”她喊着，“让开！让我走过去！”

“妈妈！”弗洛伦斯说道。

“不要叫我这个称呼！不要同我讲话！不要看我！——弗洛伦斯！”弗洛伦斯向她走近一步，她就往后倒退一步，“不要碰我！”

弗洛伦斯站在那憔悴的脸孔和直愣愣瞪视的眼睛前面，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仿佛在梦中一样，她看见伊迪丝伸开双手遮住眼睛，全身发抖，靠着墙壁蹲下来，像一个低等动物一样从她身边缓缓地爬过去，然后一跃而起，拔腿跑走了。

弗洛伦斯昏了过去，倒在楼梯上。后来她想大概是给皮普钦夫人看到了，此外她什么也不知道，直到她发现自己躺在她的床上，她的四周站着皮普钦夫人和几个仆人。

“妈妈在哪里？”这是她第一句问话。

“出去吃晚饭了。”皮普钦夫人答道。

“爸爸呢？”

“董贝先生在他自己的房间里，董贝小姐，”皮普钦夫人答道，“您务必马上脱下衣服就寝。”这就是这位精明的女人治疗一切病痛，特别是情绪低落、难以入睡的良方妙药。在布赖顿的城堡里，许许多多小孩就是由于这些毛病吃了这种苦头，早上十点钟就给送上床。

弗洛伦斯没有答应即刻就寝，只是希望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这样就很快地摆脱了皮普钦夫人和她的仆人们的干扰。单独一个人时，她想着楼梯上的情景，起初有些不相信是真的，而后就泪水盈眶，终于像前一天晚上一样，惊恐万分，难以名状。

她决定现在不去就寝，一直要等到伊迪丝回来，如果她不能同她讲话，至少应该弄清楚她已安然回家了。弗洛伦斯担心的是什么，才作出这个决定的，她不清楚，这是非常朦胧、难以捉摸的，她也不敢去想。她只知道要等伊迪丝回来，她的头痛和心跳才会安静。

夜色渐浓，到了午夜，伊迪丝没有回来。

弗洛伦斯无心读书，也无片刻的安宁。她先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走来走去，然后打开房门，走出室外，在通向楼梯的走廊上踱来踱去，然后看看窗外的夜色，听听风吹雨打，然后坐下来凝望着火里的一张张脸孔，然后又站起来遥望明月宛如一叶被狂风追逐的扁舟在云海中飞渡。

整个屋子都已沉沉入睡，只有两个仆人在楼下等候女主人归来。

一点钟了。远处响起辚辚的马车声，有的拐了弯，有的戛然而止，有的一闪而过。静夜越来越深沉了。除了风的呼啸和雨水的淅沥，划破这静夜的声音越来越少了。两点钟。伊迪丝没有回来。

弗洛伦斯更加焦急不安了，她先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走来走去，然后到室外的走廊上踱来踱去，然后看看窗外的夜色，因为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眼睛里满含着泪水，夜色是那么模糊不清、摇曳不定；然后她又抬头仰望着天空中疾飞的乌云，这景象和下面无声无息的寂静迥然不同，然而又是那么荒凉而宁静。三点钟了！炉火中每掉下一点灰烬就产生一个新的恐惧。伊迪丝还没有回来。

弗洛伦斯越发焦急不安了，她先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走来走去，然后在走廊里踱来踱去，然后仰望着窗外天空中的明月，她设想这月亮和一个捂着负疚的苍白脸孔、匆匆逃离的女子是多么相似。钟敲四下了！五下了！伊迪丝还是没有回来。

但是，现在屋子里有人在小心地走动，弗洛伦斯看到一个等候女主人的仆人把皮普钦夫人唤醒了，皮普钦夫人急忙起身跑到她父亲的门口去了。弗洛伦斯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看看有什么事。她看见她父亲穿着晨服走了出来，听说他的夫人彻夜未归，不禁大吃一惊。他立刻叫了一个仆从去询问一下马车夫是不是在那里。这人去后，他匆匆穿上衣服。

仆从飞快地赶回，把马车夫带过来了。马车夫说他十点钟以后就一直待在家里睡觉，他驱车把女主人送到她在布鲁克街上她的旧居，在那里卡克尔先生迎接她——

弗洛伦斯站的地方就是她看见他走下楼去的那个地方。想到当时的情景，她又感到一种无名的恐惧，颤抖不止，站立不住，下面讲些什么她几乎听不清，听不懂了。

马车夫继续说着，卡克尔先生告诉他说，女主人不想乘这驾马车回家，便把他遣走了。

她看见她的父亲脸色变得非常苍白，她听到他声音急促而颤抖地叫人把董贝夫人的侍女唤来。屋里的人全都起来了，董贝夫人的侍女转眼之间就跑过来了，她面色也很苍白，讲起话来语无伦次。

她讲她很早就帮着女主人穿戴好了，在她出去前整整两个钟点就穿戴好了，女主人告诉她夜里不用等她，平时她也是常常这样讲的。她刚刚从她女主人的房间里出来，但是——

“但是什么！什么事情？”弗洛伦斯听到她父亲像疯子一样地追问。

“但是里面的梳妆室是锁牢的，钥匙给拿走了。”

地上有一支点燃的蜡烛，不知谁放在那里忘了拿走。她父亲一把抓起这支火光熊熊的蜡烛飞一样地跑上楼去。惊慌之中，弗洛伦斯措手不及，差点来不及逃走。她赶快向前奔跑，听到他在敲打那扇门，她吓得魂飞魄散，两只手拼命向左右张开，头发披散，脸孔就像一个失魂落魄的人一样，奔回自己的房间。

房门给敲开后，他即刻冲了进去，他看见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是她嫁给他以来戴过的每一件首饰，穿过的每一件衣服，拥有的每一样东西，这些价格昂贵的物件全都扔在地上，满满的一堆。就是在这个房间里，他曾经在那面镜子里面看到那张对他不屑一顾，拒之于千里之外的骄傲的脸孔。就是在这个房间里，他曾经随意地想过下次看到它们时，这些东西不知会是什么样子呢！

重新把它们堆在衣橱里，急忙锁好后，他看见桌上有些纸张，那是他们结婚时他办理的财产授予契约和一封信。他知道她已经走了。他知道他已经威风扫地了。他知道就在她视为可耻的结婚的日子，她和他委派来羞辱她的人逃走了。他冲出房间，奔出屋外，发狂似的直想在她逃去的地方把她找到，用他的拳头狠命地打那张扬扬得意的脸孔，把她的美貌打得面目全非。

弗洛伦斯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她披上围巾，戴上帽子，想去救援伊迪丝，把她带回来；她梦想自己穿街越巷，终于找到了她，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但是当她匆忙跑出来，走到楼梯上时，她看到惊慌失措的仆人们提着灯走上走下，互相交头接耳，一看见她父亲走过便纷纷跑开，这时她才如梦初醒，她是无能为力的。她走到为庆祝这一天而布置得金碧辉煌的房间，在其中一间她躲藏了起来，觉得她的心悲痛欲裂。

她心头有如潮涌的悲伤首先被一种特殊的感情制止住了，这就是对她父亲的同情。在他困苦的时候，她那永恒不变的天性是那么热烈、那么忠诚地归向于他，仿佛在他欣欣向荣的时候，他一直是这种信念的化身，只是这种信念逐渐变得淡薄而暗淡了。虽然除了一种无形的恐惧之外，她并不清楚他的灾难达到怎样的程度，但是他是受了伤害，被抛弃了，这是明明白白摆在她面前的事实；她那如饥似渴的爱又一次把她驱向他的身边。

他出去的时间不长，因为正当弗洛伦斯还在这间大房间里哭泣、想着这一切时，她听到他回来了。他吩咐仆人们去做分内的事情之后，便走进他自己的房间，他沉重的脚步从一端到另一端来回地走着，她听得清清楚楚。

弗洛伦斯其他的时候虽然胆怯，但是当他在逆境之中时，她对他的孝敬之心是一往无前的，即使过去的冷遇也不能在此时此刻使她畏惧退却。在感情的冲动之下，她衣服也没有换就匆匆奔下楼梯。正当她轻轻的脚步踏进大厅时，他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冲动地向他奔过去，一边伸开手臂一边高声唤着：“呵，亲爱的，亲爱的爸爸！”那样子就像是要搂住他的颈子似的。

她的确是想搂住他的颈子的。可是，他却疯狂地举起残酷的手臂，重重地打了她一记，把她打得差点跌倒在大理石地上。他一边打一边对她说伊迪丝是什么人，叫她跟她去，因为她们两个人一向是勾结在一起的。

她没有跪倒在他的脚边，她没有举起颤抖的手把他挡在她的视线之外，她没有哭泣，她没有讲一句责备的话，她只是看着他，一声凄凉的喊叫从她的心里蹦了出来。因为在她看着他的时候，她看见的是他谋杀了她不顾他的冷遇而始终抓住不放的痴情信念，她看见的是他的残酷、冷漠、憎恨，对她的信念却冷若冰霜，把它踩在脚下。她看见在尘世她是没有父亲了，她成了一个孤儿，她跑出了他的家门。

跑出了他的家门！一会儿之后，她的手放在锁上，她的哭喊声还在她的唇际，他的面孔就在那里。在匆忙放下的黄色蜡烛的摇曳不定的火光中，在从门上面透进来的晨光中，这张脸显得更加苍白。又过了一会儿，这座门户紧闭的屋子里深沉的黑暗退去了，代之而来的是意想不到的早晨耀眼的阳光和自由的空气，其实早已天亮，只是因为忘记了，大门才久未启开。弗洛伦斯走到街上，为了不让别人看到她伤心的眼泪，她的头低低垂下。

第四十八章　弗洛伦斯出逃

在极度的悲伤、羞耻和恐惧之中，这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匆匆穿过早晨灿烂的阳光，仿佛她的周围是一片寒冬的沉沉黑夜。她搓着手，伤心地哭泣着，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感觉，只觉得深深的创伤刺痛着胸膛。失去了她所爱的一切，她感到迷惘，无所适从，就像一只巨大的沉船上唯一幸存的人被抛弃在荒凉的海岸。她拼命奔逃，没有一点意识，没有一线希望，没有一个目标，只是奔逃，逃到一个什么地方去，逃到随便什么地方去。

在晨光的照耀下，长街上由近而远的景色令人心旷神怡，天空多么蔚蓝，云彩缥缈，那驱散了黑夜、生气勃勃的清新的白昼是多么容光焕发、红霞满天，然而所有这些在她受伤的胸中却不能唤起她的兴趣。她只想在一个什么地方、在随便什么地方把她的头隐藏起来！在一个什么地方、在随便什么地方躲藏起来，永远不再看一眼那个她所逃亡出来的地方。

但是人们都川流不息地来来往往，店铺纷纷开了门，仆人们站在屋子门口，一天的奔忙与挣扎在吵闹声中开始了。弗洛伦斯看见从她身旁匆匆而过的脸孔露出吃惊好奇的神色，她看见人行道上长长的影子又走了回来，她听见陌生的声音在问她往何处去，出了什么事情；起初这一切使她更加惊慌，她跑得也更加快了，可是却也给她做了好事，使她稍稍地镇定下来，提醒她有必要让心境平静一些。

往何处去？她一直走着，到一个什么地方，到随便什么地方去，但是究竟要到哪里去？她想起她曾经在这广大无边、熙熙攘攘的伦敦也迷过路的，虽然情况同现在不同，她还是往那条路上走过去，到沃尔特舅舅家去。

止住了啜泣，擦干了哭肿了的眼睛里的泪水，为了避免行人的注意，竭力使自己焦急的情绪平静下来，弗洛伦斯比较安静地继续上路了。她决定选择比较偏僻的街道，走着走着，突然之间一个很熟悉的小黑影在洒遍阳光的人行道上一晃而过，旋即停住，继而打了个圈圈，挨近她，然后又跑开，在她周围跳跳蹦蹦。哦，狄俄吉尼士来到她的脚边，它喘着气，欢快的吠叫声在街上回荡着。

“哦，狄！哦，好亲爱、好真诚、好忠心的狄，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的？你既然不肯离开我，狄，我怎么能够离开你呢？”

在人行道上，弗洛伦斯蹲了下来，把它那毛茸茸、苍老、可爱而又傻兮兮的脑袋搁在她的胸口，然后一起站了起来，一起向前走着。狄走起路来脚不点地，跳得老高，想亲亲他的女主人，跌倒了就爬起来，毫不在乎；碰到大狗它就冲过去和它的同类打逗；一看到年轻的女仆们打扫门前的台阶时，它就用鼻子碰她们去吓唬她们；一路上它的花样形形色色、层出不穷，它时常停下来往后看看弗洛伦斯，不停地吠叫，直到远近的狗听到了也都前呼后应，凡是能够跑出来的全都跑了出来，一瞻它的风采。

在早晨前进的脚步声中，在愈益强烈的阳光里，弗洛伦斯同她这个最后的伴侣向繁华的商业区匆匆走去。喧嚣声越来越响，行人越来越多，店铺越来越热闹，在朝这个方向奔涌的人群中她随波逐流地向前走，她无动于衷地走过商铺、华厦、监狱、教堂、市场，贫富好坏无所不有，就像旁边的宽阔的河流一样，这条河流从蒲苇、垂杨、绿苔的睡梦中醒来，带着混浊不清的污水，穿过人们的劳苦烦恼，滚滚奔向大海。

小海军候补生的家终于映入眼帘。再走近一些，就看见了小海军候补生本人像过去一样站在他的岗位上极目眺望。再往前走，她看见屋门大开着，欢迎她进去呢。弗洛伦斯快到旅程的终点了，她最后又一次加快脚步，急速地横穿马路，狄俄吉尼士见此忙乱的情景有些不知所措，便紧紧跟上去。弗洛伦斯一口气跑进屋里，在那间记忆犹新的小客厅的门槛上倒下了。

船长戴着那顶油光光的帽子，正站在炉火旁煮早晨的可可，那个雅致的小玩意儿——他的手表放在壁炉架上，以便随时注意火候。听到脚步声和衣服的沙沙声，船长想起可怕的麦克斯廷格太太，心惊肉跳地转过身来。就在这时，弗洛伦斯把手向他伸了过去，摇摇晃晃，倒在地上。

船长像弗洛伦斯一样脸色苍白，连他脸上的疖子也变得灰白。他把她像婴儿一样抱起来，放在她很久以前曾经睡过的那张旧沙发上。

“是心肝宝贝！”船长凝视着她的脸孔说，“可爱的小姑娘长大了，是一个大人了！”

卡特尔船长对于长大了的她十分彬彬有礼，她虽然无知无觉，他也不愿把她抱在怀里，即使给他一千英镑他也是不会的。

“我的心肝宝贝！”船长稍稍往后退了一些，脸上流露着极大的惊奇和无限的同情，“要是您能用手指招呼内德·卡特尔的话，就请自便吧。”

但是弗洛伦斯没有动静。

“我的心肝宝贝！”船长颤抖地说，“为了葬身大海的沃尔，改变航向吧，要是能够，升起一面旗子或者什么的都行。”

看到她对这样苦口婆心的劝说仍无反应，卡特尔船长从饭桌上拿了一盆冷水，在她的脸上泼了一些。由于情况紧急，船长举起他巨大的手很轻很轻地脱下她的帽子，用一点点水把她的嘴唇和额角弄弄湿，把她的头发往后面拉好，脱下他自己的外套盖在她的脚上，再拍拍她的手。这只手太小了，当它握在他的手里时，他感到吃惊万分。看到她的眼睫毛在颤动、她的嘴唇开始翕动，他放心些，便继续如法炮制。

“快快活活，”船长说，“快快活活！做好准备，漂亮的人儿，做好准备！好！现在您好些了。重要的是不急不躁，要不急不躁。就这样！喝一点儿这个，”船长说，“喝吧！现在觉得好吗，漂亮的人儿，现在觉得好吗？”

她慢慢好起来，卡特尔船长想起医生治疗病人时使用的表，便从壁炉架上取下他自己的那只表，权作看病之用，把它挂在手钩上，然后拿起弗洛伦斯的手，握在他自己的手里，开始从表到她的手来回观察，希望从表面上看出一些变化。

“觉得好吗，漂亮的人儿？”船长问，“现在觉得好吗？你给她做了点好事，我的小子，我相信的，”船长一边低声地说一边向他的表投去赞许的一眼，“要是每天早晨把你拨后半个小时，下午再拨后一刻钟左右的话，那只有少数几只表和你这只表不分高低，比你好的是没有的啦。觉得好吗，我的小姐？”

“卡特尔船长！是您呀！”弗洛伦斯一边稍微欠起身子一边喊道。

“是的，是的，我的贵小姐。”船长说时，心里很快决定用这个称呼，他觉得他所能想到的彬彬有礼、优雅庄重的称呼非此莫属。

“沃尔特的舅舅在这里吗？”弗洛伦斯问道。

“在这里呀，漂亮的人儿！”船长答道，“他好久不在这里了。他去找可怜的沃尔特后就听不见他的消息了。但是，”下面他引用了一句话，“虽已不见，依旧朝思暮想，英国、家园、美人仍在心中！”

“您住在这里吗？”弗洛伦斯问。

“是的，我的贵小姐。”船长答道。

“哦，卡特尔船长！”弗洛伦斯双手合拢焦急地大声说着，“救救我！把我留在这里！不要让人家知道我在这里！待我好一些，我就会告诉您出了什么事。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人好依靠了。不要把我赶走！”

“把您赶走，我的贵小姐！”船长喊道，“您，我的心肝宝贝！等一会儿！我们把舷窗盖起来，盖得密不透光，门上的锁搞个双保险！”

说毕，船长用一只手和手钩非常熟练地把窗板拿到门外，搁在窗上，拴牢，然后把门锁好。

他回到弗洛伦斯的身边时，她拿起他的手亲了一亲。她这举动中流露出来的无援无助、恳求和信任，她脸上难以言状的忧愁，她心中一直承受着的、现在仍在承受着的显而易见的痛苦，他对她的过去情况的了解，她目前孤苦伶仃、面容憔悴、无依无靠的处境，所有这些一起向好心的船长奔涌而来，同情与温柔之感流遍他的全身。

“我的贵小姐，”船长说着便用手臂把他的鼻梁擦得像黄铜一样光亮，“现在不要跟爱德华·卡特尔讲话，等您觉得自己已经风平浪静了再讲，不过那不是一两天的事情，至于说会不会不要您住在这里或者去报告您的住处，说真的，上帝见证，我是不会的，查一查《教义问答》，做个记号！”

船长一本正经地把这些话连同《教义问答》里的引语一口气讲完了，当他讲到“说真的”时还拿下帽子，等话讲完时再把帽子戴上。

为了感谢他，为了表示对他的无限信任，她只有一件事情还可以做，接着她就做了。她把他视为最后的保护人，她依偎着这个粗汉子，把头伏在他诚恳的肩膀上，搂住他的颈子，她就要跪下来祝福他，但是他看出了她想做什么，这位好汉连忙把她扶了起来。

“不急不躁！”船长说，“不急不躁！漂亮的人儿，您看，您这么虚弱，怎么能站得起来，您还得躺在这里。好，好！”船长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放在沙发上，再把他的外套盖在她的身上。看那细致入微、庄严肃穆的一举一动犹如目睹千百种重大的仪式，令人大开眼界。“现在，”船长说，“您得吃点早饭，贵小姐，这只狗也要吃一点。吃好早饭，您就到楼上老所尔·吉尔士的房间，像天使一样在那里美美睡一觉。”

卡特尔船长说到狄俄吉尼士时便拍拍这只狗，狄俄吉尼士对他的亲热举动却有些将信将疑。在船长进行救护时，狄俄吉尼士显然犹疑不决，究竟是扑向船长还是向他表示友好，它一会儿摇着尾巴，一会儿露出牙齿，不时地吠叫几声。但这时，它的怀疑已完全消除，显而易见，它觉得船长一位是最和蔼可亲的人，一只狗能和这样的人相识真是不胜荣幸。

为了表示这种信念，在船长烹茶、烤面包时，狄俄吉尼士一直待在他旁边，而且对他管家的一套很感兴趣。但是好心的船长为弗洛伦斯精心准备的早餐却是白花力气，因为弗洛伦斯好不容易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可怎么也吃不下去，只是哭了又哭。

“别哭，别哭！”船长同情地说，“睡了一觉，我的心肝宝贝，您就会好起来的。现在我要给你吃饭了，小子，”船长对狄俄吉尼士说，“你就到楼上去保卫你的年轻的女主人吧。”

狄俄吉尼士刚才虽然嘴里流着口水，眼睛闪闪发光，饥肠辘辘地望着给它的早餐，然而当早餐放在它面前时，它并没有即刻去吃，而是竖起耳朵，冲到店门口，在那里狂吠着，它的头在门底下掘，像是要掘出一条路跑出去似的。

“会不会有人在外面？”弗洛伦斯惊慌地问道。

“没有，我的贵小姐，”船长回答说，“谁会在那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呢！放心，漂亮的人儿。不过是有人走过罢了。”

可是狄俄吉尼士还是拼命地不停地吠叫，不停地挖掘，而且每当它停下来倾听的时候，它像是更加坚信不疑，因为它又开始吠叫挖掘，一连十多次之多。即使它给叫了去吃早饭，它还是疑心重重地慢吞吞地走回去，一口饭也没有碰过，又是一顿发作，很快跑到门口。

“是不是有什么人在窃听，在偷看，”弗洛伦斯轻声说，“有什么人看到我来的——恐怕这个人一直跟着我的。”

“是不是那个年轻的娘们，贵小姐，是不是？”船长心里一亮，恍然大悟。

“是苏珊吗？”弗洛伦斯摇摇头说，“呵不会！苏珊早就离开我了。”

“我想不是逃跑吧？”船长说，“可不要说那个年轻的娘们逃走了呵，漂亮的人儿！”

“哦，不，不！”弗洛伦斯大声说，“在这个世界上她最忠诚的！”

听了这个回答，船长大为放心了，为了表示满意，他拿下油光光、硬邦邦的帽子，然后用卷成球形的手帕盖在他的头上，满面笑容、颇为自鸣得意地说这他是知道的，一连说了好几遍。

“你现在可安静了，是吗，兄弟？”船长对狄俄吉尼士说，“那边没有人，我的贵小姐，上帝保佑您！”

狄俄吉尼士可不放心。店门仍旧引起它注意，它不时地跑过去，在那里嗅来嗅去，自个儿嗥叫着，总忘不了这件事情。船长注意到弗洛伦斯十分疲惫虚弱，再加上这场虚惊，决定立即去把所尔·吉尔士的房间整理好，让她安安静静地休息。于是他疾步跑上阁楼，凡是脑子所能想到、手头所能用上的一切全都运用起来，最大限度地把这间房间安排妥当。

房间已经很干净了。船长是一个井井有条的人，他习惯于把东西安排得有条不紊，现在他把床改成一张睡榻，上面盖上一块清洁的白布。他还把小梳妆台改成一个类似神坛的东西，上面摆上两只银茶匙、一个花盆、一只望远镜、他的那只名贵的表、一把小梳子和一本歌曲选，这些珍品构成了一道幽雅别致的风景。然后再把窗帘拉下，把一块块地毯铺平。准备就绪之后，船长满怀喜悦地扫视了一遍，就走到楼下的小起居室里，把弗洛伦斯带到她的闺房。

要想叫船长相信弗洛伦斯可以自己走上楼去那是不可能的。即使他认为她能够走，要让她自己走上楼去，对他来说，也是有悖于待客之道的，是很不礼貌的。弗洛伦斯太虚弱了，没有表态，于是船长不由分说就把她抱上楼去，然后把她放在睡榻上，再用一件海员大衣把她盖好。

“我的贵小姐！”船长说，“您住在这里就像抽掉梯子待在圣保罗大教堂的顶上那样安全。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睡一觉，睡好了，您就会神采奕奕，您受伤的心就会医好，您那么娇小的声音就会非常美妙动听啦！您需要什么的话，我的心肝宝贝，只要这个寒舍或这个小城里有的，您只要告诉一下爱德华·卡特尔就行了，他就在门外转悠，他一定会高兴得很的。”船长说完像一位中世纪的游侠那样彬彬有礼地吻了一下弗洛伦斯向他伸出的手，踮着脚走出了房间。

走到楼下小起居室里时，卡特尔船长匆忙地考虑了一下，决定把店门开几分钟看看，现在究竟有没有人候在门口；于是他打开店门，站在门槛上，警惕地注视着，戴起眼镜，扫视着整个街道。

“您好，吉尔士船长。”他旁边有一个声音在问。往底下一看，船长发现当他正向天边眺望时，图茨先生已经靠上来了。

“您好吗，小伙子？”船长说。

“嗯，我很好，谢谢您，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说，“您知道我总不能如愿以偿，我还是老样子，我想以后我也还是这副样子的。”

由于他们之间的协议，每当和卡特尔船长交谈的时候，图茨先生对他生活中的大事点到即止，从不越雷池一步。

“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说，“我是不是能够有幸同您讲句话，这——这是不同寻常的。”

“哎呀，小伙子，您看，”船长一边答着一边带他到起居室里去，“今天上午我不能说有空，不过如果您能够赶快扬帆起航，我是欣然领命的。”

“那当然，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嘴里是这样说，其实船长的意思他往往是心中无数的，“赶快扬帆起航，是正中下怀的。当然照办。”

“要是这样的话，小伙子，”船长说道，“那就照做吧！”

此刻董贝小姐正待在他的屋子里，而坐在他对面的图茨却一无所知。这个隐而不宣的极大秘密使船长心绪不宁，他的额头上汗水直冒，他手里拿着油光光的帽子慢慢地揩着汗水，可是他的目光却无法从图茨先生的脸上移开。图茨先生本来看起来就有些不自在，是什么缘故只有他自己心里有数，现在给船长盯住不放，他更有一种局促不安的感觉。他在椅子上不安地移动，默默无语，茫然望了船长一会儿之后，便问道：

“请您原谅，吉尔士船长，您是不是看到我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样子吗，是不是？”

“没有，小伙子，”船长回答说，“没有。”

“因为您知道，”图茨先生哧哧地笑着说，“我知道我是在一天天消瘦下去了。我这样讲您决不要担心。我——我心甘情愿的。伯吉斯公司已经把我的尺寸重新量过了，我就是那么瘦。我瘦得高兴。我——我喜欢这样。我——要是能够我宁愿一直瘦下去。您知道我不过是一头在地上吃草的动物，吉尔士船长。”

图茨先生越讲下去，船长越是被自己心里的秘密压得不堪重负，就越是盯住他不放。由此引起的不安使船长迫不及待地想把图茨先生打发掉，他那恐慌的心情实在令人奇怪，如果他与鬼魂谈话，也不至于这样诚惶诚恐。

“不过我是准备讲，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说，“今天一早碰巧路过——说真的，我是想到您这里来吃早饭的。至于睡眠嘛，您知道，我这阵子从来没有睡过。我倒像个更夫，只是没有领薪水，可是更夫却是无牵无挂的呢。”

“快讲下去，小伙子！”船长叮咛着。

“当然，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应道，“完全正确！今天一早碰巧路过这里，大概是一小时前的样子，我发现店门关着——”

“什么，您在那里等着的吗，老弟？”船长追问道。

“根本没有等，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答道，“我一分钟也没有停。我想您是出去了。但是那个人讲——顺便问一下，您没有养狗吧，吉尔士船长，是不是？”

船长摇摇头。

“说真的，”图茨先生说，“我就是这么讲的。我知道您没有养狗的。吉尔士船长，有一只狗和——请原谅我，这是不能讲的。”

船长瞪着眼盯住图茨先生，一直看到他像是增大了一倍似的。一想到狄俄吉尼士可能会灵机一动跑下楼，到他们的起居室里，船长的额头上又汗水直冒。

“那个人讲，”图茨先生继续说，“他听到店里有一只狗在叫，我知道这是不会的，我就这么告诉了他。但是他说绝对可靠，好像他看到这只狗似的。”

“什么人，小伙子？”船长问道。

“哦，您看就是这么回事，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说时显得更加紧张不安，“我不好讲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能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各种各样的事情在我脑子里混在一起，我一点也搞不清楚，我想，总之，我的——我的脑子有些不中用了。”

船长点点头，表示同意他的看法。

“但是我们走开时，那个人讲，”图茨先生继续说着，“您知道在目前情况下什么事可能会发生的——他把‘可能会’讲得很重——他还说要是需要您做好准备的话，您当然要准备好来的。”

“那个人，小伙子！”船长重复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真的，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答道，“我一点都不知道。走到门口，我才发现他等在那里；他跟我讲我是不是还要回来，我说是的；他问我认不认识您，我说是的，我有幸认识您，是经过几番口舌您才答应和我结交的，他说要是这样的话，叫我把我刚才讲过的关于目前的情况和准备好来的话告诉您，他要我一看见您就叫您走到拐角处，哪怕一两分钟也好，到旧货商布罗格利先生那里去一趟，有很重要的事情。好吧，吉尔士船长，我告诉您一个主意——不管这是什么事，我相信一定是很重要的；要是您现在就去，我在这里等您回来。”

船长此时感到进退两难，一方面生怕如果不去可能会连累弗洛伦斯，另一方面又担心要是让图茨先生留在屋里他可能会发现此中秘密，船长这种前瞻后顾、无所适从的困惑心境明明白白地摆在脸上，即使图茨先生也是一目了然的，不过这位年轻的先生认为他的这位海员朋友之所以这样心情不安，只不过是准备会见前的一种心理状态，也就心安理得，而对自己处事的巧妙有方不禁为之窃喜。

权衡利弊，船长终于决定去拐角处会见旧货商布罗格利。在未动身之前，他先把通向楼上的那扇门锁好，然后把钥匙放在口袋里。“我这样做，”船长吞吞吐吐、很不好意思地对图茨先生说，“请您多多谅解了，老弟。”

“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接着说，“您随便做什么，我都是很乐意的。”

船长衷心地感谢他并答应在五分钟之内赶回来，便立刻动身去找把这个神秘信息叫图茨先生带来的那个人。可怜的图茨先生只剩下一个人了，便在沙发上躺了下来，至于在他以前谁在这里躺过就不大去想了，他只是定睛地望着天窗，忘情地叨念着董贝小姐的倩影，对于时间和地点则一概不闻不问。

他这样做倒也好，因为船长去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大大超过了五分钟。回来时，他脸色非常苍白，心情焦急不安，甚至于像是流过眼泪似的。他似乎一句话也讲不出来，等到从碗橱里取出一只方瓶喝了一口朗姆酒，才舒缓过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捂住脸孔，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吉尔士船长，”图茨亲切地问道，“我希望，我相信，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谢谢您，小伙子，什么事也没有，”船长说，“完全相反。”

“您看起来很懊丧，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说。

“哦，小伙子，我给吓了一跳，”船长承认，“我给吓坏了。”

“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做的吗，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问道，“要是有什么事，尽管叫我去做好了。”

船长把手从脸上拿下，看着他，目光中流露着极大的怜悯与同情，然后拿起他的手，紧紧地握着它。

“没有，谢谢您，”船长说，“没有什么事。只是请您现在暂时走开一下，那就是您为我做的好事了。我认为，老弟，”船长又搓了搓手说，“除了沃尔，您也是最好样的小伙子，只是属于不同的类型罢了。”

“以我的名誉担保，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轻轻拍了拍船长的手，然后又握着它说，“能得到您的夸奖，我非常高兴。谢谢您。”

“那么就算帮我一下忙，高兴起来吧，”船长拍拍他的背说，“呀！在这个世界上可爱的姑娘总不止一个嘛！”

“对我可不是这样，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声音沉重地答道，“对我可不是这样，我向您保证。我对董贝小姐的感情实在是难以形容的，我的心就像是一座荒岛，唯有她一个人住在那个岛上面。我一天天瘦下去，我以此自豪。要是我把靴子拿掉让您看看我的腿的话，您就会有些了解我那份一厢情愿的单相思是怎么个滋味了。医生给我开了树皮草药，但是我没有吃，我不想让我的身体好起来。我宁可不吃药。可这事是不好讲的。吉尔士船长，再见！”

卡特尔船长也很热情地和图茨先生说了声再见，便把门锁了起来，像起先一样怜恼和同情地摇摇头，然后走上楼去看看弗洛伦斯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他。

船长上楼时他的脸色全然改观。他拿起手帕揩眼睛，用衣袖把鼻梁擦得很亮，就像那天早晨一样，但是他的脸孔却完全改观了。他一会儿看起来高兴极了，一会儿又似乎很伤心，但是他脸上出现了一种全新的东西，那就是庄严，庄严使他的面容仿佛经过净化之后变得超凡脱俗了。

他用手钩在弗洛伦斯的门上敲了两三下，但没有回应，于是他贸然地先是窥视，继而进入，也许是看见了狄俄吉尼士亲切的欢迎便壮着胆子去铤而走险。狄俄吉尼士躺在她睡榻旁边的地上，对船长摇着尾巴、眨着眼睛，却不想站起来。

她睡得很熟，睡梦中还在悲泣。她的青春美貌和悲伤使卡特尔船长肃然动容，他把她的头垫得高一些，把掉下来的大衣拿起，给她盖好，再把窗子遮得更黑一些，让她继续睡下去，然后悄悄走出房间，站在楼梯上守望。他的举手投足，一切的一切，都像弗洛伦斯一样轻如飞燕。

在这错综复杂的世界上，有一件事情也许会永远不易确定，那就是何者能为上帝的善良提供更美丽的证明——是那一触之间满含着敏感和同情并能减轻痛苦与忧伤的纤纤玉手，还是卡特尔船长那坚硬的但在心灵的教诲、指引下顷刻之间变得柔和的双手？

弗洛伦斯在她的卧榻上沉睡着，忘记了她的无家可归、孤苦伶仃的处境。卡特尔船长则在楼梯上守望。不时，他听到悲泣呜咽声更加响了，便走到她的房门口，但是慢慢地她的睡眠复又归于平静，船长安心地守望着。

第四十九章　海军候补生的新发现

弗洛伦斯睡得很久。红日高照了，她还没有醒来，夕阳西下了，她还没有醒来，她昏昏沉沉，身心不安地睡着。这张陌生的床，街上嘈杂的声音，以及被帘子遮住了的窗外的阳光，对于这些，她全无知觉。家里发生的事虽已过去了，但即使精疲力竭之后的沉睡中，她也不能全然忘怀。一种模糊的伤心的记忆似睡似醒地使她整个的睡眠不得安稳。这种悲伤，像是少许减轻了的痛苦，始终伴随着她。她的苍白的面颊时时被泪水沾湿了。敦厚的船长常常把他的头伸进虚掩的房门，看到她老是挂着眼泪，实在于心不忍。

太阳西沉，夕阳的光辉像一支支金色利箭从鲜红的雾霭中跃出，从迎面而立的城里教堂塔尖上的小窗和浮雕穿越而过；远处，夕阳像一条火的道路横跨宽阔的河流和平坦的两岸；在海上，夕阳的余晖洒在船帆上；在旷野的山顶，在一处处寂静的墓园里，远处的景色沉浸在一片璀璨的晚霞中，天与地似乎在辉煌的金色中融为一体了。弗洛伦斯睁开沉重的眼睛，起初她躺在那里淡漠地望着四周不熟悉的墙壁，漠不关心地听着街上嘈杂的声音，可是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在她的睡榻上坐了起来，惊奇而茫然地环顾四周，她想起了一切。

“漂亮的人儿，”船长一边敲门一边说，“您觉得好吗？”

“亲爱的朋友，”弗洛伦斯叫着向他跑过去，“是您吗？”

船长听到这个称呼颇感自豪。她看见他时她脸上露出喜悦之色，他感到无比高兴，立刻亲了一下手钩，作为回答，默默地表示他的欣喜。

“您觉得好吗，灿烂的钻石？”船长说道。

“我一定睡了很长时间了，”弗洛伦斯说，“我什么时候来的？是昨天吗？”

“就是今天这个幸福的日子，我的贵小姐。”船长答道。

“还没有到夜里吗？现在还是白天吗？”弗洛伦斯问道。

“现在快向晚了，漂亮的人儿，”船长说着就把窗帘拉开，“您看！”

弗洛伦斯把手搁在船长的臂膀上，是那么忧郁、那么胆怯，而面孔粗犷、身材魁梧的船长则静静地保护着她。他们站在满天晚霞的光辉中，没有讲一句话。船长心里的感情倘若表达出来，也许使用的言词会是不同寻常地生动，但是如同一切善于辞令的人一样，他十分明白，在这柔和的美景与宁静的时刻里，有一种东西会使弗洛伦斯受伤的心悲痛难抑，他觉得还是让伤心的泪水倾泻而出吧。所以卡特尔船长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是当他感到他的臂膀给抓得更紧，当他感到那孤单无依的头靠得更近，靠在他朴素、粗糙的蓝衣袖上时，他便用他的粗糙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它，他了解它，它也了解他。

“现在好些了，漂亮的人儿！”船长说，“高高兴兴，高高兴兴；我就要下去准备晚饭。等会儿您自己下来，漂亮的人儿，还是让爱德华·卡特尔来接您下去？”

弗洛伦斯要他放心她完全能够自己下楼。船长虽然觉得让她自己下来恐怕有失待客之礼，但还是让她自己下楼。他立刻走到小起居室里炉火旁，开始烤鸡。为了便于操作，他脱下外套，卷起袖管，再戴上油光光的帽子。每当做什么细巧或艰难的事情，他总是要戴上这顶帽子，做他的帮手。

在弗洛伦斯睡觉的时候，照顾入微的船长为她准备了一盆清水。现在弗洛伦斯把她疼痛的头和发烫的脸孔浸在清水里清凉清凉，然后走到小镜子前面把她蓬乱的头发扎好。这时，她蓦然看到她的胸口上有一个愤怒的手留下的黑印子，她立刻移开视线，不去看它。

看到这个黑色的印记，她又热泪盈眶了。她既感到羞耻又感到害怕，但是她并没有因此而怨恨他。没有了家，没有了父亲，她原谅了他的一切，她根本没有去想她是原谅他了，也没有想是不是有必要原谅他。不管怎么样，她已离开了他，她也不再去想他，他已一去不复返了。在这个世界他这个人已不复存在。

现在怎么办，到哪里去住，弗洛伦斯这个可怜、不懂世事的姑娘还无法考虑。她做着模模糊糊的梦，想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找几个小姊妹，教教她们功课，她可以用一个化名和她们长期相处，形影不离，她们会对她很好，她们在自己的幸福家庭里长大，结婚，对她们原来的女家庭教师依旧很好，到时候也许还会把她们女儿的教育托付给她。她想如果她就这样成为满头白发的妇人，带着她的秘密走进坟墓，而弗洛伦斯·董贝早已被人遗忘，那是多么不可思议、多么令人伤心。但是现在这只是一种迷糊不清的梦幻。她只知道在尘世她是没有父亲了，她向天上的圣父祈祷时，把这句话说了许多回，她的头向着天上的圣父，却不让世人看见。

她的积蓄只有几枚金币。这笔钱里面需拿一部分购买衣服，因为除了身上穿的她再没有其他衣服了。至于她的钱何时用光她无心去想，因为她太凄苦了，想不到这上面去；即使她没有这许多烦恼，由于她像小孩子一样不谙世事，对钱的问题她是不会太操心的。她竭力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止住眼泪，让她头脑里剧烈的跳动渐趋缓和，让她自己慢慢相信，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几个小时之前的事情，并不是像它们看起来那样日积月累不可收拾。这样想了以后，她便下楼到她善良的保护人那里去。

船长十分仔细地把桌布铺好，一边在一只小平底锅里烧蛋糊，一边兴味十足地时时转动着铁棒，把鸡烤得发黄，涂上油脂。早先，为了让弗洛伦斯舒服一些，船长把沙发推到一个暖和的角落里，现在他又在沙发上放了垫子让她靠着。把弗洛伦斯安排好后，船长继续得心应手地烹调起来，左右开弓，他在第二个小平底锅里烧肉汁，在第三个小平底锅里煮十二三个马铃薯，他也没有忘掉第一个锅子里面的蛋糊，他使用一把最行之有效的调羹不断地搅动，均匀地浇上油脂。除此之外，船长还得看好一只很小的煎锅，那上面有几条香肠正烧得热气腾腾，嘶嘶作响，那声音非常悦耳动听。在火热的操作中，船长容光焕发，像他这样的厨师是前所未有的。是他的脸孔还是他的油光光的帽子更加亮堂，那是说不出的。

晚饭终于准备好了，船长把菜一一盛进盘中，端到饭桌上去，其熟练的程度和烧菜的技巧不相上下。然后他拿下了油光光的帽子，穿上外套，准备就餐。整装完毕，他把饭桌推到靠在沙发上的弗洛伦斯前面，作了感恩祷告，取下手钩，放好叉子，然后主持晚餐。

“我的贵小姐，”船长说，“高高兴兴，努力加餐饭。做好准备，亲爱的！这是小鸡翅膀，这是蛋糊，这是香肠，还有马铃薯！”船长把这些菜肴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里，再用一把行之有效的调羹把肉汁浇了个遍，然后放在他亲爱的贵客面前。

“整排的舷窗已经盖好，前进，贵小姐，”船长鼓励地说，“一切都已安排得整整齐齐、舒舒服服了。吃一点，漂亮的人儿。要是沃尔在这里的话——”

“呵！要是他现在在这里做我的哥哥那多好呵！”弗洛伦斯大声喊道。

“不要！不要难过，漂亮的人儿！”船长说，“听我的话！他曾经是您的至亲密友，是不是，宝贝？”

弗洛伦斯无言以对。她只是说：“哦，亲爱的，亲爱的保罗！哦，沃尔特！”

“连她走过的甲板，”船长看着她低垂着的脸孔喃喃地说，“都是沃尔所无限敬仰的，就像一只从未快乐过的公鹿渴望着溪水一样！现在我看见他了，就是那天他的名字注册在董贝公司的花名册上，吃晚饭的时候，我看见他谈着她，他的脸孔含羞带怯，就像初放的玫瑰那样熠熠生辉。好啦，好啦！要是我们可怜的沃尔在这里的话，我的贵小姐，或者说要是他可能会在这里的话，因为他已经淹死了，是不是？”

弗洛伦斯摇摇头。

“是的，是的，是淹死了，”船长安慰着说，“我刚才讲的，要是他在这里的话，他就会恳求您，我的宝贝，为了您的玉体健康吃一点的。所以，我的贵小姐，就算是为了沃尔的缘故，多多保重，抬起您漂亮的头迎风前进。”

为了让船长高兴，弗洛伦斯稍稍尝了一点。船长似乎忘记自己的餐食，放下刀叉，把他的椅子拉到沙发旁边。

“沃尔是个很帅气的小伙子，是不是，宝贝？”船长擦着下巴，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眼睛盯住她说，“而且是个很勇敢的好小伙子，是不是？”

弗洛伦斯含着泪水说是的。

“他给淹死了，漂亮的人儿，是不是？”船长安慰地说。

弗洛伦斯又说了一声是的。

“他比您年纪大，我的贵小姐，”船长继续说着，“但是当初你们在一起就像两个孩子一样，是不是？”

弗洛伦斯说是的。

“沃尔淹死了，”船长说，“是不是？”

反复把这样的问话作为一种安慰，令人奇怪，但是船长却似乎是当一回事的，因为他不厌其烦地这样问下去。弗洛伦斯很想推开她还未下咽的晚饭，回到沙发上面躺躺；虽然她觉得他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准备了一餐晚饭，她很希望使他高兴，可是她实在力不从心，但又怕使他失望，便把手伸给他。他立刻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她的手颤抖着，可他似乎把餐事、把她的缺乏胃口完全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不时地以同情的声调，略带沉思地低声说道，“可怜的沃尔，哎呀呀！淹死了！是不是？”每次这样问过，他总是等待着她的回答，似乎他这种不同寻常的发问唯有在她的回答中才具有重要意义。

等鸡和香肠都已冰冷，肉汁和蛋糊都已凝结时，船长才发现它们还摆在桌上，于是在狄俄吉尼士的帮助下同心协力把这席盛筵打发掉了。弗洛伦斯安静地操持家务，帮着他把饭桌上的杯盘端走、揩干净、整理起居室、打扫炉床，这时他的惊喜之情只有她开始做事时他的那股反对劲可与之相提并论。现在他只能一事不做，袖手旁观，仿佛她是哪一位仙女下凡，为他精心地料理这些事情。默默的羡慕中，他额头上的那道红圈又闪闪发光了。

但是当弗洛伦斯从壁炉架上取下他的烟斗，递到他的手里，让他抽烟时，好心的船长被她的关心弄得发呆，烟斗拿在手里，好像他这一生从来没有拿过烟斗似的。同样，当弗洛伦斯从小碗橱里拿出一只方酒瓶，冲了一杯味道鲜美的掺水烈酒，不等他要就放在他的手肘旁时，他的红鼻子变得苍白，他感到受宠若惊。当他在快乐的陶醉中把烟草装满了烟斗后，弗洛伦斯给他的烟斗点着了火，他本来也不想让她多劳，可是他无力反对也无力阻挡。之后，她带着一脸可爱的感激的笑容望着他，从这笑容里，显而易见她那颗凄凉忧伤的心正像她的脸孔一样是向着他的；一下子烟斗里的烟吸进他的喉咙里弄得他发呛，他的眼睛里也都是烟，结果满眼泪水，连眨不止。

船长尽量装出他出的洋相是由于烟斗本身的问题，他仔细看看烟锅想找出塞在里面的东西，但没有发现便故意吹了一通，似乎把什么东西吹了出来似的，他的神态实在令人捧腹。烟斗的状态很快好转，他开始安安静静地吸起烟来，但是他的眼睛却盯住弗洛伦斯，他那满面笑容，心平气和的模样实在难以形容。他时而停下来，喷云吐雾，徐徐散开，仿佛一轴画卷从他嘴里冉冉升起，上面写着“可怜的沃尔，哎呀呀。淹死了，是不是？”这样的天方夜谭。之后，他又温文尔雅、不急不躁地吸起烟来。

弗洛伦斯纤巧、年轻、漂亮，而卡特尔船长则脸上长着疖子，魁梧的身材饱经风霜，声音粗重。他们两人在外表上尽管天差地别，但对于世事和人世间的沧桑和险象的幼稚无知，却是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卡特尔船长只懂得风雨雷电与气候变化，对于其他事情是全无经验的，他单纯、轻信、慷慨大方，在这些方面，连小孩子也望尘莫及。真诚、仁慈、满怀希望是他性格的全部内容。他还有一种古怪的浪漫情怀，这是它们的唯一伙伴，这种浪漫性格完全缺乏想象力，但又非常不切实际，人情练达、审慎世故他是不去考虑的。船长坐在那里一边抽烟一边望着弗洛伦斯的时候，他脑海里出现着哪些以弗洛伦斯为主角的千奇百怪的画面，只有天知道。弗洛伦斯也在想着，她想着自己未来的生活，她的想象同样模糊不清、不可捉摸，只是不像船长那样满怀希望的豪情；不过，在她的泪水中她凝望着的灯光变得绚丽多彩，透过新的沉痛，她看到了遥远的天际里一条彩虹在隐约闪烁。也许像卡特尔船长和可怜的弗洛伦斯想象的那样，童话故事里的漂泊异乡的公主和善良的魔怪正在这炉边坐着聊天，说不定同他们两个也有些相似呢。

船长丝毫没有想到会留不住弗洛伦斯，也没有想到需要承担什么责任。把窗板安好、大门闩牢后，他感到万无一失，心安理得了。即使她是受大法官法庭监护的未成年人，对于卡特尔船长来说，这并没有什么区别，他照样我行我素，决不会去考虑这些事情的。

所以，船长非常愉快地抽着烟斗，沉思默想着，弗洛伦斯也想着自己的事情。烟抽完之后，他们喝了些茶，然后弗洛伦斯请他带她到附近的商店里去买几样急着要用的必需品。因天已黑，船长同意了。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向门外看看，这是他逃避麦克斯廷格太太隐居此地期间养成的习惯，然后他拿了一根粗大的棍子作为备用的武器，以防不测。

卡特尔船长把他的臂膀伸给弗洛伦斯，陪伴着她大约走了两三百码的路程，一路上他始终留神，毫不松懈，他的高度警惕和层出不穷的防范措施引起每个过路人的注目，他因此油然而生的自豪感可谓无以复加了。走到商店后，船长觉得在购买物件时他理应退避三舍，因为弗洛伦斯买的东西均属穿着之类，不过预先他早已把他的洋铁罐子放在柜台上，并告诉店里的售货员小姐罐子里面一共有十四英镑二先令，要是这笔钱还不够支付他外甥女选购的小巧玲珑的衣装的话——讲到“外甥女”这个称呼时，他给弗洛斯送去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同时做了一个机智、神秘的手势——请她麻烦喊他一声，那么他就会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不足之数付给她的。船长漫不经心地看了一下他那只大表，其用意无非是向店里炫耀他财大气粗，让他们看得眼花缭乱，用心可谓良苦。之后，船长亲了一下他的手钩，向外甥女送去一个飞吻，便退到窗外，在琳琅满目的绸衣缎带之中，他那硕大的脸孔时不时地向里张望，显然他是生怕弗洛伦斯从后门给偷偷地拐走，看到他这个神情实在叫人叹为观止。

“亲爱的卡特尔船长，”弗洛伦斯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走出来说。船长见此小包大为失望，他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个杂务工拿着一大包货物跟在她后面的，“您这笔钱我真的用不着，我一分也没有花，我自己有钱。”

“我的贵小姐，”失望的船长一边说一边径直地看着他前面的街道，“您是不是代劳把这笔钱替我收好，等我要的时候再给我，好吗？”

“我是不是可以把它放回原处，”弗洛伦斯问，“就让它摆在哪里呢？”

对于这个建议船长并不满意，但是他回答说：“好，好，我的贵小姐，只要您觉得哪里能找到它，您就放在哪里吧。这笔钱我是不需要的，我真不明白怎么会把它一直留着的。”

船长虽然很是沮丧，但一碰着弗洛伦斯的臂膀，他的情绪又好起来了，于是他们同来时一样小心翼翼地走回家去。一到家，船长马上打开小海军候补生住舱的门，一头栽了进去，其行动之迅速完全是在他长期苦练中学会的。早晨弗洛伦斯还在睡眠中时，他雇了一位大妈的女儿帮她整理房间，还为她做一些她所需要的零星杂务；这位大妈总是坐在伦敦肉类市场的一把蓝伞底下卖家禽。这位闺女来了之后，弗洛伦斯便发现她周围的一切同她在噩梦中曾经称作家的地方一样的井井有条，十分方便，只是不是那么华丽罢了。

他们又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船长一定要她吃一片烤面包，喝一杯香味扑鼻的尼格斯酒²⁰⁴，而且用尽了他能想到的亲切字眼和前后不连贯的引语来鼓励她，然后把她带到楼上她的卧室里去。但是他也有些心事，他的仪态也不是那么从容不迫了。

“晚安，亲爱的宝贝。”走到她卧室门口时，卡特尔船长对她说。

弗洛伦斯抬起嘴唇，吻了一下他的面孔。

在其他时候她这种出自肺腑的深情和感激定会叫船长茫然不知所措，昏昏欲倒的。现在他对她的心情虽然非常理解，但是他目不转睛望着她的时候，他心里的不安更甚于先前，他似乎很不愿意离开她。

“可怜的沃尔！”船长说。

“可怜、可怜的沃尔特！”弗洛伦斯叹着气说。

“淹死了，是不是？”船长说。

弗洛伦斯摇摇头，叹着气。

“晚安，我的贵小姐！”卡特尔船长一边说一边伸出他的手。

“上帝保佑您，亲爱的、好心的朋友！”

但是船长仍旧待着不动。

“有什么事情吗，亲爱的卡特尔船长？”弗洛伦斯问道，她现在的心境很容易担惊受怕，“您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吗？”

“告诉您，贵小姐！”船长惶惑地望着她的眼睛回答说，“没有，没有，我要告诉您什么呀，漂亮的人儿？您是不是盼着我有什么好事情要告诉您，是吗？”

“不是！”弗洛伦斯摇摇头说。

船长忧虑地望着她，重复说了一下“不是”，他仍旧待着不动，仍旧流露出局促不安的样子。

“可怜的沃尔！”船长说道，“我的沃尔，我过去常常这样叫您的！老所尔·吉尔士的外甥！您像五月里的鲜花一样，认识您的人个个都喜欢您！您到哪儿去了，勇敢的孩子！淹死了，是不是？”

对不在身边的沃尔自言自语地说了一通之后，船长突然向弗洛伦斯问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就祝她晚安，走下楼梯。弗洛伦斯站在楼梯口，举起蜡烛照他下去。他旋即消失在黑暗中，从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中，可以判断他正走进小起居室，可是这时候他的头和肩膀却出其不意地仿佛从深渊中冒了出来，显然，其目的无非是再问一下：“淹死了，是不是？漂亮的人儿。”他用亲切的慰问语调说了这句话之后即刻不见了。

弗洛伦斯藏身在这里，无意中在她恩人的脑子里唤醒了这些痛苦的联想，虽然是很自然的，却感到非常过意不去。她在那张船长放着望远镜、歌曲本和其他珍品的小桌旁坐下，忆念起沃尔特以及往日与他密切相关的种种事情，她实在太难过了，真想躺倒在床上就此睡去。但是在孤寂之中渴念着她曾经爱着的死者时，她一次也没有想过家，没有想过她还可能回去，没有想到那个家还会存在、还会住着她的父亲。残酷的行为她已亲眼目睹。在经历了多少辛酸困苦之后，在最后依依不舍的时候她依旧对他百般孝敬，可是他终于从她的心里被拉走了，像给杀害了一样，变得面目全非，无从辨认。一想到这个她就害怕，她再也不能回想那冷酷的行为，那只施行这行为的残酷的手，她遮住眼睛，颤抖着，畏缩着。在这之后，即使她挚爱的心能够把他的形象深深藏住，它也一定会是支离破碎的，但是它并没有能够，因此一种无法控制的恐惧就乘虚而入，对于那给打得粉碎的形象她避之唯恐不及，而这种恐惧正是由于她深厚的爱受到冷遇而产生的。

她不敢临镜自照，因为她胸口上黑色的痕迹也会使她对自己感到害怕的，仿佛她身上带着一种邪恶之物。在黑暗中她急忙用颤抖的手把它掩盖起来，垂下疲倦的头，泣涕涟涟。

船长久久没有上床就寝，他在店里、在小起居室内来回走了整整一个小时。经过这一番运动，看起来他已经心平气和了，便带着一脸严肃的神情，若有所思地念着祈祷书上用于海上的祈祷文；这些祈祷文不很好念，好心的船长念得特别缓慢、结结巴巴，碰到难懂的字他总要停下来，说些诸如“喂，小伙子！坚定不移！”或者“不急不躁，爱德华·卡特尔，要不急不躁！”这样的话给自己打气，这个办法在攻克难关方面果真收效不小。除了难字之外，他戴的眼镜很不配套，大大妨碍了他的视力。虽然有这些不利的方面，但船长极其认真终于念到最后一行，而且念得情真意切。念完之后，他对这些祈祷文大加赞赏，然后跑到楼上弗洛伦斯的卧室门口听听，最后平心静气、满脸慈祥地钻到柜台下面安然就寝。

整个夜里船长出来好几次，看看受他保护的姑娘是不是睡得安稳。有一次天刚破晓，他发现她醒了，因为她听见她房门口有脚步声，便高声问是不是他走过来了。

“是的，我的贵小姐，”船长粗声粗气地低声答道，“您好吗，灿烂的钻石？”

弗洛伦斯谢了谢他说：“好的。”

这样好的机会船长是不会放过的，他即刻把嘴放到钥匙孔上，像沙哑的风声一样向里面喊着：“可怜的沃尔！淹死了，是不是？”一阵喊叫之后他就走开，又回到柜台下面睡觉，一直睡到七点钟。

这天，弗洛伦斯坐在小起居室里忙着做针线活，她的心情比前一天平静些了，但是一整天船长仍旧局促不安。差不多每次她把眼睛从针线活上抬起，她总是看到他在望着她，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他还常常移动他的扶手椅往她身旁靠过去，仿佛是有什么知心话要讲似的，可是因为下不了决心怎样开口，便又把扶手椅移开了。一天之中他就是坐在那只风雨飘摇的方舟中沿着起居室反复巡游，而且不止一次地碰到镶板或橱门搁浅了，这情况很是令人心寒。

到暮色苍茫的时候，卡特尔船长才挨着弗洛伦斯的身旁抛下了锚，开始像放连珠炮似的讲了起来。火光照在小房间的墙壁和天花板上，照在摆在桌上的茶盘、茶杯、茶托上，照在她那张朝着火焰的平静的脸孔上，火光也从她眼睛里噙着的泪珠中反映出来。经过一段长久的沉默后，船长突然问道：

“您没有到过海上吧，我的宝贝？”

“没有。”弗洛伦斯答道。

“哎呀，”船长怀着敬畏之心说，“大海可是很了不起的东西呢。大海好奇妙呵。想想风狂浪急的景象吧，想想暴风雨的夜里一片漆黑的景象吧，”船长肃然起敬地举起手钩说，“你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电光闪烁的时候你才看得见。在狂风暴雨的黑夜你不停地往前冲、冲、冲，永远往前冲，好像你要一头冲向没有尽头的世界，阿门，找到这句话就记下来。这些时候，漂亮的人儿，一个人会对他同桌吃饭的伙伴说（此前已查了一下书），‘凛冽的西北风在怒号，比尔；听，你没有听到现在狂风在怒号！上帝帮助他们吧，我多么怜悯所有那些现在待在岸上的不幸的人们呵！’”这段引证的话特别适用于海上恐怖的景象，船长讲的时候特别动人，结束时他声如洪钟地说，“做好准备！”

“您是不是遇到过可怕的风暴？”弗洛伦斯问道。

“那当然喽，我的贵小姐，我遇到过恶劣的天气，”船长说时颤抖地揩着头上的汗水，“我在海上漂泊过，给海浪打得七颠八倒。但是我并不是想讲咱自己。我们亲爱的小伙子，”讲到这里他往她身边靠得更近了，“宝贝，沃尔淹死了。”

船长讲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发抖得厉害，他望着弗洛伦斯，脸色苍白、焦躁不安。弗洛伦斯惶恐极了，紧紧抓住他的手。

“您的脸色变了，”弗洛伦斯喊起来，“突然变了，是什么事情？亲爱的卡特尔船长，看到您这样真叫我心寒！”

“什么！贵小姐，”船长用手扶着她说，“别慌。没有，没有吧？万事如意，万事如意，亲爱的。我刚才讲的，沃尔，他，他淹死了，是不是？”

弗洛伦斯注视着他，她的脸色忽红忽白，她把手搁在胸口。

“海上的危险多着呢，漂亮的人儿，”船长说，“好多乘风破浪的船只，好多勇敢的人儿，都给神秘的海水吞没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吞没了。但是九死一生从海上逃出来的，有时候二十个里面有一个，呵！恐怕一百个里面才有一个，漂亮的人儿，他给仁慈的上帝救起来了，而且在大家本以为他已经死了，船上所有的人员都已沉没了的时候，他却回来了。我，我听到过这样的故事，心肝宝贝，”船长结结巴巴地说，“是有一次他们告诉我的。现在我们在这个航向上，单独坐在炉火旁边，您恐怕很想听我讲讲这个故事吧。是不是，宝贝？”

弗洛伦斯不安地颤抖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缘故，也无法抑制，她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道目光往她背后的店铺里投去，那里亮着一盏灯。她刚转过头，船长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伸出手挡住她的视线。

“那里没有什么东西，漂亮的人儿，”船长说，“别往那边看！”

“为什么？”弗洛伦斯问道。

船长喃喃地说什么往那边看很乏味，说什么这边炉火旺得很，叫人高兴。门刚才一直打开着，现在他把门拉到半开半掩，然后又坐下来。弗洛伦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面孔。

“这个故事是讲一只船的，我的贵小姐，”船长开始说，“她从伦敦港驶出，风平浪静，天暖气清，驶往——别害怕，我的贵小姐，她只是出海航行，漂亮的人儿，只是出海航行！”

船长看到弗洛伦斯脸上的表情吃了一惊，他本来就很激动而慌张，现在他焦急不安的心情并不比她逊色。

“我是不是讲下去，漂亮的人儿？”船长问道。

“讲，讲，请讲下去！”弗洛伦斯大声说道。

船长咽了一口气，好像是吞下塞在喉咙里面的什么东西，然后神色紧张地讲下去：

“这只倒霉的船在海上碰到恶劣的天气，我的宝贝，这种天气二十年还没有遇到过一次呢。飓风把岸上的树连根拔起，城市的房子给吹倒了，在海上那一带航行，碰到这种狂风，即使最牢靠的船也要遭殃。我听说，一天又一天，这只倒霉的船非常了不起，她勇敢地执行着她的使命，漂亮的人儿，可是一阵浪打过来，她的舷墙差点给打得粉碎，她的桅杆和舵给冲走了，世界上最好的海员给冲到海里，她只好由狂风暴雨去主宰了，可是狂风暴雨是没有仁慈的，风刮得越来越猛，雨下得越来越大，海浪冲过来，把她打到海里，海浪每次轰隆隆冲过来，都要把她打得像贝壳一样破碎。海浪像山一样高地冲过来又冲回去，冲回去时浪尖上都有一个黑点子，那就是船的碎片或者是一个人，漂亮的人儿，这只船就这样给打得粉碎，那些海员的坟墓上再也不会长出青草了。”

“他们没有都给淹死了吧！”弗洛伦斯喊起来，“总有些给救起来的！——是不是有一个？”

“在那只倒霉的船上，”船长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兴奋地用力握着拳头，“有一个小伙子，我听说他是个很帅的小伙子，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喜欢读一些船只失事时的英勇事迹，也喜欢讲这些事情。我就听到他讲过！我就听到他讲过！在需要的时候他就记起这些事迹，当那些老海员勇敢无畏地给冲下海里去了，他还是很坚强不屈，还是很乐观。他的大无畏精神并不是因为他在陆地上没有人好牵挂，他天生勇敢，他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就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了，哎，好多次，哟！那时候我没有想到别的，只以为他长得帅气，愿上帝保佑他吧！”

“而且他得救了！”弗洛伦斯喊着，“他得救了吧！”

“这个勇敢的小伙子，”船长说，“您看着我，漂亮的人儿！不要朝那边看——”

弗洛伦斯好容易鼓足勇气问一声：“为什么不？”

“因为那边没有什么东西嘛，我的宝贝，”船长答道，“不要惊慌，漂亮的人儿！为了沃尔，不要惊慌，我们大家都很喜欢他呵！那个小伙子，做起事情来真棒，爱护弱小，从不埋怨，从来不害怕什么的，他还不断鼓舞那些海员的士气，他们非常尊敬他，把他看作海军上将，船上这许多人，就剩下这个小伙子和二副，还有一个海员没有淹死，他们给冲到一块船的碎片上，在暴风雨的大海上漂流。”

“他们得救了吧？”弗洛伦斯喊道。

“日日夜夜他们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漂流，”船长说，“最后——不要！不要往那边看，漂亮的人儿！——一条船笔直向他们驶过去，全靠上帝的仁慈，他们给救上了船：两个活着，一个死了。”

“是哪一个死了？”弗洛伦斯问道。

“不是那个小伙子。”船长说。

“谢天谢地！呵，谢天谢地！”

“阿门！”船长赶快说，“不要惊慌！再等一分钟，我的贵小姐！放心吧！——上了船以后，他们在海上航行了好久好久，从一边一直驶到另一边，一直找不到可以停泊的地方，航行中那个同他一起被救上船的海员死了。但是他还活着，而且——”

船长随意地切了一片面包，插在手钩上，通常他把手钩当作烤面包的叉子，现在他把手钩放在火上，满脸深情地往弗洛伦斯后面看去，而那片面包却像煤炭一样熊熊燃烧起来。

“还活着，”弗洛伦斯重复着船长刚才讲的话，“而且——”

“乘那只船回家了，”船长说时仍旧朝那个方向望过去，“而且——不要惊慌，漂亮的人儿——而且上岸了。一天早上他悄悄地走到自己家门口看看，他知道他的朋友们都会以为他给淹死了，可他一下子闪开了，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一只狗在叫吧？”弗洛伦斯马上大声问道。

“对，”船长大声吼叫着，“不急不躁，宝贝！要有勇气！不要往后面看，看那边！墙上面！”

在她近旁的墙上有一个人影，她吃了一惊，往后面一看，不禁尖叫了一声，她看见沃尔特·盖伊就在她后面！

在她的心目中他只是一位哥哥，一位从坟墓里给救出来的哥哥，一位航海中遭遇不测、获救回到她身边的哥哥。一看到他，她就冲到他的怀里。在这整个世界上，他似乎就是她的希望、她的安慰、她的避难所，她的合情合理的保护人。“好好关心沃尔特，我是多么喜欢沃尔特呵！”这凄楚的声音像夜晚的音乐在她心中唤起了亲切的记忆。“哦，欢迎你回来，亲爱的沃尔特！欢迎回到这个受伤害的胸膛里！”这些话她虽无法出之于口，却深深感之于心，她把他抱在她纯洁的怀抱里。

卡特尔船长一阵兴奋，竟然想拿手钩上烧黑的烤面包来揩额上的汗水，待发现面包不适合这个目的，便把它放进油光光的帽子顶部。他好不容易戴上帽子，准备唱一曲《可爱的佩格》，可是刚唱了第一个字就泣不成声，即刻躲到店铺里去。不多一会儿他又走了出来，满脸红光，污迹斑斑，衬衫领子上面的浆粉全部脱光。他一出来就说：“沃尔，我的孩子，这里有一点财产，我准备移交给你们俩！”

船长即刻把那只大表、茶匙、方糖钳子和洋铁罐子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然后用他巨大的手把它们一股脑儿扫进沃尔特的帽子里面，但是在把那个不同寻常的保险盒交给沃尔特时，他又激动万分，于是又一次躲到店铺里去，在那里待的时间比第一次还要长。

但是沃尔特找到了他，把他带了回来。这一次他最大的担心是，弗洛伦斯会因为这意想不到的事情而招架不了，所以他变得十分冷静，在最近的几天里绝对不再提起沃尔特的冒险生涯。卡特尔船长此时非常平静，便把烤面包从帽子里拿出来，在茶几旁坐下，但是一发现沃尔特站在一边抓住他的肩膀、弗洛伦斯站在另一边泪水盈眶地低声说着祝贺的话，他又突然溜走，一走就是整整十分钟。

但是当他终于回到茶几旁边，一动不动地坐着，从弗洛伦斯望到沃尔特，又从沃尔特望到弗洛伦斯，他的脸孔容光焕发，熠熠生辉，这是他一生中还不曾有过的奇迹。这并不是因为刚才半个小时他用外套袖管狠命把他的脸孔擦得发亮的缘故，这纯粹是他内心情感的外在流露。船长的心里洋溢着喜悦与光荣，这种喜悦与光荣弥漫着他的整个脸孔，使之光彩焕发。

船长满怀豪情地望着这个归来的小伙子古铜色的面颊和勇敢无畏的眼睛，他满怀豪情地望着他青春的豪爽热情、蓬勃的希望与坦率的性格复又闪烁在他容光焕发的仪表和热情洋溢的面容上，这种豪情也就在船长的面孔上点燃了熠熠光芒。他又以羡慕和同情的眼光望着弗洛伦斯，她的美貌、善良、纯洁从他心里赢得了别人难以相比的真诚、热烈的敬佩和爱护，这种羡慕和同情也同样在他的脸上闪闪发光。但是当他想到他们两人终于在一起，当他设想着他们之间将会出现的种种幸福的情景时，他的头脑里也不禁闪耀着这种思想的光辉，在其周围载歌载舞，这时他的四周才变得一片光明。

船长虽然一直心情激动，坐不安席，许多次跑到店铺里去，在那里待一会儿，他对他们怎样谈着可怜的老所尔舅舅，怎样谈着他出走以至于下落不明的每一个详情细节，他们的欢乐怎样因为老人的失踪和弗洛伦斯的不幸家事而大为减色，以及他们怎样把狄俄吉尼士放掉（船长因为怕狗叫在不久前把它骗到楼上去），他对这一切全都非常明白。当沃尔特仿佛是从一个新的、遥远的地方望着弗洛伦斯的时候，当他的眼睛寻找这张可爱的脸孔而又常常不敢和她充满着兄妹之情的毫无掩饰的目光相遇时，她抬起眼睛望着他而他却把眼睛移开时，他不再以为这是梦幻了，他也不再认为坐在他旁边的只不过是沃尔特的鬼魂了。他看见他们坐在一起，年轻而漂亮，他知道他们童年时候的故事，在他的宽大的蓝色马甲里面，除了对他们这一对感到羡慕以及对他们的重聚感到高兴之外，他没有一寸之地留给其他念头。

他们就这样坐着，一直坐到很晚。这样坐上一个星期，船长也是很乐意的，但是沃尔特却站了起来告别。

“走了，沃尔特！”弗洛伦斯说，“到哪里去？”

“他暂时挂了个吊床，贵小姐，”卡特尔船长说，“就在布罗格利先生家里，不过几步路，心肝宝贝。”

“是我把你弄走的，沃尔特，”弗洛伦斯说，“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妹妹占了你的地方了。”

“亲爱的董贝小姐，”沃尔特犹豫不决地说，“这样称呼您是不是太大胆了！——”

“沃尔特！”她吃惊地喊起来。

“能看见您，跟您讲话，知道我还能为您效一会儿劳，难道还有什么能使我更加高兴呢！为了您的缘故我什么地方不会去，什么事情不会去做呢？”

她微笑着，叫他哥哥。

“您变化很大——”沃尔特说。

“我变了？”她插嘴说。

“对于我来说，”沃尔特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声说着，“对于我来说您是变了。我离开的时候，您还是一个小姑娘，可是现在我看见您——哦！是很不一样了——”

“但还是你的妹妹，沃尔特。你没有忘记我们分别的时候我们相互许诺的话吧？”

“忘记！”但是他没有再说下去。

“如果你是忘了——如果困苦和危险把它从你的脑海里赶出去了——其实并没有嘛——那么现在当你看到我这么孤苦伶仃，除了这里再没有家，除了听我讲话的你们两个以外再没有其他朋友的时候，你总会记起了吧！”

“我会记起的！天晓得我会记起的！”沃尔特说。

“哦，沃尔特，”弗洛伦斯流着眼泪大声说着，“亲爱的哥哥！给我指出一条路，好让我在这个世界上去走，一条偏僻的小路，在那条路上我可以踽踽独行，艰难地跋涉，有时候我会想起你像哥哥一样地保护我，爱护我！哦，帮助我吧，沃尔特，我多么需要帮助呵！”

“董贝小姐！弗洛伦斯！我粉身碎骨也要帮助您。但是您的亲朋这么阔气骄傲，您的父亲——”

“不，不！沃尔特！”她尖声叫起来，带着恐惧的神情把手抬起来捧着头，“不要讲这两个字！”沃尔特见此情景，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从这时候起，他一直忘不了她不让他提起这个名字时的声音和表情，他感到，即使活到一百岁也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不管什么地方，随便什么地方，但是决不回家！一切都已过去，一去不复返了，一切都已失去，都已分崩离析了！她那说不尽的屈辱和痛苦全都包含在这一声凄恻的尖叫和恐惧的神情中，他感到他永远不会忘记，他的确没有忘记。

她把她的温柔的脸孔伏在船长的肩膀上，讲述着她为什么从家里逃走，是怎么逃出来的。她一边讲一边流下了伤心的泪水。她既没有提起他，也没有责备他，但沃尔特不禁肃然而思，他觉得，对于其父来说，与其被摒弃于这种挚爱之外，还不如让她的每一滴辛酸的泪水滴在他的头上去诅咒他更好。

他讲的时候，船长油光光的帽子歪戴着，嘴巴张得很大，他一直在洗耳恭听。待她讲完时，他说道，“好啦，宝贝！等一等，等一等，我的眼睛呵！沃尔，亲爱的孩子，今天晚上您暂时换一个地方去住，把漂亮的人儿留给我来照顾！”

沃尔特双手握住她的手，放在他的嘴唇上吻着。现在他知道了，她的的确确是一个无家可归、逃亡出来的流浪者了。但是，在他的眼中，比起过去身处荣华富贵之中，她现在更显得富有，因此也好像更加遥远了；孩提时梦幻中他看见她站在高山之巅，使他望而目眩，现在他觉得她更是望尘莫及了。

卡特尔船长却没有这种思想负担。他护送弗洛伦斯到她的房间里去之后，时时走到她房门外面让他着迷的地方，站在那里望着，待他觉得万无一失了才放下心，走到柜台下面去就寝。在离开时，他情不自禁地从锁孔里又一次欢欣鼓舞地问道：“他淹死了，是不是，漂亮的人儿？”——或者，走到楼下，他试图再唱一曲《可爱的佩格》，但是声音塞在喉咙里唱不出来，所以他就去上床睡觉了；他梦见老所尔·吉尔士和麦克斯廷格太太结了婚，从此被这位夫人监禁在一个秘密的房间里，一日三餐的饭食微乎其微。

第五十章　图茨先生的诉苦

在木制海军候补生家里的楼上有一个空房间，过去是沃尔特的卧室。一早，沃尔特过来唤醒了船长，提议把小起居室里的一些家具搬到这个空房间里把它布置起来，等弗洛伦斯一起身就可以住过去。船长最高兴做这样的事情，弄得面红耳赤、上气不接下气，所以他就立刻像他自己所说的，鼓足干劲动起来了。两个小时之后，这间阁楼小屋就改头换面，变成一间陆上的船舱，装饰着起居室里凡是可以搬动的最好的家具，连鞑靼人的护航舰画幅也拿过来了，船长兴致勃勃地把它挂在壁炉架上面的墙上。这以后的半小时船长无事可做，便往后退了几步，忘情地欣赏着这幅画。

沃尔特要让船长把那只大表的发条上上紧自己用，把洋铁罐子拿回去，或者用用方糖钳子和茶匙，但是船长执意不听。每次沃尔特劝他时，他总是回答说：“不行，不行，我的孩子，这些小小的财物我已经移交给你们俩了。”他说过的这些话现在他又极其热忱和庄严地再说了一遍，他认为这和议院的法案同样有效，除非他自己答应重新拥有这些财物，否则是找不出这种移交方式的任何漏洞的。

新的安排带来了很大好处，不但可以让弗洛伦斯有一个更安静的地方住住，而且海军候补生也可以回到其原来的瞭望台上，店铺的窗板也可以拿下了。这最后的一项船长虽不知道它的重要性，但并不完全是多此一举的，因为前一天，由于窗板关得严严密密，引起邻里的纷纷议论，而且从街对面，一批批人群从早到晚如饥似渴地盯着仪器制造商的屋子。游手好闲的人和流浪汉对船长的命运特别感兴趣，他们经常伏在店铺窗子下面的泥地上，把眼睛对着地窖的铁栅栏，异想天开地以为在一个角落里他悬梁自尽了，还看到他的外套露出了一些。可是另一批人则强烈反对这种看法，他们觉得他在楼梯上给人用一把榔头打死了，躺倒在地上。因此，一大早当这位谣言的主角身体硬朗、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店铺门口，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似的，自然会引起人们的一些不快。这个地区的教区助理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他总想当人们破门而入时他也能够有身临其境的殊荣，可以借此穿着盛装在验尸官面前做证，他甚至还向对面的邻居讲，那个戴一顶油光光帽子的家伙最好不要在那里装腔作势了，至于具体指什么事情他没有讲，他还说他这个教区助理是要看牢他的。

“卡特尔船长，”这时候还是清晨，在店门口干了些事情后，他们站在那儿歇息，沿着这条古老而熟悉街道望过去，沃尔特沉思着说，“怎么一直没有听到所尔舅舅的消息吗！”

“一点消息也没有，我的孩子。”船长摇摇头说。

“亲爱、善良的老人去找我，”沃尔特说，“可是从来没有写封信给您！这是为什么呢？事实上，在您交给我的这个包裹里面，”说时他从口袋里拿出在有真知卓识的邦斯比面前拆开的那封信，“他就讲了，要是您在拆开这封信之前还没有听到他的消息的话，您就当他已经死了。这是不会的呵！就算他是死了，您总会听到的吧！即使他自己不会写，一定会有人照他的意思这样写的：‘伦敦的所罗门·吉尔士先生于某日死于我家中’或者‘在我的照管下死去’诸如此类的话，接着是‘他给您留下这个最后的记忆和最后的要求’。”

船长在这之前从来没有登上这样一目了然的高峰，从来没有设想过这种可能性，现在听了沃尔特的一席之谈不禁视界豁然开朗，于是若有所思地摇摇头说：“讲得好，我的孩子，讲得好极了。”

“一整夜我都睡不着觉，”沃尔特红着脸说，“我一直在想着这件事情，或者至少可以说，我想了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我总是相信，卡特尔船长，所尔舅舅还活着，还会回来的，愿上帝保佑他吧！对于他的出走，我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因为他的性格里面总是有一种出奇的东西，而且他又非常喜欢我，在他的生活里其他的事情都变得微不足道，这一点只有我知道得最清楚，他就像是我最好的父亲，”说到这里，沃尔特的声音变得沙哑不清了，他掉转脸望着街上，“从这些来看，他为什么出走就不难猜出了。就算不考虑这些吧，我觉得还有别的理由。我常常看到过一些报导，也听说过，有些人听到他们最亲近、最亲爱的家人在海上遭遇船只失事，便跑到海岸边一个地方住下来，以便尽快了解失事船只的消息，虽然比别的地方也不过早一两个钟点，他们还是要去的。他们甚至还会沿着那条船只航行的路径跟踪追迹，好像消息也会跟着来的。我想我也应该这样做，同别人一样快，也许比许多人更快一些。但是我舅舅既然明明白白有这个打算，为什么他不写封信给您呢，要是他在外面死了，他是怎么死的，也没有别人写封信让您晓得，这真叫我弄不明白了。”

卡特尔船长摇了摇头说，杰克·邦斯拜也是一位有真知灼见的人，可是连他也弄不明白呢。

“要是我舅舅是一个粗心大意的年轻人，很可能给一帮寻欢作乐的人骗到一家酒店里去，在那里为了抢走他的钱财把他杀死了，”沃尔特说，“要是我舅舅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水手，袋里带着两三个月的薪水上岸去玩它一下，那他一去不见踪影，倒还有个道理。但是他一向不是这样的人，我想他现在也不会变的，那我怎么也不会相信了。”

“沃尔，我的孩子，”船长问道，他一边沉思默想一边带着焦急不安的心情紧紧盯着他，“那么你是怎么看的？”

“卡特尔船长，”沃尔特答道，“怎么看，我可讲不上来。我想他根本没有写过信！这样猜想不会错吧？”

“就算所尔·吉尔士写了信，我的孩子，”船长摆出自己的看法说道，“那么他的信在哪里呢？”

“也许他把信交给一个什么人，”沃尔特提出他的看法，“可是这个人把它忘了，或者随便放在什么地方，或者丢掉了。我觉得这倒是很可能的，其他的情况不大可能，我是不愿意去想的，我也不可能去想的，我也不会去想的。”

“希望，你知道，沃尔，”船长意味深长地说道，“希望。希望使你生气勃勃。希望是一个浮标，关于这句话你查一查你那本《小鸣禽》的情感篇。但是天老爷在上，我的孩子，像其他的浮标一样，希望也只是飘浮着，它不能飘到哪里去。连同船头希望的雕饰，还有一个锚，但是要是我找不到可以抛锚的海底，这锚对我还有什么用处？”

卡特尔船长的这一番话是作为一位睿智的公民和一家之主从他的智慧宝库里拿出来的片言碎语，来开导一个不识世事的后生小子的，但并不是自己的现身说法。的确，他说着的时候因为新的希望而容光焕发，这个希望是受到沃尔特的感染的。他拍拍沃尔特的背，热情地说：“说真的，我的孩子！就我个人来说，我同你的看法是一样的。”就这样，他结束了这一番妙论。

沃尔特爽朗地大笑了一声回答他的夸奖说：

“关于我舅舅的事情我现在再讲一点。我想他不可能用通常的办法寄这封信的，不会邮寄或船运，您知道——”

“对，对，我的孩子。”船长表示赞同地说。

“不管怎么说，这封信您是没有收到的吧？”

“哎呀，沃尔，”船长以近于严肃的神情望着他说，“自从你舅舅老所尔·吉尔士不见了以后，我不是日日夜夜地都在等着这位科技人士的消息吗？我的一颗沉重的心不老是在盼望着他和你吗？不管是睡着了还是醒来，我不是时刻坚守我的岗位吗？只要这个海军候补生还是完完整整地守在这里，我是不肯离开他的！”

“是的，卡特尔船长，”沃尔特握着他的手答道，“我知道您是这样的，我知道您讲的话和您的感情都是真心诚意的，我完全相信，就像我相信我的脚又踏在这个门阶上，就像我又握着这只真诚的手一样，您是不会怀疑的，是不是？”

“不会怀疑，不会，沃尔。”船长容光焕发地说道。

“我不想再大胆地猜测了，”沃尔特说着热烈地握着船长坚硬的手，船长同样热烈地握着他的手，“我想再说一句，我坚决不碰我舅舅的财物，卡特尔船长！他留在这里的每一样东西全都由最信得过的管家和最善良的人保管，如果他的名字不是卡特尔，还有谁呢！最好的朋友，现在来谈谈——董贝小姐吧。”

沃尔特一说起这几个字，他的神态就起了变化，他的信心和欢快似乎完全离开了他。

“我本来想，可是昨天晚上我刚提起她的父亲她就打断了我的话，”沃尔特说道，“您还记得是怎么样的吗？”

船长记得很清楚，他摇了摇头。

“我本来想，”沃尔特接着说，“我们只剩下一件艰难的工作要做了，那就是说服董贝小姐和她家里和好，安然回家。”

船长喃喃地说了一声轻微的“等着！”“做好准备！”或其他一些针对这件事的话语，但是他听到沃尔特的这个打算，心里很懊恼，因此他讲得太轻，究竟讲些什么，只好猜猜了。

“但是，”沃尔特说，“这已经过去了，我不再这样想了。自从我得救以后我常常梦见那块载我漂流的碎片，我多想早些回到那块碎片上去，随波漂流、漂流，直到死去！”

“好哇，我的孩子！”船长控制不住高兴的心情，兴奋地喊道，“好哇！好哇！好哇！”

“一想到她这么年轻、这么善良、这么漂亮，”沃尔特说着，“这么娇生惯养地长大、生在这样富贵的人家，竟要在这个风雨凄厉的世界上挣扎奋斗，叫人怎么能够平静！但是我们已经看到一道鸿沟把她身后的一切都切断了，而这道鸿沟有多深除了她自己以外谁也无法知道，而且是没有回头路了。”

卡特尔船长虽然不太懂得这话的意思，却非常赞同，他又强调了一下说，现在正是顺风吹动着船儿往前走。

“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待在这里，卡特尔船长，是不是？”沃尔特焦急地问道。

“嗯，我的孩子，”船长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回答说，“这我不知道。你待在这里同她做伴，你看，你们两个人在一起——”

“亲爱的卡特尔船长！”沃尔特表示异议说，“我待在这里！董贝小姐有一颗天真无邪的心，她把我当作义兄；但是要是我认为有权借这个身份来亲近她，要是我假装忘记从道义上讲我不应该做这种事情的话，那我的心就会变得邪恶有罪了！”

“沃尔，我的孩子，”船长又有些烦恼地暗示说，“是不是还可以用别的身份，譬如——”

“哦！”沃尔特应道，“她这样信任我，这样势单力薄，没有人保护，住在这里避避；要是我乘人之危，千方百计地高攀，想做她的情人的话，宁可让我从她的心里死去吧，您就把一块幕布永远放在我和她那天仙般的脸孔中间吧！我还有什么好讲的？要是我这样做的话，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您更不要看我的了。”

“沃尔，我的孩子，”船长说道，他的情绪愈来愈低沉，“要是有什么正当的理由或阻碍，禁止两个人在婚姻的殿堂里结亲的话——你查一查书，把这句话记下来——我就会公开讲明，就像在结婚通告里写得那么清清楚楚。这么说没有别的身份可用了，是不是，我的孩子？”

沃尔拼命地摇摇手，表示是没有了。

“咳，我的孩子，”船长慢吞吞地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我不否认我头脑太糊涂、不懂怎么办。但是对这位贵小姐来说，沃尔，你听着，对她尊敬和尽责是我义不容辞的义务，虽然做得不够满意，我已尽力而为的，所以我的孩子，毫无疑问，我就听你的了，想你所想，做你想做的事。那么是没有别的身份可用了，是不是？”船长说时一脸懊丧，对着他土崩瓦解的城堡发呆。

“好啦，卡特尔船长，”沃尔特换了一个高兴点的口气，提出一个新的建议想让船长开心起来，但是对于忧心忡忡的船长来说这并没有起什么作用，“我想，董贝小姐住在这里我们应该找一个适合可靠的人侍候她。她的亲戚里面是不会有的，很明显，董贝小姐觉得她们都是巴结她父亲的。苏珊怎么样了？”

“那个小娘们？”船长回答说，“我想，她给赶走，‘心肝宝贝’很不情愿的。贵小姐刚来的时候我就提了一下，贵小姐对她的评价很高，说她早就走了。”

“那么，”沃尔特说道，“您就去问一下董贝小姐她到哪里去了，我们想办法去找她。天色越来越亮了，董贝小姐就要起床了。您是她最好的朋友，您到楼上去等她，楼下的事都让我照管吧。”

沃尔特说毕，叹了口气。船长很垂头丧气，跟着沃尔特也叹了口气，便同意照办。弗洛伦斯对她的新闺房非常满意，她盼望着和沃尔特相见，当她知道有希望同她的老朋友苏珊见面高兴极了。但是弗洛伦斯不清楚苏珊到哪里去了，她只知道她住在埃塞克斯，她记得，除了图茨先生，没有人晓得。

闷闷不乐的船长带着这个消息下来，告诉沃尔特，图茨先生是上次他在门口台阶上遇到的那个年轻人，是他的朋友，家道殷实，毫无希望地爱着董贝小姐。船长还谈了沃尔特不明的下落怎样使他和图茨先生初次相识，他和图茨先生订立了庄严的协定，图茨先生对他心中的爱必须缄口不言。

现在的问题是，弗洛伦斯对图茨先生是不是信得过。弗洛伦斯笑了一笑说，“哦，绝对相信！”于是要找到图茨先生住在哪里便成为迫在眉睫的事了。弗洛伦斯不知道他的住处，船长也忘记了；不过在小起居室里，船长跟沃尔特说图茨先生肯定很快就会来的。说时迟，那时快，图茨先生走了进来。

“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不拘礼节地一冲进来便说，“我快要发神经病了！”

图茨先生像放迫击炮弹一样说完这些话后，就看见沃尔特了，便哧哧地苦笑着。

“请您原谅我，先生，”图茨先生捧着额头说，“现在我的脑子如果说没有崩溃，也已经正在崩溃了，对我这样处境的人来说，讲究礼貌其实是自我嘲笑，有什么用处呢。吉尔士船长，请您行行好，让我私下跟您谈一谈。”

“好呵，老弟，”船长握住他的手说，“我们刚才正想找您呢。”

“哦，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说，“你们找我，一定有什么事吧？我真是弄得失魂落魄了，脸也不敢刮，衣服也没有刷，我的头发乱成一团也没有梳，我告诉‘斗鸡’要是他自告奋勇把我的靴子擦干净，我就叫他死在我面前！”

这些精神错乱的迹象在他的外表上也很明显，疯疯癫癫，粗野得很。

“往这边看看，老弟，”船长说，“这是老所尔·吉尔士的外甥沃尔。本来以为他在海里淹死了。”

图茨先生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定睛地望着他。

“天哪！”图茨先生结结巴巴地说，“好悲惨呵！您好。我，我，我怕您浑身湿透了呢。吉尔士船长，请您让我跟您到店铺里去说一句话，好吗？”

他抓住船长的外套，同他一起走了出去，轻声地问道：

“这个人，吉尔士船长，就是您说起的那个，您说过他和董贝小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是他吗？”

“嗨，是的，小伙子，”郁郁不乐的船长答道，“我曾经是这样想的。”

“不迟不早！”图茨先生的手又捧着头喊起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一个可恨的情敌！不管怎么说，他不是一个可恨的情敌，”图茨先生说时突然停了下来，转而一想，把手放下说，“我有什么理由要恨他？没有。要是我的感情真的是无私的话，吉尔士船长，现在就让我来证明吧！”

图茨先生又冲进小起居室，扭着沃尔特的手说：“您好。我希望您没有着凉。要是您愿意同我结交，我，我可真是高兴极了。希望您健康长寿。用我的名誉担保，”图茨先生把沃尔特的脸孔和仪表看得越久，他就越热情，“我看见您真是三生有幸！”

“衷心感谢您，”沃尔特说，“您对我这么真诚热情地欢迎，叫我太心满意足了。”

“是吗？”图茨先生一边说一边仍旧扭着他的手，“您太好了。我非常感谢您。您好。我希望您走开的时候大家都安好，我是说您刚才来的那个地方，您知道。”

对他这些良好的愿望和心意，沃尔特很豪爽地表示了感谢。

“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说，“我希望严格地遵守诺言，但是我相信现在会允许我提一件事情——”

“行，行，小伙子，”船长答应道，“随便讲，随便讲。”

“是这样的，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说，“沃尔特上尉，你们知不知道董贝先生家里发生了一件最可怕的事情吗？董贝小姐离开了她的父亲，我看她这个父亲，”图茨先生非常激动地说，“简直是一头野兽。要是把他比作一尊大理石雕像或者一只猛禽，还算是恭维他呢。她到哪里去了不知道，一直找不到。”

“我可不可以问一问您怎么听到这件事情的？”沃尔特问。

“沃尔特上尉，”图茨先生说，他用这个称呼来叫沃尔特是根据一种独特的方式，也许是把他的教名和航海职业搭配起来，再加上他与船长的关系，这样一来自然就构成了这个称呼，“沃尔特上尉，我不反对坦率的回答。事实是这样的，凡是和董贝小姐有关的事情我都非常关心——沃尔特上尉，这并不是出于自私的目的，我很明白能使各方都感到满意的事情就是结束我自己的生命，因为我的生命只能是一种碍手碍脚的东西——我时常把一些小东西送给一个叫托林森的男仆，他在这家干活有好多时候了。昨天晚上托林森把这个情况告诉我。吉尔士船长，沃尔特上尉，听到这件事情以后，我一直失魂落魄，昨天一夜我都躺在沙发上面，你们看我这副样子已经不成人形了。”

“图茨先生，”沃尔特说，“我很高兴能够叫您放心。请您平静下来。董贝小姐安然无恙。”

“先生，”图茨先生从椅子上跳起来，又扭着他的手，大声说，“太放心了，简直是说不出来的放心，即使您现在告诉我董贝小姐结婚的消息，我也会笑起来的。是这样的，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恳切地对他讲，“我全心全意地发誓，今后我不管做什么事，我真的觉得，我总是会笑的，因为我很放心了。”

“像您这样宽厚大度的人，”沃尔特对他的赞誉也决不怠慢，他说，“当您知道您可以为董贝小姐效劳时，您一定会更加放心，更加喜悦的。卡特尔船长，是不是请您劳神把图茨先生带到楼上去？”

船长做了个手势，图茨先生带着一脸迷惑的神情跟着他上去，一走上顶楼，一句话也不说，就给带到弗洛伦斯新的闺房里。

一看到她，可怜的图茨先生的惊喜之状真是离奇得不可思议。他跑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就吻起来，再把它放下，再抓起来，然后一只膝盖跪下，流着眼泪哧哧地笑着，全然不顾有可能给狄俄吉尼士咬住不放的危险。狄俄吉尼士觉得图茨先生的这些举动是对它的女主人的一种敌视，因此在他周围转来转去，只是没有决定从何处下手，但是决心给他一记致命伤则是明白无误的了。

“哦，狄，你这个没有记性的坏狗！亲爱的图茨先生，看到您我真高兴！”

“谢谢您，”图茨先生说，“我身体很好，我非常感谢您，董贝小姐。我希望您全家都安好。”

图茨先生自己一点不知道在讲些什么。讲着讲着，他就坐在一把椅子上，凝视着弗洛伦斯，欣喜和失望在他的脸上交相辉映，互不相让。

“吉尔士船长和沃尔特上尉刚才讲过，董贝小姐，”图茨先生气喘吁吁地说，“我能够做点事情为您效劳。那天在布赖顿我的行为简直像个杀害亲人的罪犯，根本不是一个有独立财产的人所应该做的事情。要是我能用任何方法洗刷掉那天的记忆的话，”图茨先生严厉地谴责自己说，“我一定会带着欢乐的笑容走进死寂的坟墓里面去。”

“图茨先生，请您，”弗洛伦斯说，“不要想我会忘记我们友谊中的任何事情。相信我，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您对我总是这么好，这么亲切。”

“董贝小姐，”图茨先生说道，“您对我的感情这样体谅，这和您的天仙性格是分不开的。感谢您，一千次感谢您。这根本是不要紧的。”

“我们想问您，”弗洛伦斯说道，“您记不记得到哪里可以找苏珊，那天她离开我的时候，您那么好心地陪她到马车站的。”

“哎呀，董贝小姐，”图茨先生想了一会儿说，“那天马车上写的地名我记不清楚了。我记得她说的，她不打算在那里下车，她还要往前走。但是，董贝小姐，要是您想找她并且要她到这里来，我和‘斗鸡’可以尽快地把她找来，我是一片忠心，‘斗鸡’脑子很灵，我们两个人合作，保证马到成功。”

图茨先生看见自己有机会为董贝小姐效劳，不禁喜形于色，精神也好起来，再加上他无可怀疑的无私的奉献精神，如果还不答应他的话，那就太残酷了。弗洛伦斯对他千谢万谢，由于生性善于体贴，不愿作出哪怕一点点阻止他的表示。图茨自豪地担负起这个使命，准备马上执行。

“董贝小姐，”爱情的失望的痛苦在图茨先生的身上显而易见，时时掠过他的脸上。他碰了一下她伸出的手说道，“再见！请允许我不揣冒昧地说一下，您的不幸使我悲痛欲绝，除了吉尔士船长，我就是您最可信赖的人了。董贝小姐，我非常清楚我自己的缺点——这是根本不要紧的，谢谢您——但是请您放心，我是完全信得过的，董贝小姐。”

讲完后，图茨先生还是由船长陪同走出弗洛伦斯的房间。刚才，船长站得稍远一些，帽子夹在胳膊下面，用手钩梳理着零乱的头发。他一直不无兴趣地目睹着经过的一切。当他们走出去，把门关上时，图茨先生的生命之光复又阴云密布了。

“吉尔士船长，”走到楼梯底下，这位先生停住，转过身来说，“说真的，我这时心情不好，我很想同沃尔特上尉友好，但现在看见他却不能表示这种友好的感情。我们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控制自己的情感的，吉尔士船长，要是您让我从后门出去，您就是给我做了一件大好事了。”

“老弟，”船长应道，“您可以采取您自己的航路。不管您采取什么航路，我完全相信，都是一帆风顺的，海员就是这样的。”

“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说，“您太好了。您的金玉良言是给我的一种安慰。有一件事情，”站在走廊里半开半掩的门后面时，图茨先生说，“我希望您会记住，吉尔士船长，我也希望沃尔特上尉能知道。现在我已经继承了那份财产了，您知道——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从经济方面我能效劳的话，我一定能心安理得地溜进无声无息的坟墓里去。”

图茨先生不再说什么，便悄悄地走了出去，砰的一声关上门，这样船长就不好答话了。

这个好心的人离开她好久之后，弗洛伦斯带着既痛苦又快乐的感情想着他。他是这样忠厚，这样热心，这次又看到他，在痛苦中深知他对她的忠诚，这乃是无价的欢欣和安慰，但是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想到她一下子使他顿感难过，呼吸之间就搅乱了他无害的生活之波，她深为感动，眼泪盈眶，她的胸脯里激荡着怜悯之情。卡特尔船长也从不同的方面想着图茨先生，沃尔特也是一样。夜晚来临，他们聚在弗洛伦斯新的房间里，沃尔特激动地称赞着他，并且把他离开时说的话告诉了弗洛伦斯，他以至诚之意与无限的同情尽量给予善意的评价与赞赏。

第二天图茨先生没有回来，第三天也没有，又过了几天，还是没有回来。这些天，在老仪器制造商屋子的顶楼，没有新的震惊，弗洛伦斯像笼子里面一只安静的鸟儿过得非常平静。但是一天天过去，弗洛伦斯精神不振，她越来越明显地低垂着头；她常常带着那已故的孩子脸孔上的表情从高高的窗户里面向天空望去，仿佛是想寻找他躺在小床上时曾经讲起过的光明海岸上的天使。

近来，弗洛伦斯身体非常虚弱，她心中的焦急不安无疑影响了她的健康。但是她现在的问题并不是身体的疾病，她心里很痛苦，这痛苦的原因就是沃尔特。

沃尔特很关心她，为她焦虑不安，以能为她效劳而骄傲与欣喜，这一切他表现得热情而真挚，但是弗洛伦斯却看出他在避着她。一整天，他很少走近她的房间。如果问起他，他马上就跑过来了，这时候他复又那么真挚而爽朗，她还记得她童年流落灯光辉煌的街头时他就是这样的，但是很快他变得拘束起来，这是逃不出她一往情深的敏捷的眼光的，他感到局促不安，即刻从她身边走开了。一整天，从早到晚，不找他，他是绝不会来的。当暮色笼罩时，他总是来到那里的，这个时候是她最快乐的时候，因为这时候她几乎相信她儿时相识的沃尔特依然如初，丝毫未变。可是，即使在这个时候，从一句随随便便的话、一道不经意的目光、一个鸡毛蒜皮的情况中，她会知道在他们之间有一种无法逾越的难以言喻的隔阂。

沃尔特身上这种巨大变化的种种现象他虽然力图掩盖，却瞒不过她的眼睛。她想，他处处为她着想，他衷心希望不要通过他善良的手使她受到伤害，但是他却使用各种小小的花招把他的善意隐藏起来。这样就更使弗洛伦斯感觉到他的变化之大，也更使她经常地为她义哥的疏远而悲泣。

弗洛伦斯想，她那始终不懈、热情体贴的朋友、好心的船长，也看出来了，而且非常痛苦。他没有开始时那么愉快、那么充满着希望，晚上他们三个人相聚的时候，他往往带着一脸忧郁的神情偷偷地望望她，再看看沃尔特。

弗洛伦斯终于决定要跟沃尔特谈一谈。她相信她现在已经知道他疏远她的原因，她想如果她告诉他她已经看出他的心思，而且不去计较，决不责备他的话，她那充满着痛苦的心将会得到宽慰，他也不会再那么局促不安了。

一个星期天下午，弗洛伦斯作出了这个决定。忠心耿耿的船长穿着一件衣领奇怪的衬衫，戴着眼镜，坐在她旁边阅读着什么。她便问他沃尔特在哪里。

“我想他在楼下吧，我的贵小姐。”船长答道。

“我想跟他谈谈。”弗洛伦斯说着就匆忙站起来，好像准备下楼去。

“我就去把他唤来，漂亮的人儿。”船长说道。

于是船长很敏捷地扛起他读的书走出了房间。他为什么要扛书呢？这里有个缘故。每逢星期天他给自己规定了一项任务，就是要读很大的书，因为大书有一种庄严厚重之感。几年前他在书摊购买了一本特大的书，每次读了五行，他就给弄得头昏眼花，结果书里面讲什么东西他仍旧莫名其妙。船长走后不久沃尔特就出现了。

“卡特尔船长告诉我，董贝小姐——”他一进来就急于讲起来，但是——看到她的脸孔便戛然而止。

“您今天面色不好。您看起来很不舒服，您刚才哭过了。”

他的话是这么亲切，他的声音激烈地颤动着。听到他的话，她泪如泉涌。

“沃尔特，”弗洛伦斯温和地说，“我不大舒服，我哭过了。我想跟你谈谈。”

他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看着她美丽而天真的脸孔，他自己的脸孔变得苍白，他的嘴唇颤抖着。

“那天晚上当我知道你已得救的时候，哦！亲爱的沃尔特，我心里是怎样的感觉，我胸中怀着怎样的希望呵！当时您说——”

这时他把他颤抖的手放在桌子上他们两人之间，坐着看她。

“当时你说我已经变了。那时我听到你讲这句话很是吃惊，但是现在我明白我是变了。不要对我生气，沃尔特。当时我太高兴了，没有想到这一点。”

现在他觉得她又像是从前的小姑娘了，那个他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纯洁无邪、推心置腹、满怀爱心的小姑娘了，而不是现在他恨不得把他在世间所拥有的财富置于其足下的亲爱的女子。

“沃尔特，你还记得在你离别前我最后看见你的那一次吗？”

他把手伸进胸口，拿出一个小钱袋。

“我总是把它戴在我的颈子上的！要是我沉入海里，它也会同我一起到海底去的。”

“那么为了我的缘故你会一直戴着它吗？”

“我会戴着它一直到我死去！”

她把她的手搁在他的手上，那么单纯，那么无所畏惧，就好像她把这件小纪念品给他以来一天也没有过去似的。

“我听到很高兴。我将永远高兴地想着这件事情，沃尔特。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在一起谈着的时候，我们突然同时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吗？”

“记不得了！”他带着好奇的声调说。

“是的，沃尔特。即使在那个时候，也是因为我的缘故才毁坏了你的希望和前程。那时候我不敢这样想，可是现在我明白了。如果说那时候由于你的慷慨大度，你向我隐瞒了实情的话，现在你虽然像以前一样那么慷慨大度，可再也瞒不了我啦。你还在隐瞒，沃尔特，我谢谢你，深深地，衷心地谢谢你，但你是瞒不了的。你遭受了这么许多艰难困苦，为你最亲爱的亲人的艰难困苦，你受了多少磨难，你是不会看不到造成你的险境和磨难的原因的，虽然这个原因是无意的，你不会完全忘记我在无意中起了这样的作用，那么我们不可能再是兄妹了。但是，亲爱的沃尔特，不要以为我为此埋怨你。我本来是会知道的，我应该是知道的，但是因为一时高兴就忘记了。我只是希望，既然这种感情已不再是秘密了，你可以不用替我心烦意乱。沃尔特，我以一个曾经是你妹妹、一个可怜的小姑娘的名义请求你为了我的缘故，不要和自己作对，不要使自己痛苦，因为现在这一切我都知道了！”

她讲着的时候沃尔特一直望着她，他脸上充满着惊异，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表情。现在他无比殷切地把搁在他手上的那只手抓起，握在自己的手中。

“哦，董贝小姐，”他说，“我一方面想您理应得到的东西必须让您拥有，另一方面又一味地挣扎，怕牵累了您，这使我痛苦不堪，但从您讲的一番话，我才知道我这样做反而给您带来了伤痛，这怎么可能呢？我向天发誓，我一向把您看作是我童年和少年时期单纯、光明、纯粹、幸福的记忆，除此之外我再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了。自始至终，在我的生活中，我只是觉得您是那么神圣，应该毕恭毕敬，不可以随便对待，至死也是不可以忘记的。能够重新看到您的容貌，听见您的谈话，就像我们分别时的那天夜晚一样，这对我来说真是说不出的幸福；而被您当作哥哥来爱，给予信任，则是我能够获得的又一个珍宝，我是非常珍爱它的！”

“沃尔特，”弗洛伦斯以真诚的目光看着他，不过她的面容在起着变化，她说，“什么是我理应得到而必须让我拥有的东西，竟会把这一切都牺牲掉呢？”

“尊敬，”沃尔特低声地说，“敬佩。”

她脸上泛起了红晕，她胆怯地、若有所思地抽回了手，但依旧诚挚地望着他。

“我没有一个哥哥的权利，”沃尔特说，“我没有一个哥哥应该享有的权利。我离别时您是一个小女孩，我现在看见的已是一个女人了。”

红晕遍布了她的脸孔。她做了一个手势，仿佛是恳求他不要再讲了，她的脸孔低低垂下，伏在她的手中。

他们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她在哭。

“正是由于一颗心是这样纯洁、这样善良、这样对我深信不疑，”沃尔特说，“我才不顾自己的心儿破碎只得和它分开。我怎么敢说这是我妹妹的心呢！”

她仍旧在哭。

“要是您很幸福，理所当然地环绕着爱您、羡慕您的朋友，置身于您的出身所赋予您的令人羡慕的荣华富贵之中，”沃尔特说，“要是您这时候怀着对往事深情的记忆唤我哥哥的话，我会站得远远地回答这个称呼，我内心不会因为这样做而觉得对不起您冰清玉洁的真情。但是此时此地！——”

“哦，谢谢你，谢谢你，沃尔特！原谅我太冤枉你了。没有人教我该怎么做。我太无援无助了。”

“弗洛伦斯！”沃尔特怀着满腔的激情说道，“几分钟之前我心里的话就是没法开口，现在我要把它们一股脑儿讲了出来。要是我已经富有了，要是我有办法，有希望能够有一天让您重新获得相当于您原有的地位的话，我就会告诉您，有一个称呼您可以赐给我的，那是一种高于一切之上的权利，就是关心您和保护您的权利，我之所以值得获得这样的称呼和权利不是别的，而是因为我对您的爱和尊敬，是因为我整个的心都是属于您的缘故。我就会告诉您，您可以给我的唯一权利就是保卫您、保护您，这是我敢于接受，敢于承担的；我会告诉您，要是我有了这个权利，我就会把它看作珍贵无比的信任，即使我把一生的赤胆忠心和热情全部奉献出来，也不足以报答于万一。”

她的头仍旧低垂着，眼泪仍旧在流淌，胸脯仍旧因为抽泣而起伏着。

“亲爱的弗洛伦斯！最最亲爱的弗洛伦斯！在我心里我就是这样呼喊着您的，我来不及考虑这样叫您是不是太大胆无礼了。您以一个妹妹的宽怀大度不会计较我所说的这些话，我表示感激，让我最后一次用这个亲切的称呼来喊您，抚摸一下这只温柔的手吧。”

她抬起头对他说着，她的眼睛是那么庄严而又温柔，她的微笑是那么平静、灿烂地透过晶莹的泪珠照耀着他，她的身体和声音是那么轻悄悄地颤抖着，倾听时，他内心深处的弦给触动了，他的视线模糊了。

“不，沃尔特，我不能忘记这一切，我终生不会忘记的。你——你很穷吗？”

“我只是一个流浪汉，”沃尔特说，“靠航海为生。这就是我现在的职业。”

“你又快走了吗，沃尔特？”

“很快。”

她坐在那里望着他，过了一会儿，她悄悄地把她颤抖的手放在他的手里。

“如果你娶我做你的妻子，沃尔特，我会热烈地爱你的。如果你让我同你一起去，沃尔特，我会毫不畏惧地跟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不会为了你抛弃什么东西——我没有东西可以抛弃，我没有人可以丢开；但是我全部的爱和生命将会奉献给你；到最后如果我还有知觉和记性的话，我最后的一口气将向上帝呼喊着你的名字。”

他把她抱在他的胸口，把她的脸颊拉过去，靠着他自己的脸颊；现在，她伏在她亲爱的情人的胸脯上，不再畏怯、不再孤单凄凉，她一往情深地哭起来了，她的的确确是在她情人的胸脯上哭着。

星期天神圣的钟声在他们神魂颠倒、怡然而乐的耳畔多么宁静地回荡着！星期天神圣的和平与静谧和他们心灵的平静是那么和谐一致，使他们周围的空气也变得神圣了。当她靠在他胸脯上像一个安静的小孩沉沉入睡时，神圣的暮色悄然而至，那么庄严地笼罩着她，抚慰着她！

哦，爱情和信赖多么轻松地躺在那里！呵，沃尔特，用骄傲而温情的目光凝望着那双闭着的眼睛吧，因为此刻，在这广阔的世界上它们在寻找着你——只是你！

船长仍旧待在小起居室里，直到天相当黑了。他坐在沃尔特刚才坐过的椅子上，仰望着天窗，直到阳光渐渐消失，群星俯瞰的时候。他点亮了一支蜡烛，点着了烟斗，抽完了烟，很是纳闷，楼上究竟在做些什么，为什么不叫他去喝茶呢？

正当他苦思冥想之际，弗洛伦斯来到他的身边。

“哎呀！贵小姐！”船长叫了起来，“您和沃尔怎么谈了这样长的时间，漂亮的人儿！”

弗洛伦斯把她的小手绕着他外套上的一个大纽扣，俯瞰着他的面孔说：

“亲爱的船长，我有一件事情想告诉您，您听听好吗？”

听到这句话，船长敏捷地抬起头来，把椅子连同他自己尽量往后移，以便更清楚地望着弗洛伦斯。

“什么！心肝宝贝！”船长立刻兴高采烈地欢呼了起来，“是那桩事情吗？”

“是的！”弗洛伦斯热切地说。

“沃尔！郎君！是那桩事情吗？”船长一边狂呼起来一边把他那油光光的帽子扔到天窗上面去。

“是的！”弗洛伦斯哭声和笑声不绝于耳地大声答道。

船长马上紧紧地拥抱了她，然后拾起他那顶油光光的帽子戴上，挽着她的手臂，把她带回到楼上去，他感到现在他生活中的一大乐事就要在这里发生，他要痛痛快快地开心打趣一番啦。

“哎呀，沃尔，我的孩子！”船长在门口向室内张望着说，他的脸孔像烘炉般的暖洋洋，“那么是没有别的身份了，是不是？”

他尽情地调侃着，简直弄得透不过气来，喝茶的时候他一连起码四十次地这样打趣，他不时地用外套的袖子揩抹他容光焕发的脸孔，用手帕拍拍他的头。但是，只要他有意，在寻欢作乐中，他也可以讲一些比较严肃的事情，因为在他怀着难以言喻的欣喜看着沃尔特和弗洛伦斯的时候，会时常听到他低声地说：

“爱德华·卡特尔，你这个小子当你把那个小小的财物移交给他们时，在你一生中，这是你采取的最好的航路了！”

第五十一章　董贝先生和这个世界

一天天在过去，那个傲慢的人在做什么呢？他曾否想过他的女儿，他曾否问一问她到哪里去了？他会不会以为她已经归家，还住在那座令人厌倦的屋子里过着旧时的生活呢？没有人能够替他回答。从那以后，他从未提起过她的名字。屋里的人都很怕他，对于他缄口不言的事情他们是不敢碰一碰的，而唯一敢于问他的人，他则立即加以制止。

“我亲爱的保罗！”弗洛伦斯出走的一天，他妹妹悄悄走进他的房间里低声地说道，“你的妻子！那个暴发户女人！我道听途说的事情怎么竟会是真的，你对她这样忠心耿耿，谁也比不上，而她竟会这样报答你，她这样任性、这样傲慢，我看，连你自己的亲人都成了牺牲品了，这怎么竟会是可能的呢？我可怜的哥哥呵！”

发表了这番言论之后，奇克夫人伤感地想起他结婚的那天她没有被邀请参加宴会的事，便伏在董贝先生的颈子上，用手绢拼命地擦眼泪。但是董贝先生却冷冰冰地把她拉开，扶她坐到一把椅子上去。

“你这样关心我，我很感谢你，路易莎，”董贝先生说道，“但是我希望我们谈谈别的问题。当我悲叹我的命运，当我表示需要安慰的时候，路易莎，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就可以安慰我了。”

“我亲爱的保罗，”他的妹妹一边用手绢揩她的脸孔，一边摇着头说，“我了解你伟大的人格，我不会再讲这个令人痛苦、令人反感的话题了，”讲到“令人痛苦”“令人反感”这样的字眼，奇克夫人义愤填膺，“虽然我怕听到使我震惊和痛苦的事，但是还请你让我问你一下——那个不幸的孩子弗洛伦斯——”

“路易莎！”她的哥哥严厉地说，“不要讲了。对这个问题一句话也不要再讲！”

奇克夫人只能摇摇头，用手绢揩眼泪，为每况愈下的董贝们悲叹着，因为他们已不再是名副其实的董贝了。但是在伊迪丝出逃这件事情上弗洛伦斯是不是同流合污，或者跟了她去，或者是帮了很大的忙，或者很少，或者做了一些，或者什么也没干，这种种情况，奇克夫人是一无所知的。

董贝先生照旧这样下去，毫不偏离既定的常规，把他的念头与感情深深地埋在自己的胸中，从不向任何人透露。他不去寻找他的女儿。他也许以为她和他的妹妹在一道，他也许觉得她就住在他自己的屋檐下。他也许经常在想她，也许根本没有想她。不管他露出的表象有什么不同，其实质是一样的。

但是有一点是肯定无疑的，就是他不认为他是失去了她，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上面去。他在高高在上的象牙塔里面住得太久了，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只不过把她当作下面小路上一个温驯和蔼的小女孩而已，他全然没有这种担心。耻辱虽然使他震动不小，他依然没有匍匐于地。其根阔而深，经过多年的成长，已经枝叶繁茂，从四周的一切吸取养分。树身虽然被击，但没有倒下。

他觉得当前外面的世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无论他走到哪里总是紧盯着他，因此他就向外面的世界隐藏起他内心的世界，可是他却无法隐藏其内心世界中的叛逆的迹象；深陷的眼睛和面颊，满布着皱纹的额角，以及一种沉思冥想、郁郁不乐的神情，无不流露着这些迹象。虽然像以前一样深不可测，但他却是变了；虽然依旧很骄傲，但他的威风已经给打下了；如果不是这样，是不会出现这些迹象的。

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对他是怎么个看法，怎么在看他，看到的是什么，说了些什么——这就是他脑子里面时刻不能忘记的魔鬼。无论他在哪里它也跟到哪里，更坏的是，他不去的地方，它照样去。它同他一起走到仆人中间，但是他走了以后，他们却在后面窃窃私语；走在街上，它却在他后面指桑骂槐；在办公室里，它早就等着他了；在富有的商人们中间，它回过头来对他挤眉弄眼；在人群之中它手舞足蹈，滔滔不绝；不管在哪里，它早已恭候他了，而且他知道，在他走了之后，它总是忙得不亦乐乎。夜晚当他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时，这魔鬼就待在他的屋子里；外出时，人行道上听到它的脚步声，办公室桌上的文件里看见它的形影，在火车与船舶上它冒着气来来往往，穿梭不息；它在每个地方都是忙忙碌碌，无休无息，不是为了别的，只是缠着他。

这绝非他凭空臆造的幻象。不仅在他的头脑里它是非常活跃的，在别人的头脑里也同样如此。表兄菲尼克士就是这样，他特地从巴登—巴登来同他谈谈。贝格斯托克少校也是这样，他是跟着表兄菲尼克士参与这个友好的使命的。

董贝先生以惯常的尊严接待了他们，像以往一样挺直地坐在炉火前面。他感到这个世界正通过他们的眼睛在看着他，在这些画里面它的目光炯炯，书架上的皮特先生塑像就是它的代表，挂在墙上的它自己的地图里也有许许多多的眼睛。

“一个特别寒冷的春天。”董贝先生说——他是在欺骗这个世界。

“真该死，先生，”少校热情洋溢地说，“乔瑟夫·贝格斯托克对于弄虚作假的事是一窍不通的。要是您想给您的朋友冷面孔看，让他们离得远远的话，董贝，您可不要指望乔·贝做这种事情。乔伊是粗汉子，先生，乔伊是直来直去的，先生。已故约克公爵殿下说过，‘如果军界中有哪一个称得上是直来直去的，这个人就是乔——乔·贝格斯托克。’且不管我够不够得上这样的称赞，这总是很光彩的啦。”

董贝先生表示同意。

“那么听我说吧，董贝，”少校说，“我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我们的朋友菲尼克士——要是我冒昧地——”

“我深感荣幸。”表兄菲尼克士说。

“他也是，”少校摇晃着脑袋继续说下去，“一个见多识广的人。董贝，您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那么，当三个见多识广的人聚在一起，而且是朋友——据我认为——”说到这里他又向表兄菲尼克士示意。

“我深信，”表兄菲尼克士说，“是非常友好的。”

“而且是朋友，”少校接下去说道，“老乔伊的看法是（乔也许不对）这个世界对任何一件事情的意见是可以很容易了解到的。”

“毫无疑问，”表兄菲尼克士说道，“事实上，这是一个不言自明的事情嘛。少校，我很想让我们的朋友董贝听我表示一下我的极大的惊奇和遗憾，我真没有想到我那多才多艺的可爱的表妹，才貌俱全，可以让一个男子生活得幸福，怎么竟会把她应尽的责任——事实上，就是对这个世界应尽的责任——全部丢到九霄云外，做出这样不像话的事情。自此以后，我一直很难过，昨天晚上我还对朗·萨克斯拜讲过，这件事情弄得我苦恼不堪，很不高兴。朗·萨克斯拜这个人身高六英尺十英寸，我们的朋友董贝大概是认识的。这种悲惨的灾难不禁使我深思，”表兄菲尼克士继续说下去，“事情的发生实在是天意，倘若我的姑妈还活着的话，我看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像她这样一位生气勃勃的女人就会倒下一蹶不振，事实上，充当牺牲品了。”

“喂，董贝！——”少校抖擞精神地准备接着话头讲起来。

“我请您原谅，”表兄菲尼克士插嘴说，“让我再讲一句话。请我的朋友董贝允许我讲一下，如果还有什么情况叫我痛上加痛的话，那就是世人对我那多才多艺的可爱的表妹（请允许我还这样称呼她）和一个地位比她夫君低下得多的人（事实上，他有一口雪白的牙齿）私奔的事表示理所当然的惊讶。但是我不揣冒昧地请求我的朋友董贝，在没有确定犯罪事实之前不要对我那多才多艺的可爱的表妹定罪。同时，我也恳请我的朋友董贝务必相信，我所代表的这个家族（这个家族现在差不多已不再存在，想起这个令人伤心）不会干预他，对于他为前途着想而采取的任何高尚的举措，一经提出，我们将会欣然同意。我相信我的朋友董贝会相信我的良苦用心，正是为了这个缘故，虽然这件事情令人伤心，我仍旧振作精神，披肝沥胆，向您进一言，至于还有其他什么话要让我的朋友董贝烦神的，事实上，我没有想到。”

董贝先生鞠了一躬，但没有抬起眼睛，也没有讲话。

“喂，董贝，”少校说道，“我们的朋友菲尼克士滔滔不绝地讲了一通，老乔伊·贝还没有听到过有谁比得上他这样的口才呢——哦，没有，先生！的的确确，没有啦！”少校脸孔发青，他抓住拐杖的中间部分继续说着，“他讲了有关您夫人的事情，董贝，我想借重我们的友谊提一下这件事情的另一方面，先生，”说到这里，少校发出马一样的咳嗽声，“大家对这件事情都在议论，这是不能不闻不问的。”

“我知道。”董贝先生答道。

“您当然是知道的，董贝，”少校说，“真该死，先生，我晓得您是知道的。像您这样了不起的人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我想是不会不知道的。”董贝先生回答说。

“董贝！”少校说道，“底下的事您是猜得到的。我心直口快，也许讲得太早了，因为贝格斯托克家族一向是心直口快的。先生，他们这样做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不过这是贝格斯托克家族的脾气吧。一定要叫这个人吃一粒子弹。您有乔·贝在您旁边给您撑腰。朋友这个称呼他是当之无愧的。愿上帝保佑您！”

“少校，”董贝先生接着说，“我很感谢您。只要时候一到我就悉听尊便。因为时候未到，我一直没有跟您讲。”

“那个家伙在哪里，董贝？”少校喘着气，看了他一会儿后问道。

“我不知道。”

“有他的消息吗？”少校问道。

“有的。”

“董贝，我听到这个太高兴了，”少校说，“我向您表示祝贺。”

“请予谅解，少校，即使您，也请谅解，”董贝先生答道，“目前我不能进一步谈此事的详细情况。获得的消息是不同寻常的，获得的方法也是不同寻常的。这消息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没有价值，目前我还无法讲。我的解释就到此为止。”

对于热血沸腾、脸色发紫的少校来说，这个回答虽然显得枯燥无味，但他却相当满意。想到这个世界总算有了一个美好的希望，即将获得其应该享有的东西了，他不觉喜上心头。那多才多艺的可爱的表妹的夫君向她的表兄表示了谢意。表兄菲尼克士与贝格斯托克少校遂起身告辞，把这位夫君复又留给这个世界，让他细细回味他们所陈述的这个世界对他的遭遇的议论，去思考这个世界公正合理的期待。

但是谁坐在女管家的房间里，流着眼泪，抬起双手，低声地跟皮普钦夫人谈话？这是一位妇人，她的面孔给一顶黑色的帽子遮得严严密密，这顶帽子不像是她的。她就是托克史小姐，她从她的仆人那里借了这顶帽子，偷偷地从公主路上走了过来，和皮普钦夫人重修旧好，以便了解董贝先生的一些情况。

“他怎么吃得消呢，我亲爱的人？”托克史小姐问道。

“哦，”皮普钦夫人没好气地说，“他还是老样子。”

“外表看起来是这样吧，”托克史小姐提示说，“但是他心里是怎么个滋味呵！”

皮普钦夫人断断续续分了三节作答：“呵！也许。我想是的。”不过她冰冷无情的灰眼睛看起来疑虑重重。

“把我的想法告诉您吧，卢克丽霞，”皮普钦夫人说。当她管教儿童的时候，一个瘦弱可怜的小女孩是她首批试验的对象，这个小女孩叫作卢克丽霞，就是托克史小姐，所以她现在仍旧用卢克丽霞来称呼托克史小姐，“把我的想法告诉您吧，卢克丽霞，我想除了一害，真是大快人心啦。这种不要脸的面孔，在这里我一个也不要！”

“真是不要脸！不要脸，您说得太好了，皮普钦夫人！”托克史小姐附和着说，“竟会离开他！离开这样一个高尚的人！”说到这里，托克史小姐情绪十分激动。

“高尚这个字我实在不懂，”皮普钦夫人恼火地擦擦鼻子说，“但是有一点我是懂的——就是人碰到磨难的时候必须挺得住。哎呀！我遇到的磨难够多的啦！怎么这样大惊小怪的！她走了，除了一害。我想，没有哪个要她回来的！”

因为她想起了秘鲁矿井的灾难，托克史小姐便起身告辞，于是皮普钦夫人揿了一下门铃叫托林森送她出去。托林森先生多年没有看见托克史小姐了，他咧开嘴笑着，向她问候，并说她戴着这顶帽子，起初没有认出她。

“我很好，托林森，谢谢您，”托克史小姐说，“您刚巧碰到我到这里来，请不要说出去。我只是来看看皮普钦夫人的。”

“很好，小姐。”托林森说。

“发生了令人震惊的事情，托林森。”托克史小姐说。

“的确非常令人震惊，小姐。”托林森答道。

“我希望，托林森，”托克史小姐说道，她在教导土德尔家的孩子时养成了一种想改善现状的习惯，讲话时也有一种告诫的口气，“我希望这里发生的事情对您是一个警告，托林森。”

“谢谢您，小姐，的确是的。”托林森说。

他像是在考虑这个警告对他会有什么影响，这时，酸溜溜的皮普钦夫人突然来了一句：“你在干什么？你怎么还不把这位女士送到门口！”这句突然的责问使他如梦初醒，他便领着托克史小姐走开了。经过董贝先生的门前时，她把脸孔躲进黑帽子的里面，踮着脚走过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像她这样对他牵肠挂肚、忧思难忘的了。在黑帽子的遮蔽下她走到街上，并且在黑帽子的阴影中，躲开初上的华灯，带着这种情怀，走进自己的家中。

但是托克史小姐不是董贝先生世界的一部分。她每天暮色苍茫时走回来；下雨天除了那顶黑帽子外，再穿上一双木屐，带一把雨伞；她看够了托林森咧开嘴的笑容，她听够了皮普钦夫人怒气冲冲的冷言冷语，她这样忍辱负重，完全是为了问一问他怎么样了，他是怎样承受他的不幸的，但是她和董贝先生的世界是毫不相关的。董贝先生的世界像过去一样寒气逼人，毫不容情，没有她，它继续运行不息。她不在他的世界之中，她绝不是一颗特殊的明星，她自有她的天地，在另外一个体系的角落里她走在她自己的小路上，在这条小路上她来来去去，流着眼泪，却感到心满意足。的确，比起使董贝先生烦恼不堪的他那个世界来说，托克史小姐在她自己的天地里容易感到满足。

在办事处，职员们议论着这件大灾难的各个方面，他们特别关心谁来接替卡克尔先生的位子。他们普遍的看法是，这个职位的待遇将会减少，新的规章制度将使这个职位难当；那些没有希望获此职位的人则不怀此奢望，对于可能获此职位的人决不眼红。自从董贝先生年幼的儿子死去以来在办事处里还没有出现过这样激动人心的气氛，不过这种激动情绪虽不是兴高采烈的，却有助于发展友谊，办事处公认的能人和一位胸怀野心的对手积怨已有数月之久，在这个千载难逢的场合，他们之间取得了和解。为了庆贺他们重归于好，大家提议在一家附近的馆子店里举行一个小型宴会。那位能人占据首席，他的对手居副席。桌布拿去之后，首席首先发表讲话。他说，先生们，他私心认为现在不是个人之间争论的时候。最近发生的事情他无须多谈，不过在有几家星期天报纸和一家他不必指名的日报（在座的其他人低声讲出这家日报的名字）上披露了这件事情，这引起他的深思；他觉得，在这样的时刻如果他与鲁滨孙之间还存在什么个人分歧的话，那就是永远否定了在这个共同事业中和衷共济的精神，而他有理由认为并希望董贝公司的同仁始终以此精神闻名遐迩。鲁滨孙的回答非常通情达理，情义并重。有一位在办事处任职已有三年的先生，由于计算错误经常受到辞退的警告，此时却一改常态，猛地发表一通激昂慷慨的演说，他说但愿他们尊敬的首脑永远不再碰到这样的家祸！他还说了一连串以“但愿他永远不再”为始的祝愿，引起了一阵热烈的鼓掌。晚会进行得非常愉快，只是中间出现了两个低级职员之间的争吵，他们为卡克尔先生近来的年薪可能有多少争论不休，拿起酒瓶向对方猛掷，结果闹得不可开交，给拉了出去。第二天，办事处里大家都想喝汽水，大多数认为晚宴费用贵得惊人。

传递员佩契越来越不可收拾，正在走向一蹶不振的地步。日复一日，他经常出现在酒店里，穷喝白赖，谎话连篇。无论在哪里，只要碰到和最近事件有关的人，他总要对他们说，“先生”或者“夫人”，“您的脸色怎么这样苍白”，这些人说了一声“哦，佩契”就浑身发抖地溜走了。也许是觉得这种行径十分荒唐，或者由于酗酒的缘故，每到晚上这个时候，佩契先生情绪低落，精神萎靡，他便跑到巴尔斯池塘和佩契太太待在一起，寻求安慰。佩契太太心情也很烦躁，她生怕他现在对她的信任已经动摇，因为每当晚上回家时他总是疑神疑鬼，以为她和什么子爵逃跑了。

董贝先生的仆人们这个时候变得十分好吃懒做，别的事情都不想干。每天晚餐，他们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饭桌上摆着烟雾缭绕的各种老酒和饮料，他们边喝边谈，好不写意。每天十点半过后，托林森先生总很伤感，反反复复地问别人，他是不是说过住在拐角上的那座屋子里是要遭殃的。他们悄悄地讲着弗洛伦斯小姐，不知道她现在何处，但他们一致认为即使董贝先生不知道，董贝夫人肯定是清楚的。这样他们就谈起董贝夫人。厨娘说，董贝夫人很有气派，是不是？但是太傲气了！大家都同意这个看法，觉得她太傲气了。这时，托林森先生的老相好，一个非常循规蹈矩的女仆，却恳求大家不要再跟她讲那些昂首挺胸的人了，仿佛这些人住在地上是亏待他们了。

对于这个问题，大家所说的和所做的是一致的，唯有董贝先生与众不同。他是和他的世界单独在一起的。

第五十二章　秘密消息

好心眼的布朗太太和女儿艾丽斯待在她们自己家里，她们虽守在一起却沉默不语。这是暮春天气，傍晚时候。自从董贝先生告诉贝格斯托克少校他已用特殊方法获得了特殊消息之后已经过去好多天了。这个消息也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毫无价值，这个世界的好奇心尚未得到满足。

坐了好久，母女俩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几乎纹丝不动。老妇人的面孔流露着极其焦急不安、等待着什么的神情，她女儿的脸上也挂着期盼，不过不是那么强烈，有时候掠过一丝阴影，仿佛愈益感到失望与怀疑。老妇人的眼睛虽然时常朝她女儿的脸孔望过去，却没有注意到这些表情的变化，她只是坐在那里喃喃自语，嘴里嚼着什么东西，满怀信心地倾听着。

她们住的屋子虽然简陋寒酸，但比起好心眼的布朗太太单独住在那里的时候要好些了，不是那么破败不堪。屋子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整理得井井有条，只是有一种吉卜赛人不拘细节、漫不经心的样子，一看之下可以知道这很可能是这位年轻女子的手笔。母女俩一言不发地坐着时，不觉夜色愈来愈浓、愈来愈深，直到被阴影笼罩着的墙壁完全消失在一片冥色里。

此时，艾丽斯打破持续这么久的沉寂说道：

“你可以不要指望他了，妈妈。他不会到这里来的。”

“我才不死心！”老妇人不耐烦地说，“他会到这里来的。”

“我们看吧。”艾丽斯说。

“我们会见到他的。”她母亲说。

“要等到世界末日啦。”女儿说。

“你以为我生了老年痴呆症了，我晓得的！”老妇人嘶哑地叫起来道，“我的闺女就是这样孝敬我的吗？你把我看得那么呆，你哪里晓得我脑子灵得很呢。他是要来的。几天前我在街上把他的外套碰了一下，他回过头望望，把我当作癞蛤蟆。可是，我刚把他们的名字讲出来，问他肯不肯去找一找他们在哪里，看他那样子！”

“是不是很恼火？”她女儿兴致一下子来了，便问道。

“恼火？你还不如问问是不是很凶狠，这样倒合适些。恼火？哈，哈！他这样子哪里只是恼火！”老妇人一拐一拐地走到碗柜边，点亮了一支蜡烛，拿到桌子上面。烛光下，她那一动一动的嘴巴显得更加丑陋；她接着说，“你想着他们，讲着他们的时候，你脸上的样子我看那才是恼火呢。”

当她两眼闪闪发光，像蹲着的母老虎坐着不动的时候，那的确和恼火是有些不同的。

“听！”老妇人得意扬扬地说，“我听见脚步声走过来了。这不像是附近的人的脚步声，也不像常常来来往往的人的脚步声。我们这里的人不是这么走法的。有这样的邻居，我们可要骄傲了！你听到他的声音了吗？”

“我想你讲对了，妈妈，”艾丽斯低声地答道，“别响！去开门。”

当她用围巾裹住身体时，老妇人走去开门。她张望了一下，招招手，请董贝先生进来。他的脚刚踏进门，就停下了，将信将疑地环顾四周。

“您这样高贵的大人先生到寒舍来，实在不敢当，”老妇人一边行了一个屈膝礼一边喋喋不休地说，“我跟您讲过的，不过在这里没有害处。”

“这是谁？”董贝先生望着她的同伴问道。

“我的漂亮的女儿，”老妇人说，“您大人不要介意，这件事情她全都知道。”

他的面孔笼罩着一重阴影，如果他呻吟着“谁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全部情况！”其痛苦的表情也不过如此。但是他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对他的在场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朝着他看。当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时，他脸上的阴影更加浓重了，即使在这个时候，他的目光仍旧偷偷地回到她的脸上，好像被她大胆的眼睛吸引住了，使他想起了什么。

“女人家！”董贝先生对老巫婆说。老巫婆在他旁边挤眉弄眼，哧哧地笑着，当他转过身对她讲话时，她却悄悄地指着她的女儿，然后搓搓手，然后又指着她的女儿；董贝先生说，“女人！我知道我到这里来是意志薄弱，忘记了我的身份的，但是你要晓得我为什么要来，那天在街上你拦住我，答应我的事情你是记得的。关于我想了解的事情你准备告诉我的是什么？我使尽了我的权力，花费了多少金钱，用了多少办法，还是弄不到我想要晓得的东西。难道在这种寒酸的屋子里倒有人会自愿送给我吗？”他朝四周轻蔑地望了一眼，停下片刻，然后严厉地看着她，继续说，“我想你不至于胆大妄为到这个程度，居然想用我寻开心，欺骗我，如果你想搞这个阴谋诡计，你最好赶快住手。我的脾气不是好惹的，我报复起来是很狠的。”

“哦，好一个骄傲、狠心的大人先生！”老妇人一边摇头一边搓搓皮包骨头的手，哧哧地笑着说，“哦，好狠心，好狠心，好狠心呵！但是您大人先生会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不是用我们的眼睛，不是用我们的耳朵——要是我把他们的行踪向您大人透露的话，您给一点钱，不介意吧，尊敬的先生？”

“金钱，”董贝先生听到这么一问显然放心了，便答道，“能叫鬼推磨，我是知道的。像这种想不到的，没有希望的事情，金钱也能够解决。就是这样的。只要得到可靠的消息，我就付钱。但是我必须首先得到消息，并且亲自估计它是不是有价值。”

“您难道不知道还有比金钱更有力量的东西吗？”年轻女子问着，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换一换姿势。

“我想在这里是没有的。”董贝先生说。

“照我看，您应该知道在别的地方是有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的，”她接着说，“女人的恼火您知不知道？”

“你这个臭娘们，嘴巴太泼辣。”董贝先生说。

“平常并不这样，”她不动声色地说道，“我现在告诉您，您可以更好地了解我们，更多地信赖我们。不管是在您的高楼大厦还是在这里，女人的恼火都是差不多的。现在我就很恼火。许多年来我一直很恼火。您有您恼火的原因，我也有我恼火的原因，我们恼火的对象都是同一个人。”

他不由自主地震动了一下，吃惊地看着她。

“一点也不错，”她爽朗地一笑说，“我们之间似乎是天差地别，但情况是一样的。为什么会是一样的呢？这无关紧要，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的事情是我的秘密。我为什么要把您和他拉扯在一起，就是因为我对他很恼火。我这个妈妈很穷，贪财。不管什么消息，不管什么东西，不管什么人，她只要弄得到，她都会卖出去换钱。如果她能帮助您，让您晓得您想知道的事情，您付一点钱给她恐怕也是公平合理的。不过这不是我的动机，我的动机是什么我已经告诉过您了，如果您跟她为了六个便士讨价还价，我的动机还是一样强烈，不会受到丝毫影响。我的话讲完了。如果您在这里等到明天天亮，我这个泼辣的嘴巴也不会再讲一句话的。”

老妇人担心她女儿的这番话可能会叫她就要到手的钱落空，便悄悄拉着董贝先生的衣袖，轻轻地对他说不要去管她。他那忧虑焦急的目光轮流地望着母女俩，然后以比平时更深沉的声音说道：

“讲吧，你知道什么消息。”

“哦，别这么急，尊敬的大人先生！我们要等一个人，”老妇人答道，“这消息要从别人那里弄来，要从他嘴里一点一滴地盘问出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董贝先生问道。

“耐心点，”她嘶哑地答道，一边把她的手像爪子一样抓住他的手臂，“耐心点。我会把它弄到手的。我知道我能够弄到的。要是他不告诉我的话，”好心眼的布朗太太说时把她的十只手指弯成钩状，“我就要从他嘴里把它挖出来！”

当她一拐一拐地走到门口，又一次向外面张望时，董贝先生的眼睛也不由得跟着转，然后他又把目光投向她的女儿，但是她女儿依然不动声色，默默不语，也不去看他。

“女人家，你是不是告诉我，”当弯腰曲背的布朗太太摇晃着脑袋，自言自语地走回来时，他就问道，“还要等一个人到这里来吗？”

“是的！”老妇人抬起头望着他，点点头说。

“你就是想从他嘴里弄到对我有用的消息吗？”

“是的。”老妇人又点了点头说。

“是一个陌生人吗？”

“咄！”老妇人尖声笑了一下说，“这有什么关系！哈，哈，不是陌生人。您尊敬的先生是认识他的。但是他不想看见您，他怕您，他不想同您讲话。您站在门背后，自己看看他是怎么样的人吧。没有证据我们是不求人相信的。怎么！您尊敬的先生觉得门背后的房间有什么问题？哎呀，你们这些有钱人真会疑心。那么您就看一看吧。”

她锐利的目光觉察到他脸上不由自主地出现了怀疑的表情，在这种情况下这并不是没有理由的。为了消除他的疑心，她拿起蜡烛，走到门口。董贝先生朝房间里面看了一看，原来是一间空荡荡的残破的房间，他放心了，便叫她把蜡烛放在原处。

“这个人要多久才来呢？”他问道。

“快啦，”她答道，“您尊敬的先生好不好坐下等几分钟？”

他没有回答，只是犹豫不决地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好像是决定不下来是留还是走，又好像在自我埋怨，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不过很快他的脚步变得缓慢而沉重，他的面孔变得严厉而多思，他来此的目的本已根深蒂固地印在他的脑中，现在在这里又铺展开来。

他眼睛看着地上走来走去。布朗太太又重新坐到椅子上去听着，她起先是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他来了她便站起来去迎接他。也许是因为他来回不断的脚步声，也许是因为她年事已高，听觉迟钝，屋外的脚步声在她女儿的耳畔响起了好一阵子她还没有听见，等她女儿急忙抬起眼睛告诉她脚步声已经走近时，她才惊醒，连忙从椅子上跳起来，低低地说了一声“他来了！”便匆忙把她的客人领到他准备观察的地方，然后把一瓶酒和一只杯子放在桌上，那动作利索极了，准备磨工罗布一出现在门口就冲过去用手臂搂住他的脖子。

“我好样的孩子来啦，”布朗太太喊了起来，“到底是来啦！哦嗬，哦嗬，你同我的亲儿子是一模一样的，罗布！”

“哦，布朗太太，”磨工抱怨说，“不要这样啦。您可不能把您喜欢的小伙子挤得透不过气来呀！当心我手里的鸟笼子，好不好？”

“他倒把鸟笼子看得比我还重要呵！”老妇人对着天花板喊道，“可我把他看得比儿子还亲呢！”

“哎呀，我真的非常感激您，布朗太太，”这个倒霉的小伙子十分气愤地说，“但是您对我这个小伙子也太嫉妒了吧。我当然也很喜欢您，敬重您，但是我没有叫您透不过气嘛，是不是，布朗太太？”

然而，从他的神情来看，他讲的话似乎是说，要是有机会的话，他根本不会反对这样做的。

“还要说鸟笼！”磨工说着呜咽起来，“那好像是犯罪似的。喂，您看这里！您知不知道这是谁的？”

“是主人的吗，亲爱的？”老妇人咧着嘴笑道。

“是呵！”磨工说着就把一只包扎好的大笼子举起放在桌子上面，再用牙齿和手把它解开，“这是我们的鹦鹉。”

“是卡克尔先生的鹦鹉吗，罗布？”

“您少说点，好不好，布朗太太？”苦恼的磨工说，“您把名字讲出来是什么意思？我真活见鬼了，”罗布说着就火冒三丈地用两只手扯自己的头发，“她非把一个小伙子弄得大冒其火才甘心吗！”

“怎么！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子，你对我怎么这样不客气！”老妇人声嘶力竭地叫着。

“天呵，布朗太太，没有这样呵！”磨工眼泪汪汪地回答说，“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难道我对您还不好得很吗，布朗太太？”

“是吗，可爱的罗布？是真的吗，好小子？”说着，布朗太太又一次宠爱地把他抱在怀里，一点也不放松，他用腿猛踢了好几次还是无法挣脱，他的头发全部竖起，才慢慢给他松绑。

“哦！”磨工又说下去，“我在这里给宠得透不过气来，这个味道可难受呵。我希望她——布朗太太，您一向可好？”

“哎呀！那天晚上你来过以后，有一个星期了，你一直没有上这儿来过呵！”老妇人一边说一边用责备的眼光打量着他。

“天呵，布朗太太，”磨工接着说，“我上个星期那天晚上说过我今天晚上要来的，是不是？现在我不是到这里来了嘛。您还老是这样讲！我希望您稍为讲点道理，布朗太太。为了替自己辩解，我讲得喉咙都哑了，我的脸给挤得发亮了。”说着，他用袖子拼命地擦，好像想把那块发亮的地方擦掉似的。

“喝一点酒松松气，我的罗宾，”老妇人说着就从酒瓶里倒了一杯酒递给他。

“谢谢您，布朗太太，”磨工答着，“祝您健康。还祝您长寿——”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底下的话不是很妙。“祝她健康，”他看了一下艾丽斯说，他以为艾丽斯在望着他背后的墙壁，其实她是在看门旁边董贝先生的面孔，“祝她健康，永远健康！”

对两个人祝酒之后，他喝完了这杯酒，遂把杯子放下。

“喂，我同您说，布朗太太！”他继续说下去，“现在讲点理吧。您是很懂鸟儿的，您对它们的情况熟透了，这是我花了多少代价才弄清楚的。”

“代价！”布朗太太把这个字眼又说了一遍。

“心满意足，这就是我的意思，”磨工说，“您怎么跟一个小伙子这样过不去，老是打岔，布朗太太！您又把我弄得头昏脑胀，全都忘光了。”

“你讲我很懂鸟儿，罗布。”老妇人提醒道。

“呵，对！”磨工说，“有些东西卖了，有一个大户人家四分五裂了，我还得看管这只鹦鹉，可是我现在不想管它，所以我希望你替我照看它一个星期左右，供应它的食住，好不好？要是我必须时常往这里跑跑的话，”磨工愁眉不展地说，“最好有什么东西让我来看看，这样就讲得过去了。”

“有什么东西来看看！”老妇人尖声叫起来。

“我是说，除了您以外，布朗太太，”胆小的罗布答着，“除了您以外，我没有什么别的要看的了，布朗太太，这一点也不假。看在老天爷面上，千万别再说了。”

“他不关心我！我对他这么好，他可不是这样对待我！”布朗太太抬起她皮包骨头的手叫喊道，“可是他的鸟儿我还是要照管的。”

“您要好好照管它，您知道，布朗太太，”罗布摇晃着头说，“要是您只要有一次把它的羽毛倒过来梳的话，我告诉您那是会看得出来的。”

“哎呀，这么厉害，罗布？”布朗太太马上接口说。

“厉害，布朗太太！”罗布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说，“但是不能讲。”

罗布即刻止住，不无慌张地向四周看了一下，又倒满了一杯酒，慢慢地喝完，摇摇头，开始用手指来来回回地抚摸着鹦鹉笼子的金属丝，以便转移目标，抛开刚才的危险话题。

老妇人狡猾地望望他，把她的椅子拉到他的椅子近旁，看看笼子里面的鹦鹉，鹦鹉一听她唤它就从镀金的顶上跳了下来。老妇人说：

“现在失业了吗，罗布？”

“不要您管，布朗太太。”罗布不耐烦地顶了她一句。

“恐怕只够糊口了吧，罗布？”布朗太太问道。

“好漂亮的鹦鹉！”磨工说。

老妇人向他投去一道目光，本来倒可以叫他警惕起来，当心耳朵的安全，但是这时候他却看着笼子里面的鹦鹉。尽管他以为她怒容满面，他只是设想，他的眼睛并没有看见。

“真奇怪，您的主人怎么没有把你带在他身边，罗布？”老妇人转弯抹角地问，但是她脸上恶毒的表情却越来越明显。

罗布正在专心一意地看着鹦鹉，把食指绕着金属丝打转，因此他没有回答。

正当他弯着腰，伏在桌子上边时，老妇人差一点就要一把抓住他的一丛头发，但是她没有下手，却是憋着气和声悦耳地说道：

“罗布，我的孩子。”

“嗯，布朗太太。”磨工应道。

“我跟你讲，真奇怪，你主人为什么不把你带在他身边呢，宝贝？”

“您不要管，布朗太太。”磨工答道。

布朗太太立刻用她的右手抓住他的头发，用她的左手捏住他的喉咙，把她宠爱的小子狠狠地揪牢，不一会儿他的脸就开始发青了。

“布朗太太！”磨工叫喊着，“放开我，放不放？你想干什么？救命，小娘们！布——布——太太！”

然而，他的求援和含糊不清地叫喊并没有打动年轻女子的心，她依然纹丝不动，不偏不倚。罗布和他的袭击者奋力挣扎搏斗，待推到一个角落里他才挣脱开来，站在那里喘气，并用手肘自卫。老妇人也大喘其气，同时既恼火又焦急地顿脚，仿佛是养精蓄锐，准备再向他扑过去似的。在这紧急关头，艾丽斯开始讲话了，但不是声援磨工的，她说：

“干得好，妈妈。把他撕得粉碎！”

“怎么！小娘们！”罗布呜咽着说，“您也和我作对吗？我怎么样啦，我做了什么呀？为什么要把我撕得粉碎？我要讨个说法。我从来没有做过损害你们两位的事，为什么要把我这么个小伙子扼死？你们还称得上是女人家呢！”受尽折磨、吓坏了的磨工一边说一边用外套袖管揩眼睛，“我对你们感到很奇怪！你们女人家的斯文气到哪里去了？”

“你这条没良心的狗！”布朗太太气急败坏地说，“你这条不要脸的、粗暴无礼的恶狗！”

“我怎么样啦，我做了什么，会叫您这样不高兴，布朗太太？”眼泪汪汪的罗布顶嘴说，“一分钟以前您对我是多么喜欢的呢。”

“你讲话这么不懂规矩，不好好回答我，还把我的话打断了，”老妇人说，“我！我只是灵机一动，想晓得一下你主人和那位夫人的一些小道消息罢了，你怎么居然敢跟我玩弄花招！我不想再跟你说话了，小子，现在你好走了！”

“请您相信我，布朗太太，”可怜的磨工马上说，“我从来没有讲过我想走的。求您不要这样讲了，布朗太太。”

“我绝对不要同他讲话了，”布朗太太说时把她的手指弯成钩状，吓得他缩进角落里，蜷缩得只有原先体积的一半大小，“他是一条忘恩负义的恶狗。我不要他了。叫他走吧！我要叫那帮人跟在他后面，同他讲个不停，赶也赶不掉，就像蚂蟥一样老是缠住他，就像狐狸一样偷偷地跟牢他。哎呀！他认得他们的。他的老玩意、老勾当，他是一清二楚的。要是他忘记了，他们马上会提醒他的。现在叫他走吧，有这一帮人跟在他后面，看他怎样替他主人干事，看他怎样保守他主人的秘密。哈，哈，哈！他会晓得那帮人同你我是不一样的，艾丽，可是他对你我倒是守口如瓶呢。现在就叫他走，现在就叫他走吧！”

老妇人围绕着直径约四英尺的圈子弯腰曲背地走来走去，一边不停地反复讲着这些话，一边把拳头举在她的头上挥舞着，一边动着嘴巴装怪相。这使磨工感到说不出的惊恐。

“布朗太太，”罗布从角落里走出几步央求说，“我相信，您再冷静地想一想，是不会这么狠心捉弄一个小子的，是不是？”

“不要同我讲话，”布朗太太说时仍旧气愤填膺地转着圈子，“现在叫他走，现在叫他走吧！”

“布朗太太，”心情沮丧的磨工恳求着，“我不是故意不讲——哦，一个小伙子会给弄到这个地步！——我不过只是讲话当心罢了，布朗太太，因为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讲话一向是非常小心的，其实我本来应该晓得这些话是不会说出去的。相信我，我一定很愿意，”磨工一脸苦恼地说，“告诉您随便什么小道消息，布朗太太。请您务必不要再这样子了。哦，您能不能够劳神一下，对我这个可怜的小伙子讲一句好话？”磨工痛心疾首地向那位女儿求情道。

“喂，妈妈，你听到他讲什么了吧，”她插嘴说，她的声音很严厉，她的头不耐烦地摇了一下，“再叫他受受罪，要是你同他再闹翻了，只要你高兴，就要他的命，把他宰了。”

布朗太太好像被这温和的劝告感动了，便立刻嚎叫起来，慢慢地平静之后，就把连声道歉的磨工抱在怀里。磨工一脸说不出的苦恼，也抱着她，然后像一个牺牲品（其实他就是牺牲品）一样坐回到他那位可敬的朋友旁边的座位上去，无可奈何地让她挽住他的手臂并且扣住不放，一种既不愿意又强装亲切可爱的神情在他脸上相互交战。

“主人好吗，宝贝？”他们和和气气坐下，相互保证之后，布朗太太问道。

“嘘！请您做个好事，声音放低一些吧，布朗太太，”罗布请求道，“哦，我想他蛮好的，谢谢您。”

“你不是失业了吗，罗布？”布朗太太哄着他问。

“哎呀，我不是完全失业，也不是完全没有失业，”罗布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还在拿工钱，布朗太太。”

“没有事情做了吗，罗布？”

“现在没有什么事情做，布朗太太，就是——要睁开眼睛留神点。”磨工很苦恼地转动着眼珠说。

“主人到外国去了吗，罗布？”

“哦，看在天老爷面上，布朗太太，您不可以同小伙子讲点别的事情吗？”磨工无可奈何地冲口喊道。

急躁的布朗太太马上站了起来，苦不堪言的磨工抓住她不放，吞吞吐吐地说，“是，是的，布朗太太，我想他是到外国去了。她在看什么？”这句问话是指那个女儿的，因为她的眼睛正盯住他后面的一张面孔，此时这个面孔从门里面伸出来在向外张望呢。

“不要管她，小子，”老妇人说时把他扣得更紧，不让他扭转过去，“她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告诉我，罗布，你看见过那位夫人吗，宝贝？”

“哦，布朗太太，什么夫人？”磨工好可怜地哭着问道。

“什么夫人？”她反问了一下说，“就是那位夫人，董贝夫人嘛。”

“是的，我想我是看见过她一次的。”罗布回答说。

“是她跑走的那天夜里吗，罗布，是吗？”老妇人一边在他耳朵旁边低声地问，一边注意着他脸上表情的每一个变化，“呵哈！我晓得就是那天夜里。”

“哎呀，要是您晓得是那天夜里，那您晓得就是了，布朗太太，”罗布答道，“您用不着硬逼小伙子讲出来嘛。”

“那天夜里他们到哪里去了，罗布？是马上走的吗？他们怎么走的？你是在哪里看到她的？她是不是在笑，还是在哭？这些统统告诉我，”老巫婆大声叫喊着，她一边把他抓得更紧，一边用她套在他手臂弯里的手拍打她的另外一只手，同时她迷迷糊糊的眼睛竭力搜寻着他脸上可能出现的每一丝线条，“快！快讲！把这些统统都告诉我。怎么，罗布，你这个孩子！我们两个可以守口如瓶的，是不是？以前我们也是这样干的嘛。他们先到哪里去了，罗布？”

可怜的磨工喘了口气，没有作声。

“你是哑巴吗？”老妇人愤怒地说。

“天老爷，我不是哑巴，布朗太太！您巴不得小伙子就是一道闪电。我也希望我是一道闪电，”不知所措的磨工咕噜着，“我真想射出一道电光打在什么人身上，叫他们的勾当彻底完蛋。”

“你讲什么？”老妇人咧着嘴笑了一下问道。

“我在向您表示祝愿，布朗太太，”假心假意的罗布回答了之后便在杯中寻求安慰，“您刚才问，他们先到哪里去了，是吗？您是说他和她吗？”

“是呵！”老妇人急不可待地说，“他们两个。”

“哎呀，他们没有到哪里去——我是说他们没有一起走。”罗布答道。

老妇人死盯住他，好像她急欲再一次揪住他的头发，扼住他的喉咙似的，但是看到他脸上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神秘的表情便没有动手。“这就是他们玩的花招，”磨工很不情愿地说，“这个办法叫人家看不见他们走，讲不出他们是怎么走的。他们不是走同一条路的，我告诉您，布朗太太。”

“对，对，对了！在讲好的地方碰头。”在默默地对他的脸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之后，老妇人哧哧地笑着说。

“哦，要是他们不是到外面什么地方去碰头的话，我想他们还是待在家里的好，是不是，布朗太太？”磨工勉勉强强地回答着。

“嗯，罗布？还有呢？”老妇人说着就把他的手臂更紧地拉进她的臂弯里去，仿佛她急于探听虚实，生怕他溜走似的。

“怎么，我讲得还不够吗，布朗太太？”磨工答着。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那种深受伤害之感加上酒的余味使他伤心欲泪，差不多每回答一个问题，他都要拿起外套的袖管往两只眼睛轮流揩抹，而且发出一声无济于事的凄苦的抗议，随后他又说了下去，“那天夜里她是不是在笑，是不是？您刚才是不是问她在不在笑，布朗太太？”

“或者是不是在哭？”老妇人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

“都没有，她很镇定，当她和我——哦，我看您要把这个从我口里掏出来啦，布朗太太！但是您现在要郑重发誓，答应不告诉任何人。”

这一点布朗太太马上做到，因为她生性阴险狡猾，她把这件事情掏出来，就是想让躲在门后面的来客能够亲耳听到。

“那天，她和我一起到南安普敦²⁰⁵去，”磨工说，“她就像一尊塑像那么镇定。早晨，她还是那样镇定，布朗太太。天没亮，她一个人去搭船走了，我当作她的仆人送她平安地上了船，那时候她还是那么镇定的。现在，您可满意了吗，布朗太太？”

“不满意，罗布，还不满意。”布朗太太斩钉截铁地说。

“哎呀，您这个女人家怎么是这样子的呵！”可怜的罗布对自己的困境有气无力地悲叹着，哀声问道，“您还想了解什么事情，布朗太太？”

“主人怎么样了？他到哪里去了？”她一边问他，一边仍旧抓住他不放松，同时用锐利的眼睛密切注视他的脸孔。

“我敢发誓我不知道，布朗太太，”罗布答道，“我敢发誓，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他的事情我都不知道，我只晓得我们分别的时候他叫我要当心，不要乱讲。我把您当朋友的，布朗太太，我告诉您，要是我们现在讲的话您说出去一个字的话，您最好一枪把您自己打死，或者关在这个屋子里不要出去，或者放一把火把它烧掉算了，因为您要晓得，要是他想对您报复的话，他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我晓得他是什么样的人，您是不大懂的。我告诉您，您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的。”

“我不是发过誓了，”老妇人反驳道，“我怎么会讲话不算数呢？”

“那好，我希望您讲话一定算数，布朗太太，”罗布接着说，不过他的声调里有些怀疑，他的态度带有威胁性，“这不单单是为了我，也是为了您好。”

讲着这些善意的告诫时，他目不转睛地盯住她，而且还点点头以增加分量，但是这张装模作样的黄焦焦的古怪面孔，这对苍老而又寒气逼人、目光锐利的眼睛，靠他这么近，使他望而生畏，很不舒服，于是他局促不安地低下头望着地上，并且坐在椅子上面不停地移动，像是准备愤然宣布他不想再回答问题了。老妇人还是紧紧地抓住他，并且借此时机把她右手的食指举在空中，向藏在门后面观察的人暗示，下面的话要特别细听。

“罗布。”她用哄骗的口气说。

“天哪，现在又是什么事情啦，布朗太太？”激怒起来的磨工问道。

“罗布！那位夫人和你的主人讲好在哪里碰头？”

罗布在椅子上面动得越加厉害了，一会儿往顶上看，一会儿往地上瞧，一会儿咬咬大拇指，又在背心上面把它揩揩干，最后他对这位折磨他的人侧目而视地说，“我怎么晓得，布朗太太？”

像刚才一样，老妇人又把手指举起并且说，“快，小子！你已经讲了一些，不讲完是没有用的。我就是要晓得——”说完，她等着他回答。

心神不安地等了一会儿之后，罗布突然冲口而出地说道，“那些外国名字我怎么讲得出来，布朗太太？您这个女人家太不讲理了嘛！”

“但是你是听到过的，罗布，”她坚决把他顶回去，“你晓得是怎么念的嘛。快讲！”

“我没有听到过这个外国名字，布朗太太。”磨工答道。

“你总是看见这个名字写在纸上的吧，”老妇人很快地驳斥道，“那么你是能够拼写出来的。”

罗布对布朗太太的追击虽然很感恼火，但是对她的狡猾手段还是有几分佩服的。他耍起脾气来，既叫又笑。很不情愿地在背心口袋里摸了一阵子，他终于拿出一小支粉笔。老妇人一看到他的大拇指和食指中间捏着这支粉笔，眼睛立刻发亮了，她马上在松木桌子上面腾出一块地方，好让他把这个字写下来，同时她又一次用她那颤动的手发出信号。

“现在我先来告诉您那是个什么字吧，布朗太太，”罗布说，“您要是再问别的事情，那是没有用的。我不会回答别的问题，我也回答不出来。过了多久他们才碰头，他们是分开走的，这是哪个安排的，我跟您一样什么也不知道。关于这件事情我只知道这么一点。要是我告诉您我是怎样发现这个字的，您准会相信的。我要不要告诉您。布朗太太？”

“当然要，罗布。”

“那么我就讲啦，布朗太太。具体的情况——您知道，您现在不会再问别的事情了吧？”罗布说着就把他那双迅速地变得迟钝、昏昏欲睡的眼睛转过来，朝着她看。

“一个字也不再多问了。”布朗太太说。

“那么我就讲了。具体情况是这样的：有一个人把这位夫人交给我，并且把一张写好地址的纸片塞进这位夫人的手里，说什么怕她忘记，好看看。她根本不在乎忘不忘记，因为这个人刚转身她就把纸片撕碎了。我把马车的踏板放好的时候，我抖出一张碎片，后来我又找来找去，总找不到别的碎片，我想一定是她把这些碎片都丢到窗子外面去了。我捡起来的这张纸片上只有一个字；要是您想知道，要是您一定要知道的话，这个字就是这样的。但是您不要忘记！您是发过誓的，布朗太太！”

布朗太太说她没有忘记发过誓的。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罗布便开始在桌子上面用粉笔缓慢而吃力地写起来。

“D。”他写好第一个字母，老妇人就大声念起来。

“您可不可以不要响，布朗太太？”他一边叫喊一边用手盖住他刚才写的字母，同时不耐烦地责备她，“我不要把它念出声音来。您不要响好不好！”

“那么写大些，罗布，”她一边说一边又发出了秘密信号，“因为我的眼睛不好，就是印出来的，我也看不清楚的。”

罗布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颇怀怒意地继续写下去。当他埋下头去时，他无意之中为之辛苦提供消息的那个人从他背后的门里走了出来，走到离他肩膀一步之远处，急切地看着他的手在桌面上写下的字迹。与此同时，坐在对面椅子上的艾丽斯密切注视着每一笔每一画，并且一一小声地念出来。当全部写好后，她的眼睛与董贝先生的目光相遇，似乎是想从对方那里得到确证，然后他们两个都拼出了，那个地名DIJON（第戎）²⁰⁶。

“看，就是这个词！”磨工说着就匆忙打湿了手掌，把字抹掉，他还不满意，又拿外套袖子把字的痕迹全部擦去，一直到桌上再看不见粉笔的颜色了才罢手，他接着说，“现在我希望你总该满意了吧，布朗太太！”

老妇人表示满意，放开他的手臂，拍拍他的背。在折磨、追问、醉酒的三重压力之下，磨工给搞得筋疲力尽，他把交叉的臂膀往桌子上一放，把头搁在上面，就睡着了。

等他沉沉入睡，过了一会儿，鼾声大作时，老妇人才向门那边走过去，招呼躲在那里的董贝先生穿过房间走出去。即使在这个时候，她还是守在罗布旁边，看牢他，准备在秘密的脚步走向门口时，倘若他抬起头来，便即刻用她的手把他的眼睛蒙住，或者把他的头敲下去。她的锐利目光虽然在提防睡着的人，但也同样没有放过那位醒着的人。走过时，他的手在她的手上碰了一下，虽然非常小心，依旧响起金币的叮当之声，刹那间，她贪婪的眼睛像乌鸦的眼睛一样闪闪发光。

女儿乌黑的眼睛目送着他走到门口，她清楚地看见他的脸色是多么苍白，他的脚步是多么匆促，这表明他急于出去，即使稍许的耽搁他也是不能忍受的。当他跨出屋外，把门关上后，她急忙回过头来看看她的母亲。老妇人快步跑到她女儿跟前，张开手让她看手里拿的是什么，然后又嫉妒又贪婪地把手握紧，轻声地问：

“他要干什么，艾丽？”

“行凶。”女儿答道。

“谋杀吗？”老妇人问道。

“他骄傲的心受到伤害，他简直成了疯子，很可能干这种事的，我们只能猜猜，他恐怕是这样想的。”

她的目光比她母亲的要明亮，她目光中的怒火也更猛烈，但是她的脸孔甚至她的嘴唇却是惨白无色的。

她们各坐一方，不再说什么，母亲在数钱币，女儿想着自己的心事，母女俩的目光在烛光幽暗的房间里闪烁着。罗布打着呼噜，沉睡未醒。只有受冷落的鹦鹉非常活跃。它用钩状的尖嘴或扭或拉笼子的金属丝，一会儿爬到笼子顶部，像一只苍蝇蠕动着，一会儿俯冲而下，摇来晃去，又咬又啄，把每一根细小的铁条碰得格格作响，好像知道它主人身处险境，急欲冲开一条路，飞出去告诉他似的。

第五十三章　更多的消息

这个叛徒有两个亲人——他的弃之如敝屣的哥哥和妹妹。此时，为了他的罪恶，他们的心情比那位深受其害的人更加沉重。这个世界虽然千方百计地打听，使董贝先生苦恼万分，但也起到促使他去追寻、报复的作用。它刺伤了他的骄傲之心，使他生活中唯一的理想扭曲成为一种新的形态，燃烧起他的愤怒之火，必欲发泄而后快，使之成为其精神生活的目标。他那顽固不化、毫不宽容的性格，他那藏而不露、深不可测的气质，他那阴沉乖戾的脾气，他那自视过高的意识，以及对像许多溪流汇成一条长河，统统朝这个方向奔流，把他冲向前去。人类中最易动肝火、最感情冲动的狂热分子，与给激怒到这步田地的董贝先生相比，算不上很难对付的敌人了。与这位上过浆的领带上没有一丝皱纹的严肃不苟的先生相比，一只猛兽还是比较容易驯服，容易抚慰的。

但是他这种强烈的目的差不多变成行动的替代物了。当他还不知道这个叛徒的藏身之地时，这个目的盘踞他的心中，使他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灾难，而去设想另外一个天地。可是受叛徒冷遇的哥哥和妹妹就没有这种解除痛苦之方；他们一生中，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每一样事情都使他们为他的罪过更加痛心疾首。

这位妹妹有时候也许会伤心地想，倘若她与他待在一道，像过去一样做他的朋友和伴侣，他可能会避免现在所犯的罪过。如果她是这样想过的话，她仍旧没有对她所做的事情感到遗憾，对她是否尽了她的责任有所怀疑，或对她的自我牺牲精神权衡一下，是否牺牲太大。这位曾经犯了过错而悔恨不已的哥哥有时候也作此设想，但他那深感负疚的心使他痛苦得忍受不了。对他弟弟，他并没有想反戈一击。他只是重新谴责自己，责备自己太不成器而重新自悲自叹。他弟弟的毁灭给他少许安慰，因为他不再是孤立的了，然而同时他又为此责备自己。这些就是他弟弟的事情在他心中引起的反响。

上一章结束之际的那天夜晚，董贝先生圈子里的人为他的夫人私奔之事忙得不亦乐乎。就在那一天，哥哥和妹妹坐在房间里吃早饭时，窗上意想不到地出现了一个黑影，一个人走到小门廊来了。他就是传递员佩契。

“今天一早我就从巴尔斯池塘跑了过来，”佩契先生说着就在屋门口小心翼翼地向室内窥视，并且在垫子上面前后左右地擦着鞋子，其实鞋子上面一点泥土也没有，“卡克尔先生，遵照昨天夜里给我的指令，在您早上出去之前，一定要把这封信交给您。本来一个半小时之前我就该到的，”佩契先生温顺地说，“但是佩契太太身体不好，我告诉您，昨天夜里有五次我以为要失去她了。”

“您太太病得这么厉害吗？”哈丽特问道。

“哎呀，您看，”佩契先生转过身把门小心地关上然后说，“我们公司里发生的事情叫她太伤心了，小姐。她的神经本来就很脆弱，这样一来，您看，马上就要崩溃了。我可以肯定，即使最最坚强的神经也是受不了的。您自己也一定是很难过的。”

哈丽特想叹口气，但是止住了，看了看她哥哥。

“我地位很低，但我的确也是难过的，”佩契先生摇摇头继续说道，“如果不是亲身感受，我真不会相信会这样难过的。差不多等于喝了酒似的。每天早上我总觉得好像前一天晚上酒喝得太多了受不了啦。”

从佩契先生的样子看来，他所说的话一点也不假。他红光满面，懒洋洋的，有气无力，似乎是喝酒过多的关系，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因为常常发现他到酒店里去，人家请他喝酒，问这问那，日复一日，已成了他的习惯了。

“所以我能够了解，”佩契先生又摇了摇头，以清脆的声音轻轻地说，“处于这种痛苦处境的人是怎样的心情了。”

说毕，佩契先生等待着推心置腹的话，可是他们没有说什么，于是他用手捂着嘴咳嗽起来，仍旧没有反应，他便在帽子后面咳嗽着，仍无反应，于是他把帽子搁在地上，把手伸进胸袋里面去拿那封信。

“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是不要回答的，”佩契先生和颜悦色地笑了一笑说，“但是您还是过目一下吧，先生。”

约翰·卡克尔拆开信封，这是董贝先生写来的信，非常简短。看好之后他说，“是不需要回答的。”

“那么我就祝您早安，向您告辞了，小姐，”佩契说着便向门口走过去一步，“并希望您保重，不要为最近这件痛苦的事情过分伤心。报纸，”佩契先生又向后退了两步，更加神秘兮兮地对兄妹两人轻声说，“很想得到这件事情的信息，那种急不可耐的心情是你们想不到的。有一家星期日报纸的记者，身上穿一件蓝披风，头上戴一顶白帽子，早一些时候想贿赂我，你们想他会得逞吗？昨天夜里已经是八点二十分了他才走，他一直在我们院子里打转。我亲眼看见他把眼睛放在办事处大门的锁孔里，不过这把锁制造精巧，是看不见里面的。还有一位穿着军服，腰带上有挂剑圈，他妈的整天坐在国王纹章酒店的会客室里。上星期，我偶然脱口讲了一点小事情，第二天早晨，那是星期天，我就看见这件小事情赫然登在报上了。”

佩契先生把手伸进胸袋里去，好像是要拿那张报纸，但看到他们并无反应，便抽出海狸毛皮手套，拿起帽子，告辞了。中午还没有到，佩契先生就已在国王纹章酒店和别的地方对几位圈内人士大谈特谈卡克尔小姐怎样双手抓住他，眼泪汪汪地对他说：“哦！亲爱的，亲爱的佩契，看到您我就感到浑身的宽慰！”又谈到约翰·卡克尔先生怎样用很庄严的语气对他说，“佩契，我不承认他是我弟弟。我永远不要再听谁提起他是我的弟弟！”

“亲爱的约翰，”只剩下兄妹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沉默几分钟后，哈丽特说道，“这封信里面有坏消息。”

“是的。但是一点也不出乎意料的，”他答道，“我昨天看到写信的人。”

“写信的人？”

“就是董贝先生。昨天我在办事处，他一连两次走过去。以前我还能够避开他，当然这不可能是长久之计。我知道他觉得我在那里很讨厌，这是很自然的，我自己感到他一定是这样想的。”

“他没有这样讲吗？”

“没有。他什么话也没有讲，但是他看了我一眼，我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已做好准备。事情果然发生，我被解雇了！”

她尽量不露出震惊的样子，看起来还是抱着希望的，但有许多理由可以认为这毕竟是令人苦恼的消息。

约翰·卡克尔说道：“信的内容是这样的，‘我用不着告诉你，虽然你和我的姓字很不搭界，为什么从现在起你的姓字听起来很不入耳，为什么每天看到你以及和你同姓的任何人都使我不能忍受。我不得不通知你从现在起终止我们之间的一切雇佣关系，并要求你不再同我或我的公司进行任何交往。’——信中附有一笔不小的解雇金，相当于通知好久之后才解雇的数目。哈丽特，每当我们想起这一切，我们不会忘记，这确实是很宽厚，很为别人着想的呢！”

“如果因为别人的过错要惩罚你，约翰，”她温和地说道，“这的确是很宽厚，很为别人着想的了。”

“对他来说我们是一个不祥的家族，”约翰·卡克尔说，“他有理由不愿意听到我们的姓名，他有理由认为我们血统里面有什么可恨的邪恶的东西。要是不是因为你的缘故，哈丽特，我差不多也会这么想了。”

“哥哥，不要这样讲了。像你所讲的，也像你所想的那样，如果你有特别的理由——我看是没有的——爱我的话，你就不要把这种疯疯癫癫的话讲给我听了！”

他用双手捂住面孔，但是在她走近他时却马上让她握住他的一只手。

“我知道，做了这么许多年再离开，那是很叫人伤心的，”他妹妹说，“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叫我们都害怕。我们也得活下去，我们必须想办法活下去。咳，好吧！我们能够这样做，我们不会灰心丧气。约翰，我们要奋斗，我们要一道奋斗，这不是苦事，这是我们的骄傲！”

她亲了一下他的面颊，她的嘴唇浮现着一丝微笑，她恳求他不要难过，高兴起来。

“哦，最最亲爱的妹妹！你这么高尚，情愿和一个倾家荡产的人待在一起！他的名誉打地，他没有朋友，还把你的朋友一个个给弄走了！”

“约翰！”她马上把手捂住他的嘴巴说道，“替我想想吧！想想我们多少年朝夕相处呵！”听到她这样讲，他不作声了，于是她静静坐在他身旁继续说着，“亲爱的，现在听我说吧。我跟你一样，早就料到会碰到这种噩运的，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担心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所以我一直准备好了，一旦这种事情真的发生了，我就决定告诉你我有一个秘密是瞒着你的，就是我们有一个朋友。”

“我们这个朋友叫什么名字，哈丽特？”他苦笑了一下问道。

“说真的，我不知道，不过他曾经很认真地向我表白他的友谊并希望为我们效劳，我到今天还是很相信他的。”

“哈丽特！”哥哥好奇地问，“这个朋友住在哪里？”

“这我也不知道，”她答道，“但是他晓得我们，晓得我们的情况，我们全部的不值一提的事情，约翰。正因为这个缘故，我才没有告诉你，他到这里来过，这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他生怕你知道因为他晓得这些情况，你会苦恼。”

“在这里！他到这里来过吗，哈丽特？”

“是在这里，就在这个房间里，来过一次。”

“什么样的人？”

“年纪不轻了。头发灰白，而且白得很快，这是他自己说的，情况也是这样，但是我相信他很慷慨、坦率、心地善良。”

“只见过一次面吗，哈丽特？”

“在这个房间里他只来过一次，”他妹妹说时面颊上掠过淡淡的、瞬息即逝的红晕，“但是他来这里的时候恳求我，让他经过时能每个星期看见我一次，好让他放心我们过得很好，还不需要他帮助，因为他上次来时提出要为我们效力，说他来的目的就是要为我们效力，我告诉他我们还不需要什么。”

“一个星期一次——”

“自从那时以来，每星期一次，而且总是在同一天，在同一个时候，他经过这里，总是步行，总是朝同一个方向——走向伦敦。每次他都向我鞠一躬，而且像一位和蔼的保护人一样愉快地挥挥手就走开了，一刻也不耽搁。他提出这种奇怪的会面方式时保证说到做到，他一直很守信用而且是高高兴兴的，他是那么真诚坦率，约翰，一开始我就没有丝毫的不安，即使有的话，那也是很快就消除了，现在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我就觉得非常高兴。上星期一，就是这件可怕的事情发生后的第一个星期一，他没有从门口走过。我想这是不是和发生的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

“怎么个关系？”哥哥问道。

“怎么个关系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到这种巧合，我没有去猜测是什么原因。我肯定他还要来的。他来的话，亲爱的约翰，我会告诉他我已经同你说过了，让他和你见面。他一定会帮助我们寻找新的谋生之路的。他恳求过我，希望做一些事情使我的生活和你的生活过得好一些。我答应他，我们需要朋友的时候，一定会记起他的。那时候他的名字就不再是秘密了。”

“哈丽特，”哥哥凝神细听之后说道，“把这位先生的样子给我讲讲吧。他既然这样熟悉我，我一定是认识他的。”

他妹妹把客人的形貌、身材、衣着作了一番淋漓尽致的描绘。也许他对这位先生本人毫无印象，也许她的描绘有些偏差，也许她说的时候他在踱着方步想着自己的心事，对她所描绘的人物，约翰·卡克尔仍旧不得要领。

然而，他们一致决定，下次他一出现，约翰就亲眼看看他。讲好后，妹妹不再那么焦急不安了，便去做家务，而那曾经是董贝公司低级职员的灰白头发的哥哥，第一天享受了从来没有过的自由，也到花园里去劳动了。

夜已很晚，哥哥在高声朗读，妹妹在做针线活，忽然响起敲门声，他们都停了下来。因为他们逃亡的兄弟之故，他们四周笼罩着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安和恐惧的气氛。在这种气氛下，突然响起的敲门声犹如一声警钟。哥哥走到门口，妹妹坐在那里提心吊胆地听着。有谁在同他讲话，他答了话，似乎很吃惊。寒暄几句之后，两人一道走了过来。

“哈丽特，”哥哥照着路，把这位迟来的客人带进屋，低声说，“这是莫芬先生——他在董贝公司和詹姆士是多年的同事。”

妹妹吓得往后退，像是看见鬼魂进来似的。在门口站着这位陌生的朋友，黑发中星星点点夹杂着几丝灰发，脸色红润，额头宽阔明亮，眼睛呈淡褐色，这就是她保密了这么久的朋友！

“约翰！”她几乎是透不过气来地说，“他就是我今天告诉你的那位先生！”

“哈丽特小姐，这位先生，”来客站在门口片刻后，走进来说道，“听到您这样一说，就很放心了。一路上他想怎样开口呢，可是想来想去，总没有找到满意的答案。约翰先生，在这里我不完全是一个不速之客。刚才在门口您看见我，您吃了一惊，现在我看得出您更加吃惊了。咳！在目前的情况下，这是很自然的，要是我们不是习性难改的动物，我们就没有理由这样经常担惊受怕了。”

这时，他以哈丽特记忆犹新的那种既热情又尊敬的姿态向她致意之后便在她的近旁坐了下来，脱下手套，放在桌上的帽子里。

“约翰先生，”他说，“我想看望令妹的愿望以及我为满足这个愿望采用的方式并不足以使人吃惊，至于我经常走过您家的门口，以图一见（她大概同您讲过了），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很快就成为一种习性，我们是习性难改的动物——习性难改的动物！”

他把双手塞进口袋里，仰靠在椅子上，望着兄妹俩，仿佛看他们在一起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他带着一种怏怏不乐的思绪继续说着，“就是这种习性使我们之中有些人像魔鬼一样，一味地狂妄自大，顽固不化，而他们的性格本来是可以好一些的，另一些人流氓成性，更多的人变得漠不关心——日复一日根据各人不同的性格，习性把我们弄得像泥塑木雕一样没有生气，像泥塑木雕凭人家刻画，各种新的信念纷至沓来。您可以想想我受到怎样的影响了吧。多少年来我用不着说了，在董贝公司的经营方面，我管的范围很小，我的权力有限得很。我亲眼看见您的弟弟不断地扩大他的势力，把公司和公司老板都变成家当，像足球一样任意摆布。您的弟弟是一个十足的流氓！请您的妹妹原谅我不得不这么说。我看见您每天坐在办公桌旁边默默无闻地埋头工作。我尽量做到心满意足，守住自己的这份职务，避免多事，对我周围的事情不闻不问，听其自然，让它们一天天地过去，好像它们是一架很大的机器——这是它们的习性，也是我的习性——我把这看成是理所当然，无可厚非的事。我心爱的星期三夜晚按时到来，我们的四人乐队按时演奏，我的大提琴声音悠扬，我的天地完美无缺，要是或多或少出了什么问题，那也不关我的事。”

“我敢说那时候在公司里您一直比谁都更受到人家的尊敬和喜爱的，先生。”约翰·卡克尔说。

“呵唷！我想不过因为我脾气好，好讲话罢了，”客人接着说，“那时候，这是我的习性。这很合经理的胃口，这和经理支配的人员身份很相称，这对我来说是最适合的了。我做好派给我的职务，我不求他们哪一位，我乐于在这个没人要的岗位上抱残守缺。我就这样混到现在，但是我的房间有一面墙壁是很薄的，只不过是一块镶板把经理的房间和我的房间隔开而已，这一点您可以告诉您妹妹。”

“这两个房间是靠在一起的，也许原来是一个房间，后来就像莫芬先生所说的，隔成两间了。”她哥哥说着便回过头来，看了一看他，等待他继续解释下去。

“我吹口哨，哼小调，从头到尾准确无误地唱着贝多芬的B调奏鸣曲，让他知道隔墙有耳的，”莫芬先生说，“但是他从不理会。的确，我也很少听到隔壁房间里谈什么私事。但是一旦隔壁有谈话声，我自然是免不了要听见的，因此我就走出房间。有一次，他们两兄弟谈话的时候我走出去了，约翰，谈话开始的时候，小沃尔特·盖伊也在。但是在走出去之前我听到一些话。这次谈话您恐怕记得很清楚的，谈些什么，您可以告诉您妹妹吗？”

“谈的是，哈丽特，”她哥哥低声地说，“过去的事情以及我们在公司里不同的地位。”

“谈的事情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但是问题的提法我却没见过。它使我的习性受到震动，这种习性是世界上十分之九的人都具有的。我一向认为我周围的一切是平安无事的，因为我对此已经习惯了，”来客说着，“由于受到震惊，我开始回忆起两兄弟的经历，并仔细地揣摩着。这样的潜心思索是我生平第一回——有些事情现在我们觉得非常熟悉，理所当然的，可是当我们从一个新的，遥远的角度来看它们的时候，它们会是什么样子呢？总有这么一天，我们自然都会这么看的。自从那天早晨以后，我就像人们通常说的那样换了一个人似的，脾气不是那么好了，也不是那么好讲话了，也不再那么自得其乐了。”

他用一只手敲着桌子，停了一两分钟后就匆忙说下去，好像要把心中的块垒全部掏出来似的。

“在我还不知道是否要做些什么事情，应该做些什么事情之前，这两位兄弟又进行了第二次谈话，提到了他们的妹妹。我让他们谈话的内容随意地飘进我的耳朵里并不感到问心有愧。我觉得我有权过问。这之后我就亲自过来看他们的妹妹。我第一次来到花园门口时，我借口询问一位贫穷的邻居是怎么样的人，可是我讲溜了嘴，我想引起了哈丽特小姐的怀疑了。第二次我请求进来。进来后我说了我想说的话。您妹妹说当时还不需要我的帮助，她讲的理由我不敢表示异议；但是我建立了一种联系的方法，我们的联系一直没有间断过，只是最近几天因为一些重要事务移交给我负责，我才没有能够走过来。”

“我每天都看见您，先生，”约翰·卡克尔说，“我怎么一点也没有想到这上面去呵！要是哈丽特早就猜到您的名字的话——”

“哎呀，说真的，约翰，”来客插嘴说，“我没有把我的名字讲出来有两个理由。一个人不能单凭良好的愿望取信于人，因此我决定无论如何在没有给你们做些实事之前我是不能泄露我的名字的。这是第一个理由，我不知道这第一个理由是不是很有说服力。第二个理由是，我总是希望你们的弟弟可能会回心转意，对你们好一些；有鉴于此，我觉得只要这位猜疑成性、时刻提防别人的人一旦发现我和你们暗中来往，和你们亲近，就会使你们之间的隔阂更深，更加不可弥补。因此，说真的，我决心伺机向公司的老板为你们说情，这可能会使你们弟弟迁怒于我，可是我不在乎。但是由于死亡、求婚、结婚和不幸的家事接二连三地发生，老板心事重重，无心问事，我们公司很长时间变得群龙无首，就只有你们弟弟当家了。要是我们是没有生命的木石之躯的话，”说到这里客人放低了声音，“倒会反而好一些。”

他似乎意识到后面的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违心之言，便把一只手伸向弟弟，另一只手伸向姐姐，继续说着：

“我想说的和没有想到要说的话，现在我都说出来了。我全部的心意还不能用这些话完全表达出来，这一点我希望你们理解，相信我。现在您不是因为自己的问题给解雇了，您碰到这样不幸的事情，现在正是我可以帮助你们的时候，约翰，我不会影响您多年来为弥补以往的过失而洁身自爱的操守。现在已经很晚了，今天夜里我不再讲什么了。我想用不着我的提醒或劝告，您会保护好你们家的珍宝的。”

说完这些话，他即起身准备走了。

“约翰，您先走一步，”他很高兴地说，“拿一支蜡烛，不管您有什么话要讲，都不要说，”约翰·卡克尔的心情非常激动，他真想一吐为快，但是这位客人没等他开口又继续说下去，“让我和您妹妹讲一句话。我们以前单独谈过话，也是在这个房间里，不过现在有您在这里我们谈起来就显得更加合情合理了。”

目送着约翰走出去后，他亲切地转向哈丽特，换了一个比刚才更为严肃的表情，低声地说道：“您想问我一些关于那个人的消息，而不幸的是您偏偏是他的妹妹。”

“我怕问。”哈丽特应道。

“您不止一次地心情迫切地望着我，”来客说，“我想我已猜到您想问什么了。他拿了钱没有？是问这个吧？”

“是的。”

“他没有拿钱。”

“谢天谢地！”哈丽特说，“是为约翰着想。”

“他在很多方面滥用了对他的信任，”莫芬先生说，“他常常做些投机倒把的生意，更多地不是为他代表的公司而是替自己谋利。他从事很冒险的事情，结果常常使公司损失惨重。他对他上司的好大喜功一味地迁就纵容，照理他有权力也有责任进行规劝，加以制止，向他指出好大喜功可能会产生的严重后果。现在您对这些也许不会感到惊奇的。为了夸耀公司力量雄厚，扩大公司声名，他经营了许多事业，使其他商人的公司显得相形见绌；像这样大规模的经营只要有一些风吹草动就会前功尽弃，需要有一个头脑冷静、踏踏实实的掌管人能考虑到可能会出现的毁灭性的后果。这家公司的经营遍布世界各地，就像一个很大的迷宫，这个迷宫的来龙去脉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对公司各项经营的结果作调查时，他有机会敷衍搪塞，用估计和大致的情况制造假账，虚报情况，来掩盖事实，看来他已经这样做了。但是近来——您清楚了吗，哈丽特小姐？”

“很清楚，很清楚。”她回答道，她惊讶的脸孔一动也不动地对着他的脸孔，“请马上把最坏的情况告诉我。”

“近来，他似乎在挖空心思把这些经营的结果弄得明明白白，虽然它们是多么纷繁复杂，但只要查阅一下各项账簿，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一目了然。好像他早已成竹在胸，要让他的上司展眼一瞥就可以明白，他为迎合他好大喜功的欲望所花的心血给他带来多么丰硕的成果！他无时无刻地不在卑鄙地迎合他的口味，无耻地吹捧，使其飘飘然忘乎所以，这一点是无可怀疑的了。这就是他对公司所犯的主要罪行。”

“在您离开以前还要问您一句话，亲爱的先生，”哈丽特说道，“所有这些事情有没有危险？”

“什么危险？”他稍作踌躇地问道。

“会不会损害公司的信誉？”

“我不得不坦率地回答您，并完全相信您。”莫芬先生打量了一下她的脸孔说。

“您可以。您真的可以回答我，相信我的！”

“我相信我是可以讲的。是不是会损害公司的信誉？不，不会。或多或少会有些困难，但不是危险，除非公司的老板过分好大喜功，超出了公司的承受能力，那时候公司才会垮掉，这是因为公司的老板不想去缩小公司的经营范围，削减公司的企业，他心目中公司的地位是不可以改变的，他绝对不会相信它的地位已不如前或者可能会走下坡路的。要说危险的话，除非出现这种情况。”

“但是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呢？”哈丽特问道。

“我们之间应该坦诚相见，”他握握她的手说，“董贝先生是无法接近的，不管是谁都是一样，他现在的心态是高傲、鲁莽、不讲道理、无法控制。但是他目前的情绪非常急躁不安，已经超出了正常的程度，不过总会过去的。全部情况，不论好坏，您现在全都明白了。今天晚上就到此为止，晚安！”

讲毕，他吻了吻她的手就走向门口。她哥哥站在那里等着他，见他出来正准备和他讲话，却给他高高兴兴地推开了，告诉他要是想说什么，下次再讲吧，因为他们很快又会见面的，而且会时常见面的，现在时间太晚没有空了。随后，他为了避免听到感谢的话便飞快地离开了。

兄妹俩坐在火炉边谈着，一直谈到天快亮了。这一线新世界的曙光出现在面前时，他们终夜难眠，就好像很久之前因船只失事两人被抛弃在凄凉的海岸上那样，可是当他们年纪已大不再抱着什么希望、不再设想还有什么其他家可去的时候，一只船终于来到。他们当时的心情就是这样。但是使他们心情不安、难以入眠的还有一个全然不同的原因。那道曙光从黑暗中不期而来，而黑暗却又笼罩着他们的周围，越来越逼近了，他们那犯罪的兄弟虽然从来没有踏进这座屋子，他的阴影却在这里徘徊不去。

这个阴影赶也赶不去，在阳光面前也不肯退去。第二天早晨它还在那里，中午、晚上也还在那里。夜里，这个阴影最黑、最清晰可辨，是怎么个情况，请听下面的叙述。

约翰·卡克尔拿了他们朋友的介绍信谋职去了，只剩下哈丽特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她这样待了好几个钟点。这是一个阴沉的傍晚，冥色越来越深，这种时候是不利于消除她精神上的重负的。她的这位久已不见、下落不明的哥哥使她难以忘怀，像恐怖的形影在她四周盘旋。他已死了，或者正在死去，他向她叫喊，怒容满面地凝视着她。这些无比清晰的形影盘踞在她的脑海里；暮色越来越浓，她害怕抬起头来望房间里黑暗的角落，她担心那些从她过度兴奋的想象中跳出来的阴魂等在那里准备吓唬她。有一次她想象他躲在隔壁房间里，虽然她非常清楚这不过是混乱的思维所产生的幻象，不予置信，但她还是不得不走过去看一看，好让自己放心，但她一无所获。她一离开，这个房间复又笼罩着可怕的重重黑影；她再也无法排除这些若隐若现的可怕的幻象，仿佛它们就是牢牢矗立于坚固泥土中的石头巨人。

天色差不多暗了。她正坐在窗子旁边，她的头搁在手上，向下面看着，忽然她感觉到房间里的冥色突然加重了，她抬起眼睛一看，不由自主地大喊起来。靠着窗玻璃，一张惶恐的苍白的脸孔正在向房间里面观望，起初那眼神茫然不定，仿佛是在寻找一样东西，过了一会儿这道目光停在她身上，亮了起来。

“让我进来！让我进来！我有话要同您说！”一只手在窗玻璃上敲得格格作响。

她即刻认出她就是那个下雨天的晚上她让进来躲雨并给她取暖吃饭的那个黑发披肩的女人。想起她激烈的举动，哈丽特不由得害怕起来，她从窗口稍稍往后退，犹豫不决、惊恐不安地站在那里。

“让我进来！让我同您说句话！我很感谢您的，我一定不吵不叫，不骄不躁，随您高兴。但是要让我跟您讲句话。”

她那激越的恳求之态，她脸上诚挚的表情，她高举着的颤抖的手，以及她声音里与自己此刻的心情相仿佛的恐惧感，这一切感动了哈丽特。她赶快跑去开门。

“我可以进来吗，还是就在这里讲？”女人说着就去握她的手。

“您有什么事情？您想跟我讲什么话？”

“话不多，让我讲出来，不然就永远不会讲了。现在我在这里待不住，好像有双手想把我从门口拉走。让我进来，但愿您能相信我这一次吧！”

她一再地恳求，终于说服了哈丽特，于是她们走进小厨房的炉火旁，上一次她就是坐在这里吃饭烘衣服的。

“坐在那里，看着我，”艾丽斯在她前面双膝跪下说道，“您还记得我吗？”

“记得。”

“那天我衣服褴褛，一跛一拐的，狂风骤雨打在我的头上，您还记得我告诉您我过去是怎样的人，我是从哪里来的吗？”

“记得。”

“您还记得那天夜里我怎么又回来了，把您给我的钱丢在泥土里，还骂您和你们一家人吗？现在看我跪在这里。难道我现在不是跟过去一样郑重其事的吗？”

“倘若您要求的是，”哈丽特温和地说，“原谅的话——”

“不是！”这个女人接口说道，她的目光骄傲而严厉，“我要求的是相信我。现在您可以判断一下，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值不值得信任。”

她仍然跪着，她的眼睛对着炉火，火光照在她残败的美貌和零乱的黑发上，她拉起一束披在肩上的长发，绕在手上，若有所思地咬着、扯着，然后继续说着：“我年轻漂亮的时候，这个，”说着她轻蔑地扯了一下绕在手上的黑发，“受到百般的爱护，只是给轻轻抚摸，大家赞不绝口。那时我还是个小女孩，我母亲并不很关心我，但是她发现我天生丽质，有利可图，便喜欢我起来了，而且以我为荣。她很穷，很贪心，她想把我当摇钱树。我晓得富贵人家做母亲的是不会想这种念头的，她们也不会这样做的，我们都晓得在她们这样的人家这种事情是从来没有做过的——这说明就是在我们这样穷苦的人家，母亲对女儿教导无方，终于使她们受害。”

仿佛暂时忘记了还有人在听，她一边把那束长发紧紧地在手上绕了一圈又一圈，一边看着炉火如梦似幻地继续说着：

“结果怎样，我是用不着讲了。对我们这种穷苦人家来说，不幸的婚姻轮不到我们头上，不幸和毁灭才是我们的结果。结果我落得个不幸和毁灭——落得个不幸和毁灭。”

从火光中她迅速地抬起怨愤的目光，朝向哈丽特的脸孔，说下去：

“我是在浪费时间，可是时间很紧呢，然而如果我起先没有想好要讲这些话，我现在是不会到这里来的。结果我落得个不幸和毁灭，我就是这样说的。我像一个玩具，玩了没有多久就被漫不经心、残酷地扔在一边，甚至比一个玩具还不如。您可知道是谁把我弄成这样的？”

“您为什么要问我？”哈丽特说。

“您为什么发抖？”艾丽斯目光炯炯地问道，“他对我这么坏，使我变成了魔鬼。我陷入不幸与毁灭的深渊，陷得越来越深。我参加了一件抢劫案，整个过程我都卖命，就是什么也没有得到。我给抓住了，送去审判，我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一分钱。我虽然只是一个女孩子，我宁可去死，也不愿找他替我说情，即使他讲一句话就可以救我的命，我也是不肯的。我宁可去死，只要想得出来，什么样的死我都愿意！可是我的母亲一向是贪心的，她以我的名义派人到他那里去，把我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低三下四地恳求他送一笔最后的小礼——不过几英镑，还不到我五个手指这么点数目。可是，在我这样困苦凄凉的时候，他却翻脸不认人，以为我拜倒在他脚下，对我不屑一顾，连这么一点可怜的小礼也不留下做个纪念，就把我抛掉了，宁愿我给遣送到异国他乡，不再给他带来麻烦，而在那里死去腐烂。这个人是谁，您知道吗？”

“您为什么要问我？”哈丽特又这样反问了一下。

“您为什么发抖？”艾丽斯说着用手抓住她的胳膊，直视其面说，“您的嘴唇其实已经回答了！这个人就是您的哥哥詹姆士。”

哈丽特抖得越来越厉害，但是没有把眼睛从她炯炯的目光中移开。

“那天夜里我知道了您是他的妹妹时，我就一跛一拐地使尽了力气走回来，把您给我的钱扔给您。那天夜里我真想，要是我能在一个荒僻无人的地方找到他的话，我一定会使尽力气、一跛一拐地远涉千里，去把他刺死。您相不相信我说这些话是郑重其事的吗？”

“我相信！天哪，您为什么还要来呢？”

“从那时候以来，”艾丽斯又说下去，她仍旧握住她的胳膊，她的目光仍旧直视其面，“我就看见他的，在光天化日之下我的眼睛就跟着他。如果有一小点愤怒的火星在我胸中暂时暗淡的话，只要我的眼睛一看见他，它又会燃烧起来。您知道他伤害了一个骄傲的人，成为他的死敌了。要是我把您哥哥的行踪告诉了那个人的话，那会怎么样呢？”

“行踪？”哈丽特把这个字重复了一下。

“如果我找到了一个人，他知道您哥哥的秘密，他知道他是怎样逃跑的，他知道他和他的逃伴跑到哪里去了，那怎么办？如果我已经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讲出他所知道的一切，并且叫您哥哥的敌人藏在什么地方偷听，那怎么办？如果当时我坐在一边，盯着这位敌人的脸孔，看他的脸孔变得几乎不成人形，那怎么办？如果我看着他像发疯一样地冲出去追寻，那怎么办？如果现在我知道他像魔鬼一样在路上跟踪追击，经过多少钟点的追赶就会赶上他的敌人的话，那怎么办呢？”

“把您的手拿开！”哈丽特往后退缩着说，“走开！您的手好怕人，不要碰我！”

“这些我已经做了，”这个女人不听劝阻，仍旧目光炯炯地讲下去，“我讲的话，我的表情看起来是不是像真的这样做了？我讲的这些话您相不相信？”

“恐怕我不得不相信呢。把我的胳膊放开！”

“现在还不放。再等一等。你想不想得出来我为什么这样怀恨已久，为了什么目的要这样报复？”

“太可怕了！”哈丽特说。

“那么现在您看到我又来到这里，”艾丽斯用沙哑的声音说，“静静跪在地上，我的手握着您的胳膊，我的眼睛望着您的面孔，您总可以相信我讲的话是多么郑重其事，我胸中的斗争是多么激烈了吧。我不好意思把话讲出来，其实我心里是宽容了。我看不起我自己。昨天一整天一整夜我一直在和自己斗争着，但是说不出是什么道理，我对他宽容了，要是可能的话，我希望弥补我所做过的事情。当他的敌人这么不顾一切狠命追赶的时候，我不愿意让他们两个人碰在一起。要是您昨天夜晚看见他奔出去的那副样子，您就会更能体会到危险有多大了。”

“有什么办法好防止呢！我能做什么事情呵！”哈丽特大声说道。

“整个晚上，”这个女人急促地说了下去，“我都梦见他，梦见他躺在血泊中，然而我并没有睡着。整天，我昏昏沉沉，仿佛他一直待在我的身边似的。”

“我能做什么事情呵！”听了这些话，哈丽特全身发抖，大声说道。

“要是有谁能够写封信给他，或者派个人到他那里去，或者亲自去一趟的话，就好了，要越快越好，不能耽搁。他在第戎。您晓不晓得这个地名，晓不得这个地方在哪里？”

“晓得！”

“告诉他已经成为其死敌的那个人像疯子一样没有理智了，告诉他如果把他的追赶不放在心上的话那他是太没有知人之明了。告诉他这个人在路上拼命追赶，这我知道的！还来得及的时候——如果确是还来得及的话——叫他趁早逃走，不要和他碰面。能躲过一两个月就会化险为夷。不要让他们因为我的缘故碰在一起。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就是不要在那里。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就是不要在现在！让他的敌人去追他，把他找到吧，但是我绝对不能充当罪魁祸首！即使我不做这样的事情，我的心情也够沉重的了。”

她乌黑的头发上，抬起的脸孔上，热切的眼睛里，火光已经暗淡。她的手松开了哈丽特的胳膊，瞬息间，她刚才待着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第五十四章　逃亡者

时间是离午夜还有一个小时。地点在一座法国旅馆的套间。这个套间约有五六个房间——一条阴冷的走廊，一间餐厅，一间客厅，一间卧室，以及一间内室或闺房，在最里面，比其他房间小一些。在主楼梯口有一道双扇正门把所有这些房间都关在里面，里面的房间各有两三道双扇门，一方面可以从几条路和套间的其他房间相通，另一方面也可以穿过几条狭小的通道从后面的楼梯走到楼下一个隐秘的出口，在这样的屋子这种设计是比较流行的。这整个套间在二楼。旅馆的中心是一个方形庭院，旅馆很大，朝向庭院的并不只是一面的整排窗户，旅馆四面都对着这个庭院。

在这些房间里，一抹金碧辉煌的气派虽然已趋暗淡阴沉，但其闪烁的光辉依旧有一种华贵之态，使生活的摆设显得捉襟见肘。墙壁和天花板镀了一层金色，涂了油漆；地板打了蜡，又滑又亮；窗边、门上和镜前，悬挂着垂花饰似的绯红色帘幕；枝形烛架像树枝或动物的长角，弯弯曲曲地从墙壁的镶板缝内伸出来。但是，在白天，当此刻关得严严密密的百叶窗已经打开，光线照进来时，可以清楚地看到因为长期无人居住，无人使用，这些房间里华丽的陈设，经过年深月久的风吹日晒雨打，如今已是布满烟尘、破烂不堪了；这些生活的摆设就像生活一样弱不禁风，如同被拘禁的囚犯那样一天天衰弱下去。即使在夜晚，一簇簇辉煌的烛光纵然使它们黯然失色，却无法抹去这些满目破败的痕迹。

这一天夜晚，只有一个房间里烛光辉煌，烛光在镜中的反映熠熠生辉，一块块金黄和鲜艳的颜色相映成趣，这个房间就是刚才说过的最里面的小房间。走廊里有一盏暗淡的灯，从走廊上，透过一扇扇黝暗的门望过去，这个小房间就像宝石一样明亮地闪耀着。在这灿烂的光辉之中坐着一位美丽的女人——她就是伊迪丝。

她独自一人，依旧是那么桀骜不驯、目空一切。她的脸颊稍许消瘦些，她的眼睛看起来大了一些，也更加明亮了，但是傲慢的姿态依然如故。她的额角上没有一丝羞愧的阴影，她那傲然挺直的颈项毫无悔恨之态。仍旧是那么庄严、盛气凌人，对于自己、对于一切仍旧是那么无所谓，乌黑的眼睛低垂着，她坐在那里等着什么人。

没有书可看，没有事可做，没有任何消遣，唯有她自己的思绪打发着缓慢的时光。有种什么目的盘踞在她心中，这种目的之强烈足以填补任何时间的空隙。她的嘴唇紧闭着，如果暂时放松就会颤动；她的鼻孔在翕动，她的一双手紧紧握着，强烈的目的在她胸中激荡；她坐在那里等候。

一听到外面的一道门上钥匙转动的声音，走廊里响起的脚步声，她吓了一跳，大声问道：“哪个？”回答是用法语的，两个人拿着叮当作响的托盘走了进来，准备开晚饭。

她问，是谁叫他们这样做的。

“是先生叫做的，他租下这个套间时就这样吩咐了。他路过这里待了一个钟点，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这样说的，还有一封信给夫人的——夫人一定是收到了吧？”

“收到了。”

“请多多包涵！他突然想起这件事情恐怕会给忘记了，”说话的是旁边餐馆里的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秃头，“让他好急好担心！先生说晚饭在规定的时候准备好，他还在那封信里预先告诉了夫人的。先生特意要‘金头餐馆’准备精细可口的晚餐。先生会发现‘金头餐馆’没有辜负先生的信任。”

伊迪丝不再讲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摆上两个人的餐具，放上美酒。在他们摆好之前，她立即起身，拿了一盏灯走进卧室，然后到客厅，匆忙但很仔细地检查了所有的门户，特别是前面的房间通向狭小的通道的那扇门检查得尤其仔细。从这扇门上她取出钥匙，塞在门外面，然后走了回去。

这两个人把餐桌准备就绪之后便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之中的一个身着夹克衫，脸修得干干净净，留着一头剪短的黑发，皮肤黝黑，肝火很旺。还有一个就是刚才讲过话的秃头，他问夫人，先生是不是还要隔很久才会来呢？

她讲不出。这没有关系。

“对不起！那么晚餐怎么办呵！应该赶快就吃的。先生明明讲过要准时回来的（他的一口法语就像是天仙在讲，也可以说就是法国人的腔调，两者并无区别）。英国人可是很守时间的呢。呵！什么声音！谢天谢地，先生来了。您看他！”

先生真的来了，是由另外一个仆人穿过几个漆黑的房间带进来的，他牙齿闪闪发光，穿房越室，如同一张大口。他整个人到达这个灯光明亮、色彩缤纷的圣殿时，即刻拥抱夫人，并用法语称她为他迷人的妻子。

“我的天！夫人要昏倒了，夫人高兴得受不了啦！”那个留着胡子的秃头见此情景，叫了起来。

夫人只是哆嗦着，退缩了一下。这些话还没有讲完，她就已经扶着一把大椅子的丝绒背站起来，慢慢地站得笔直，她的脸孔纹丝不动。

“弗朗索瓦飞到‘金头餐馆’去拿晚饭了。在这种时候他就像一个天仙或者一只鸟儿那么飞翔。先生的行李放在先生的房间里。一切全都安排好了。晚餐马上送过来。”这些事情秃头每讲一件，都要面带微笑地鞠一下躬。晚餐旋即端上来了。

热菜放在暖锅上，冷盘已经摆好，碗柜里放着待换的餐具。先生对这样的安排颇感满意。餐桌很小，使他很高兴。他让他们把暖锅放在地上就走开，他自己会端菜的。

“请原谅！”秃头彬彬有礼地说，“这样不行！”

先生却自有主张。今天晚上他不再需要人侍候了。

“但是夫人——”秃头提示道。

“夫人有她自己的侍女，”先生答道，“这就行了。”

“请千万原谅！没有！夫人没有侍女！”

“我是一个人来的，”伊迪丝说，“我自己乐意这样。旅行是我的家常便饭。我不需要人侍候。用不着派人过来。”

因此，先生坚持自己起先提出来的秃头认为不可行的见解，起身把这两位仆从带到外面的门口，时已夜晚，在他们走后便把门关牢。秃头走出门时，转过身来鞠了一躬，他注意到夫人还站在那里扶着那把大椅子的丝绒背，她的目光一直朝前望着，但是她并没有看他。

卡克尔关门的声音响亮地穿过一个个房间，然后似乎屏声敛息地传入最里面的室内。此时，大教堂的钟敲了十二下，这两种声音混合着在伊迪丝的耳畔齐鸣。她听到他的脚步停了一会儿，好像他也听到钟声，在屏息静听似的，随后他向她这边走过来，在静寂中响起一长串的脚步声，他每走过一道门都在他身后把门关上。她暂时抬起搁在丝绒椅子上的手，去拿一把刀，放在桌上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又像刚才那样站在那里。

“真奇怪，您怎么一个人来的，我亲爱的？”他一进来就问道。

“什么？”她反问道。

她的声调是这样严厉，她的头掉转过来的动作是这么迅猛，她的姿态是这么令人望而却步，她的愠怒之色是那么阴沉，他一手执灯，站在那里两眼看着她，仿佛是给她的这副样子弄得莫名其妙，动也动不得了。

“我是说，”他终于把灯放下，很有礼貌地笑着，把刚才的话又讲了一遍，“真奇怪，您怎么一个人来的？其实用不着这样小心谨慎，可能反而会坏事的。您虽然是最心血来潮、最难侍候的女人，但是照理您总该在阿弗尔²⁰⁷或鲁昂²⁰⁸雇一个仆从，到这里来您有的是时间嘛，您这个最漂亮的女人，我亲爱的。”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奇怪地望着他，但是她的手仍旧扶着椅子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我从来没有看到您像今夜这样漂亮，”卡克尔继续说着，“在这残酷的考验中我一直把您的玉照珍藏在我的心里，日日夜夜地思念，可是还是比不上您的真容这样美丽！”

一句话也不说，一眼也不看，她的眼睛完全给垂下的眼睫毛遮住了，但是她的头却昂然高扬着。

“这样的考验多么残酷无情呵！”卡克尔笑着说，“但还是经得起的，而且已经过去了，反而使此时此刻显得更加甜蜜、更加安全。我们将前往西西里，在那里栖身。在那个人世间最悠闲、最舒适的地方，我心爱的，我们俩将同舟共济，一起来弥补过去奴隶生活带给我们的苦难。”

他快快活活向她走过去，突然之间她从桌上拿起那把刀，向后退了一步。

“站住！”她说道，“你再走近我就杀掉你！”

突然升起的怒火与强烈的厌恶在她的眼睛里愤怒地燃烧着，连她的额角也光芒四射。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使他戛然止步，仿佛前面是熊熊烈火挡住他的去路。

“站住！”她说，“我告诉你，不要走近我！”

他们站在那里，互相对视。他的脸上露出愤怒与惊奇，但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轻轻地说：

“嗨，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谁都看不见，也听不见。您想用这种假正经的把戏来吓唬我吗？呸！”

“你提醒我这地方四周没有人，附近找不到援助，”她狠狠地回答说，“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吓唬我，叫我放弃我的目的、放弃我决心要走的路吗？我，一个人在这里，不是故意安排的吗？如果我怕你的话，我为什么不避开你？如果我怕你的话，我为什么深更半夜待在这里，把我准备讲的话当面告诉你呢？”

“那么您想讲什么，您这个漂亮的悍妇？”他接着说，“您这样一来，倒比起其他随便哪个娘们儿兴致最好的时候还要漂亮呢！”

“你先回到那把椅子上去，”她说，“我才告诉你。我再讲一遍，等你回到那把椅子上去，我才会讲。不要走近我！一步也不能走近。我告诉你，要是你走近一步，老天爷做证，我就把你杀死！”

“您想把您对待您丈夫的那一套来对待我，您看错人了吧？”他咧嘴一笑说。

她不屑于回答，只是伸开手臂，指着那把椅子。他咬着嘴唇，皱起眉头，大笑一声，便坐在那把椅子上，可是他却无法掩饰他那困惑不解、犹豫不决、心烦意躁的样子。他即使假装对她这种反复无常的举止感到有趣，他仍然免不了局促不安地咬着指甲，狼狈相地对她侧目而视。

她把刀放在桌上，用手摸摸胸口说：

“我这里有一样东西，它不是爱情的玩意儿。你只要再碰我一下，我就要拿它来对付你了，就像对别的随便什么爬行动物一样，我对你也一样不留情面的，而且更不手软。我说的这个东西你是知道的。”

他故意开心地大笑起来，并请求她赶快表演一下，因为晚饭就要冷了。但是他偷偷看她的那个眼色却是更加阴沉、愠怒。他喃喃地诅咒了一声，用脚狠命地踏了一下地板。

“有多少次，”伊迪丝向他投去极其阴沉的目光说，“你卑鄙无耻地欺负我，侮辱我？有多少次你用风凉话、含讥带讽的目光和巧言令色的媚态来嘲笑我接受他的求婚，嘲笑我的婚姻？我对那可爱的受人欺凌的女孩怀着无限的爱心，而你有多少次把这爱心的创伤揭露无遗而且撕成千疮百孔？两年来，在我受尽折磨的时候，有多少次你尽在煽风点火，而当我痛苦不堪的时候，你却引诱我采取不顾一切的报复行为？”

“我不怀疑，夫人，”他应道，“您讲得很对，而且也很确切。好吧，伊迪丝，对于您那位可怜的丈夫，这是很适合的——”

“咄，”她说着朝他打量了一下，那傲慢、鄙夷和厌恶的目光使他不敢正视，“如果我轻视他的各种理由都可以像羽毛那样随风吹走的话，那么他把你当作他的参谋和亲信这一点差不多可以代替它们，使我有充分的理由轻视他的。”

“这是不是您跟我逃跑的理由呢？”他含讥带讽地问。

“对，这也就是我们为什么最后一次面对面，坏蛋。今天晚上我们碰面，我们也在今天晚上分手。我的话一说完，我一分钟也不会待在这里！”

他向她射去一道极其险恶的目光，一只手紧紧抓着桌子，但他没有站起，除了这道目光之外，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威胁她。

“我是一个从小就蒙受耻辱，变得心硬如铁的女人，”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我给拿出去招亲，给人家左看右看，结果又给退了回来，一次又一次地把我的心弄得厌恶透顶。我只要有一点才艺或者一种美德，总要给拿去炫耀、出卖，来增加我的身价，好像我是一个什么稀奇的东西给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贩拿去沿街叫喊招摇过市似的，而我自己却一无所有。我的贫穷而骄傲的朋友在一旁观看，表示赞许。在我胸中，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冰冷。对于他们我没有一个是喜欢的，他们还不如一只小狗教我高兴。在这个世界上我是孤独的，我记得很清楚，对我来讲这个世界一直是很空虚的，我自己也一直是这个空虚世界的一个空虚的部分。这你是知道的，你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的声名对我来说是没有价值的。”

“是的，我是这样想的。”他说道。

“那么你就抓住这个不放，”她接着说，“所以拼命追我。那些手每天都在不停地把我塑造成为这样的人，对这种情况我已经是司空见惯了，我不想反对，只是听天由命。我知道我只要一结婚至少可以不再让他们把我拿到街上到处喊卖。我让他们把我这样不光彩地出卖了，就像用绳子套在颈项上的女人放在市场上给卖掉一样。这你是知道的。”

“是的，”他露出全部牙齿说道，“我知道的。”

“那么你就抓住这个不放，”她又一次这样说，“所以拼命追我。从我结婚的那一天起，我发现我面临着新的羞耻，面临着一个卑鄙的坏蛋对我的追逐和纠缠，他的这种意图就像用粗俗不堪的字眼写得那么明目张胆，我每走一步就塞进我的手里，我还从来没有感到过这样大的羞辱，我甚至觉得好像在那时以前，我一直不知道羞辱是什么。我丈夫把我钉在这种羞辱柱上，他亲自把我围在这种羞辱里面，他千百次地亲自用他的手把我泡在这种羞辱之中。就这样这两个人逼得我没有安静，无路可走，我心中最后的爱的温柔之乡也留不住，我甚至成为那个无辜女孩的新的灾难。在这两个人中间我被推来推去，我从一个的手掌中逃开了，却又要吃另外一个的苦头，我对这两个人愤怒之极，差不多要发疯了。我不知道我的怒火对谁更大——是主人还是他的下级！”

她意气扬扬地站在他面前，怒容满面，却美丽无比。他仔细地打量着她。他看出她决心已定，不会退缩，她把他看作一条虫子一样，是毫不怕他的。

“我用得着跟你讲什么名誉和贞操吗！”她继续说下去，“这对你有什么意义，我讲这些话还有什么意义！但是如果我告诉你，你的手稍微碰我一下，我就感到厌恶、血也变冷的话，如果我告诉你，我第一次看见你的那个时候就憎恨你，现在我对你的为人越来越了解，我内心对你的反感也越来越大，我一直觉得世上没有一个比你更可厌的东西，如果我告诉你这些话，那么你觉得怎么样？”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说，“哎呀，那么怎么样呢，我的王后？”

“那天夜里的大吵大闹是由你煽风点火的，你趁火打劫胆敢跑到我房间里跟我讲话，”她说着，“后来的事情呢？”

他耸耸肩膀，又大笑一声。

“后来的事情呢？”她又问道。

“您的记性很好，”他答道，“我想您是记得的。”

“我是记得的，”她说道，“你听着！后来你就提出逃走的事——不是像这次这样的逃走，是你所设想的那样逃法。你告诉我，那次我和你偷偷地会面，而且如果你以为适当的话就让你待在那里给人家看到也好；你告诉我，以前好多次我让你单独跟我待在一起，你说我给了你这许多机会；你告诉我，我公开地向你表明我对我的丈夫没有感情，只有痛恨，而且我对自己也听之任之；你告诉我，因为这些事情，我是完蛋了。你还说，我给了你可以给我名字抹黑的把柄，为了保持我贞洁的声名，我只得仰你鼻息地生活。”

“这都是爱情的计谋——”他微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头，“老生常谈——”

“就在那天夜里，”伊迪丝说着，“我长久以来进行的挣扎结束了，在这场挣扎中我不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弄不清楚，也许是想抓住那最后的退避之地吧。就在那天夜里，我抛弃了一切，我怒火填胸，我把你那高贵的主人狠狠地打了一拳，打得他威风扫地。现在我让你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叫你晓得我的意思。”

他一边大声诅咒，一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她把手伸进胸口，她的手指一只也不颤抖，她的头发一根也不抖动。他站着不动，她也站着不动，桌子和椅子挡在他们中间。

“那天夜里这个人把他的嘴唇凑到我的嘴唇上面，还把我搂在他的怀里，今天晚上他又来这么一套，”伊迪丝指着他说，“他的吻在我的脸颊上留下了一个污点，这个脸颊原本是要让弗洛伦斯纯洁无邪的脸孔依偎的，当我遇见她的时候这个污点使我脸孔发烫，我突然思如潮涌，觉得我爱护她，却反而使她遭受迫害，而当我把她从这种迫害中解脱出来的时候，却因为我的关系又使她的名字蒙受羞辱，为人所不齿，从此在她的心里我将永远成为一个孤零零的有罪的人，使她避而远之——至于我的丈夫，从此以后我就和他分道扬镳了。什么时候我把这些忘得干干净净，我就会对他说，过去的两年我不再记在心上，我要讲清我做过的事情，我要叫你恍然大悟！”

她闪亮的眼睛抬起了一会儿，然后又落在卡克尔身上，她左手拿着几封信，伸过去给他看。

“你看这些东西！”她鄙夷地说，“你用假名写这些信给我。一封信是寄到这里来的，还有几封是在路上寄给我的。信没有拆开。把它们都拿回去！”

她在手里把这些信捏作一团，扔在他的脚边。她望着他，脸上浮现着一抹微笑。

“我们今天晚上碰面，我们今天晚上也就分别，”她说，“西西里荒淫逍遥的美梦你想得太早了。你本来还可以多玩弄一下巧言令色、阿谀逢迎的花招，多扮演一下你那个叛徒的角色，变得更有钱的。你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纵情声色，过一把瘾，你太破费了！”

“伊迪丝！”他举起手威胁她说，“坐下！不要再搞这一套！什么魔鬼缠住您了？”

“他们的名字各色各样，”她一边回答一边傲然站直了身子，好像就要把他打成粉碎似的，“你和你的主人在一个生财有道的人家造就了他们，他们要把你们两个人撕得粉身碎骨。你对他虚情假意，你对他纯洁无邪的孩子虚情假意，你样样虚情假意，你处处虚情假意，你去吹捧我吧，这一次你可知道你的西洋景给拆穿了吧，你去咬牙切齿吧！”

他站在她面前气势汹汹地咕哝着什么，怒目四顾，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帮助他制服她，但是她依旧保持一种不屈不挠的气概，毫不畏缩地与他对抗。

“你每一次吹嘘，”她说，“都是我的胜利。我认识的人中，最卑鄙的人就是你，你是那个傲慢的暴君的寄生虫和工具，我把你特地挑选出来，好让他的伤口更深更痛。吹嘘吧，为我雪恨，报复他吧！你知道你今天晚上怎么到这里来的；你知道你站在那里畏缩成什么样子；你看见你自己的真面目了，虽然你不一定同我一样觉得这副面目可恨可憎，但这副样子是非常可鄙的，你也看清楚了吧。吹嘘吧，为我雪恨，报复你自己吧。”

他的嘴唇吐着泡沫，他的额头上冒着汗水，如果她稍微犹豫不决一下，即使半分钟，他就会把她钳住，但她坚如磐石，她搜索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他。

“我们不能这样分别，”他说，“您认为我是随便讲讲的，就会让您这样疯疯癫癫地走开吗？”

“你认为，”她接着说道，“可以挡住我，不让我走吗？”

“我要想办法叫您留下，我亲爱的。”他说着头猛地一动表示决心。

“要是你想走近我，叫你见上帝去！”她接着说。

“要是我不再吹嘘，不再夸口的话，”他说，“那会怎么样呢？要是我也改邪归正的话，那会怎么样呢？好啦！”他的牙齿又闪闪发光地说，“我们必须订立一个协议，不然我可能要采取意想不到的行动的。坐下，坐下！”

“太晚了，”她大声喊着，她的眼睛似乎在闪着火光，“我已经把我的名誉和好的名声丢到九霄云外去了！我已决心忍受加在我身上的耻辱，虽然我知道这是假的我也决心忍受，这你也是很清楚的，但是他不知道，他绝不可能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我是要死的，死了我就会无声无息了。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我才在深更半夜在这里单独同你在一起。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我才用假的名义作为你妻子到这里来和你相会。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我才给那些人带了进来并留在这里。现在什么也救不了你了。”

他恨不得把他的灵魂出卖掉，也要把她美丽的姿容牢牢地固定在地上，叫她的胳膊垂落在身体两旁，听凭他的摆布。但是他对她却是望而生畏的。他看到她身上有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量。他看到她对他的憎恨是不会消除了，她会不顾一切，铤而走险的。他的眼睛紧盯着她的手怀着狂烈的敌意塞进她白皙的胸脯，他想要是那把匕首刺他没有刺中的话，它就会同样快地刺到她自己的胸脯上去的。

因此他不敢贸然向她走过去，但是他走进来的那扇门就在身后，他急忙退了几步把门锁上。

“最后听一下我的警告吧！你要照管好你自己呵！”她说着又笑了一下，“你被出卖了，叛徒的下场都是这样的。你的下落已经被知道了，他们晓得你在这里，或者你会到这里来，或者已经来过。我亲眼看见我的丈夫今天晚上乘着一辆马车在街上走过！”

“你这个婊子，你说谎！”卡克尔喊叫着。

这时候，大厅里的铃声高鸣。他的面孔刹那间变得惨白，她像一位女巫师那样高举起手，叫那铃声应召而至。

“听！你听到没有？”

他把背靠在门上，因为他看见她出现了一种变化，他以为她会从他旁边走过去。但是刹那间，她却穿过对面的门，跑进卧室，然后把门关上了。

一旦她决不妥协的目光改变之后，他感到可以对付她了。他想一定是这深夜的铃声在她心中引起突然的恐惧，再加上她提心吊胆、过于紧张，终于使她招架不住。差不多同时，他撞开卧室的门，跟了进去。

但是卧室里是漆黑的，他喊了一下，没有回应，便走回去拿灯。他高举着灯，四处照着，想在什么角落里找到她蹲在那里，但是房间里空无一人，于是他又走进客厅，再到餐厅，一间一间地找过去，他的脚步迟疑不定，就像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担惊受怕地四处寻找，窗帘后面、卧榻后面全都找遍，就是没有找到她。没有，在大厅里也没有她的影子，因为大厅里是空荡荡的，他一眼就可以望见，她不在那里。

这时，铃声一直响了又响，外面的人在不停地敲门。他把灯放下在稍远的地方，走近门边，倾听着。有好几个声音在谈话，至少有两个人讲的是英语。虽然门很厚，而且声音又很嘈杂，但是有一个声音他是很熟悉的，他知道这是谁的声音。

他又拿起灯，匆忙走回去，穿过一个个房间，离开每一个房间时他都要停下来，把灯高举在他的头上，向各处照着找她。当他这样站在卧室里时，那扇通向小通道的门忽然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走到门边，发现门给反锁了，但是在她走出去时掉下了一块面纱，刚巧给夹在门缝里面。

这时候，那些人在楼梯口使劲地揿铃，同时手足并用，敲打着门。

他不是胆小鬼，但是外面的声音这么猛烈，刚才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地方又这么陌生，使他晕头转向，甚至他从大厅回转时也是迷迷糊糊的；现在他的计划已全部落空，要是计划能够得逞的话，说来奇怪，他的胆子是会大一些的；他现在又碰到这么个倒霉的时候，想到自己四顾无人可以求助，尤其是突然感到他如此辜负其信任、如此卑鄙无耻地欺骗过的那个人正等在门口，准备揪住他，向他算账，从他脸上把他的假面具撕掉，这使他的心像沉重的铅块七上八下地跳个不停。他不禁心惊肉跳，恐慌之至。他想把夹着面纱的那扇门打开，但是怎么也弄不开。他打开一扇窗户，透过百叶窗的格子望望下面的院落，但是窗子太高，很难跳下去，而且地上的石块是无情的。

铃声、敲门声仍旧在响，他的恐惧有增无减。他跑回卧室的门边，重新试了几次，一次比一次更加用劲，终于把门打开。狭小的楼梯已经不远了，寒风吹起，他悄悄走回去拿帽子和外套，然后把门关好，拿着灯，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在看见街道时吹熄了灯，把它放在一个角落里，然后走进星光闪烁的夜色中。

第五十五章　磨工罗布失业

守门人关上那道把院落和街道隔开的铁门，让这座屋子的小门敞开着，径自走开了。毫无疑问，他是听到远处的吵闹声跑到大楼梯那边的门外去了。卡克尔轻轻地举起门闩，悄悄走了出去，然后把那道铿锵作响的铁门尽量不出一点声音地关上，便匆匆离开。

他感到奇耻大辱，怒火中烧，但这无济于事，极大的恐惧使他不顾一切，他宁愿铤而走险，决不能够和那个人相遇，可是两个小时以前，此人他是根本不放在眼里的。这个人穷凶极恶地赶来，是他没有想到的，他的声音就在附近，他们差点狭路相逢。在最初一瞬间的惊心动魄过后，他本来倒可以面对这一切，就像任何一个恶棍一样对他的罪恶若无其事，摆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无耻之态。然而他埋设的地雷却在自己身上突然爆炸，把他的顽强自信似乎炸得摇摇欲坠、千疮百孔。他像一只爬虫给那个骄傲的女人轻蔑地踢开，落入她的圈套，受她嘲弄，被她谩骂，给她踩在脚下，而他原来还以为她已经慢慢地受了他的毒害，终于沦落为他的玩物了呢。现在他才恍然大悟，他的欺骗落了空，他身上的狐皮已经被撕掉了，他名誉扫地，凄凄然惶惶然，他偷偷地溜走了。

他偷偷地穿街越巷时，一种与被追逐的感觉全然不同的恐惧像电击一样突然降临到他身上。这种恐惧是一种幻象，辨别不清，也无法解释，像是地面在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空中迅疾地掠过，像是死神在飞翔。他蜷缩着身子，好像要让这东西飞过去，但是它没有走开，它从来就没有出现在那里，然而它却在它身后留下一个多么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

他抬起他那张愁眉不展的邪恶的面孔，望着夜空，星光那么平静地照着他，就像他起先逃出来时一样灿烂，于是他停下脚步，思考一下准备怎么办。在这陌生而遥远的地方，这里的法律也许不会保护他，他心中充满着被追捕的恐惧；他对这地方的感觉是陌生而遥远的，这是他以前所没有过的感觉，那是因为在他的阴谋诡计的废墟，突然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了；现在要在意大利或西西里找一个藏身之地的话更使他恐慌，因为他想，在街上的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很可能有人被雇来谋杀他；他犯下的罪行使他惶惶不可终日，无所适从，他的阴谋诡计既已给打道回府，他何不也跟着回去，回到英国。

“不管怎么样，我在那边总会安全些，”他想，“要是我不给这个蠢蛋碰面的机会的话，我在那边不大可能像现在在这里这样被跟踪追迹的。要是在这吃紧的风头过去以后我万一碰到他的话，至少我不会是孤掌难鸣的，不会没有一个人可以讲话、可以商量、可以帮助我的。我不会弄到像老鼠那样提心吊胆、无处藏身的地步。”

他捏紧拳头，叨念着伊迪丝的名字。在高楼大厦的阴影中悄悄潜行时，他咬牙切齿，咕哝着各种可怕的咒语，往她头上倾盆倒下，他左顾右盼，好像在找她似的。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一家旅店院落的大门口。旅店里的人都已就寝，但在他揿了一下门铃之后，马上有一个人提了一盏灯走了出来。他随即同这个人走进一间光线暗淡的马车房里，和他讨价还价，想租一辆旧的四轮敞篷马车前往巴黎。

价钱很快讲好，即刻叫人把马牵来。他告诉他们马来了之后，马上出发，马车往哪里走，听他吩咐。他又悄悄地走了，走出城外，走过古老的城堡壁垒，走在宽阔的马路上，马路宛如一条河流在黑暗的旷野上向前流去。

它流向何处？它的终点在哪里？他心里这样想着，眼睛望着这片阴暗的平原和马路边上细小的树木。这时死神复又腾云驾雾而来，这么猛烈，这么不可抗拒，但即刻复又烟消云散，只剩下笼罩在他心中的恐惧，像四周的景色这么黑暗，像远处的地平线这么朦胧不清。没有风在吹动，没有影子掠过深重的夜色，一片悄然无声。城市已在他的后面，处处灯光闪烁，星空给教堂高耸的屋顶和塔尖遮住了，但这些屋顶和塔尖的轮廓却依稀难辨。他的四周到处是一望无际的黑暗与荒凉。这时轻微的钟声正敲两下。

他向前走去，时间似乎过得很长，路似乎走得很远了，他时常停下倾听，他那焦急不安的耳朵终于听到马铃声。在这崎岖不平的路上，这铃声忽低忽高，忽快忽慢，忽然渺然无声，忽然又兴高采烈、轻快地响起来，越走越近，最后随着一声大喊和抽鞭子的响声，一个影影绰绰的蒙面御者骑到他的身边，勒住四匹腾跃的马，停了下来。

“马车里是谁？是先生吗？”

“是的。”

“先生在漆黑的深更半夜走了很长一段路了。”

“没有关系。各人有各人的嗜好。驿站里是不是还有另外的马匹租出去了？”

“他妈的，见鬼了！对不起！另外的马匹？在这么晚的时候吗？没有。”

“听着，我的朋友。我有急事。我们看看能够走多快！越快越好，喝老酒的钱就越多。上路吧！快马加鞭！”

“呼啦！嗬！呼啦！嗨！”马儿在漆黑的旷野上奔驰，尘土像浪花四处飞溅！

马蹄声、车轮声、尘土的飞溅声和这个逃亡者匆忙纷乱的念头混杂在一起，响成一片。车外模糊不清，心内也模糊不清。一个个物体匆匆而过，相互融合，变得依稀难辨，终于模模糊糊地看不见了，消失了！在路边的疏篱和茅舍匆匆而过之后，便是阴云密布的荒野。在他头脑里升起的千变万化的形影瞬息之间遁踪隐迹之后，出现在他前面的则是一大片充满着恐惧、愤怒和罪恶的阴谋未逞、情场失意的阴影。偶尔从遥远的汝拉山脉²⁰⁹那边吹来一丝山风，像越来越轻微的叹息声，飘过这片旷野。有时，那激烈可怕的东西，复又飞来，穿越他的脑际，一扫而过，使他的血变得冰冷。

灯光在形形色色的马头上闪烁，与那影影绰绰的御者混杂交错，他那飘动着的披风构成千万个模糊不清的形影，和他的思绪不谋而合。那些熟人的影子坐在办公桌子旁边，他们弯腰曲背地对着账簿的形态他记忆犹新。奇形怪状的游魂在他面前晃动，一些是他逃开的那个人的游魂，还有一些是伊迪丝的。在铃声与车轮声中那些讲过的话一遍一遍重复着。时间与地点的概念混乱不堪，昨天夜晚出现在一个月之前，而一个月之前的夜晚却在昨天出现；家园一会儿渺不可及，一会儿近在咫尺。在他的头脑里，在他的四周，是一片杂乱无章，吵吵闹闹，迷离恍惚，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黑影。——呼啦！嗨！马儿在漆黑的旷野上奔驰，尘土像浪花四处飞溅，身上冒着热气、鼻孔喷着热气的马匹像是有魔鬼骑在上面似的，欣喜若狂地在漆黑的道路上奔驰——但是去向何方呢？

无以名状的惊恐复又凌空而至，当它过去之后铃声又在他的耳畔响起，“去向何方？”车轮又在他的耳际呼喊，“去向何方？”各种嘈杂的声音汇合成这一声呼喊。斑驳陆离的灯光和阴影像小精灵一样在马儿的头上跳动。现在决不停止，决不缓步！向前，向前！让他在这黝黑的路上向前疾驶吧！

他的思绪漫无目标。他无法把一个问题和另外一个问题截然分开。因此即使为时一分钟他也不能专心一意地思考某一个问题。他想着，他为弥补过去的克制想满足骄奢淫逸的计划已经破产；他想着，他忘恩负义地叛变了那个对他充分信任、慷慨大度的人，而他的叛变业已败露，但是多年来他对那个人每一句傲慢的话、每一道骄傲的目光都记在心里，积怨已久，凡是虚伪阴险的人对他们阿谀逢迎的对象从心里都是瞧不起、很不喜欢的，无论是对人尊敬，或者是受人尊敬，他们都耿耿于怀，他们认为这是无足轻重的。这些就是在他脑海中须臾不离的念头。他还想着，那个女人怎样设下陷阱，对他狠加报复，他对她的怀恨始终在他的脑际徘徊不去，他设想着报复的计谋，对她毫不留情地报仇雪恨，但是这些计谋不伦不类，很不严密，没有一个是很周到明确的。他脑海中各种各样的念头此起彼伏，蜂拥而至，互不相让。即使当漫无目标的思绪在他脑海中忘情地驰骋时，有一个念头却是固定不变的，就是此刻不要去想，到以后什么时候再说吧。

然后，董贝先生再婚以前的日子浮现在他的记忆中。他想着他对那位情郎是多么嫉妒，他对那位姑娘是多么嫉妒，他怎样巧妙地挡住不速之客，在被他欺骗的那个蠢蛋周围画了一道圆圈，除了他之外没有一个人可以走进这道圆圈；于是他想他所做的这一切到头来难道就是像惊弓之鸟只是落得个从那个可怜的蠢蛋那里逃命的下场吗？

他为自己的胆小如鼠恨不得把自己杀死，但是这不过是他失败的影子，而影子是无法割断的。他对自己花言巧语、为非作歹的本能一向是那么自信，可是一下子就这样彻底崩溃了，现在他才恍然大悟他原来是这样一个可怜可鄙的工具，想到此他像是突然得了中风病，瘫痪下来似的。他对伊迪丝怀着徒然的狂怒，他恨董贝先生，也恨他自己，但是他仍旧在逃命，他没有其他办法，只有逃命。

他一次又一次地倾听着后面是不是有车轮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他以为听到了，车轮声越来越响。终于他确信无疑那是车轮的声音，于是他大声喊着：“停下来！”他宁愿耽误赶路，这种提心吊胆、捉摸不定的苦头他是吃不消的。

在这一声呼喊下，马车、马匹、马车夫，全都挤在一起，停在马路上。

“真见鬼！”马车夫往身后看了看问道，“什么事？”

“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什么？”

“那个声音。”

“呵天老爷，静一些，你这个可恶的强盗！”他这话是骂一匹摇晃着铃子的马儿的，接着他又问道，“什么声音？”

“在后面。是不是还有一辆马车在飞奔？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你这个死不悔改的恶棍，停下！”这话是骂另外一匹马的，这另外一匹马又咬了旁边的一匹马，这旁边的一匹马又把其他的两匹马吓得前冲后撞，于是他说，“没有什么东西过来。”

“没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只是那边天亮起来了。”

“我想你说得对。现在我的确什么声音也没有听见。上路！”

给挤在马路中间的马车若隐若现地被笼罩在马儿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中，起初只是缓慢地行进。马车夫因为途中无缘无故地给停了下来，很不高兴地取出一把小折刀，削了一条新的鞭梢，抽了一下马鞭。于是“呼啦，嗬！呼啦，嗨！”又重新疯狂地奔驰起来。

星光暗淡，晓色初开，他站在马车上回首顾盼，可以看清来时的道路，在这云遮雾障的旷野上看不见一个行路的人。天很快大亮了，太阳开始照射着麦田和葡萄园。路上的石堆旁边临时搭起来的小屋里，工人们走出来了，他们零零落落地散在各处，有的在修筑公路，有的在啃面包。过了不久，农民们走向田里去耕种，或到市场去，有的则在破旧的茅屋门口懒洋洋地待着，漫不经心地看着他走过。然后他来到一个驿站车场，车场前面泥泞深及踝部，粪堆冒着热气，一座座大而无当的房屋差不多只剩下断垣残壁了。与这个令人伤怀的情景相对而立的则是一座备尝风吹日晒之苦的巨大古堡，古堡是一座石头建筑，四周没有树木，一半的窗户遮着帘幕，从围着栏杆的阳台到塔楼上锥形结构的尖顶到处是潮湿的青苔绿叶。

他闷闷不乐地蜷缩在马车的一个角落里，一心一意地想走得快些。走到一片开阔的原野时，他就会站起来往后看着，一连站了一英里路远。他马不停蹄地往前疾驶，一方面尽量暂时什么也不去想，一方面又老是不能摆脱漫无目的的念头，这种折磨实在是太难受了。

羞耻、失望和郁郁寡欢的心情使他苦不堪言，而时刻担心会被人赶上或与之不期而遇，则更加重了他的苦恼，甚至对迎面而来的过路人，他也会莫名其妙地望而生畏。夜里袭上他心头的那种难以忍受的惶恐与畏惧，在白天复又卷土重来，其势头丝毫未减。单调乏味、无休无止的铃声和马蹄声，单调乏味、无休无止的焦虑不安和徒然无用的愤怒，单调乏味、无休无止的惶恐、悔恨、怨怒在他胸中激荡，他的旅程仿佛是一片幻象，一切都是虚无的，唯有他自己的痛苦才是实实在在的。

漫长的道路伸展开去，伸向远处的地平线，永远地向前伸展，却永远也达不到终点。山上、山下的城镇里路面很差，崎岖不平，屋子的门是黑洞洞的，窗户的玻璃残缺不齐，人们的面孔在门口、窗口依稀可见。在狭长的街道上用绳子系着一排排溅满泥浆的公牛和母牛，待价而沽，这些牛群一边头角相撞一边哞哞地叫着，短头大棒在它们迟钝的头上敲敲打打，恨不得打开花。桥梁、教堂、十字架、驿站车场一个接着一个。新的马匹很不愿意地给套上了马车，跑完最后一站的马匹冒着热气，喘着粗气，垂头丧气地聚集在马厩门口。一处处不大的墓园里，坟墓上矗立着歪歪斜斜的黑色十字架，枯萎的花圈零零落落。然后又是漫长的道路伸展开去，上山下山，蜿蜒起伏，伸向那捉摸不定的地平线。他的旅程就是这么一些虚无缥缈、变幻莫测的幻象。

光阴匆匆，早晨、中午、傍晚、夜间，然后是一轮明月初升。漫长的道路暂时抛在后面，又来到崎岖不平的石头路上，在哒哒的马蹄声、隆隆的车声中，在屋顶中间，他抬起头来，仰望着教堂的高塔。饿了，他便走出马车，匆忙地吃了一点东西，喝了几口老酒，却依旧郁郁寡欢。碰到一群乞丐时，他只好下车步行，这些人中有眼睫毛颤抖不停的盲人，老妪在他们面前举着蜡烛，给他们带路；还有呆痴的女孩，瘸子，生羊痫风的，瘫痪的。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抬起的面孔和伸出的双手，他只是从座位上匆匆地一瞥，生怕看到什么追捕他的人从人群中挤过来。然后又快马加鞭在漫长的道路上疾驰，他心灰意懒、昏昏沉沉地蜷缩在马车的角落里，有时站起来望着月光淡淡地照射着远至数英里之外的依旧是无穷无尽的道路，或者往后面看看有谁跟着赶来了。他的旅程就是这么一些虚无缥缈、变幻莫测的幻象。

他永远无法入睡，但有时候却开着眼睛打个盹，忽然又惊跳起来，高声回答一个想象中的声音。他诅咒自己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为什么要逃走，为什么让她走掉，为什么不面对面地和她对抗。他和全世界在进行一场殊死的较量，尤其是对自己更加愤愤于怀。他乘车前行时，他阴沉的心情使一切事物显得凄凄惨惨。他的旅程就是这么一些虚无缥缈、变幻莫测的幻象。

这些幻象如同发高烧的昏沉状态。过去的和目前的事情混淆不清，他的生活和旅程融为一体。他疯狂地奔驰，奔向一个他必须去往的地方。路过之地，在素不相识的事物中会突然出现昔日的情景。他回想着遥远的过去，对于眼前的实际事物似乎视而不见，但是这些活生生的事物其实把他弄得眼花缭乱，昏昏沉沉，疲惫不堪，而事过境迁之后，在他热昏了的头脑里它们的幻影却蜂拥而至。

这些幻象瞬息多变，但单调乏味的铃声、车轮声、马蹄声却依然如故，无休无止。城市、乡村、驿站车场、马匹、车夫、高山与低谷、明亮与黑暗、公路与街道、雨天与晴日，一个个幻象此起彼伏，层不出穷，但单调乏味的铃声、车轮声、马蹄声却依然如故，无休无止。恍惚中，他似乎终于疾驰于繁忙的道路上，向那遥远的都市进发，一路上闪过古老的大教堂，穿过小城镇与村庄，这些城镇和村庄越来越多，不像以前那么疏落了。当行人走过瞧他的时候，他便蜷缩在角落里，拿披风遮住他的脸孔。

恍惚中，他马不停蹄地向前疾驶，他尽量不要去想，却老是想入非非；他估计不出在路上走了多少小时了，时间和地点的概念他简直弄不清楚。他口渴难熬，头昏眼花，近于疯癫。尽管这样，他还是马不停蹄地向前疾驶，终于进入巴黎，一条污浊的河水在生命与运动这两条激烈的溪流中间迅疾而又平静地东流而去。

接下去又是一系列迷迷糊糊的幻象，有桥梁、码头、没有尽头的街道，还有酒店、运水工、熙熙攘攘的人群、兵士、马车、军鼓、店铺罗列的连拱走廊。单调乏味的铃声、车轮声、马蹄声终于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中。他换了一辆马车从另外一条通道出去，这片嘈杂的声音才渐渐地听不见了。驶向海岸时，复又响起了单调乏味、无休无止的铃声、车轮声、马蹄声。

然后又是夕阳西下，暮色苍茫。然后又是漫长的道路，静寂的夜晚，路边窗户里暗淡的灯光，然而单调乏味的铃声、车轮声、马蹄声依然如故，无休无止。接着又是晓色初开，东方破晓，太阳升起。马车费力地缓慢地走上山坡，在山顶上，他感到一阵清新的海风徐徐吹来，他看见远处的波浪镶嵌着灿烂的晨光。海港里涨潮时候，他从山上走下来，看见渔船入港，欢乐的妇女与儿童在等候着它们归来。渔网和海员的衣服铺在岸上准备晾干，水手们忙个不停，他们高昂的声音在桅杆与缆索之间回荡。海水泱泱，波光粼粼，处处是灿烂的阳光。他的旅程就是这么一些虚无缥缈、变幻莫测的幻象。

幻象又呈现了新的情景，那是在船上。船渐渐地离开了海岸，水面上笼罩着一层迷蒙的雾气，他站在甲板上回头望着岸上，只见一处处小块陆地在阳光中闪烁。平静的大海轻轻摇荡，闪闪发光，低声絮语。海上出现了另外一个灰色的线条，那是船行的路径，这个线条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升高。他看到悬崖峭壁、屋舍、风车、教堂，这些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视线之内。船终于进入风平浪静的港湾，停泊在一个码头边，成群的人们看着下面，向船上的亲朋打着招呼。下船后，他疾步穿过这些人群，避免和任何人照面。他终于回到英国。

迷蒙的梦幻中，他曾想过到一个他所熟悉的远方乡村去，在那里静静地待着，偷偷地去了解一下出现了什么情况，然后决定采取对策。依旧是迷迷糊糊的，他似乎记得有一个火车站，从那里可以乘车前往他的目的地，那里有一个僻静的旅舍，他迷迷糊糊地打算先在那个旅舍住一段时间休息一下再说。

怀着这个目的，他匆忙地悄悄溜进一节车厢，立刻躺下，用披风裹住，仿佛睡着了。很快他就远远离开大海，走进葱翠的内陆纵深地带。到达目的地之后，从车窗望出去，他仔细地打量着这片地方，这就是他记忆中的地方，他的印象是很清楚的。这里位于一座小树林的旁边，是一个很僻静的所在。只有一座房屋矗立其中，周围是一片玲珑雅致的花园，看来是特地为此目的新造或改装过的。最近的一个小城离这里约有数英里之远。经过一番观察后，他即刻下车，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入这个旅舍，在楼上租了两间彼此相连、相当僻静的房间。

他的目的就是休息，恢复镇静和自我控制的能力。彷徨、苦闷、愤怒、无计可施，完全主宰了他的情绪，在房间里，他咬牙切齿地走来走去。纷繁的思绪从不停止，没有一定的方向，只是随心所欲地拉着他游荡。他给弄得呆如木鸡，疲倦得要命。

但是，仿佛是受了什么诅咒似的，他始终无法休息，他昏昏欲睡的感官总不愿放弃它们的感觉，好像它们是长在另外一个人身上似的，他无法驾驭它们，这并不是说，目前的声音他不得不听，目前的事物他不得不看，而是说他旅程中匆匆而过的全部幻象始终不肯离去。它们会时常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她就站在那里，她乌黑的眼睛又轻蔑地对他怒目而视，而他却照旧乘着马车向前疾驶，经过城市，越过乡村，走过马路和街道，翻过山头，驶过山谷，或遇晨光，或逢夜色，有雨天，也有晴日，一个个幻象忽闪而过，那单调乏味的无休无止的铃声、车轮声、马蹄声和日日夜夜的无休无息弄得他精疲力竭，惶惶不可终日。

“今天是星期几？”他向正在替他准备晚餐的侍应生问道。

“星期几吗，先生？”

“今天是星期三吗？”

“星期三吗，先生？不是，先生。是星期四，先生。”

“我忘了。现在几点钟？我的表没有上发条。”

“现在五点差几分，先生。恐怕路上走了很多时间了吧，先生？”

“是的。”

“乘火车来的吗，先生？”

“是的。”

“乘火车要把人的脑子弄得糊里糊涂的，先生。我自己不大乘火车，但是那些先生们常常这样讲的。”

“到这里来的先生很多吗？”

“通常是相当多的，先生。现在一个也没有。现在是淡季，先生。现在样样事情都不景气，先生。”

他没有回答，但在他躺着的沙发上坐了起来，他两只臂膀搁在两只膝盖上，身子前倾，凝视着地面。即使短暂的一分钟他的注意力也不能集中，它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但即使片刻也不能沉入睡梦中。

晚餐后他喝了大量老酒，但仍然无济于事。人为的手段是不能叫他的眼睛打瞌睡的。他的思绪现在更加杂乱无章，更加无情地把他拖着走，像狂奔的马匹拖着一个作恶多端的罪犯似的。他受尽这样的惩罚，忘记不了，也没有休息。

他这样坐着一边喝酒一边沉思默想，让漫无边际的思绪拖着他东奔西走，谁也不知道持续多久了，而他自己也一样心中无数，但是他很清楚他在烛光下确实是坐了很久，突然之间一阵恐惧袭上心头，他立刻惊起，侧耳倾听。

此刻的恐惧的确不是平白无故的，因为地在震动，房屋在咯吱咯吱地摇晃，有什么东西在空中横冲直撞！他感到这怪物冲过来了，又从他旁边擦身而去。他赶到窗口去看个究竟，他仍然心有余悸地站在那里，望而却步，仿佛连看一眼也是不安全的。

活见鬼，这个火魔轰隆隆地如入无人之境，后面带着一串火光和浓烟窜过遥远的山谷便烟消云散了！他觉得好像自己从这个火魔的路上给拉了出来，没有被碾得粉身碎骨。即使此刻当这个魔鬼的声音已经渐渐远去，听不见了，当月光下依稀可辨的铁路向前延伸汇聚成一点，远远近近空旷无人、像沙漠一样寂然无声时，他仍旧望而却步，战栗不止。

他无法休息，又无法抗拒地被这条道路所吸引，或者这只是自己的设想，总之，他走了出去，在那条路旁闲荡，这是火车走过的路径，一路上余烬犹在冒烟。他朝着火车远去的方向徘徊了半小时左右，他便掉转头，依旧沿着这条路边往回走，经过旅舍的花园，又走了很长一段路，带着好奇心，望着桥梁、信号灯、路灯，他想另外一个魔鬼何时又会光临。

地在震动，激烈的震荡传入他的耳际，远处升起一声尖叫；一道暗淡的光在逼近着，很快地变成两只血红的眼睛和一串烈火，把燃烧的煤块洒在地上；一声怒吼和滚滚的浓烟以排山倒海之势由远而近冲过来了；狂风大作，嘎嘎之声不绝于耳——另外一个魔鬼来了又去了。他紧紧抓住大门，仿佛是想保住自家一条性命似的。

他等候着一个又一个魔鬼的出现。他走到原先的地点又走回来，如此一次又一次地走去走来，在这令人疲惫的旅途幻象中，他寻寻觅觅地等候着这些一个个逼近的魔鬼。他在车站徘徊着，等候着一声吼叫，一个魔鬼会在这里停下。终于来了一个，在脱钩加水之际，他与其并列而站，望着其厚重的轮子和铜墙铁壁似的前部，他想这家伙真是力大无穷，残酷得很。呵！巨轮缓缓滚动了，要是给压在轮子底下，他不是就要粉身碎骨了，想到此，他不禁不寒而栗！

他虽然已是筋疲力尽，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得到休息。由于饮酒过多而且缺乏休息，他的头脑乱糟糟的，这些念头和事物像病毒一样盘踞着他的脑子，使他无法摆脱它们。快到午夜，他才走回自己的房间，回到房间之后，它们仍旧在他的脑际徘徊不去，于是他坐着倾听，是不是又过来了这样一个家伙。

他上床就寝，虽然睡不着，却仍旧躺着倾听。当他感到一阵震动时，他立刻爬起来，走到窗边，因为从那里他可以望见外面的情景，他看着那道暗淡的光变成两只血红的眼睛和一串烈火把燃烧的煤块洒在地上，一个巨物奔腾而过，一串火光和浓烟窜过山谷。然后他朝着他准备在日出时动身出发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因为在这里他是无法休息的。然后他又躺下来，依旧摆脱不了旅程中那些幻象的折磨和单调乏味、无休无止的铃声、车轮声、马蹄声，一直到另外一个魔鬼轰隆而来。这种情况整个夜晚都未间断过。他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思维，随着夜晚的深入，看来他很可能越来越失去自我控制的能力。黎明时，他仍旧被这些幻象弄得苦不堪言，但仍旧尽量不再去想，等以后好些再说。过去、目前、未来的景象混在一起，在他眼前浮动，他无法理清头绪，它们之中没有一样事物能叫他安下心来好好看一下的。

“你说过，我什么时候好离开这里？”昨夜的那个侍应生拿着一支蜡烛进来时，他问道。

“大约四点一刻，先生。快车四点钟经过这里，先生。它在这里不耽搁。”

他用手抹了一下怦然跳动的脑袋，看了看表。快三点半了。

“恐怕没有别人同您一道走的吧，先生，”侍应生说道，“这里有两位先生，先生，但他们是等往伦敦去的火车的。”

“我想你是讲过这里没有别人的嘛。”卡克尔突然变色地对他说，他脸上浮现出一丝他过去发怒或疑神疑鬼时的那种笑容。

“那时候是没有别人。这两位先生是夜里乘短途列车来的，先生。要热水吗，先生？”

“不要热水，把蜡烛拿走。天够亮了，我看得见的。”

起先，他扑倒在床上，衣服没有完全脱下，等侍应生一走，他立刻跑到窗口去。黎明的寒光已经取代了夜色，天空里铺满了朝霞。他把头和脸浸在清凉的水里洗了洗，可是并没有感到丝毫的凉意。匆忙穿上衣服，付了钱之后，他就走出了旅店。

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使他感到很不舒服。露水浓重，他虽然热不可耐，却浑身哆嗦。他看了一眼昨夜漫步过的地方，再望望铁路上的信号灯，在晨曦中灯光微弱，已经失去了它们的意义，于是他转过身来，朝向太阳升起的天际，望着它辉煌壮丽地喷薄而出。

它是多么超凡脱俗，具有一种神圣的庄严，令人肃然起敬之美。它是那么静穆安宁，它照耀着开天辟地以来世上的一切不仁不义与邪恶而不为所动。此时此际，当他蒙眬的眼睛看着它冉冉升起时，他也许有点晓得，尘世的美德在天庭会获得酬报，谁能说他没有这样想呢？倘若他还能怀着一丝手足之情与悔恨之心记起他的妹妹和哥哥的话，谁能说不就在此时此际呢？

此时他正需要这样的温情。死神已经逼近。他已从活人的世界给划开了，他正在走进坟墓。

他付清了旅费，等待前往他想去的那个乡村，然后独自徘徊着，朝着一个方向沿着铁路线遥望远处的山谷，接着又朝另一个方向看看近处一座黝黑的桥梁。这是一个木结构月台，走到尽头，正当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突然看见他避之唯恐不及的那个人从他走过的那扇门里面出现了。他们的目光针锋相对。

突然的惊惶使他不知所措，跌跌撞撞，一不小心滑到下面的铁路上。但是他马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一两步，使他们之间相距稍远一些，他气喘吁吁地望着追捕他的那个人。

他听到一声大喊，接着又是一声，他看到那张面孔的表情从报复的欲望变得像病人一样，有点苍白而恐惧。他感到地在震动，顷刻间，他知道那家伙冲过来了，他尖叫了一声，掉转头望了一下，他看见两只红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模糊不清，正向他冲过来，他给撞倒了，又被举起来，扔到锯齿尖利的滚轮上给旋来转去，手足给割断了，它愤怒的火气把他生命的血液全部吸光，然后把四分五裂的躯体扔到空中。

他刚才认出来的那个旅客从昏倒中苏醒时，看见四个人从远处抬过来一个蒙着面孔的人，他一动也不动，沉重地躺在一块木板上面；他还看见另外一些人把几只在铁路上闻来嗅去的狗赶跑了，然后撒下灰烬，把他的血吸干。

第五十六章　有些人高兴，“斗鸡”却苦恼

海军候补生兴高采烈。图茨先生和苏珊终于来到。苏珊像一个疯疯癫癫的小娘们一口气奔上楼去，图茨先生和“斗鸡”则走进客厅。

“哦，我漂亮的亲爱的可爱的弗洛依小姐呵！”尼珀一边跑进弗洛伦斯的房间一边就哭了起来，“怎么会想到这样的事呵，怎么会想到我在这里碰到您我亲爱的小姐，没有人服侍您，没有您自己的家，我永远永远再也不会离开您了，我虽然不能生财，也不是一块滚来滚去的石头，朝三暮四、见利忘义的，我也不是铁石心肠，不然我还会这样哭哭啼啼吗？哦，亲爱的，哦，亲爱的！”

尼珀小姐双膝跪在女主人的身边，紧紧拥抱着她，把这些话一点也不停顿地掏了出来。

“哦，亲爱的！”苏珊哭着说，“过去的事情我全都晓得了，我晓得的，我亲爱的宝贝小姐，我哭得透不过气来了，让我松口气吧！”

“苏珊，亲爱的好苏珊！”弗洛伦斯说。

“哦，天老爷保佑她吧！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我就是她的小侍女呵！她真的、确实是真的要结婚了吗？”苏珊大声叫了起来，她声音里既有痛苦又有欢乐，既有骄傲又有伤感，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相互矛盾的感情，究竟有多少，只有天知道了。

“是谁告诉你的？”弗洛伦斯问道。

“哎哟！就是那个天真得要命的图茨嘛，”苏珊兴致勃勃地答道，“我晓得他说的是真话，我亲爱的，因为他很激动很难过。他真是一个忠诚绝顶、天真得要命的小娃娃！那么我亲爱的，”苏珊又眼泪横流地拥抱着她说道，“真的真的要结婚了吗？”

一种同情、欢欣、温柔的体贴、爱护与惋惜相互交错的感情在她胸中升起，每逢谈到这事，尼珀总要触景生情，抬头望望这张年轻的脸孔，亲亲它，然后把她的头伏在她女主人的肩膀上，一边哭泣一边抚摸着她，人世间娘们最温柔善良的感情别具一格地尽情发挥了出来。

“别哭，别哭！”弗洛伦斯即刻抚慰她说，“现在你可好过了吧，亲爱的苏珊！”

尼珀小姐在她女主人脚边的地上坐了下来，一边笑一边哭泣，一只手拿着手绢揩眼睛，另外一只手拍拍狄俄吉尼士，因为这时候狄俄吉尼士正在舐她的脸孔。她说现在心里是好过些了，为了证明此话不假，她重新又笑又哭了一会儿。

“我——我——我有生以来还从来没有，”苏珊说道，“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人呢！”

“挺善良的。”弗洛伦斯说。

“还挺滑稽的！”苏珊哭泣着说道，“那天他陪我坐在马车里面，还有那个不三不四的‘斗鸡’坐在马车夫旁过。他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那样子真好笑呢！”

“说些什么，苏珊？”弗洛伦斯提心吊胆地问道。

“哦，说的是沃尔特上尉，还有吉尔士船长，还有您，我亲爱的弗洛依小姐，还有寂静的坟墓。”苏珊回答说。

“寂静的坟墓！”弗洛伦斯重复着这最后的几个字。

“他说，”刚开口，苏珊又大笑不止，“他真想现在马上就走进坟墓里去，舒舒服服地待在那里，但是您放心好了，我亲爱的弗洛依小姐，他不会去的，他只是看到别人幸福他才高兴得不得了，他不见得就是所罗门²¹⁰，”尼珀像往常那样滔滔不绝地讲下去，“我并不是说他就是所罗门，我是说像他这样不替自己打算的人世上还没有过呢！”

滔滔不绝地发表了这一番议论后，尼珀小姐意犹未尽，笑得前仰后合，接着告诉弗洛伦斯，说他正在下面等着见她。他不辞旅途的辛苦，往来奔波能见她一面，无疑是一个丰厚的酬报。

弗洛伦斯要苏珊请他前来，好让她能有此机会感谢他的善意。片刻间，苏珊就把这个年轻人带过来了，他仍旧是衣冠不整，讲话结巴得非常厉害。

“董贝小姐，”图茨先生说着，“又能让我再——再——看——至少，还不只是看，但是——我不知道究竟要怎么讲才好，不过这不要紧。”

“我应该再三感谢您的，”弗洛伦斯说着，把一双纤手伸给他，她脸上洋溢着天真无邪的感激，“我不知道用什么话才能说尽我的谢意，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董贝小姐，”图茨先生肃然起敬地说道，“您有这样天仙般的性格，要是有可能您会诅咒我的话，那您就——请允许我这样讲——大大给我开恩了，因为您对我讲的这些感谢的话，我实在是问心有愧的。这些话——只会——叫我，”图茨先生赶忙停住，“我讲偏了，不过这不要紧。”

听他这样讲，除了再一次感谢他之外别无他法，弗洛伦斯便再次向他表示了谢意。

“要是可以的话，”图茨先生说，“我希望借这个机会解释一下。本来我还会有幸同苏珊早些回来的，但是我们不知道她住在哪个亲戚家里，这是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是，因为她离开了那个亲戚家里又到另外一个亲戚家里去了，那地方比较远，要不是靠精明的‘斗鸡’的话，我想还没有这么快能够找到她呢。”

弗洛伦斯对此很相信。

“然而这还不是主要的，”图茨先生说，“请相信我的话，董贝小姐，有苏珊同我在一道，这对我来讲真是一种安慰和快乐，我的这种心情是只能意会、难以言传的。走这趟路实在是很值得的。然而这还不是主要的。董贝小姐，我以前说过，我不是大家所说的那种聪明人，这一点我很清楚。我觉得谁也不会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的——要是这样讲不是太过分的话，我是说——我自己的脑袋瓜子很笨。但是，我还不至于笨得连沃尔特上尉的喜事都看不出来的。尽管这会叫我怎样痛苦（这一点也不要紧的），我还是要说，沃尔特上尉看起来是值得享受掉在他的，他的额头上的这份福气的。但愿他长久地拥有这份福气，享受这份福气，另外一个人虽然完全不同，配不上，也会爱若珍宝的，他叫什么名字就用不着讲出来了！然而这还不是主要的。董贝小姐，吉尔士船长是我的朋友，在目前这段匆匆即过的时间里，我能够偶尔往这里跑跑，我想，吉尔士船长看到一定会高兴的，这对我来讲也是一种乐趣。但是我还没有忘记那次在布赖顿广场的角落里出的丑；要是我来，会叫您有一点点不高兴的话，请您现在就跟我讲，我肯定会完全理解您的，我决不会认为这是不友好，我反而会因为您对我这么信任而欢欣鼓舞呢。”

“图茨先生，”弗洛伦斯接着说道，“您是我非常真诚的多年的朋友，如果现在您不到这里来的话，我就要非常难过的。能够看见您，我是再高兴也没有的了。”

“董贝小姐，”图茨先生一边说一边拿出他的手帕，“要是我流了点泪水的话，那是因为我太高兴了。这是不要紧的，我太感谢您了。您说得这么好，请允许我讲一下，我以后对自己的仪表不会再这样马马虎虎了。”

弗洛伦斯虽然对他的话困惑不解，但她的表情仍旧是非常彬彬有礼的。

“我是说，”图茨先生解释道，“在我还没有走进寂静的坟墓以前，只要条件许可，我就要把自己尽量地打扮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把靴子擦得雪亮，我觉得这是一个人应有的责任。董贝小姐，我不揣冒昧地谈自己个人的私事，这是最后一次了。我真心诚意地谢谢您。一般来说，要是我不是像我的朋友希望的那样通情达理的话，也不是像我自己希望的那样通情达理的话，但是我以名誉担保，对于什么是体贴、什么是善良，我确实是非常懂得的，”说到这里，图茨先生激动起来，“我觉得现在我好像能够得心应手地把我的感情表达出来了。只要——只要——能够开个头就好办了。”

等了一两分钟，好像开不起头来，图茨先生即刻告别，到楼下去找船长，在店铺里找到了他。

“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说，“现在我们之间就要开始的谈话是神圣的，这只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吉尔士船长，我要讲的就是刚才在楼上我和董贝小姐交谈的情况。”

“下面和上面吗，嗯，小伙子？”船长喃喃地说。

“正是这样，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接着说，他根本没有听懂船长的意思，却好像心领神会似的兴奋地说，“吉尔士船长，我想董贝小姐快要和沃尔特上尉成婚了吧？”

“哦，是的，小伙子。我们在这里都是一条船上的船伙儿。一等结婚公告²¹¹结束，沃尔和他的新娘就要在这个新婚之屋成婚。”卡特尔船长在他耳边悄声地说。

“结婚公告，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把那几个字重复了一下。

“在下面那边的教堂里。”船长说着用大拇指往肩膀后面一指。

“哦！是的！”图茨先生应声道。

“随后怎么样呢？”船长用手背拍拍图茨先生的胸口，目光里满含着无限的羡慕，走开了几步，带着沙哑的声音悄悄地说，“这位一向娇生惯养的，就要跟着沃尔乘风破浪远去中国了。”

“我的天，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说。

“是呵！”船长点了点头说，“那次大风暴把船打得落花流水，冲到九霄云外去了，幸亏是一艘中国商船把他救起来了。沃尔上了这艘中国船继续航行，在船上在岸上都受到人家的喜爱，因为他真是世界上最聪明、最棒的小伙子。当商务负责人在广州去世后，他因为原先做过办事员，便被任命为商务负责人，现在他是另外一只船上的商务负责人，船主还是一样的。所以，您看，”船长若有所思地又说了一下，“这位漂亮的人儿就要跟着沃尔乘风破浪远去中国了。”

图茨先生和卡特尔船长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那么怎么样呢？”船长继续说下去，“她真心爱他，他真心爱她。她家里的人照理应该爱她，爱护她的，却对她这么坏，就像她是一个就要死的动物一样。她给家里赶出来，跑到我这里来，一头扑在地板上，她那颗给刺痛的心都碎了。我晓得的。我爱德华·卡特尔亲眼看到的。只有真心、善良、忠诚不变的爱才能把这颗破碎的心治好。要是我不晓得这一点，要是我不晓得他真心爱她，像哥哥一样待她，老弟，要是我不知道她也真心爱他，像妹妹一样待他，要是这样的话，我宁可把我铁青的胳膊和大腿砍掉，也不会让她走。但是我是晓得的，那么怎么办呢？嗨，那么我说，就让天老爷守着他们吧，天老爷会守着他们的！阿门！”

“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说，“让我有幸跟您握握手。您真会讲话，叫我高兴得连背脊骨都暖洋洋的。我也说一声‘阿门’。吉尔士船长，您晓得，我对董贝小姐也是很爱慕的。”

“高兴起来！”船长说着就把手搁在图茨先生的肩膀上，“做好准备，小伙子！”

“我是想要高兴起来的，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振作精神说道，“我也想尽量地做好准备。当寂静的坟墓一张开口，吉尔士船长，我就准备去埋在那里面了，但是还没有张口之前，我是不去的。现在我还没有把握能不能自己做主。我想请您给做件特别的好事，我希望您把我下面要跟您讲的话转告沃尔特上尉。”

“下面要讲的话，”船长回应着说，“不急不躁！”

“董贝小姐太好了，简直没法形容，”图茨先生泪水盈眶地说，“她讲我到这里来只会叫她高兴，而且您和其他的人对我也是很宽厚的。我这个人肯定是，”图茨先生说着顿觉懊恼，“看起来肯定是投错了胎了。大家对我这么好，在我们能够相聚在一起的短暂日子里，我晚上会跑过来的。但是我有一点要求，要是什么时候我觉得一想到沃尔特上尉的幸福我就受不了奔出去的话，吉尔士船长，我希望您和他只是把这种情况看作我的不幸，不要把它当作我的过错或者缺乏内心的斗争。我希望您会相信我对任何人都没有怨恨，对沃尔特上尉更不会幸灾乐祸。要是我中途奔出去的话，我希望您顺口说一下我出去散会儿步或者也许到伦敦交易所去看看几点钟了。吉尔士船长，要是您同意这样的安排并且对沃尔特上尉也说一下的话，那我的心情也会舒畅起来，即使花掉我很多的财产我也觉得很合算的。”

“小伙子，”船长接着说道，“不要再讲了。您随便升起什么旗帜，只要看得清楚，沃尔和我自己都会响应的。”

“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我希望这里的人都对我有好感。我虽然不会讲话，我以名誉担保，我——我用心是挺好的。您知道，”图茨先生继续说下去，“这就像伯吉斯公司给一位顾客做一条裤子，脑子里想的是非常出色的裤子，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裁出来以后却很不像样。”

这个比方他觉得用得恰到好处，很有点飘飘然，图茨先生于是向卡特尔船长表示祝福，便告辞而出。

敦厚的船长因为“心肝宝贝”住在家里并且有苏珊侍候她，整天笑容满面，高高兴兴。光阴荏苒，一天天过去，他越来越笑容满面，越来越高高兴兴。对苏珊的聪明能干船长一向是很佩服的，他始终不能忘记苏珊是怎样挺身而出把麦克斯廷格太太制服了的。同苏珊商量几次之后，他向弗洛伦斯提出，为了审慎起见，考虑到事情不宜泄露出去，那个伦敦肉类市场经常坐在蓝伞底下的大妈的女儿必须辞退，家务事暂时雇请另外一个人来担任，这个代替的人是她们熟悉的，而且是绝对可靠的。这个想法本是苏珊提出的，此时苏珊也在旁边，便索性举荐理查兹太太担任此职务。听到这个名字，弗洛伦斯立刻满脸生辉。当天下午，苏珊即赴土德尔家去了解理查兹太太的意向，真是马到功成，当天夜晚苏珊就偕同那个红光满面、苹果脸蛋的波莉回来了。同苏珊·尼珀一样，刚被带到弗洛伦斯的面前，波莉也止不住一阵悲喜交集。

这个运筹帷幄的壮举已经大功告成，船长自然感到分外的喜悦，的确，不管什么事情，只要做好了，总会使他欣喜的。接下去，弗洛伦斯就得告诉苏珊她们即将分别了。这项任务要艰难得多，因为尼珀小姐性格坚忍不拔，她下定了决心，既然回来了，她永远也不离开她多年的女主人。

“至于工资问题，亲爱的弗洛依小姐，”她说道，“您提都不要提，您一提反而叫我不好受了，我有存款，在这个时候即使我和银行一点也不搭界，即使银行倒闭了，我也绝不会把我对您的爱和责任出卖掉的。亲爱的小姐，自从您妈妈去世以后，我就一直服侍您的，虽然我没有什么好夸奖的，您同我相处很久，已经很习惯了。哦，我亲爱的女主人，这么许多年我们待在一起，随便到哪里去，您不要想把我丢掉，这样绝对不行，绝对不可以！”

“亲爱的苏珊，我就要出外远航了，很远很远呢。”

“哦，弗洛依小姐，那算什么？这样您就更需要我。天晓得，航行不管多远我，是不在乎的呵！”急不可耐的苏珊·尼珀说。

“苏珊，但是我是跟沃尔特一起去的，我要跟他随便走到哪里，走到天涯海角的！沃尔特很穷，我也很穷，现在我必须学会自力更生，也要帮他。”

“亲爱的弗洛依小姐！”苏珊重新哭了起来，拼命摇着头说，“您有一颗最高贵、最耐心、最真诚的心，您一向就是自力更生的，您一向还帮助别人的，这对您不是新鲜事儿。但我要跟沃尔特·盖伊先生谈一谈，要让您一个人跨洋过海，走向天涯海角，我决不答应，我是不会答应的。”

“一个人吗，苏珊？”弗洛伦斯接着说，“一个人去吗？是沃尔特带我一起去的呵！”呵，她脸上的笑容是多么明朗、惊喜、欢欣鼓舞！此时要是让他看到的话，那有多好呵！她又说下去，“如果我叫你不要同沃尔特去讲，我相信你不会去讲的，”说着她又温柔地再说了一下，“亲爱的，求求你不要去讲。”

苏珊哭泣着问道，“为什么呢，弗洛依小姐？”

“因为，”弗洛伦斯答道，“我就要做他的妻子了，我要把我整个的心全部交给他，同他一起生活，白头到老。如果你把刚才同我讲的话告诉他的话，他可能会想我对自己的前程有些担心，或者会认为你替我担心总是有什么原因的。嗨，亲爱的苏珊，我好爱他呵！”

弗洛伦斯的这一番话朴实、诚挚、出自肺腑，语气虽很平静，却充满着热情，因此比起往常，她的脸孔更加漂亮、更加纯洁了。尼珀小姐见此情状感动万分，于是她又一次紧紧地拥抱她，哭着问，她年纪小小的女主人是不是真的，真的要结婚了呢，然后同以前一样又悲又怜地抚爱她，爱护她。

尼珀虽然也有女性的通病，容易伤感，但她既然能够对抗凌厉可畏的麦克斯廷格太太，她也就能够基本上控制自己的感情。从此以后，她就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情了，她总是高高兴兴、活活泼泼、忙忙碌碌、满怀希望。不过私下里她的确跟图茨先生讲过，她只是暂时“撑一撑”，等事情过去后，董贝小姐走了，她恐怕要变成个泪人儿了。图茨先生说他的心情也是这样的，以后他们的泪水就会流在一起了。但是在弗洛伦斯的面前或在海军候补生的周围她再没有随便发泄内心的感情。

和上次她参加的婚礼相比，弗洛伦斯的嫁妆实在太逊色了，既简单朴素而又为数有限！尽管这样，为她的婚事所需要做的准备还是很多的。苏珊·尼珀整天在她的旁边像五十个女裁缝加在一起似的，专心一意地忘我工作，忙个不停。如果答应的话，卡特尔船长很想购买许多奇妙的东西以充实这方面的嫁妆，譬如粉红色的阳伞、着色的丝袜、蓝色的鞋子和其他一些船上必需用的物品，要一一罗列出来，那可很费笔墨呢。然而，经过他们花言巧语的哄骗阻止，他不得不减少数目，只买了一个针线盒和一个化妆盒，每一样凡是用钱可以买到的都是买最大的。此后的十余天，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他多半是坐着打量这两只盒子，一会儿对它们赞美不已，一会儿又垂头丧气，生怕它们还不够华丽，时常冲到街上去买些花哨的玩意儿，他觉得这样才可以使其完美无缺。但是他的神来之笔则是一天早晨他突然把这两只盒子带了出去，在每一只盒子的盖子上面镶嵌着一颗铜制的心，刻上几个字：弗洛伦斯·盖伊。随后他独自坐在小起居室里抽起烟斗，一连抽了四斗烟，四个小时已经过去，烟抽光了，他们发现他还在哧哧而笑呢。

沃尔特整天都在外面忙着，但是每天一早他都来看弗洛伦斯，晚上也总是和她在一起度过。弗洛伦斯从来不离开她的高阁，只是当他快过来时才悄声地走到楼下去等着他，或者分别时靠在他自豪的怀抱里陪他走到门口，有时还向街面掠过一眼。暮色苍茫时他们总是依依相守的。哦，多么幸福的时光！哦，漂泊的心终于安静地休息了！哦，多少东西在这个深厚、伟大、无穷无尽的爱的泉流中沉了下去！

那残酷的伤痕还在她的胸口上。这伤痕随着她的呼吸升起，表示对她父亲的反抗，而当她的情人把她拉过来靠在他的心上时，这道伤痕却隐藏在她和她的情人中间，但她已忘却了这道伤痕。在他的心为着她而跳动、在她的心也为着他而跳动时，一切不和谐的乐音都听不见了，一切严厉、无情无义的心全给忘却了。她虽然弱不禁风，不堪一击，但是她心中伟大爱情的力量却使她能够从他那唯一的形象创造一个她可以飞去并在那里休息的世界，而她确实是如愿以偿了。

暮色苍茫中，当她依偎在他那自豪而又宠爱的臂膀里时，她眼前常常出现那座巨屋和往昔的岁月，于是她向他靠得更近，更深地沉入他的臂膀里，免得回首往事！每当她想起那天夜里她走到楼下那个房间遇到那永远也不能忘记的目光时，她常常情不自禁地抬起头，仰望着那双满怀深情看着她的眼睛，为有这个安身的地方而流下了幸福的泪水！她越是依恋于此，那个亲爱的死去的孩子越是使她难以忘怀，但是好像她最后一次看见她父亲的时候他正睡着了，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就离开了，自此以后他在她的记忆中就定格在这个时刻，这个状态，从来没有超过。

“沃尔特，亲爱的，”一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弗洛伦斯问道，“你晓不晓得我今天在想些什么吗？”

“你在想光阴如箭，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要出海远航了，亲爱的弗洛伦斯，是不是？”

“这个我也想的，沃尔特，不过我不是指的这个。我是在想我是你多大的包袱呵。”

“一个很宝贵、很神圣的包袱，亲爱的！哎呀，我有时候也这样想的。”

“你还笑呢，沃尔特。我晓得你比我想得多得多呢。但是我指的是花费。”

“花费，我亲爱的？”

“是钱嘛，亲爱的。我自己本来是没有办法买什么嫁妆的，可是现在苏珊和我整天忙着准备这么许多东西。你本来就没有钱，可是现在我把你弄得更加穷了，穷得多了，沃尔特！”

“也更加富有了，富得多了，弗洛伦斯！”

弗洛伦斯爽朗地笑起来，摇摇头。

“而且，”沃尔特说，“好久以前，在我就要出海远航的时候，你送给我一个小钱袋，最亲爱的，里面装了一些钱。”

“呵！”弗洛伦斯笑着说道，笑声里带着一点伤感，“很少！很少！沃尔特！但是你绝不要以为，”这时她把她的纤手轻轻搁在他的肩膀上面，并且目不转睛望着他的面孔，“我不情愿做你的包袱。不是的，亲爱的郎君，我很高兴做你的包袱，我觉得其乐无穷。我就是喜欢这样，其他的我都不愿意。”

“我也的的确确是这样的，亲爱的弗洛伦斯。”

“是的！但是沃尔特，你的心情还不可能同我的完全一样！我晓得人家一讲起你都要说你娶了一个好可怜的无家可归的女孩，她住在这里，没有别的家，没有别的朋友，一无所有——一无所有，想到他们对你的赞美，我怎能不心潮起伏，欢欣鼓舞啦！哦，沃尔特，如果我能够给你带来几百万英镑的嫁妆的话，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因为有了你而这么幸福的！”

“那么你呢，亲爱的弗洛伦斯？难道你什么也不是吗？”他问道。“是的，什么也不是，沃尔特。我什么也不是，我就是你的妻子，”她的纤手轻悄悄地搂着他的颈子，她的声音越来越近，“如果没有你，我就什么也不是了。如果没有你，我在世上就不会再有什么希望了。如果没有你，我就不会再有亲爱的心上人了。”

哦！那天晚上图茨先生好几次中途离席，这是实在不得已的。他两次到伦敦交易所去对一下表，一次突然之间记起要去和一位银行家会面，还有一次到阿尔德盖特水泵房走了一趟又走回来！

但是在他还没有这样数度外出或者确切地说还没有过来的时候，在蜡烛还没有拿来的时候，沃尔特就说了，“弗洛伦斯，亲爱的，我们的船快要把货物装好了，也许就在我们结婚那天她就要顺流而下了。是不是我们那天早晨就动身，先在肯特郡²¹²大约待上一个星期，然后在格雷夫森德上船？”

“随你高兴，沃尔特，我到哪里都是很乐意的。但是——”

“什么，我的宝贝？”

“你知道，”弗洛伦斯说，“我们结婚的那天不会举行盛礼，从我们的衣服谁也看不出我们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我们去教堂以前，你是不是，沃尔特，你是不是早上，一大早带我到什么地方去一下，好吗？”

看起来沃尔特懂得她的意思，一个深深地被爱着又爱之至诚的情人是不会不懂得的，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吻了她一下，也许又吻了她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在这庄严、宁静的夜晚，弗洛伦斯无比幸福。

不久，苏珊·尼珀拿着蜡烛走进这静悄悄的房间，随后端来了茶。船长和萍踪浪迹的图茨先生也一道莅临。上面已经说过，图茨先生是坐不安席的，过了不久，他就时常走动，一个晚上他总是走进走出，没有安耽过。其实，这并不是他的习性，一般说来他过得还是蛮好的，在尼珀小姐的指教下，他很专心地和船长玩一种克里比基纸牌游戏²¹³，一心一意地计算分数，这样就可以忘却那份烦恼了，他发现这倒是使自己难得糊涂的一种很有效的办法。

在这种场合，船长脸上的表情瞬息多变，堪称登峰造极的杰作。他善于体贴的天性以及他对弗洛伦斯爱护备至的情感使他明白此刻不是吵吵闹闹、恣意取乐的时候。可是另一方面，《可爱的佩格》这首歌曲又浮现在他的脑际，老是缠着他一吐为快，要他纵情歌唱，义无反顾地去唱。此时，弗洛伦斯和沃尔特两个人单独坐在一起，他们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年轻、漂亮、相亲相爱，充满着其乐融融的欢趣与魅力。船长怀着无限的羡慕忘情地看着他们，他放下纸牌，满面生辉地向他们微笑，还拿着手帕揩揩脑袋，一直到图茨先生突然冲出去，也许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先生的苦恼是他在不知不觉中造成的。一想到此，船长深为怏怏不乐，等到图茨先生回来了他才松了口气，于是重新拿起纸牌，连连向一旁眨眼点头，并且很斯文地对尼珀小姐挥挥手钩，意思是说他不再这样做了。接下去也许是他最淋漓尽致的表现了，当他要想让各种表情都从脸上释放出来时，他先坐在那里环顾四周，然后让各种表情突然之间全部汇聚在脸上，而各个不同的表情却你争我夺，互不相让，而对弗洛伦斯和沃尔特忘情的羡慕则毫不掩饰地占了上风，总是挥之不去，直到图茨先生又一次冲出室外，才又改邪归正，像一个悔过的罪犯端坐不动，一直等到他回来才算松了口气。有时候他会低声地以责备的口气要自己“做好准备！”或者粗声地吼着“爱德华·卡特尔，你这个小子，”埋怨自己的举止不够慎重。

然而，图茨先生最受不住的苦头之一却是他自己找来的。弗洛伦斯和沃尔特最后一次结婚公告将在星期天宣读，星期天临近时，图茨先生对苏珊·尼珀披露了他的心情。

“苏珊，”图茨先生说，“我给那座屋子吸引住了。你知道，那些山盟海誓会像丧钟一样在我的耳边轰鸣，把我和董贝小姐永远分开了，但我以名誉担保，我觉得那些话语我是必须听的。所以，你明天肯不肯陪我一道到那座圣殿去？”

尼珀小姐表示，只要能使图茨先生心满意足的话，她是乐意奉陪的，不过她请他还是放下这个念头吧。

“苏珊，”图茨先生郑重其事地说，“在我的胡子刚开始有一点影子别人还没有觉察的时候，我就爱慕董贝小姐了；我在布林伯那里受苦受难的时候我一直爱慕着董贝小姐；当我从法律的观点不再被排斥在外从而继承了我应得的财产时，我还是深深地爱慕着董贝小姐的。那些把她交给沃尔特上尉的结婚通告也就把我送到黑暗的坟墓里去了，你知道，”图茨先生等了一会儿想找出一个很强的措辞，“这些通告可能会叫人胆战心惊，是会叫人胆战心惊的。但是我觉得我还是希望亲耳听它们讲出来。我觉得我还是希望知道地面确是从我的脚底下塌下去了，我还是希望知道我连一线希望也没有了，连一个——一条腿，总之——我没有办法站着走路了。”

苏珊十分同情图茨先生的不幸处境，在这种情况下，她只好答应陪他前往。次日早晨她陪着他一道到教堂去。

沃尔特为他们举行婚礼挑选了一座满布着青苔的古老教堂，坐落在一座院子里，四周是一个小小墓园。教堂环绕着一间间屋舍，宛如埋在墓穴之内，其中小巷深院纵横交错，路面铺着石头，一有声音就此起彼应。这座教堂如同一个巨大的石堆，阴暗而破旧，里面摆着很陈旧的橡木高背凳子。每逢星期天大约有二十个人藏迹其中，空空荡荡的教堂内响起牧师昏昏欲睡的声音，风琴声轰轰隆隆，仿佛由于信徒太少，教堂内的风声湿气四处回荡，不得出去，好像肚子痛似的。但是这座城市教堂绝不是没有其他教堂和它做伴而显得无精打采、奄奄一息，它的周围塔尖林立，宛如河上的一杆杆船桅。因为实在太多了，要想从塔尖计算其数目是相当困难的。差不多在每一个院子与僻静的地方都有一座教堂，相邻的教堂一共有二十座，教堂的钟声齐鸣欢迎人们进去。星期天早晨，苏珊和图茨先生走向教堂时，铿然齐鸣的钟声震耳欲聋。

这两个迷途的羔羊被牧师助理带到一张宽阔的长凳上坐好。时间还早，他们坐在那里数着在座的信徒，一边听着钟楼上传来的失望的钟声，一边望着门廊上一个衣服褴褛的小老头，他在帘幕后面像童谣《雄歌鸲》²¹⁴中的公牛那样一只脚踩在脚镫上敲着钟。对读经台上的几本厚书打量了好一阵子后，图茨先生凑着尼珀小姐的耳朵悄悄说，不知那个结婚通告放在哪里，但是这位小娘们只是摇摇头，紧皱双眉，对于世俗之事，此时她是一概不闻不问的。

然而，图茨先生却无法安静下来，他的思想总离不开那个结婚通告，在仪式的整个开始阶段他睁大眼睛在东寻西找。当宣读结婚通告的时候逼近时，这位可怜的年轻人流露出极大的焦急不安，即使船长像幽灵似的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楼上前排时，这种焦急不安的情绪依旧没有减弱。当执事把新婚夫妇的名单递给牧师时，图茨先生端坐不动，但是在结婚仪式结束之前当沃尔特·盖伊和弗洛伦斯·董贝的名字宣读了第三遍也就是最后一遍时，他如坐针毡，实在吃不消了，连帽子也来不及戴上便冲出教堂。牧师助理和座位管理员以及两位刚好在场的医务人员紧跟着追上去。牧师助理又连忙赶回来拿那顶帽子，顺便轻声地告诉尼珀小姐，叫她不要担心，因为那位先生说，他一时有些不舒服，是不要紧的。

虽然这件事情现已结束，尼珀小姐还是局促不安，因为她感到每星期藏迹于这些高背长凳间正襟危坐的那些人现在正把眼睛盯住她，也就是说一部分欧洲人正注视着她呢。楼上前排的船长坐立不安的样子丝毫没有放松，说明他与这件事情有一种神不知鬼不觉的关系，在座的信徒们自然是有目共睹的，这使尼珀小姐倍觉难堪。她的这种尴尬处境由于图茨先生进进出出，太不安分守己，而变得不可收拾，痛苦极了。这位年轻人心情很坏，要他独自待在墓园里沉思默想是做不到的，无疑，他也希望对被他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的仪式表示敬意，于是他又匆忙回到教堂里去，但他并没有回到原先的座位，而是在过道上位于两个老妇人中间的一个空位子上坐了下来，这两个老妇人每周都来教堂领取摆在门廊架子上面的一份救济面包。图茨先生在这里坐下之后，非常引人注目，信徒们不得不朝他看看，直到他又一次招架不住内心的痛苦，不声不响地匆匆离开。一方面坐在教堂里他不再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而另一方面他仍然希望参与正在进行的仪式，因此，自此以后，可以时常看到图茨先生憔悴不堪的面孔在一扇或另一扇窗户外面向内观望。由于有好几扇窗户可以让他从外面向里面张望，而且也因为他变化不定，所以要想知道下一次他会站在哪扇窗户外面，就很难猜测了，但是在讲道之际比较闲暇的时候，这些信徒们看来免不了要细细想一想这些窗户之中哪一扇会被他选中。图茨先生在墓园里的行动是这么离奇古怪，使人难以捉摸，就像一个魔术师的身影，在万万没有想到的地方他却出现了。由于他从窗外向内窥视相当困难，而信徒从窗内向窗外望出去却很容易的缘故，他的行踪就更增加了一种神出鬼没的色彩，正因为如此，每一次他站在窗外把脸贴近窗玻璃的时间比人们可能预料的要长，他会站在那里久久不离去，直到他突然发现所有的眼睛都对着他时，他才一溜烟走开了。

船长对图茨先生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而且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他的感受，尼珀小姐因此意识到自己的责任重大，等到仪式结束时她才如释重负。在回去的路上，图茨先生告诉她和船长，说他现在肯定是没有希望了，你知道，这样倒反而舒服一些了——这并不是说真的心里舒服些，而是说既然不幸已成定局，至少可以比较舒舒服服地面对不幸了。尼珀小姐听了他的这些话，对于图茨先生不像平时那么体贴了。

现在的确是光阴似箭，转瞬间已到了他们结婚的前夕。大家都聚集在海军候补生楼上的房间里，一点也不担心会有人来打搅，因为现在这座屋子里没有其他住户，全部是海军候补生一人独有。大伙安静而庄严地等候着明天的到来，但也不无一点欢乐的气氛。弗洛伦斯紧挨着沃尔特，正在织一个小物件，是打算送给船长的临别赠品，现在已快要织好了。船长和图茨先生在打克里比基纸牌，图茨先生向苏珊·尼珀讨教下一步该怎么办。尼珀小姐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对他面授机宜。狄俄吉尼士在旁竖耳倾听，偶然发出一声两声粗鲁低沉的吠叫，可是过后它似乎有些害臊，好像怀疑它究竟有没有什么根据值得这样大惊小怪呢。

“不急不躁，不急不躁！”船长对狄俄吉尼士说，“你出了什么毛病？今天晚上你好像心神不定嘛，我的宝贝！”

狄俄吉尼士摇摇尾巴，但即刻竖起耳朵，又一声两声地吠叫了一下，随后又摇摇尾巴对船长表示歉意。

“我看，狄，”船长用手钩擦了擦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纸牌说，“你对理查兹太太有些疑心吧，但是，要是你是我心目中的那种狗的话，那你就会对她有好感的，她的相貌是明摆着的，面如其人嘛，”接着他对图茨先生讲，“老弟，要是您已经准备好了，那就前进吧。”

船长一边十分平静地说着，一边专心地玩着纸牌游戏，可是突然之间他手上的纸牌掉了下来，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鼓起，他的两条腿抬起，向椅子前面伸过去，他吃惊地坐在那里直直地望着门口。环顾了一下在座的人，看到他们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既没有注意他也没有觉察到他吃惊的原因，船长大大地喘了口气，从惊惶失措中恢复过来，一边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一边大声吼叫着，“所尔·吉尔士，啊嗬！”随即倒在一件饱经风霜的海员粗呢外套的臂膀里，这件海员粗呢外套是随着波莉飘进来的。

一会儿，沃尔特便靠在这件饱经风霜的海员粗呢外套的臂膀里了。又过了一会儿，弗洛伦斯也靠在这件饱经风霜的海员粗呢外套的臂膀里了。再过了一会儿，卡特尔船长拥抱起理查兹太太和尼珀小姐，并且一边拼命地和图茨先生握手一边在他的头上挥舞着手钩，大声喊叫，“呼啦，小伙子，呼啦！”见此情景，图茨先生给弄得莫名其妙，非常客气地说，“当然啦，吉尔士船长，您觉得怎么好就是好的！”

这件饱经风霜的海员粗呢外套以及与其相配套的同样饱经风霜的帽子和围巾从船长与弗洛伦斯的面前掉过身来，重新朝着沃尔特；当粗糙的袖子紧紧地抱住沃尔特时，从这件饱经风霜的海员粗呢外套、帽子和围巾中透出一阵阵像是一个老人哭泣的声音。此时房间里是一片静寂，船长使劲地擦擦鼻子。但是当这件海员粗呢外套、帽子和围巾又一次举起时，弗洛伦斯缓步走过去，接着她和沃尔特一起把它们拿下来，仪器制造商老人在他面前出现了，他比过去瘦了一些，因为饱经忧患而更加苍老了，他头上还是戴着往日的那顶绒线帽，身上还是穿着过去的有一排篮状纽扣的褐色外套，他的口袋里原来那只大表还是在准确无误地嘀嗒作响。

“他还是像原来一样满肚子的科学！”容光焕发的船长说道，“所尔·吉尔士，所尔·吉尔士，这好一阵子你在干什么呀，老伙计？”

“我真是高兴极了，内德，”老人答道，“我差点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到，话也讲不出了。”

“他那个嗓子，”船长说时恨不得把他的兴奋心情充其量地在脸上表露出来，“他那个嗓子还跟本来一样，满肚子的科学呀！所尔·吉尔士，我的老朋友，停航啦，喝点老酒，吃吃无花果，你这个饱经风霜的老伙计，用你那大伙儿听惯了的嗓子，讲讲你的奇遇吧。这个嗓子呀，”船长挥了挥手钩，引经据典，很有劲地说下去，“这是个懒汉的嗓子呀，我听到他在唉声叹气呢，你这么早就把我吵醒了，我还得再睡一觉呢。把敌人打得东窜西奔，叫他们一个个倒下！”²¹⁵

船长觉得他的这一番话说到在座众人的心坎上了，便得意扬扬地坐了下来，随即又站了起来把图茨先生引荐给新来的人。这位新来的人似乎也喜欢用吉尔士这个名字，这使图茨先生感到茫然不知所措。

“先生，”图茨先生结结巴巴地说，“虽然我以前没有能够有机会和您相识，在您还没有——在您还没有——”

“走开，看不见了，还没有给忘了以前。”船长低声地提示说。

“是这样，一点也不错，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满口同意地说，“虽然在那件事情发生以前，我没有能够有机会和您相识，所——所尔士先生，”图茨灵机一动，想到了这个名字，“但是现在我有幸和您相识，我向您保证——您知道。我希望，”图茨先生继续说着，“您身体很健康。”

彬彬有礼地寒暄之后，图茨先生坐了下来，满脸羞红，痴痴地笑着。

仪器制造商老人坐在沃尔特与弗洛伦斯之间的一个角落里。波莉满面笑容地在旁欣然观看。仪器制造商对波莉点了点头，便开始回答船长：

“内德·卡特尔，我亲爱的伙计，我虽然从我好心的朋友那里听到一些这里发生的变化，但是一点也没错——她是多么高兴地欢迎一个漂泊在外的人回来，她的脸是多么喜气洋洋呵！”老人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像过去一样恍恍惚惚地擦着双手。

“说得对！”船长一本正经地大声喊起来，“女人把全人类引诱了。关于这句话，”他侧转脸对图茨先生说，“您去查一查您那本关于亚当和夏娃的书²¹⁶，老弟。”

“我一定去查，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应道。

“虽然我已经从她那里听到这里发生的一些变化，”仪器制造商继续说着，从口袋中取出旧时的眼镜，像过去那样子戴在额角上，“但是这些变化太大了，怎么也想不到的，看到我亲爱的孩子叫我太感动了，还看到——”他望了一下弗洛伦斯垂下的眼睛便不想把这句话讲下去，“今天晚上我不想多讲。但是我亲爱的内德·卡特尔，你为什么不写封信来呢？”

船长脸上的惊讶之状把图茨先生吓坏了，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的脸孔，怎样也无法移开。

“写信！”船长应声说道，“你是说写信吗，所尔·吉尔士？”

“是呀，”老人说，“写到巴巴多斯或者牙买加²¹⁷或者德梅拉拉²¹⁸。这就是我要你做的。”

“是要我做的吗，所尔·吉尔士？”船长把这句话又说了一下。

“是呀，”老人说，“你怎么会不晓得，内德？你真的是忘记了吗？我每次写信都告诉你的。”

船长拿下他那顶油光光的帽子，挂在他的手钩上，用另外一只手抚平他的头发，然后端坐着对四周的众人望望，一副茫然惊异、无可奈何的样子。

“看起来你没有弄懂我的意思，内德！”老所尔说。

“所尔·吉尔士，”船长睁大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和其他人，过了好久他才说，“我已经掉转船头，随波逐流了。你说一两句话，把你的奇遇讲讲嘛，怎么样？我难道就没法把船开到尽头？一点也没法吗？”船长思前想后，睁大着眼睛望望四周说。

“你知道，内德，”所尔·吉尔士说，“我为什么离开这里的。你把我的包裹打开了吗，内德？”

“那当然喽，”船长笑道，“我当然把它打开了啦。”

“那封信你看过了吗？”老人接着问道。

“看过了，”船长凝神地望着他答道，接着就把那封信背了起来，“‘我亲爱的内德·卡特尔，当我很难过地离开家到西印度群岛去打听我亲爱的——’他就坐在那里！沃尔就在那里！”船长还没有等念下去就冲口而出，好像抓到什么真凭实据，如释重负似的。

“好，内德。现在听我讲一下！”老人说道，“我第一封信是从巴巴多斯写的，在那封信里我说要是你收到我的信的时候离开一年满期还很早，你要是想打开那个包裹的话，我一定是高兴的，因为你可以晓得我为什么要出去。很好，内德。第二封信、第三封信、恐怕还有第四封信都是从牙买加写的，在那些信里我讲了我的情况还是那样，静不下来，要是我没有打听到孩子的下落，生死不明的话，我就一直待在那一带，决不会回来的。以后的信，我想是从德梅拉拉写的，是不是？”

“他想那是从德梅拉拉写的，是不是！”船长茫然四顾着说。

“在那封信里我说，”老所尔继续说着，“我还没有打听到可靠的消息。在那个一带我碰到许多多年相识的船长和其他人，他们让我搭他们的船帮我到处打听，我也常常替他们做点我行内的事情，来报答他们的好意。大家都很同情我，好像对我到处漂泊是很关心的。我开始觉得我是命中注定要在海上漂泊去打听我孩子的消息，至死是不会回头的。”

“他开始觉得像是一个荷兰水手装着满肚皮的科学命中注定要在海上漂泊一生了。”船长还是像过去一样一本正经地说。

“但是有一天消息来了，内德，是我回到巴巴多斯后知道的，那消息说一只中国商船要回国去，我的孩子搭上了这只中国商船，内德，我急忙搭乘下一班轮船回来。今天晚上我刚到家就晓得这个消息一点也不假，真是谢天谢地！”老人虔诚地说。

船长先是毕恭毕敬地低垂着头，然后从图茨先生开始对在座的人依次看过去，最后的目光落在仪器制造商身上，于是他庄严地说：

“所尔·吉尔士！我要讲的话是要把你弄得莫名其妙、吃惊不小的，就像船帆的一条条缝线都裂开，船帆如脱缰之马，从帆边粗绳上给吹散了，弄得船东倒西歪，差点翻了。爱德华·卡特尔没有收到过一封信，”船长更加庄严、更加强调地又讲了一遍，“爱德华·卡特尔从来没有收到过一封信。爱德华·卡特尔是一个英国海员，在家里悠闲自在，日子在愈益灿烂的时刻中度过！”²¹⁹

“信是我亲手寄出去的！而且也是我亲手写的地址：布里格街九号！”老所尔大声说。

船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过一会儿又红光满面了。

“你讲布里格街九号，这是什么意思，我的老朋友所尔·吉尔士？”船长问道。

“什么意思？你住的地方嘛，内德，”老人答道，“那个太太叫什么名字！弄不好连我自己的名字也要忘记了，我是跟不上这个时代的，你记得我以前也是这么个样子，我简直糊涂得很啦，那个太太叫作——”

“所尔·吉尔士！”船长的声调里仿佛是在说一件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可能的事似的，“你是不是指麦克斯廷格太太？”

“就是这个名字！”仪器制造商叫了起来，“肯定是，内德！就是麦克斯廷格太太！”

卡特尔船长的眼睛张得很大很大，脸孔上的疖子格外明亮。他尖利地吹了一声悠长凄苦的口哨，默默无言地凝望着每一个人。

“所尔·吉尔士，你好不好开开恩，再细细想想？”他终于讲了一句。

“这些信，”所尔舅舅回答说，说着他用右手的食指有节奏地敲着左手的手掌，其节奏之匀整清晰甚至可为他口袋里的那只精密绝伦的大表增光添彩，“是我亲手发出去的，而且是我亲手写的地址：布里格街九号麦克斯廷格太太之家，卡特尔船长收。”

船长从他的手钩上取下他那顶油光光的帽子，细细观察了一下。便戴在头上，坐了下来。

“哎呀，诸位朋友，”船长好不懊丧地朝大家望望说道，“我急急忙忙从那里逃走了！”

“就没有人晓得您到哪里去了吗，卡特尔船长？”沃尔特连忙大声问道。

“真是天晓得，沃尔，”船长摇摇头说道，“她绝不会让我到这里来看管这里的东西的。我根本没有办法，只好急急忙忙逃走。老天爷爱护你吧，沃尔！你看见她的时候她是心平气和的呵！可是她怒气冲天的时候你看看她吧——把这句话记下来！”

“我要让她看我的！”尼珀轻轻地说道。

“您想您会吗，亲爱的？”船长略露钦佩之色说，“嗯，亲爱的，那您可了不起呢。但是我宁可和猛兽照面，也不愿碰到她。我好容易靠一个力大无敌的朋友才把箱子带走的。信寄到那里去是没有用的。在那种情况，不管是什么信，她都不会收的，天呵！”船长又说，“哎呀，做这种邮差实在是划不来呵！”

“那么事情就蛮清楚了，卡特尔船长，”沃尔特说道，“我们大家，特别是您和所尔舅舅，这样提心吊胆，还得感谢麦克斯廷格太太呢。”

既然大家对已故麦克斯廷格先生坚忍不拔的遗孀有一种明白无误的感谢之意，船长也不便多说了，但是他对自己的处境颇觉汗颜，虽然没有人谈及此事，而沃尔特由于上次和船长谈过这件事情，至今记忆犹新，因此也避而不讲，然而他还是局促不安，阴云密布，这种情况持续了五分钟之久——这五分钟对他来讲是很不同寻常的一段时间——过后，他的脸孔复又豁然开朗，粲然地望着所有在座的观众。接着，他和每个人一再地握手。

所尔舅舅和沃尔特相互问了一阵彼此的海上遭遇与险境之后，除了沃尔特之外，大家早早地离开弗洛伦斯的房间，走到下面的起居室里去。不久，沃尔特也下来了，他告诉他们弗洛伦斯心里有些难过，已经上床就寝了。虽然在楼下，讲话的声音不会打搅她，他们还是低声地说着她的心情；他们的身份尽管不同，但对沃尔特年轻漂亮的新娘的喜爱与亲切之感却是一样的。为了让所尔舅舅高兴，他们还滔滔不绝地讲了种种有关她的事情。沃尔特还特地提到图茨先生的名字，说他怎样给他们帮忙以及他的在场对他们这个小小的圈子是多么必不可少，对沃尔特的体贴之意，图茨先生是深深感觉到的。

“图茨先生，”在大门口分别时，沃尔特说，“明天早上我们再见，是吗？”

“沃尔特上尉，”图茨先生热烈地握着他的手回答说，“我一定光临。”

“今天晚上是我们最后的相聚，以后要隔很久我们才会碰面，也许一生中这就是最后一次了，”沃尔特说，“您有一颗这么高尚的心，当另外一颗心同您的心心心相印时，我想您一定会感觉到的。我想，您是知道我很感谢您的吧？”

“沃尔特斯，”图茨先生很感动地答道，“我很高兴地感到您是有理由抱着这种心情的。”

“弗洛伦斯，”沃尔特说道，“这是最后一个晚上她用自己的姓了，刚才您走开留下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她要我答应，务必向您转达她的亲切问候——”

图茨先生把手按在门柱上，眼睛用手蒙着。

“——向您转达她的亲切问候，”沃尔特，“她要我告诉您，她决不会有哪个朋友比您更让她珍重的了，她永远不会忘记您对她的真心关怀。她说今天晚上祈祷时是不会忘记您的，她希望当她远离故乡的时候您不要忘了她。您有什么话要让我告诉她的吗？”

“请告诉她，沃尔特斯，”图茨先生声音不清地回答说，“我每天都会想着她的，想着她时我是会感到愉快的，因为我知道她的郎君是她所爱的也是爱她的人。请您告诉她，她的郎君是配得上她的，即使是她，也是配得上的！请您告诉她我很高兴，她选择了一个如意郎君。”

说到后面这几个字，图茨先生把眼睛从门柱上抬起，他讲得清晰而响亮。接着他又一次热烈地握着沃尔特的手，沃尔特也赶忙和他握起手来，然后图茨先生便走回家去。

图茨先生一走，“斗鸡”也跟着上去了。最近每天晚上图茨先生都把“斗鸡”带了过来，把他留在店铺里，万一外面出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情况，可以借助这位人物的勇气与本领为海军候补生效劳。此时“斗鸡”似乎并不十分乐意。也许是煤气灯在作怪，也许是，图茨先生跨过马路回头仰望着弗洛伦斯正在睡眠中的房间时，看见“斗鸡”装着怪相歪斜着眼睛，扭曲着鼻子的缘故吧。一路上他对其他的行人更摆出一种好斗的架势，一个自诩为善于采用和平的自卫手段的能手哪该这样！回到家里，他把图茨先生送到他的房间里，但没有走开，而是待着不动，在他面前用双手四平八稳地拿着白帽子的边缘，并且拼命地摇头晃脑、拉扯鼻子，（他的头和鼻子好多次给弄破了，又随随便便地作了一些修补）这显然是一种很不礼貌的举止。

他的主人正心事重重，好久未加注意，可是“斗鸡”却耐不住了，便用舌头和牙齿发出一连串咔哒咔哒的声响，来引起他的注意。

“喂，少爷，”“斗鸡”执著地说了又说，终于引起图茨先生的注目了，“我想知道一下这场把戏是不是就此结束，还是您想要赢呢？”

“‘斗鸡’，”图茨先生说，“把你的意思讲讲清楚。”

“哎呀，就是这么一回事嘛，少爷，”“斗鸡”说道，“我不是那种讲起话来吞吞吐吐的人。就是这么一回事。是不是要把他们哪一个揍一顿，揍得他弯腰曲背，站不起来？”

“斗鸡”提出这个问题时放下帽子，用左手作虚张声势、东伸西击状，举起右手给一个设想的敌人饱以老拳，然后拼命地摇晃着脑袋，慢慢地恢复了故态。

“喂，少爷，”“斗鸡”追问道，“您是把这当成一场把戏还是来个真格的，鼓足勇气，抓住不放，拔个精光？哪一种？”

“‘斗鸡’，”图茨先生说，“你的话太粗鲁了，你的意思含糊不清。”

“哎呀，那么让我来讲清楚，少爷，”“斗鸡”说，“就是说，这真是太丢面子了。”

“什么太丢面子，‘斗鸡’？”图茨先生问道。

“这太丢面子了，”“斗鸡”说着把他的破鼻子扭曲得不成样子，“听好！喂，少爷！哎呀！您可以把那个对手揍得僵挺挺的，”这个侮蔑性的措辞是“斗鸡”一直用来指董贝先生的，“您可以把那个赢家和他们一伙全部打得落花流水的时候，您会不会撒手不干？撒手不干，缴械投降？”“斗鸡”鄙夷地加重语气说，“哎呀，这太丢面子了！”

“‘斗鸡’，”图茨先生严厉地说，“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棍！你的心肠太狠了。”

“我就是喜欢格斗还有异想天开，主人，”“斗鸡”回嘴说，“我就是喜欢这些。我看不惯丢面子的事情。我走到大家面前，大家看着我，我到‘小象酒店’去，大家听我讲，我可不能让我的主人去做那种丢面子的事情。哎呀，那样就太丢面子了，”“斗鸡”加重语气说，“我讲的就是这个意思。那样就太丢面子了。”

“‘斗鸡’！”图茨先生说，“你太讨厌了。”

“少爷，”“斗鸡”一边戴上帽子一边说，“那么您同我也是一路货。好吧！我有一个提议！您不止一次两次地讲了酒店的事情。这不要紧！您明天给我五十英镑，让我走。”

“‘斗鸡’，”图茨回答说，“您讲了这些叫人讨厌的话，我很乐意答应你的要求，同你分开。”

“那么就这样决定了，”“斗鸡”说，“这是有来有往的交易。您这种处事方式不合我的胃口，少爷。哎呀，这是太丢面子了，”“斗鸡”似乎同样无法超越这一点，照旧说下去，“就是这么回事，这是太丢面子了！”

由于各自的为人之道相互抵触，因此图茨先生和“斗鸡”同意就此分开。于是图茨先生就躺下睡觉了，他幸福地梦见了弗洛伦斯，在即将告别处女生活的前夕，她把他看作自己的朋友而想着他，并且向他表示亲切的问候。

第五十七章　另外一个婚礼

牧师助理桑兹先生和教堂领座员米弗太太一早就来到董贝先生曾经举行婚礼的那座华丽的教堂，执行各自的职务。一位印度的面色焦黄的老先生将于今天早晨娶一个年轻姑娘，参加婚礼的宾客有六辆马车之多。米弗太太听说，这位面色焦黄的老先生能够把通向教堂的道路铺满金刚钻而毫不在乎婚礼上的祝福仪式档次很高，由一位德高望重的教长主持，新娘则由一位皇家禁卫骑兵队的人士专程前来把她作为一项特殊的礼物交给新郎。

今天早晨，米弗太太对普通老百姓比平时更加不能宽容，而且她总是有一种顽固不化的看法，她觉得这些人到这里来是白坐坐的。米弗太太并不懂政治经济学，她认为这门科学是那些离经叛道的人搞的名堂，譬如浸礼会或美以美会教徒，以及诸如此类的人，但是她就是弄不明白你们这些普通老百姓与结婚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真见鬼，”米弗太太埋怨道，“你给他们念的是一样的东西，可你只拿到六个便士而不是金镑！”

牧师助理桑兹先生比米弗太太要开明，但他不是教堂领座员。“事情是一定得做的，太太，”他说道，“我们一定得为他们举行结婚仪式。我们一定得让我们国家的学校，昂首挺进，我们一定得有我们的常备军队。我们一定得为他们举行结婚仪式，”桑兹先生接着说，“太太，而且我们一定得让我们的国家持续发展。”

桑兹先生坐在台阶上，米弗太太在教堂里面揩拂灰尘，这时一对穿着朴素的年轻人走了进来。米弗太太悻悻然的帽子急转过来朝向他们，因为她看到这一对年轻人来得这么早，形迹可疑，恐怕是私奔的呢。但是他们并不想来举行婚礼。“只不过到教堂来走走，”年轻人说着便很客气地把一点小费塞到米弗太太的手心里，顿时她那酸溜溜的脸孔变得和蔼可亲了，她那悻悻然的帽子挂了下来，她那瘦骨嶙峋、干瘪的身体往下一蹲，吱吱作响。

米弗太太重新揩拂起来并且把膝垫拍得松软一些，因为她听说这位面色焦黄的老先生的膝盖不能碰硬的，但是她那呆滞的领座员眼睛却盯住那一对在教堂转悠的年轻人。“呵哼，”米弗太太咳嗽了一声，她的咳嗽比她照管的那些跪垫里的干草还要干，她说，“你们这几天总有一天早晨要来行婚礼的吧，亲爱的，我不会猜错的吧？”

这一对年轻人正在看着墙上为纪念某一位已故人士而竖立的石碑。他们离米弗太太相当远，但米弗太太眯起眼睛也可以看见那个女的正靠在那个男的手臂上而他的头低俯在她的上面。“好了，好了，”米弗太太说了，“你们可要出事情的。你们真是相亲相爱的一对呵！”

米弗太太的这句话并没有特别的含义，只不过是她这行职业使用的行话。她对成双结对的人不见得比对棺材更有兴趣。她是一个瘦骨嶙峋、僵直、干瘪的老太太，宛若教堂里的高背凳子，她的形状就像毫无价值的木屑一样，太可悲可怜了。桑兹先生的长相可不相同，他生得胖嘟嘟的，他的外套呈绯红色。他们站在台阶上目送着这对年轻人离开，他讲她身姿优美，是不是，虽然出去时她低垂着头，但是他还是看得很清楚，她的姿容美丽，不同凡响。“米弗太太，”桑兹先生兴致勃勃地说，“要是您说她是一朵含苞未放的玫瑰花的话，她完全是配得上的。”

米弗太太把她那悻悻然的帽子略微点了一点表示有同感，但不是怎么赞赏，她内心却下定决心，尽管桑兹先生是牧师助理，不管用多少钱来娶她，她是决不会嫁给他的。

那么这一对年轻人在离开教堂走出大门口时讲些什么呢？

“亲爱的沃尔特，谢谢你！现在我可以高高兴兴地走了。”

“我们回来的时候，弗洛伦斯，我们再来看看他的坟墓。”

弗洛伦斯抬起泪水晶莹的眼睛，仰望着他亲切的面孔，再把她的一只松开的手搁在那只紧紧握着他的手臂的纤纤小手上。

“现在还很早，街上还没有什么行人。沃尔特，我们走去吧。”

“但是你会很累的，亲爱的。”

“哦，不会的！第一次我们一道走的时候我是很累的，可今天是不会的。”

就这样，在他们新婚的早晨，弗洛伦斯和沃尔特一道在街上走着。他们并没有多大改变，弗洛伦斯依旧是那么纯洁无邪、怀着一颗赤诚的心，而沃尔特依旧是那么坦率、满怀希望，而且为她更加感到自豪了。

即使在很久以前的童年时代，当他们一道行步街头时，他们还不曾像今天这样和周围的世界相隔这么远。童年时代的脚步踏着的这片土地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令他们流连忘返。儿童的信任和爱可以给许多次，出现在许多地方，但是现在弗洛伦斯已经是一个女人了，她那颗女人的心忠诚不二，只爱着一个人，只能献出一次，如果发生什么变化或者受到怠慢，这颗心别无选择，只会枯萎而死去。

他们走在最宁静的街道上，对她的老家所在的那条街道则避而远之。这是一个温暖宜人的夏天的早晨，他们走向被越来越浓重的雾气笼罩着的商业区，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商店里的财宝开始曝光；金匠铺明亮的窗子里闪烁着珠宝、金银的光辉。当他们经过高楼大厦时，它们威严的阴影罩在他们身上。不管是在阳光中还是在阴影下，他们相亲相爱地向前走着，对于周围的一切没有去注意，没有去想别的财富，没有去羡慕更值得骄傲的家，他们只想到他们现在相互之间所拥有的一切。

他们徐缓地走进更加阴暗、狭窄的街道。晨雾中可以隐约地看见或黄或红的阳光洒在街道的拐角上，洒在一小块一小块的空地上，空地上有一条石子路或一排踏级，一个颇富奇趣的小花园，或一块墓地，那里的几座坟墓与墓碑差不多是一片乌黑。弗洛伦斯满怀着爱意和信任，依偎着他的臂膀，穿过一块块狭窄的院子、一条条小街僻巷和阴暗的街道，去教堂举行婚礼，做他的妻子。

当沃尔特告诉她他们要去的教堂就在附近时，她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他们经过几个庞大的货栈，门口停着运货马车，忙上忙下的马车夫挡住了去路，但是弗洛伦斯似乎没有看见也没有听到。随后气氛宁静了，天黑了下来，然后她走进一座迷漫着一种如同地窖之中的怪味的教堂，在那里哆嗦着。

那口失望之钟的敲钟人是一个衣服褴褛的小老头，他此时站在门廊上，把他的帽子浸在洗礼盆里——他是教堂司事，他在这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他把他们带进一间嵌着镶板、满布灰尘、又旧又黄的法衣室内，这间法衣室如同放在一个角落里没有了搁板的碗柜，放在室内的被蛀虫蛀蚀得千疮百孔的登记册散发着仿佛是陈年百代的鼻烟的气味，泪流满面的尼珀不禁直打喷嚏。

在这个满布着灰尘的古老陈旧的房间里，这位年轻的新娘却洋溢着青春气息，其姿容美丽动人，然而在这里除了她的郎君之外她再无别的亲人。这里有一个满身灰尘的老执事，他在对面廊柱环列的拱门下面开了一家过期报刊店。这里有一个满身灰尘的老领座员，她不与人交往，却觉得也够忙的了。这里有一个满身灰尘的老牧师助理，他与一个共济会有来往（这两人是图茨先生上星期天见到的），这个共济会在隔壁院子里有一个会堂，会堂里的彩色玻璃窗户是世人从未见过的。布满灰尘的木制壁架和楣柱嵌在圣坛之内，也伸出在圣坛之上，伸出在帘幕之上，环绕着走廊的四周，还在记载着这个共济会的长老和委员们在一千六百九十四年所做事迹的碑铭上方伸了出来。在布道坛和读经台上方装着传声板，形如盖子，布道的牧师出了差错时，这些传声板就会掉下来盖在他们头上。这里到处积满了灰尘，只是在墓园里不是这样，因为墓园里可以容纳灰尘的东西是为数有限的。

船长、所尔舅舅和图茨先生来了。法衣室内牧师穿上白色法衣，执事围着他打转，把法衣上的灰尘吹掉。新娘和新郎站在圣坛前面。没有伴娘，伴娘就是苏珊·尼珀。没有比卡特尔船长更适当的教父了。有一个装着一条木腿的人手里拿着一个蓝袋子，嘴里咀嚼着一个烂苹果，正在门口往里面张望，觉得没有什么兴味，便在啪嗒啪嗒声中一拐一瘸，吃力地走开了。

弗洛伦斯跪在圣坛前面，她的头羞怯地垂下，看不见有什么仁慈的圣光照在她身上。早晨的熹微阳光，给房屋挡住，没能照进来。外面有一棵小树，几只麻雀在树上啾鸣。窗户的对面是一家染坊的顶楼，顶楼上小孔里透出的一线阳光中有一只画眉正当婚礼进行时也在高声鸣叫。木腿人一拐一瘸，吃力地走开了。满身灰尘的执事嘴里哼着“阿门”，就像麦克佩斯一样，在喉咙管里卡住一会儿²²⁰，但是卡特尔船长出于好心给他解了围，他跟着又哼了三个全新的“阿门”，这是以前的婚礼中不曾出现过的情况。

他们结婚了，在一本满布灰尘而令人连打喷嚏的登记册上签下他们的名字。牧师的法衣放回灰尘遍地的法衣室后，牧师也回家了。在这座阴暗的教堂里的一个阴暗的角落，弗洛伦斯走到苏珊·尼珀面前，靠在她怀里哭着。图茨先生的眼圈发红了。船长揩揩鼻子。所尔舅舅把眼镜从额角上拉了下来，走到门口去。

“上帝保佑你，苏珊，最亲爱的苏珊！如果有一天你能够为我对沃尔特的爱和爱他的理由做证的话，为了他的缘故，你就站出来做证吧。再见！再见了！”

他们觉得还是不要回到海军候补生那里去，就这样告辞反而好些。近旁，一辆马车在等着他们。

尼珀小姐讲不出话来，她只是抽泣，拥抱着她的女主人。图茨先生走上前去，叫她不要难过，高高兴兴地照顾好她的女主人。弗洛伦斯向他伸出手，并且满腔热情地把嘴唇也伸过去让他亲亲。她亲了亲所尔舅舅和卡特尔船长之后，便由她年轻的郎君带走了。

但是苏珊不能让弗洛伦斯怀着伤心的记忆离开她。她起初是想格外地亲热一番，现在她深深地自责没有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为了作一次最后的努力来弥补她性格上的弱点，她即刻抛开图茨先生，奔着去找那辆马车，想让她的女主人看一看她临别时的笑容。船长看出了她的想法，拔脚就跟在她后面跑了上去，因为高高兴兴地为他们送行他觉得也是他应尽的责任。所尔舅舅和图茨先生一道留在教堂门口，等着他们。

马车已经离去，但是街道崎岖、狭窄，而且拥挤不堪，苏珊肯定看见它在远处停下了，于是她飞一样地奔下山坡，卡特尔也跟在她后面飞奔着，手里拿着那顶油光光的帽子作为一个通常的信号在空中挥舞着，它可能会引起那辆马车的注意，也可能不会。

苏珊比船长跑得快，现在已经赶到马车跟前了。从窗外向里面望过去，看见沃尔特和他身旁的那张温柔的脸孔，于是拍起双手，大声喊道：

“弗洛依小姐，我的宝贝！看看我！我们大家这会儿都很高兴啦，亲爱的！再说声再见，宝贝，再说声再见！”

苏珊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瞬息间她一下子伸到窗口，一边亲亲她，一边用胳膊搂着她的颈项。

“我们大家这会儿都那么——那么高兴，我亲爱的弗洛依小姐！”苏珊说着好像气急得透不过来似的，“您，您现在不会对我光火吧。会不会？”

“光火，苏珊！”

“不会，不会，我知道您是不会的。我说您是不会的，我的宝贝，最亲爱的！”苏珊喊道，“船长也过来了——您的朋友船长，您知道——他来再一次向您说一声再见！”

“呼啦，我的心肝宝贝！”船长声如洪钟地喊着，他的面孔因为热烈的情感而变得通红，“呼啦，沃尔我的孩子！呼啦！呼啦！”

马车里年轻的新郎坐在一扇窗户旁边，年轻的新娘坐在另外一扇窗户边；船长站在马车的一扇门旁，苏珊·尼珀牢牢抓住另外一扇门；不管愿不愿意，这辆马车是势必要向前走的，但由于它停在路上，其他的马车和各种车辆也给挤得水泄不通，这种乱糟糟的车轮战是前所未有的。但是苏珊·尼珀勇敢地面对这种混乱的局面，依旧我行我素，她始终满含着泪水向她的女主人欢笑，一直到最后马车启程。而当她留在后面时，船长还不停地出现在马车门口，高声叫着，“呼啦，我的孩子！呼啦，我的心肝宝贝！”他衬衫的领子在激烈地飘动，直到再也没有希望跟上马车时他才罢休。等马车已经看不见了，船长回到原地时，苏珊·尼珀立刻昏迷过去，不省人事，于是给抬到一家面包店里去进行急救。

所尔舅舅和图茨先生坐在墓园里围墙的石盖上面，耐心地等候，直到卡特尔船长和苏珊回来。两人谁都不想讲话也不想听谁讲话，他们相处甚为融洽，颇感乐意。然后大家回到小海军候补生之家，坐下来吃早饭，但是谁都不想尝一口。卡特尔船长装作胃口很好，想大口大口地吃烤面包，但只是做了个样子，并没有下咽。早饭后，图茨先生说他准备晚上再过来，便径自到城里去逛荡了一整天，他的脑子迷迷糊糊的，仿佛整整两周没有睡觉似的。

在这座屋子，在这个房间里，有一种奇异的魔力，他们常常相聚在这里，而今人去楼空，许许多多的东西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这种奇异的魔力既加剧了同时又抚慰着离别的悲伤。晚上图茨先生来时，他跟苏珊·尼珀讲，他整天难过极了，他以前还不曾有过这种情况，但是他心甘情愿这样痛心疾首。单独和苏珊·尼珀在一道时，他推心置腹地告诉她，当她那天把她对董贝小姐是否可能会爱他的看法毫不含糊地跟他讲出时，他是怎样的黯然神伤。共同地回忆往事，共同地伤心洒泪，增加了他们彼此的信任，于是图茨先生提议一起出去买点东西以佐晚餐。尼珀小姐欣然同意，他们买了许许多多小食品，在船长和老所尔尚未归来之前，在理查兹太太的帮助下，他们把各种菜肴摆得像模像样，琳琅满目。

船长和老所尔到船上去过，把狄送到那里，亲眼看着把箱子搬上船去。他们滔滔不绝地讲着沃尔特是多么让人喜欢，他在船上会过得很舒服，为了把他的船舱布置得像船长所称赞的“一幅画”一样，让他的小妻子惊喜，他是怎样默默地从早到晚忙个不停。“我告诉你们，”船长说道，“即使海军上将的特等舱也没有这么漂亮呢。”

但是有一桩最使船长感到欣喜的事情是，那只大表、方糖钳子和茶匙已在船上，于是他一再喃喃自语着，“爱德华·卡特尔，你这个小子，你这一生只是在你把那些小小的财产移交给他们的时候才有了一个最好的航路。你看到了海岸在哪里，爱德华，这真给你增光添彩了，你这个小子。”

老仪器制造商比原先更加迷糊不清，他们的婚姻和离别使他非常伤心，痛定思痛；幸好他的老伙伴内德·卡特尔在他的身边，使他感到莫大的安慰，他脸上出现一种感激而又知足的表情，便坐下来吃晚饭。

“我的孩子已经安全得救而且体格健壮、前程似锦，”老所尔·吉尔士搓搓手说道，“我还有什么权利想不开呵，我可得感激和快乐呵！”

船长尚未在餐桌旁就座，好久他一直坐立不安，此刻他犹豫不决地站在原地，将信将疑地看着吉尔士先生说：

“所尔！地窖里还有最后一瓶马德拉岛白葡萄陈酒。老伙计，今天晚上你是不是想把它拿出来，让我们为沃尔和他的新娘干一杯？”

仪器制造商忧思难忘地望着船长，然后把手塞进他那褐色外套的胸袋里，拿出笔记簿，取出一封信。

“这是沃尔特写给董贝先生的信，”老人说道，“过三个星期送去。现在我来把这封信念一下。”

“先生，我已和您的千金结婚了。她和我一起远航。我忠诚地爱她，因此我对她和您就不应该有什么要求。上帝知我心。”

“我爱她，超越于一切尘世的考虑，我已经把她和我朝不虑夕、充满危险的生活联系在一起了，我并不悔恨，这是为什么缘故我不想向您解释。您是知道的，因为您是她的父亲。”

“请不要责备她。她从来没有责备过您。”

“‘我并不认为也不希望您是会原谅我的。我没有这个奢望。但是有朝一日倘若您会满怀宽慰的心情深信弗洛伦斯终于有一个亲近的人常伴她身边的话，那么请您放心地相信吧，我向您庄严地保证，我一生的宏愿就是要让她忘记往日的痛苦。’”

所罗门小心翼翼地把这封信放回笔记簿里，再把笔记簿重新塞进外套口袋里。

“现在我们还不喝那最后一瓶马德拉岛白葡萄陈酒，”老人想了想说，“现在还不喝。”

“现在还不喝，”船长表示同意，“对，现在还不喝。”

苏珊与图茨先生也齐声附和。沉默片刻后，大家都坐下来吃晚饭，喝些其他的酒为这对年轻的夫妻干杯。那最后一瓶马德拉岛白葡萄陈酒依旧原封不动地置身于灰尘与蜘蛛网之中。

几天以后，一艘巍峨的轮船迎着和风扬帆出海了。

弗洛伦斯坐在甲板上，在性格极其粗放的海员的眼里，她就是一幅善良、美丽、纯洁无邪的肖像，让人感到舒服愉快，使航行畅行无阻、一帆风顺。时值夜晚，她和沃尔特独自坐在那里，凝望着海面上在他们与月亮之间那条庄严光明的前程。

慢慢地泪水盈眶，她再也看不清了，她把头伏在他的胸口上，双手绕着他的颈子说：“哦，沃尔特，最亲爱的，我多么幸福！”

她的郎君把她搂在他的心上，他们安静地相依相偎，巍峨的轮船平静地向前航行。

“我听见海水的声音，”弗洛伦斯说，“我坐在这里望着海的波浪，有多少过去的岁月涌上我的心头，我想得好多——”

“你想着保罗，我亲爱的。我知道的。”

她想着保罗和沃尔特。海波的声音总是在对弗洛伦斯低声絮语，无止无息地诉说着爱，诉说着永恒而无止境的爱，这爱不是这个尘世可以局限住的，也不会随着时间的消逝而终止，而且始终不停地自由飞翔，飞向天涯海角，飞向目力所不及的遥远的国度。

第五十八章　一段时间之后

一年之中潮涨潮落；一年之中风起云涌，来而复去；无论是狂风暴雨或是风和日丽，时间的进程从未停止。一年之中，人事的变迁按照既定的安排发生。一年之中，名闻遐迩的董贝父子公司从未停止过为生存而战斗，为抗击厄运、流言蜚语、失败的冒险事业以及不景气的季节而战斗，而最使之最头痛的则是公司首脑的固执己见、执迷不悟，对公司所属的企业决不肯稍微加以裁减压缩；人家提醒他，逆风而行的船是不堪一击的，是难以渡过险境的，可是他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一年过后，这家大公司倾覆了。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在伦敦商业区的教堂里举行的那次婚礼之后再过几天就要到一年了，交易所里，人们议论纷纷，说有家大公司已经倒闭。那里一个素负盛名、冰冷无情、骄傲自大的人没有出现，也没有派遣代表过来。次日董贝父子公司停业的消息已是满城风雨；当天夜间公布了一批破产户，而那个名字位居第一。

这个世界现在的确是忙得不亦乐乎，说也说不完。这个世界过于单纯，太易轻信，受人愚弄。在这个世界上，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方面的破产了。在这个世界上，谁在宗教、爱国主义、道德与荣誉的腐烂的堤岸上到处进行买卖，是看不清楚的。人们靠纸币生活得不错，答应做许多许多好事来补偿，但没有见之于行动，仅仅是纸币在流通，其数甚微，实在不值一提。无论在什么地方，样样事情都过得去，毛病就出在金钱上面。这个世界的确是很愤怒了，尤其是那些冠冕堂皇、外强中干的生意人更是怒火填胸，因为如果情况更糟的话，他们是难免归于破产之列的。

对于那个寄人篱下、随遇而安的传递员佩契来说，现在发生的事情让他又可以去寻欢作乐了！人们也许会说，还不过是昨天吧，因为那桩私奔案以及在此后发生的事情，佩契先生深居简出，而现在公司破产他反而成了要人。一夜之间醒来发现自己突然成名，看来这是佩契先生命中注定的事。此刻他正坐在外间办公室里的架子上望着新会计们和其他职员的陌生面孔，原来的职员差不多全给换掉了。佩契先生只要从架子上溜了下来，走到外面的院子里或者最远走到国王纹章酒店时，一连串的问题就会迎面而至，而且有一个叫他很感兴趣的问题几乎是必不可少的，就是他想喝点什么。接着佩契先生就大谈特谈，他和佩契太太在巴尔斯池塘感到“事情不妙时”，他们是多么的食不甘味坐不安席，难过极了。然后佩契先生对那些瞠目结舌的听众压低了声音说，佩契太太早就料到事情要不妙了，因为她听到佩契睡梦中老是在呻吟，说什么“一英镑有十二先令九便士，一英镑有十二先令九便士”²²¹。他的声音轻到极点，就像这个亡故的公司的尸体停在隔壁房间里尚未埋葬似的。他想，他的这种梦呓是看到董贝先生异乎寻常的脸色引起的。随后，他又神秘兮兮地告诉他们，他有一次对董贝先生说：“先生，我可以冒昧地问一声您心里是不是不舒服？”董贝先生回答他：“我的忠心耿耿的佩契，没有呵，这是不会的！”然后用手敲了一下额角说，“离开我，佩契！”总之，这位谎话连篇，已经身不由己的佩契先生还讲了各种各样的谎话，讲到动情处不禁失声大哭，昨天的谎话经过今天如法炮制，他自己也有点信以为真了。

这些谈话结束时，佩契先生总是温文尔雅地说，尽管他可能有这样那样的猜测（他的口气倒像是表明他的确是做过什么猜测似的），他是不会泄露天机，辜负他的信任的，是不是？因为在座的没有债主，大家都觉得他是很重情义的。这样，每次离开时，他的良心总是得到了宽慰，而且给人们留下了一个很好的印象。回到架子上后，他重新坐下来望着新来的会计和其他职员的陌生面孔，望着他们毫无顾忌地翻动那些神秘莫测的账簿；有时他踮着脚悄悄走进董贝先生的空荡荡的房间，把壁炉的火拨动一下；有时他走到门口散散心，碰到哪个他认识的人路过时便和他愁眉苦脸地聊几句；有时为了讨好会计主任向他献些各种各样的小小的殷勤，以便公司的事务结束之后请他帮忙在火灾保险公司谋求一个传递员的差使。

在贝格斯托克少校的眼中，公司的破产无疑是一场灾难。少校并没有悲天悯人之心，他所关心的就是乔·贝，他也不是易动感情的人，只是因为体质上的关系，有时他会呛得透不过气来。但是在俱乐部里他曾经把他的朋友董贝大肆吹捧，而且经常对俱乐部的会员炫耀他的富有，让他们显得相形见绌。可是俱乐部的会员也是血肉之躯的凡人，他们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喜不自胜，对少校反唇相讥，装着极度关心的样子，问少校怎么以前就没有料到竟会发生这样的惨祸，现在他的朋友董贝怎么承受这样的事情呵。听到这样的问题，少校就会面孔发紫地说，先生，这是一个很糟糕的世界，整个世界都是很糟糕的；乔伊是略知一二的，不过，先生，他像婴儿一样给哄骗了；先生，要是在乔·贝格斯托克和董贝到法国去一路追赶那个坏蛋时，你们就跟他讲你们有先见之明的话，他真会笑死你们呢——我敢保证，先生，他真会笑死你们呢！先生，乔给哄了，给骗了，给蒙了，给糊弄了，但是他又清醒起来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先生，要是乔的父亲明天从坟墓里复活的话，他一个便士也不会让这个老掉牙的花花公子保管的，他要告诉他，他的儿子乔希已经是久经战场的军人，是哄骗不了的啦，先生；这个乔·贝是什么都不相信的啦，他是一个多疑、暴躁、古怪、筋疲力尽的人啦，先生；他曾经荣幸地得到已故肯特公爵殿下和约克公爵殿下的知遇和赏识，老天有眼，可以做证，要是真的让这样一位古色古香、性格粗犷、意志坚强的老少校隐居到木桶里去的话，只要和他的身份与尊严并行不悖，先生，他明天就到蓓尔美尔街找一个木桶坐进去，来表示他对人类的轻蔑！²²²

所有这一切以及许多许多类似的话少校讲的时候激昂慷慨，脸孔通红，摇头晃脑，声嘶力竭，怨怒之气与受了亏待的委屈之感大大发泄了一通，许许多多中风的症状全都露了出来，以至于俱乐部里比较年轻的会员以为他投资于他朋友董贝的公司的资金现在一无所有了，不过对乔伊比较了解的老兵和城府颇深的老滑头是不相信的。时运不佳的本地人却一言不发，备受折磨。他不仅时时受到少校的咒骂，给骂得千疮百孔、体无完肤，而且常有拳打脚踢之虞，弄得整天提心吊胆。公司破产之后整整六个星期，这个苦恼的外国人过着风雨如晦的日子，老是给脱靴器和刷子打得落花流水。

对于这个可怕的厄运，奇克夫人有三点看法。第一，她对于这件事情无法理解；第二，她的哥哥没有尽力而为；第三，倘若她被邀请参加他们的婚宴的话，绝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当时她已言之在先。

不幸是明明白白的，不管是什么看法，谁也无法阻挡它，也无法使它减轻或者加重。众所周知，公司的事务将要尽可能体面地结束，董贝先生已自动放弃他拥有的一切而不向任何人求恩施惠。想重振旗鼓，恢复营业，那是不可能的，因为要他平心静气地好好谈判，做这种妥协的事情，他是不干的。作为在商人中享有威望的人，他所担负的备受信赖与荣誉的职位，他已全部卸去。有些人认为他已日薄西山、奄奄一息；另外一些人觉得他伤心欲狂；而大家一致的看法是他彻底完蛋了。

职员们举行了一个小型的告慰宴会，会上唱起引人发笑的歌曲，使气氛轻松起来。宴会后，职员们皆大欢喜地分道扬镳。有的到国外去谋生，有的在国内其他公司里任职，有的突然想起乡下有特别相好的亲戚便前往探亲，还有一些则在报纸上刊登求职广告。唯独佩契先生依旧待在这个破产的公司里，他或坐在架子上望着那些会计，或溜下去，到会计主任跟前说几句好话，准备请他帮忙在火灾保险公司搞个差使。办事处一下子变得无人管理，肮脏不堪。院子的角落里那个卖拖鞋和狗颈圈的人倘若此时看见董贝在那里出现时，也许会以为再把食指举向帽边是大可不必的。搬运工双手塞在白色的围裙底下，深有感慨地谈着野心，发表了一通很妙的议论，在他听来，他觉得野心和报应²²³恰好押韵，不是凭空讲讲的。

那个淡褐色眼睛、头发和胡子已有不少灰色的星星点点的莫芬先生，在这个迷漫着破产气氛的公司中，除了公司首脑以外，是唯一不同于众人的人了，他对于公司的灾难感触极深，忧心忡忡。多年来，他对董贝先生一直是尊重、恭恭敬敬的，但他从不为了达到自己个人的目的而虚情假意、唯唯诺诺、逢迎讨好。因此，他没有自尊心的丧失需要报复，没有长期拉紧的弦需要急忙松开。他起早贪黑地工作，把公司各项业务纷繁复杂的详情细节理清，他总是随时待命准备解释需要解释的事情，有时他甚至在他那间陈旧的房间里坐到三更半夜，埋头思考问题，顺利地予以解决，这样就免了董贝先生亲自过问之苦了。事情做完后，莫芬即回到伊斯灵顿他的家里，在就寝之前拿起他的大提琴弹起来，奏出无限凄凉伤心的声音，让他的心情平静下来。

一天晚上，他照样弹起这个幽怨的乐器来自我安慰，由于一天的工作十分劳累，精神不振，情绪低落，因此想从这深沉低徊的乐声中弹出几许安慰。这时他的女房东突然过来通报有一位妇人要找他。女房东幸亏耳聋没有听到乐器的声音，她唯一的感觉是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

“是戴孝的。”女房东说道。

大提琴的声音戛然而止。弹奏者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沙发上，然后示意请那位妇人进来。他跟着女房东走过去，在楼梯上遇到哈丽特·卡克尔。

“一个人来的吗？”他说，“今天早晨约翰还在这里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亲爱的？但是不会，”他补充了一句，“从您的脸色看得出来，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那么，恐怕您看到我脸上有什么一己之利的东西吧。”她接着说道。

“是很叫人高兴的东西，”他说，“即使是一己之利的东西，也是不同一般的，在您的脸上是很值得一看的。但是我不相信这是一己之利的东西。”

此时他给她拉过来一把椅子，他自己坐在对面，而那把大提琴则舒适地躺在他们之间的沙发上面。

“等我把我来的目的告诉您，”哈丽特说，“您就不会奇怪我为什么一个人来，您也不会奇怪为什么约翰没有告诉您我要来。我现在可以说吗？”

“那是太好了。”

“您不忙吗？”

他指着放在沙发上的大提琴说：“我整天都在忙着。这就是见证。我全部的烦恼都寄托在这上面了。我希望只有我自己的烦恼要说。”

“公司已经停业了吗？”哈丽特关心地问道。

“完全停业了。”

“永远不会恢复吗？”

“永远不会。”

当她的嘴唇默默地念着这句话时，她明朗的脸孔并没有罩上一丝阴影。这一点他注意到了，似乎不免稍感惊奇，便继续说下去：

“永远不会。您还记得我跟您说过的话吧。一直以来就没法劝说他，没法同他讲理，有时候连接近他都没有办法。现在最坏的事情发生了。公司已经倒塌，永远也建立不起来了。”

“那么董贝先生本人是不是也倾家荡产了呢？”

“倾家荡产了。”

“他私人的财产也没有留下吗？一点也没有吗？”

她声音里有一种想急于弄清情况的渴望，她的眼睛里含着一种近于欣喜的目光，这叫他越来越惊奇，同时也使他失望，因为这与他自己的心情是背道而驰的。他用一只手的手指敲打着桌子，忧思如焚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说道：

“董贝先生的财产究竟有多少，我不很清楚，毫无疑问是非常可观的，但他的债务也很庞大。他这个人品格高尚，为人正直。任何处于他这种地位的人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总是提出一些条件，让同他做生意的人差不多在不知不觉中吃点小亏，以便于自己留一点积蓄来维持生活；许多人处在他这种地位的话是会这样做的。但是他决心还清债务，直到用完他最后的一分钱！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吧，他要用自己的钱来还清公司的债务或者差不多还清公司的债务，这样就不会让别人损失太大了。呵，哈丽特小姐，罪恶有时候只是过分讲究德性的翻版，要是我们能更经常地想想这句话，对我们是不无补益的！在这一点，他的骄傲就是一个很好的说明。”

她听着他说着时，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少变化，或者根本没有变化，她的注意力有些分散，她的脑子里显然在想着什么事情。讲完后，她立刻问他：

“您最近看见过他吗？”

“没有人看见过他。当这个惨祸落在他身上时他不得不出去走走，但是出去以后又回到家里，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他写了一封信给我，很看重我们过去的关系，其实是过誉了，他写这封信，也是和我告别。我过去在他境遇好的时候没有和他有多少来往，所以现在我也不想随便打搅他，但我也试过，我写过信，去过，恳求见见他，但是全都无济于事。”

他凝视着她，似乎是希望看到她会比刚才多一份关心，他说时，态度严肃、满怀热情，仿佛是想给她一个更深刻的印象，但她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好吧，好吧，哈丽特小姐，”他有点失望地说，“这种事是无关紧要的。您来不是为了听这种事的。您脑子里在想着其他什么让人比较高兴的事情。什么事情，也让我晓得晓得吧，这样我们的谈话就可以更好地平分秋色了。快讲吧！”

“没有别的，就是这件事，”哈丽特答着，她脸上突然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奇，“难道这不可能吗？最近约翰和我对这些巨变想得很多，也讲得很多，这难道不是很自然的吗？他在董贝先生的手下任职多年了，他受到什么待遇，您是知道的。现在董贝先生正像您所说的倾家荡产了，而我们倒反而富起来了！”

她的脸孔善良而真诚，与其初次相遇以来，淡褐色眼睛的单身汉莫芬先生一直为之欣喜不已，可是此刻，她的脸容光焕发，欣喜若狂，倒反而不像以往让他那么喜欢了。

“我用不着提醒您，”哈丽特低垂双目，看着她的黑衣服说，“我们是通过什么办法使我们的境况改变了的。您不会忘记，在那个可怕的日子，我们的兄弟詹姆士什么遗嘱也没有留下，除了我们两人他没有别的亲戚。”

现在她的脸孔虽然苍白忧伤，但比刚才要叫他喜欢一些。他的呼吸似乎轻松畅快起来。

“您知道，”她继续说着，“我们的经历，我的两个哥哥的经历，和您那么真心诚意地讲起的那位不幸的倒霉先生是密切相关的。您知道我和约翰一起度过这么许多年的艰苦日子，我们所需要的东西很少，我们也不需要用多少钱，而现在因为您好心的帮助，他有了一份很可观的收入，够我们花了。我来是请您帮个忙的，至于是什么事情您不会没有想到吧？”

“我不大清楚。刚才我是没有想到。现在，我觉得有点数了。”

“关于我已故的哥哥，我不想讲什么。如果死者知道我们做的事情的话——但是您是懂得我的意思的。至于我的活着的哥哥，我可以讲上很多，但是我不想多讲，只有一点是我不得不说的，这就是他有一个责任需要完成，等到这个责任完成时，他才会心安理得！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我才来请您给予不可缺少的帮助的。”

她又抬起眼睛，他的眼睛凝视着她，开始觉得，她脸上欣喜若狂的光彩美丽动人。

“亲爱的先生，”她继续说着，“这件事要悄悄地进行，不让人知道。您的经验和知识是会给您指出怎样去完成这件事情的。也许可以使董贝先生相信，他损失的财产之中还有一部分出乎意料地保存下来了，也可以说，和他做过巨额生意的某某人，因为敬仰他高尚正直的品格，自愿给他一份馈赠，或者就说，他的一笔旧债现在偿还了。怎么做，肯定是有许多办法的。我知道您是会选择最好的办法的。我来请您帮忙，就是请您以您自己的方式来替我们办这件事情，那就是以善良、大方，为人着想的方式去办。请您务必不要同约翰讲，他这个物归原主的举动是要不声不响、不为人知、也不愿受到别人赞扬，这样他就会蛮高兴了。我已故的哥哥的遗产中只需要一小部分留给我们，其余部分的利息一概交给董贝先生，好让他安度余生。请您务必为我们严守秘密，我相信您一定会的。从现在起，即使在您我之间也尽量少谈这事，就让它只是留在我的脑海深处，这样我就有了一个新的理由来感谢上帝，也为我的哥哥而高兴与自豪了。”

当一个忏悔的罪人和九十九个正直的人一道走进天堂时，那些天使的脸上就可能会出现这种欣喜欲狂的神色。这种欣悦之色并没有因为她眼睛里满含着欢乐的泪水而变得暗淡，相反，却更加明亮了。

“我亲爱的哈丽特，”沉默了一会儿后，莫芬先生说道，“我没有想到这一点。您是不是希望把遗产中您的部分，同约翰一样，为了这个善良目的也捐献出来？我这样领会您的意思没有错吧？”

“哦，对，”她回答说，“多少年来，我们兄妹俩同甘共苦，同舟共济，我们没有不同的烦恼、不同的希望，也没有不同的目的，既然是这样，我怎么忍心不把我的一份也拿出来呢？我怎么可以不自始至终地做我哥哥志同道合的伙伴呢？”

“我绝对相信您的话！”他回答道。

“我们可以依赖您的善意的帮助了吗？”她说，“我早就知道是可以的。”

“要是我不是真心诚意地答应您，让您放心的话，我可要比我自己所希望做的或自以为是的那种人还要坏了。不言而喻，您是可以信赖我的。我以名誉担保，我会为你们保守秘密。要是像我担心的那样，董贝先生的确是倾家荡产了，我一定会以坚定不移的决心，会帮助您和约翰实现你们共同决定的计划。”

她把手伸给他，面带热诚而快乐的笑容，向他表示谢意。

“哈丽特，”他握着她的手说道，“要是同您谈论您现在所作的任何牺牲，特别是仅仅是金钱方面的牺牲有什么价值的话，那是没有意义的，也是太不自量了。要是请您重新考虑一下您的计划或者削减捐赠的数目，我觉得这也同样没有意义，同样地太不自量了。我没有权利以微不足道之躯冒昧介入，使伟大历史的伟大目的蒙受损害。但是我有一切权利俯首听命执行您交托给我的使命，这个使命是来自于我这个可怜的凡人所无法理解的高尚的纯情，我为之欣喜。我只有一句话要讲：我是您忠实的仆从，是您的知心朋友，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在这个世界上我不想做其他什么人，除非像您一样。”

她再一次热诚地向他表示谢意并祝他晚安。

“您要回家去吗？”他说道，“我送您回家。”

“今天晚上就不用了。我现在不回家。我要去单独拜访一个人。您明天来吗？”

“好的，好的”他说，“我明天来。来以前这段时间，我会考虑这件事情，看看我们怎样能尽善尽美地去完成。恐怕您也会想这件事的，亲爱的哈丽特，还——还——把我连带想想呢。”

他搀着她走下去，走到等候在门口的一辆马车跟前。等马车驶去后走上楼梯时，倘若女房东耳朵不聋的话，她一定会听到他喃喃自语，说什么我们都是习性难改的动物，做一名老单身汉实在是很悲惨的习性。

他拿起躺在两把椅子中间的沙发上的大提琴，但没有把那把空椅子移开，就坐在椅子上弹奏着低沉缠绵的曲调，久久地对着那把空椅子缓缓地摇着头。起初，他弹奏乐器时的心情虽然是极度伤感而缠绵，但是与他面对空椅子的表情和脸色相比，却还不算什么，此时他是太悲伤了，深至肺腑，他不得不频频采用卡特尔船长的良方，用衣袖狠擦他的脸孔。渐渐地，他手里的大提琴也随着他的心情悠扬地弹奏着《和谐协调的铁匠》²²⁴，反反复复地弹奏着，直到他的脸孔变得平和而红光满面，闪闪发光，宛若一位名副其实的铁匠的铁砧上的一块火花四射的真铁。大提琴和这把空椅子陪伴着他打发他那单身汉的时光直到午夜临近。吃晚餐时，大提琴竖立在沙发的角落里，蕴含着整个铁匠铺里和谐协调的铁匠们汇聚在一起的和谐协调的乐音，它似乎以默默无声的信号从斜视的眼角向这把空椅子频送秋波。

哈丽特离开后，马车夫走上一条他显然很熟悉的路径，在这一带的城郊穿弄越巷，最后来到一块开阔的地方，在罗列的园圃之中静悄悄地矗立着几座低矮的旧房子。马车夫在一座园圃的门前停住，哈丽特跨下马车。

她轻轻地揿了一下门铃，一个面容忧伤的妇人过来开了门，她脸色苍白，眉毛竖起，她的头歪向一边。看见哈丽特，她行了个屈膝礼，领她穿过园圃，走向屋子。

“今天晚上您的病人怎么样了，阿姨？”

“小姐，我看不好。有时候，看了她我就想起我叔叔的女儿贝特西·简！”脸色苍白的妇人忧心忡忡地答着。

“在哪方面像呢？”哈丽特问。

“各方面都像，小姐，”妇人说，“只不过她是大人了，而贝特西·简死时还是个孩子。”

“可是您告诉过我她好起来了的，”哈丽特和气地说道，“所以还有理由抱着希望的，威肯姆太太。”

“呵，小姐，对于那些吃得消，心情好的人来说，希望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东西！”威肯姆太太摇摇头说道，“我自己的心情就不好，是没法抱着这种希望的，但是我一点也不埋怨，我不嫉妒有好心情的人，他们是有福了。”

“您要想得开一些。”哈丽特说。

“谢谢您，小姐，我晓得的，”威肯姆太太冷峻地说，“就算我想得开吧，但是在这种冷清的地方——原谅我讲话太随便了——过了二十四小时这种好心情也保不住的。但是我根本想不开，我宁可想不开。过去我有的那么一点点好心情，几年以前我在布赖顿的时候给丢得精光，我觉得这样倒反而好呢。”

一点不假，这就是那个代替理查兹太太照管小保罗的威肯姆太太。她觉得住在和蔼可亲的皮普钦屋檐下的那段日子真不好过，但虽有所失，倒也有所得。那种了不起的考虑周到的旧制度，因为沿袭已久而变得神圣不可侵犯。根据这种制度，往往从人类中尽量挑选那些毫无风趣、令人不快的人来教育儿童，指导他们如何为人，让她们担任女总管，监视员，病人护理员，以及诸如此类的职务。威肯姆太太借了这个制度的光，当上了护士这个美差，她的一丝不苟的品质受到许多人的特别褒扬。

威肯姆太太扬起眉毛，歪着头，照着路，领她上楼走进一个清洁整齐的房间，再过去是一个烛光暗淡的房间，那里放了一张床。在第一个房间里，一个老妇人木呆呆地坐着，透过敞开的窗户，望着窗外的一片漆黑发愣。在第二个房里，躺在床上的就是一天冬夜那个漂泊在风雨中的女人，现在已经瘦得不成人形，像个幽灵一样，认不出了，只是挂在毫无血色的脸孔之旁的乌黑长发和其周围白皙的一切还是依然如故。

呵，那双眼睛，光芒四射，而那躯体则虚弱得很！哈丽特进来时，那双明亮的眼睛急切地转向门口；那有气无力的头抬不起来，只是在枕头上缓慢地转动！

“艾丽斯！”来客温和地问，“今夜我来迟了吧？”

“您总是好像来迟，其实您来得总是很早的。”

哈丽特在床边坐了下来，把她的手搁在床上那只瘦削的手上。

“您好些了吗？”

站在床脚头的威肯姆太太像一个忧郁的鬼魂一样，拼命地直摇头，表示否定。

“今天好一些还是坏一些，”艾丽斯淡淡地笑了一下说，“都没有什么关系的，不过只差一天罢了，恐怕连一天也没有呢。”

一丝不苟的威肯姆太太发出了一声哀叹，作为同意的表示。她淡漠地拍了几下脚头的被子，是想摸摸病人的脚，看看是不是像石头一样僵硬，然后把桌上的药瓶弄得叮当作响，好像有谁在说，“我们既然还在这里，就让我们一如既往地给病人配药。”

“不要吃药了，”艾丽斯低声地对来客说，“由于走上了歧路以及内心的愧恨、颠沛流离、一贫如洗、变化莫测的天气、内外夹攻的狂风暴雨，我的生命已经消耗殆尽，活不长了。”

她说着拉起那只手，把自己的脸孔挨着它。

“我躺在这里，有时候在想，希望能够活得长一点，好让我有一点时间向您表示我是多么感激您呵！这是一种软弱，但瞬息即逝。这样对您反而好，我也好受些！”

此刻她握着这只手的样子和那天寒冬的夜晚在炉旁握着这只手的样子何其不同！看吧，那满腔的愤怒、轻蔑、反抗、无所顾虑的表情今何在！俱往矣！一切就此结束。

威肯姆太太把瓶子叮叮当当弄了一阵之后终于把药配好。病人服药时威肯姆太太紧盯着她，嘴巴紧闭，眉毛紧皱，直摇脑袋，浑身的痛苦弄得她说不出，因为病人是毫无希望了。威肯姆太太然后在房间各处洒上少许清凉剂，她那一丝不苟的神情酷似一个女掘墓人在撒着一层一层的灰、一层一层的泥土。洒好之后，她即走下楼去，品尝一下举行葬礼的烤肉。

“那天我到您那里，把我做的事情告诉您，过了有多久了？”艾丽斯问道，“那时候不是还劝说过您不用叫人去追了，因为已经太晚了。”

“有一年多了。”哈丽特答道。

“一年多了，”艾丽斯若有所思地凝望着她的脸孔说，“您把我带到这里来，一个月又一个月地过去了！”

哈丽特应道，“是的。”

“您的亲切温和感动了我，把我带到这里来。呵我！”艾丽斯说着有些畏缩，把脸孔藏在手的后面，“您用女人温柔的容貌和话语以及天使的美德感动了我，让我懂得人情了！”

哈丽特俯向着她，安慰她，让她安静下来。艾丽斯仍旧像原先那样躺着，把她的脸孔挨着那只手。不久，她要哈丽特唤她母亲过来。

哈丽特喊了不止一次，但是老妇人坐在敞开的窗口，正出神地望着窗外黑暗的夜色，没有听到。哈丽特只好走到她跟前碰碰她，她这才立起身，走了过来。

“妈妈，”艾丽斯说着重新握着那只手，她明亮的眼睛怀着无限爱意地凝视着来客，同时稍稍地朝老妇人动了一下手指说，“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她。”

“今天夜里吗，我的宝贝？”

“是的，妈妈，”艾丽斯庄严而轻微地回答说，“今天夜里！”

由于担惊受怕、懊恼和忧伤，老妇人看起来神志不清，她慢吞吞地沿着床边走到对面哈丽特坐着的地方，双膝跪下，把她枯槁的面孔垂下，和床罩一样高低，伸出手抚摸着她女儿的臂膀，开始说道：

“我漂亮的闺女——”

天呵，这喊声是多么凄凉，她讲不下去了，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可怜的躯体！

“变样了，早就变样了，妈妈！枯萎了，早就枯萎了，”艾丽斯说时没有看她，“现在不要为这个难过了。”

“我的闺女，”老妇人结结巴巴地说，“我的闺女很快会好起来的，她漂亮的相貌要把他们大家羞杀的。”

艾丽斯对哈丽特伤心地笑着，把她的手拉得更靠近一些，抚摸着但一言未语。

“她很快会好起来的，听着，”老妇人举起干枯的拳头向空气示威，“她漂亮的相貌要把他们大家羞杀的——她会的。我说她会的！她一定会的！”——她像是在和床边一个看不见的持反对意见的对手激烈地争辩似的——“我女儿被赶走了，被抛弃了，但是要是她高兴，她也有高贵的亲戚好攀的。呵哈，高贵的亲戚！你们的牧师和你们的结婚戒指可以造出这种亲戚关系，但是割不断这种关系，没有你们的牧师和你们的结婚戒指，我女儿照样有，这种亲戚关系，我女儿有高贵的亲戚，她出身名门。你要是把董贝夫人领来给我看一看，我就会给你指出她就是我的艾丽斯的堂姊。”

哈丽特先看看老妇人，再瞧瞧那双凝视着她的脸孔的眼睛，她明白此言不虚。

“呵哈！”老妇人喊叫着，她下垂的头威风凛然地抬了起来，“我现在虽然又老又丑——其实我的年纪还没有看起来这么大，主要是生活太苦、劳累过分的关系——过去我同别人一样也是年轻得很的，呵哈！而且同好多姑娘一样也是漂亮得很呢！我年轻的时候是一个花枝招展的村姑，亲爱的，”说时，她把手伸向床对面的哈丽特，“就是那么个花儿模样的。董贝夫人的父亲和他的兄弟从伦敦到我那个乡里来玩玩，在我那个乡里他们兄弟俩最快活，最讨人喜欢了——可他们早就死了！天老爷，天老爷，好多年了呵！我艾丽她爸爸就是这两个兄弟中的一个，他活得长一些。”

她稍稍抬起头来，凝视着女儿的脸孔，仿佛她的回忆从自己的年轻时代飞往她孩子的青春季节。突然，她把面孔伏在床上，把头埋在手与臂膀里。

“他们真像得很，”老妇人说时，眼睛没有抬起来，“您可以看得出来就是两兄弟，年纪也差不多——我记得，他们相差还不到一岁——如果您也像我一样，看见过我的闺女和她的堂姊站在一起的话，尽管她们的生活和衣服很不一样，您看得出，她们是很相像的。哦！现在是不是不像了，是不是我的闺女，是我的闺女，变了样！”

“我们大家到时候都要变样的。”艾丽斯说道。

“到时候！”老妇人叫喊着，“但是她的堂姊为什么不像我闺女变得这么快呵！她的母亲当然也变了样，她看起来同我一样的老，虽然涂脂抹粉的，但也是和我一样皱纹满脸的，可是她还是挺漂亮的。现在我的独身闺女躺在这里奄奄一息，我做了什么坏事比那个母亲坏在哪里，就该遭这样的殃呵！”

她又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马上跑到她刚刚待着的那个房间里，但又心神不定地回来了，缓缓地走到哈丽特跟前说：

“这些就是艾丽斯叫我跟您说的，亲爱的，就是这些。有一年夏天，我到沃里克郡去，在那里我开始打听她是谁和她的全部情况，我才发现这种亲戚关系。那时候，这种亲戚关系对我没有好处。他们不会承认我，不会接济我。要是我的艾丽斯不来阻挡的话，过些时候我恐怕会去向他们要点钱的。要是我真的去要的话，我想艾丽斯是要把我宰了的。您看她现在这么安静，”老妇人胆怯地摸摸她女儿的脸孔，随即缩了回去，“她同那一个是一样骄傲的。但是她漂亮的相貌是要叫他们羞杀的。哈，哈！她会叫他们羞杀的，我漂亮的女儿！”

她大笑着退出去了，这笑声比她的喊声更加凄凉，比她讲完话时的一声傻里傻气的悲泣更加凄凉，比她在那把旧椅子上坐下，凝望着窗外一片漆黑时的痴呆神情更加凄凉。

艾丽斯一直凝视着哈丽特，也从没有放开过她的手。现在她说道：

“我躺在这里，一直觉得我得把这个情况告诉您，我想这样可以让您明白我的心肠为什么会变得这么硬的。在我犯了过错的时候，我听到许多闲话，说我没有尽自己的责任，但是我觉得，人家也没有对我尽责，种瓜得瓜、种豆就该得豆的。我有一点明白了，那些走上歧途的姑娘，她们的家和她们的母亲是不好的，但是她们的境遇不像我这么糟糕，她们该感谢上帝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想起来真像一场梦，这梦我还不能记得清清楚楚，也不是完全明白的。从您过来坐在这里的第一天起，一天天地听您念些什么给我听，我一天天地越来越觉得这一切更像是一场梦了。我只是把我能够记起的跟您讲了。您好不好给我再念点什么呢？”

哈丽特正想抽开手去翻书，艾丽斯仍旧把这只手握了一会儿。

“您不会忘记我妈妈吧？只要有一点理由，我就原谅她了。我晓得她也原谅我了，而且她很难过。您不会忘记她吧？”

“永远不会，艾丽斯！”

“再等一会儿。把我的头这样搁着，亲爱的，在您念的时候我就可以在您慈爱的脸上看见那些话语了。”

哈丽特照她的要求又念起来。她念着一本为精疲力竭、重负压身的人们所写的永恒的书，为这个世界上一切受苦受难、误入歧途、被人遗弃的人们所写的永恒的书；她念着神圣的历史，这里讲着瞎子、跛子、瘫痪的乞丐、罪犯、蒙受耻辱的女人以及为我们整个虚荣的世界避而远之的人，他们在这里都有一席之地，只要这个世界存在一天，从古至今以至永远，无论是人的骄傲、漠不关心或欺世的诡辩都不能把他们抹杀掉，也不能减损他们的一根毫毛；她念着上帝的恩惠，在人生的整个行程，从生到死、从幼年到老年，上帝都寄予亲切的同情，极大的关怀，在每一个阶段、每一处场所，对他们的一切希望、痛苦与忧伤，他都是无限同情，关怀备至。

“明天一大早我就来。”哈丽特关上书时说。

那双明亮的眼睛依旧凝视着她的脸孔，闭上片刻后，随即又张开。艾丽斯亲了亲她，并祝福她。

这对明亮的眼睛目送她到门口。关门时，在她的目光中，在她安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双眼睛没有移开。她把手搁在胸口上，低声地说着哈丽特念给她听的那个神圣的名字。生命就像熄灭的亮光一样从她脸上消逝了。

一切已经化为乌有，只剩下任凭风吹雨打的一堆残垣败壁，还有那曾在严冬的寒风中飘动着的黑发。

第五十九章　报应

弗洛伦斯曾经度过其孤独的童年岁月的地方，那条阴暗的长街上的巨屋又遇变迁。这仍旧是一座不怕风吹雨打的巨屋，屋顶上的砖瓦没有隙缝，窗户没有破损，墙壁没有倾倒，但是它也还是一堆残垣败壁，老鼠从里面腾空跃出。

起初，托林森先生和他的伙伴们对于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是不相信的。厨娘说我们这些人是不容易这样受骗的，谢天谢地。托林森先生倒是打算听听关于英格兰银行即将破产的传说或者伦敦塔²²⁵里贮藏的珠宝将要出售的消息。接着是《公报》²²⁶来了，还有佩契先生带着佩契太太也来了，他们在厨房里高谈阔论，度过一个很愉快的夜晚。

一当破产的消息不再有疑问了，托林森先生主要的担心是破产的数额是很大的——不少于十万英镑。佩契先生觉得还不止十万英镑。这些娘儿们由佩契太太和厨娘带头一再地喊着“十万英镑”，那开心的样子仿佛是这笔钱就握在她们手里似的。而那个有意于托林森先生的女仆则希望能够获得这笔数额的百分之一，用来作为嫁给她心中人的嫁妆。托林森先生还在记着他过去吃的亏，认为一个外国人不大会懂得怎么样用这么多钱的，除非花在胡须上面，这句挖苦的话太刻薄了，弄得女仆流着眼泪走了出去。

但是她并没在外面待得很长。一向以大好心肠闻名的厨娘说道，托林森，不管怎么办，现在大伙都该站在一起，因为说不准什么时候大伙就要分开了。厨娘还说，在这座屋子里大伙都碰到过出丧、结婚、逃跑的事情，不能让人家说，在现在这样的时候，大伙话还讲不拢呢。佩契太太听了厨娘的一席话感动极了，夸奖她真是一位天使。托林森先生听了厨娘的话也急忙响应，说他根本不会阻挠相互之间的友情的，他巴不得亲眼看见这样美好的情谊呢。说完，他即去找那个女仆，旋即挽着那个年轻姑娘走了回来；他告诉厨房里的大伙们，刚才挖苦外国人的话不过是他寻寻开心的，现在他和安妮已经决定同甘共苦，永结良缘，准备在牛津市场开一家普通果蔬店，出售水果、蔬菜、香草、水蛭等物，请大伙特别惠顾。消息一宣布，立刻受到大伙的热烈欢呼。佩契太太一门心思想到以后的事情，便在厨娘的耳边一本正经地悄悄地说：“姑娘儿。”

当这家人家发生了不幸的事情时，大伙在楼下总免不了要饮酒消愁一番。于是厨娘赶忙烧了一两盘热菜以佐晚餐；为了同样的目的，托林森先生做了一个龙虾生菜拼盘来款待大家。皮普钦夫人也耐不住寂寞，揿了一下铃，叫人把小羊胰脏留一点热一下，给她做晚餐的菜，并加四分之一杯香甜可口、烫热的雪利酒，放在托盘上送去，因为她感到不大舒服。

关于董贝先生他们谈了一些，但是不多，主要是猜猜他多久以前就知道这个灾难会发生的。厨娘一针见血地说：“早就料到的，我的天呵！你发个誓说说看。”这是问佩契先生的，他完全同意厨娘的说法。有人猜想不知道他会怎么办，是不是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到外面去走走，托林森先生认为不会，他暗示，董贝先生可能会到一个比较体面的救济院里去安身。“呵！他在那里会有自己的小花园，您知道，”厨娘伤感地说，“春天还可以种上香豌豆。”“一点也不错，”托林森先生接着说，“还可是做一个什么教会的兄弟会友。”佩契太太喝酒当中停了停，也插了一句话：“我们都是兄弟会友。”佩契先生纠正了她的话，说道：“姊妹们不包括在内。”于是厨娘说道：“有权有势的人怎么倒下了呵！”女仆接了这个话头，也讲了一句：“骄傲必败，过去一直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

谈天说地之中，他们倒很心情舒畅，真令人惊叹，基督教的同心同德把他们的心连在一起，平心静气对待共同的灾难。只有一次这种忘怀得失的心情被打断了，那是一个穿着黑袜子，在厨房里帮工的小娘们做出来的事。原先她张大着嘴坐在那里好久没有讲话，这时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句话：“要是工钱不发了呢？”大伙坐在那里，一时讲不出话来，但是厨娘首先缓过气来，便气势汹汹地责问这个小娘们，她吃这家的饭，怎么竟敢用这种无耻的猜测来侮蔑他们，她是不是以为讲点信用的人还会去扣穷仆人那么一点儿工钱呢？然后她又激昂地说道：“要是你的宗教感情就是那样的话，玛丽·道斯，我真不知道你想往哪里奔啦。”

托林森先生也不知道，其他人也都不知道。这个在厨房帮工的小娘们看起来自己也不甚了了，在众人的一顿讥笑之下，给弄得稀里糊涂，无所适从，就像包在衣服里面似的。

几天之后，陌生的人开始登门，他们在餐厅里约好会面的时间，仿佛就住在这里似的。其中有一位阿拉伯先生，特别引人注目，他有一副摩西²²⁷的脸形，身边挂着一个非常粗大的表链。这位先生在客厅里吹着口哨，等待另外一位口袋里总是装着钢笔和墨水瓶的先生，这时他用容易上口的“老兄”这个称呼问托林森先生，他知不知道这些深红色的和金黄色的帘幕刚买来的时候值多少价钱。登门来访的人逐日增多，餐厅里的约会逐日频繁，而且每一个人好像在袋子里揣着钢笔与墨水瓶，到时候会用上的。终于听说即将举行拍卖。来的人更多了，袋里都揣着钢笔与墨水瓶，指挥着一批头上戴着毛毡帽子的人，这些人立刻开始把地毯拉起来，把家具搬来移去，碰碰撞撞，他们的鞋子在大厅里和楼梯上印下了成千个脚印。

这一阵子，楼下的秘密会议开得正酣，由于无事可做，大伙便以吃喝取乐。有一天，皮普钦夫人把他们召集到她的房间里去，于是这位像模像样的秘鲁夫人对他们训话了。

“你们的主人现在处境困难，”皮普钦夫人刻薄地说，“我想你们是知道的吧？”

托林森先生代表大家说，大伙都知道了。

“那么说，你们都在为自己打算了，我晓得的。”皮普钦夫人对他们摇晃着头说。

后面有一个尖利的声音叫起来：“同您一样的！”

“这是你讲的，不懂规矩的婆娘，是不是？”悻悻然的皮普钦眼睛火光四射，越过前面的脑袋，对着后面的那个人责问。

“是的，皮普钦夫人，是我讲的，”厨娘一边回答一边往前面走过去，“讲了又怎么样，请问？”

“怎么样，你什么时候要走你就走吧，”皮普钦夫人说，“越快越好。但愿我再也看不见你这副面孔。”

说毕，凶狠的皮普钦拿出一个帆布袋子，把她到这天的工资一五一十地数出来，再加上一个月的补贴，把钱牢牢地握在自己的手里，一直等厨娘正确无误地在收条上签了名写好最后一笔后，她才难分难舍地把钱交出。接下去，皮普钦夫人照此办法把每个人的工资一一付出，直到全部付清。

“现在愿意走的请便，去自己找门路吧，”皮普钦夫人说道，“愿意留下来的可以在这里吃住一个星期左右，要好好干。不过，”皮普钦说到这里光起火来了，“臭婊子厨娘要马上就走。”

“走，”厨娘说，“那当然！我向您说声再见了，皮普钦夫人，我真心诚意地恭贺您的样子长得太可爱了！”

“快滚开。”皮普钦夫人拼命地顿着脚说。

厨娘慈眉善目、庄重尊严地飘然而去，把皮普钦夫人气死了在楼下，大伙马上跑到厨娘跟前，相聚在一起。

托林森先生说，首先他提议吃点点心，并打算在吃点心的时候提出他认为可以对付他们目前情况的一个建议。点心随即端上来，大伙吃得津津有味，于是托林森先生开始提出他的建议。他说厨娘就要走了，要是我们自己都对不起自己的话，就没有人会对得起我们了。他说大伙在这个屋子里住了这么久了，彼此之间友好相处。厨娘听到这一番话，大动感情地说：“听呵，听呵！”这时，佩契太太也在这里，喉咙也给噎住了，流着眼泪。托林森先生接着说，目前大家应该同心同德：“走一个，大伙都走！”女仆为这样的慷慨陈词深受感动，热烈地表示支持。厨娘说这是对的，她只是希望这样做不是为她叫好，而是出于一种责任感。托林森先生说是出于一种责任感，现在他既然给逼上梁山了，他只好开诚布公地说了，他认为这座屋子就要拍卖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正忙得不亦乐乎，要是还住在这里实在太不体面了。女仆觉得这句话一点也不错，她讲了一件事情来证明，她说就在那天早上她走到楼梯上碰到一个头戴毛毡帽子的陌生人，这个人一看见她就要亲她。托林森先生一听之下急忙从椅子上跳起，要去找那个流氓算账，把他“打个落花流水”，却给娘儿们抓住不让他去，她们苦口婆心地劝他息怒，对于这种下流无耻的事情，干脆离开这个地方为妙，这是比较聪明的办法，也是比较容易做的。佩契太太提出了新的看法，她对于整天关在自己房间里的董贝先生甚至也体贴起来了，便催促大家赶快离开。这位好心的太太说：“要是他出来碰到哪个穷仆人的话，他会怎么想啦！他过去装的那个门面叫我们相信他有钱得很呢！”这种体贴人心的想法使厨娘深受感动，于是佩契太太挑选了几个别出心裁的虔诚格言，使之锦上添花。现在情况已经一目了然了，大家都必须离开。箱子整理好了，出租马车已经叫来，这天暮色苍茫时，大伙都走了，一个也不剩。

这座巨屋不怕风吹雨打，矗立在这条阴暗的长街上，但是它却是一堆残垣败壁，老鼠从里面腾空跃出。

头戴毛毡帽子的人还在把这些家具推来移去。那些袋里揣着钢笔和墨水瓶的先生们把这些家具一一登记在册，在那些不是给坐的家具上坐了下来，又把酒店里买来的面包和乳酪放在不是用做吃饭的家具上吃起来，他们好像把贵重的物品拿来做不相干的用途而感到乐趣。家具摆得杂乱无章。被子与褥垫出现在饭厅里，玻璃杯与瓷器跑到花房里去了，而盛宴用的餐具则堆在大客厅里的长沙发上面。夹楼梯地毯用的金属细杆，系成束棒，作为大理石壁炉的装饰品。最后，阳台上挂着一块印着告示的地毯，大厅门的两边也悬挂着类似的添枝加叶之物。

破烂不堪的轻便双轮和四轮马车整天在街上川流不息地来来去去。一群群衣服褴褛的吸血鬼挤满了屋子，有犹太人也有基督教徒；他们用指关节敲敲厚玻璃镜子看看其质量如何；在巨大的钢琴上敲敲打打，发出不协调的八度音；用潮湿的食指在画面上抹来抹去；在最精致的餐刀的刀口上呵气；用肮脏的拳头狠狠地敲打椅子与沙发的坐垫；把羽毛褥垫弄得零乱不堪；抽屉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把银匙与叉子拿在手上作金鸡独立状，看看有多少分量；即使帘幕、布料、织物，不管是棉的还是亚麻的，其中的每一根线都要仔细检查；每一样东西都要品头论足，挑挑剔剔，整座屋子没有一处遗漏。那些头发蓬乱、烟味扑鼻的陌生人好奇地对厨房里的炉灶仔细看着，就像是看顶楼上的衣柜里有什么稀奇的货色似的。头上戴着绒毛全已磨掉的帽子的彪形大汉站在卧室的窗口和街上的伙伴们穷开玩笑。一声不响、在作计算的人拿着家具清单走到化妆室里去，用铅笔头在清单边上做些记号。两个经纪人闯进安全出口，站在屋顶上环顾四周。熙熙攘攘、叽叽喳喳、跑上跑下、人来人往，这种情况一直继续了好多天。“一流现代家具及其他物品”在展销。

在最好的客厅里，一张张桌子围成一圈。腿成弯曲状的西班牙红木餐桌涂着上等的法国光漆，一张接着一张地排成一长列，上面搭起拍卖商的拍卖坛。那一群群衣服褴褛的犹太人和基督教徒吸血鬼，那些头发蓬乱而又烟味扑鼻的陌生人，还有那些头上戴着绒毛全已磨掉的帽子的彪形大汉，都聚集在拍卖坛周围，坐在身边的随便什么上面，连壁炉架也在所难免。他们开始喊价了。屋子里整天都是热气腾腾、灰尘缭绕、叫声不绝，而在这些热气、灰尘和杂音之上，拍卖商的头、肩膀、声音和锤子一直忙个不停。头戴毛毡帽子的人乱哄哄、穷凶极恶地把成堆的家具搬来移去，搬走了一堆，又来了一堆。有时候还开开玩笑，大喊大叫。这种情况持续了一整天，又加上三天。“一流现代家具及其他物品”在举行拍卖。

然后，破烂的轻便双轮和四轮马车又出现了，随着来的还有装上弹簧的大篷货车和四轮运货马车以及一群有肩垫的搬运夫。整天，那些头戴毛毡帽子的人使劲地旋转螺丝刀，扭转着曲柄，有的十几个人一起抬着很重的东西跌跌撞撞地走在楼梯上，也有的把沉重的西班牙红木和青龙木以及厚玻璃板扛进轻便双轮与四轮马车、大篷货车与四轮运货马车里。各种运货车辆都用上了，有带篷的四轮运货马车，也有单轮手推车。可怜的保罗的小床放在一辆双轮驴车上也给拉走了。“一流现代家具及其他物品”搬了将近整整一个星期。

终于全部都烟消云散。整座屋子里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家具清单、散乱在四处的稻草与干草和大厅门后面的白色罐子。头戴毛毡帽子的人收拾起螺丝刀与曲柄放入袋中，扛着它们走了。有一位袋里揣着钢笔和墨水瓶的先生对这座屋子作了最后的检查之后便把出租这座称心如意的宅邸的告示贴在窗上，关上了百叶窗。然后他跟着头戴毛毡帽子的人走出去了。至此，这些不速之客全都走了。整座屋子成了一堆残垣败壁，老鼠从里面腾空跃出。

皮普钦夫人的房间以及一楼的房间没有遭到这个劫难，因为一楼的房间门锁了起来，窗帘也关得严严密密的。在整个拍卖的过程中，皮普钦夫人一直心如铁石、岿然不动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只是偶然到拍卖的场所，去看看这些货物要价多少，她看中了一把很特别的安乐椅，喊了个价，买下来了，这把安乐椅她喊价最高。奇克夫人来看她的时候，她正坐在这把宝椅上。

“我哥哥怎么样了，皮普钦夫人？”奇克夫人问。

“活见鬼，我一点都不知道，”皮普钦夫人说，“他根本不跟我讲话。他的饭菜酒肉是放在他隔壁的房间里的，趁没有人在的时候他才走出去拿了去吃的。问我是没有用的。他的情况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同那个吃冷葡萄干麦片粥时烫坏了嘴巴的南方人²²⁸一样地莫名其妙。”

刻薄的皮普钦讲着这句话的时候愤愤然地扭动着身体。

“我的天！”奇克夫人很和蔼地大声说道，“这样下去要到什么时候！如果我哥哥不作一番努力振作精神的话，皮普钦夫人，那么他会怎么样呢？他就是因为不作一番努力振作精神，这次才吃了这么大的亏，这下子看清楚，好提高警惕了，其实我早就想到这一点的。”

“哎呀！”皮普钦夫人擦擦鼻子说，“我想，大家七嘴八舌、大惊小怪的，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特别大不了的。以前就有些人碰到这样倒霉的事情，不得不倾家荡产。其实我自己就是这样的！”

“我哥哥，”奇克夫人意味深长地说，“是一个这么特别——这么奇怪的人。他是我所见到过的最最特别的人了。他听说他那个怪僻的孩子同人家结婚并且一同到国外去了，居然对我发脾气，说从我的样子来看，他猜想她一定是到我家里来过的。谁会相信他居然会这样。我早就一直在讲这个孩子有些奇里古怪的，可他们不听，现在想起来我心里倒很踏实的。我只是这样对他说，‘保罗，我也许太笨了，我不怀疑我的确是很笨的，但是我实在弄不清楚你的事情怎么会搞到这个地步呢？’他居然勃然大怒，要我在他没有叫我以前不要再去看他！可是谁会相信他居然会这样！唉，真是天晓得！”

“呵哈！”皮普钦夫人说，“可惜他同矿井没有打什么交道。矿井倒是会磨炼他的脾气的。”

“那么最后要落到什么地步呢？”奇克夫人对皮普钦夫人的话充耳不闻，只是自管自地继续说下去，“这就是我想知道的。我哥哥想做什么？他总得做些什么的。老是关在自己房间里，是没有用的。生意不会找上门。不会的。他得自己去找。那么他为什么不去找呢！我想，他一生一直是生意场里的人，他当然晓得到哪里去找的。那就很好嘛。那么他为什么不到那里去呢？”

奇克夫人发表了一通铿锵有力的议论之后稍停片刻，颇感自鸣得意。

“而且，”考虑周密的奇克夫人继续振振有词地说，“谁听到过像他这样固执的，发生了这么许多令人不愉快的可怕的事情，他居然还成天关在屋子里不出去？看起来他不像是没有地方可去嘛。他完全可以到我家来的。我想他在我家里总是感到很自在的吧？奇克先生老是跟我说起这件事，简直把我烦透了。我亲自同我哥哥讲，‘保罗呵，你总不至于因为你的事情落到这个地步连在像我们这样近亲的家里也会感到不那么自在吧？你总不会认为我们同这个世界的其他人是一模一样的吧？’但是他就是不听，他一直待在这里，现在他还待在这里。哎呀，我的天，假如这座屋子就要出租了，那么他可怎么办？他总不能再待在这里吧。如果他还想待在这里的话，承租人就要起诉把他赶出去的，还要碰到好多麻烦事情呢。那时候他就不得不走。既然最后是要走的，那为什么不早走呢？我又想起了刚才那句话了，我自然免不了要问，这会落到什么地步呢？”

“我知道我自己会落到什么地步的，”皮普钦夫人答道，“对我来说这就够了。我准备马上一走了事。”

“什么，皮普钦夫人？”奇克夫人问道。

“就是说很快嘛。”皮普钦夫人尖刻地回嘴说。

“好呵！我真不能怪您呢，皮普钦夫人。”奇克夫人爽快地说。

“您怪我我也无所谓，”皮普钦含讽带刺地接着说，“反正我就要走的。这里我不能待。再待一个星期我就要一命呜呼了。昨天我还得自己烧猪排，这个我是不习惯的。再这样下去，我的身体就要垮了。而且，我到这里来的时候，我在布赖顿有很多相好，单单给小潘凯一家人帮忙一年，我就可以拿到整整八十英镑，这么好的机遇我是舍不得丢掉的。我已经写信给我的侄女了，她现在正等着我去呢。”

“您同我哥哥说过了吗？”奇克夫人问道。

“哦，说过了，您问我同他说过了吗，那还不容易，”皮普钦反唇相讥说，“就是这样的嘛！昨天我放大着嗓子喊他，我说我在这里没有用了，他最好让我把理查兹太太叫来。他喉咙管里咕哝了一下，意思是说好的，那我就让人去叫理查兹太太了！真是的，还要咕哝！要是他是皮普钦先生的话，那他才有点理由咕哝的。唷！我可没有耐心听他咕哝啦！”

话讲到这里，这位从秘鲁矿井吸取如许的坚忍不拔与美德的女中楷模从她那有坐垫的宝椅上站起来，把奇克夫人送到门口。奇克夫人不停地悲叹着她哥哥的特别性格，一直到最后她一声不响地走了，还在为她自己的远见卓识与清醒的头脑而不胜陶醉。

冥色中，土德尔先生下班之后带了一只箱子同波莉过来了，在这座空荡荡的屋子的大厅里，他给波莉一记响亮的亲吻。望着这座人去楼空的屋宇，土德尔先生非常难过。

“我跟你讲，亲爱的波莉，”土德尔先生说，“我现在是火车司机，在这个世界上总算有些钱了。要不是因为过去受的恩惠，我是不会让你到这里来过这种没味道的日子，弄得无精打采的。但是，波莉，过去的恩惠是不能忘记的。而且，那些多灾多难的人看到你的脸孔就像喝了又香又甜的美酒一样，也会高兴起来的。那么让我们再来吻一记吧，亲爱的。我晓得，你就是想做一件好事情。我看，这是一件好事情，也是该做的。晚安，波莉！”

这时，皮普钦夫人身穿黑色细斜纹裙子，头上戴着黑色帽子，颈上套着黑色围巾，黑黝黝地站在那里。她的行李已经整理好。她那把宝椅，也就是董贝先生原来的心爱的椅子，在拍卖时由她以很低的价格买来的，放在临街的大门边。现在她只等私营旅行社根据预先的约定派轻便行李车来当晚送她到布赖顿去。

车子即刻就来了。皮普钦夫人的衣柜先抬上车放妥，接着是皮普钦的椅子也放上去了，摆在一捆捆的干草堆中一个方便的角落里，这位和蔼可亲的女人打算在旅途上坐在这把交椅上面。然后是皮普钦夫人给扶上车子，凛然不可侵犯地坐下了。她那双冷酷无情的灰色眼睛里闪烁着一丝狡猾的亮光，像是早已成竹在胸，在她那女魔的城堡里等待着她的将是一片片涂着黄油的烤面包、一道道热气腾腾的猪排和牛排、对孩子们的折磨与压制、对可怜的贝丽厉声苛责，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乐趣。当轻便行李车出发了，皮普钦夫人差点笑出声来，于是她把黑色的细斜纹裙子弄得服服帖帖，舒舒服服地坐在她那把安乐椅的坐垫上。

那座巨屋是一堆残垣败壁，老鼠慌忙逃跑，没有一个留下。

在这座萧条凄凉的巨宅中，只有原先的主人埋首于此，这些紧闭着的房间里再没有别人了，波莉独自面对四壁，但为时不长。时值夜晚，她正坐在女管家的房间里做针线活，想借此忘记这座屋子的凄凉景况以及它的经历，忽然大厅的门上响起了一下敲门声，声音很响，一直传进这个空无所有的地方。开了门之后，她即刻穿过余音缭绕的大厅走了回来，进来的是一位头戴很紧的黑帽子的女士。她就是托克史小姐，托克史小姐的眼圈已经哭红了。

“哦，波莉，”托克史小姐说，“刚才我到您家给孩子们上点课，看到您给我的条子，我一安下心，就过来看您了。这里就是您一个人吗？”

“是呵！一个人也没有。”波莉答道。

“您看见过他了吗？”托克史小姐低声说道。

“天哪，”波莉答道，“没有。好多天都没有看见过他。他们说，他一步也没有离开过他的房间。”

“是不是听说他病了？”托克史小姐追问了一句。

“没有，小姐，我没有听说他生病了，”波莉回答说，“除非他心里有病。他的心里一定病得很厉害，可怜的先生！”

托克史小姐的同情心是那么深厚，她简直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她并不是胆小怕事的人，但是她也没有因为年纪的增长和依旧过着独身生活而变得麻木不仁，无情无义。她的心是非常柔软的，她的同情心是非常真实的，她的敬仰之情是非常实在的。托克史小姐的项链上挂着一个装有假眼的金属小盒，比那些外表没有什么古怪装饰品的人，她具有更为优秀的品质。在那伟大的收割者²²⁹的庄稼中，随着日换星移，外表极其华美、晶光灿灿的秕糠纷纷落下，而托克史小姐的优秀品质则会依旧长存。

过了许久，托克史小姐才告辞，波莉拿着一支闪烁着的蜡烛走下空空的楼梯，目送她走到街上，又无可奈何地回到这凄惨的屋子里，沉重地关上门，刺耳的声音打破它的一片空寂，然后悄悄地上床就寝。波莉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照样做了。早晨，她根据别人的意见，把预先准备好的东西放进一间给窗帘遮得黑漆漆的房间里，就走开了，到第二天早上同一个时间才再走进去。那里有铃，但从来没响过。有时候她听到脚步声走来走去，但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托克史小姐一清早就过来了，然后就准备可口的小菜，或者对她来讲是可口的小菜，打算于次晨送到这些房间里去的。她从中得到了无穷乐趣，因此每天一到时候就开始操作。每天她还从那个已故的满头发粉、留着辫子的店主的数量不多的存货中挑选各种精美的调味品，装在一只小篮子里，带过来。此外，她用一张张卷发纸把几小块冻肉、羊舌、半只鸡包好，也随身带过来，作为自己的餐食，也和波莉一起共享。就这样，在这座连老鼠也逃之夭夭的残垣败壁的屋子里，她度过大部分时光。听到一点声音，她就藏匿起来，偷偷摸摸地进进出出，就像一个罪犯似的。她无非是想对那已经倒下的她心中的偶像表示一片忠心，可是他并不知道，全世界的人也都不知道，只有一个贫穷纯朴的妇女是清清楚楚的。

少校倒是知道了，他开心得很，但是谁都不清楚这是这么回事。起先，少校出于好奇心，有时候叫本地人到这座屋子那边去观察观察，看看董贝怎么样了。本地人在观察之后向少校报告托克史小姐对董贝先生的一片忠诚。听到这个消息，少校笑得差一点要透不过气来。从此以后，他的脸色越来越青，不停地呼哧呼哧地喘气，一对暴暴眼从头上突了出来，而且不断地自言自语：“真他妈的，先生，这个女人是个天生的傻子！”

那么那个倒下了的人，他一个人怎么样度过这许多日日夜夜的呢？

“让他就待在那个房间里年复一年地回忆着这件事情吧！”这件事情他的确是记住了，现在这件事情重重压在他的心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沉重。

“让他就待在那个房间里年复一年地回忆着这件事情吧！雨打在屋顶上，风在门外悲号，凄楚的风声雨声也许早已有数。就让他待在那个房间里年复一年地回忆着这件事情吧！”

他确是在回忆着这件事情，在悲凉的夜里他想着这件事情；在阴暗的白天、在凄苦的黎明、在惨淡的记忆的游魂出没的暮色中，他想着这件事情。在痛苦中、在悲伤里、在悔恨时、在失望之际，他确是在回忆着这件事情！他又一次听见“爸爸！爸爸！跟我讲讲话吧，亲爱的爸爸”的呼声，他又一次看到她的面孔，看到它垂下来，伏在那双颤抖的手上，他听见那低低的哭泣冉冉升起，久久不息。

他倒下了，永远也不会站起。他在尘世中的毁灭犹如永无止境的黑暗，不会见到次晨的曙光；他家庭的耻辱是无法洗净的；真是谢天谢地，他那死去的孩子是不会复活的。但是在过去的岁月里他所做的一切本可以全然不同——虽然他现在并没有怎么去想，他本可以使过去的岁月变得全然不同的——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地把这一切创造成幸福，而他却一步步地把它们转化为灾难，这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苦果，为此他的心悲痛欲裂。

哦！他确是在回忆着这件事情！雨打在屋顶上，风在门外悲号，凄楚的风声雨声也许早已有数。他做了什么事情，他现在是明白了。他现在已经明白这是他自讨苦吃，这个苦果比沉重的厄运还要厉害，把他的头压得抬不起来。现在他明白了什么是被冷落、被抛弃的滋味了。曾经，他那纯洁无邪的女儿的心中拳拳之爱的鲜花一朵朵被他弄得枯萎凋亡；现在，这一朵朵花则化为灰烬，纷纷落在他的身上。

他想着那天夜晚他偕同新娘回家时她的样子。他想着在这座景况萧条的屋子里发生的一切事情中她的模样。现在他想，他周围的一切全都变了，唯独她依然如故。他的男孩已经埋入尘土，他骄傲的妻子业已堕落，他那奉承拍马的朋友变成了极其卑鄙的流氓，他的财产烟消云散，而连他藏身其中的四壁也把他当作外人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唯有她始终如一地用温和娴静的目光看着他。是的，始终如一，一直到最后。她对他始终如一，他对她也从没有改变过，而她却是一去不复返了。

他寄予满腔希望的婴孩、他的妻子、他的朋友以及他的财产一个接着一个出现在他的脑海中，然后一个个消隐了，此时，遮蔽着她的迷雾却豁然开朗，把她真实的形象多么清楚地展现在他面前！假若他也像爱他的幼子一样地爱她，像失去他的幼子一样地失去了她，在他们幼年的坟墓里把他们埋在一起的话，那就要比现在这样子好得多了！

在他自命不凡的骄傲中——因为他现在仍旧是骄傲的——他听凭这个世界随意地离他而去。既然离他而去，他也就挥之不顾。无论他认为这个世界的面孔是对他怜悯或者漠不关心，他一概避之唯恐不及。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是同样避之唯恐不及的。在他的不幸中，除了被他赶走的女儿以外，他没有想到有谁会陪伴他。至于他会对她说些什么，或者她会给他一些什么安慰，他从来没有设想过，但是他始终很清楚，只要他愿意，她就会对他尽孝尽爱的；他始终很清楚，她现在对他的孝敬之心比过去任何时候会更为深切；他深信不疑这是她的天性，如同他深信不疑他头顶上的天空一样。孤单寂寞中，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了，他始终坐在那里这样想着。白天向他诉说着这样的话语，夜晚向他昭示着这样的认识。一天天，一夜夜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毫无疑问，在收到她年轻丈夫的信并确信她已经走了的时候，他就开始这样的思索了，只是有一段时间这个进程是缓慢的。他之所以想她，不过是因为她原本是他的女儿而如今一去不可复得。他虽然身败名裂，但仍旧是骄傲的，因此，即使在隔壁房间里听到她的声音，他也是不会走过去的；即使在街上看见她而她还是像以往那样望着他，他照样会不理不睬走过去的，他那冷漠无情、毫不宽恕的面容没有丝毫缓解之意，虽然不久之后他会肠断心碎。起初，他为她的婚姻和她的丈夫，情绪很不好，恼火之至，可现在这些都已过去。现在他所想的主要是本来可能会出现而现在却没有出现的情况。现在的情况是：她已经失去了。他终日忧伤与悔恨，低垂着头。

现在他觉得，在这座屋子里出生了他的两个孩子，而他的两个孩子都已失去，在他与空阔萧条的四壁之间便形成了一种割不断的伤心纽带。这种感觉在他胸中产生的那天晚上，他就打算离开这座屋子了，他必须离开，可是走向何处却心中无数，于是他决定再待一个晚上，在这最后的夜晚准备在这些房间里再走一遍。

深夜，他从孤寂中走了出来，手执一支蜡烛，悄悄步上楼梯。楼梯上的脚印就像大街上的脚印一样数不胜数，他想，那天他关在房间里静听的时候，每一个脚印都像是踏在他自己的脑袋上。他看着这些无数的匆忙紊乱的脚印，一个脚印覆盖着一个脚印，向上的脚印与向下的脚印相互冲撞，于是他怀着极端恐惧与惊讶的心情想，当时他的痛苦是多么剧烈，毫不足怪，他是变得面目全非了。与此同时，他还想，假若在这个世界上什么地方能有一个轻轻的脚步走过来，在一瞬间就把这些脚印抹去一半的话，那该有多好呵！想着想着，他垂下了头，悲泣着走上楼去。

他似乎看见一个身影走在他前面，他停下来仰望着天窗，那个身影似乎又在那里出现了，这是一个孩子的身影，但是还抱着一个孩子，这个身影一边走着一边唱着歌。突然之间，只剩下这一个身影，屏息静气地停了一会儿，回过头来看着他，光亮的头发松散地垂下，环绕着满是眼泪的脸孔。

他在这些房间里漫步着。曾几何时它们还是多么辉煌华丽，而现在却是那么空虚阴沉，面目全非，即使它们的形状和大小也大大改观了。这里的脚印也是密密麻麻的，于是他又想起了那份痛苦，深感恐惧与困惑。他开始害怕，这样下去，他头脑里面纷繁复杂、错综零乱的思绪将会把他弄疯；其实他的思绪已经像这些脚印一样乱七八糟，没有条理了，像这些无迹可寻的错乱的脚印以及各种各样模糊不清的形状一样纠缠不清、糊里糊涂。

她独自一人时住在哪间房问，他甚至也不知道。他宁愿离开这些房间，再上一层楼。在这里，他无法忘记他的虚假的妻子、他的虚假的朋友和仆从、他的虚假的骄傲之由、许多许多不堪回首的往事，但是现在他把这些全都搁在一边，只是以百般钟爱、万箭穿心、无可奈何的心情想着他的两个孩子。

到处是脚印！它们对这个高楼上放着那张小床的房间也毫不留情。可怜的一蹶不振的人呵，在这里，无论是在地板上或者靠着墙边，他简直找不到一处清洁的地方可以躺下来，让眼泪随意流淌。很久以前他已经在这里流过许多眼泪了，所以今天在这里再次流泪他并不觉得害羞，比在其他地方流泪要自在一些——也许正是出于这个想法，他才言之成理地走到这里来的。他弯腰曲背，下巴靠在胸口上走过来了。在这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独自伏在光秃秃的木板上，哭泣流泪，即使在这个时候，他仍然是一个骄傲的人，倘若此时有一只亲切的手向他伸过来或者一张和蔼的面孔向室内看看，他一定会即刻站起身来，掉头不顾，走到楼下他的蛰居之室的。

天刚亮时，他又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了。他本来打算今天走的，但是把他和这座屋子牵连在一起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纽带使他依依不舍。他推迟到明天再走。明天来了，他又推迟到后天再走。每天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他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像一个鬼魂在这些房间里游荡。许多个早晨，天才蒙蒙亮，他那张今非昔比的面孔伏在拉拢的窗帘后面，为失去他的两个孩子而苦思冥想，这时外面的曙色只是依稀地掩映在窗上。他的思想里已不再是一个孩子了，他把他的两个孩子连在一起，永不分离。哦，如果在过去他就已把他们联结在他的父爱中，那多好呵！如果在死亡里把他们连在一起的话，那也是好的，因为活着的一个就不会比死去的更加凄惨，而且凄惨得多！

剧烈的烦恼与混乱的思绪对于他来说并不是新鲜事，在他最近所感受的痛苦以前就已司空见惯。固执而阴沉的性格从来就是这样，而且还偏偏要这样。久已受到破坏的地面常常会在瞬息之间塌陷下去；这里所受到的破坏是多方面的，随着钟面上指针的移动，它一步步变得越来越软弱无力，渐渐地支离破碎，分崩离析。

他终于开始认为他根本不必离开。由于他自己处事不当，他的债主没有给他留下多少东西，但是这些东西他还可以放弃掉，从而把他和这座屋子的另外一个联系割断，只要把这另外一个联系割断，他和这座屋子的纽带也就可以割断了——

此时，他的脚步声在原来的女管家的房间里响起了，他在那里独自徘徊，但是这脚步声响并未传达出其真实的意义，否则就要叫人害怕了。

他周围的世界是那么匆忙不息。他又感觉到这一点了。这匆忙不息的世界在悄悄而语、唠叨不停，从不宁静。这一切以及纷乱杂沓的脚步使他心烦意乱，给搅得要死。在他的眼中，事物开始带上了朦胧的黄褐的颜色。董贝父子公司已不复存在——他的两个孩子已不复存在。这件事情明天得好好想想。

明天他想着这件事情，他坐在椅子上沉思默想，不时地看看镜中的一幅画面：

一个面目憔悴、形容枯槁、貌若鬼魂的人坐在无烟无火的壁炉前沉思默想，此人不很像他自己吗？他一会儿抬起头来细细端详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和深沟，一会儿又低头沉思。他一会儿站起身来走来走去，一会儿又走进隔壁房间里从梳妆台上拿了一个什么东西放在胸口走了回来，一会儿他看着门下面，想着。

——静一静！是什么？

他在想假若血是往那边流，流入了大厅的话，流这么远，它一定是要流很长时间的，它就会这样悄悄地、徐徐地向前流动，流到一个地方形成一个徐缓的小塘，然后又开始流动，流到一个地方又形成一个徐缓的小塘，只有通过这个办法，一个伤势严重的人在他垂死或已死时才会被人发现。这样想了好久之后，他重新站起来，把手塞进胸口走来走去。董贝先生时而向他看了一眼，看着他的动作，很觉好奇，他注意到那只手看起来多么凶恶，像是要杀人似的。

镜中人又沉思起来！他在想什么？

当血流动着，流到那么远的时候，他们会不会踩在血上，把血带到这座屋子里的那许多脚印中，甚至于带出屋外，带到街上？

他重又坐了下来，他的眼睛盯着无烟无火的壁炉，正当他沉思默想之时，一线亮光射进房间里，是一线阳光。他毫未留意，照样坐在那里苦思冥想。刹那之间，他面色恐怖地站了起来，那只罪恶的手紧紧抓住胸口的那个东西。说时迟那时快，这只手突然停住了，这时响起了一声呼喊——一声充满着挚爱与喜悦之情、振人心魄的激动而响亮的呼喊——董贝先生在镜中看见的只是他自己的身影以及在他膝下的女儿！

是的，是她的女儿！看看她吧！看看这里吧！跪在地上，依偎着他，向他呼喊，紧握着双手，向他祈求。

“爸爸！最亲爱的爸爸！宽恕我，原谅我吧！我回来跪着求你原谅。没有你的原谅，我永远也不会幸福的！”

依旧没有改变。一切都变了，唯有她依旧没有改变。她抬起脸孔望着他，就像在那天悲惨的夜晚一样。她求他原谅！

“亲爱的爸爸，不要这样奇怪地看着我呵！那时候我没有想离开你。我没有这样想，在那以前，在那以后，我都没有这样想。我吓坏了才走开的，我没有能够去想。亲爱的爸爸，我已经改过来了，我悔罪了，我认识到我的错误了，现在我比较懂得我的责任了。爸爸，不要把我丢开，如果那样，我就会死掉的！”

他脚步蹒跚地走到椅子前面，坐了下来。他感觉到她拉着他的手臂围绕着她的颈项，他感觉到她的手臂绕着他的颈项，他感觉到她在他的脸上亲了又亲，他感觉到她那给泪水沾湿的面颊靠在他的面颊上，哦，他多么深深地感觉到他过去所做的一切呵！

此刻他用手捂着面孔，她于是把他的面孔搁在他曾经打伤的胸膛上，挨着几乎被他打碎的心，一边啜泣一边说着：

“亲爱的爸爸，我现在已经做妈妈了。我有了一个孩子，不久就会喊沃尔特爸爸了，就像我喊你一样。孩子一生下来就教我喜欢，我就懂得我离开你这件事情是做错了。亲爱的爸爸，原谅我吧！哦，说一声愿上帝保佑我和我的小宝贝吧！”

假若他能够的话，他是会脱口而出的，他是会抬起手来求她原谅的，但是她急忙握着他的手，把它们揿下去。

“我的小宝贝生在海上，爸爸。我祈求上帝保佑我，沃尔特也替我祈求，让我好回家。我一上岸，就赶快回来看你。我们永远不再分离了，爸爸！”

他的已经灰白的头被她的手臂搂着，想着他的脑袋从来不曾被她的手臂搂过，他不禁痛苦地呻吟起来。

“你跟我一起回家吧，爸爸，还看看我的小宝贝。是个男孩，爸爸。他名字叫保罗。我想——我希望——他就像——”

泪水盈眶，她讲不下去了。

“亲爱的爸爸，为了我的小宝贝，为了我们给他取的这个名字，为了我，原谅沃尔特吧。他待我真是亲切体贴，我跟他在一起是非常愉快幸福的。我们结婚不是他的过错，是我自愿的。我太爱他了。”

她更加情真意切、更紧紧地依偎着他。

“他是我的心肝宝贝，爸爸。我会为他而死。他会像我一样爱你，尊敬你。我们要教育我们的孩子爱你，尊敬你。当他懂事了，我们要告诉他你曾经有一个儿子，同他的名字是一样的，不过已经死了，你为此非常悲痛，但是他到天堂去了，当我们安息的日子来到时，我们都希望在那里看见他。爸爸，要是你答应宽恕沃尔特，宽恕我最亲爱的丈夫，宽恕我的小宝宝的爸爸的话，那就亲亲我吧，爸爸，是他叫我回来的，是他叫我回来的！”

当她更紧地依偎着他，又哭了起来时，他在她的嘴唇上亲了亲，然后抬起眼睛说：“哦，上帝，原谅我，我真需要您的原谅呵！”

说完后，他又垂下头，一边悲叹一边爱抚着她。整座屋子里久久地悄无声息。他们依偎在相互的怀抱里，沐浴于随着弗洛伦斯而来的灿烂的阳光中。

他服服帖帖地听从她的恳求穿上衣服，准备走出去。他颤巍巍软瘫瘫地走着，回首望了望那个他长久闭门不出以及在镜中所见的那番情景的房间，便跟她走进大厅。因为他们脚下的石板正是他忘乎所以打她时的地方，生怕他回想起他们最后分别时的情景，她几乎没有向四周望一眼，她紧紧地挨着他，望着他的面孔，他的手臂搂着她。她领着他走到等候在门口的马车前，带着他乘车而去。

这时，托克史小姐与波莉从躲藏的地方走了出来，流下了欣喜的泪水。他们随即细心周到地把他的衣服、书籍等物收拾包装好，到时候交给弗洛伦斯于晚间派来的几个人拿走。之后，她们在这座孤零零的屋子里喝着最后一杯茶。

“有一次很伤心的时刻我讲的一句话一点也不错，”托克史小姐对往事的回忆作了一个总结，“董贝父子公司其实就剩下一个女儿，波莉。”

“而且是很好的女儿呵！”波莉喊道。

“您讲得是对的，”托克史小姐说，“波莉，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您一直就是她的朋友了，这是您的光荣。您早在我以前就是她的朋友了，波莉，”托克史小姐接着又说了一句，“您是个好样的，罗宾！”

托克史小姐这句话是对一个圆脑袋的小伙子说的，这个小伙子心不在焉、闷闷不乐地向隅而坐。听到托克史小姐的讲话，他立刻站了起来，磨工的身形和脸庞赫然在目。

“罗宾，”托克史小姐说，“我刚才跟您妈妈讲的话您大概听到了吧，我说她真好。”

“妈妈是真好，小姐。”磨工有些感动地说。

“很好，罗宾，”托克史小姐说，“我听到您这样讲我很高兴。那么罗宾，根据您的迫切要求，要做我的仆从，我得先试试您，看您是不是能够得到信任，我现在就趁这个叫人难忘的时候跟您说一下，我希望你绝不要忘记您有一个多好的妈妈，您一直有这样一个好妈妈，我希望您要好好地做人，叫您妈妈有一个安慰。”

“我凭良心保证做到，小姐，”磨工答道，“我吃了这么许多苦头，我要老老实实地做人，小姐，一个小子就该是这样的——”

“对不起，我得请您换个词，罗宾。”托克史小姐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说。

“要是您喜欢的话，小姐，就讲一个小伙子该是这样的——”

“谢谢您，罗宾，这样讲还不好，”托克史小姐接着说，“我觉得讲一个人好一些。”

“一个人该是这样的。”磨工说。

“这样讲好得多了，”托克史小姐沾沾自喜地说，“意思明白得多了！”

“——会是这样的，”罗布接着说，“要是我没有给弄到那里去做磨工的话，因为对于一个小——一个年轻的人来说这是太苦了，小姐，还有妈妈。”

“确实很好。”托克史赞赏地说。

“要是我没有给鸟儿弄昏了头脑，走上坏路，后来又做了那份坏的差使的话，”磨工说，“我想我是会干得好些的。但是改过自新对于一——”

“一个——”托克史小姐提示着。

“人，”磨工接着说，“都不会太晚的。我希望在您亲切的考验下改过自新，小姐；妈妈，我还希望对爸爸和弟弟妹妹表示我的问候，妈妈给我转告一下吧。”

“我听到您这样讲实在太高兴了，”托克史小姐说道，“我们走以前，您吃点黄油面包，喝一杯茶吧，罗宾？”

“谢谢您，小姐。”磨工回答后立即开始使出磨工的解数，狼吞虎咽起来，好像长久以来一直没有吃饱似的。

过了不久，托克史小姐戴好了帽子，系上了围巾，波莉也整装待发。罗布拥抱了一下他的母亲，遂跟着他的新的女主人走了。波莉满怀着希望与羡慕目送着他离去，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煤气灯的周围闪烁着晶莹的光圈。然后，波莉吹灭了蜡烛，锁上大门，把钥匙交给旁边的一个经纪人，便尽快地走回家去，想到出其不意回到家里会给家里人带来多大的喜悦，不禁心花怒放。这座巨屋默默无言地面对其中发生的一切令人痛苦的灾难和它亲眼目睹的一切变化，像一个面目黝黑的哑巴，怒容满面地站在街头，不容别人再来追根究底，以醒目的告示宣称：这座称心如意的宅邸正待出租。

第六十章　婚事频仍

布林伯博士暨夫人半年一度的隆重庆典晚会在晚上七点半举行。每一位在这所典雅的学校攻读的年轻人都应邀参加，晚会上四对舞曲响起时，众学子翩翩起舞。庆典晚会结束后，这些年轻人丝毫未流露出不伦不类的轻佻之态，而是满腹经纶地各自回家。斯克特尔士先生前去国外，长久地在那边光宗耀祖。他父亲巴尼特·斯克特尔士爵士举止优雅，深孚众望，当上了一名外交官，和他的夫人共同履行这个光荣的使命，甚至国内的男女同胞也为之欣喜，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托扎先生现在已经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了，脚踏惠灵顿长靴²³⁰，肚子里装满了古代的学问，他在英语的造诣方面几可与真正的古罗马人比美。胜利的喜悦叫他善良的双亲不禁热泪盈眶，使布里格斯先生的父母亲不得不自惭形秽，藏起他们的脑袋，因为布里格斯先生的学识如同乱七八糟地塞满了东西的行李，他想要的东西是无法找到的。这位年轻人艰苦奋斗中所获得的知识之果实事实上经受了重重挤压，变得像诺福克郡苹果干²³¹了，原来的形貌与汁味已荡然无存。比瑟斯通少爷现在的情况舒服得多了，一当催熟的机制停止，那催熟的制度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印记，这是可喜的但并非可望而不可即的结果。他此时正乘风破浪，驶向孟加拉，他真没有想到所学的东西竟会忘得这样快，快得令人惊叹，在航行到达终点的时候，拉丁文名词的变格是否还记得，是很可怀疑的。按照老规矩，在举行晚会的那天早晨，布林伯博士照理会对这些年轻的学子讲“同学们，我们将在下月二十五日开学”，但是这一次他打破了常规说，“同学们，当我们的朋友辛辛那图斯²³²退居到他的农场上去的时候，他没有向元老院提名一个罗马人，做他的接班人。但是这里可有一位罗马人了，”布林伯博士说着就把手搁在文学士费德先生的肩膀上，“他是一位善于深思熟虑、学问渊博的年轻人。同学们，作为即将引退的辛辛那图斯，我希望向我的小元老院介绍一下他们未来的执政官。同学们，我们将于下月二十五日在文学士费德先生的主持下开学。”此前，布林伯博士已造访过学生的家长，对这件事情作了彬彬有礼的解释。布林伯博士言毕，年轻学子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托扎先生即刻代表全体学子致辞，并向博士赠送一个银制墨水台；他的致辞很少用祖国语言，多属引经据典，引自拉丁文的有十五处，引自希腊文的有七处。他的这种做法引起更年轻的学子们的不满与嫉妒，他们大声说道，哦，呵！老托扎倒乖巧，但是我们觉得我们拿出钱来可并不是让老托扎来卖弄学问的，是不是？这和老托扎有什么相干，他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别人并没有管嘛。这个墨水台又不是他的。大伙儿的东西他为什么要管？他们还叽里咕噜地讲了一些其他不满的话语，老托扎这个称呼似乎比任何其他办法更能让他们泄了一口闷气。

文学士费德先生与漂亮的科尼丽娅·布林伯筹划着婚事，但没有向这些学子们谈起，也没有透露片言只语。特别是布林伯博士似乎煞费苦心装着世间万事再没有比此事更让他吃惊的了，可是这些年轻人全都了如指掌，当他们将离开学校前去和他们的亲戚朋友团聚时，他们怀着肃然起敬的心情向费德先生告别。

费德先生无限浪漫的幻想已经实现。博士决定把房子的外观油漆一新，并且进行彻底的装修，他已决定谢任并把科尼丽娅出嫁。就在学子们离开的那一天，房子的油漆与装修就开始了，现在请拭目看看吧！举行婚礼的早晨翩然来临，科尼丽娅戴着一副新的眼镜，等待着被领到婚姻的圣坛前面。

双腿体现着学富五车的博士，头戴淡紫色帽子的布林伯夫人，指关节细长、硬发丛丛的文学士费德先生，以及费德先生的兄长、主婚人文学硕士阿尔弗雷德·费德牧师都聚集在客厅里。科尼丽娅戴着橘黄色的鲜花，在伴娘的陪同下款步下来了，像往日一样，她的衣装稍紧一些，但非常妩媚。这时门打开了，迷糊眼的小伙子大声通报：

“图茨先生和夫人！”

随着通报声，图茨先生走了进来，他现在长得非常肥胖，挽着一位衣着华丽大方、一双黑眼睛明亮有神的女士。

“布林伯夫人，”图茨先生说，“请允许我向您引见我的妻子。”

布林伯夫人高兴地接见她，虽然有些屈尊的姿态，却是非常和蔼可亲的。

“因为您对我是知之有素的，”图茨先生说道，“请您务必相信她是一位最出类拔萃的妇女。”

“哎呀，亲爱的！”图茨夫人不以为然地叫起来。

“我以荣誉保证，”图茨先生说，“我——我向您担保，布林伯夫人，她可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妇女呢。”

图茨夫人高兴地笑起来，布林伯夫人把她带到科尼丽娅的跟前去。图茨先生夸奖了他的夫人一番后便过去向昔日的校长问候致意，这位老校长自然离不开他的婚姻大事，便说：“嗯，图茨，哦，图茨！那么你也加入我们的队伍了吧，图茨？”然后师生两人就一起走到窗台去。

春风得意的文学士费德先生向图茨先生摆出一个拳击的架势，用手背娴熟地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胸骨。

“嗯，老朋友！”费德先生大笑一声说道，“呵！看我们的！给蒙了，没办法了，是不是？”

“费德，”图茨先生接着说道，“我祝您快乐。如果您的婚姻跟我的一样——一样——一样美满的话，您就不会有别的奢望了。”

“我没有忘记我的老朋友，您知道，”费德先生说，“我是邀请他们参加我的婚礼的，图茨。”

“费德，”图茨先生严肃地说，“事情是这样的，有好几个原因使我在我的婚礼没有举行以前无法相告。第一个原因是，关于我忘乎所以地钟情于董贝小姐的事情我已经告诉过您了，假使我邀请您参加我的婚礼的话，我想您准以为我是和董贝小姐结婚呢，那就要大费周折解释一番，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候，我以荣誉保证，我会彻底崩溃的。第二个原因是，我们的婚礼是严格保密的，只有一位朋友参加婚礼，他是一位我和图茨夫人的共同的朋友，是一个船长，是哪一条船的船长我说不准，不过这不要紧的。在我和图茨夫人出国旅行之前，我已经写了一封信，说清楚这件事情了，费德，我想我总算是尽了朋友之谊了吧。”

“图茨，您这个小子，”费德先生握握他的手说，“刚才我是开开玩笑的。”

“那么费德，”图茨先生说，“现在我很想听听您对我婚事的看法。”

“好极了！”费德先生答道。

“您以为好极了，是不是，费德？”图茨先生庄严地问道，“那么对于我来讲的确是好极了。您是没法知道她是多么了不起的妇人呢。”

费德先生自然相信他所说的话是千真万确的。但是图茨先生摇摇头，觉得他不可能知道。

“您知道，”图茨先生说，“对一个妻子我需要的是——总之，是明智。钱，我是有的，费德。明智，我，我是没有的，我特别缺乏。”

费德先生喃喃地说，“哦，不，您是有明智的，图茨！”但是图茨还是固执己见地说：

“不，我没有明智，费德。我为什么要隐瞒呢？我没有明智，我知道明智就在那边，”图茨先生说着把手伸向他的妻子那边，“成堆成堆的呢。我没有亲戚会因为社会地位的缘故对我的婚事表示反对或不满，因为我没有亲戚。除了我的监护人之外，从来没有什么人是属于我的，费德，而且我一向把这个监护人看作海盗。因此，”图茨先生又说了下去，“您知道我是不会听取他的意见的。”

“不会的。”费德先生应和着说。

“所以，”图茨先生继续说下去，“我就照自己的想法做了。我做这件事情的那天正是风和日丽，天朗气清！费德！这位妇人的智慧只有我才讲得出。如果要使妇女的权利以及类似的事情能受到适当关怀的话，那就要通过她惊人的智力才能做到。——苏珊，我亲爱的！不要太激动呵！”

“我亲爱的，”图茨夫人说，“我只不过谈谈话罢了。”

“但是，我的爱，”图茨先生说，“可不要太激动呵。你还得好好保重身体。我亲爱的苏珊，不要太激动。她太容易激动了，”图茨先生对布林伯夫人说，“她一激动，就把医生的话全都忘记了。”

布林伯夫人要图茨夫人保重身体。这时文学士费德先生向她伸出手臂，搀着她走到下面等候着的马车上，准备前去教堂。布林伯博士陪同图茨夫人，图茨先生则护送漂亮的新娘，新娘那闪烁着柔和之光的周围，两位身披薄纱的小伴娘犹如飞蛾在轻盈飘动。费德先生的兄长，文学硕士阿尔弗雷德·费德早已前往教堂准备执行庄严的职责。

婚礼的仪式令人羡慕。科尼丽娅梳着一束束小巧玲珑的鬈发，泰然自若的，如果用“斗鸡”可能说的那样，“进去了”。布林伯博士毫不犹豫地把她交给新郎。身披薄纱的小伴娘看起来苦不堪言。布林伯夫人有点依依不舍的伤感，她在回家途中对文学硕士阿尔弗雷德牧师说，假使她能在图斯库卢姆西塞罗遁隐之地有幸见到他的话，她现在就完全心满意足了。

过了一会儿众人共进早餐，参加的人还是参加婚礼的几个。文学士费德先生的情绪特别好，图茨夫人也受到他的影响，以至于好几次听到图茨先生从饭桌的另一边说：“我亲爱的苏珊，不要太激动！”最妙的是，图茨先生觉得义不容辞地应该发表一篇演说；尽管图茨夫人向他丢过去一连串的眼色叫他不要多此一举，他还是我行我素，作出了有生以来第一次不寻常的举动，站了起来致辞。

“在这座屋子里，”图茨先生说道，“尽管有时候我的脑子有些稀里糊涂，莫名其妙——这不要紧，我不是说哪个不好——可对我总是像布林伯博士的家里人一样，而且好长时间我自己有一张书桌。真的，我不——能——让——我的朋友费德在——”

图茨夫人提示说，“结婚的时候。”

“我的妻子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妇人，做这件事情要比我强得多，在这种场合我这样说不一定是不适宜或者是一点趣味也没有的吧——让我的朋友结婚的时候——特别是和——”

图茨夫人提示说，“和布林伯小姐。”

“和费德夫人，我亲爱的！”图茨先生压低声音暗自斟酌着说，“‘上帝把他们结合在一起了，’您知道，‘谁也不能’²³³——你不知道吗？在我的朋友费德结婚的时候——特别是和费德夫人结婚的时候——我不能让他就这样结婚了事，我要向他们祝酒，”说到这里，图茨先生的眼睛盯着他的妻子，仿佛是想从她那里获得从天而降的灵感似的，“愿婚姻之神的火炬成为欢乐的灯塔，愿我们今天撒在他们路上的鲜花把——阴暗——赶走！”

布林伯博士颇喜隐喻的修辞手段，因此对图茨先生的祝酒词很觉得乐味，便说道，“讲得好极了，图茨！讲得实在好极了，图茨！”说着就点头鼓掌。费德先生作答，他的答辞既风趣也富于情感。随后文学硕士阿尔弗雷德·费德先生致辞，对布林伯博士暨夫人表示了恰如其分的敬意；文学士费德先生对身披薄纱的小伴娘也如法炮制地赞美了一番。接着，布林伯博士声如洪钟地发表了几点田园逸趣的感想，他和布林伯夫人打算栖居于蒲苇丛生之地，在他们小屋周围蜜蜂将嗡嗡而鸣。旋即，博士的女婿讲了一声时间是为奴隶而造的，并且问了一下图茨夫人是不是想唱歌，博士的眼睛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于是审时度势的布林伯夫人立刻让早餐聚会就此结束，并且把泰然自若的科尼丽娅和她的心上人用一辆驿车送走了。

图茨先生与图茨夫人回到贝德福，这是图茨夫人少女时代住过的地方，那时候她用的是娘家的姓尼珀。一到贝德福，他们就看到一封信，图茨先生把这封信念了很长时间，这使图茨夫人大为恐慌。

“我亲爱的苏珊，”图茨先生说，“恐慌比激动还要伤人。一定要保持平静！”

“是谁写的信？”图茨夫人问。

“哦，我亲爱的，”图茨先生答道，“是吉尔士船长写来的。你可别太激动。沃尔特和董贝小姐就要回家了！”

“我亲爱的，”图茨夫人脸色苍白，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别想骗我，这是没有用的，他们已经回家了——从你的脸上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妇人！”图茨先生钦慕之至，欣喜欲狂地大声说道，“你完全正确，我亲爱的，他们已经回家了。董贝小姐已经看到她的父亲，父女俩现在和好了！”

“和好了！”图茨夫人一边拍手一边喊起来。

“我亲爱的，”图茨先生说，“务必不要太激动。要记住医生的话！吉尔士船长说——他说倒是没有说，但是我猜得出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说——董贝小姐已经把她不幸的父亲从他的老屋子带走了，带到她和沃尔特住的地方，他现在躺在床上病得很厉害，恐怕就要死了，她日日夜夜地在服侍他。”

图茨夫人伤心地痛哭起来。

“我最亲爱的苏珊，”图茨先生急忙说，“要是你能够的话，你一定，一定要记住医生的话！要是你记不住，也不要紧——但是你得想尽办法去记住！”

他的妻子突然之间故态复萌，可怜兮兮地恳求他把她带到她的宝贝、她的小女主人、她的亲爱的那里去。图茨先生的同情之心和钦慕之情是非常强烈的，听到她百般的恳求，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他们一致认为必须即刻出发，直接前往，这样就不必给船长写回信了。

图茨先生和夫人旋即动身去看船长。不知道是由于事物之中有一种隐秘的同感还是出于某种巧合，那天船长也走到花团锦簇的婚礼队伍中去了，并不是作为新郎，而是充当一位陪衬。事情的发生是很偶然的，情况如下：

船长看了一会儿弗洛伦斯和她的小宝贝，无限欣慰，与沃尔特谈了许久，然后出外散步。他深感有必要对人事的变化沉思默想一番，也有必要为董贝先生的败落深情地摇晃着他那顶油光光的帽子，他的慷慨大度和单纯朴实的性格表现得淋漓尽致。因为这位不幸的先生的缘故，船长的情绪自然是低落的，但是每当他想起弗洛伦斯的小宝贝，他就不禁心花怒放，他在街上一边走一边大笑不止，而且还不止一次，由于突然兴起，止不住一阵高兴，把油光光的帽子抛上天再接到手里，叫路边围观的人看得目瞪口呆。他思绪中这两种相互抵触的事物在他的眼前呈现着迅速激烈的光与影的交错变化，使他情绪缭乱，他觉得必须作长时间的散步才能平静下来，而散步的地点应能唤起和谐的联想，于是他选择了他过去住家的毗邻区域，在那里有制造桅杆、船桨、滑轮的匠人，烘制船上食用饼干的师傅，卸煤工人，烧沥青的锅子，水手，运河，船坞，旋桥，以及其他种种使人心旷神怡的东西。

这些宁静的景色，特别是莱姆豪斯²³⁴船坞区及其附近的地方，有助于让他的情绪平静下来，使他又恢复了安闲自适的心情，于是他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声地哼起《可爱的佩格》的小调，来自娱自乐。可是正当拐弯的时候他吓得呆若木鸡，一个字也哼不出来，他看见前面有一支兴高采烈的队伍正向他这边走过来。

走在这支可怕的队伍最前面的乃是那位不屈不挠的麦克斯廷格太太，她脸上挂着义无反顾的决心，在她顽固不化的胸口戴着一只昭然引目、硕大无比的巨表与表链，船长一眼就认出这是邦斯拜的财物，而在麦克斯廷格太太的臂下给牵着走的就是那位神机妙算的海员。这位海员带着一脸迷茫困苦的神色，像一个俘虏服服帖帖地听从她的摆布，让她抓到异国他乡。他们后面跟着一群欢天喜地的小麦克斯廷格们。再后面是两位面貌可怖、毫不松懈的女士，女士中间夹着一个头戴高帽的矮子，也是欣喜欲狂的样子。走在最后的是邦斯比的徒弟，手举雨伞。整个队伍排列有序，行进非常迅速，即使没有这两位凶神恶煞般的女士，这也很像是一队祭祀的行列，而祭品便是邦斯拜。

船长首先的反应就是想逃跑。邦斯拜首先的反应看起来也是想逃走，只是他给看管得太牢，无能为力。但是队伍中响起了一声喊叫，船长被认出来了，亚历山大·麦克斯廷格张开双臂跑到船长的面前，把船长弄得惊惶失措。

“喂，卡特尔船长！”麦克斯廷格太太说道，“这真是狭路相逢啦！现在我对您没有怨恨。卡特尔船长，您用不着害怕我会和您过不去。我希望改头换面走到圣坛前面去。”说到这里，麦克斯廷格太太停了下来，身体挺立，吸了一口长气，鼓起胸膛，指着那个祭品说，“这是我的丈夫，卡特尔船长！”

可怜巴巴的邦斯拜既不左顾也不右盼，也不看他的新娘，也不望他的朋友，只是茫然地望着前面。船长向邦斯拜伸出手来，邦斯拜也伸出手，来回答船长的祝愿，但却一言不发。

“卡特尔船长，”麦克斯廷格太太说道，“要是您希望弥补过去的嫌隙，看一下您的朋友怎样结束单身汉的日子而成为我的丈夫的话，那么，您同我们一道到小教堂去，我们是很高兴的。这位女士，”麦克斯廷格太太转过身，朝向两位女士之中更具有大无畏气概的一位说，“是我的伴娘，她会乐于由您护卫，卡特尔船长。”

那个头戴高帽子的矮子看起来是另外一位女士的丈夫，现在看到他的同类也将降格到他这样的地位，不禁大喜过望，立即让出了地方，把那位女士交给卡特尔船长。女士不由分说就抓住了船长，说时间很紧，声高气壮地吩咐继续上路。

一路上船长为他的朋友担心，也有些为自己担心，因为他感到一种隐隐约约的恐惧，害怕被强迫完婚。后来想到婚礼仪式上的应答词，他才如释重负，他记得按照婚姻法的规定在举行婚礼时新郎新娘必须讲“我愿意”，因此倘若问他这个问题的话，他只要下定决心干脆说“我不愿意”，那就可以安渡难关了。起初，由于恐惧，他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好长时间茫茫然跟着这个队伍随波逐流地移动，对他身边的女伴的话听而不闻。等他的心情稍为平静些，他才从这位女士的嘴里了解到：她是一个海关职员博肯姆先生的寡妇；她是麦克斯廷格太太最亲密的朋友，她把麦克斯廷格看作女性的典范；她时常听说船长的事情，现在她希望他能痛改前非；她相信邦斯拜先生是知道自己有了多好的福气的，但是她很担心人常常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等福气丢了才恍然大悟，她还说了诸如此类的话语。

一路上船长始终看到博肯姆太太的眼睛一刻也不离开新郎，每当走近空旷的院落或狭窄的拐弯处她格外提高警惕，以便在他企图逃跑时把他拦截，因为在这些地方是很容易溜之大吉的。另外一位女士和她那个头戴高帽子的矮个子丈夫显然按照预先制订的计划也在时刻提防着。这个可怜的人就这样给麦克斯廷格太太管牢了，为了获得自由要想中途逃跑是不可能的了。路上围观的人们对于这种戏法也是一目了然的，他们大喊大叫，百般嘲笑，可是对于这些，森严可畏的麦克斯廷格们却无动于衷，而邦斯拜本人似乎全然无知无觉。

船长尝试了许多次想招呼一下这位哲人，有时候只说一个音节，有时候仅作一个手势，但由于守卫森严，同时因为邦斯拜在任何时候对外部的信号都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的，因此每一次尝试都是徒劳无益。就这样他们来到小教堂的前面，这是一座外观雅致、粉刷一新的建筑，最近刚由梅尔奇塞德克·豪莱尔牧师使用，主持布道，在教徒恳切的要求下，他答应让这个世界再继续存在两年，不过他告诉他们两年之后这个世界是绝对不会再存在了。

正当梅尔奇塞德克牧师念着即席祷辞时，船长乘机在新郎官的耳边低沉地咕噜着：

“开心吗，小子，开心吗？”

由于处境恶劣，邦斯拜竟然忘记了梅尔奇塞德克牧师在念祷辞，便脱口而出地答道：“坏透了。”

“杰克·邦斯拜，”船长悄声问道，“您到这里来做这种事情，是您自己愿意的吗？”

邦斯拜先生答道：“不是。”

“那么您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呢，小子？”船长因势利导地追问下去。

邦斯拜没有回答，却在不停地看着，总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世界的对面。

“您为什么不改变方向呢？”船长再追问下去。

“嗯？”邦斯拜露出了一丝希望，轻轻地哼了一声。

“改变方向。”船长又说了一下。

“有什么用处呢？”哲人苦巴着脸回了一句，“她还会把我抓回去的。”

“试试看！”船长接着说，“振作起来！快些！机不可失。改变方向吧，杰克·邦斯比！”

然而杰克·邦斯拜并没有听从他的劝告，而是心情沮丧地低声说：

“都是您那口箱子弄出来的事情嘛。那天晚上您为什么让我护送她进港呢？”

“小子，”船长支吾其词地说，“我以为您是管得住她的，没有想到反而是她把您管住了。像您这样一位有高见卓识的人怎么会让她管住呢？”

邦斯拜先生没有吭声，只是压低着嗓子呻吟了一下。

“快！”船长说时用手肘轻轻推推他，“机不可失！改变方向吧！我来给您掩护。光阴似箭。邦斯拜！为了自由。您逃不逃？一次。”

邦斯拜纹丝不动。

“邦斯拜！”船长低声说，“您逃不逃？二次。”

问了两次，邦斯拜仍旧原封不动。

“邦斯拜！”船长催促着说，“为了自由，您逃不逃？三次了。要逃就现在逃，现在不逃，就逃不了啦！”

问了三次，邦斯拜仍然没有逃，而且永远也没有逃，因为麦克斯廷格太太很快就和他结为夫妻了。

在船长的眼中，婚礼上有一个最可怕的情景，那就是朱莉安娜·麦克斯廷格对婚礼所表现的极度兴趣，这个前程远大的孩子活脱脱地同她母亲一样，她动用了全部感官，心无旁骛狠命地观察着婚礼的整个过程，其后果是不堪设想的。从这个过程中，船长看到捕获男人的陷阱一个接着一个永无止境地伸展着，压迫与胁从代代相传，这就是海员的命运。较之博肯姆太太和另一位女士的威武不屈，那个头戴高帽子的矮个子先生的兴高采烈、甚至于麦克斯廷格太太毫不留情的凶狠，此情此景更叫他终生难忘。麦克斯廷格少爷们对发生的事情不甚了了，也不大有什么兴趣，在婚礼进行时他们相互踩踏着彼此的半高筒靴，但是这些顽皮的儿童恰好从反面把朱莉安娜早熟的女性征象衬托得更加明显、多姿多彩。于是船长想，再过一两年，倘若寄居在这个女孩住的地方的话，那就要大祸临头了。

婚礼结束时这一家孩子一跃而上，向邦斯拜先生蹦过去，亲切地喊他父亲，还向他索取半便士的铜币。一阵狂欢之后，队伍正要出发，忽然之间亚历山大·麦克斯廷格出其不意地大发其疯，因此队伍稍许耽搁了一会儿。这个很可爱的孩子似乎认为，如果不是为了一般的宗教活动，小教堂就是墓碑林立的墓地，他以为他的母亲现在就要给隆重地埋葬，他将永远失去她了，不管大家怎样劝说，他就是听不进去。他苦痛难熬，尖声大叫，脸色发青。尽管孩子强烈的感情使他的母亲深为感动，但是这位出类拔萃的女人性格倔强，是不会让儿女之情轻易流露的。因此，她便对他拼命地摇晃、推动、喊叫，并且对他的脑袋也采取类似的措施，但都无法使他清醒过来。她就把他带到室外去，采用另外一种方法。参加婚礼的人们听到一连串仿佛鼓掌似的尖声喊叫，随后看到亚历山大伏在院子里冰凉透顶的石板地上，满脸通红，号啕大哭着。

参加婚礼的人们再一次排好队伍，向布里格街前进，在那里已经摆好了一席婚宴。跟来时一样他们依原路回去，一路上邦斯拜受到人群对他的燕尔新婚许多诙谐发噱的祝贺。船长跟着队伍一直走到屋门口。这时由于新郎已经万无一失地结了婚，女士们的看管自然放松了，博肯姆太太卸却了她的重担，有更多的闲情对船长亲近起来，这使船长很感不安，于是他借口有一个约会并答应立刻回来，便离开了这个队伍和俘虏，掉头就走了。船长的不安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他过于相信这位哲人的智慧，虽然不是有心，但是邦斯拜之所以会被虏获首先是他的过错，想到这个他有一种负疚之感。

船长的路线不是直接回到木制海军候补生之家去看老所尔·吉尔士，而是先去探问一下董贝先生的情况，虽然他卧病住的那座屋子位于伦敦城外而且远在一处空气新鲜、石楠丛生的荒地边区，但是他是在所不辞的。路上走累了，就乘上一辆便车，就这样他快快活活地到达旅途的终点。

窗帘低垂，屋子里静寂无声，船长几乎不敢敲门，但是在门口听了一下，他听到里面有人轻声说话，声音靠近门边，他便轻轻敲了一下门。图茨先生随即开了门，让他进去。其实图茨先生和他的妻子刚到那里，他们先是到海军候补生之家去找他，在那里把这里的地址弄到了。

他们刚来不久，图茨夫人就从别人手里把小宝贝接到自己的怀里，随即坐在楼梯上拥抱他，爱抚他。弗洛伦斯在她身边俯着身子，她们贴得这么紧，谁也说不清楚是母亲还是小宝贝受到图茨夫人最亲切的拥抱与爱抚，是弗洛伦斯对图茨夫人还是图茨夫人对弗洛伦斯更温情体贴，或者是她们两人的情感共同地倾注在小宝贝身上。她们三人是那么的亲密无间，充满着爱心和激情。

“您爸爸是不是病得很重，我亲爱的宝贝弗洛依小姐？”苏珊问道。

“他是病得很重很重，”弗洛伦斯说，“但是苏珊。亲爱的，你可不能像过去那样称呼我了。这是什么？”弗洛伦斯吃惊地摸摸她的衣服问道，“这是你原来的衣服吗，亲爱的？你原来的帽子、你原来的鬈发，全都是原来的吗？”

苏珊一下子哭了起来，在那只无限诧异地抚摸着她的小手上连连亲吻。

“我亲爱的董贝小姐，”图茨先生走上一步说道，“我来解释一下。她是最了不起的妇女。没有多少人能比得上她的！她一直在说——我们结婚以前她就在说，一直到今天她还在说——您什么时候回家她就来看您，而且要穿上以前她服侍您的时候穿的衣服，因为她担心要是穿上另外的衣服您看到她会觉得生疏，可能不会那么喜欢她了。她这身衣服我最羡慕，”图茨先生又说，“我很喜欢她穿着这身衣服！我亲爱的董贝小姐，她还是您的侍女、您的保姆，同以前一样，而且会更爱护您。她一点也没有变。但是，苏珊，我亲爱的，”图茨先生满怀深情与钦慕地说，“我只要求一点，你要记住医生的话，不要太激动呵！”

第六十一章　宽恕

弗洛伦斯需要帮助。她的父亲更加需要帮助，因此她老朋友伸出的援助之手便是珍贵无比的了。死神站在他的枕边。他已是骨瘦如柴，原来的样子不复可见，只剩下一堆影子，他的脑子糊里糊涂，他的躯体病入膏肓，他把疲乏无力的头搁在他女儿的双手为他铺好的床上，从此就没有抬起来过。

她总是陪伴着他。一般来说，他还是能够认识她的，不过在他脑子恍恍惚惚、六神无主的时候，他对她说的话和说话时的场合往往颠三倒四、混淆不清。有时候，他讲起来就像是他的男孩刚刚死去似的，他告诉她，他看见她坐在那张小床旁边看护生病的男孩，他虽然一直没有讲，但他是亲眼看见的，是亲眼看见的，然后他就蒙着脸悲泣起来，把他那骨瘦如柴的手伸出去。有时候他还会当着她的面问：“弗洛伦斯在哪里？”弗洛伦斯答道：“我在这里，爸爸，我在这里。”于是他就大声喊着：“我不认识她了！我们分开这么久，我不认识她了呀！”然后他浑身笼罩着极大的恐惧，她好容易才让他的烦躁不安平静下来，此时，泪水从她的眼睛里夺眶而出，如果在其他时候，她是要竭力揩干的。

他迷离恍惚地游荡于昔日事业之地，有时一连好几个小时，像痴人说梦一样，语无伦次，她听着他说，常常不知其所云。他反复提出“钱是什么”这个很幼稚的问题，也就是他那个孩子曾经提出过的问题。为了找到一个合理的答案，他以或多或少的连贯性加以思考，继之以推理，似乎到这个时候他才想起这个问题似的。他会在沉思冥想中成千上万次地叨念着他原来的公司的名字，每念一次他的脑袋就在枕头上转动一次。有时候他会数他的孩子——一，二，停，然后重新数过，如此周而复始，循环反复。

但是这种情况只是在他的脑子处于最混乱的状态时才会有的。在他病中的其他阶段，他的思绪总是围绕着弗洛伦斯。他最经常做的事情，就是回忆那天夜间她从楼上走到他房间里的情景，这是他最近才想起的；他想象着他很伤心，在她出去以后，他也跟着出去，走上楼梯去找她。然后，他把那天夜晚和以后的日子混淆起来，他惊奇地发现有这么许多脚印，于是跟在她后面，开始数着这些脚印。突然之间，他发现在这些脚印中间有一个血迹斑斑的脚印，随后是一道道敞开着的门，从门外可以看到镜子里面出现一幅幅可怕的画面，画中的人憔悴不堪，把什么东西藏在胸口。到处是许许多多的脚印和许许多多血迹斑斑的脚印，其中有一个脚印是弗洛伦斯的。她不停地在前面走着。他心神不定地数着这些脚印，不停地跟着走，越走越远，越走越高，一直走到一座需要数年之久才能爬上去的高塔之巅。

一天他问，好久以前他听到有一个人在讲话，那是不是苏珊。

弗洛伦斯说“是的，亲爱的爸爸”，便问他想不想看她。

他说“很想”。于是苏珊就诚惶诚恐地来到他的床边。

他似乎感到很大的宽慰。他恳求她不要走，要她懂得对她过去讲的过火的话他已经原谅她了，要她务必留下来。他说，现在弗洛伦斯和他已经不同于往昔了，他们相处得很快乐。那么就让她看看吧！他遂把那温柔的头拉到他枕头上，靠在他的旁边。

他这样度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终于变得安静了。他躺在床上，衰弱无力，像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他讲话的声音很低，必须非常挨近他的嘴唇才听得到他讲些什么。现在他躺在那里，窗户敞开，白天望着夏日的晴空和树木，傍晚遥看西下的夕阳，他感到一种隐隐约约的乐趣。望着浮云与树叶的影子，他似乎有了一种和这些影子同病相怜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很自然的。对于他，生命与人世也就是影子，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他觉得弗洛伦斯太累，对此，现在他开始有所表示了，他常常不顾虚弱无力，低声地对她讲：“我亲爱的，到外面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散散步。到你的好丈夫那里去吧！”一次，沃尔特在他的房间里，他招呼他走过去，要他弯下身子，然后紧握着他的手，把他的心里话告诉他，他知道，他死后，他可以放心地把他的孩子交托给他了。

一天傍晚，正是夕阳西下之时，弗洛伦斯和沃尔特一起坐在他的房间里，因为他是很喜欢看到他们两人在一起的。弗洛伦斯怀里抱着她的小宝贝，开始对他轻轻地唱起来，她唱的是过去她常常对她死去的小弟弟唱的那首歌曲。她的父亲不忍听下去，便抬起颤抖的手，要她不要再唱下去，但是第二天他又要她再唱那首歌曲，每到傍晚他反复要求她唱，她自然欣然领命。他侧转脸，静静地听着。

有一次，弗洛伦斯坐在窗户旁边，一个针线筐放在她和至今仍旧是她的忠实侣伴、昔日的侍婢之间。他已经昏昏地睡着了。这是一个美丽的黄昏，离夕阳下山还有两小时光景。一片宁静中，弗洛伦斯思潮起伏。顷刻之间，她对一切事物全无知觉，她只记得这位躺在床上的瘦骨嶙峋的人第一次把她带到她漂亮的新妈妈面前的时刻。正当她这样遐思之际，靠在她椅子背上的沃尔特突然碰了她一下，她这才惊醒过来。

“我亲爱的，”沃尔特说，“楼下有一个人想找你，有话同你说。”

她感到沃尔特面色严肃，便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没有什么事，我亲爱的！”沃尔特说，“那位先生我亲眼看到的，而且还跟他讲过话了。没有发生什么事。你下不下去？”

弗洛伦斯把她的父亲交托给黑眼睛的图茨夫人，她正在很麻利地做着针线活，这是黑眼睛女人与生俱来的本领。安排妥当之后，弗洛伦斯挽着她丈夫的手臂，一起走下楼去。在那间朝向花园的小客厅里坐着一位先生，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迎着她走过去，但是由于他的腿有些特别，走偏了方向，幸好碰到桌子，才给挡住了。

树叶的阴影中，她开始没有认出这位先生是谁。这时，她才想起他就是表兄菲尼克士。表兄菲尼克士握着她的手，对她的新婚表示祝贺。

“说真的，”在弗洛伦斯坐下后，表兄菲尼克士也坐了下来，说道，“我多么希望能有机会早点向您表示恭贺，但是事实上，我诸事缠身，可以说是苦恼的事情接踵而至，我给弄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有办法去参加任何社交活动，我唯一的社交圈子就是我自己。事实上，一个人倘若知道他只会把自己弄得厌烦不堪，怎么还谈得上他对自己的才智有什么好的看法呢？”

这位先生的言谈举止有一种难以捉摸的局促不安，对于一位名门望族的先生来说，这种无伤大雅的小小怪癖是常有的事，但是就从这一点以及沃尔特的态度，弗洛伦斯已经看出有什么直接点题的事情他接下去就要说的。

“我刚才跟我的朋友盖伊先生谈起，倘若我能有幸这样称呼他的话，”表兄菲尼克士说，“我很高兴地听到我的朋友董贝已经大有起色。我相信我的朋友董贝不会由于只是损失了一些财产而过分伤心的。我不能说我损失过多大的一笔财产，事实上我没有多少财产可以损失的，但是我仅有的一点财产已经丢光了，我并没有感到有什么特别难过的。我知道我的朋友董贝是非常正直的人，这是大家一致的看法，是有口皆碑的，我的朋友董贝倘若知道的话，一定会感到莫大的安慰的。即使那位脾气暴躁的汤米·斯克鲁泽也不会吭一声否认这个事实的，我们的朋友盖伊也许是认识他的吧？”

弗洛伦斯更加感到他是有什么事情要说了，于是凝神地望着，等待他讲。见了她那副急切的样子，仿佛她的问话已经脱口而出了，表兄菲尼克士便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事实是，”表兄菲尼克士说，“刚才我的朋友盖伊和我本人商量了一下，是否可以请您帮个忙，关于此事我已经得到我的朋友盖伊的赞同，我的朋友盖伊刚才和我在一起，他对我极其坦率亲切，我对他感激不尽。我知道我的朋友董贝的千金是多才多艺、和蔼可亲的，像这样一位令人喜爱的女子是无须刻意恳求的，同时我很高兴地知道我的朋友盖伊是支持我的，他为我说话，赞同我的提议。我在议会的时候，谁有一个什么动议要提出时——在那时候这是不常有的事，因为两边的领导人都是纪律严明、一丝不苟的，他们对我们管得很紧，使得我们一直无法标榜自己，这对我们这些普通议员倒反而是一大好事，因为我们之中许多人都是跃跃欲试的——我刚才要讲的就是，我在议会的时候，谁获准可以把胸中小小的动议当场放炮的话，他总得说一声他很高兴地相信他的看法是不会不在皮特先生²³⁵的胸中引起共鸣的，事实上，皮特先生是一位久经风雨、化险为夷的舵手。议员们听到这一句话欢呼四起，把他弄得乐不可支。事实上，这些议员们早就得到指示，每当提起皮特先生的名字，他们必须有声有色地欢呼雀跃，他们已经熟能生巧了，因此一听到他的名字，他们就一跃而起。除此之外，他们对会场上所发生的事情是一无所知的，所以能言善辩的布朗经常那么说——就是那位财政委员会的布朗，他一下子能喝四瓶酒，这位布朗我的朋友盖伊的令尊大概相识，当时我的朋友盖伊还没有出世——布朗说，倘若有谁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并且说他很遗憾地告诉各位议员，在下议院会客厅里有一位尊敬的议员全身痉挛得好不厉害，而这位尊敬的议员就是大名鼎鼎的皮特的话，那全场就会群起响应，大喊大叫了。”

表兄菲尼克士谈到现在还没有及题，这使弗洛伦斯提心吊胆，她望望表兄菲尼克士，又看看沃尔特，越来越焦躁不安了。

“我亲爱的，”沃尔特说道，“没有什么事。”

“我以名誉保证，没有什么事，”表兄菲尼克士说道，“我非常难过，因为我引起了您一时的不安。我请您相信确实没有什么事。我想请您帮忙的，只是——但是这件事情确实是非同寻常的，因此，倘若我的朋友盖伊能够行行好，替我开——事实上，开个口的话，我将会千谢万谢的。”表兄菲尼克士说。

在表兄菲尼克士这样恳求了之后，而且又看到弗洛伦斯眼睛里同样恳求的目光，沃尔特便说道：

“我最亲爱的，就是这样一件事，你跟这位先生乘车到伦敦去，这位先生你是认识的。”

“还有我的朋友盖伊也一起去——请您原谅！”表兄菲尼克士赶紧接着说。

“同我一起到一个地方去看一个人。”

“去看谁？”弗洛伦斯一边问道一边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

“倘若我可以恳求您，”表兄菲尼克士说，“不硬要我回答这个问题的话，我就不揣冒昧地提出这个请求了。”

“你知道吗，沃尔特？”

“知道的。”

“你觉得应该去吗？”

“应该去。我知道你也是会觉得应该去的，所以我才说应该去了。其实我知道得很清楚，有许多理由要去的，因此最好不要再讲什么了。”

“如果爸爸还在睡，或者醒来了可以让我走开的话，我马上就去。”弗洛伦斯说着便悄悄地站起，以一种稍感惊异但充分信任的目光望了他们一眼，便离开了房间。

当她回到房间准备同他们一起出发时，她看见他们待在窗口，严肃地谈着什么。弗洛伦斯心中纳闷，他们谈的是什么话题，怎么没有多久他们就混得这么熟了。她一进来，她的丈夫便戛然而止，但他的目光中却满含着自豪与情爱，这并不使她奇怪，因为每当她望着他的时候，他都是以满含着自豪与情爱的目光看着她的。

“我想留一张名片给我的朋友董贝，”表兄菲尼克士说，“我衷心相信每过一小时他就会变得更加健康、更加强壮。我希望我的朋友董贝能够理解我的心意，知道我对他的品格，事实上就是对他作为英国商人和正直得无懈可击的绅士的品格深怀钦佩之情。我乡下的住宅虽然年久失修，破败不堪，但是倘若我的朋友董贝需要换换空气，在那里住住的话，他会发现那是一个极好的疗养之地——因为它地方偏僻，无人打搅，必然是有益于身心健康的。倘若我的朋友董贝身体不适，请他允许我向他推荐我自己时常服用的一个妙方，因为过去我同大家一样，生活随便，自由放任，弄得常常要发病，我说的这个妙方事实上就是：拿一只鸡蛋，把蛋黄和糖与肉豆蔻掺和起来，搅匀，倒在一杯雪利酒中，每天早晨喝下去，同时吃一薄片干烤面包。在邦德街办了一个拳击所的杰克逊，他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他的名声我的朋友盖伊想必知之有素的——他过去经常说在拳击训练时他们用朗姆酒代替雪利酒。鉴于我的朋友董贝身体欠佳，我建议他还是喝雪利酒，因为朗姆酒会冲到——事实上会冲到他的头上去的——那就要酿成大祸了。”

这一通话表兄菲尼克士讲的时候显得过分紧张，心神不宁。言毕，他把手臂伸给弗洛伦斯，极大地控制住他那双随心所欲的大腿，因为这双大腿似乎一心一意想迈向花园去似的，然后他带着她走到门口，把她扶上等候着她的马车里。

沃尔特在他后面也上了马车，然后便驱车出发。

这趟行程有七八英里路。他们穿行于伦敦西部阴沉而森严的街道时，天已渐黑。这时，弗洛伦斯已经把她的手放在沃尔特的手心里，提心吊胆地四处张望，每当拐进一条新的街道，她的焦急不安愈益变本加厉。

当马车终于停在布鲁克街上当年她父亲的不幸婚姻举行的那座屋子前面时，弗洛伦斯问道：“沃尔特，这是哪里？谁住在这里？”沃尔特叫她不要担心。她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了望屋子正面，但见窗户紧闭，好像没有人住在里面似的。此时，表兄菲尼克士已经下了马车，便把手伸给弗洛伦斯。

“您要不要进去，沃尔特？”

“不进去了，我就留在这里。不要发抖！没有什么好害怕的，最亲爱的弗洛伦斯。”

“我知道的，沃尔特，因为你就在旁边。我很放心，但是——”没有敲一声门，门轻轻地启开了。表兄菲尼克士把她从夏日傍晚的空气中带进那座密不透风的闷热、阴沉的屋子。这屋子比过去更加阴森幽暗，仿佛从婚礼举行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关得紧紧的，里面藏着经年累月的黑暗和悲伤。

弗洛伦斯哆嗦地走上幽暗的楼梯，同她的带路人来到客厅的门口停了下来。他不声不响地打开客厅的门，示意请她走进里面的房间去，他自己则留在客厅里。弗洛伦斯犹豫了片刻之后走了进去。

在窗口的桌子旁边坐着一位夫人，她刚才似乎在写些什么或者在画画，此时她的头搁在手上，朝着渐渐暗淡的落日。弗洛伦斯疑虑重重地走过去，突然之间站住不动了，仿佛一下子失去了行动的能力似的。夫人转过头来。

“天哪！”她叫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不要，不要站起来！”当她站起来时，弗洛伦斯一边后退一边伸出双手不让她走近，“妈妈！”

她们站在那里四目相望。伊迪丝的脸孔依旧姿容美丽，她气度庄严，但因为愤慨与傲气之故而略嫌憔悴。弗洛伦斯的脸孔虽然流露出因恐惧而退避三舍之状，但一股怜悯、忧伤和对往事的感激而温柔的回忆却是清楚不过的。每一张脸孔上醒目地刻画着惊讶与恐惧，每一张脸孔都是那么静静地越过一道漆黑的无可挽回的逝去岁月的鸿沟相对而视。

弗洛伦斯首先打破沉寂。泪水夺眶而出，她满怀深情地说道：“哦，妈妈，妈妈！我们今天见面怎么会这样子的？以前我孤苦伶仃的时候您对我是那么好，可是现在我们重逢的时候怎么会是这样子的呢？”

伊迪丝站在她面前，默默无语，一动也不动。她的眼睛凝视着弗洛伦斯的脸孔。

“我不敢往这上面去想，”弗洛伦斯继续说着，“我是从爸爸的病床边来的。我们现在决不会分开了，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了。如果您要我去请求他原谅的话，我是会的，妈妈。我差不多可以肯定，如果我请求他的话，他是会原谅的。但愿上帝也原谅您，给您安慰！”

她一言不发。

“我已和沃尔特结了婚，我们生了一个儿子，”弗洛伦斯怯生生地说着，“沃尔特现在就在门口，是他把我带过来的。我要告诉他您已经后悔了，您已经改过来了，”弗洛伦斯难过地看着她说，“我知道他会跟我一起同爸爸去说的。除此以外，还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做的吗？”

伊迪丝开始打破沉默，但是仍旧一动不动，眼睛依旧凝视着她，慢慢地回答着：

“您的名字所蒙受的污点，你丈夫的名字所蒙受的污点，你孩子的名字所蒙受的污点，这些都会永远得到原谅吗，弗洛伦斯？”

“会永远得到原谅吗，妈妈，您是问的这个吗？是的！沃尔特和我完完全全原谅了。如果这可以使您感到宽慰的话，请您相信吧，没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确切无疑的了。您没有——您没有，”弗洛伦斯吞吞吐吐地说道，“说起爸爸，但是我相信您是希望我向他请求他原谅的。我相信您是希望我去这样做的。”

她一言不语。

“我会去这样做的！”弗洛伦斯说着，“如果您让我这样做的话，我就会把他的原谅带给您，然后我们也许要相互告别了，我们也许要比过去更加不会常在一起，妈妈，”弗洛伦斯向她靠得更近些，轻柔地说，“我不是因为害怕您，也不是因为担心怕受您连累，蒙受耻辱，才从您面前往后退缩的。我只是希望对爸爸尽一片孝心。他视我为爱女，我视他为慈父。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您过去对我的恩惠。哦，向上天祈求吧，”弗洛伦斯伏在她的怀里哭着说，“向上天祈求吧，妈妈，祈求他原谅您的这一切罪过和耻辱，也原谅我，想起了过去的您，我不得不这样做，如果我这样做是不对的话！”

好像在她一触之下立刻倒地似的，伊迪丝双膝跪下，搂住她的颈项。

“弗洛伦斯！”她喊道，“我的好天使！在我还没有再次发疯以前，在我的固执己见卷土重来教我闷声不响之前，我敢发誓，我是清白无辜的！”

“妈妈！”

“我犯的罪过可多啦！我犯的罪过在我们之间设置了一片永远的荒墟。我犯的罪过在我的余生中使我不得不和这整个尘世中纯洁无邪的化身，不得不和你，彼此分开。我犯的罪过是盲目的狂怒，而这种狂怒我是不认错的，我不能认错，我不会认错，即使现在我也是不认错的；但是我并没有跟那个死去的人犯过什么罪。我在上帝面前发誓！”

双膝跪在地上，她举起双手发誓。

“弗洛伦斯！”她说道，“你是天性最纯洁最善良的人，我是很喜爱的，你早就可以使我改弦易辙的，对我这样的女人，你曾经一度使我有所改变。请相信我，在那件事情上我是清白无辜的。让我最后再一次把这个亲爱的头搁在我的凄苦寂寞的心上吧！”

她动情地哭着。如果过去她经常是这样的话，她现在就会幸福一些了。

“在这整个世界上，无论什么东西都不能，”她说，“叫我承认我没有做过的事情。情爱、憎恨、希望、威胁，都不能。我说过我愿意无声无息地死去。如果我们没有重逢的话，我可能已经无声无息地死去了，假使还没有，也是会无声无息地死去的，弗洛伦斯。”

此时，表兄菲尼克士正在慢慢地走进门内，一只脚刚跨入房里一只脚还留在室外，便开口说道：“我相信我可爱的、多才多艺的表妹会原谅我玩了一点小小的花招，促成了这次会面。我不能说起初我是完全不相信我可爱的、多才多艺的表妹会有可能那么不幸地跟那个已经死去的有一口雪白牙齿的人干了坏事，因为事实上，这种无巧不成书的奇里古怪的凑合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少见，有些事情安排得实在太离奇，这个世界真叫人莫名其妙，不可理解。但是当时我就跟我的朋友董贝说过，在事情完全弄清楚之前，我不能承认我可爱的、多才多艺的表妹是有罪的。事实上，当那个人很惨地死去时，我感到她的处境很痛苦；我感到我们家里有一定的责任，因为我们家太马虎大意，对她没有多多关心；我还觉得我的姑妈虽然非常活跃，但并不一定是天下最好的母亲。正因为这样，我才自作主张到法国去找她，并且尽我绵薄之力向她提供保护。当时我可爱的、多才多艺的表妹使我深感荣幸，她认为我是一个挺好的人，我的处事为人与众不同，便置于我的保护之下。事实上，我明白这是我可爱的、多才多艺的表妹出于好意的善举，因为我越来越体弱多病、四肢无力，她的关怀给了我很大的安慰。”

伊迪丝已经让弗洛伦斯坐到一张沙发上去，这时做了一个手势，好像是请他不用再讲下去了。

“我可爱的、多才多艺的表妹，”依旧徘徊于门口的表兄菲尼克士继续说着，“是会原谅我的。为了让我可爱的、多才多艺的表妹感到欣慰，为了让我自己感到欣慰，也为了让我的朋友董贝感到欣慰——我们都很钦慕他那可爱的、多才多艺的千金——我就把话说完吧。我想，我可爱的、多才多艺的表妹是会原谅我的。她一定会记得，从一开始她和我就没有提起过她私奔的事情。当然我一直有这样一个印象，这件事情有什么蹊跷，倘若她愿意的话，她会解释清楚的，但是我可爱的、多才多艺的表妹是一个意志很坚强的女人，事实上，我知道她是不好随便对待的，所以对这件事情我也就闭口不谈了。但是最近我注意到，她对我朋友董贝的千金非常亲切，看来难关就可以从这里攻破了，于是我灵机一动，倘若出其不意地让她们会面，也许会产生很有利的效果。我们将前往意大利南方定居，事实上也就是前往我们永远的安息之家，想到这个就教人伤感。趁我们未去之前，还销声匿迹地住在伦敦的时候，我就去找寻我朋友盖伊的家。他是一位仪表堂堂、性格非常坦率的人，我可爱的、多才多艺的表妹恐怕是知道他的。我十分高兴地把他和蔼可亲的妻子带到这里来了。那么现在，”表兄菲尼克士说时，他那漫不经心的态度和不假思索的言谈中却闪耀着真心诚意的光芒，“我恳请我的表妹不要半途而废，而是要勇往直前地把她所做的错事改正过来——这不是为了她家庭的荣誉，不是为了她自己的声名，也不是为了考虑由于她的不幸处境，她认为是无中生有，近乎掩人耳目的东西——而是因为那是错的，是不对的。”

言毕，表兄菲尼克士的两条腿把他带走了。他关上门，让她们两人单独留在一起。

伊迪丝沉默了几分钟，弗洛伦斯紧紧地靠着她。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短笺。

“我考虑了好久，”她低声地说，“如果我突然之间或者出乎意料地死了，怎么办呢？我感到需要写这封信。写好之后，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把它毁掉，怎样毁掉。弗洛伦斯，你拿去吧。真实情况都写在这上面。”

“是给爸爸的吗？”弗洛伦斯问道。

“你要给哪个就给哪个，”她回答说，“这是给你的，是交给你的。只有从你这里他才能够拿到它。”

在愈益浓重的黑暗中，她们复又静静地坐着。

“妈妈，”弗洛伦斯说，“他已经失去了财产；他一度濒临死亡，即使到现在他也不一定能够转危为安。您有没有什么话要让我跟他讲的吗？”

“你是不是说过，”伊迪丝问，“他现在视你如爱女吗？”

“是的！”弗洛伦斯激动地说。

“告诉他，我很遗憾过去我们会碰到。”

“没有别的话了吗？”弗洛伦斯停了一会儿说。

“如果他问的话就告诉他，我做过的事情我不后悔——至今不悔——即使明天重新来过，我还是要这样做的。但是如果他已改弦易辙的话——”

弗洛伦斯的手悄悄地碰了碰她，有什么东西提醒了她，她停了一会儿。

“但是他知道，他现在并没有改弦易辙，要他改弦易辙是不会的。告诉他我希望他没有改弦易辙。”

“我可不可以告诉他，”弗洛伦斯说，“您听到他遭受的痛苦非常伤心呢？”

“如果这些痛苦让他懂得爱他的女儿的话，”她回答说，“那我是不会因为他的痛苦而伤心的。如果这些痛苦给他带来这个教训的话，总有一天连他自己也不会为这些痛苦伤心的，弗洛伦斯。”

“您对他有良好的祝愿并希望他幸福的吧！我相信您会这样的！”弗洛伦斯说，“哦！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不可以让我向他这样讲呢？”

一双乌黑的眼睛凝视着前面，伊迪丝坐在那里没有回答；弗洛伦斯再一次提出恳求时，她把手伸进她的臂膀里，仍然若有所思地凝望屋外的夜色说：

“告诉他，如果他在自己目前的境遇中能够找到理由，同情我的过去的话，那么就带个话给他，请他这样做吧。如果他在自己目前的境遇中能够找到理由，不是那么痛恨我的话，就请他这样做吧。告诉他，我们之间虽然心如死灰，虽然在今生今世我们不会再见面，但是他知道现在我们之间有了一个共同的感情，这个共同的感情是过去所没有过的。”

她那严峻的表情似乎放松了，她乌黑的眼睛里面闪烁着泪水。

“我相信，”她接着说道，“他对我的看法会好些，我对他的看法也会好些。他对弗洛伦斯爱之愈深，他就会对我恨之愈少。他为她和她的孩子愈感自豪与幸福，他就会为我们婚后阴暗的生活中他所负的责任愈加负疚于心。在那个时候，我也会负疚于心的，那时候你就把这个告诉他吧。那时候，我会想着有种种原因使我成为那样的人，我也需要更多地考虑他之所以成为那样的人也是有种种原因的。那么，我就会努力去原谅他的一份过错。让他也努力去原谅我的一份过错吧！”

“哦，妈妈！”弗洛伦斯说道，“即使我们在这样的会面而且就要分别的时候，听到您的这一席话，我心里多么舒坦呵！”

“这些话连我自己听起来也是很陌生的，”伊迪丝说，“不像是我自己讲话的声音！即使有什么缘故让他把我看成一个很坏的人，但是听到你们父女如此情深，我想我还是会说这番话的。你是最亲爱的人，但愿他在想起我时尽量宽容，让他知道，我在想起他时也是尽量宽容的！这些就是我要告诉他的最后的话！好吧，再见，我最亲爱的！”

她紧紧地拥抱着她，像是要把她心中女性的爱与温情一下子全掏出来似的。

“这个吻是给你的孩子的！这些吻是祝你幸福的！我亲爱的弗洛伦斯，我可爱的姑娘，再见了！”

“还会重逢！”弗洛伦斯喊道。

“不会重逢！不会重逢了！当你走了把我留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时，你就算是把我留在坟墓里了。你只需记住我曾经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且是爱你的，这就够了！”

于是弗洛伦斯离开了她，再也看不见她的脸孔，但是她的拥抱与亲吻都始终陪伴着她，一直到最后。

表兄菲尼克士在门口迎接她，把她带到楼下暗然无光的餐厅里沃尔特的身边，她把头伏在他的肩膀上伤心哭着。

“我真太抱歉了，”表兄菲尼克士毫不掩饰也无丝毫忸怩作态地抬起袖口擦着眼睛说，“没有想到这次刚刚结束的会面竟会使我朋友董贝的可爱而多才多艺的千金、我的朋友盖伊的和蔼可亲的夫人百感交集、痛苦万分。但是我希望，我也相信，我的初衷是想取得最好的效果；我希望，我也相信，当我尊敬的朋友董贝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后，他就会安心了。我的朋友董贝因为和我们家里结亲以至于，事实上，落到这样糟糕的地步，我为此极其悲痛，但是我深信，倘若不是因为那个有一口雪白牙齿的该死的坏蛋巴克尔²³⁶的话，就会万事如意，一帆风顺的。鉴于我的表妹使我荣幸地受到她对我的很高评价，我可以向我的朋友盖伊的和蔼可亲的夫人保证，事实上，她可以把我看作她的父亲。人生变化无常，而我们的行为举止又总是不同寻常，出乎意料；有鉴于此，我所能说的就是，我和我的朋友莎士比亚的意见是一致的：人生犹如梦影²³⁷。我的朋友盖伊对我的朋友莎士比亚无疑是熟悉的。他不只属于一个时代，他是千载万世的伟人。²³⁸”

第六十二章　尾声

一只长期不见日光、尘封已久、布满蜘蛛网的酒瓶终于拿到阳光中来了，瓶中的金黄色陈酒在桌子洒遍光辉。

这是最后一瓶马德拉岛白葡萄陈酒。

“您讲得真对，吉尔士先生，”董贝先生说，“这是一种非常珍贵、非常甜美的葡萄酒。”

同时也在座的船长洋溢着欢欣的笑容。他那亮堂的额头上有一道欢欣鼓舞的光圈。

“我们一再许愿，先生，”吉尔士先生说，“我是讲内德和我自己一再许愿——”

董贝先生对船长点点头，这使船长越发高兴得满面生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一再许愿，有朝一日等沃尔特平安回家我们就要喝这瓶酒，当时我们其实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个家的。先生，要是您不反对我们那时候的这个古怪念头的话，就让我们拿这第一杯酒为沃尔特和他的妻子干杯吧。”

“为沃尔特和他的妻子干杯！”董贝先生应道，“弗洛伦斯，我的孩子。”他说着就转过脸去亲了亲她。

“为沃尔和他的妻子干杯！”图茨先生接着说。

“为沃尔和他的妻子干杯！”船长喊道，“呼啦！”他看来很想和人碰杯，董贝先生便顺手举起酒杯，其他的人也跟着举起酒杯，一阵兴高采烈的酒杯相撞的声音就像婚礼上的悠扬钟声一样铿然齐鸣，不绝于耳。

像往日的马德拉岛白葡萄陈酒一样，其他深埋地下的葡萄酒也变得越来越陈，酒瓶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与蜘蛛网。

董贝先生现在已是白发苍苍的人了，他的脸上布满着忧伤与痛苦的痕迹，但这些是一阵狂风暴雨的痕迹，狂风暴雨一去不复返之后，留下的是一片宁静明朗的晚霞。

他不再为雄心勃勃的计划终日烦恼。他唯有的自豪都寄予他的女儿和她的丈夫。他有一种沉默多思、怡然自得的仪态，总是跟他的女儿待在一起。托克史小姐是家里的常客，对他们一片忠诚，深受他们的欢迎。自从那天早晨在公主路一时昏迷之后，她对昔日高贵显赫的恩主一直怀着一种纯情的钦慕之意，从未有所减弱，至今丹心如故。

他的财产已经损失殆尽，什么也没有留下给他。但是每年都有一笔钱如期而至，这笔钱是怎么来的，是谁给他的，他不知道，只是恳切地要求他不要去追根究底，要他相信这是一笔债款，是还债的。关于这件事情，他和昔日的职员商量了一下，这位职员心中有数，认为这笔钱可以问心无愧地收下，他可以肯定这是过去公司做的一笔生意所得，后来给忘记了，现在重新补偿。

那位淡褐色眼睛的单身汉，现在已不再做单身汉了，他和那个灰白头发的低级职员之妹结了婚。他偶尔来看望他的老上司，但是次数很少。灰白头发的低级职员有一段不光彩的历史，这就是他为什么不去看他的老上司的缘故，更何况他的姓名会使他的老上司触目惊心。因为他与他妹妹和妹夫住在一起，所以他们也很少去看了。沃尔特有时候去看他们，还有弗洛伦斯也一起去，于是这座愉快的屋子回荡着钢琴和大提琴深沉的二重奏，以及《和谐协调的铁匠》铿锵有力的奏鸣。

那么在这些人世沧桑的日子里，木制海军候补生怎么样了？哦，他依旧在那里，右腿向前伸出，注视着来来往往的出租马车，比往昔更加保持警惕，从三角帽到用扣环扣牢的鞋子全都油漆一新，在他的头顶上闪耀着金光灿烂的名字“吉尔士与卡特尔”。

除了平常的得心应手的生意外，海军候补生没有另辟新的天地。但是，在伦敦肉类市场那把蓝伞方圆约半英里的范围之内，人们都在讲，吉尔士先生原先的一些投资得益颇丰，而且在那些方面不是像他设想的那样落后于时代，事实上，倒是有些超前的，他现在可谓万事俱备，只等东风了。人们在悄悄说，吉尔士先生开始财源滚滚了，而且越滚越快，越滚越多。这话一点不假，你看他站在店铺门口，身上穿着一套咖啡色衣服，口袋里塞着那只精密时计，额头上架着一副眼镜，虽然像过去一样老眼昏花，但是，不见顾客临门，他看起来并无肠断心碎之态，倒反而怡然自得，其乐无穷呢。

至于他的伙伴卡特尔船长，对于生意满脑子有一种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如果每一条船离开伦敦港时离不开海军候补生的帮助的话，那么船长对海军候补生在国家的商务与航海中所具有的举足轻重的地位，自然是喜不自胜的。他对于门上自己的名字，有着说不尽的欣喜。每天有二十次之多，他跨过街道，站在街那边望着他的名字，每当此时他总是说：“爱德华·卡特尔，你这个小子，要是你妈妈当年能够料到你竟会成为一位科学家的话，这个善良的老娘可真要大吃一惊呢！”

但是这时图茨先生急匆匆地到海军候补生这边来了，他脸孔通红，一下子奔进小起居室。

“吉尔士船长和所尔士先生，”图茨先生说道，“我很高兴地告诉你们两位，图茨夫人给她的家庭添丁了。”

“真是为她增光添彩呵！”船长喊起来。

“恭喜您，图茨先生！”老所尔说。

“谢谢您们，”图茨先生哧哧地笑着说，“我非常感谢你们。我晓得你们听到这个消息一定是很高兴的，所以我急忙赶来了。你们知道，我们的确相处甚欢。有弗洛伦斯，有苏珊，现在又多了一个小宝宝。”

“是女娃吗？”船长问道。

“是的，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回答说，“我为此很高兴。我们越是经常地把这位很了不起的妇人挂在嘴上，我总觉得，事情就越来越好！”

“做好准备！”船长说着就顺手拿起一只无颈的旧方瓶——因为是晚上，海军候补生通常供应的为数不多的烟斗和酒杯都已摆在饭桌上了——他举着这只酒瓶说，“为她干杯，祝她的子女多多益善！”

“谢谢您，吉尔士船长，”喜气洋洋的图茨先生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抽一斗烟，因为在目前的情况下，这不会叫谁不舒服的。”

接着，图茨先生就开始抽起烟来，敞开了心扉，侃侃而谈。

“这个可爱的妇人真是通情达理极了，了不起的例子真是太多了，吉尔士船长和所尔士先生，”图茨说，“我觉得，最了不起的事情莫过于她完全理解我对董贝小姐的一片深情。”

两位听众都表示赞同。

“因为你们知道，”图茨先生说下去，“我对董贝小姐的感情一直没有改变过，跟以前是一模一样的。在我的心目中，她现在跟我和沃尔特结识以前一样，仍旧是那么光彩照人。当图茨夫人跟我刚开始谈起——总之，谈起这个亲切的感情时，您知道，吉尔士船长。”

“是的，是的，小伙子，”船长应声说道，“这会把我们大家都弄得晕头转向的——关于这句话您去查一查那本书——”

“我一定去查，吉尔士船长，”图茨先生诚恳地说，“当我们刚开始谈起这个话题时，我就打了个比方说，我就像是一朵你可以称之为枯萎的花了，您知道。”

船长十分欣赏这个比喻，便低声地说没有哪朵鲜花能比得上玫瑰的。

“可是天老爷保佑，”图茨先生接着说，“我心里的感情是怎么样的，她同我自己一样清楚得很。我没有什么可以跟她讲的了。只有她才能够阻止我走向寂静的坟墓，她确是这样做了，做得真妙，让我钦佩不已。她知道，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像董贝小姐那样教我这么仰慕的。她知道，只要是为董贝小姐效劳，世上的事情没有一件我是不会去做的。她知道，我认为董贝小姐是女性中最风姿绰约、最和蔼可亲、最纯洁善良、宛如天使的女郎。对我这样的看法，她是怎么讲的呢？真是通情达理极了。她说，‘我亲爱的，你讲得很对。我也是这样想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呵！”船长说。

“我也是的。”所尔·吉尔士说。

图茨先生若有所思地抽了一会儿烟，他的面容流露着无限惬意的神情。然后他说：“那么就很清楚，我的妻子的眼光是多么敏锐！她是多么聪明贤惠！她讲的话是多么好呵！昨天晚上，我们坐在屋里体味着我们幸福的婚姻——但是我以名誉保证，这么几个字是太微不足道了，根本不足以表示我和我妻子在一起的那份心情——她讲，想想我们的朋友沃尔特他们目前的情况，那是多好呵。我的妻子说，‘他和他年轻的新娘已经从第一次的漫长航行回来了，回到这里来了。’——您是知道的，所尔士先生。”

“一点也不错。”老仪器制造商搓搓手说。

“我妻子说，‘他出海航行很快就回来了，回到这里来了，还是在那家公司任职，不过是在国内，而且很受信任，责任很重；他又一次证明他是很称职的；他一步步往上升，快得不得了；人人都喜欢他；他运气最好的时候，他舅舅又帮了他忙。’——我想情况是这样的吧，所尔士先生？我妻子从来就不会错的。”

“那当然，一点也不错，一点也不错。我们有些运黄金的船只已经失而复得，现在可真的回来了，”老所尔爽然大笑着回答道，“都是些小船，图茨先生，但是对我的孩子可有用啦！”

“的确是这样，”图茨先生说，“您永远也不会发现我的妻子会错的。这位很了不起的妇人说，‘他回到这里来了，是多么春风得意——那么接下去呢？接下去会是怎么样？’现在请注意一下，吉尔士船长和所尔士先生，我妻子的见解真是洞烛幽微，她说，‘这个嘛，就在董贝先生的眼皮底下，一座房子正在打地基，在这上面一幢大——大厦，’这是图茨夫人的原话，”图茨先生得意扬扬地把图茨夫人的话继续说下去，“‘渐渐升起来，也许跟他过去当老板时候的那座房子一样高大，也许还要高大呢，只是他忘记了高屋大厦是从一砖一瓦开始的，这种健忘是很普通的毛病，不过这个毛病可很不好的。就这样，’我的妻子说，‘另一座董贝父子公司最后将通过他的女儿冉冉上升’——不是‘升起’，这是图茨夫人的原话——‘英姿飒爽，喜气洋洋地冉冉上升。’”

对于图茨先生来说，一本正经、有规有矩地抽着烟斗，会使他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但是在滔滔不绝地发表议论时，拿起这只烟斗，他就会心花怒放，喜不自胜了。正是借重于这只烟斗，他才把他妻子高瞻远瞩的妙论讲得有声有色，令人信服，以至于船长兴奋得把他油光光的帽子扔得远远的，大声喊着：

“所尔·吉尔士，您这位科学家，我的老伙伴，沃尔开始工作的那天夜里，我跟他说要查什么的吗？那句话是不是‘再回去，惠廷顿，您这位伦敦市长，等您老了，您永远也离不开了’？是不是这句话，所尔·吉尔士？”

“一点也不错，内德，”老仪器制造商答道，“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么听我说，”船长说着往后一仰，靠在椅子上，让胸口舒舒气，准备放声大吼，“我要给你们从头到尾唱一曲《可爱的佩格》。你们二位，做好准备，我们来个大合唱！”

像往日的马德拉岛白葡萄陈酒一样，埋藏在地窖里的葡萄酒也变得越来越陈，酒瓶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与蜘蛛网。

秋日的阳光是那么灿烂。在海滨时常可以看见一位年轻的女士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他们身旁或者附近跟着两个儿童：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而且还有一只老狗经常和他们做伴。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和小男孩一起散步，同他谈天说地，陪他玩耍，照管他，看着他，仿佛小男孩就是老人生活的目的。如果小男孩想着什么，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沉思默想起来。有时候，小男孩坐在他身旁，仰望着他的面孔，向他提出一些问题，他就会拿起他的小手，握住它，却忘记了回答。然后小男孩问道：

“喂，外公！我是不是很像我可怜的小舅舅呢？”

“你是很像他的，保罗。可是他很虚弱，而你很强壮。”

“哦，是的，我是很强壮的。”

“他在大海旁边是躺在小床上的，而你能够跑来跑去呢。”

就这样，他们又不停地四处游逛，因为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最喜欢看这个孩子自由自在，奔跑跳跃。他们俩走到哪里，他们之间形影不离的亲情故事也跟到哪里。

但是除了弗洛伦斯之外，谁也不知道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多少喜爱那个小女孩。这个故事从未传开。小女孩也有些纳闷，他有什么秘密呢？他把她深深藏在他心里。看到她的脸上罩着一片乌云，他就于心不忍。看到她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他就感到不舒服。他以为她觉得受了委屈了，其实这是无中生有的事。在她睡梦中，他偷偷地走过去望望她。一大早她跑过来把他唤醒，他感到很高兴。没有别人在旁边的时候，他对她的宠爱是无以复加的。在这种时候，小女孩会问：

“亲爱的外公，你亲我的时候为什么要哭呵？”

他没有回答，只是说：“小弗洛伦斯！小弗洛伦斯！”然后把遮着她那双热诚的眼睛的鬈发轻轻掠开。

[1]A.D.是指Anno Domini的缩写，意为“公元”。文中董贝把它当作Anno Dombei—And Son的缩写，意为“董贝父子世纪”。

[2]西区：指伦敦西部地区，是宫殿、贵族住宅、议会、政府机构等的所在地。

[3]休伯特·斯坦利爵士的夸奖：指诚实的夸奖。休伯特·斯坦利爵士是18世纪英国剧作家托马斯·莫顿（1764—1838）的喜剧《伤心的治疗》中的一个人物。

[4]约克郡：英格兰北部的一个郡。

[5]奇克先生所哼的小调，没有意思。

[6]《从前有一个补鞋匠》：英国诗人约翰·盖伊（1685—1732）的歌剧《乞丐的歌剧》（The beggar’s Opera）中的一个小调。

[7]Swarm作“爬”解时，词源不详。

[8]拜勒：Biler的音译，是Boiler（锅炉）的误读。

[9]潘趣：英国木偶戏中的主角，他驼着背，并有一个钩形的长鼻子，他的妻子朱迪经常和他吵架。

[10]弗洛依：弗洛伦斯的昵称。

[11]鞑靼人：这里指暴戾、傲慢的人。

[12]紧身胸衣又加了一根鲸骨：当时妇女使用鲸骨使衣服笔挺。

[13]歌革和玛各：歌革、玛各是神话中的巨人。歌革、玛各在布鲁特斯入侵英格兰时被投入海中。1708年在伦敦市政厅议会厅门口安置了叫作歌革和玛各的巨型木制雕像。

[14]出自英国旧时的祝酒词。

[15]东印度公司：英国17至19世纪中叶对东印度群岛等地进行贸易的垄断集团。

[16]象轿：象背上驮着的可供人乘坐的凉亭状座位。

[17]原文是“船都泊在当斯”。当斯为英国一个船只停泊处。此语是英国诗人约翰·盖伊名诗《可爱的威廉告别黑眼睛的苏珊》中的一句。译文取其意。

[18]沃利：沃尔特的昵称。

[19]佩剑将军：持帝王等的宝剑者。

[20]马德拉岛：非洲西北部大西洋中的一个岛，所产的葡萄酒很有名。

[21]鲁滨孙：英国作家丹尼尔·笛福（约1660—1731）所著小说《鲁滨孙漂流记》中的主人翁，他在荒岛上呆了28年。

[22]英国诗人汤姆逊（1700—1748）的假面剧《阿尔弗雷德》（Alfred）中的短诗《统治吧，不列颠》，后成为英国国歌。

[23]康沃尔：在英国西南部。

[24]波吕斐摩斯：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此处作为船名。

[25]这段话实际上不是《教义问答》上的，而是婚礼上用的。

[26]此语见十八世纪苏格兰作家的约翰·霍姆（1722—1808）的悲剧《道格拉斯》（Douglas）。

[27]根据传说，贫穷的乡村少年迪克（即理查德·惠廷顿）来到伦敦谋求出路。起初他时运不佳，于是决定打道回府，归途中他听到圣玛丽教堂的钟声鸣响，似乎在告诉他：“回去，你会做三届伦敦市长！”他就重新回到主人家。后来，这预言真的实现了。他娶了主人之女而后连任了三届伦敦市长。

[28]卡特尔船长把《圣经》里的一段话误用到惠廷顿身上去了。

[29]格里芬：希腊神话中的怪兽。这里是怪物的意思。

[30]皮特先生：指威廉·皮特（1759—1806），英国政治家，在奠定英国殖民制度方面很有影响。

[31]哈姆雷特是莎士比亚的悲剧《哈姆雷特》的主人公。此句见此剧的第二幕第二场。

[32]火药阴谋：1605年英国天主教徒企图杀死国王詹姆士一世，毁掉国会。他们事先把火药放在国会大厅的地窖里，准备在国王召开会议时进行爆炸，但最终由于走漏了消息，而没有成功。英国国教为此规定在11月5日为这一阴谋遭到失败而向上帝感谢，进行祈祷。

[33]慈善磨工：这是建立于18世纪中叶的学校，由磨工同业公会所建，主要是对上流社会所选择的孩子们提供一些物质帮助。

[34]《索尔》：英籍德国作曲家亨德尔（1685—1759）所写的歌剧。

[35]托尼·拉姆金：18世纪英国作家奥立佛·哥尔德斯密斯（1730—1774）的讽刺喜剧《委曲求全》（She Stoops to Conquer）中一个愚蠢自私的人物。

[36]巴别塔：《圣经·旧约·创世记》中记载，洪水大劫过后，诺亚的子孙向东迁徙来到示拿。他们准备在此定居，建造一座城市和一座高耸入云的塔。后来耶和华变乱了他们的语言，由于语言不通，他们只能停工，并逐渐走向世界各地，修城筑塔的工程也就半途而废了。“变乱”一词在希伯来语中读作“巴别”，因此他们就叫那座塔为“巴别塔”。

[37]鹿的英文是stag，复数是stags，译音为“斯塔格斯”。

[38]班伯里：英国牛津郡一城镇，其十字架远近闻名。班伯里十字架是一首英国儿歌的主题。

[39]圣乔治：英格兰的守护神，传说他曾与一条恶龙搏斗，杀死了恶龙，并从中救了一个女郎。

[40]引自莎士比亚的著名悲剧《麦克佩斯》第五幕第五场：“把我们的旗帜挂在城墙的外面，……我们坚强的城堡嘲笑他们的围攻。”

[41]阿特拉斯：希腊神话中双肩能掮天的巨神。

[42]英文Thrush这个词有画眉鸟、鹅口疮两个意思。文中指保罗患了鹅口疮，喉咙里像有猛禽在啄，很难受。

[43]水痘的英文为Chicken—pox，所以文中说它的名称源于小鸡。

[44]基尼：当时的英国货币单位。1基尼等于21先令。

[45]活骷髅：狄更斯写《董贝父子》时，伦敦杂耍场中其中一个演出者的绰号。

[46]莫墨斯的女儿：莫墨斯是希腊神话中夜神的儿子，嘲弄之神。莫墨斯的女儿指爱嘲弄的人。

[47]布赖顿：英格兰萨西克斯一区与自治市，是英吉利海峡的海滨胜地。

[48]引自莎士比亚的著名悲剧《麦克佩斯》第一幕第五场：麦克佩斯夫人：“可是我却为你的天性忧虑，因为它充满了太多的人类仁慈的乳汁。”

[49]1873年伦敦公鸡巷里听到神秘的敲门声，人们以为是鬼作怪，引起一阵恐慌。后来才知道这是一个人为的骗局。

[50]《创世记》：《圣经·旧约》中的第一卷。

[51]引自莎士比亚的著名戏剧《亨利四世》第二幕第四场。福斯塔夫在亨利亲王面前吹牛，说他的敌人是两个穿麻衣的恶汉，不一会儿又说是四个，最后又说是七个。“硬麻布”在这里意指态度古板。

[52]纽卡斯尔：英国的港口城市。

[53]小格雷夫斯：英文为Young Graves, Graves意为坟墓。

[54]凯乌斯·马略（公元前157—前86），曾七次当选为古罗马的执政官。公元前88年，他被迫逃出罗马，历经艰险，逃到非洲，曾在迦太基的废墟中避难。迦太基是古代著名大城市之一，相传为腓尼基人于公元前814年所建，今在突尼斯市郊区。

[55]朗姆酒：甘蔗汁制的糖酒。

[56]英国法学家爱德华·科克爵士（1552—1634）在其著作《英国法总论》（Institutes of the Laws of England）中说，“一位英国男子的家是他的城堡”（An Englishman’s house is his castle.），意思是说一位英国男子在他家中就处于法律威力所及的范围之外。麦克斯廷格太太的问话就是从这句话引申出来的。

[57]克朗：当时英国的硬币，1克朗等于5先令。

[58]斯蒂尔顿干酪：英国产干酪，以剑桥（Cambridge）郡一村庄命名，乳黄色，带有青霉菌芽胞蓝绿色花纹。这里用来形容少校的脸色。

[59]公学：英国专为富有子弟而设的私立中等学校。

[60]桑赫斯特军校：指英国陆军军官学校。桑赫斯特是英格兰南部的一个小镇。

[61]“流着牛奶和蜂蜜”：引自《圣经》上描写巴勒斯坦土地肥沃的一句话。

[62]“莱格”：英文Leg的译音，意思是腿。

[63]斯芬克斯：希腊神话中有翼的狮身女面怪物。

[64]西塞罗（公元前106—前43）：古罗马雄辩家、哲学家和政治家。

[65]库尔提乌斯地下快乐的藏身之地：按照一则古罗马传说，古罗马广场中央有一天突然裂开，出现了一个大窟窿。神谕说，必须把象征人民的力量和光荣之物扔进去才能保证罗马的威力不衰。于是年轻战士库尔提乌斯全身铠甲，骑上战马，跃入大窟窿中，窟窿遂永远关合。

[66]转叉狗：英国旧时经过训练用踏车转动烤肉叉的狗。

[67]密涅瓦：古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神。

[68]帕那萨斯：古希腊文艺女神的圣山。

[69]维吉尔（公元前70—前19）：古罗马诗人。

[70]贺拉斯（公元前65—前8）：古罗马诗人。

[71]奥维德（公元前43—约后17）：古罗马诗人。

[72]泰伦斯（约公元前190—前159）：古罗马喜剧作家。

[73]普劳图斯（约公元前254—前184）：古罗马喜剧作家。

[74]图斯库卢姆：古罗马城市，公元前1世纪，西塞罗在此有一座别墅，他的哲学著作《图斯库卢姆谈话录》就是在这里完成的。

[75]戴维安全矿灯：英国化学家汉弗莱·戴维（1778—1829）于1815年发明的防煤气爆炸危险的矿灯。

[76]阿尔法和奥梅加：分别为希腊字母中的第一个字母和最后一个字母。

[77]米勒：18世纪英国的滑稽演员。在他死后，约翰·莫特利编了一本《乔·米勒趣话集》。

[78]维特利乌斯（15—69）：公元69年，他被拥立为罗马皇帝，但不久就被杀。

[79]鹦嘴鱼：约八十种热带珊瑚鱼类的总称。

[80]喀尔巴阡海：实为欧洲中部喀尔巴阡山脉地区的河流，属黑海水系。

[81]提图斯（39—81）：罗马皇帝。

[82]多密善（51—96）：罗马皇帝。

[83]尼禄：（37—68）：罗马皇帝。

[84]提比利乌斯（公元前42—前37）：罗马皇帝。

[85]卡利古拉（12—41）：罗马皇帝。

[86]赫利奥加巴卢斯（202—222）：罗马皇帝。

[87]罗默鲁斯与利默斯为战神玛尔斯之子，传说他们共建罗马城。

[88]hic haec hoc：拉丁文中的指示代词。

[89]盖伊·福克斯：英国1605年火药阴谋案的主犯，每年11月5日焚烧其模拟像以示庆祝。

[90]一般基督徒的安息日是星期日，犹太人及少数基督徒的安息日是星期六。

[91]阿拉伯故事：指《一千零一夜》中关于阿拉丁及其神灯的故事。

[92]温莎皂：一种棕色香皂。

[93]切普赛德街：伦敦中部一街名，曾为闹市区。

[94]哈里发：在阿拉伯语中，这是王位继承人的意思。后来成为阿拉伯国王的通称。

[95]哈隆·阿尔拉施奇德（786—809）：古代阿拉伯国王。

[96]伊斯灵顿：英格兰大伦敦内一自治市。

[97]巴巴多斯岛：位于拉丁美洲，在西印度群岛最东部。

[98]艾西尼：古不列颠一部落，被罗马人所征服。

[99]朱庇特神殿：古罗马主神朱庇特的神殿。

[100]（拉丁文）意即“从‘人称动词’背诵到‘更加像天鹅’”。Simillma Cygno见于古罗马诗人尤文纳里斯，通称朱文纳尔一首诗中的最后一句。

[101]法新：旧时英国铜币，一法新等于四分之一便士。

[102]宵禁鸣钟：中世纪时，根据一项法律，在欧洲的许多城市，夜间到了规定的熄灯时间，就敲钟发出通知。

[103]阿尔弗雷德国王（871—901）：英国盎格鲁撒克逊时代的国王。他曾建议用点蜡烛来计算时间。

[104]尼格斯酒：由酒、热水、糖、柠檬汁和肉豆蔻等混合而成的酒。

[105]这是理查德·布林斯里·谢里丹（1751—1816）所写的喜剧《伴娘》中唐·卡洛斯所唱的小曲。

[106]切斯特菲尔德：切斯特菲尔德勋爵在写给其子的许多信中谈及上层社会为人处事的准则与礼仪。这些信件装订成册，发表于18世纪。

[107]狂放教派：原始卫理公会派。

[108]这是航海术语，并无意义。

[109]所罗门的格言是：患难之交才是真朋友。

[110]惠特比：英格兰北约克郡的一个城镇，濒临北海，地处埃斯克河口港湾东侧。

[111]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如果议会赢了，他赔六份；如果他胜了，议会赔一份。

[112]诺尔：英格兰肯特郡泰晤士河口湾一段沙滩。

[113]汉普斯特德：伦敦郊区地方。

[114]苏塞克斯：英格兰南部的郡。

[115]及耳：一及耳等于四分之一品脱，液量单位。

[116]指英国诗人沃勒（1606—1687）。

[117]十二门徒相聚：《圣经》上说，耶稣从耶路撒冷回到迦百农后，从门徒中选出十二位，称他们为使徒，让他们和自己同住，又派他们出去传道。

[118]指古希腊哲学家狄俄吉尼士（公元前412—前323）要亚历山大大帝站开一些，不要挡住阳光。

[119]阿基米得（公元前287—前212）：古希腊数学家和物理学家。生于叙拉古城（古希腊城市）。当叙拉古城被罗马围困时，他正在专心研究数学，不知道外面发生的战争。

[120]引自《圣经》，由两句混合组成。

[121]赛克洛普斯（Cyclops）：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

[122]巴斯高级勋位爵士：英国爵位名称。

[123]利明顿：英国沃里克郡的旅游胜地。

[124]塞尔查矿泉水：一种德国矿泉水。

[125]泰坦：希腊神话中与神斗争的巨人。

[126]靡菲斯特：欧洲中世纪著作《浮士德》传说中的魔鬼。

[127]克娄巴特拉（公元前68—前30）：古埃及最后一位女王，姿色艳丽。

[128]哈罗盖特：英格兰北部约克郡的自治市，是旅游胜地。

[129]斯卡伯勒：英格兰北部约克郡的自治市，是海滨旅游胜地。

[130]德文郡：英格兰西南部的一个郡，是英格兰第三大郡。

[131]阿卡狄亚：古希腊山地牧区，景色优美，人情淳朴，是一个世外桃源。⑤“一头公牛闯进陶器店里”：形容一个人鲁莽行事。

[132]攻城槌：古代攻城时，向城门猛烈敲打的槌子。

[133]西西弗斯：古希腊神话中的城邦科林斯王，因作恶多端，得罪了神，死后入地狱，被罚推石上山，石头推到山顶后又滚下来，如此永复，使他劳苦不已。

[134]莎士比亚的克娄巴特拉：指莎士比亚所著戏剧《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中的女主人公克娄巴特拉。

[135]少校在这里把自己比作马克·安东尼。马克·安东尼（约公元前82—前30）是古罗马的军事和政治领袖，埃及女王克娄巴特拉的情人。公元前40年，他与渥大维签订一项协定，并与渥大维的妹妹结婚。但不出三年，他就和渥大维势不两立，并与其妹离婚。后来与克娄巴特拉结婚，并因此成为全体罗马人讨伐的对象。

[136]皮克牌：两人对玩的一种纸牌游戏。

[137]梅花牌杰克：纸牌中的牌名。

[138]该隐：《圣经》中说，他是亚当的长子，曾杀害他弟弟。

[139]意即将用麻绳把你吊死。

[140]凯奇先生：17世纪英格兰臭名昭彰的刽子手，后来成为刽子手的通名。

[141]斗鸡：当时著名的拳王。

[142]阿波罗：希腊神话中太阳、音乐、诗等的守护神。

[143]离合诗：这种诗是将诗行的首字母或尾字母按照一定的次序排列，组成一个词或词组。

[144]戈冈：希腊神话中三个有蛇发的女怪之一，面目狰狞，人一见她之后就会被吓得变成石头。

[145]意大利诗人但丁（1265—1321）的《神曲》中地狱的大门上刻着类似的字句。

[146]富勒姆：英格兰大伦敦的自治市。

[147]被判处终身漂流海上的荷兰水手：据北欧传说，有一位荷兰船长发誓要冒险绕过好望角，如此举不成功，甘愿永世航行。魔鬼听了就罚他永远漂流海上，直到遇到真心爱他的女子才能解脱。

[148]特里顾：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鱼的海神。

[149]十五子戏：双方各有15个棋子，掷骰子决定行棋格数的游戏。

[150]格雷夫森德：泰晤士河畔的城镇，和伦敦毗连。

[151]圣乔治海峡：位于爱尔兰与英格兰之间的海峡。

[152]唐斯：一个很大的停泊、抛锚的地点，被古德温沙洲包围着。

[153]古德温沙洲：英国东南部海岸的一片沙洲，距大陆6英里，船开到那里很危险。

[154]特尔斐：古希腊城市，因有阿波罗神殿而闻名。

[155]耶里哥：死海以北的古城。

[156]泰伦斯（约公元前190—前159）：古罗马喜剧作家。

[157]此语引自《圣经》，意为以德报怨。

[158]雪利酒：西班牙南部地方产的白葡萄酒。

[159]劳埃德商船协会：伦敦当时经营海上保险业和船舶检查注册的一个团体。

[160]沃里克：英格兰沃里克郡的一个城镇，以古城堡著名。该城堡规模宏大，结构完整，藏有精美的绘画和兵器。

[161]凯尼尔沃思：英格兰沃里克郡的一个城镇。

[162]参见莎士比亚戏剧《麦克佩斯》第一幕第三场中巫婆的话。

[163]斯库顿夫人记忆不清，讲话含混。这句话即为：没有上帝，只有真主，穆罕默德是他的先知。

[164]惠斯特牌：一种纸牌游戏，共有52张牌，两人一组，两组对玩。桥牌就是由此发展出来的。

[165]波尔：玛丽的小称。

[166]奥林匹斯山：传说中希腊诸神的住所。

[167]共济会：国际性的秘密团体，以互济友爱为宗旨。

[168]源于英国一成语：促人早死的事物。这里把钉子数和棺材数相比，是由这句成语引起的联想。

[169]帕夏：原指土耳其等伊斯兰教国家的高级官衔，后泛指傲慢的人。

[170]拿破仑·波拿巴（1769—1821）：法国皇帝。

[171]阿门：祈祷圣歌的结束语，意为“诚心所愿”。

[172]英文中give one’s ears，意为不惜任何代价，直译为不惜牺牲自己的耳朵。狄更斯在此作了引申。

[173]巴登—巴登：德国巴登—符腾堡州的一个城市，19世纪时成为欧洲贵族和上流社会人士的疗养胜地。

[174]品脱：容量单位，0.57升弱。

[175]约伯：指《圣经·旧约·约伯记》。

[176]南安普敦：英国港口城市。

[177]瓦茨博士：指艾萨克·瓦茨（1674—1748），英国神学博士，写了许多赞美诗。

[178]朱诺：古罗马神话中主神朱庇特之妻。

[179]波提乏的妻子：《圣经》中，约瑟卖给埃及官吏波提乏为奴，波提乏之妻企图引诱他。勾引不成，约瑟被诬，给关进监狱。

[180]东部指东印度公司，而西部来宾则是董贝夫人之友，与前者没有共同之处。

[181]穿针街上的那位老太太：指英格兰银行。

[182]原文是Tom Tiddler’s ground：一种儿童游戏，一儿童画地为界，其他儿童在上面走跳，佯拾金银。比喻宝地。

[183]黑森士兵的长筒靴：指膝前有饰穗的长靴。黑森是德国西南部的一个州。

[184]丘比特：罗马神话中的爱神。另外一个很讨人喜欢的人儿：指海门，希腊神话中的司婚姻之神。

[185]单层甲板大帆船：指豪华马车。

[186]古老的尼罗河的蛇：指克娄巴特拉。在莎士比亚的戏剧《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中，安东尼以此称呼古埃及女王克娄巴特拉。

[187]半克朗：英国的硬币，等于2先令6便士。

[188]罗宾：即罗布，均为罗伯特的昵称。

[189]比斯开湾：位于西班牙和法国之间的海湾。此专有名词中两字的音韵与“There he lays, all his days”（长年累月他躺在那里）中两字的音韵大同小异，遂引起邦斯拜的错觉。

[190]英里：1英里等于6英尺。

[191]响板：一种用硬木或象牙制作的乐器。跳舞时套在大指和中指上，合击时发出声音。

[192]蒙塔吉斯的狗：根据一则法国传说，14世纪，一个叫蒙塔吉斯的人一天带着他的狗在林中散步被神秘人杀死。此后，这只狗看见这个谋杀犯便向他狂吠不止。

[193]教堂司事：担任管理教堂，挖掘墓穴，敲钟等职务。

[194]希罗多德：公元前5世纪希腊历史学家。

[195]卢比孔河：意大利中部的一条河流。古罗马将军凯撒如要渡过此河，必须要和掌握罗马政府大权的庞培一战。所以渡卢比孔河就被用来形容下了重大决心的行动。

[196]老谋子：原文是Old Parr。传说此人于1483年生于阿尔贝伯里，死于1635年，阅历丰富。此地译为“老谋子”，取其意也。

[197]他：指上帝。

[198]米索萨勒姆：指《圣经》中的长寿者麦修彻拉，传说活了969岁。此处苏珊·尼珀把名字说错了。

[199]福克斯书中的一位殉难者：指约翰·福克斯（1516—1587）在其所著的《殉难者书》中所描写的一位殉难者。这本书叙述了新教徒从14世纪到玛丽一世在位这一时期所受的磨难，在英国清教徒家庭中传诵甚广。

[200]印度寡妇：指印度寡妇殉夫陪葬的旧习。

[201]埃塞克斯：英格兰东南部的郡。

[202]跛子魔鬼：指法国作家勒萨日的小说《跛子魔鬼》中的魔鬼，他能掀起屋顶，揭露罪恶与苦难。

[203]美杜莎：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怪。

[204]尼格斯酒：由酒、糖、柠檬汁、肉豆蔻等掺和而成。

[205]南安普敦：英国港口城市。

[206]DIJON（第戎）：法国城市。

[207]阿弗尔：法国港口城市。

[208]鲁昂：法国港口城市。

[209]汝拉山脉：位于法国和瑞士的边境。

[210]所罗门：古以色列王国国王大卫之子，以智慧著称。

[211]结婚公告：在信奉基督教的国家，人们在结婚前，需在教堂里宣读结婚预告，询问是否有人反对，在不同的时间共需宣读三次。

[212]肯特郡（Kent）：在英格兰的东南端。

[213]克里比基纸牌：一种两人、三人或四人玩的用木板记分的纸牌游戏。

[214]童谣《雄歌鸲》中说：“谁来把丧钟敲起？/是我呵，公牛说，/因为我会拉起钟索，/让我来把丧钟敲起。”

[215]引语由两部分混合组成。前一部分引自一首赞美诗，后一部分引自英国国歌。

[216]此句出自英国诗人和剧作家约翰·盖伊的诗句：女人把全人类引诱；/从她那里我们学会了骗术。但卡特尔船长误以为出自《圣经》。

[217]牙买加：狄更斯写此书时，牙买加还是英国的殖民地。

[218]德梅拉拉：圭亚那城市。

[219]“一个英国海员，在家里悠闲自在”：引自一首水手之歌。“日子在愈益灿烂的时刻中度过”：引自一首赞美诗。

[220]出自莎士比亚悲剧《麦克佩斯》第二幕第二场，麦克佩斯：“可是我为什么说不出‘阿门’两个字来呢？我才最需要上帝垂恩的，可是‘阿门’两个字却哽在我的喉间。”

[221]这是梦中的话，不足为凭。根据英国币制，1英镑等于原20先令，或100便士。

[222]典出希腊哲学家提奥奇尼斯（公元前412—前323）曾住在木桶里，白昼点灯寻找正人君子。蓓尔美尔街是伦敦的一条街，街上有许多俱乐部。

[223]原文是ambition和perdition。perdition的译文有所变通。

[224]《和谐协调的铁匠》：这是生于德国的英国作曲家亨德尔（1685—1759）所作的乐曲。

[225]伦敦塔：曾作过监狱，现为文物保存处。

[226]《公报》：指英国政府公报，刊登政府任命、企业破产等消息。

[227]摩西：《圣经》中率领希伯来人摆脱埃及人奴役的领袖，犹太教的教义、法典多出自其手。

[228]引自一首童谣。

[229]收割者：指死神。

[230]惠灵顿长靴：其长盖膝的靴子。

[231]诺福克郡苹果干：指英国诺福克郡所产，烘干压扁成饼状的苹果。

[232]辛辛那图斯（公元前519？—前439？）：曾被罗马城居民推举为执政官，领导罗马民众渡过难关，危机过后，便辞职返回农庄。

[233]“谁也不能”：即“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出自婚礼致辞。

[234]莱姆豪斯：伦敦东部船坞区。

[235]皮特先生：指威廉·皮特（1759—1806），英国辉格党人，曾任英国首相，以擅长演说闻名。

[236]巴克尔：此处菲尼克士表兄把卡克尔误记为巴克尔。

[237]见莎士比亚的悲剧《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场，吉尔登斯吞“那种噩梦便是您的野心；因为野心家本身的存在，也不过是一个梦的影子。”

[238]此语为英国剧作家本·琼生（1573—1637）在评价莎士比亚时所说。

版权信息

书名：狄更斯演讲集

著者：〔英国〕查尔斯·狄更斯

译者：殷企平　丁建民　徐伟彬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闫富斌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在爱丁堡欢迎宴会上的演讲

在波士顿赠礼仪式上的演讲

在波士顿欢迎宴会上的演讲

在哈特福德欢迎宴会上的演讲

在纽约欢迎宴会上的演讲

在里士满61交谊晚餐会上的演讲

在曼彻斯特文学协会年度晚会上的演讲

在利物浦技工讲习所的晚会上的演讲

在伯明翰多科技术学院社交集会上的演讲

在伦敦疗养院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在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在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在利兹技工讲习所晚会上的演讲

在格拉斯哥文学协会首届年度晚会上的演讲

在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在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在款待W.C.麦克里迪的宴会上的演讲

在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在都市公共卫生协会周年庆贺宴会上的演讲

在园丁慈善会上的演讲

在曼彻斯特为文学艺术协会而设的宴会上的演讲

在曼彻斯特市免费公共图书馆开馆仪式上的演讲

在伯明翰市赠礼仪式及为文学艺术协会而设的宴会上的演讲

在伯明翰市《圣诞颂歌》朗诵会上的演讲

在旅行推销员学校校庆宴会上的演讲

在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在报贩慈善会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在行政改革协会第三次大会上的演讲

在谢菲尔德《圣诞颂歌》朗诵会结束之后发表的演讲

在皇家文学基金会年度大会上的演讲

在达尔威治学院戏剧同仁大会上的演讲

在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在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在皇家绝症病人医院成立周年纪念宴会上的演讲

在曼彻斯特杰罗尔德基金会举办的《圣诞颂歌》朗诵会上的演讲

在曼彻斯特演出《冰海深处》以后的演讲

在仓储员工和店员子弟学校成立四周年宴会上的演讲

在为儿童医院征集捐赠的宴会上的演讲

在皇家文学基金会年度大会上的演讲

在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在第一次自我营利性朗读会上的演讲

在皇家学院宴会上的演讲

在艺术家慈善基金会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在运动场和普通娱乐社团成立一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在戏剧学院成立大会上的演讲

在兰开夏郡和柴郡业余学校协会授奖大会上的演讲

在考文垂赠礼仪式和宴会上的演讲

在皇家乐师协会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在伦敦市长官邸宴会上的演讲

在报贩慈善会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在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在皇家福利医院成立三十五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在印刷工人年金社团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在大学学院医院年会上的演讲

在为建立莎士比亚基金学校而召开的会议上的演讲

在报贩慈善会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在报纸出版基金会年会上的演讲

行业协会楼房落成后在乃伯华斯的演讲

在演艺界疾病救助基金协会成立十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在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在铁路慈善协会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在印刷业校对工协会公开会议上的演讲

在访问美国前的告别宴会上的演讲

在美国普罗维登斯的一场朗诵会开始之前的演讲

在波士顿告别朗诵会上的演讲

在纽约欢迎宴会上的演讲

在纽约告别朗诵会上的演讲

在利物浦圣乔治大厅的款待宴会上的演讲

在为牛津大学和哈佛大学赛船队举行的宴会上的演讲

在伯明翰和米德兰学院的年度开学典礼上的演讲

在伯明翰和米德兰学院颁奖仪式上的演讲

在告别朗诵会上的演讲

在报贩慈善会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在皇家学院的宴会上的演讲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译本序

狄更斯作品园林可谓草木扶疏。园中的篇篇演讲犹如朵朵奇葩，体积虽然不大，可是其芬芳却不亚于《匹克威克外传》和《远大前程》等更为耀眼的花卉。假如狄更斯作品中缺了演讲集，那么它很可能会逊色一半，因为作为演说家的狄更斯和作为小说家的狄更斯几乎同样出色。当代英国学者费尔丁曾经这样评价过狄更斯：“无论是在他之前，还是在他之后，都没有人能够像他那样同时作为作家和演说家而声名远扬。”¹

然而，虽然狄更斯的小说早已通过其译本为我国广大读者所熟悉，但是他的《演讲集》却迟迟未得到翻译工作者的青睐。个中原因，大概与译者的口味有关：对于先前的狄更斯作品，译者似乎个个天生有当评论家的本领，他们不仅善于把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倾注于译作当中，而且往往喜欢在译序中作一番颇具全面性和系统性的宏论，这时候本身系统性较强的小说就自然会成为首选的对象。相比之下，狄更斯的演讲集似乎更适合业余消遣者的口味；这些业余爱好者不稀罕评论家的风采，却喜欢不慌不忙地浏览，满足于零星随感，陶醉于东采一朵花瓣，西撷一片碎叶。事实上，狄更斯正好把自己的演说才能定位在“茶余饭后”的水平上——曾经有这样一个真实的故事：上议院议员葛兰威尔问狄更斯，在同时代的人当中，谁是他心目中最优秀的演说家？狄更斯回答说：“当今有许多伟大的演说家……不过，如果你们需要有人作一个真正智趣横溢、沁人心脾的餐后演讲，那就把我推荐给威尔伯福斯²主教。”³几天之后，葛兰威尔向威尔伯福斯提出了同样的问题。后者随即回答道：“哦，格拉德斯通、亚吉尔公爵、迪斯累里和约翰·布莱特……都是伟大的演说家，不过要是作餐后演讲，我看要数狄更斯最拿手。”⁴

确实，狄更斯的演讲更适合在茶余饭后品尝，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就没有学术研究的价值。恰恰相反，它们为研究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学、社会政治、经济教育和公共卫生状况，尤其是为研究狄更斯的文学观提供了有用的窗口。限于篇幅，我们以下仅从文学的角度来探讨一下狄更斯演讲集的学术价值。

透过狄更斯的演讲，我们可以加深对狄更斯作品的理解。例如，对许多研究者来说，《老古玩店》中的耐儿之死一直是个谜。我们知道，狄更斯作品的主要特征之一就是大团圆的结局，至少是像《远大前程》那样的破镜重圆的结局。然而，在《老古玩店》中，他却一反常态，选择了让耐儿花季早逝的悲剧形式。就像狄更斯在演讲中承认的那样，虽然许多读者曾经去信（当时的小说以分期连载的形式发表）恳求他不要让耐儿死去，可是他最终还是违背了这些读者的意愿。这是为什么呢？不少文学评论家都试图从狄更斯当时的自身经历中寻找原因，结果他们发现：耐儿之死和狄更斯的妻妹玛丽之死有关。当代美国学者马尔库斯就曾认定，玛丽的早年夭折给狄更斯带来了“长期的震动，而《汉弗莱老爷之钟》和《老古玩店》正是在这种震动的压力之下逐步成形的”。我国学者中也有人认为，狄更斯在描绘耐儿这一“最感人的女性形象”时是以玛丽为原型的。诚然，从玛丽之死的角度来解释耐儿最终的结局，这并不是毫无道理。但是，一个人物形象的产生，或是一种题材的处理，往往是多种复杂因素相互作用的结果。因此，光用狄更斯心中的“玛丽情结”来解释他的情节安排只能导致简单化的结论。事实上，狄更斯在爱丁堡的演讲中已经回答了他为什么坚持让耐儿死去的问题：“我们所爱的人撒手人寰，这会给我们带来很大的痛苦，我也有过这种经历，因此我当时就想：在我那以怡情为目的的区区小作中不落俗套地处理死亡题材，即不让恐怖玷污我们的墓地，而是用鲜艳的花环去点缀它，这岂不是一件好事儿？但愿我在书中写的一些东西能够使年轻人对死亡抱有较好的态度，或者能够缓解老年人因丧失亲人而产生的痛苦；即使我只写过一个能给痛苦中的老年人或年轻人带来欢乐或安慰的词语，我也会把它看作成功……”狄更斯在这里说得很明白：他的本意是要用鲜花来点缀坟墓，是要引导人们用正确的态度来对待死亡。一旦我们从这一角度来解读耐儿死亡之谜，我们在狄更斯身上发现的就不仅仅是一种狭窄的“玛丽情结”，而是一种深切关注人间痛苦的宽阔情怀。可见，狄更斯的演讲至今仍有助于我们对他的小说的解读。

透过狄更斯的演讲，我们还可以加深对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学状况，尤其是小说状况的了解。这里所说的状况，主要指文学作品的生命力以及作家和读者之间的关系。狄更斯在好几篇演讲中都提到他和广大读者通信的情况——这些通信往往和他的小说有关；而且，他还常常利用演讲的机会回答读者们就他的小说提出的一些问题。前文提到的耐儿之死就是一例：狄更斯在演讲中承认，在《老古玩店》临近结束之前，他每天都会收到读者的来信。这种作者和读者之间的双向联系还不局限于英国。例如，他于一八四二年在波士顿的欢迎宴会的演讲中透露，耐儿的故事在美国激起了热烈的反响：“这位早年夭折的小女孩儿在大西洋此岸竟引起了如此浓厚的兴趣，这使我喜不自胜，禁不住要表达这一愉悦之情。在英格兰时，我曾经收到许多来自远在地球西边的美国的信件；写信者都居住在沼泽地带和密林深处的那些小木屋里。许多被斧头和铁锹磨炼得非常坚定的手，许多被夏日骄阳晒黑了的手，拿起了笔杆子，向我叙述一个个有关普通人家悲欢离合的小故事。我不无自豪地告诉你们：这些叙述总是伴随着对我的那个小小故事的兴趣，或是流露出从中得到的安慰或快乐的情感……许多母亲——我现在已不是成个成对地数她们，而是成十成打地数她们——也同样给我写信……”透过这字里行间，我们看到的是小说家和读者之间的一种健康的关系，一种真诚的、双向的心灵交流。只有在这种双向、健康、大范围的互动关系中，小说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它强大的生命力。然而，二十世纪的大部分小说家都没有狄更斯当年的福气。自三十年代以后，小说读者群渐渐呈萎缩的趋势，而且“小说死亡”的呼喊声至今仍不绝于耳。抚今追昔，能叫当今的小说家们不羡慕、不感慨吗？诚然，如今的一些小说也能造成很大的声势，但是其动因往往是商业炒作，这和当初狄更斯跟广大读者互相倾诉衷肠的情形是多么不同！读了狄更斯的演讲，我们不禁要问：在当今的小说家中，究竟还有几位能收到成千上万封出自长满老茧、晒得乌黑的手的信件？究竟还有几位能有幸倾听成打成打的母亲的心声？

透过本书收集的演讲，我们更能增进对狄更斯文学观的了解。他的文学观大都渗透在他对古代以及同时代的一些文学家作品的评论当中。比较起来，他的观点有两个方面最值得我们注意：一是他的浪漫主义思想，二是他对文学功能的见解。先让我们来看一下他的浪漫主义创作思想。以往对狄更斯的研究有一个很明显的倾向，即强调他的现实主义思想的较多，而强调他的浪漫主义思想的则少得多。事实上，他的创作思想中有不少浪漫主义的成分。请看他对威尔逊的评论：“他从事写作不是出于一般的爱好，也不是出于对自己同胞的钦佩和折服，而是因为他抑制不住写作的冲动，是因为他的心灵里涌动着一泓清澈见底、熠熠生辉的诗泉——它非喷射出来不可。这泓诗泉犹如神话中那光彩照人的喷泉，不管你怎样往外抽水，它总是水源充足，甚至连一滴水珠或一个水泡都不会少。”显然，狄更斯在这里流露了浪漫主义的创作动因观：作家写作不是因为他要写，而是他不得不写。狄更斯所说的“冲动”和“诗泉”跟柏拉图的“迷狂说”、朗吉弩斯的“狂喜说”以及雪莱的“灵感说”是一脉相承的。狄更斯的浪漫主义创作观还体现在他对想象的“魔力”的讴歌上。例如，他于一八四二年在纽约演讲时曾经动情地赞扬华盛顿·欧文“把魔杖指向了艾勒汉卜拉宫的墙壁……唤醒了每个山洞里回响着的音乐，唤醒了无数快速移动的舞步声，唤醒了铙钹的击打声，唤醒了沙场武器的铿锵声，唤醒了邮递员沉重的脚步声……唤醒了已经在地下沉睡了千年或一直在那儿守护掩埋着的宝藏的古罗马军团”；更有甚者，狄更斯还认为欧文的笔“能够从大海深处召唤出……精灵——而且让他们召之即来——使他们居住在卡茨基尔山脉，直到他们变成山脉的一部分，就像任何危耸的岩石或任何从山顶飞泻而下的急流一样”。毫无疑问，狄更斯对想象力如此热情的讴歌堪与华兹华斯和柯勒律治等人颂扬想象女神的任何笔墨相媲美。

现在再让我们来看一下狄更斯有关文学功能的见解。概括地说，狄更斯主张的是寓教于乐——“乐”是前提，“教”是目的。在本书收入的第一篇演讲中，狄更斯谈到他写作的宗旨是为人类增添有益无害的欢乐：“我一直怀着——到死都会怀着——一种真诚而谦卑的愿望，即为人类增添欢乐，这种欢乐是有益无害的。”没过多久，他在一八四二年波士顿的欢迎宴会上又提到了相同的观点：“我写作的宗旨和目标非常普通和简单，因此很容易告诉你们。我一直并将永远抱着一个真诚的愿望，即尽可能地为普通大众增添健康的娱乐。”这些短短的表述不仅强调了文学的娱乐功能，而且还流露了狄更斯的民主倾向：他主要是为普通大众而从事创作。

当然，仅仅实现文学的愉悦功能是远远不够的。狄更斯的最终意图是要通过文学作品来教育民众。更具体地说，狄更斯认为文学作品具有孕育德行、培养情操、丰富想象力、增强知识和辨别是非能力的功能。例如，在爱丁堡市为他举行的欢迎宴会上，他明确表示自己的作品旨在“向世人显示：德行往往可以在遭世人冷落的地方找到；它与清贫的生活并行不悖，甚至常常与衣衫褴褛的人为伍”。类似的观点在另一篇演讲中得到了详尽的阐述：“我相信，衣衫褴褛的穷人身上显示出来的德行并不亚于那些衣着华丽的达官显宦。我相信，德行以及客观外界的每一件美好物体，即使在穷极潦倒者的心中也能唤起共鸣，尽管他每天连很小的面包也要掰成两半儿省着吃。我相信德行不仅与乘坐马车的人为伍，而且还和赤着脚步行的人同行。我相信，德行与其说居住在宫廷大厦，不如说居住在穷街陋巷。寻觅德行的踪迹，对她紧追不舍，这不仅美妙怡人，而且不无裨益。……在表达这一思想的时候，我们只不过是步了以往那些伟大思想家的后尘——我们知道，我们的表述总是离不开援引我国文学中自莎士比亚以降的所有光辉的例子。”狄更斯的这一席话包含了两个重要的观点：第一，文学作品应该揭示平民百姓身上的良好品德；第二，要卓有成效地进行道德教诲，就离不开莎士比亚等文学大师的作品。这其实是从伦理哲学和社会学的角度肯定了文学的价值和地位。同样的思想还可以在狄更斯于一八五七年在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纪念会上的讲话中找到：

我尤其赞同……应把戏台看作教育民众的一种有力而有效的手段……想象力以及与之相关的所有各种德行和善举应该得到精心的培育，因为这对于一个伟大的民族来说是根本之根本；而在培养想象力的各种方式中……戏台应该永远有其极为重要的地位，因为在戏台上，我们见到的是奇特热烈的画面、丰富美好的幻想和辉煌壮丽的文学。

狄更斯不但主张用小说的创作或戏剧的演出等形式来实现文学的教育功能，而且还热衷于通过参与文学协会的活动来达到同样的目的。他的多篇演讲都是为支持类似组织而发表的。例如，他于一八四七年在格拉斯哥文学协会首届年度晚会上的演讲把教育和技能训练作了区别：“把教育最初阶段的技能训练称作‘教育’，并把这种训练的失败不分青红皂白地归罪于教育，这就如同……把儿童拼写课本称作莎士比亚、弥尔顿或培根等人的作品。在我看来，把初级技能训练当作教育的人之所以失败，正是因为这些训练不是教育。就一般人而言，‘教育’一词已经被误解成初级技能的训练，而且这种误解存在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为生活而从事的教育，为培育家庭美德而从事的教育，不仅对儿童很重要，而且对成年人至少同样重要……所以我把技工讲习所和文学协会看作改善社会的至关重要的环节。在这些机构里，教育基础阶段的技能训练能被很好地用来掌握健全的原则，并能被用来促进信仰、希望和博爱等伟大原则的实践——我们所有的知识都是为了实现这些原则。”不难看出，狄更斯在这里所说的教育主要是指文学教育。他不仅把文学协会这样的机构看作改善社会的至关重要的环节，而且还指明了文学教育的具体目标，即实现信仰、希望和博爱的原则。还须指出的是，即便在当今的人类社会，狄更斯的上述见解也有着十分积极的意义。

当然，正如前文所说，狄更斯演讲集的学术价值远远超出了文学的范围。有心的读者会发现，狄更斯的演讲集其实展现了一个大千世界。它几乎涉及人文社会学科中的所有领域。正是为了这些领域里的研究工作者，也是为那些想在茶余饭后徜徉于狄更斯园林的性情中人，我们译成了此书，把它奉献给大家。

最后顺便加上一句：译者删除了原书中少量用间接引语形式出现的演讲。

丁建民　殷企平

一九九九年一月于杭州

在爱丁堡欢迎宴会上的演讲

一八四一年六月二十五日

在《汉弗莱老爷之钟》成功地连载一年⁵之后，狄更斯开始打算外出度假。几经选择，他最终决定北上，去苏格兰西北高地观光。爱丁堡的一位记者在这之前刚给他写了一封信，转达了当地居民欢迎他去那儿访问的普遍愿望。信中还专门提到，杰弗里勋爵曾经开着车四处宣布：“耐儿是自科第丽霞⁶以来最为出色的虚构人物。”一至两周以后，杰弗里专程去伦敦拜访狄更斯。他俩随即结为至交，并且约定狄更斯将于六月份访问苏格兰。

当地有关机构决定设宴欢迎狄更斯。杰弗里当时有病在身，而且他本来就讨厌外出就餐，所以这件事就全部移交给了约翰·威尔逊教授，由他主持欢迎宴会。后者常以“克里斯托弗·诺思”的笔名为杂志《黑树林》撰稿。六月十七日，杰弗里写信邀请狄更斯去科雷格洛克与他同住。信中作了如下解释：

然而，眼下情形是这样的：他们要在星期五（二十五日）为你公开设宴，而我却身体欠佳，无法参加活动——此外，我还觉得这类活动一般都华而不实。我猜想，如果他们让你有个较为清静的环境，你会更加快活一些——至少你会情愿先了解一下情况，即有哪些人员参加，以及有哪些活动，然后再决定是否应邀前往。

事实上，狄更斯为能在公开场合受到尊敬而欣喜不已。从他和夫人刚到爱丁堡的那一天起，他就不无得意地不断写信告知福斯特⁷他所经历的一切。他们于星期二（二十二日）抵达爱丁堡。宴会定于星期五举行。他在信中写道：“今天上午我去了议会厅，现在正被介绍给爱丁堡的每一个人（我希望如此）。我下榻的旅馆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所以我被迫躲在了一个对外保密的套间里……这封信就是在这间套房里写的。我被告知将有三百人出席晚宴。”

宴会在滑铁卢厅举行。威尔逊教授和狄更斯手挽着手进了大厅。“他身材瘦小，脸色苍白，并且带着孩子气；那些没有看到过他的肖像的人，很可能会在把满屋子的人都挑个遍以后才会想到他就是《匹克威克外传》的作者。”⁸晚餐一结束，狄更斯夫人就在一百五十名女士的簇拥下走进了会场。她们的到来引起了热烈的欢呼声。接着，演讲开始了。

按照惯例，在场者首先热情地互相祝酒。然后，主席在长时间的欢呼声中站起身，祝他们的客人身体健康。在他那流畅而诚挚的演讲中，他赞扬了狄更斯的独创能力。他谈到，狄更斯是当时深受欢迎的一位作家，而他的名望是“在一个盛产伟人的时代取得的；就诗歌领域乃至所有文学领域而言，这一时代所产生的伟人比本国史书中记载的其他任何时代都要多”。主席还说，狄更斯像笛福、理查逊、费尔丁和斯摩莱特一样，“描写普通人在普通生活道路上的普通感受和激情”。主席的祝词激起了响亮而持久的欢呼声。轮到狄更斯讲话了。他刚站起身，全场就报以热烈的掌声。接下去的情形曾经得到这样的描述：

全场一片寂静，就像在坟墓里一般……虽然大厅里挤满了人，可是却听不见丝毫的呼吸声，看不见任何肌肉的抖动……每一双眼睛都盯在了那位奇妙的人物身上……每一双耳朵都急切地去捕捉那位强大的魔术师最先吐露出来的字音；他的声调柔和，语气平静，仿佛是在向一位记录员口述下一期将要登载的《汉弗莱老爷之钟》的部分内容。

狄更斯的演讲如下：

假若我没有深切地感受到你们的热烈欢迎和慷慨之情，我倒能够更好地用言辞来答谢你们。假若我刚才能够从你们的角度来倾听尊贵的主席那热情洋溢的讲话，假若我能够像你们那样接受他所表达的“活生生的思想和火一般的言词”，我的热情就会被他给点燃，我就会仿效他的热情来致谢，尽管要完全做到像他那样口若悬河会很困难。然而，他一张口便字字珠玑，加上你们在听他那滔滔不绝的演说时又表现出了同等的热情，这就使我失去了答谢的能力——我全身心地感谢你们，可是我的双唇却不听使唤。（一片赞扬声）虽然我渴望答谢你们的盛情，可是我却力不从心——苍天作证，我确实不知从何说起。

我十分愉快地踏上了一条通往你们的真知灼见、你们的厚爱和支持的道路——这是一条铺满鲜花、洒满阳光的道路。站在你们中间，我有一种旧友重逢的感觉，仿佛我早就熟知并尊重你们。承蒙你们的厚爱，我小说中的一些人物的死亡得到了你们的关注，这使我觉得这些人物的死使我们彼此亲近了不少，就像现实生活中的痛苦能够加深人与人之间的友谊一样。我觉得这些虚构人物仿佛都很真实——我们在共同关注他们的命运时建立了不可分割的联系；离开了你们，我永远都无法了解他们。

一个人谈论自己或自己的作品，这是一桩很困难的事情。不过，在今天这一场合我也许能并不冒昧地谈一谈我在构思作品时的精神状况。我一直怀着——到死都会怀着——一种真诚而谦卑的愿望，即为人类增添欢乐，这种欢乐是有益无害的。我感到，就其总体而言，世界不应该受到蔑视。我们有许多理由生活在这一世界。正如威尔逊教授所说，我急切地在罪恶的事物中寻找善的灵魂——造物主已将其置于前者的中间。只要有可能，我就不放弃努力。我热衷于向世人显示：德行往往可以在遭世人冷落的地方找到；它与清贫的生活并行不悖，甚至常常与衣衫褴褛的人为伍。你们的那位北方诗人⁹曾经用火一般的热情写下了两行诗句——它们正好是我一生笃信的座右铭。

官位头衔只是金元的印记，

人的尊严方是地道的纯金。

（一片叫好声）我身体力行了这一信条，而你们在今天这个令人难忘的夜晚所表现出来的善意正好支持了我的信条。有什么能比这更加使我确信自己作了正确的选择？有什么能比这更加使我欢欣鼓舞呢？（欢声雷动）

我很想——同时也很高兴——借此机会谈一下我小说中的一个事件。我知道你们对那个事件颇感兴趣，这使我非常愉快。我还知道，你们都对那个事件感到失望，这使我更加愉快，尽管这听上去有些自相矛盾：我指的是那位小女主人公¹⁰的死亡。当我最初构思那个简单的故事的结尾时，我决心严格地贯彻初衷，绝不放弃当时已经设想好的结局。我们所爱的人撒手人寰，这会给我们带来很大的痛苦，我也有过这种经历，因此我当时就想：在我那以怡情为目的的区区小作中不落俗套地处理死亡题材，即不让恐怖玷污我们的墓地，而是用鲜艳的花环去点缀它，这岂不是一件好事儿？但愿我在书中写的一些东西能够使年轻人对死亡抱有较好的态度，或者能够缓解老年人因丧失亲人而产生的痛苦；即使我只写过一个能给痛苦中的老年人或年轻人带来欢乐或安慰的词语，我也会把它看作成功——对这一成功的回顾将足以使我在下半生中感到欣慰。因此，我按照既定目标写完了小说，尽管在故事临近结束时我每天都要收到规劝我改变故事结局的来信，尤其是许多女士们纷纷来信，希望我不要让耐儿死去。愿上帝保佑这些仁慈的女士！威尔逊教授刚才说我没能在作品中充分反映这些女士们的善良愿望，他说得完全正确。为了实现我心中的理想，我恐怕还得继续违背这些女士们的意愿。（喝彩声）还有部分来信出自一些男士之手，其中不乏谩骂的成分。不过，我仍然坚持了自己的目标，结果许多原先抨击我的人现在成了我的头号赞同者，这使我感到非常高兴。

即使我因谈论上面那个小小的事件而延误了你们的时间，我也不会感到后悔，因为你们的感情使我深信你们会承担这方面的过错，而不会让我来承担。现在该是我再一次感谢你们的时候了，可是这又一次给我带来了难题：你们赐予我的荣誉是我从未奢望过的，我连做梦都不敢有这样的奢望。我将永世不忘这一奖励。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记住你们给我的这一荣誉，并以此而感到自豪。我相信，今后我只要一听到苏格兰的这一首都的名字，我就会充满感激和愉悦之情。在我的有生之年，我会热爱她的人民，她的山川，她的建筑，甚至她的街道上的每一块石头。如果你们在我今后可能写就的作品中发现——愿上帝赐予这种可能性——一种比现在更为活泼的精神和更为机敏的才智，我请求你们把它归功于今晚的盛会，甚至把有关章节视为苏格兰篇章。（一片喝彩声）让我一遍又一遍地感谢你们，而每一声“谢谢”又包含着千恩万谢。让我举杯向你们致意，并同时向你们保证：我的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就像我的杯子里装满了酒一样；不过，酒容易喝干，而我的心却久久不会干涸。（一片欢笑声）

接着是其他一些在场者的讲话，其中包括派特里克·罗伯逊关于纪念司各特¹¹的演讲。他的演讲颇具典型性。詹姆斯·赫德威克随后插话，称这些发言“如果放在彭斯俱乐部或圣安德鲁协会的餐会上会更加合适一些”，因为它们“从头至尾体现了可贵的喀里多尼亚人的精神¹²——喀里多尼亚人坚持认为莎士比亚……的血管里肯定流着苏格兰民族的血液”。

彭斯并没有被忘记，因为杰·梯·戈登在餐会上提议纪念这位诗人。狄更斯随后又起身提议为主席的健康而干杯，并且说了以下一席话：

我很荣幸地被委托作一个祝酒词。我知道，这一祝词的内容会得到你们不同寻常的支持和赞同。正如我的提议肯定会被你们接受那样，这一提议刚好代表了我内心的愿望和情感。我的提议是：祝我们的主席身体健康（一片喝彩声），同时祝“苏格兰文学”长寿——前者的名字已经跟后者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因为正是他的不懈努力才使苏格兰文学闻名于世；多年以来，他一直是苏格兰文学最耀眼、最出色的点缀——我希望并相信在今后更长的岁月中他仍将如此。谁在提到司各特和彭斯故土的文学时不会直接联想到，不会在脑海里自然而然地首先出现那位具有威力的老人——那位具有勇士胸怀、手持威严的节杖的克里斯托弗·诺思呢？（一片喝彩声）我愉快地记得，我曾经对他关于自己的描述信以为真。我当时满以为他是一位整天蹒跚在苏格兰大街上的老年绅士；虽然他已满头银发，但是他的双眼却炯炯有神（这绝不是瞎说）。他从事写作不是出于一般的爱好，也不是出于对自己同胞的钦佩和折服，而是因为他抑制不住写作的冲动（一片喝彩声），是因为他的心灵里涌动着一泓清澈见底、熠熠生辉的诗泉——它非喷射出来不可。这泓诗泉犹如神话中那光彩照人的喷泉，不管你怎样往外抽水，它总是水源充足，甚至连一滴水珠或一个水泡都不会少。（一片喝彩声）我以前就是这样想象威尔逊教授的，所以当我在两天前看到他沿着议会厅昂首阔步的样子时，不由得感到自己的判断力受到了打击——他身体健壮的程度足足超过了我想象中的克里斯托弗的二十倍，这使我对自己的判断力感到恼怒，并且感到泄气。我开始觉得苏格兰人民的生活充满了“阳光”，毫无“阴影”¹³。（一片喝彩声）我曾经一遍又一遍地阅读威尔逊教授那部美丽的书籍，每一次都能找到新的美感，都能找到激发兴趣的新源泉，可是我现在竟怀疑那本书是否捉弄了我。（喝彩声）

值得苏格兰庆幸的是，她的伟大的作家们热衷于展现她的各种风貌，其中有荒凉而又雄伟的景象，也有朴素的乡村生活的画卷。那位最近刚和你们永别的伟大天才¹⁴无论是描绘苏格兰高地上壮观的荒野，还是展示叙利亚境内灼热的沙漠，或是表现伦敦的下层生活，都显得驾轻就熟，游刃有余。无论是哪一种类型的牧羊人，还是哪一种类型的农夫，都在他的诗歌中获得了永恒——他手里握着铁犁，可是心里却装着缪斯。至于克里斯托弗，苏格兰高地没有一个偏僻的角落，没有一条幽谷未曾印上他的足迹；他走南访北时总是穿着一身猎服，怀着一颗自由的心灵——这颗心狂放不羁，就像从他身旁吹拂而过的阵阵大风。他的声音曾经响彻偏僻的荒野、大雪纷飞的山谷、爱丁堡的公路和誓约派成员们居住的洞穴¹⁵。在居住在遥远地方的人民的眼里，这位天才笔下的每一英寸苏格兰的土地都宛如仙境。（喝彩声）威尔逊教授描绘的所有场景都如此精美，都充满着如此色彩斑斓的想象，我们不妨借用哥尔德斯密斯¹⁶的墓志铭来概括他：世上万物皆经他的点化，没有一处未被他点石成金。

然而，苏格兰文学还包括其他一些你们所熟知的名字：你们的诗人、史学家和批评家都堪称一流。知识渊博的杰弗里勋爵就是其中之一——我很自豪地把他称为我的朋友（喝彩声）。凭借他那高雅的趣味和恰到火候的鉴赏力，他对文学作出了杰出的贡献——他总能对一个作家的优美之处作出公允的评价。他还有博大的胸怀——他对那些反对他的人们的宽容就是最好的证明。还须一提的是《马修·沃尔德和亚当·布莱尔》的作者：他最近非常生动地描写了那位伟大的天才¹⁷的最后几天（后者死于他所深深爱戴的大河的岸边）；这位儒雅之士今天就在我们中间——他的笔名就是“三角洲”¹⁸（一片喝彩声）。他的诗情足以使世人信服；我们大家对他十分钦佩，并且渴望跟他更加频繁地相会，以增添对他的羡慕之情。这些人的名字，以及所有其他伟大的名字，都在我们的祝贺之列。不过，在我们开怀畅饮之际，实际受惠的并不是这些伟人，而是我们自己。（哄堂大笑）

威尔逊教授作答，并举杯祝美术事业健康发展。彼得·罗伯逊宣读了一篇关于本次宴会的模拟报告，并且朗读了一些涉及狄更斯笔下各类人物的诗歌，引起了“充满激情的欢笑声”。大家举杯祝杰弗里勋爵身体健康。接着，狄更斯再次起身，作了最后的发言：

我不如在我前面祝酒的那两位先生走运，这是因为我不得不提及一个在场者皆知的名字。此刻要我说出这一名字不能不使我深深地悲哀——苏格兰人民曾经对这一名字感到十分亲切，并且引以为豪；英格兰人民曾经十分愉快地向这一名字表示敬意；整个文明世界的每一位有识之士都从心底里仰慕这一名字。仿佛就在昨天，我们时代的天才中少了一位温文尔雅、秉性敦厚、慷慨大度、为人真挚的伟人。他曾经献身于艺术和现实中所有真实美好的事物，致力于激励人们奋发向上，而如今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我所要提请你们纪念的就是威尔基¹⁹。今晚我想要纪念的并不是他如何受到了我们许多人的爱戴，不是他那永远不被名利腐蚀的质朴的本性，也不是他如何身教重于言教、每天身体力行国人所提倡的美德和职责。我想要纪念的是——你们应该纪念的也是——他给我们留下了一团罕见的火，留下了一个不朽不灭的名字；他以农民的家庭生活为严肃的主题，以穷苦大众的生活、烦恼和日常劳作为题材，并使其焕发出尊严和美丽的光环。确实，他能“于汩汩溪流中阅读书籍，于各类岩石中聆听布道，于每件事物中发现益处”。²⁰他的所有作品都给后世留下了沁人心脾的气息，犹如缭绕于他故乡的草木之间的空气。（喝彩声）

在今天这个场合，一个人想要把对威尔基的记忆跟围绕着它的哀思分割开来是不可能的，怎样努力都不可能。我们一想起他就会特别伤感：画家的工作室里空放着画架，他曾经用惯了的画笔和调色板如今也被闲置一旁，他还没画完的几幅作品面朝墙壁地搁在那儿。那位满怀深情和哀思的悼念者²¹在他生前承蒙他的错爱，可是如今已无缘再见他一面。他走了，但是却给后世——尤其是给他的同胞和所有认识他的人——留下了纯洁无瑕的名声；这名声就像万里碧空，与画家的坟墓相映生辉。虽然他的逝世使我们的心灵和记忆充满了悲伤，但是他所取得的荣誉却带给了我们安慰，就像在他安息的土地上那滚滚河流中的碧水能给人以慰藉一样。当我想到他那唯一的妹妹时，我禁不住要表达一个愿望，即她在不久的将来也能像我们一样，只要一提起他的高风亮节，就会感到一种庄重的喜悦，并且对他的英年早逝感到宽慰——因为这样他将免受风烛残年之苦，免去那些因岁月和疾病而视线越来越模糊、腰背越来越弯的日子。

据说，狄更斯“发表这一演讲时非常动情”²²，当他直接谈到戴维·威尔基爵士之死时尤其如此。在他祝词以后，全场人员默默地干完了那一杯酒。还有一些人也在宴会上发了言，其中安格斯·弗莱切尔简短地提议为狄更斯夫人的健康干杯，对此狄更斯答道：他的妻子是苏格兰人，而且就出生在爱丁堡这个城市。宴会在午夜十二点钟左右才结束。

这是狄更斯在公开演讲中首次获得的成功。每个人都对他的讲话感到愉快。听众们对他的演说才能感到惊讶，事后纷纷热情地撰稿描述他的口才。其中的一位写道：他的公开演讲一如他的写作，洋溢着喜悦和欢乐——毫无斧凿的痕迹，一切都浑然天成；他既没有照本宣科，也没有背诵事先写就的稿子，而是每一个句子都即兴发挥。²³杂志《苏格兰人》上的一篇文章称他的演讲是那天晚上所有演讲中最为出色的，并且把他的发言概括为“诚挚、自然，甚至感人”。《爱丁堡晚报》也认为他的通篇讲话全是自然感情的流露，毫无矫揉造作之处：“他的文风质朴，不加雕琢，似乎全由当时当地的自然情感所左右，整个语气就像在与人交谈一般。”

狄更斯的喜悦也不亚于其他任何人。他在会后赶紧给朋友们写了好几封描述当时情景的短信。“整个宴会显示了非同寻常的感情，”他在给乔治·凯特莫勒的信中写道，“听众的叫好声简直妙极了。”爱德华·查珀曼被告知“整个地区至今仍然回响着欢迎宴会上的喧叫声”。杰尔顿则被告知“晚宴确实办得非常出色——他们说那是有史以来最好的一次”。福斯特收到了一封较为详尽的来信：“伟大的事件结束了。我似乎从天上回到了人间。这是你所能想象得到的最为出色的一次宴会……我想（啊哈！）我的演讲相当成功。听众都很出色，而且那两个话题（威尔逊和苏格兰文学，以及对威尔基的悼念）很容易发挥。”

狄更斯被推举为“爱丁堡市民和城市行会成员”，并且参加了一系列令他十分满意的私人交往活动。接着，狄更斯夫妇于星期日（七月四日）离开爱丁堡，开始了为期十天的环苏格兰高地旅游，充当向导的是他们的苏格兰朋友安格斯·弗莱切尔。

在波士顿赠礼仪式上的演讲

一八四二年一月二十九日

狄更斯乘坐的“不列颠号”船于一月四日从利物浦起航，于当月二十二日到达波士顿。狄更斯在信中告诉他的朋友托马斯·密顿：“我们经历了一次可怕的航行。所有船员都一致认为这是他们所经历的最糟的一次。我们在海上漂泊了十八天，承受了一次可怕的风暴。狂风吹走了我们的明轮罩，卷起并撞破了我们的救生船；我们还在哈利法克斯港附近的礁石和碎浪之间搁浅了，整整抛锚了一个晚上。”

他们到达的前一天，乘客们开了一次集资会议，目的是买一套银质餐具赠送给船长，作为对他那高超的技术和非凡的能力的一点儿敬意……也“作为乘客们永恒的感激之情的小小象征”。穆尔格雷弗主持了会议，而狄更斯则担任了秘书兼会计。

抵岸一周以后，在特莱蒙特剧场的大厅里举行了赠礼仪式——赠送的物品为一个银质高脚杯、一个银质大水壶和一个银质托盘。希威特船长、狄更斯和另外一位委员走向前台，顿时全场掌声雷动。掌声刚一平息，狄更斯就向大会作了以下发言：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上午承蒙大家光临，这使我相信大家已经了解我所要履行的职责的性质——这一令人愉快的职责具有双重意义：首先，它肯定能给一个可敬的人带来愉悦，这个人深深地吸引了我，并赢得了我的敬意；其次，它给了我一个与你们相逢的机会——我有一千个理由想见到你们，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别处。

你们也许知道，是“不列颠号”载着我和其他八十来位乘客平安地抵达了这里的口岸。在靠岸的前一天，乘客们举行了一次会议，商讨如何向希威特船长表示敬意，因为是他的卓越才能和出色指挥使得我们穿越了宽阔的大西洋。我和其他两位先生（其中一位正站在我的身边，另一位则因公不能出席今天的会议）很荣幸地受那天与会者的委托，具体负责实现这一意愿。在执行同船乘客们委托给我们的任务的同时，我们很想向大家强调一个事实，即这次仪式绝不是一种必要的应酬：它并不流于形式，而具有实实在在的意义；我们在向希威特船长赠送这些微薄的纪念品时，并不只是遵循了一种空洞的风俗，而是借用了一种不完美的形式来表达我们心中最炽热、最诚挚的感情。我们深深地知道，我们之所以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全是因为上帝把我们托付给了他——一位才能卓越、勇气非凡和技术出众的船长。

你们大家都会愉快地承认：摆在桌上的这些纪念品的价值不在于它们本身，而在于赠送者想要借此表达的情感；它们等于在告诉世人——不知有多少个漫漫长夜，我们的船长为坚持瞭望而拼尽了全力，为寻找对付风暴的良策而殚精竭虑，结果每一次都及时而有效地完成了常人很少担当的艰巨任务。简而言之，我们只是对船长先生那不同寻常的贡献作了一次平常的回报，但是我们希望大家意识到这些礼品所包含的深情厚谊，并从这一角度来看待它们的价值——苍天作证，这一价值远远超过了礼品本身的价值和美丽程度。

希威特船长（转向后者），我愉快而自豪地接受了全船乘客的委托，特向您转达他们由衷的感谢，并恳求您接受这一微薄的礼物。我发现，生产银制品的天才艺术家们并不总是按时交货，即使在波士顿也是如此。我很遗憾今天这里只有一个酒杯，而不是按计划那样有两个。不过，这一缺憾很快会得到弥补。等到另一个酒杯也送到船长的手里，我们的心愿就可暂告了结。

希威特船长，您是一位地地道道的水手。一旦女士们——上帝保佑她们——对一位水手赞美不已，他就赢得了最高的荣誉。我确信今天众多女士的出席本身就是对您的赞誉，这一事实已经不用我多说了。根据我对您的判断，我敢肯定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回想起她们美丽的面孔，您就不会在独自值勤于茫茫大海上时感到孤独了。

我希望，在今后所有的日子里，在所有的航行中，您都会想到那些希望借助这些小小的礼物而活在您的记忆中的人。今后，他们在壁炉边享受天伦之乐时会经常联想到您，因为没有您，他们很可能永远无法重回那美满的家庭。同样，他们相信您在享受节假日的愉快时光时会常常联想到他们。当您喝着这一杯杯美酒时，您会感到是朋友们把这酒送到了您的唇边。这些朋友送上的是最美好的祝福。不管您今后从事什么工作，他们都真心祝愿您成功、幸福和事业繁荣。

希威特船长致了简短的答谢词。狄更斯出自内心地尊敬他，并且在《美国杂记》第一章中充满深情地把他描述为“一个身体健康、结实、做事干净利落的小个子，脸色红润……一双诚实的蓝眼睛清澈如水，旁人能从中看到自己那闪烁的影像，因而感到惬意”。

在波士顿欢迎宴会上的演讲

一八四二年二月一日

狄更斯对美国的初步印象很不错。他所受到的欢迎使他“没有时间……锻炼身体”，连写信的时间都很少。不过除此之外，他别无抱怨，这在他给麦克里迪的信中可见一斑：

我在这里所受到的接待简直难以形容。我每到一处，人们都报以欢呼声：剧场里、街道上、室内和室外概莫能外。明天这里将举行欢迎我的宴会，星期三在哈特福德²⁴有另一个宴会，星期四在纽黑文还有一个；十四日那天（星期一）在纽约有一个盛大的欢迎舞会；而且同一周内在同一地方还有一个盛大的欢迎宴会；接着在同一地方又会由某个俱乐部专门为我设宴——整个美国之行都安排了各种各样的招待活动。各地每天都派专人或组织陪伴我——有些人还是从两千英里之外专程赶来的。

波士顿青年会在他离开英格兰之前就曾经邀请他出席欢迎宴会。他在到达之后立即表示接受这一邀请。宴会设在潘莲蒂宫的客厅里。狄更斯一到场就受到青年会领导人的迎接，然后就开始了欢迎仪式：一个阵容整齐的乐队在长廊里奏响了《华盛顿进行曲》，接着又演奏了《上帝保佑女王》。宾主随后入席。小乔西亚·昆西²⁵担任了宴会主席。协助他的有好几位副主席，其中包括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

进餐完毕后，昆西随即起身首先祝酒。在宾客中有一位名叫詹姆斯·梯·费尔德的——他当时年仅二十五岁，后来成了狄更斯的至交。许多年以后，费尔德仍然对当时的情景记忆犹新，并称之为“一次美妙的经历”。

有哪一位凡人曾经像昆西先生那样如此得体、如此成功地主持过欢迎宴会呢？……他用令人钦佩的方法结束了欢迎词——他在急风暴雨般的掌声中提高嗓门向那位年轻作家说：“健康属于狄更斯！幸福属于狄更斯！由衷的欢迎给予狄更斯！”……当终于轮到狄更斯起身致答词时，他那美丽的眼睛里噙着激动的泪花，整个身躯都放射出了激情，这使他更显得年轻和英俊。我们这批年轻人当时是多么起劲地向他欢呼啊！²⁶

狄更斯致答词：

先生们：

假如你们盛情款待的是这个大千世界的其他任何人——假如我今晚是在欢庆我的一位密友的成功——假如我是为了反驳某种对我的不公正的攻击而站在这里——假如我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恳请你们这些地球上最自由的人慷慨解囊或热心相助，那么我倒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沉着冷静地站在你们的中间，就像平时独自待在英格兰的家里一样。然而，当我的耳畔回响着你们亲切的欢呼声时，当我看到你们那慈祥的脸上焕发出从未见过的、热情而诚挚的欢迎之光时，我感到自己被完完全全地征服了（我的天性容易被感动），以致我几乎没有足够的能力来答谢你们。你们刚才已经满怀喜悦地领略了主席先生那滔滔不绝的口才，领略了他那熔幽默与哀婉于一炉的风格。假如他没有那样的谈风，而是一个说话刻薄、性情乖张的人，假如他只是一个头脑迟钝的人，假如我可以怀疑或不信任他或你们，我倒可以玩弄我的睿智于股掌之中，用它来与你们保持距离。但是，你们却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而是抓住了我的要害。你们没有给我逢场作戏、拒你们于一定距离之外的机会，而是像一群兄弟那样在我身旁张罗这、张罗那，使这个地方充满家庭的气氛。是的，先生们，是的，我们每一个人在他自己的家里总是习惯于用最朴素的风格来表达思想，而且喜欢穿最朴素的衣服——如果这样做是自然并能得到允许的话，那么我就可以不算过分地请求你们让我今晚也这样做，因为你们已经像阿拉丁建造离宫²⁷那样，为我在这里营造了一个家庭。你们在心中深情地珍藏着普通之家的神灯——它呵护着我心中微弱的火苗，重新点燃了我手中快要熄灭的火炬；在你们那盏神灯的感召下，我的家神立即展翅高飞，来到了这里。书中记载的那盏神灯每移动一次都伴随着两次震动——一次是它开始腾挪的时候，另一次是它在新地方安身的时候，而我可以说，虽然我的家庭之灯在离开故土时非得被猛拉一把，但是当它降临这片土地时却立即稳稳地、深深地、永久地扎下了根——它爱这块土地如同爱它的故土。我还可以告诉你们更多有关它的事情，而且所说的都千真万确：在它搬迁或有机会搬迁到这里的很久以前，它的主人就梦想着有朝一日能踏上这片海岸，呼吸它那纯净的空气。一连好几年他都对此朝思暮想，这也许是他心有灵犀的缘故——他悟到了家庭神灯的木料跟产生木料的那棵参天大树之间的亲缘关系：这树就生长在这里，可是它那茂盛的枝叶却远远地伸向了四面八方。请相信我，先生们，假如我是在自己和旁人都不知晓的情况下游荡到了这里，这片土地及其人民照样会激起我每一根神经的共鸣（假如我对自己了解无误的话），照样会唤起我强烈的正义感，因为这里的人民品德高尚，理应受到每个热爱上帝的人的尊敬。也就是说，即使我拼尽全力作出独立判断以后，我仍然会得出同样的感受，并把这种真实的感受和盘托出，告诉各位，就像各位把盛情的欢迎雨点般地倾泻在我身上那样。

主席先生刚才提到了我过去几年中撰写的作品。他提及这些作品的方式使我确信——如果我需要他来使我确信的话——我们大家在精神上已经是老朋友了，因为我们彼此的心灵已经作了长久而亲密的交流。

一个人谈论自己的作品，这并不那么容易。我敢说，很少有人比我自己更加关注我的小说。人们说恋人的爱是盲目的，母亲的爱也是盲目的。如果这是一条普遍的准则，那么我相信：人们照样可以说作家对自己想象力的产儿的依恋也是盲目的。这种依恋堪称忠贞不贰的楷模，同时也是盲中之盲。我写作的宗旨和目标非常普通和简单，因此很容易告诉你们。我一直并将永远抱着一个真诚的愿望，即尽可能地为普通大众增添健康的娱乐。我一直并将永远对一种狭隘的哲学观深恶痛绝，即那种喜爱黑暗、畏惧并讨厌光明的哲学观。我相信，衣衫褴褛的穷人身上显示出来的德行并不亚于那些衣着华丽的达官显宦。我相信，德行以及客观外界的每一件美好物体，即使在穷极潦倒者的心中也能唤起共鸣，尽管他每天连很小的面包也要掰成两半儿省着吃。我相信德行不仅与乘坐马车的人为伍，而且还和赤着脚步行的人同行。我相信，德行与其说居住在宫廷大厦，不如说居住在穷街陋巷。寻觅德行的踪迹，对她紧追不舍，这不仅美妙怡人，而且不无裨益。我相信，我们应该向那些被世人遗忘得太久、虐待得太久的人行一下按手礼，并向那些目空一切、丝毫不为他人着想的人说：“这些人跟你们一样有着行善的素质和能力；他们由同样的模型铸造，由同样的泥土生就；²⁸而且，虽然他们的境况比你们糟糕十倍，但是由于他们在经受了苦难的千锤百炼之后仍然保持住了自己的本色，所以他们很可能比你们好上十倍。”我相信，这样做是十分有用并值得尊敬的。先生们，你们的热情欢迎使我确信你们的想法和我的一致。这样的思想不仅活跃在新大陆，而且还活跃在欧洲大陆——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因为我已经发现这一思想在我的亲爱的祖国引起了广泛而迅速的共鸣。在表达这一思想的时候，我们只不过是步了以往那些伟大的思想家的后尘——我们知道，我们的表述总是离不开援引我国文学中自莎士比亚以降的所有光辉的例子。

承蒙厚爱，我的劳动（如果我能称之为劳动的话）得到了你们的推崇，因此我不能不谈一下与之有关的一个问题。主席先生刚才提到了我作品中的那位小女主人公²⁹。这位早年夭折的小女孩儿在大西洋此岸竟引起了如此浓厚的兴趣，这使我喜不自胜，禁不住要表达这一愉悦之情。在英格兰时，我曾经收到许多来自远在地球西边的美国的信件；写信者都居住在沼泽地带和密林深处的那些小木屋里。许多被斧头和铁锹磨炼得非常坚定的手，许多被夏日骄阳晒黑了的手，拿起了笔杆子，向我叙述一个个有关普通人家悲欢离合的小故事。我不无自豪地告诉你们：这些叙述总是伴随着对我的那个小小故事的兴趣，或是流露出从中得到的安慰或快乐的情感。我的笔友们从来不把我当成一个居住在四五千英里之外的、靠出售自己作品为生的作家，而是把我当作能与之分享自己家中的欢乐和悲伤的朋友。许多母亲——我现在已不是成个成对地数她们，而是成十成打地数她们——也同样给我写信，诉说自己如何在某个时间丧失了某个女孩儿，以及她现在安葬的地方，并且诉说她生前是如何善良，如何在某某方面与耐儿相像。

我向你们保证，其他任何遭遇给我带来的满足都不及上述情形给我带来的满足的百分之一。接到访美邀请以前，我正准备结束《汉弗莱老爷之钟》一书，所以我曾一度为是否来访问这一国家犹豫不决；正是上面的情形使我拿定了主意。我感到这好像已经成了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好像我命中注定要整好行装，前来看望我的朋友们似的。即使是现在，我仍然有一种与上述情形有关的奇怪感觉，即你们不可能会宠坏我。我感到好像我们正在达成一种默契——假如我们不是用虚构人物，而是用他们赖以形成的真实社会的各个阶层作为思考对象，那么我们确实已经想到了一处——一种关于我们共同关注的社会阶层的默契。你们每做出一个向我表示善意的举动，我都会这样对自己说：“那是为奥利弗做的；如果那是为史迈克做的，我就不会感到惊奇了；我敢肯定那是为耐儿做的。”³⁰这一想法当然使我变得更加愉快，但是也使我变得比以前更加头脑清醒，更加不求闻达。

先生们，关于我在美国的朋友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使我的思路转向了你们——我想起今天接下去还有令人愉快的活动，即聆听坐在我周围的先生们的演讲。这样的思路使我找到了结束本次演讲的捷径，尽管它还算不上世界上最短的捷径。不过，在我坐下之前，我还想特别强调一个话题。我们大家都对这一话题抱有或应该抱有浓厚的兴趣，因为每一个国家都必须从自己的文学中寻找教化并改良民众的伟大手段，寻找民族尊严的伟大源泉。在美国，你们拥有伟大的作家——确实伟大的作家——他们与世永存，家喻户晓。他们从养育自己的伟大国土中汲取了灵感（他们以不同的方式或多或少地汲取了灵感），进而把有关它的更美好的知识以及对它的更高尚的爱，传遍了整个文明世界。这些作家中的一部分今天也在场。请允许我当着这些先生的面表示一个愿望，即在不久的将来——在美国——他们能从自己的劳动中理所当然地得到一笔可观的收入和回报，而我们在英国也能因自己的劳动而获得可观的收入和回报。请不要误解我。我现在每天的生计都有了体面的保障，因此与其说我需要成堆的金子，不如说我更需要来自同胞们的爱戴。不过，在我看来，可观的收入和同胞的爱并非水火不相容。只要做得公正，两者并不相互抵触。在这一方面，必须有国际性的操作办法：英国已经有所举措。保障作家的生计已经成了一个伟大国家的特点，其原因有二：首先，这样做是正义所在；其次，不这样做你们就永远不可能拥有并保持你们自己的文学。先生们，请让我怀着一种非同寻常的感激之情来感谢你们——这种情感是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的。由于我知道这里的一个令人愉快的习俗是用祝酒来结束演讲，因此让我献给你们这样一句祝酒词：“美利坚和英格兰——祝她俩之间除了大西洋以外没有任何隔阂。”

当掌声息落以后，主席先生起身祝酒：“祝我们的贵客的夫人身体健康！——如果她就是他作品中纯洁而崇高的女性人物的原型，那么我们完全可以说她是更好的一半³¹，即使对查尔斯·狄更斯来说也是如此。”在场者全体起立，并在连续九次喝彩以后才干完了那一杯酒。

随后是一连串的发言。演讲者包括哈佛大学校长乔西亚·昆西、英国驻马萨诸塞领事托马斯·雷·格雷顿、理查德·亨利·达纳³²父子俩、画家华盛顿·奥尔斯顿、历史学家兼波士顿港收税员乔治·班克罗夫特和市长乔纳森·查普曼。其他许多在场者也发了言。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吟唱了几首他自己写的诗歌。来自特莱蒙特剧院的詹姆斯朗诵了“老威勒³³最后的意见”。

最后，主席先生用简短的几句话再次为查尔斯·狄更斯祝酒，随后大家一起退席。

狄更斯事后写信告诉福斯特：“这是一次非常美妙的聚会；那些演讲真令人佩服。”二月五日，他带着美好的回忆离开了波士顿——在他于四个月以后回到英格兰时，这一回忆给他带来的快乐程度超过了他对美国其他任何地方的回忆。

在哈特福德欢迎宴会上的演讲

一八四二年二月七日

宴会设在城市大酒店，由威廉·詹·哈默斯利³⁴主持。当地各家报纸都对此作了报道，分别称之为“一次美妙的聚会”“一次盛会”和“一次荣耀的盛会……它不仅使尊贵的客人称心如意，而且使专程赶来为他捧场的其他聚会者如愿以偿”。

进餐以后的第一项程序是宣读“正式祝酒者”的名单——祝酒的诺言都得到了兑现。奇妙的是，倒是那些在正式演讲以后的“非正式”发言者说出了宴会主办者们想要听到的话——狄更斯被称为一个“禀性高尚的人”，一个“其伟大品质全由上帝亲手创造而成的人”。他还被称为“文学世界中的共和党人”。在这些发言者看来，他的“天赋和才能”在于他能为“穷人和被压迫者”的事业鸣锣开道；文学是一片“中立的领地，每一个地方的人都能在此汇合”——不用缴纳版权费——狄更斯的来访很受欢迎，这是因为他不像“那种心胸狭窄的文人；后者周游美国各州的目的只是发现并且……夸大我们的瑕疵”。任何人这样做都太过分，因而美国人不会期待这样的来访者。

主席先生最后起身祝酒：“为了查尔斯·狄更斯的健康——狄更斯在伟大的文学共和国里享有崇高的地位，这是举世公认的。他的美名写在了我们的心里，而我们的理智也赞同在我们的心里刻上他的名字。”话音刚落，与会者便报以长时间的热烈掌声。当欢呼声终于慢慢平息之后，狄更斯站起身来，作了下面的演说：

先生们，我本来可以说，我很感激你们刚才那行云流水般的祝酒和真诚热烈的干杯；我可以说，我愿成倍地偿还你们的善良祝愿和美好情感，或者说即使是最好的答谢也会在你们的盛情款待面前黯然失色。然而，这些话丝毫不能表达我的真实感受。我本来还可以说，虽然眼下仍是冬季，但是我的哈特福德之行的每一步都伴随着盛开的鲜花；我可以说，没有一个国家的微笑比你们的微笑更加醉人，也可以说，我很少感到会有一个比今年更加明媚的夏天在等待着我。然而，这些话同样无法表达我的真实感受。（掌声）

不过，下面这段话的确能表达我的由衷感受：虽然我身处异地，但是却丝毫没有身在他乡为异客的感觉；虽然我跟大家是初次相聚，却有一种重访旧友的舒坦和情感；虽然我才第一次接触这个大家庭，但是一见如故的感觉驱使我去真正了解它的每一个成员，就像了解自己的家人一样。我要说，这种全新的愉快心境是非常难得的。既然是你们创造了这样的心境，而且这种心境完全属于你们，那么我非常愿意把它当作一个理由，用以原谅自己在演说中不那么注意形式和方式，而是注重运用世界通用的心灵语言——你们以及你们的同类人是这种语言的最好的老师，因而也最能理解这种语言。先生们，无论是在美利坚的你们，还是在英格兰的我们，都对这一语言习以为常，就像习惯于你们那年轻的母语一样——由于我们两个伟大国家的愉快结合，它将世代流传，并将穿过陆地，跨过海洋，在广袤的地球上传播。我正是要用这样一种世界通用的语言向你们说一声“谢谢”！

先生们，前几天在波士顿的一个晚宴上，我曾经有机会说过（在此之前我曾不止一次地说过），一个作家谈论自己的作品并不容易。尽管如此，我感到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尤其是在主席先生的一番话之后，我不应该回避我怀着爱心完成的那些劳动果实——它们即使没有其他优点，也至少已经成了使我们走到一块的、令人愉快的手段。

经常有人这样说：你不可能根据一个作家的作品而作出有关他个人品质的判断。或许你真的不可能这样做——我想有许多原因导致了这一情形。然而在一个读者仔细地阅读了一本书以后，他至少会对作者的道德信条和大致目的有一个明确而清晰的概念——假如他在读书后能产生任何感想的话。当然，他很可能希望自己的想法能由作者亲口加以证实，或者在作者亲口解释写作意图之后消除自己的想法。先生们，我的道德信条非常容易概括——它包括的范围很广，适用于所有的党派。我有一个信念，并且希望传播这一信念，即世界上存在着美好的事物——是的，即使在腐败、堕落、不幸的社会环境中也存在着美好的事物。这些社会环境可能已经非常糟糕，以至乍一看去只能把圣经上的话颠倒过来——尽管这样做离奇得可怕——才能加以形容，即：“上帝说，让光明出现吧，可是仍然没有丝毫的光明。”即使在这样的恶劣环境中，也仍然存在着美好的事物。我相信我们是为大多数人，而不是为少数人诞生的——我们的同情心、希望和精力也都是向着大多数人的。我还相信，我们在揭露形形色色的卑鄙、虚伪、残酷和压迫行为时，怀着什么样的厌恶和轻蔑都不过分。我更相信，任何事物都不会因为它的地位高而变得高尚，也不会因为它的地位低而变得低劣。（掌声雷动）大自然这一伟大的书籍已经教给了我们这个道理。无论是从群星璀璨的轨道中，还是从地球上最小的爬虫那满布灰尘的行走路线中，我们都能得到同样的启示。这一启示在那位充满灵感的诗人³⁵的心中始终占据着最主要的位置——他在诗中告诉我们：

于葱茏树木中倾听训诫，

于汩汩溪流中阅读书籍；

于各类岩石中聆听布道，

于每件事物中发现益处。（喝彩声）

先生们，由于我始终如一地贯彻以上宗旨，因此我会毫不含糊地找到你们之所以那样慷慨和好客的真正原因。我知道，假如这片土地上不是像现在这样，而是暴政肆虐，冤孽深重，那么我就不会在乎你们的微笑或是皱眉。我还深信，假如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而是迄今世上最伟大的天才，并且把自己的才能全用来压迫或败坏人类，那么你们就会鄙视我，遗弃我。我希望，不管是什么时候，只要我干了上面所说的坏事儿，你们就会唾弃我。请相信，只要你们在任何时候给了我相同的机会，我也会连本带利地予以抨击。

先生们，我对你们毫不保密，因为你们已经使我跟你们彼此建立了信任；此外，我曾经跟自己约定：我在美国时不会放弃任何谈论一个话题的机会——我和大西洋两岸的所有其他作家都对这一话题抱有相同的兴趣（我们确实对此同样感兴趣，因为我们在这方面没有分歧）；鉴于以上两个原因，我请求你们允许我悄悄地在你们耳边吐出一个词：国际版权。请相信，我无意玷污这个词的含义。那些最了解我的人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就我自己而言，我情愿我的子女们脚踏泥地，艰苦奋斗，而不愿意他们以车代步，娇生惯养；我情愿他们心里装着社会的良好反应，知道他们的父亲是受人爱戴的、是对社会有用的，而不情愿他们手捧父亲留下的银行支票本，以他的家产为荣。然而，我承认，我不认为一个人应该被迫放弃版权。我们不妨打个比方：一个有声誉的作家好比一个出名的女号手；她除了能吹出与她名声相符的悦耳的起床号以外，为什么不能吹出几个与她迄今为止感到满意的调子不相同的音符呢？³⁶

一位出色的演说家曾经在某个晚会上说过很在理的一席话——他的话当时打动了每个在场者的心。他说，假如当时存在着版权法，司各特很可能就不会被生活重担和强大的精神压力给压垮，因此也就能更加长寿，并且为他笔下的世界增添新的想象的产物。当然，司各特已经创造了为数众多的文学人物——你们无论是在夏天散步时，还是在冬夜围着火炉取暖时，都会感到这些人物成群地出现在你们的身旁。

当时我听着那位演说家的话，眼前又清晰地出现了那位伟大人物一生中动人的一幕：他斜卧在躺椅上，身边围着他的家人，最后一次聆听河床中击打着鹅卵石的潺潺流水声——他的一生都对此情有独钟。我想象着他当时的情形：脸色苍白，虚弱无比，甚至已奄奄一息；他光荣地奋斗了一生，如今已心力交瘁，只剩下自己想象力产儿的幽灵们在他的脑际盘旋——威佛利、雷汶斯伍德、珍妮·丁斯、罗伯·罗伊、凯莱布·伯尔德斯通和多米尼·桑普森³⁷，以及所有我们都很熟悉的人物。此外，司各特笔下无数的骑士、清教徒以及苏格兰高地各部落的首领们也都一一经过他的病榻，慢慢地消失在朦胧的远方。在我的想象中，这些人物刚刚周游了世界，此刻却因惭愧和悲哀而抬不起头来，因为他们虽然给数以百万计的民众带去了欢乐、教诲和喜悦，但是却没有向他伸出一只友好的手——没有一个人伸出手去帮助他重新从那悲惨的床褥中站立起来。没有。甚至在他自己的国土上也没有人出于感激而买一束花环献在他的坟墓前，尽管这样做只需要一元钱，尽管那里的人们与他同操一种语言，尽管那里的每座房子和棚屋里都有人不依靠翻译就读过他的书。哦！但愿每个从这里出发去德赖堡修道院瞻仰司各特之墓的人——就像许多已经去过那儿的人一样——都能记得这件事情，并且证实我所说的话！

先生们，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感谢你们。在我的日历上本来就已经特别画出了今天这个日子，因为它是我的生日；可是你们又给了我纪念这一日子的一个新理由，给了那些跟我最亲近的人一个新的理由，来自豪而饶有兴味地纪念这一日子。苍天知道，虽然我会变得白发苍苍，龙钟老态，但是我永远不会要依靠任何事物的提醒才能记起我生命中的这一事件。我不无愉快地想到，从现在起，每一年的这个日子都和你们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了一起；随着它的周而复始，我将永远在想象中把你们作为宾客款待，以答谢你们今晚的盛情。（掌声雷动）

狄更斯的演讲得到了热情的欢迎，几乎“整个过程都有人喝彩，每个句子结束时都是如此”。在他的演讲以后，一些人用歌声向他表示敬意。会上还宣读了一些向他致意的信件。有人朗诵了由莉迪亚·西古尼夫人专门为欢迎狄更斯而创作的几首诗歌。在所有的正式演讲之后，许多人还接二连三地“自愿祝酒”。

除了涉及国际版权的那一段，整个演讲都很成功。狄更斯当时抱定了一个决心，即一有时机就把这一问题提出来，尽管正如他后来所说，他的美国朋友们“被如此大胆的发言惊呆了”——他事后写信告诉福斯特：“当我开始谈到司各特时，我发现哈特福德的餐桌两旁的一张张面孔都突然大惊失色；我真希望你能听到我是怎样提出这一话题的。我当时热血沸腾……以致我感到自己竟有十二英尺高，并且凭借自己的身高一个劲儿地把自己的观点硬塞给了他们。”他为建立版权法所作的努力开始有了效果。哈特福德的《每日时报》的一篇评论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狄更斯先生在演说中提到了国际版权法……正巧在这一问题上我们并不需要任何人的指教。对狄更斯先生来说，他最好今后有所克制，不再引入此类话题。当然，在这个时候深入讨论这一问题并不令人愉快。”

在纽约欢迎宴会上的演讲

一八四二年二月十八日

狄更斯于十三日乘汽船从纽黑文来到了纽约。十四日那天，他出席了在帕克大剧院内“博兹厅”³⁸举行的舞会。几天以后，他参加了在城市酒店为他安排的欢迎宴会。当他还在波士顿的时候，他就收到了由华盛顿·欧文³⁹和其他四十多位纽约名流签名的宴会请帖。狄更斯不久前在哈特福德关于建立国际版权法的要求引起了轩然大波，纽约晚宴委员会的成员们对此大为吃惊。虽然他们说自己跟狄更斯意见一致，但是却请求他放弃有关版权的话题。然而，狄更斯回答道（按照他事后对福斯特的说法）：“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我……耻辱属于他们，而不属于我。既然我回家后不会迁就他们，那么此时此地我就不会保持沉默。”

不过，晚宴举行得非常成功。华盛顿·欧文主持了宴席。据说，宴会厅被布置得灯火辉煌，整个装潢风格“高雅无比”。装饰物包括“镶嵌在精雕细刻、古色古香的镜框中的”“两幅精美的透明画”（是从博兹厅那儿搬过来的），其中一幅表现匹克威克对自己俱乐部成员讲话的情景，另一幅表现拉尔夫·尼克尔贝向朋友们引见凯特时的情形。几乎有二百五十名来宾坐下来就餐，而出席会议的总人数则要多得多。当演讲开始时，狄更斯夫人和其他几位女士被悄悄地引上了讲台，并在主席台就席。

一俟食后撤席完毕，欧文就起身祝酒。他事先准备了长篇大论，并且深信，除非自己身体吃不消，否则就要坚持讲完。他的声音低得几乎没人能听得见——他果真很快就身体不支，匆匆收了场。不过，他的一句祝词，即“查尔斯·狄更斯——我们民族的文学贵宾”这一句，却赢得了震耳欲聋的掌声。狄更斯随后作答。

主席先生和各位先生们，我不知该怎样感谢你们——我确实不知道从何说起。你们也许会以为我已经对这样的场面感到习惯，而且我自从到达这一国家以来受到了许许多多的盛情款待，因此应该积累了不少答谢这种盛情的经验。你们也许会觉得，即使我以前在答谢方面会遇到困难，这些困难现在也应该减少或消失殆尽了。然而，我向你们保证，事实恰恰与此相反。俗话说，滚石不积苔，可是把我带到你们城市的旅程却与此不同——我的心中积上了成堆的责任感，即图报和答谢的责任感，而且越积越重，以致我的答谢能力每过一个小时都会变得更加笨拙。（掌声雷动）在某个星期一夜晚的一个辉煌的场面上，我身上又积聚了许许多多新的苔藓（打个比方），以致我感到自己再也不可能变得更大了。（哄堂大笑）然而，今晚我的身上又堆积了如此之多的新苔藓，以致我只能停留原地，再也滚不动了！（笑声加热烈的掌声）

先生们，根据所有权威的解释，每当神话中的一块石头、一只球或一个线团自动停下来时——我不会自动停下来——肯定就有大难临头。然而，停止滚动这一先例却很适合我的情形。这块土地对我有着强大的吸引力，而我在此逗留的时间却又很短，所以不可能有很多机会去好好地了解并熟悉它。正因为如此，我觉得几乎有责任谢绝其他地方的朋友们所慷慨赠予的荣誉，以便悄悄地经过这一国家。阿耳戈斯⁴⁰有一百只眼睛用以观察，而只有一张嘴用来进餐；就连他也会觉得每一次的盛大宴会会使他的警惕性和行为有所松懈。（哄堂大笑和掌声）我知道，我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感到满意，都会得到教诲，就像到处都有丰富的矿藏在等待我开发一样；由于我不愿意失去其中任何一块宝藏——我已经在访问你们的医院和普通监狱时得到了不少的宝藏——我已经下决心拿起拐杖，品尝一下私下出访所能带来的欢乐。今后，我将不再在晚会上和美国人握手，而是在他们的家中和他们握手。（长时间的喝彩声）先生们，这就是今晚我要说下面一席话的原因——我的这些话完全是出自内心，完全是出于诚实的目的和感激的心情：我深深地感受到了——而且将来永远会感受到——你们充满善意和爱心的欢迎，感受到了你们那高尚的情感；这种感受深得无法用言语表达；回到欧洲以后，我无论是在室外仰望天空，还是在室内享受天伦之乐或人间的温暖，我的视野里都不会失去你们的这片土地；在我安静的房间里，我将会经常听到你们的欢迎词（房间里越安宁越会有你们的声音），同时会看到你们被冬夜的炉火映红了的脸庞；如果我能长命，这个大厅以及同类的其他大厅里的灯光即使在五十年以后也会在我眼前闪亮（虽然那时我已经眼花），就跟今天一模一样；在我生命的行程即将结束的时候，我仍将清楚地记得你们曾经给予我的同情，并且把它偿还给你们——愿上帝允许我这样做——用我对人类不朽的爱以及为人类利益所作的真诚努力作为报答你们的形式。（响亮而热烈的掌声）

先生们，在我结束上面这一话题之前，让我再一次不厌其烦地谈一下我自己。我怀着坦诚之心以及对你们的信任来到了这里——只要你们还相信人类有过真诚和信任，你们就应该相信我。我来这儿是因为我真心地喜欢你们。假如我当初是另一种感情，我本来会远离你们。我来到了这里，而且现在就站在这里。我对你们所说的每一个词，以及我跟你们所交换的每一份情感，都不掺有一丝一毫的虚情假意，都不掺有半点儿私心杂念。正因为如此，我今晚要最后一次坚持一下我的权利（一项与过去有关的权利），即以理性、真理和正义的名义呼吁你们——就像我在前两次的演讲里那样——关注一个我们两国的文学界都普遍关心的问题。先生们，我坚持认为我这样做是公正的：我作了呼吁，因为我拥有要求讲话并要求听众注意的最正当的理由；我坦率而有礼貌地、通情达理地作了呼吁，并且十分尊重那些在某个或每个方面都表达不同意见的人——只要他们也同样坦率，同样有礼貌并通情达理。（喝彩声）就我本人而言，先生们，我只需加上一句话：我将永远忠实于你们，就像你们曾经对待我那样。（大声喝彩）你们给了我的创作以热情的支持；这一支持就像明镜一样反映出你们的开明以及你们对大多数人的幸福的关心，你们对遭受痛苦者和孤立无援者的柔肠侠义，以及你们对被抛弃者的同情。我还从中看到了你们有关改良社会不良分子以及鼓励并安慰善良者的种种计划——即教育并促进每个社会成员的计划（大声喝彩）。我将持续不断地致力于这些目标的实现；我的努力只会有增无减，直至我生命的尽头。不仅如此，我还将为其他所有与公共利益有关的目标而竭尽绵薄之力。我将向你们证明，你们在这方面没有把我看错，而且你们在我的道路周围洒下的光辉并没有被白白地浪费。

鉴于我已经谈论了许多有关我自己的事情，现在就让我来偿还一个夙愿，即谈论一下另一个人。（笑声）这个城市有这样一位先生：他在我写完一本书后——我清楚地记得是《老古玩店》那本书——曾经写信给我（当时我在英国）；这是一封热情洋溢、充满阳刚之气的信，足以使我备受鼓舞——即使我当初没有受到来自各个方面的鼓舞和激励，而是在极其不利、困难和充满挫折的情况下从事写作，我也会仅仅凭那封信而感到莫大的幸福，感到如愿以偿。（喝彩声）我给他回了信，而他又给我写了信（笑声），所以我们不断地在信中互相握手（笑声），仿佛我们之间并没有隔着波涛汹涌的大洋。（笑声）当然，我一直热切地盼望着见到他。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了上周六晚上。看吧（他把手按在了欧文的肩上），他现在就坐在这里！（喝彩声）我已经不需要再告诉你们：他今晚能够在场并且还担任了会议主席，这对我来说无疑是锦上添花。（欢声雷动）

先生们，我每周有两个晚上都要在上楼就寝时——今天在我的身边就有一位可信的证人⁴¹可以为我作证（笑声）——我是说，先生们，我每周必定有两个晚上都要在胳膊下夹着华盛顿·欧文上楼睡觉（哄堂大笑）；如果我不带他上床，我就会带他最近的亲属——他的同胞兄弟——奥利弗·哥尔德斯密斯。（喝彩声）华盛顿·欧文！是的，当我那天乘着汽船从纽黑文前往你们的城市时，我的脑子里除了他又会想到谁呢？当时我不断地寻找着“猪背脊”“炒锅谷”“鬼门关”⁴²以及所有那些出了名的，使荷兰航海者心惊胆战的地方。（笑声和喝彩声）华盛顿·欧文！是的，当我不久前访问莎士比亚诞生地时——当我走进莎氏降临人世的那间屋子时——讲解员介绍了曾经去那儿访问的知名人士（他们的名字都写在墙上）；她首先自豪地指出的是谁的名字呢？恰好是欧文！华盛顿·欧文！——狄德里奇·尼克波克和杰奥弗里·克莱恩⁴³！是的，我们所能去的地方中有哪一处他们⁴⁴没有去过呢？在英国的农舍里，在她的闹市中，沿着英格兰美丽的小巷，穿过她怡人的田野，在那些受神护佑的幸福的家家户户里，他的名字高耸于其他名字之上——人们带着神圣的感情回忆着他的美德和才能。就像人们对他的记忆一样，他的名字将继续在那些明亮而纯真的圣屋里焕发出圣洁的光辉，直至时间的钟摆敲响它最后的一击！（狂热的欢呼声）

不是吗？只要我们走进乡村，就会发现许许多多的布雷斯布里奇厅⁴⁵。不是吗？只要我们身居闹市，就会发现有关小布里顿⁴⁶的记载。不是吗？难道不存在着像依斯特契普的野猪头酒店⁴⁷那样的场所吗？是的，先生们，当克莱恩先生离开英格兰时，他在某个酒店——就在那个野猪头酒店的附近——的一个僻静的小间里留下了一位才华横溢的男人。这人长着红鼻子，头戴油布帽。我动身来这儿时他仍然坐在那里。是的，先生们，就是那个人——不是某个和他十分相像的人，而是他本人无疑——他有一个不朽的红鼻子，一顶永不褪色的油布帽⁴⁸。（笑声）是的，就在布雷斯布里奇厅附近的某个村庄里，克莱恩先生还和一位激进的家伙过从甚密；后者常常穿着破旧的衣服四处走动，帽子里总是塞满了旧报纸。先生们，我认识那位男子。（笑声）直到现在这一刻，他仍然在那儿，帽子里装着报纸；对此老蒂贝兹⁴⁹极为不满。（哄堂大笑）他至今连一根头发都未变。在我临行前，他还指示我代向华盛顿·欧文问好！

先生们，让我们暂时离开城镇和“英格兰的乡村生活”，暂时忘却（如果可能的话）“村庄的骄傲”和“破碎的心”⁵⁰；让我们再一次穿洋过海，去询问一下谁对意大利的客栈⁵¹最熟悉？谁跟比利牛斯山脉的土匪们打交道最多？当一个跨越了阿尔卑斯山脉的旅行者忍着潮湿和寒冷，带着阴沉的心情，在灯火的指引下穿过一条条漆黑的、充满回声的宽敞走廊，走进他那小小的房间时，他的心里会想到谁呢？当他坐在炉火边看着自己的房间渐渐从寒冷难熬变为温暖舒适时，他心里想到了谁呢？当他拉上那些发了霉的、被蛀虫咬得千疮百孔的窗帘，耳朵听着怒吼的暴风雨敲打玻璃窗时，他想到的是谁呢？当他曾经听到的所有的鬼魂故事云集脑际时——当他浮想联翩时，他的心里又会想到谁呢？毫无疑问，他想到的是华盛顿·欧文！（喝彩声）

让我们走得再远一些，一直走到那个摩尔式的喷泉：那里有潋滟的水光和满月的银辉，两者相映成趣；几名前来打水和前来闲聊的村民在那儿流连忘返，就像在从前的日子里一样；我们可以闻到喷泉周围凉爽的气息，还可以听到逐渐消失在远方的村民们的窃窃私语，仿佛蜜蜂在嗡嗡作响。在这样的时刻，是谁悄悄地站在了旅行者的身旁，把魔杖指向了艾勒汉卜拉宫⁵²的墙壁？是谁唤醒了每个山洞里回响着的音乐，唤醒了无数快速移动的舞步声，唤醒了铙钹的击打声，唤醒了沙场武器的铿锵声，唤醒了邮递员沉重的脚步声？又是谁唤醒了已经在地下沉睡了千年或一直在那儿守护掩埋着的宝藏的古罗马军团——是谁让他们整装出发，以威武的阵形在你们的眼前经过？（欢声雷动）

再让我们举一些其他的例子。是谁跟哥伦布一起登上了那英武的船只，跟他一起穿越黑夜笼罩下的、波涛汹涌的海洋，最后终于冲破巨浪，登上陆地，把西班牙的国旗插在了那片土地上？（欢声四起）除了现在坐在我身边的这个人之外又会是谁呢？就以你们自己的海岸而论，是谁更适合与海盗和掘钱者⁵³为伴呢？又是谁更适合于陪伴瑞普·凡·温克尔⁵⁴冒险上山，在那个雷声大作的下午面对一伙玩九柱戏的粗鲁家伙呢？（笑声如雷）除了他的笔，还有谁的笔能够从大海深处召唤出这样的精灵——而且让他们召之即来——使他们居住在卡茨基尔山脉⁵⁵，直到他们变成山脉的一部分，就像任何危耸的岩石或任何从山顶飞泻而下的急流一样。（喝彩声）

然而，先生们，这个话题对我来说是非常危险的，因为我从小就迷上了这些童话里的人物，而且我至今仍然童心未改。为防止我自己过多地谈论这些人物，我想用祝词来结束这次演说——这种结束方式由于布莱恩特⁵⁶和哈列克⁵⁷的在场而显得十分恰当——不过我想我必须避免在祝词中提及今天在座的女士们⁵⁸。我想祝美国文学昌盛——一旦美国选择了华盛顿·欧文作为她在塞万提斯之国的代表，她就会十分明白该怎样尊重她自己的文学，以及怎样尊重其他国家的文学！⁵⁹（热烈的掌声）

在其他演说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杂志《大角》⁶⁰的编辑高内利阿斯·马修斯的讲话。他的发言针对华盛顿·欧文的祝酒词，也针对“国际版权”这一话题。他宣称，美国作家和美国文学也因美英两国之间缺少这方面的协议而深受其害：“此时此刻，就在我们中间，一场国外文学和本土文学之间的大战正在进行着。一方认为自己有权得到报酬、衣食和住宿，而另一方则一味地为洗清自己的罪名而战……既没有张嘴要营养，也没有要求得到庇护。”他以下面这一祝酒词作为结束语：“国际版权——两个伟大国家的读者之间唯一公正的收税栅。”……

这是狄更斯最后一次谈及以上话题。他事后对福斯特说：“那天晚上我坚持了自己的权利，并且调动了脸部表情、姿势和修辞等所有手段使之获得尊严。我相信，假如你当时耳闻目睹了我的演说，你一定会比先前更加喜欢我。”他在纽约又待了两个星期，然后动身去了费城，接着又去了华盛顿。

在里士满⁶¹交谊晚餐会上的演讲

一八四二年三月十八日

狄更斯于三月十七日到达里士满。在这之前，他已经拒绝了当地市民让他出席公开晚宴的邀请。他不仅希望遵守自己曾经当众作出的不再出席正式宴会的誓言，而且私下里决心不在奉行奴隶制的州里接受款待。然而，一个代表团专门在那儿等着他，而且再次提出了他们的请求。他终于接受了参加一个交谊晚餐会的邀请，理由是“会会几个朋友”——事实上会了近一百个人。他事后写信告诉福斯特：“我被迫接受了出席里士满欢迎宴会的邀请。在那里，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南方的这几个州对我们这个国家的仇恨，而且这一仇恨情绪因克里奥尔号事件⁶²又一次被煽动起来，其活跃程度几乎再怎样夸张都不过分。”

晚餐会在“交流饭店”举行——狄更斯就在那儿下榻。《里士满探索报》的编辑托马斯·里齐⁶³主持了宴会。在“美味佳肴和充足的主食被一扫而光”之后，里齐马上起身祝酒。他滔滔不绝地对狄更斯表示赞赏和欢迎，不过在结束前作了这样的祷告，即希望狄更斯永远不会让自己的成功“冲昏头脑或败坏才气”。他最后的祝词是：“查尔斯·狄更斯，我们民族的文学贵宾——我们弗吉尼亚每个家庭的大门都向他敞开，我们的心灵也都向他敞开。”

狄更斯在热烈的掌声中起立，随后开始了演说。

主席先生以及各位先生们，我由衷地感谢你们对我的热情欢迎。你们的欢迎证明了你们对我的友好感情，因此让我怀着感激的心情接受这份感情并向你们表示感谢。假如我有可能表达你们对我的厚爱给我带来的感受和感激之情，我确实会成百倍地答谢你们对我的良好祝愿。然而，正如我几天前在华盛顿的一个交谊晚会——就跟这次交谊会差不多——上所说的那样，我的不幸是必须匆匆忙忙地经过你们的国家，就像天上任何急速飞行的鸟儿那样——美国雄鹰除外。（喝彩声）我发现，我在你们中间生活的情形竟和《一千零一夜》中的那个闻名遐迩的苏丹十分相像——他每个晚上都要交上一个新朋友，而在第二天早晨却要砍去后者的头颅。我还发现，我跟我们所读到的那位苏丹有另一个相似之处：他迷上了一个人的故事，使他对后者的喜爱超过了其余所有的人，并且使他改变了已往的坏习惯；同样，美国人的好客使我改变了悄悄旅行的初衷。（喝彩声）

我要说，两个同源和同语言的国家之间最好的停战旗帜莫过于一张像样的白纸，上面记载着两国各自的文学。（喝彩声）从今以后，如果我回忆起今晚，如果我记得你们对我确切无疑的欢迎，我在那张纸上所占的小小的角落或微小的一部分——请相信我——将记载着我在这里所结交的朋友给予我的盛情款待。先生们，有人说餐后演讲可能会太长。（笑声）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可以更加确切地说：餐后演讲怎么短都不会过分（笑声），对那些听惯了演讲的人来说尤其如此。（笑声）就后者而言，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倒很稀罕，而且几乎是不折不扣的“非凡人物”。（大笑声和热烈的喝彩声）因此，我认为我必须向你们说的只有一句话，即我深深地、最诚恳地感谢你们的友好情意。（“继续下去”的喊声）

关于我尊敬的朋友——你们的主席——刚才对我的忠告，我要说，好久以来我心里一直提防着骄傲情绪。不过，我希望我永远都不需要依靠旁人的监督，就像他提醒我们的那样。我的情形不允许我的笔处于瘫痪状态——就像我希望你们能在今年十一月发现的那样，我将重操我的文学旧业。美国人民对我的盛情款待永远不会在我的劳动中被遗忘：我绝不可能忘记你们的友好情意。请想象我明天思念你们的情形；请想象我上路去弗雷德里克斯堡⁶⁴的情形——然后我又将从弗雷德里克斯堡出发，沿着弗吉尼亚路向波托马克河⁶⁵进发。（此时笑声和喝彩声沸腾了起来。会议主席只得高声喊道：“请静一静！请保持秩序！”）事实上，我在所有这些地方旅行时都会想到我在你们中间所获得的快乐。（欢声雷动）

好几位其他演讲者相继登场。他们的祝酒词大致相同：不是祝英美友好以及赞扬狄更斯的出色才华，就是模仿狄更斯的诙谐调侃。里齐此时已经请狄更斯坐在他的身旁。《里士满探索报》的一篇报道的结束语无疑出自里齐之手——从这些话来看，里齐和狄更斯当时似乎毫无节制地互相调侃。我们被告知，狄更斯和里齐之间可谓“唇枪舌剑，妙语连珠，十分逼人。其中有一次后者赞扬了《老古玩店》中的一位人物，而狄更斯先生却反把他称为活着的‘古玩’……这是一次雅典式的晚宴。——没有一个在场者会忘记它”。最后的祝词是“为狄更斯，‘狡猾的逃脱者’——他逃脱了费城和巴尔的摩，但是却逃脱不了弗吉尼亚”。

这是狄更斯二十五年内在美国所作的最后一次公开演讲。离开里士满以后，他和夫人继续他们的旅行：开始到了巴尔的摩，然后又到了匹兹堡。这时他对美国的幻想已经彻底破灭。他在“乘汽船从匹兹堡前往辛辛那提⁶⁶”的途中又一次写信给麦克里迪。他说：“我没有改变——我不可能改变……我私下对这一国家的看法。我曾经告诉福斯特，我相信自由之神所遭受的最沉重的打击莫过于这个国家对它的打击——这种打击表现在它最终未能为世界作出良好的榜样。”

离开辛辛那提以后，他们先后去了路易斯维尔⁶⁷、圣路易斯、哥伦布城、克利夫兰⁶⁸、布法罗和尼加拉河，然后从那儿到了加拿大。他们于五月三十日离开蒙特利尔，重返纽约，接着又访问了莱巴嫩⁶⁹和西点⁷⁰。六月七日，他们搭乘“乔治·华盛顿号”回国，并于当月二十九日抵达伦敦。

在曼彻斯特文学协会年度晚会上的演讲

一八四三年十月五日

曼彻斯特文学协会创建于一八三五年。在一度辉煌之后，它的会员人数开始减少，而且债台高筑，以至整个协会濒于崩溃。不过，一个新成立的委员会生机勃勃地开展了募捐活动，并且组织了一次义卖活动，随后又安排了这次晚会——狄更斯同意出任主席。

当晚，在前往自由贸易厅⁷¹的路上，跟狄更斯同乘一辆马车的沃特金⁷²有机会比较仔细地观察了前者。他觉得狄更斯的脸“严格地讲并不英俊”，但是他的双眼“乌黑而炯炯有神，朝你看时会放射出一种光芒……我从来都没看见过这样有神的目光”。他还敏锐地注意到狄更斯动不动就双眉一挑，耸一耸肩膀，并且有频频点头的习惯——这种习惯只有那些经常旅行的人才会有。

自由贸易厅内的场面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位当地记者事后说，当与会者全部到齐以后，“整个场面感人至深；室内装潢呈白色和金色两种，既典雅又纯洁，非常协调”。狄更斯在好几位会议干事的陪同下进入了大厅。他首先跟考伯顿⁷³握了手，然后立即着手晚会的开场工作。他一站在台上，与会者就对他报以最热烈的欢呼声。在欢呼声平息以后，他作了以下演讲。

女士们，先生们，我确信我几乎不需要告诉你们我感到非常自豪和快乐；我因能够在这样的场合跟你们相聚而感到光荣。虽然在我眼前的是一幅辉煌而美丽的景象，但是我仍然认为最辉煌、最美丽的情形是我们大家都能够以中立的立场在这里——甚至是在这里——聚集（考伯顿等人大喊“说得对！”“说得对！”），不再带有党派政见的分歧（赞同声），也不再有派与派或人与人之间公然相对的敌意，就像在乌托邦的大同世界里举行公开聚会一样。（赞同声和热烈的掌声）

女士们，先生们，正是以上原因以及上百个其他原因，今天的聚会对我的吸引力并不亚于对你们的吸引力——请相信我，尽管我在这里几乎是个陌生人；我认为，今天的聚会不仅对我们所有在场者来说非常重要，而且对每个关注道德完善和社会进步的人来说都同样重要——对提倡无害的休闲活动以及关注全体人民的幸福、社会的和平和改良的每个人来说，今天的聚会具有同样的重要意义。（掌声）我相信，即使那些目睹你们协会最初建立时的情形的人，那些——据我所知——像关注有血有肉的生物那样关注它的成长，直至它青春焕发并给全城带来光荣的人——甚至不只是他们，就连曾经在协会大墙内品尝并证明过它的用处的你们，也不会比成千上万个身居遥远地方的人有更多的理由为它的成立而欢欣鼓舞，不会比他们有更多的理由希望它兴旺发达——只要他们自觉或不自觉地对它的成功和光辉榜样给予了深切的关注。（掌声）

这个工商业非常发达的城市——这个由劳动者组成的小世界——突出地站在了文学事业的最前列，这是非常合适的，可以说特别合适。（赞同声）对她非常合适的还有：在她为数众多的、高尚的公共机构中，她拥有一个致力于教育并完善某个广大阶级的神圣殿堂——这一阶级的成员们在不同的岗位上为创造我国的财富、为曼彻斯特城蜚声全球而作出了贡献。（赞同声）我想大家一定会很乐意地知道，虽然她的工厂里回荡着巨大引擎的轰鸣声，回荡着机器的旋转声和碰撞声，但是上帝亲手创造的不朽机制——人的灵魂——并没有被遗忘在嘈杂和喧嚣之中，而是被安置在了它自己的宫殿里，并且得到了很好的照料。（热烈的掌声）女士们、先生们，这一宫殿的结构坚实地扎根于一种精神，即这里的人民献身于公共事业的精神；有了这种精神，它将永世长存。对此我深信不疑——我眼前的景象和我所知的曼彻斯特文学协会的短短历史都使我做出相同的判断——就像我深信我们周围的墙壁和矗立的柱子确确实实存在那样。（赞同声）

我相信你们都很清楚，这一文学协会刚好建立于工商业非常活跃和兴旺的时期；那些属于它的主要对象的社会阶层当时都有充分的就业机会，并且有固定的收入。然而，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几乎空前的萧条时期，大批原先受雇于仓库和办公室的年轻人突然失去了工作，从而陷入了贫困潦倒的境地。我被告知，这种形势的变化导致许多文学协会会员被迫退会，从而使协会的经费比原先的估计减少了相当大的一部分，欠下了高达三千英镑的债务。一切有关人员凭着巨大的热情和充沛的精力，四处求援，终于得到了不少人的慷慨资助，因此所欠债务目前正在被迅速还清。（热烈的掌声）只要我们再多一点儿原先那种不屈不挠的努力，再多一点儿原先那种以协会为家的感情，协会将还清所有的债务，并将永远消除任何债务。到了那时，我们就可以说文学协会永远属于你们，属于你们的后代。（热烈的掌声）

然而，女士们和先生们，协会目前正处于既可以说最不兴旺，又可以说最有起色的时期——这里有使人欢快的活动家，有寓教于乐的讲座，有藏书六千册的图书馆，有参与讨论和辩论的机会，还有体育锻炼的机会；最后但并非最不重要的理由是，这里有享受无可指摘的理性思辨的机会（赞同声）——正是在这里，协会向这个伟大城市的每个公民——包括每个青年——开放。虽然这个城市面积宽广，但是这里向城市的每位居民开放——他们每周只要花上六便士就能参加上述所有的活动，并因此而获得不可估量的好处。（赞同声和掌声）有两桩事情使我信心十足：一是协会会员费已经削减到每周六便士，二是在过去的十二个月中，会员人数增加了一倍以上。我把这两个变化看作通往最高文明的道路上的两大步，看作人类历史上充满希望的两大篇章。

女士们，先生们，在今天这个日子里，在前程似锦的日子里，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还需要不厌其烦地去对付那些反对派的陈词滥调——所有反对像文学协会（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正是为了促进这样的协会）这样的机构的党派和人士过去一直热衷于提出种种反对的理由，但是他们的所有理由都是软弱无力的、十分盲目的，因为他们只是一味地大喊大叫，而对别人的意见却充耳不闻。不过，他们的哲学总是可以总结为对一个短小句子的毫无意义的借用。我们不知有多少回听到这些反对派使用那个句子，即“一点儿学问会导致危险”。他们为数众多，而且以智者自居。他们的出生和成长似乎只是为了一个目标，即使用伪钞和玩弄小聪明，就像一些罪犯的唯一目标是制造假币那样——不知有多少回，我们听到他们把这句话当作了不言自喻、能够使所有人信服的论据。（赞同声）要知道，根据同样的权威人士，一点儿绞刑也会导致极大的危险。（笑声）不过，他们处理两者的方法却很不同：因为绞刑少了会很危险，所以他们主张我们多多采用绞刑；但是学问少了同样会很危险，他们却主张我们得不到任何学问。（掌声和笑声）说真的，当我听到有人一本正经地重复着如此残酷和荒谬的论调时，我不免时常要怀疑，社会上那些喜欢学舌的鹦鹉是否比那些食肉的猛禽更会伤害社会的利益。不知这些人会怎样比较“一点儿学问”所带来的危险和大量的无知所带来的危险？——我会很乐意地领教他们在这方面的高论。（赞同声）我还会很乐意地了解他们认为哪一种危险会导致更多的痛苦和犯罪。（赞同声和掌声）让我们沿着社会阶梯再往下走一些：我会很乐意地带他们去参观一下我所知道的一些监狱和晚间收容所，以便帮助他们作出估计和判断；当我在那儿看到成千个无辜者被判了徒刑，我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这些受害者别无选择，只能踏上一条道路——不是我们伟大的诗人所说的“通往永恒篝火的享乐之路”，而是坎坷不平的碎石路。正是那些残酷愚昧的人铺下了这些碎石头，正是盛行多年的上述极为邪恶的信条使人把碎石当作了坚实的岩石。（热烈的掌声）

我们不妨了解一下任何由品行端正的商人所组成的体面团体，问一下他们情愿雇用无知的人呢，还是情愿雇用受过启蒙教育的人？我们在这幢楼里边就可以找到答案，在这里的人群中就可以找到答案——当初建立这个文学协会的计划刚一提出，就得到你们曼彻斯特自己的商人的多方支持；他们慷慨解囊这一义举已经给了我们有力的回答。（掌声）不过我们还是要问：女士们和先生们，人们从文学协会这样的机构里所得到的东西难道只带有消极的特性吗？如果一点儿学问本身并无过错，难道它就不会给人的思想施加明显的、直接的和健康的影响吗？（赞同声）一首常常被写书者在开头处引用的古老的打油诗这样说：

一旦房子和土地消失或被毁，

学问会变得最为宝贵。

然而，一种强烈的愿望驱使我把这句名言加以改造，换成下面的句子：

即使一个人从来没有房屋和土地，

学问将提供它们无法提供的东西。

（赞同声和鼓掌声）有一点我肯定知道，即每个在文学协会这样的地方努力进修的人首先能学会自尊，这是用金钱无法买到的福分（赞同声）——一种内在的尊严和人格一旦被获得，并且被正当地维护，任何东西，包括最艰苦的劳役和最可怕的贫穷，都不能摧毁它。（掌声）虽然一个人可能会在某个时期连肚子都填不饱，会感到饥饿就像在家门口虎视眈眈的恶狼，可是一旦他已经把无知这个怪物从家里赶走，自尊和希望就会在他身上永驻。（掌声）你就是夺走或毁坏他在世间的所有财产也没法剥夺他的内在品质，正如你就是挖去他的双眼也无法剥夺他对太阳光辉的内在感受。（热烈的掌声）

凡是在文学协会这样的地方日复一日地练笔或训练思维的人，凡是每天在那儿努力提高自己的人，都能获得一种心灵上的品质——这种品质在任何时代都会成为在不同程度上进行奋斗的人的依托，尤其是——并永远是——自学成才者的依托。（掌声）这样努力的人还能确保自己有一名忠实的伴侣——虽然这位伴侣也把激励之光洒向那些已经用诚实的劳动赢得地位和名声的人，但是它总是把最明亮的慰藉之光洒向地位低下、几乎毫无财源的人。（掌声）它曾经一生待在沃尔特·雷利爵士⁷⁴的身旁，耐心地陪伴他度过伦敦塔内半是地牢、半是书房的岁月。它曾经与莫尔⁷⁵一起走上了断头台。它没有嫌弃牧羊人的儿子弗格森⁷⁶，而是耐心地陪他观察星星。它曾经跟克雷布⁷⁷一同穿着破旧的衣服在街上行走。它曾经和阿克莱特⁷⁸一起在兰开夏郡靠理发苦度时日。它曾经跟富兰克林⁷⁹同为油烛商之子。它曾经和布鲁姆菲尔德⁸⁰一起身居斗室，靠制鞋为生。它还跟彭斯一起耕耘过农田。直至今日，透过织布机和铁锤的噪音，它仍在把激人奋进的话语悄悄地送到人们的耳边——无论是在谢菲尔德，还是在曼彻斯特，我都可以举出许多听见它声音的人的名字。

当一个人在这样的地方休闲时，他学习得越多，就会变得越好、越文雅、越善良。（赞同声）当他了解到在每个时代都有伟大的思想家因追求真理而遭受苦难时，并且了解到许多人曾经因直抒己见而惨遭迫害时，他就会变得在所有方面更能容忍别人的观念，更能宽厚地对待那些刚好跟他意见相左的人。（赞同声）只要他懂得他和雇主之间的关系需要彼此负责，他就会快乐地、忠实地、正直地履行自己的职责，这是因为每个对社会有用的人的历史都给了他相同的忠告，即必须恪尽职守。

他在这样的地方获得的益处并不会只限于他自己，而会波及他的家庭，波及他家庭的所有成员。他在文学协会的所见所闻几乎肯定会在某些时候成为他和家人在炉火边的话题，而且肯定会使他给予人类更多的同情，甚至会使他对创造了宇宙间所有奇迹的伟大造物主更加崇敬。（掌声）文学协会还在其他方面吸引着他的家庭，使他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在某些时候，他会带着妻子、女儿或姐妹去文学协会，或许还会带上他心爱的、长着明亮眼睛的姑娘。（叫好声）据我眼前的情形判断，我认为这是非常可能的。（掌声）我敢肯定，假如我能这样做的话，我一定也会照做不误。（笑声夹着掌声）他带着她去那儿享受一个愉快的夜晚，在那儿得到欢乐和幸福。有时候，他或许还能在文学协会碰巧爱上某个姑娘，并与她约会。（笑声）我想这也是一种非常美好的事情，是文学协会的大好处之一。（赞同声）不管怎么说，今天在场的许多明亮的眼睛和闪光的脸庞已经使我们的晚会平添许多光辉——我确信这将永远是我记忆中最美好的一部分。（掌声）

女士们和先生们，我不会轻易忘记今天这个场面，不会忘记你们出于厚爱而交给我的令人愉快的任务。我曾经对带有文学协会性质的机构寄予厚望和信赖，而今晚的场面有力地证实了我在这方面的所有希望和信念，这使我大受鼓舞，并将难以忘怀。从文学的角度看——就它们和文学的关系而言——我认为这些机构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我认为，群众性文学团体的智力水平越高，反思能力越强，文学作品的读者就越多，各类作家就越能明显地唤起民众的真实情感，因而文学也就越受人尊敬，越具有用处。（掌声）同时，我必须承认，假如在好多年以前文学协会就已经存在，假如当初普通民众就已经读书成风，那么你们图书馆里某些带有题献辞的书页就会是空白页——那些对赞助人的阿谀之词花很低的价格就能买到，可是却以很高的价格卖给了读者，而且竟然成为一些大人物讨价还价的资本。假如当初就有文学协会，我们的子孙后代得到的信息可能就不会是曾经存在着那些缺德的、玷污了文学的恶徒。（赞同声）不过，文学协会如今已经办得很有声势。让我再一次强调：我之所以很乐意关注这些机构，是因为它们有助于产生伟大的社会制度，有助于人类的和平与幸福。（掌声）我从心底里相信，即使在这所机构和其他相同的机构崩溃衰落了很久以后，它们播下的种子也一定会发芽壮大，结出硕果，化成另一类人的智慧、仁慈和毅力。（热烈的掌声）

女士们和先生们，我将不再多占用你们的时间。不过，我想我今天所担任的职务允许我暂时打乱正常的演讲结束方式，因此我现在就请你们欢迎下一位演讲者——考伯顿先生。（笑声夹热烈的掌声）

考伯顿、托马斯·米尔纳·吉伯森⁸¹、莱昂·普莱费尔博士⁸²和迪斯累里⁸³先后讲了话。在休息之前的最后演讲者是来自罗奇代尔⁸⁴的约翰·罗比⁸⁵。他风趣地讲述了他在前一次曼彻斯特文学协会年度晚会以后偷听一个女士谈话的过程；后者称自己喜欢其他所有的演讲，可就是不喜欢罗比的演讲。在结束语中，他滑稽地提议为文学协会开一次讲座，“专谈某一个题目——任何适当的时候都行”。狄更斯然后宣布：会议接下去将实现文学协会的另一个目标，即为了用点心而休息片刻。（掌声）

狄更斯宣布会议继续开始，接着就邀请约翰·尤斯梯斯·贾尔斯牧师发言。后者是狄更斯的启蒙教师威廉·贾尔斯牧师的弟弟，而且于二十年以前和狄更斯同在查塔姆⁸⁶的一所学校念书。他回忆起“在他们相濡以沫的日子里，他们曾经一同在肯特郡的乡间漫游，一同参加各类体育活动”。接着，詹姆斯·克罗斯利⁸⁷接替了狄更斯的主席职务。他提议向狄更斯致谢，并很快得到了附议，最后得到了全体在场者的一致通过。狄更斯又走向前台，说了下面一席话。

女士们和先生们，你们的友善和竭诚欢迎使我深受感动。我谨在此表示由衷而诚恳的感谢。我要说，今晚只有一件事儿使我稍有不安：那位刚刚发过言的先生竟附和了一种不合实情的说法，即我出席今天的晚会说明了我的优点。请相信我，你们所能给予我的最高奖赏和荣誉，或者说我能得到的最高奖励，莫过于让我主持这样的集会。（掌声）同时请记住，如果你们今后请我发挥同样的作用，我将视其为你们的厚爱和器重的最高标志。（热烈的掌声）

女士们和先生们，当罗比先生在文学协会举办他所承诺的讲座时，我一定前来参加，（哄堂大笑）而且将紧随其后也作一次讲座。（掌声又起）我还将很乐意地与迪斯累里先生合作，尽我们所能地写一篇描述罗比先生作讲座时的情形的文章。（掌声和大笑声）女士们，我很高兴地告诉你们：在角落里或偏僻的地方讨论罗比先生演说的时刻来到了；在听了迪斯累里先生专为你们这些兰开夏美女⁸⁸所作的精彩而流畅的演讲之后，我可以解散你们，以便你们私下里悄悄地对罗比先生的演说进行评论。（笑声夹着掌声）先生们，我奉命通知你们：在义卖市场那儿还有“一批上好的货物”，正等着你们用“最公道的价格”去购买；这些价格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但是却符合文学协会的利益。（在结束这一句前，狄更斯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然后风趣地加上了最后那个画龙点睛的分句；大多数在场者立即领悟到了其中的幽默，因而爆发出一阵笑声）女士们和先生们，我再一次请求用由衷的感谢来回报你们。（热烈的掌声）

狄更斯随后就退出了会场。接着，舞会开始了，并且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

虽然狄更斯被推选为文学协会的名誉终身会员，但是他一直未能兑现他再次为它主持会议的诺言。他曾经收到一八四七年第五届晚会的邀请，可是人们在最后一刻得知他不能前往。第二年的年度晚会由爱默生⁸⁹担任主席；当时狄更斯也收到了邀请，但是他仍然无法出席。

曼彻斯特文学协会的财政很困难，需要靠举行义卖和晚会来募捐集资并扩大影响。这种窘境是当时所有类似机构的特点。它们一方面要显得富有魅力并具有实用性，以便吸引大量的工人；另一方面又要维持自己的活动经费，结果总是顾此失彼。此外，这些机构的管理委员会总是由比较体面的中产阶级把持，而且各类讲座的对象主要是店主们的儿子、商店的学徒和职员，因此工人们或技工们几乎全部放弃了参加这些活动的权利。这种社会变化在曼彻斯特尤其明显。一些专门为最贫穷的阶级设立的“文苑”于一八三八年开始活动，但是它们都以失败而告终，其通常原因是它们的成员喜欢娱乐，而不太喜欢受教育。

狄更斯早期的演讲就已经暗示了对这种倾向的警觉。后来，他直言不讳地提出，工人们不应该被当作“恩赐”的对象，而应该在以他们的名义建立起来的机构的管理方面有一定的发言权。

在利物浦技工讲习所的晚会上的演讲

一八四四年二月二十六日

由于狄更斯几天以后就要去伯明翰演讲，因此一年一度的利物浦技工讲习所圣诞晚会被推迟到二月份，以便狄更斯能更紧凑地利用时间。晚会的几天前，狄更斯写信给福斯特说：“我有理由相信自己能在伯明翰作一次很好的演讲，但是我对利物浦却没有把握：我对那里过分文雅的风气心存疑虑。”二十五日到达那天，他去见了一位名叫梯·杰·汤普森的老朋友。后者为狄更斯、他的妹妹范妮及其丈夫亨利·勃尼特举行了一个小型晚会。

第二天上午，狄更斯去察看了当晚他要在那儿主持会议的场所。他在信中告诉妻子说，那是“一个巨大的会场”，但是他觉得在那里演讲并不困难；该会场装有暖气，“其形状模仿阿斯特利圆形剧场⁹⁰”；他一想到下面的情况就害怕：整个会场将有“八百名女士，而且个个装束文雅；我现在真有点儿不寒而栗，不过我确信我会鼓起勇气”。

晚上，当他出现在讲台上时，风琴奏起了“看啊，战无不胜的英雄来了”这一曲子，同时全场起立，并以最热烈的欢呼声欢迎他。

掌声刚一停下，狄更斯就起身发言。

女士们和先生们，你们的欢迎已经“厉害”到了使我吃惊的程度，以致我感到还未张口就没了词儿。不过即使我能够感谢你们，我也不准备感谢你们邀请我来这个地方的好意以及你们热烈欢迎我的盛情，这是因为我第一个强烈的冲动是——尽管我能够为自己考虑——忘却所有跟我个人有关的考虑，而把今天为数众多的与会者的高尚愿望放在首位，一心一意地关注这一讲习所为之奋斗的崇高目标，关注它那光辉灿烂、令人鼓舞的历史，关注它勇敢地走过的崎岖而陡峭的路程，关注它将要走过的璀璨路程——随着这条道路的伸展，它对人类的用处也将与日俱增。（欢呼声）虽然今天有好几百个人在场，而且因此在场的手也增加了一倍，但是我第一个强烈的冲动仍然是握一下这里的每一只手（欢呼声），请允许我加上一句：那些比较娇嫩的手永远除外；我情愿用更加温柔的方式向它们致敬。（笑声和掌声）

当我初次荣幸地就这次庆祝活动和你们的委员会联系时，我曾经私下里希望借你们邀我访问的机会向你们表示慰问，或者至少表示一下带有忧虑的关心。凡是处在困难时期的人都很容易被一位来访者的慰问所打动，因此我自信地期望着给你们留下一个非常强烈的印象。然而，当我翻阅了我同时收到的印刷文件——你们大家都已经相当熟悉这些材料——以后，我的那些期望非常迅速地消失了。所有想要进行安慰的念头都离我而去，只剩下了一种欢庆胜利的感觉。这是因为我从那些简明的记载中发现你们已经迅速地征服了无知和偏见：这是一场兵不血刃的征战，而且不用签订任何和约，只是达成了一种神圣的默契，即尊重每个人的正当权利——不管他的信仰多么不同，不管他的身份多么卑微，他都有权利实现使自己变得更好和更聪明的志向，并且拥有实现这一志向的手段。（欢声雷动）我发现，一些受人误导的暴民竟于一八二五年提议在利物浦建立一个不受欢迎的、非常危险的、亵渎神灵的革命组织⁹¹，叫作“技工讲习所”（欢笑声）；一八三五年，利物浦在没有讲习所的情况下“舒舒服服”地过了十年以后，一座崭新而宽敞的大楼的第一块基石终于被埋下。一八三七年，讲习所正式对外开放，并且在此后的不同时期内被几度扩建。我还发现，到了一八四四年，它已经英姿勃发地屹立于一个美丽城市的诸多美丽的公共设施之列——它的敌人已经销声匿迹；它以前的学员已在各类有用的职业和事业中证明，从它那儿学到的知识是健全的、实用的；它的现有学员数已经大大超过了三千，并且正准备把这一数目至少扩大到六千；它的图书馆拥有一万一千册图书，并且每天把成百上千本书籍发放到普通的家庭里去；它的教员和官员总数达到了五十人；它的各类分校提供了各种各样的教学活动，有高雅的，也有通俗的，而且还照顾到了几乎每个阶级和每个层次的学员的工作需要、收入状况和紧急需求，尽量为他们提供便利。今天上午我曾经来过这里。在这些宽敞的大厅里，我发现了许多大自然创造的奇迹——无论是天空和森林，还是洞穴和海洋，都直接为陈列室提供了奇妙的标本；我发现了许多超一流的机器——科学家将用它们来更多地了解其他世界的奥妙，并将用它们来为人类世界造福；我还发现了许多更加精巧的艺术品——虽然这些石雕终将毁灭，而且创造这些石雕的凡人更加容易毁灭，但是它们的影响却将流芳百世。这些财宝被你们的委员会管理得井井有条，分布广泛而合理，而且只需很低的价格就能让人分享，因此委员们完全可以说——就像他们已经在他们的报告中所说的那样：这一机构的成功远远超过了他们当初最乐观的估计。（欢呼声）

然而，女士们和先生们，正如人们在举例说明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时喜欢引用同一位哲学家那样——正如培根⁹²告诉我们的那样，极磁铁矿的影响力首先是在细小的含铁颗粒上发现的，而不是在很大的铁棒上发现的；同样，人们完全可以相信，当他们齐心协力地建立这一机构时，他们已经为实现一个十分光荣的目标打下了基础——虽然这所机构如今已巍峨耸立，但是它最终的荣耀仍将超出人们现在所能想象的程度。每个感到这一机构的益处或曾经得益于它的人都会把它的好传统带入自己活动的社会圈子，并且使它成倍地发扬光大。其最终的好处之大，远非任何人所能预料。（欢呼声）女士们和先生们，在你们的荣誉成员的名单上有一位笃信基督的主教⁹³。他品行端正，思想开放，并曾经在这幢楼里向你们作了跟他的职业和他所信奉的上帝很相称的演说。我今天的感受和他当初的感受一样——站在这里犹如从高塔向外眺望：但愿有朝一日，人们能不分地位高低，不分贫富贵贱，互相帮助，互相改进，互相教育。（掌声）

女士们和先生们，这个讲习所拥有三千二百个成员，即使每个人发表一个观点也至少有三千二百种观点，因此我感到我不应该在这里提倡有关技工讲习所的任何原则，也不应该在这里跟那些反对或曾经反对过讲习所的人讨论这一话题。我情愿跟那些未开化的野人——去年你们有机会目击了他们的生活方式——争论这一题目。确实，我深信这些野人比那些反对讲习所的人更加具有理性。而且，如果利物浦技工讲习所本身还不足以构成对所有反对意见的回答，那么不管是凡人还是上帝都不会找到能构成回答的事实或理由。（叫好声）我也不会冒昧地讨论这个讲习所的管理状况的细节，尽管我在细读它的文件时感受最深的就是它的管理。不过，我禁不住要说：就像每个初次细读这些文件的人都会感到的那样，我对一件事印象极其深刻，而且深感满意，即这一机构得到了一些先生们的超乎寻常的慷慨资助。（欢呼声）

如上所说，这一机构的管理给我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我注意到，它的管理特色之一是这样一条规定，即凡是每年捐助二十一先令的父亲都有权利把自己未成年的儿子送进讲习所学习；同样，做师傅的只要每年付出五先令这一小得惊人的数目就能送徒弟进讲习所学习。这样的规定给有关个人提供了相当宝贵的权利，当然也给社会提供了相当宝贵的东西。女士们和先生们，我在你们的地方报纸上读到了一篇显然是非常出色的报道：不久前在这里举行过一次会议，内容是商讨如何帮助建立一所附属于这一讲习所的女子学校。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向你们述说我从中得到的愉悦。（欢呼声）这是所有同类技工讲习所的历史中引人注目的新篇章。它同样为这个讲习所的方针赢得了荣誉，使它更具魅力。它还促使人们对彭斯的诗句略加修改，吟出下面这两行诗句：

试教男人得良方，

转而又去教姑娘。

凡是为人师表者，凡是让自己的教诲世代相传者，必先自身受过良好教育。这一命题几乎不会受到任何通情达理者的反对。当然，在培养好丈夫的同时也应该培养好妻子，这也是通情达理和不言而喻的。为了下一代的进步，我们完全应该制订这样的计划。（热烈的欢呼声）

这一话题和我眼前的景象自然而然地使我想到了我们的女宾们。我确信你们都会同意我的看法，即女士们应该尽可能广泛地被吸收到讲习所里来，并且缴纳尽可能低的学费。女士们，让我冒昧地对你们说：你们一生中所干的最明智的事情莫过于把赞许的眼光投向像这个讲习所一样的机构（欢呼声），因为每当知识之光得到了传播，每当你们最清楚地看到什么是美，什么是善，什么最能抵消人类的所有错误和罪孽时，你们的品格、你们的德行、你们的风度以及你们天性中较好的那一面就能得到最好的欣赏，你们就能自豪地得到最真诚的尊敬。（热烈的掌声）请相信，你们只有在最亮的光线中才能最出色地展示自己；你们在这些屋子里所读的任何书籍以及所交流的任何思想都会把光辉一直射入你们的家庭，而每增加一束光辉，你们在最心爱的人的眼中就会更接近天使。（持续的欢呼声）

女士们和先生们，我将不再延误你们聆听其他先生们讲话的时间——我们大家都期待着从他们的演讲中得到快乐。我也将不再推迟你们享受社交活动的时间——这一组织的主要智慧之一就是用社交活动来修饰并调节它那比较严肃的活动。我确信，既然我们大家都在这儿，我们都会感到大家都真正地关心人类的进步事业和崇尚理性的教育事业；我们都保证尽自己的能力去推广普及在这个地方所学到的知识，并且毫不亏心地为讲习所的成就作证。对那些有财力进讲习所学习而至今仍然留在它的墙外的人，我们要进行呼吁，并且本着友好和宽容的精神说：“你们只要进来就会信服这样的说法，即‘谁进来都会把疑虑抛却脑后’。”如果你们已经幸运地受过良好的教育，并且已经超过了讲习所的教学层次，那么你们就更应该同情那些层次低于你们的人。有朝一日，我们在这个屋顶下培养出来的人们——不管是好是坏——将在社会的每一个部门里工作。这里的许多年级培养出来的许多学员将要走上许多不同的生活道路，可是他们拥有走向生活的共同起点，而且他们都将殊途同归，最终走向一个共同的目标。如果在这样的地方都找不到不同阶级之间的相互宽容，还能在哪里修习有关宽容的伟大课程呢？我们知道，财富的差别、等级的差别和智力的差别必然存在，因而我们尊重这些差别。然而，我们将给予所有的人同样的手段去获得一个同样的专利，即高尚的品格。让我们用一个伟大的在世诗人的话来界定“高尚”一词——这位诗人和我们同心同德，并且尽心尽力地用自己的伟大天赋为公众的利益鸣锣开道：

任凭世事多变幻，

唯有行善属高尚。

冠冕堂皇的门面不如善良的心肠，

诺曼底人的血统不如淳朴的信仰。⁹⁴

狄更斯在热烈而持续的掌声中就座。掌声刚一平息，他就再一次起身，向与会者介绍了一位曼彻斯特技工讲习所的成员。后者为大家演唱了《常春藤常绿》。

会议主席然后又说：“我被要求向你们介绍一位女士。念她的名字我既感到困难又感到亲切——威勒小姐（笑声和掌声）。她将为我们演奏钢琴幻想曲。”（掌声）据说，威勒小姐“使出了全部看家本领，极其精妙地把力度和美感结合在了一起”，而狄更斯“在她以美妙的音乐款待观众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在离开讲台之前，他们被互相介绍给对方。狄更斯跟威勒小姐和她的父亲分别握了手，“同时说了一些俏皮话，把周围的人都给逗乐了”。当天晚上的迟一些时候，他再次把威勒小姐推荐给大家，并且说：“我引以为豪的教女将再次为大家演奏。”

更多的人作了演讲和演唱，接着大家趁休会的时间用了点心，或是散了一会儿步。此后，狄更斯把会议主席的职务移交给了讲习所的所长。会议秘书建议大家向狄更斯鼓掌表示感谢，并且得到了附议和全体与会者的一致通过。接下去便出现了“一幕那个讲习所内从未见过的热烈场景”：欢呼声足足持续了好几分钟。当欢呼声平息以后，狄更斯走向前台答谢，此时全场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好不容易他才开了口。

你们给我带来了莫大的喜悦，以致我竟陷入了一种不利的境地——我在演讲开始时曾经开玩笑地谈到了这种欲言无词的状况。请相信我——请务必相信我，在今天这样的场合，我不仅感到了责任，而且感到了喜悦和自豪——能够把我自己和你们这样的机构联系在一起，这是我的欢乐和幸福。这也是对我的一种奖赏，一种我最珍视、最引以为豪的奖赏——那些最了解我的人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假如我不让我所有的子女长大后都尊重技工讲习所这样的组织并成为它们的成员，那么我会感到很惭愧，而且会不喜爱自己的孩子。我肯定会促成他们靠拢讲习所。（掌声）

刚才为你们演讲的那位口才很好的先生提到了一个过去常被用来反对技工讲习所的观点，即它们可能会混淆社会的差别，并且使人们不安心于原来所属的社会阶层。请允许我就这一点说上一句：在深思熟虑之后，我确信在英格兰不会有这方面的忧虑。我们这个社会的不同阶层是如此界限分明，如此等级森严，以致我丝毫都不担心会有这样的结果。（掌声）

我曾经走过的道路得到了你们的赞同。只要上帝赐予我健康和生命，我将继续在这条道路上走下去。不过，我担心今后我的书里边会极其缺乏一样东西——正是它为我以前写的书赢得了赞扬——这东西就是我的心。当我刚走进这幢房子时，我的心就被勾走了，而在我上楼以后更是如此。最后，那架钢琴又勾走了我的心的残余部分。（狄更斯同时指了指威勒小姐先前弹过的钢琴。全场爆发出了笑声和欢呼声）女士们和先生们，晚安！请允许我再加上一句，并且引用我自己的一本经常被友好地提到的书里面的话：“正如小提姆⁹⁵所说的那样，上帝保佑我们每个人！”（热烈的掌声）

狄更斯一回到旅馆就写信给他的妻子，告诉她自己如何“在那次有力而出色的演说中时而风趣诙谐，时而哀婉动人，时而又慷慨激昂”。第二天，他应邀去威勒先生的家吃午饭；后者的家就在布勒克区。他在那儿还见到了威勒一家的其他成员。《利物浦信使报》的编辑报道说，“心情愉快的狄更斯先生发现，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威勒一家人在许多方面都具有出众的才华和造诣，这简直令他着迷，并且给他留下了久久难以磨灭的印象”。当天晚上，他参加了一个化装舞会。它的最后一个节目是一种由四十对男女共同跳的英国乡村舞蹈。舞会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晨三点钟。

狄更斯当天就起程前往伯明翰，因为晚上他要在那儿演讲。他的朋友汤普森仍然留在利物浦。那天晚上，狄更斯写信给他，并认真地告诉他：

我不能拿威勒小姐开玩笑，因为她太好了。我对她（年纪轻轻的她竟是那样超凡脱俗，我担心她红颜薄命）的兴趣已经变成了一种感情。上帝啊！要是我对那位姑娘产生的难以置信的情感大白于天下，我看上去会多像疯子啊！

然而，汤普森也没有比狄更斯少动感情，而且还具有一个鳏夫的优势。他在利物浦待了下来，赢得了威勒小姐的芳心，并于第二年和她结为伉俪。狄更斯的弟弟弗莱德里克后来和她的妹妹安娜结了婚。只是靠了这一关系狄更斯才和威勒一家攀上了亲。不过弗莱德里克和安娜的婚姻并不成功。汤普森夫人的寿命远远超过了狄更斯，并且生下了两个很有出息的女儿，其中之一是爱丽丝·梅内尔⁹⁶。

在伯明翰多科技术学院社交集会上的演讲

一八四四年二月二十八日

伯明翰多科技术学院始建于一八四三年。该城市的技工讲习所和文学协会此时却已经相继失败。为了筹集资金并激起人们对这一新组织的兴趣，有关部门决定在市政厅举行一次社交集会。狄更斯同意主持这次会议。当地的一位记者这样描述会上的场面：

我们高贵的市政厅从来没有显得比这次更加美丽……五光十色的花彩……使它……呈现出一派迷人的浪漫景象……楼座的前面挂着用花编织成的“欢迎博兹”几个大字，这似乎预示着……响亮、持久、由衷而热烈的欢呼声。确实，会议主席一露面就遇到了这样的欢呼声。

狄更斯本人对自己所受到的接待感到非常高兴。他事后写信告诉妹妹勃尼特夫人：当他出场时，“全场起立的声音就像林子里的树叶在瑟瑟作响；接着，爆发出了一阵我从未听到过的最狂热的欢呼声，而且是一阵接着一阵，久久不能平息”。当掌声息落时，狄更斯开始了讲话。

在这样隆重的集会和精彩的场面上，而且是在受到这样热烈的欢迎之后，我竟庆幸自己没有任何新东西可以对你们说——你们一定会以为我的这种想法极不明智，甚至是强烈的自我否定。然而，我确确实实有那样一种感觉。且不说我在家乡附近频频演说的事实，我在圣诞前夕荣幸地参加了在曼彻斯特的一项集会，接着在前天晚上又出席了利物浦的一次会议（就是那次会上的讲演使我的喉咙现在还略带沙哑）。那些会议的目的跟你们这次会议的目的十分相似。再看一下我近期内将要参加的活动：全部活动都是为了一个相同的目标。因此，我十分满意地想到自己很快就会没有任何东西要说。在这种情况下，我将满足于只听不讲，就像艾迪生笔下的旁观者⁹⁷那样，或者像另一位伟大的定期旁观者，即下议院的议长那样。

上述感觉以及你们的竭诚欢迎并不是我对今晚的活动由衷地感到愉快的唯一原因。伯明翰多科技术学院眼下正处于摇篮时期，正在各种各样的逆境下为生存而奋斗。当然，这也是十分自然的，因为所有处于摇篮时期的事物都会或多或少地遇上困境。（笑声）不过，我情愿现在就把自己跟它的历史——不管这历史是多么微不足道——联系在一起，跟它的艰难困苦的岁月联系在一起，而不愿等到它变得结实、富有和强大以后再来回顾历史。我情愿现在就跟它建立亲密的关系，与它结成患难之交，而不愿等到它如日中天的全盛时期才去为它呐喊助威，与它套近乎，以图共享安乐。我情愿有资格对它说：“你还在襁褓里的时候我就认识了你。（笑声）你的两个哥哥中气不足，不幸早年夭折。（笑声继续）保姆们围着你的摇篮摇头叹气，交头接耳，可是你却一天天茁壮成长，势如破竹，不可阻挡。你气宇轩昂，肌肉发达，身材匀称，脉搏稳定。你的谈吐充满睿智，分寸得当；你的行为动机纯良，致使你美名远扬。终于有一天，你长成了巨人模样。”（热烈的掌声）在我看来，并且在大多数人看来，伯明翰巨人辈出。要让我相信这一年轻的机构会发育不全，变成一个侏儒，除非先让我相信：当我丢掉了主席身份这一水晶鞋⁹⁸时——当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这个大厅会变成一只南瓜！（掌声）我的这一坚定信念建筑在一个基础上，即今天在我四周的人们所显示出来的一种绚丽的美好情操；只要这一情操对别人的影响占到对我的影响的百分之一，它就能无往而不胜，就能做成任何事情，就能征服任何凡人。（欢呼声）此外，我还把我的坚定信念建筑在伯明翰城的公共精神之上——建筑在它的劳资双方的美名之上，建筑在它的制造者和经销者的伟大气概之上，建筑在它那不断进步的创造发明之上，建筑在它的工匠们那与日俱增的聪明才智之上，建筑在它的社区成员不断增长的知识之上。所有这些理由都促使我得出一个结论，即你们的机构将要发展，而且必须发展。不仅如此，你们的城市将会大踏步地走在时代的前面，而绝不会甘居下游，充当时代的落伍者。

使我对这次集会的宗旨感到满意的还有一个特殊原因：它将要提出的决议本身不带有偏袒任何派别或阶级的性质。这些决议并不局限于任何一个机构，而是主张在任何地方和任何情况下都坚持普及教育的伟大而威力无比的原则。请允许我说：我身心一致地拥护这些原则，并将为贯彻这些原则而竭尽全力。我对我的广大同胞及其状况的了解使我全身心地拥护这样的原则，没有任何力量能使我们分开。我认为，若要使社会的任何组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维持下去，若要使它的传统祖祖辈辈地传下去，就不能一味地惩罚那些不追求美德或犯了罪的人，而不向他们展示通向美德的道路。这样做没有道义上的依据，没有宗教上的依据，没有真理方面的依据。据我所知，它只能在一个虚构的故事里找到先例，即《一千零一夜》中那位执拗的老魔鬼的所作所为。老魔鬼只热衷于杀死某个商人，因为后者挖掉了他那不露面的儿子的一只眼睛。如果我能提及那充满想象力的同一本书里的另一个故事——这故事并非不适合当前的情形——我还想用那个被囚禁在海底的精灵做例子：那位强大的精灵被关在用铅盖住的小箱子里，上面还有所罗门的封条。在那里，他被遗忘了好几个世纪，其间他曾经发过好几个不同的誓言：最初，他发誓要重赏那些释放他的人，但是最后他发誓要毁掉他们。现在，我们的社会中也有一个强大的精灵，即“无知精灵”。它在“执拗的遗忘”这个灌了许多铅的箱子里被关了好久，而且许许多多的所罗门还给箱子贴上了封条。它的处境正好和那个海底精灵的处境完全一样。如果我们及时地放它自由，它就会造福于社会，给社会重新带来生机；相反，如果我们年复一年地把它压制在汹涌的波涛下面，总有一天它的盲目报复会给社会带来毁灭。（热烈的掌声）

一些阶级如果得到正当的待遇，就会成为我们的力量，反之则会成为我们的弱点，这一点我认为是不可否认的。对这些勤劳、聪明、独立、自尊的阶级成员——伯明翰对他们尤其感兴趣——来说，没有比举办技工讲习所这样的手段更适合他们的特殊情形，更能使他们相互教育并相互促进。我认为这一点是无可非议的。我希望在这里作一特别的声明：我绝没有意思去贬低那些优秀的教会主办的教学组织，也无意贬低通常操持这些组织的牧师先生们那种值得尊敬的、由衷而有节制的热情。（赞同声）相反，我相信他们已经并正在做着很好的事情，而且应该受到高度的赞扬。然而，我希望在不得罪任何人的前提下说一句：伯明翰这样的社区还有着无损于天国名誉的其他目标——人们公认的实用性目标——这些目标值得支持，但是却在教会的影响之外，多科技术学院传授并奉行的原则正好能实现这些目标；为了传播这些原则，各个阶层、各种信仰的老实人都可以在独立或中立的前提下互相接触，并且以很小的代价去增进人们相互之间的了解，增进相互之间的关心，进而更好地造福于整个社会。我们当然不能允许让那些整天在机器的包围中劳动的人沦为机器本身。相反，他们应该有权利认为自己跟其他人来自同一个源泉——他们也来自造物主那奇妙的双手，并将带着责任感和思维能力回到他那里去。（掌声）

其实，就无知的危险和知识的好处而言，那些持不同意见的人之间并没有大的分歧。我们都会发现，那些最怀疑教育能带来好处的人总是最先抱怨因无知带来的结果。这一事实在我乘火车来这里时令人愉快地得到了证明。当时在我的车厢里坐着一位年迈的绅士（我觉得用他做例子没有什么不妥当，因为我知道他不在这间屋子里，而且已经远离伯明翰）。他十分伤感地哀叹铁路的迅速发展及其带来的灾难性后果，而对慢悠悠的马车却一往情深。虽然我对铁路有着小小的偏爱，但是我尽量对那位老先生的意见的合理部分表示赞同，同时尽量保留我的基本看法。我们还算舒服地一起旅行了一段路程，直到火车头突然发出一声可怕的尖叫，刺破了夜空，听上去就像一头陌生的水怪在吼叫。那位老绅士说，这可千万使不得（笑声），我当即表示赞同。每离开一个站台，火车都要震动一次，并且发出一声尖叫，这时老先生总要摇摇头，我也跟着摇头（又出现笑声）。有几次他竟破口大骂像铁路这样的新玩意儿，并断定它们不会有好结果，这时我也不去反驳他。不过，我发现只要火车的速度慢了一些，或者我们在某个火车站的逗留稍稍长了一些，老先生就会大为不满，并且不时地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来看，嘴里抱怨着行程太慢。（笑声）现在，我禁不住要拿这位老绅士来比喻那个天才的阶级——后者习惯于不停地反对社会恶习和犯罪行为，可是同时又首先断定恶习和罪行并非源自无知和不满。（笑声和欢呼声）

然而，对公众有益的教育事业已经有了良好的开端。尽管你们党派不同，政见不同，但是都对这项事业表示了深切的关注。我们大家都关注着它，关注它的发展。虽然它的发展可能会在某个地方因中产阶级——它的成功与否主要取决于该阶级的支持——的冷漠而受到延缓，但是它终将冲破任何阻拦。对它的成功我坚信不疑，其理由如下：工人阶级常常被套上莫须有的罪名，或被不假思索地大肆攻击，可是一旦他们有机会对这些指责进行还击，他们总是能够有效地利用这些机会，并证明自己的真实品质。前不久正好有这样一个例子：伦敦的国立美术陈列馆中有一幅画儿遭到了损坏，一时间报界把矛头指向了工人阶级，可是后者巧妙地证明了破坏者原来是一个可怜的疯子，因此那些报纸反而落得个声名狼藉；一连好几天公众都对工人阶级的清白表示惊奇。这件事儿证明了一个连理解力最低的人都能明白的事实，即在成千上万个生活在这个国家最卑微的状况中的人中间，不管有多少人穿过同一个国立美术陈列馆，或是穿过大英博物馆，在那儿度假，都不会给这两个奇迹般的陈列馆造成损失，哪怕是最轻微或最少量的损失。（掌声）虽然工人阶级长期以来经常被歪曲成为反复无常或惹是生非的人，但是我本人相信他们从来就不是这个样子。（掌声）相反，我倾向于认为，一些聪明人未加细究就把这当成了事实，而那些懒散而又抱有偏见的人则想当然地以讹传讹——他们根本就不想费任何脑筋去形成自己的看法。他们会固执己见，直到工人们有机会洗刷自己的罪名，并且向全世界证明自己的清白。

一个跟伦敦的一尊骑士雕像有关的事件也能很好地说明上述观点：那位雕塑家上吊寻了短见，一时间人们纷纷传说这是因为他忘了在马鞍上再雕塑一根肚带。一连好几年人们都对此信以为真，直到有人为了其他目的而检查那座雕像时，大家才发现它一直就有一根肚带。（欢呼和欢笑声）

假如工人们真的像所说的那样性情乖戾或喜欢惹是生非，那么这正是教育并改进他们的最好理由。如果他们并非那样，那么就应该向他们提供一切能给他们平反昭雪的机会。在我看来，机会在于让他们自愿地结合起来，共同为伯明翰多科技术学院所要实现的崇高目标而奋斗——没有比这再适合不过的机会了。（欢呼声）在任何情况下，在所有情况下，如果你要奖赏诚实、鼓励善行，或是鞭策懒散、根除邪恶或纠正错误，你就只能依靠教育——全面的自由教育，只能通过它来有效地达到目的。（掌声）如果我能在不涉及任何政府或政党（在大多数情况下，政党这东西是非理性的，因此跟我们眼前的目标无关）的前提下借用哈姆莱特的言语，并且将其改成散文的形式（哈姆莱特当时对国王的弄匠郁利克的骷髅说了这些话），如果我能把教育变成我说话的对象，我就想这样说：“现在你给我回到议会厅里去，对议员们说，尽管他们的高调和花言巧语已经堆积得有一寸厚，到头来总要回到你这个样子。”⁹⁹

狄更斯在一次又一次的热烈欢呼声中就座。多科技术学院的院长和其他好几个人随后也发了言。他们提出并支持了各项旨在推动教育的决议。接着，院长接替狄更斯担任了会议主席。下面是一项通过动议和附议，并最后得到与会者一致通过的决议。

我们谨就查尔斯·狄更斯先生出席本次晚会向他表示衷心的感谢，同时还要就他的作品向他表示最热烈的感激之情和羡慕之情——这些作品谆谆教诲人们慈悲为怀，引导人们从善如流，进而极大地丰富了公共娱乐和教育的宝库。

狄更斯然后起身作答。

女士们和先生们，我们现在都互不相欠了，因为即使我曾经幸运地拨动了你们的心弦，你们也已经丰厚地回报了我的工作。这种说法用在相反的情形可不行——我绝不会因为自己曾经许诺“不再犯罪”而也对你们这样说：“努力吧，不要再犯罪了。”只要我能够让你们欢笑或哭泣，我就一定会竭尽全力。当我说下面这句话时，你们很容易就会相信我：有一件事情你们怎么做都不会过分，即向我显示我们大家依然是相亲相爱的好朋友。对于你们，多科技术学院的女士们，我尤其欠了一份深情——又有谁不欠你们的情呢？我有时候（指着挂在楼座前的“博兹”一词）觉得，如果那边那个短小的名字有什么魔力的话，那肯定是因为它包含的字母数目刚好和优雅女神¹⁰⁰的数目相同，而且还因为优雅女神是你们的同胞姐妹。

有这么一个故事，讲的是现代东方的某个君王，跟其他东方的君王相比，他已经算是一个好人——有时候他会因发脾气而不分青红皂白地绞死他的朋友，但是随后又会追悔莫及，用厚礼安葬那些死者。不管是在什么时候，只要他听到有人图谋造反，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问：“她是谁？”——言下之意是必定有一个女人在幕后策划了一切。我跟那位君王有个小小的差别。每当一件好事快要完成时，每当一个伟大的目标快要实现时，每当我们需要某个天使援手相助时，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问：“她在哪儿？”而且每次的答案肯定是：“她就在这儿。”女士们和先生们，你们使我感到非常自豪和快乐，让我衷心感谢你们的真诚和慷慨！

一千次的晚安！

离开了你们的光，我会有一千倍的不安！¹⁰¹

狄更斯一回到旅馆，就写信给还留在利物浦的汤普森，说他很希望后者当时跟他一起去了伯明翰。他还说，“关于魔鬼和小箱子”的那一段“取得了惊人的效果，赢得了热烈的掌声……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反应这样敏捷的观众”。第二天，他又上路回家。正如他告诉自己妹妹的那样，当时他“疲惫不堪，实在打不起精神”。

在伦敦疗养院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一八四四年六月四日

这次周年庆祝活动在伦敦酒家举行，由狄更斯担任主席。与会者先是“祝女王陛下身体健康”，然后照例为其他王室成员一一祝酒。大家十分尊敬地听取了所有的祝酒词。接着，狄更斯起身为晚会祝酒，并且发了言。

女士们和先生们，我现在提议为一个年轻而处于挣扎之中的机构而干杯，为它的发展前景而干杯。我不仅认为今天在座的各位都对这一祝词怀有真正的兴趣，而且认为它和一个广大社会群体的福利、安乐、身心健康以及寿命都密切相关。这一群体就是那些降生并成长于中产阶级的男男女女。他们在上帝的保佑下，依靠自己的努力而令人尊敬地生存于这一广漠的荒野——伦敦。女士们和先生们，我的祝词是：“为伦敦疗养院的昌盛而干杯！”（喝彩声）

我几乎不知道我是否有必要在今天的场合解释这个机构的目标和计划。不过，它的主要原则不难用简洁的语言来陈述。它给了患有疾病的人一个家。它在一个俱乐部的基础上建立了起来，并得以维持了下来。由于得到了许多献身于公共福利的人们的捐助，它的收费变得如此之低，以至每人每周所交的钱从来不会超过两个基尼，在很多情况下甚至不超过一个基尼。它为每个病人——无论是先生还是女士——提供了一个舒适、体面并令人愉快的家，一个宁静、通风、有利于健康的房间。它的诊断代表了这个城市的医技和科学的最高水平。它的护士训练有素，业务精良，而且既勤奋又仔细。无论是给病人的安慰，还是康复的手段，它都应有尽有。每周低微的住院费要等病人进院以后才开始计算，而且病人一出院就不再缴钱。无论是谁，只要每年交上一基尼就可取得住院的资格。如果病人的某个亲戚或忠实的朋友想要陪伴并照顾该病人，那个朋友也可以住在疗养院，而且享受同样的收费待遇。如果病人情愿接受某个跟疗养院并无直接联系的医生的诊断，他可以——就像许多人那样——先让这位医生开出医嘱，并且完全可以信赖疗养院会不折不扣地执行有关医嘱，而不会对该医生的治疗方法施加丝毫干扰。更有甚者，就连那些从来没有听说过疗养院的人都可能会一下子就被它所吸引——这类情况已经发生——只要他们曾经听说过某位以仁爱和很深的造诣而闻名，并且深受尊敬的医学教授这样的忠告：“你的身体肯定会受到非常严峻的考验，请看在上帝的分儿上选择这所疗养院吧。我对它的信任程度超过了其他所有地方——它向你提供最好的治疗和照顾，因为它最终会使你得到康复。”

女士们和先生们，请记住，所有这些便利并不是一种施舍，而是每个接受者的正当权利——任何诚实而自尊的人都可以毫不脸红地要求得到这一权利。（喝彩声）请记住，要是没有这所疗养院，成百上千个跟我们一样具有良好教养的人就只剩下了两种选择：要么上私人诊所，要么毫无把握地接受陌生大夫的治疗。因此，我们呼吁每个慷慨而富有同情心的人支持这样的疗养院，这难道过分了吗？

让我们暂时假设疗养院这样的地方并不存在，就像两年前那样，当时有一位女士正好大病不起。这位女士靠当家庭女教师为生，向别人的孩子传授她在以前较为幸福的日子里所学到的知识。在这种情况下，她的处境竟使她无家可归，因为她的职业决定了她必须在别人的家庭里落户。她的实际情形是：她几乎没有权利生病，可是她确确实实地病了，而且病得非常严重——尽管当时的默契是她不能生病，但是这毕竟是违反了自然规律。那个家庭的女主人——让我们称她为威尔金斯太太——尽快地把消息告诉了威尔金斯先生。由于当初的协议上并没有关于生病的规定，威尔金斯先生一下子也不知所措，可是在沉思片刻之后，他说这类事情会给家里带来很大的不便——确实如此。他还说他希望这疾病不会传染。（笑声）他家的保健医生告诉他说：“不，这病不会传染，但是它属于一种慢性外科疾病，症状并不罕见——一点儿都不罕见，不过它的性质很严重，需要长时间的精心治疗，而且还需要动一次大手术。”

威尔金斯先生的日子过得很好，可是他的住房面积刚好只够他一家舒服地居住，而且他还得腾出地方来给另一个家庭女教师居住，以便维持对他子女的教育。他是一个心肠相当软的人，但是软心肠不能给他带来足以应付目前状况的住房条件和护理条件。那位可怜的女士完全理解威尔金斯一家的难处，于是就辞去了女教师职务，另外找了一个住所。一位非常仁慈和开明的外科医生上门给她看了病。对他来说，这类不幸的疾病并非罕见。他对她怀有深切的关心和同情，并且确认了原来那位保健医生的诊断。出于对她孤立无援的状况的关心，他对她的身世作了一番了解。原来，她是因家庭破裂才出去当家庭女教师的，否则她根本不至于寄人篱下。那么她有没有亲戚呢？对了，她有一个兄弟，可是他只是伦敦商务中心的一个小职员。她还有一个姐姐，不过她在四年前随丈夫和六个孩子去了澳大利亚。这位女士的病非治不可，然而没有人敢在她的耳根前提起医院，这只能使她更加焦虑，更加激动，因为除了一块栖身之地以外，她一无所有。此外，她的居住条件差得只会加重她的疾病——这样的住所只适合完全脱离了人类躯壳的不朽灵魂去居住。那位善良的女人就居住在这样的条件下，而且几乎每天都只能做一件事情，即用钢笔把自己所欠的账目一笔一笔加起来，把数字一次次地结转到次页。使她的欠账大大增加的是一种叫作“病人护理”的令人作呕的怪物——后者被雇来看护那位可怜的女士。这些所谓的护理本来根本就不可能继续存在，但是却钻了我们的空子，利用了我们的一种可悲的倾向，即想当然地接受所有的现状，而且还会安然地满足了这样一种想法：因为事情已经积重难返，所以再努力也无济于事。

正因为如此，那位可怜的女士仍然挣扎在一个本来应该对她有利的年代，并且陷入了重重困境。在她的家里，没有人向她表示善良的关怀，没有人去激起她早日康复的希望；相反，她陷入了忧郁、沮丧和绝望。或许，她的悲惨遭遇能够唤醒——看在老天的分儿上也应该唤醒——周围一些人的同情心，促使他们无私地帮助她脱离苦难。然而，即使是这样，一个有尊严的人也会受到精神上的折磨：由于这意味着周围穷人的巨大牺牲，而且受益者又不能确定自己将来是否能回报所受恩惠，因此不可避免地会产生新的沮丧和痛苦。我这里描绘的图画并非无中生有，而是司空见惯的现象。你们可能都知道这种情况的确存在。甚至在今天展示于你们面前的短小的记录里，就可以发现这样的事例：一位贫穷的家庭女教师曾经身患顽疾，幸好这个疗养院治愈了她；一位双目失明的小职员依靠疗养院才无比幸运地重见光明；一些精神病患者也是在这里恢复了健康；一些在报界从事普及教育的先生和学者在患病以后不屑于上别处避难，最后却在疗养院里不失自尊地得到了护理。一位不久于人世的先生每天都要对自己的兄弟夸奖疗养院这样的地方，称赞它给人带来了幸福和安宁，并且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还请求兄弟在他死后多为疗养院作一些宣传。我确信，我们中间没有一个人在听了这个简短的故事之后会不受感动。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们中间没有一个人会对这件事无动于衷——我们大家都有兄弟、孩子或亲密的朋友，因此我们中间没有一个人能忘却那位先生临终前的声音；这声音虽然微弱，却在我们的心中引起了阵阵催人泪下的回音。

女士们和先生们，这就是我们呼吁你们予以支持的疗养院。我确信，我刚才所说的那位老人的声音会告诉你们，为什么疗养院应该得到你们的支持——这声音比我的声音要有力得多。疗养院的原则是自力更生，可是它仍然呼吁你们和公众给予援助，这是因为它必须先彻底地站稳脚跟，然后才能自力更生。说它要自立而又向你们求援，这并不自相矛盾，因为这就像任何一对新婚夫妇需要帮助那样：虽然他们准备靠自己的年薪过日子，但是他们在刚开始成家立业时需要有人帮他们一把。女士们和先生们，这个疗养院的领导者们不能许诺向你们提供通常意义上的施舍，这种施舍有时太随意，因此变成了一种奢侈。然而，他们将帮助那些自助自立的人们，因而给你们带来莫大的满足——究竟是否还有更大或更高层次的满足，这将由你们自己作出判断。（喝彩声）你们会满意地看到，当那些意志坚强的男男女女因自然规律而不能自食其力时，疗养院的领导人会帮助他们继续保持独立的精神和昂扬的风采。在今天所有出席会议的人中间，不可能有任何人未曾在困难时期受到过好心人的同情、帮助和关怀。我相信，只要真正了解了这所疗养院，在场者中没有一个人会对它的繁荣漠然置之或掉以轻心。因此，请允许我提议为“这个疗养院的繁荣”而干杯。

会议主席在热烈的掌声中重新就座。在提议“为疗养院的副院长们干杯”以后，他又提议“为在场的女士们干杯”。这一提议在当时有其特殊意义，因为正如一位记者所说，那次会议“跟普通的周年庆祝活动有明显的不同，即女士们也跟绅士们一起进了餐，从而使招待活动增辉不少；这些美丽的女士们还使招待活动更加和谐”。

在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一八四六年四月六日

普通戏剧基金会的第一次周年庆祝活动举行于伦敦酒家，由狄更斯担任主席。正如他所解释的那样，该基金会成立于七年以前；它的样板是早在一七七六年就设立的科文特花园剧院戏剧基金会和德鲁里街剧院戏剧基金会。在那个时候，以及在以后的一段时间内，整个戏剧界都要依靠这两项基金，而后者则由当时两家拥有专利并处于垄断地位的大剧院所把持。不过，这两个剧院后来失去了垄断地位，而且还演变成了歌剧院，因此它们不再从属于任何正规剧团。然而，那两项基金在规则上却仍然只对原先那些管辖这两个剧院的正规剧团的演员们开放，这实际上意味着没有人有资格获得这些基金的帮助。与此不同的是，普通戏剧基金面向所有的人。狄更斯有许多戏剧界的朋友。普通戏剧基金会刚一设立，他就被推选为基金会的理事。跟他一起当选的还有塔尔福尔德律师¹⁰²和本杰明·邦德·卡贝尔。

与会者在他进入会场时报以热烈的掌声。“许多女士当时坐在会场的两端，她们的掌声尤其热烈。”按照惯例，会议的开场白围绕着为祖国效忠的话题：查普尔上校代表陆军和海军致了答词——答谢会议主席的祝酒词；后者“激奋人心地谈到了英军最近在苏特莱杰河两岸取得的胜利”，即在第一次锡克战争¹⁰³中的胜利。接着，在提议预祝晚会成功之后，狄更斯作了以下发言。

先生们，由于迄今为止还没有人在公共场合为我所要提议的内容干过杯，因此我有必要在下面作些解释——当然，这样做的首要前提是：“为普通戏剧基金会而干杯！”（欢呼声）

我们今晚庆祝的是七年以前就成立的戏剧基金会的周年纪念日。该基金会的宗旨是向有关剧团的那些因年事已高或体力衰退而退休的成员提供长期津贴。（叫好声）凡是具有五年戏龄的男女戏剧演员、歌手或舞蹈演员都有权享受这一待遇。向他们接济生活必需品，使他们免遭饥寒交迫之苦，这正是基金会的伟大目标。我们不无欣慰地了解到，在过去的七年中，基金会成员以坚忍不拔的意志默默地追随着这一目标。虽然他们中的许多人经济并不宽裕，但是他们仍然慷慨解囊，定期向基金会捐款。不过，他们从来没有得到来自外界的任何帮助。事实上，基金会刚好经历了一个学徒阶段，可是我相信，今晚的会议标志着它的学徒期已满，从今往后它将兴旺发达，直奔锦绣前程。

我确信，你们大家都知道本机构成立时已经存在着——而且现在还存在着——另外两个性质相似的机构，即科文特花园基金会和德鲁里街基金会。那两个机构由来已久，而且资金雄厚。不过，再清楚不过的是：本机构无论如何都不构成对那两个基金会的威胁。本机构只是在更广泛的范围内体现了后者赖以生存的原则中的精华。既然如此，它怎么会是一种威胁呢？成立新的戏剧基金会在当时已经是势在必行，这一点由下列事实得到了充分的证明：当时的广大戏剧演员实际上无法取得前两个基金会的成员资格，因此也无法得到资助；如果要成为德鲁里街基金会的成员，申请者必须连续三年参加同名剧院里的演出；就科文特花园基金会而言，这一年限后来被缩短为两年。然而，与这两个基金会相应的同名戏剧院已经名存实亡，这就和上述规则相互产生了排斥。我必须告诉你们，科文特花园作为正规戏剧院已经成了老皇历了。（笑声）你甚至可以让玩弄瓶子杂耍的跟它原先所属的剧团同台登台，在那儿上演一幕幕荒谬的大杂烩。（笑声）如今，在它的大墙内连人的声音都难得听到了——除了反谷物法同盟¹⁰⁴在那里举行例会以及那个北方男巫¹⁰⁵偶尔在那里灵巧地表演戏法之外，几乎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唯有老鼠们还在它的舞台上大跑龙套。无独有偶，德鲁里街戏剧院竟然清一色地上演外国芭蕾舞和外国歌剧。因此，我们与其继续称之为国立戏剧院，不如改称它为歌剧院。然而，它的大门上方至今仍矗立着莎士比亚的雕像，仿佛是在醒目地标志着他的坟墓，¹⁰⁶就像坐落在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¹⁰⁷的那座沙翁的胸像一样。那些资格最老、名气最大的演员们当初正是在这两家剧院的舞台上赢得了声誉，而如今他们却被逐出了那里的舞台。在这种情况下，戏剧界的广大同仁怎能再寄希望于德鲁里街基金会或科文特花园基金会呢？他们已经无法依靠这两个机构来为市民们演出，而唯有普通戏剧基金会才会向他们提供帮助。

我想再次重申，我无意诋毁那另外两个基金会——在过去的不同时期，我曾经荣幸地跟这两个组织有过联系。在它们的创建初期，文艺界人士几乎都理所当然地参与了它们的活动。在当时，一个人若能成功地参与类似活动，其喜悦够他品尝一辈子；而眼下一个人若能连续两个月参加科文特花园基金会的活动，那么，即使他的帮助像老帕尔那么长，其喜悦也足够让他享受一辈子。¹⁰⁸我们绝不应该忘记，当那两个基金会刚建立时，与之相应的两个大剧院受到了专利权的保护，而其他小剧院当时只被允许上演一些荒谬绝伦的剧目。我今天在我四周看到的一些先生们当初根本不会加入那些小剧院，就像他们今天不可能加入使徒巴多罗买¹⁰⁹的集市一样。

原有的两个基金会做了好多好事，我因此而尊敬它们。同样，我也尊敬我们这个基金会，这是因为它决心做更多的好事。我的态度并不意味着我不热爱前者，而是意味着我更热爱后者——因为它让更多的人受益。

让我们永远记住：在戏剧演员当中，最需要退休津贴的莫过于那些从来未获得大奖的演员。虽然他们的名气不大，但是他们构成了整个戏剧界的基本部分，因而在娱乐民众方面作出了不可否认的贡献。（喝彩声）我们欠了他们一份情，现在该是偿还他们的时候了。这些演员的花坛里没有新鲜的玫瑰，只有人工的花朵。他们的生活充满了忧虑、艰辛和困苦。严酷的现实逼着他们必须苦苦挣扎。（赞同声）这些穷苦的演员只有资格参加巴梅锡酒宴¹¹⁰，只能品尝那想象中的琼浆玉液，或是吞咽那无形的牛排——然而，正是从这些人当中涌现出了一举成功、备受恩宠的大明星。（喝彩声）另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是：我们从丰富的英国戏剧中得到的教诲和娱乐越多，我们就越会致力于支持并保护那些热衷于戏剧艺术，但却地位低下的演员，因为是他们增进了我们的教育事业，丰富了我们的文化生活。（喝彩声）

赫兹里特¹¹¹说得好：“没有一个社会阶层能比演员得到更多人的爱戴。他们向在台上的他们致意，同时希望在街上遇见他们。几乎在任何时候他们都能给我们带来愉快的联想。”当他们开始显得力不从心，勉强在舞台上支撑时，请别再让我们听到他们的台词，而是听到他们正在安度晚年。当他们最后一次消失在我们都很熟悉的那排聚光灯背后时，别让他们消失在忧愁和黑暗之中，而应该让他们进入欢乐和光明，进入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

这就是我们今天聚会的目的。由于我熟知英国人的性格，因此我坚信这一目标肯定能够实现。当我们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行走时，我们可能会突然看见一张饱经风霜却又非常熟悉的面孔，宛若昔日美好时光的魂影在我们眼前一晃而过。每逢此时此刻，别让我们带着痛苦和哀伤去回忆这张脸年轻时的风采，而应该让我们带着欢乐认出它来，并且后退一两步去再次和它相会，就像迎接一位朋友的面孔。这位朋友曾经是那样的循循善诱，顷刻间就抓住了我们的心，并且教会了我们怎样去同情别人。他在表现悲痛的情感时总是那样逼真，总能使我们身临其境，为剧中人的不幸洒下同情之泪。——我们都知道，能为别人洒下同情的泪水，这本身也是一桩乐事。让我们永远记住那样一张脸——恩人兼朋友的脸。

在来这儿的路上，我竭力回忆着自己每一次看戏的经历，结果发现，不管戏院多么简陋，戏剧本身总能带给我愉快的联想。我保证，虽然我看过许多不同的戏剧，但是我记不得有哪一次没有从中得到良好的印象。——这种印象始于我的孩提时代：那时我相信丑角是一种特殊的生物，在出生时就穿着长满口袋的衣服。我的最后一次印象是在前不久的一个晚上：某个“皇家酒吧”外面的演出海报吸引了我；那上面画着一些扬起风帆的船只，正载着人们在茫无际涯的海洋上乘风破浪。现在，请允许我提议：为了表明你们对我们的剧院和演员的最美好的回忆，请尽情地干下这一杯酒——这个城市喜欢以祝酒来表示喜庆，就让我们以它所遇到的最大热情说一句：“为普通戏剧基金会而干杯！”

狄更斯在热烈的掌声中就座。有人提议为他的健康干杯，于是他致了答词。他说，就像道格布雷¹¹²那样，即使他的话像国王的言词那样令人厌烦，他也忍不住要说出来给大家听。接着，他以简短的言语感谢在场者为他的健康干杯时所表现的友好热情。

大会秘书宣读了基金会的报告。此后，狄更斯打了如下比方：当主管喜剧的缪斯女神生活拮据时，她曾栖身于秣市剧院¹¹³，在那儿她受到了一位绅士的保护——她与后者以前也曾共同生活过，可是没有引起丝毫的非议。作为这一幽默的发言的结束语，狄更斯提议“为本杰明·韦伯斯特¹¹⁴先生的健康而干杯”。由于韦伯斯特缺席，道格拉斯·杰洛尔德代他向狄更斯表示感谢，同时赞扬了韦伯斯特在经理岗位上所表现出来的强烈的事业心和充沛的精力。

狄更斯接着提议为约翰·保尔德温·布克斯通的健康而干杯。后者是该基金会的财务总管。不久以前，有人看见他在公共场所为基金会募捐，并且请求每个过路人都向基金会提供五先令的贷款。狄更斯高兴地说，基金会偿还债务的能力丝毫不会因为这一举动而受到损坏。当他提到布克斯通参与了“借我五先令活动”时，全场“爆发出了一阵笑声”。布克斯通致了答词，接着又有一些人相互祝酒，直到晚会在“开怀畅饮”的气氛中结束。

在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一八四七年三月二十九日

这次周年庆祝活动在伦敦酒家举行，由威廉·查尔斯·麦克里迪¹¹⁵主持。在这之前的许多天里，人们一直担心他会由于健康原因而不能主持会议，可是正如《早晨邮报》所报道的那样，“尽管他的身体非常虚弱（我们认为他冒了很大的风险），他仍然勇敢地恪守职责，把危险之路变成了光荣之路”。他受到了极其热情的欢迎。

会议照例以一系列的祝酒词开始。麦克里迪在他的日记里写到，当晚会的主要演讲开始时，与会者“聚精会神地听取了演讲，并频频报以热烈的掌声”。他有力地陈述了支持普通戏剧基金会的理由，并且拿它跟德鲁里街基金会和科文特花园基金会作对比。后者自一八四三年以来还未招收过任何成员，“而且其所属剧院目前被挪作他用，加上基金会的条文有种种限制”，没有人可能在一八五五年之前成为它的成员。据报道，“在谈到（德鲁里街和科文特花园）这两个国立大剧院时”，麦克里迪“显然为我国戏剧所处的令人泄气的状况动了情。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他的身躯开始发抖”。¹¹⁶……

财务总管布克斯通接着发了言。他把麦克里迪的发言比作“悲剧”，而把自己的发言比作“丑剧”。在他发言之后，狄更斯起身提议为大会主席的健康而干杯，并且作了以下发言。

先生们，我们刚才听取了在我左边这位朋友的演说。他令人羡慕地阐述了普通戏剧基金会的存在理由、它的优点以及它远远胜过其他类似机构的一个特点，即不像这些机构那样目标狭窄，而是打破了各种把许多演员排斥在外的条条框框。他在这方面的阐述非常全面，不需要有任何补充。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儿，对你们来说则更好。

我十分清楚并强烈地感受到普通戏剧基金会的好处；而且，无论是常识还是正义感都驱使我一直由衷地关注它的成长。因此，我可以没完没了地继续这一话题，“直至我的眼皮眨不动为止”。虽然如此，我已经不可能在这方面加入任何新的东西，所以我很高兴不再继续这方面的话题，因为那样会有让你们厌烦得闭上眼睛的危险。有人曾经这样描述过邪恶：

生就一副狰狞面孔的怪物，

令人一看便产生厌恶。¹¹⁷

我确信，我们可以同样用诗的形式来描述普通戏剧基金会的目标：

生就自尊又自然的风采，

令人一接触便产生喜爱。

还须指出的是，再也没有人能比今晚在这间屋子里作过有关宣传的人更清楚地阐述基金会的目标了。

先生们，在我看来，尊敬的会议主席刚才的发言自然而然地引出了一个我不能不加以注意的话题。我们听说过，古时候人们总是相信箱子的底部藏着希望。我禁不住想象自己看到了藏在箱底的希望——在科文特花园戏剧基金会和德鲁里街戏剧基金会的那两个保险箱的底部，希望迟迟不肯离去，随时准备着向普通戏剧基金会提供慰藉。当那些曾经受益于原来那两个基金会的人因自然规律而逝世时，他们中间没有任何人带走更多的财富——没有带走他们生前所享有的任何东西。因此，我不能不想象那两个基金会积攒的财富终将为我们所用，终将流入我们那宽敞的金库。先生们，我认为那两个如此庞大的金骆驼要完全穿过如此之小的针眼儿几乎是不可能的。¹¹⁸普通戏剧基金会大门敞开，宗旨开明——它资助的对象不是那两个名存实亡的剧团的演员们，而是遍布英格兰的整个戏剧界。我认为，当一个这样的机构崛起时，我们这里的大多数人肯定会产生一个坚定的信念，即它今后可以理所当然地使用原来两个基金会所留下来的宝贵资金——任何不敢公开表明这一信念的人其实是胆怯地回避了我们今天所面对的问题。我知道，“等着穿死人的鞋”¹¹⁹这样的念头是卑劣的；然而，有一些鞋是为那些永远不会出生并无法试穿它们的人而制作的，因此想要得到它们的念头又当别论。

先生们，我现在要向你们提议为一个人的健康而干杯。我敢说，这一提议的内容今天在诸位在场者的心中占据着最主要的地位。它和今天这一场合的“头面人物”有关，并和使我们走到一起的事业有关。它不可避免地和英国戏剧的名誉、尊严和荣耀连在了一起，并且永远不可能与此分离。英国戏剧曾经遭受磨难，但是它终于从废墟中苏醒过来，并且再创辉煌。作为一种艺术，一种教育大众的崇高手段，它理应受到尊敬。我的祝酒词正好和这一切连在了一起。除了我们的会议主席麦克里迪先生，这样的祝酒词还能献给谁呢？先生们，如果我可以对他的才识作一评价的话，我会说他的风度和言谈举止的得体程度使他成了担任今天会议主席职务的最佳人选。如今，他正是戏剧界的带头人，并且正处于他那荣耀而发达的事业的巅峰时期，可是他义无反顾地站在了普通戏剧基金会的一边，这说明了他的慷慨和真诚——这种品质跟他对基金会作出的永久性贡献同样应该受到高度的肯定，受到今天这样的、带着珍贵情感的在场者的承认。就在这块地方，麦克里迪先生曾用他那充满阳刚之气和真情实意的声音督促大家支持普通戏剧基金会，这是因为它不拘泥于狭小的圈子，不只对少数人垂青，而是向广大演员开放，尤其是向最需要资助的演员开放。

先生们，我本来很难找到恰当的词语来行使为我们的主席的健康而祝酒的职责——我在提到他的名字时总是会感到一种私人之间的深厚情感。不过，我不无欣慰地了解到，只要一提起麦克里迪先生的名字，就不光会在我的心中，而且会在你们的心中引起一连串潮涌般的联想——哈姆莱特、麦克白、奥赛罗、白发苍苍的李尔、弗吉尼厄斯、韦尔纳¹²⁰以及其他一些人物都像精灵般地在我们心中为他说话。我们再一次忘却了科文特花园剧院和德鲁里街剧院四周的围墙——这些剧院当初的名声并不坏，既没有玷污诗人的教诲，也没有使剧团的女学员们蒙羞——我们仿佛亲临古罗马并目睹了它的元老院和军队，亲临了虬枝交错、阴沉晦暗的阿登森林¹²¹，亲临斯文斯第德寺院¹²²并目睹了那位残酷的国王奄奄一息的情景，还仿佛亲临了普洛士丕罗¹²³施展魔术的岛屿，或是亲临了任何有关精灵们的场景——是普洛士丕罗的魔术使得这些精灵们清楚地展现了自己活生生的形体。是啊！先生们，请设想：如果整个世界一经鬼斧神工的点化就变得息息相通，那么我们今晚或任何时候所感受到的共同情感中有多少应该归功于麦克里迪先生所表现的艺术！又有多少应该归功于像他这样的艺术家！但愿在今后的许多年里，我们从他那里得到的益处会逐年增多！但愿我们能够看到英国戏剧——我永远抱有这样的希望——能够骄傲地在他经营的剧院里复苏，重新焕发出盎然生机。但愿我们能凭借他的名字所唤起的情感而吐尽所有的肺腑之言——用二十倍于现在的热情倾吐我们的感受，包括对过去的回顾、对现状的评价以及对将来的愿望。但愿我们能使他在今后的许多年里都有充足的理由愉快地回忆起今天的聚会，就像我们曾经从他那儿获得愉悦之情一样。现在，请允许我向你们提议：为我们的主席麦克里迪先生的健康干杯！

干杯时的整个气氛非常热烈，同时又不乏对主席先生应有的敬意。接着又有一些人祝了酒，其中约翰·福斯特提议为基金受托人干杯，而主席先生则提议为大会“筹备者”和“女宾们”干杯。麦克里迪在作了最后一个祝酒词以后便立即退了场：“我很高兴能够脱身。当我退场时，委员会的成员们向我表示了感谢和敬意，而来宾们则在我穿过他们的座位席时报以热烈的掌声。”¹²⁴布克斯通应邀接替了大会主席的职务。“晚会最后以所有与会者都感到满意的方式结束”¹²⁵。

在利兹技工讲习所晚会上的演讲

一八四七年十二月一日

晚会在阿尔比翁街的音乐大厅举行。会场饰有用常青枝、鲜花和人工花朵做成的花彩、花冠和花环，呈现出一派喜庆的色彩。主席台上挂着一条横幅，上面贴着用银色字母拼成的一句话：“人的尊严藏于知识”。

来宾中有乔治·斯蒂文森¹²⁶、爱德华·贝尼斯父子¹²⁷、曼彻斯特文学协会主席詹姆斯·克罗斯利以及当地的许多知名人士。这些人当中的好几位在登上主席台时激起了热烈的欢呼声，而狄更斯出现时，场面更加热烈：全体与会者起立相迎，并报以震耳欲聋的掌声。几分钟过去以后，会场刚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平静，不料大厅里的某位绅士叫了一句：“为小耐儿的作者再喝一次彩！”于是，会场上又爆发出一阵由衷的欢呼声。

当狄更斯被介绍给市长和主席台上的其他先生们之后，讲习所所长立即走上前台说道：“女士们和先生们，狄更斯先生将担任本次晚会的主席，这使我们感到很荣幸。”全场当即报以热烈的掌声。狄更斯在掌声平息后起身发言。

女士们和先生们，由于我患了非常严重的感冒，我的声音在我自己的耳畔都显得十分奇怪，但是请相信我：你们的诚挚欢迎带给我的满意和荣幸达到了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程度；即使不是如此，我也会把你们邀请我担任晚会主席这件事本身看作一种殊荣——在如此人才济济的会场担任主席，这确实是一种难以超越的荣耀。我认为，而且过去一直认为，本次集会所要推动的事业以及所要实现的目标是至关重要的，因为它们几乎和所有跟人类幸福及利益息息相关的事业和目标都紧密相连。（掌声）本次会议的目的是庆祝一个伟大的教育机构的诞辰和发展。在这样一个喜庆的场合，我看到了某种精神：它超越了眼下这个场面，尽管这一场面本身就美丽动人，光芒四射；它甚至超越了我们正在关注的这一讲习所的成就；它从这个地方一直延伸过去，走向一群群劳苦大众，鼓舞并激励他们沿着那条伸展在我们大家面前的道路勇往直前，奋力攀登。（喝彩声和热烈的掌声）无论是在何处，只要铁锤在那儿敲打，只要工厂的烟囱在那儿冒烟，只要许多双手在那儿忙碌，只要机器的铿锵声在那儿回响——一句话，只要那儿聚集着勤劳的人群，就会有人感受到来自这个大厅的同情和鼓励。明智的造物主并没有只为这些劳苦大众塑造了身体，而是为他们中间的每一个人都安放了一颗心灵——他们定会感受到今天在这个大厅里共同跳动着的脉搏。（欢声雷动）

女士们和先生们，我正是带着这样的情感阅览了贵所本年度的报告。这份报告是你们尊敬的所长送给我的——顺便提一下，我为废黜¹²⁸他而产生了一种犯罪感，尽管采用了和平手段，而且只占很短的时间。（笑声）我要说，在浏览这份报告时，我发现它的开头部分就有一句话使我感到了异乎寻常的满足。这句话陈述了这样一个事实：许多学员和捐助者都来自一个阶级，即工薪阶级，而技工讲习所的初衷就是要为这个阶级谋利益。（喝彩声）这一状况给了我极大的喜悦。我确信没有任何东西更能证明这个讲习所的优点和用处，也没有任何东西更能保证它的繁荣和进步。（热烈的掌声）

这种类型的讲习所可能还会有黑暗笼罩的时刻，那些已经被埋葬了的反对意见也可能会死灰复燃。然而，广大人民对这些机构的信任足以证明后者已经凭自己的智慧和行动产生了良好的影响。在人民的信任之光照射下，反对派的阴魂将像晨雾那样从地面上消失。（掌声雷动）有人竟害怕像讲习所这样的机构！我们曾经几次听到有人用妒忌的口吻谈论它们。甚至对它们表示不信任！试想我们这儿有两座像利兹那样的大城市。两者都充满了忙碌的人们，而且所有这些人都不可避免地感觉到——其中一些人强烈地感觉到——与文明社会相伴而行的负担和不平等现象。其中的一座城市充斥着愚昧和无知，人们因而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另一座城市则提供了最良好的教育：成年男子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用知识武装自己，充实自己；就这样，他终身都在受着教育，而不是一进入社会就自满地终止了教育。

现在我要问：这两个城市中的哪一个培养了好男儿？而哪一个又会让人怀疑，让人害怕？某个胆小而眼光又出奇短浅的政客会说：“教育水平高的那个城市让人害怕。”——我确实听到一些政客说过这样的话：“因为知识就是力量，所以到处都有太多的力量就会惹来麻烦。”然而，女士们和先生们，请思考一下：无知是否也是一种力量？而且是一种非常可怕的力量！（赞同声）不管我们朝哪里看，我们都会发现每一种错误和罪恶都有它的能量。这种能量大得足以使人视敌为友，而把自己最好的朋友却打翻在地；这种能量足以把人送进监狱、医院乃至坟墓，还足以导致盲目的暴力、偏见和乖谬——所有这些都让人压抑，充满着破坏性。（喝彩声）相反，如果我理解得对的话，知识的力量能使人忍辱负重，能引导人走上恪守职责的道路，能使人产生自尊——这种自尊并不仅仅停留于自我，而是包含着对最美好事物的最崇高的敬意。知识的力量还能不断增进我们对人类的悲伤、快乐、能力和缺陷的了解，从而使我们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更富有儒雅精神，并且甘愿为社会大厦的完善而添砖加瓦，竭尽绵薄之力。（欢声雷动）

在我听到的所有反对为劳动人民设立的教育机构的观点中，只有一个观点还值得一驳，即专为劳动人民提供的教育在这样或那样的情况下已经遭受过失败。我还从来没有追究过这一观点的根源，但是我发现持该观点的人扭曲了“教育”这一术语的含义，把它变成了跟教育毫不相干的东西——这些人所谓的教育无非是那些陈旧、愚蠢和荒谬的拼写课程，而且这些课程的目的极不高尚。这好比你在教一个孩子有关电的知识时这样告诉他：使用电的最大目的莫过于把羊肉馅饼从一个贪吃的孩子的手中击掉。（笑声）如果仅仅是因为有上述课程的存在而反对广义上的教育，那可是完全没有理由的，这就像反对年轻人梳理头发是完全无理的一样——我们绝不应该因某个慈善学校里有人把头发梳进了孩子的眼睛而反对所有年轻人梳理头发。（响亮的欢笑声）

女士们和先生们，现在让我回到本机构的年度报告上来。我们正是为了审查这一报告才在这里聚会的。我已经审视了这一讲习所的教育状况，并且发现它确实提供了货真价实的教育。（赞同声和掌声）我发现，该讲习所成员宣读的论文以及它所开设的讲座涉及许多令人关注的重要学科。我发现，这里还开设了夜校课程，以便更多的人获取有关英语的全面而有用的知识。人们还可以在夜校里学习法语和德语这两门重要的语言——它们在经济生活中的重要性与日俱增。我还发现，这里开设了绘画课和化学课，后来还分成了初级知识班和制造技术班——把化学知识运用于制造业在这座城市是最重要的。此外，这里还开设了白日制课程，其每个季度的学费只有十二先令。只要缴纳如此低廉的学费，人们就能学到许多有用的商务知识，而且还能享受到讲习所提供的所有服务。我又发现，这里还设有工艺设计课程和行政管理课程。从今年一月份起，一个拥有六至七千册图书的图书馆正式向学员开放。（掌声）女士们和先生们，假如有人告诉我这些知识不会带来任何好处，那么我只能说：他的观点正好从反面证明了技工讲习所存在的必要性，虽然这种观点本身是十分可悲的。我还会把他本人当作一种可叹的例证：一个从来没有加入或同情过技工讲习所的人很可能变得像他那样狭隘。（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我在阅读这份报告时，还有一个段落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禁不住要为这个段落所陈述的事实发出欢呼：这个讲习所女学员的人数看上去正稳步上升；（掌声）我希望我能作一个假定，即今天在我周围的漂亮女士中有一部分也在这些女学员之列。（掌声）先生们，我认为让男士独处是不利的，（掌声夹笑声）即使在技工讲习所也是如此。（掌声又起）而且我认为像讲习所这样的地方不应该是清一色的男子——让女子也有权就学绝不是这些机构的最后一个优点，也绝不是最小的优点。（掌声）我相信，无论是在我们的幼年和童年时期，还是在我们的壮年和老年时期，女同胞们都是我们最好最亲的朋友。她们是我们所知道的世界上最忠实、最无私的生物。即使在别人抛弃我们时，她们也会一如既往地向我们靠拢。如果我们在任何地方需要她们的同情和陪伴，那么在这里我们就更需要她们跟我们并肩前进。（热烈的掌声）

先生们，我此刻的感觉明白无误地告诉我：女士们的同情和陪伴本身包含着一种魅力，一种无可比拟的魅力。我知道，万能的上帝的每一件杰作都在你们的讲座里得到了说明；有关忍耐和德行的每一种真实描写或富有理想色彩的描述都可以在你们的书中找到，而能够说明这一切的最美好、最光辉的例证只能在女同胞们的身上找到。先生们，我因此而希望你们永远不会离开她们；无论你们是在学习，还是在举行庆典活动，都应该有她们的陪伴。我还希望，许许多多结成伉俪的新人，（笑声）以及随之而来的家庭节日，（笑声和掌声又起）都可以在利兹技工讲习所找到其源头。（热烈的掌声和笑声）

女士们和先生们，今天在我周围坐着许多身兼要职、声名显赫的绅士。他们跟你们频繁接触，或是在我们共同为之奋斗的事业中表现了巨大的热忱，因此得到了你们的喜爱。在这喜庆的时刻，我将请求他们更深入地了解你们。请允许我祝贺你们迎来了这样的喜庆场面，祝贺你们的讲习所拥有锦绣前程。我还要为你们生活在这样的时代而祝贺你们——这实际上是我们共同的福气，因为这个时代比以往提供了更多的促进精神文明的手段；人们缴纳很低的学费就能在社交气氛很浓厚的环境下愉快地学习，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在昏暗的地下室或冷冷清清的阁楼里苦读。（赞同声）最后，我还要为自己感到庆幸。我向你们保证，能在这样的场合担任这样的角色，这使我从心底里感到荣幸。这样的会议正好和我的志趣相投，而且能最大限度地激起我的热情和共鸣。请允许我感谢你们所表现出来的友好情意——对此我将永世不忘，并将永远让这块记忆温暖自己的心灵。（欢声又起）

其他许多人接着发了言，他们或是为普及教育提供了各种建议，或是对这些建议表示支持。最后，有人提议为感谢来宾而干杯，对此市长致了答词。他不无幽默地说，他在来宾中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这已经由会议的海报得到了显示：查尔斯·狄更斯和乔治·斯蒂文森的名字排在名单的最前列，而且字体巨大，而随着名单的延续，字体变得越来越小；直到最后才出现他的名字，而且“利兹市长弗朗西斯·卡布特”这几个字的字体很小。接着，狄更斯把主席职务移交给了市长。有人提议向前任主席表示感谢，并且得到了附议，最后由全体一致通过。狄更斯致了答词。

女士们和先生们，市长刚才谈到了会议海报上名字排列的问题，这使我非常满意，因为他的这番话可以被看作他原谅我的标志——我正希望他不会因为那几个巨大的字母而见怪。（笑声）不瞒你们说，我到达这个城市后一看见这几个字就有一种感觉，即只有专为一个前程远大的年轻巨人而准备的初级识字课本才需要这样大的字体。（热烈的掌声和笑声）

至于本次晚会的议程，我只想作这样的评论：我看到来自各行各业、抱有各种信仰的先生们为了一个共同的立场而云集在这里，并且聆听了他们出色的演讲，这使我比以前更坚定、更由衷地相信讲习所这样的机构将成为改良社会大厦的手段。我之所以敢这样说，是因为我看到了许多令人信服的理由。今天晚上已经有许多人频频谈到这所用教育手段建造起来的社会大厦。这座大厦不会像古代巴比伦通天塔那样以占领天空为目的，而会把为它添砖加瓦的各个阶级都团结在一起，最终到达甜美的和谐。（热烈的掌声）

女士们和先生们，我怀着由衷的尊敬向你们道一声晚安，向你们告别。我相信，我们的下一次聚会将会有更多的出席者，还会有更大的会场。我们将经常以聚会来纪念这个夜晚。到了那些时候，今晚的聚会已成为过去，可是它将长留于我们的记忆。优秀的讲习所必将取得一个又一个更大的胜利，而今天晚会的成功就是其中的一个。（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狄更斯非常愉快。他在给福斯特的信中写道：“昨晚我很出色地表现了自己的才能。我想我的这次演讲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

在格拉斯哥文学协会首届年度晚会上的演讲

一八四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格拉斯哥并不比曼彻斯特、伯明翰和利兹落后许多。它的文学协会于一八四七年的早些时候就已成立，其前身教育学会因把课程放在早晨六点钟而告失败。格拉斯哥文学协会的首届年度晚会在新建的市政大厅里举行。狄更斯答应主持这届晚会。为举办这次活动，专门建造了一条临时性的门廊。大厅开门后还不到半小时，会场就坐满了来宾，其人数达到了四千。所有来宾席的边上都放着茶几。

会议厅里悬挂着旗帜和横幅，还摆设着万年青。专为主席和贵宾所设的讲台上遮有深红色的大棚。讲台的背景是一幅带有寓言性质的巨型画面。楼座的边缘悬挂着红白相间的横幅，“上面贴着一些光彩夺目的字样……‘格拉斯哥文学协会’——‘人的最高权利藏于知识’——‘文学、科学和艺术’……整个会议厅的装潢风格体现出一种淡雅美，令所有在场者都为之折服”¹²⁹。

当狄更斯进场时，全场报以最热烈的掌声。“成百上千双漂亮的手挥舞着手绢，而风笛则奏响了‘欢迎高贵的查理’。”欢呼声持续了好几分钟。大会秘书宣布晚会开始。接着他发言的就是大会主席。后者等掌声平静下来以后就开始作了以下演讲。

女士们和先生们，让我首先向你们保证：我是带着满腔热忱来到你们中间的，这种情感的真诚程度就连你们对我的热烈欢迎也无法超过。（掌声）这一美丽的场面和你们慷慨的欢迎本来就会很自然地唤醒我心中的特殊感情，而当我把这些感情跟这一伟大集会的崇高目标联系在一起时，我似乎觉得自己正站在这里进行宣誓——保证自己对格拉斯哥的所有青年男子都有着手足之情，而且对所有青年女子也是如此。（笑声和极其热烈的掌声）我的这种说法其实意味着一种不幸，因为我找不到适合女性的更为温柔的宣誓方式。（笑声和掌声又起）我把这次集会看作教育方面的一个典范，看作对所有苏格兰人的一种鼓励。所有积极从事生产劳动和商务活动的人都有权利提高并改善自己，这是他们无可争议的、不可分割的权利，而今天的集会正是在场的每一个人对这一权利的承认。我一想到这一点，心中就充满了对你们的手足之情。我要说，我感到我们都已经发了这样的誓：从今往后大家都将投身于一个共同的事业，以实现人类的一个最有价值、最值得称道的目标。（喝彩声）

女士们和先生们，使我们今晚走到一起的计划意味着一个共同的事业：没有它我们将一事无成，而有了它我们将所向披靡。上帝知道，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共同事业，因为像格拉斯哥文学协会这样的机构能够产生的好处并不局限于它的大墙里面，也不局限于它的学员。任何相反的看法都是无益的。我知道，这个伟大而重要的城市的全社会，上至最高阶层的人士，下至最低阶层的百姓，都肯定会永远感受到它的影响：（响亮的喝彩声）就下层社会而言，教育能使人更清楚地了解到人们所经受的悲惨遭遇，并对此产生同情，从而努力减轻这种悲惨程度，同时致力于关闭罪恶的大门，杜绝各类社会弊端；就上层社会而言，教育能使所有受惠者增长才智，提高效率，改善品格，并使他们在与亲友的交往中产生影响——所有受过良好教育的人都会多多少少地对周围的人产生影响。

女士们和先生们，任何一个人，不管他的地位有多高，不管他的造诣有多深，他都不可能在这样的机构里学不到东西。只要一接触这样的机构，他就一定能有所收获。（喝彩声）他只要看见知识女神走出她那寂寞的宫殿，走出她那曲高和寡的领地，走入普通的人群，并把她一度隐藏的财宝之光洒向众人，他就可能学到一些东西。他只要看见那些每天靠体力或脑力劳动糊口的人在这里投入了多少精力，显示了多少勇气，他就可能学到一些非常有益的东西，尽管他可能已把整个青春都花在了学习上面，而那些普通劳动者只是每个晚上像是上娱乐场所那样来这里学习。就像每个有心人都能看见的那样，他也能在文学协会这样的地方看到人们受到了良好而持续的影响，看到人们不再追求纯粹的感官享受，而代之以对自然美和艺术美的观照，代之以对伟大人物的智慧的观照。当他看到了这些事实，他就可能懂得了这样一个道理，即鼓励并保护这些机构是所有优秀社会成员的职责，同时也是他们的利益所在。

女士们和先生们，我想借此机会说一下我于几星期前在约克郡的一次文学协会会议上曾经强调过的观点——我认为在这样的场合我们必须永远记住这一观点：反对文学协会的人们总是依靠这样一个理由，即对人民大众实施的教育已经失败了，然而他们在使用“教育”这一术语时指的根本不是它的真实含义，而是完全误解了它的意思。阅读和写作本身并不是教育。（喝彩声）把教育最初阶段的技能训练称作“教育”（这一术语真可谓惨遭蹂躏），并把这种训练的失败不分青红皂白地归罪于教育，这就如同把砖瓦和灰泥称作建筑，把油画颜料称作美术，把簧片和羊肠线称作音乐，或把儿童拼写课本称作莎士比亚、弥尔顿或培根等人的作品。在我看来，把初级技能训练当作教育的人之所以失败，正是因为这些训练不是教育。就一般人而言，“教育”一词已经被误解成初级技能的训练，而且这种误解存在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为生活而从事的教育，为培育家庭美德而从事的教育，不仅对儿童很重要，而且对成年人至少同样重要——每天都是如此。许多人因生活所迫而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进入了社会，成天为了糊口而挣扎苦斗，所以没有足够的机会接受心智的培育。要他们接受真正的教育是极其困难的。正因为我上面所说的情况，所以我把技工讲习所和文学协会看作改善社会的至关重要的环节。在这些机构里，教育基础阶段的技能训练能被很好地用来掌握健全的原则，并能被用来促进信仰、希望和博爱等伟大原则的实践——我们所有的知识都是为了实现这些原则。我认为，正因为这些缘故，我们今晚才以教育的名义聚集在了一起。（喝彩声）

使我感到非常满意的是：我能荣幸地担任本次会议的主席，并因此而代表这个年幼的机构——当然，这一机构是个十分出色的孩子，（笑声）一个茁壮成长、前程似锦的孩子，但是它毕竟还是一个幼儿。（笑声）我为自己能在它成年以前就与它相识而感到十分幸运，因为我希望在它的壮年时期——在它功德圆满之时——我能愉快地回忆起自己在它很年轻时就和它有过交情。（掌声）它已经度过了一些童年时期容易遭受的磨难。它的哥哥品格优秀，但是却体格单薄。据说，后者因早上起得太早而耗尽了精力，结果才满十二个月就死于非命，（笑声）而本机构却勇敢地冲破了一道又一道的难关。它的朋友们过去常常为它担忧。它的脉搏极其微弱，竟然一天只跳动一千二百五十次，而正常的脉搏应该是一天一万次。有那么一两次，好几位亲戚和朋友甚至以为它已经死去，因而都带着悲伤离它而去。尽管如此，它成功地熬了过来。在这期间，它得到了一两位心地善良而又不屈不挠的护士的帮助——应该说，它对她们怎么样感激都不会过分。如今，在它的家庭里，它是我看见过的所有年轻成员中最结实、最健康、最神采奕奕和光彩照人的一个。（欢呼声）

我发现，格拉斯哥文学协会拥有许多精挑细选的、健全而有用的学科，并在这些学科领域内开设了各类讲座，而且还会开设更多的讲座。我发现，它已经开设了各类夜校课程，其中包括逻辑学、语法学、音乐和数学等课程，而且还包括法语、德语、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等现代语言学课程。这些夜习班目前拥有五百名以上的学员。不过，我发现在这一机构的历史中最值得称道的是，它的所有成就主要是依靠格拉斯哥青年们自己的力量而取得的。他们几乎没有得到任何援助，这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更使我感到满意。（热烈的掌声）女士们和先生们，苍天帮助那些自助的人们，这句格言在眼下的情形中显得再真实不过了。我因此而寄希望于格拉斯哥的年轻人。从他们的过去和现在，我展望到了一个灿烂的明天。（欢呼声）我坚信，其他任何文学协会迄今所能做到的事情，这里也将会做到。总有一天，它将和所有伟大而收费低廉的学校连成一片。总有一天，它将把所有的朋友团结在一起，并且把所有那些目前还对它存有疑虑的人争取过来——到了那时，也只有到了那时，格拉斯哥的青年们才可以得到休息，才可以认为自己履行了职责。（欢声又起）

如果格拉斯哥的青年男子要在这方面寻找激励和鼓舞，那么他们已经找到了——本城众多漂亮姑娘出席了本次会议，这对他们是一种不可抗拒的推动。（热烈的掌声）在所有的情况下，女同胞们都是我们最坚强的助手和最优秀的榜样，都能给我们带来鼓励和友情。本次会议没有把她们排除在外，这对我来说是一桩非常令人愉快的事情，因为它能给格拉斯哥文学协会这样的机构带来无可估量的好处。在古时候，抽象的真知灼见往往通过艺术的形象来陶冶、教化人类；人们甚至相信格雷斯姐妹¹³⁰会亲临人间，现身说法，鼓励人们培育优秀的思想。我很高兴地说，如今格雷斯姐妹们千真万确地就在我们中间，（笑声）因为格拉斯哥文学协会跟人类中最美丽的那一部分¹³¹之间有着特殊的纽带。据我所知，由于格拉斯哥文学协会目前的藏书很少，而且藏书的增加会引起很大的开支，这就很困难，因此这个城市的女士们已经决定举行一次盛大的义卖——出售她们自己做的手工品，并把收入用来扩大文学协会的藏书量。这种做法是令人钦佩的。我同样高兴地得知，女王陛下很赞同这一十分出色的计划；她怀着女性特有的慷慨，承诺了对这次义卖的赞助。（掌声如雷）先生们，如果在这以后你们仍然在书中找不到任何使你们愉快的东西，那我只能说你们比我想象中的学者要傻得多。（笑声）至于在场的女士们——至少对单身女子来说，尽管我知道你们的性别和天性决定了你们不偏不倚的品质，但是我仍然希望得益于你们的偏爱，即偏爱格拉斯哥文学协会，永远做到非它的成员不嫁。（笑声）在我看来，如果你们以这样的决心支持格拉斯哥文学协会，那它将拥有世界上最令人愉快的图书馆。（喝彩声夹着笑声）

赫兹里特在谈到小说作家们笔下的一些美丽的人物时这样说过：

从我跟这些人物初次相识以来，已经过去了好些时候；她们就像看熟了的朋友，但是我并不厌倦她们，正如我不厌倦其他许多朋友一样，而她们也不厌倦我。

就我们的情形而言，文学协会的图书不但会因书中人物的友谊和魔力而吸引读者，而且会引起跟这些书的捐赠者有关的许许多多——我几乎要说跟许多女士有关的——联想。事实上，我现在可以作这样的想象：在这些被读者们联想到的女士们中间，某位格拉斯哥的漂亮寡妇很可能已经占据了某位男士的心灵，就像罗杰·德·考夫利¹³²对一位远方的女人久久不能忘怀一样。（笑声）我可以这样想象：在苏格兰冬季的任何一天里，都可能会有人——不过不是汤姆·琼斯——对裹着暖手筒的苏菲亚¹³³一见钟情。我还可以想象，在格拉斯哥文学协会里，学员们能找到每一种类型的美女。我更可以想象，《欧洲史》甚至在我的朋友艾里森¹³⁴郡长既不知道，又没同意的情况下就激起了女士们的极大兴趣。（博学的艾里森郡长跟随其他在场者大笑起来）总之，我可以想象这一图书馆中的活动和书籍将使女士们永远充满活力，这就像一首诗中写的那样：

岁月无法使她们枯萎，

习俗不能使她们就范。

（掌声）我将很快就让位于坐在我周围的先生们，因为我至少跟你们一样迫切地想听到他们的高论。不过，在我坐下以前，请允许我告诉你们：本次会议恰好在今年的圣诞期间召开，这在我看来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巧合——一个新的时期似乎正展现在我们的眼前，同时我们又正在庆祝神圣的导师耶稣的诞辰；正是耶稣把最神圣的知识带到了最卑鄙的地方，也正是他用博大的思想体系包容了整个人类。眼下正是许多亲友们久别重逢的时刻，而我们恰好在这一时刻聚集在了一起。我欢呼这一巧合，因为它是一个吉祥的征兆。我们今天走到了一起，是因为大家都有一个良好的愿望，都是为了实现一个伟大的目标，即全面改良我们的社会。我认为这样的计划跟我们的信念正好相符，正好体现了《圣经》中的一句话：“和平将笼罩大地，善意将靠拢人类。”

我希望你们这一机构在每个新年来临之际都会体现出更多的用处，争得更多的荣誉，赢得更多的尊敬。一位英国作家在观赏冬青树这一英国式的圣诞节象征时曾写过一首诗歌，它正好能被极其贴切地用来描述格拉斯哥文学协会：

假如我在年轻时显得过分严肃，

岁月会逐渐抹去我所有严厉的外表，

直到我变得成熟而心平气和，

就像那高挂在冬青树上的枝叶。

当夏季百树争妍之时，

冬青叶那永不消退的色泽并不起眼，

然而在冬季百木凋零的时刻，

有什么能比冬青树更加欢乐？

年轻时我不如众人那样无忧无虑，

在年轻快乐的伙伴中我显得过于严肃，

然而步入老年后我却格外地欢乐，

就如冬青树在严冬方显出绿的本色。¹³⁵

狄更斯在热烈而持久的掌声中重新就座。

在他后面有好几个人相继发了言，如格拉斯哥和爱丁堡的两位市长大人、这两个城市的一些大学教授以及当地的几位知名人士，其中还包括《黑森林》杂志的撰稿人莫瓦（或称“三角洲”）博士。狄更斯早在一八四一年访问爱丁堡时就与后者结为至交。最后，艾里森郡长提议向会议主席致谢——感谢他主持了文学协会的首届年度庆典，这本身对后者来说是一种荣誉。

狄更斯起身致答词时，与会者再次报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他在答词中说：

女士们和先生们，我很熟悉苏格兰，而且——我说这话时怀着最深的感激之情——我很熟悉苏格兰人炽热的心灵。然而，你们今天欢迎我的热烈程度使我几乎失去了任何回报你们的希望。时间已经不早了，所以我不打算让你们再听长篇大论。希望下面这一句话就足以表明我的感受：我有幸主持了这次庆典，为此我已经得到了千百倍的偿还，因为我不仅领受了你们的深情厚谊，而且还从主持工作本身获得了难以形容的满足感。我希望，我们不用等很多年就能再次公开聚会。（热烈的掌声）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将欢庆你们这一协会所取得的巨大进步，同时将带着愉悦和满足的心情来回顾今晚的盛会，现在我想带着真诚和热情重复一下尤英医生¹³⁶的座右铭，以此作为结束语：“祝格拉斯哥繁荣！”（欢呼声）用“格拉斯哥男孩”贝利·尼考勒·贾维的话说，这句座右铭已经“在这座城市得到了广泛的传播”。

艾里森认为，考虑到狄更斯的演讲里“并没有任何新鲜和动人的东西”，后者得到的“反应可以说好得不能再好了”。幸运的是，艾里森对自己的演讲很满意：“我提议向狄更斯表示感谢……并且试图概括性地指出他作品中的优点。这些优点得到了普遍的赞赏，可是我几乎体会不到它们的好处，这真是令我惊奇。我从来不欣赏那些以描绘中下层阶级生活方式以及这些阶级成员的性格特点为主要目的的小说。”他在演说中承认，除了司各特以外，他不会真心地把任何人称为伟大的小说家。

然而，作为东道主，艾里森很高兴地看到“狄更斯是一位温文尔雅、才华横溢、谈锋甚健的绅士。确实，他的思路非常敏捷……以至我觉得他的作品”——艾里森其实并没有读过他的作品——“无法跟上他的思路，因此不可能充分地反映出他的才华。”作为历史学家，艾里森对狄更斯选择了小说这样一种写作形式表示遗憾，因为小说不值得“他这样有才华的人去写，小说不可能让人流芳百世”。¹³⁷……

狄更斯为自己演说的成功而感到十分愉快，不过他的妻子在这时患了病，这冲淡了他的兴致。第二天他相继访问了监狱和精神病医院，接着在市政厅用了午餐，最后又参加了一个晚餐会：“这里的人的好客无与伦比，这一天的安排妙不可言。我从来没受到过这样热情的接待，从来没得到过这样完美的享受。”

在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一八四九年五月二十一日

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在伦敦酒家举行，由查尔斯·基恩¹³⁸主持。后者首先为基金会祝酒，然后提议为狄更斯以及基金会的其他理事的健康干杯。他说：“本机构目前的繁荣和令人鼓舞的前景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狄更斯。”这一提议得到了响应——与会者全体起立并干了杯。狄更斯致了答词。他刚一起身就受到了热烈的掌声欢迎。他说：

先生们，希望你们不会反对一个着了凉的理事在这儿说话，尽管你们会很自然地反对一个冷若冰霜的人充当基金会的理事。（笑声）虽然我患了感冒，我仍然要请求你们允许我代表缺席的理事们向你们答谢，感谢你们给了他们荣誉，同时也感谢你们给了我个人很大的荣誉。先生们，我确信我在表达自己下列感受时同样也表达了其他理事们的感受：我祝贺普通戏剧基金会吸引了这么多才华出众的人士前来参加聚会——我正陷于这些明星的包围之中；还值得我祝贺的是，基金会的主席是一位具有三重资格并得到信赖和尊敬的绅士。（欢呼声）先生们，我不会像马格普洛太太¹³⁹那样糊涂得让人贻笑大方——我不会把主席先生说成“集三位绅士于一身的刻耳柏洛斯¹⁴⁰”，（喝彩声与笑声）但是我认为我下面的这一句话表达了所有在场者的感想：我们今晚这位风度翩翩的主席不但以他自己的才华和职位赢得了我们的尊敬，而且使我们想起了他父亲的天才及其不朽的英名，（欢声雷动）甚至使我们联想到他那多才多艺的妻子——整个英格兰不知有多少个甜蜜而温馨的回忆跟她联系在了一起！（热烈的掌声持续了好几分钟；全体与会者都站起身来，用挥舞手帕等方式表达炽热的情感）

先生们，假如我像某些地位比我高得多的理事那样——有一些理事同时也是英国议员；他们偶尔在外面兼一些古怪的职务，并借此调剂自己的精神——我或许会察觉某些“在场者很面生”¹⁴¹。（欢笑声：狄更斯把目光投向了女士专用席）虽然苍天不允许我的目光突然变亮，从而引起曾经发生在下议院的那种灾难性后果——导致美丽的女士们的退席，但是假如我是那位因其锐利目光而传为佳话的爱尔兰议员，（大笑声）我可能会发觉某些“陌生的在场者”。假如是那样的话，我会十分信赖地把这些陌生者当作最好的裁判，请她们来裁决我刚才提到的那位女士¹⁴²的品行，看看是否还有比她更温柔、更美好、更真诚的女性代表。（掌声如雷）先生们，也许我会这样问她们：此时此刻她正坐在我们中间，这难道没有使我们的庆典锦上添花吗？（喝彩声重新响起）

先生们，我跟大会主席和大会秘书一样为一件事儿感到非常遗憾，即在今天的理事席上看不到我们的财务总管布克斯通先生那张和蔼可亲的脸。我的遗憾只是基于对我们自身的考虑，因此我可以猜想到，此刻他的脸正在别处向许多人传递着欢乐和愉悦。（喝彩声）作为本机构的次要官员，我很高兴地向你们证实本基金会正在持续地繁荣；我怀着钦佩之情向大家证明：尽管本基金会的许多成员收入很微薄，而且很不稳定，但是他们仍然持之以恒地定期捐款。当然，这些款项将为我们的晚年提供保障。我还很高兴能乘此机会驳斥一种对戏剧界以及相似领域的工作人员的指责——这种指责已经泛滥成灾——即有关他们所谓的奢侈行为的指责。在我看来，这种指责完全是无稽之谈，因此我每年都要加以抨击。先生们，每当我听到这种指责，我总是觉得人们容易忽略这样一个事实：如果一个人出生时就拥有银勺子¹⁴³，那么把它完好无损地保存在餐具柜里也许并非难事，（笑声）可是如果一个人出生时只拥有木勺子，（笑声）那么要把它变成银勺子就往往会非常困难，而且常常使人泄气。（欢笑声）我们尤其需要记住的是，在一个多事之秋更会发生上述情形。确实，“头戴皇冠者也会朝不保夕”，尤其是在形形色色的桂冠——不管是金制的，还是铜制的，或是铁制的——纷纷落地的年头。当然，日子最难过的要数那些头戴仿真桂冠、手执仿真节杖的人们¹⁴⁴。当原本平安无事的精美艺术品遭到厄运时，首先遭到摧毁的总是比较脆弱的装饰品。（喝彩声）因此，先生们，如果撒丁王国的国王每逢麻烦时必然牵连达格伍德先生的剧团中扮演国王的演员¹⁴⁵，如果奥地利军队首领的每项举措都直接影响到皇家剧院的头头小佩德林顿¹⁴⁶，（笑声）那么我们就更有理由为本机构的繁荣而欢欣鼓舞，更有理由为它能不沉入苦海而欣喜不已。本机构很像麦克乌依船长所说的那条真正的海蛇¹⁴⁷，（笑声）至少两者的基本特征十分相符——本机构就像那条海蛇一样昂首于水面，（笑声）对自己的目标紧追不舍，（笑声）同时在身后留下了一条十分气派的、可为后者提供方便的航道。（欢呼声再次响起）

先生们，我再说几句话就将结束发言，但是在这之前我想表达两个愿望：一是希望戏剧繁荣光大，二是希望本基金会扩大它的活动范围。坦白地说，当主席先生作第一次精彩的演说时，我对自己是否同意他的观点还心存疑虑，然而有一点我敢肯定：即使我们意见不一，我们也会同意对方有保留自己意见的权利¹⁴⁸。不过，在他就戏剧基金问题再次作了精彩发言之后，我很高兴地发现我们真诚地拥有一致的观点。先生们，我这里指的是如何重振戏剧的问题。我认为戏剧几乎不可能因某些人的号召而得到振兴，但是它又肯定会重整旗鼓，这是因为它所基于的原则是永存于人类天性中的原则。在我看来，世界上的任何君王都无力左右戏剧的兴盛衰亡——不管这位君王多么仁慈，多么慷慨，多么关爱他的臣民，戏剧的兴衰都和权势无关。（响亮的喝彩声）无论是在这间屋子里，还是在温莎城堡¹⁴⁹，或是在非洲的棚屋里，甚至是在北美的帐篷中，人类用活生生的形式重演自己的悲欢离合的兴趣都不会泯灭——无论在哪里，戏剧总能给人带来欢乐，而这种欢乐的情感是与生俱来的。（欢声雷动）在世界上的所有国家中，英国拥有最高尚的戏剧作品；这些作品高度体现了人类的想象力，堪称人类智慧的不朽里程碑。英国人对戏剧的鉴赏力正是借助这些巨作而日臻高雅。（欢声又起）先生们，我认为这样的艺术是不朽的。它可能会因种种原因而遭受挫折，但是没有任何“内忧外患”能够把它连根拔掉——这就是我的信念。（巨大的欢呼声）

作为福斯特的朋友和麦克里迪的盟友，狄更斯先被预料会陷入两难的境地——若不赞扬大会主席，狄更斯就会显然不够礼貌，而赞扬多了又会得罪福氏和麦氏。事实上，基恩和狄更斯都很谨慎，尽量不给对方明显的难堪。然而，《早晨邮报》并不愿意放过挑拨他们之间关系的大好机会。它的一篇文章这样评论：基恩关于狄更斯的评价“措辞过于夸张，这不能不使在场者怀疑他的话是否暗藏讥讽……查尔斯·狄更斯的答词则显然是忘恩负义的产物”。另一家刊物《时代》却对狄更斯比较宽厚：“他口若悬河，词语新鲜，仿佛有一个活水源头在源源不断地提供语言材料。他的话深入人心，显示了他的演说天才。像他这样的演说者总能让你耳目一新。听‘博兹’吐露心声真是一种享受。他的心总是那样真诚，虽然他有时为了‘活跃气氛’也故意夸大其词。”

在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〇年三月二十五日

普通戏剧基金会年度庆贺酒会是在伦敦酒家举行的。会议主席是本杰明·韦伯斯特。席间，大家照例发表了效忠王室的祝酒词。布克斯通在回顾基金会的发展情况时，对“我们坚贞不渝的受托人——查尔斯·狄更斯先生——的始终不懈的支持和关注”特地致以敬意。等几篇演讲结束之后，狄更斯站了起来，提议为会议主席的健康而干杯。他受到客人们热烈的欢迎，时间达数分钟之久。而后，他便开始了演说。

主席先生，诸位先生，在我开始卸去委托给我的这一十分普通的职务之前，你们也许会允许我为这种共度季度清账日的方式（这种方式委实令人愉悦）而向你们表示祝贺——这个日子并非总是引起惬意的联想，也不一定会专门用于如此热闹的聚会。（欢声笑语）先生们，也许你们还会允许我为普通戏剧基金会的兴盛，并为其会员们的成就再次致以我一年一度的祝贺。虽然他们当中有许多人的境况非常糟糕，但是他们硬是凭胆略和毅力继续完成着自己的任务。（叫好声）只要我走进任何一家伦敦小剧院，甚至任何乡间剧场——这类演出场所就如我在不久前的一个夜晚曾经待过的一个那样，与海报上所张扬的那种欢乐之夜的气氛丝毫不沾边。在那种地方，观众会随意地进进出出，海员会与偶尔相遇的路人厮打格斗，而且后者又恰巧带着剑——只要我走进任何被人忽视的戏剧殿堂，我对这个基金会的会员们的钦佩之情就会大大增强。（喝彩声）虽然靠演戏谋生异常艰辛，但是基金会的成员们坚忍不拔，锲而不舍，顶住了种种压力。（喝彩声又起）我得说，这是一个非同寻常、令人瞩目的事实。虽然其他一些行业受到了更多的称颂，可是与这些行业的成员相比，普通戏剧基金会的成员们堪为楷模。

先生们，现在让我来祝酒，让我提议为你们干杯。可是，我并不会按照沿袭的惯例来表达我理应表示的遗憾心情，即对我所掌握的这一职权未落入能人之手而表示遗憾。我想实话实说：尽管表示一下遗憾并不费力，然而我是十分乐意把持这一权力的，因为这会使我有机会公开表露我对一位先生的品性与精力所怀有的那种谦恭的敬意。对于这位先生，这个基金会是感恩不尽的，因为他与公众的欣喜欢娱密切相关，与英国戏剧、文学与艺术的各种成就和希望息息相关。我指的就是我们的主席——韦伯斯特先生。（经久不息的欢呼）我很清楚，你们对他的名字总会给予由衷的欢迎。（喝彩声）对此，我很自信，因为如同这个机构的每一位朋友都会对他肃然起敬那样，我很推崇他的强劲声望。我觉得，他不接受各家基金会的各种酬谢，也不收取各家剧院的各种酬报，甘当社团的带头人，这无论对于他个人还是整个基金会，都是十分光彩的。这个基金会统辖所有的剧院，包括同一行业的所有成员，而他就是这一行业久负盛名、最为得力的支持者。（喝彩声）

先生们，我深信本行业之外的所有朋友们会同情我们的事业，这是因为我们的主席很久以来一直在担任两家经营出色的剧院的经理，也因为他不但从未拖延公众委以的重任，而且有时候还在公众委任他之前就提到并满足了他们的需求。当然，还因为他本来就深孚众望。（喝彩声）我的朋友布克斯通先生曾用一句赞誉之辞概括了他的主要功德，即“他不仅雇用了一大批演员，而且还给予他们好处”；（笑声迭起）确实如此，诸位先生，在祝酒致敬之际，我们不能忘记这样一位经理还得面对多么困苦而艰辛的征程。（叫好声）他还得与棘手的境况和巨大的困难奋力拼搏，而且还很容易由于公众心目中的任何沮丧情绪而受到委屈，无论这种沮丧情绪出自何种缘由。然而，尽管如此，他却早已表示出贤贞不渝的意志；他不关闭剧院，夜夜如此，无论倒闭的诱因是如何强劲。他心中挂念那批贫苦的演员，后者靠他而获取每日的面包，并希望通过他得到公众的支持。诸位先生，韦伯斯特先生始终就是这样一位名副其实的经理！不仅如此，多年以来他进行了一场刚正不阿、令人折服的英国式斗争，以抵挡各国强有力的竞争对手。除了英国对手，还有来自瑞典、法国和意大利的对手。当然，他还碰到过各种奇异的动物，什么狮子啦，老虎啦，甚至还碰到过埃塞俄比亚怪物和夜莺¹⁵⁰；需要补充的还有：尽管我本人不太相信，然而经常听到人们在私下传说戏剧行业的某些会员有点儿乖戾，难以对付，当然这只是指个别、特殊或偏远的场合而言。我想，只要我们将这些情况加以考虑，我们就会同意下面的评价：韦伯斯特先生已经十分勇敢地克服了他的各种困难；正是由于他经历了所有这些艰难困苦，今天晚上他看上去格外神气。（欢声笑语）

总而言之，先生们，如果要我评论韦伯斯特先生对英国戏剧和本基金会所起的作用，那么最令我满意的方式莫过于讲述一个小小的故事（一个很短的故事）。这个故事是由我的一位十分聪明而又特别诚实的朋友在昨天晚上给我讲述的。他是一位美国船长。（一阵笑声）先生们，他曾经让一位品貌动人的青春女子——我这可是用了新鲜的形容词（笑声）——作为乘客登上他的船只，同时有五位年轻的先生也当上了乘客。他们在短暂的航行途中，纷纷痴迷地爱上了这位青年女子，而后者则同时钟情于这五位年轻男子，并且对他们爱得不偏不倚。她感到自己的处境十分困难，于是便在这紧要关头向我的船长朋友请求高见。我的这位船长朋友头脑灵便，因而建议这位少女纵身跳入大海，并由他安排一艘人手齐全的小艇伺候一旁，以防不测；然后，哪位男子紧跟着跳进大海，这位女子便可与他结婚了。这位女子对这个办法颇为喜爱。时值夏日，天气晴朗，她又生性爱好游泳，便决定采纳这一建议。于是，一日早晨，她与五位追求者来到甲板之后，便一头扎进大海。这时，五位中有四位便立刻随她跳进了大海。（哄然大笑）当他们都上了甲板之后，这位女子便朝船长问道：“现在我该怎么办呢？瞧，他们浑身都湿透了啊！”这时，船长便对她说：“那就选那位身上干的吧。”她果真听从了船长的计策。¹⁵¹

现在，我要改编这个故事，以便说明我当前的意图——我改编后的故事中的情形正好相反：英国戏剧已经失足落水，而一大批戏剧崇拜者则在冷眼旁观，只有一人身先士卒，步履维艰，并且时日久矣。因此，我对本基金会的提议始终是：“就选那位身上湿的吧。”而你们已经选中了他。对此，我感到十分欣慰。请允许我提议，让我们用十二分的真诚和热烈的欢呼来为他的健康而干杯。

狄更斯在轰鸣的欢呼声中重新就座。韦伯斯特答谢，并提议为“普通戏剧基金会受托人的健康”而干杯。狄更斯于是又站起身子致谢，并且回话。

请允许我代表尊敬的塔尔福尔德法官先生以及我的同行¹⁵²，向你们致以最诚挚的谢意，尤其是向我的朋友韦伯斯特先生致谢——感谢他友好地提到了我的名字。（喝彩声）在这类场合，我感受到的唯一窘迫就是我确实不知道什么样的言行举止才算得体。我可用戏剧为例，表明我们的处境。也许，你们会注意到，当有年轻的妇人在表演骑术时，一般总有两三位职责不明的先生围着威蒂库姆先生¹⁵³团团转，而且整个表演总是少不了他们。虽然那位妇人从不知道这是为何原因，可是她却十分乐意他们在场，似乎少了他们就将一事无成。（笑声）我不妨借此形容本机构的情形：我的朋友布克斯通先生代表威蒂库姆这一角色，而卡伦福特先生则扮演凌驾于训练有素的坐骑之上的秘书这一悦人角色；我们这些受托人则心神专注地尾随其后，就像威蒂库姆的那些随从。

另有数人祝酒，接着又有一些人发了言，不过新闻界未对此进行报道。

在款待W.C.麦克里迪的宴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一年三月一日

麦克里迪饰演《麦克白》的告别演出，于二月二十六日在特鲁里街¹⁵⁴进行。狄更斯观看了演出。翌日，他写信告诉麦克里迪：“早在孩提时代”，自己就已经是后者的忠实观众之一——在剧场的正厅后座中总能找到他，而“当昨晚演出的盛况……从我的肉眼面前消失时，我一生中的好大一部分¹⁵⁵重又浮现在我的眼前”。

款待麦克里迪的宴会安排在第二周的星期六。作为组委会的成员，狄更斯奔忙不休，筹备酒宴，达数周之久。他曾违背了麦克里迪的建议，和福斯特一起决定将宴会安排在伦敦酒家，而不是设在某个大一点的地方。按照麦克里迪后来的记录，狄更斯他们这样安排是“因为伦敦酒家的晚宴会更丰盛，而且可以搞到许多香槟来助兴”。然而，伦敦酒家远远不够大，容纳不了上百名崇拜者。这些崇拜者都期望聆听麦克里迪在其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时的讲话。因此，约在宴会时间的一周之前，会址被决定改设在商务大厅。

商务大厅里业务繁忙，宴会筹备者无隙可乘，便一直等到举办宴会的当天，因而除了安装两盏星形煤气灯以及在大厅中央放置两个拼合字母“V”和“A”之外，并未对大厅进行刻意布置。尽管宴会厅很大，但一张张餐桌却挨得很近。有六百多人入席赴宴，而那些位于远处而听不清楚的宾客竟然纷纷大喊“安静点儿”以及“请讲得响一点儿”，从而打断了那天夜晚的演讲过程。《早晨邮报》便抱怨道：与其说晚宴的管理人员履行其职责时心情急迫，倒不如说是“为了他们自己听得舒适一些，并为各自的朋友提供方便而已”。《伦敦新闻画刊》也载有类似怨言，如“在一个大冷天参加一场冷餐晚宴，又是在一座冷气袭人的宽敞大厅里……讲台离听众距离太远，因而发言者的发言听不完整，可又诱人侧耳倾听，这真是一次悉心安排的受罪……然而，整个大厅里的宾客都犹如狄更斯先生笔下的马克·塔普利¹⁵⁶，条件越是不利，精神却越是振奋”。

当麦克里迪在宴会主席爱德华·布尔沃·李顿爵士¹⁵⁷的陪同下光临会场时，与会者用热情洋溢的欢呼迎接他们。

多年之后，当时的一位年轻演员约翰·科尔曼对那次宴会的过程进行了生动的描述：当年他被告知所有的宴会席位都已订购一空时，他就向狄更斯求助，结果后者寄给他一封“十分诚挚的亲笔信，信中夹有一张入场券”。他很幸运。后来，他就坐在作家萨克雷¹⁵⁸和普鲁士大使的中间。

那天晚上，一轮习以为常却又推心置腹的祝酒之后，主席提议为麦克里迪的健康而干杯。据科尔曼的评价，他的发言“在第二天的各家报纸上读起来相当精彩，但在那天晚上听上去却糟糕透了”。科尔曼还评论道：

然而，那天晚上的主要发言人是麦克里迪。当他站起来时，欢声雷动，连餐桌、餐椅、酒杯、墙壁和窗户都震撼了，直至听上去好似这些东西都要震塌了……他那洪亮而圆润的嗓音在大厅内飘荡，像号角声那么嘹亮，可是他的嗓音在消失时又如笛声那样婉转悠荡；不过，无论其嗓音是由强变弱，还是由低到高，均咬字清脆，给人以深刻的印象……我当时含泪环顾，附近竟无人不是热泪盈眶。

第二位发言者是狄更斯。他得先提议为主席的健康而干杯。科尔曼评价道，他当时也是“神采奕奕……的确，他的讲演与他的服饰一样绚丽……他那天穿了一件蓝色燕尾服，是丝绸面料的，铜质纽扣熠熠生辉，内套黑色缎子背心，并且配了白色缎子衣领和一件漂亮的精制衬衫。他站起来讲话时，他那长长的鬈发、炯炯的目光以及温文尔雅的气度构成了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当时，我对萨克雷坦率地吐露了我对狄更斯的看法。萨克雷不动声色地附议道：‘是啊，这家伙就像蝴蝶一样俊俏，尤其是衬衣前面。’”那一次，狄更斯受到热烈的掌声欢迎，而后，狄更斯说道：

诸位先生，尽管你们都已在洗耳恭听，纵情迎宾，但我向你们担保：假如我对所要提请你们注意的话题没有十二分把握的话，那么即使你们再热情相迎，我也不敢奢望赢得你们的兴趣。（叫好声）然而，我坚信今天的话题对你们有着强烈的吸引力，因此我为今晚光明的前途备受鼓舞，而不是气馁灰心，尽管我不得不在这光明的路途上投下自己那卑微的身影。（叫好声夹笑声）

诸位先生，我似乎觉得，要完美地实现某个非同一般、辉煌壮阔的场面，就要有三个重要的先决条件——我们今天这个场面就是如此。第一个条件——我可以说这是最难的——就是要有这么一个人；他身怀强劲的感召力，为人普遍怀恋，并且具有不可置疑的魅力，为人敬仰。这一条件已经被我这位可亲可敬的朋友——我们的贵客麦克里迪先生——实现了。（喝彩声）第二个条件：要有一批待客者，一大批开朗而愉悦的东道主，纵然引起个人麻烦也在所不辞——我很抱歉这么说；（呼喊声：“没关系，没什么”，一阵笑声）这些东道主热心而豪爽，就如同今晚我得以荣幸地与之交流的听众一样。第三个条件嘛，当然不是这些条件中最次要的，就是要有一位主席；与其说这位主席必须具有社会地位——后者凭继承权就能获得，或者说凭偶然的好运就能获得，当然这种好运也可能偶然地丧失（一阵笑声）——倒不如说他必须具备洞察一切的天资，并能恰如其分地体现自己身上那种为人尊敬的最佳才华，同时又能反映那些携手共进、致力于崇高事业的人们所拥有的优秀品性。（叫好声）我认为，我们今晚的主席就是这样一位人才。（欢声雷动）我几乎不加说明也能让你们猜到：这杯酒要为我们的主席的健康而干。（欢呼声再度响起）

我想，现在听我讲话的大多数人都亲临过上星期三夜晚那一幕令人难以忘怀的场面。（欢声雷动）当时那种群情激昂的场面令人欢欣，堪为典礼。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即使这种场面已经永远消失，它也能常常给我们带来力量和慰藉；即使在多年以后，这一情景仍然能陶冶我们，并使我们陶醉，甚至能帮助我们克服生活的艰辛而得到精神上的升华。（喝彩声）我不会停下来询问麦克里迪先生：他会不会为我们瞻望未来而思绪千载，直至想到某一遥远而陌生的时日？尽管他这样做可能勉为其难，就像我们的老朋友吉尔·布拉斯¹⁵⁹曾经伺候过的某位西班牙大主教那样感到为难。（一阵笑声）当然，我也不会停顿下来，以便讨论上个星期三夜晚的那批观众热衷于以下台词是否明智：

我也好容易从各种人嘴里博得无上的美誉，

我的名声现在正在发射最灿烂的光彩，

不能这么快就把它丢弃了。¹⁶⁰

但是，我要冒昧地表明当时那一场面与此时此刻我的心绪间的主要联系。当时，我环顾众多的与会者，注意到宏大的剧场正门后座在幕布升起之际顿时安静下来；我还注意到了声势浩大的顶层楼座观众——他们中间有不少人穿着衬衫，挥舞着胳膊，有如健壮的游泳选手。（哄然大笑）我还看到汹涌的人潮很快就平静如水，并且在整个演出期间一直保持安静。我不禁触景生情，浮想联翩：我想到英国观众是值得信赖的，而那些诋毁英国观众水平的人无非是沉湎于幻觉而已。我进而联想到今晚的此情此景——我们在这儿聚会，其实也代表了那批观众的普遍情感，既代表了那些座位靠近舞台、身穿礼服、胸前佩着光彩熠熠的钻石饰物的女士，也代表了那些半裸着身子、（大笑）在楼座后排悠然自得地喝着饮料的先生。（哄然大笑）诸位先生，我因此认为没有人比麦克里迪先生更适合于坐主席这把交椅，没有人能够像他那样具有全面的代表性，没有人能够像他那样赋予我们的庆典以无与伦比的魅力。他用自己的多才多艺拥抱了所有的观众，（叫好声）用自己的戏剧才华倾倒并俘虏了所有的观众。（喝彩声）

诸位先生，你们肯定都已领会了我上面所说的意思，因此我无须再回顾我以往所耳闻目睹的有关麦克里迪先生的管理才能，无须追溯布尔沃·李顿爵士对其倾泻的炽热的友谊，无须回想李顿爵士的创作与麦克里迪先生最初的成功之间的联系，当然也无须回忆麦克里迪先生热忱不倦的敬业精神。但是，也许我可以说，每逢公众谈到他时，我便心潮澎湃。在我俩共同迈进的道路上，我从最初起便发现他是一位豪放无比的人，善于鼓励，拙于诋毁。（喝彩声）他为维护普通戏剧基金会的运转煞费苦心，因而他成了该组织的门面，但是他从来不恃才傲物，不飞扬跋扈，而是拒骄横于厅门之外，就像穆斯林会将其鞋子放置于清真寺外面一样。（喝彩声夹笑声）

现在，有一种偏见在流行。这种偏见近乎迷信，即认为作家们是一盘散沙，彼此间说离就离，谈不上什么坚不可摧的团结。（笑声）恐怕我也得承认，这种看法有那么一点儿道理，可是我确信，在文学的追随者中间，几乎没有一位比爱德华·布尔沃·李顿爵士更有名望的人能比他更不屑于嫉妒，尽管出于小心眼儿的嫉妒有时候的确毁坏了文学的光辉。（喝彩声）

此时此刻，我有最充足的理由证明，李顿爵士有时出于无奈，也不得不认真地对付那种互相妒忌的恶习，尽管这种恶习不会影响他个人的品质。我与其他一些在场的先生一起，刚刚开始了一项与布尔沃·李顿先生合作的计划——这项计划旨在为文学界和美术界的年轻劳动者们平整崎岖的道路。我们还要为那些立下功勋的老年劳动者减轻因衰老而带来的惆怅，但是并非通过救济的手段。（喝彩声）如果这项计划能像我所希望的那样兴盛的话——我想它会兴盛——那么它有朝一日会成为英国的光荣，可是眼下它却是抨击的对象。（叫好声）这项计划源于李顿先生的同情心，从摇篮时期起就沐浴着他慷慨大度的恩泽，而且已经因他的四处活动而付诸实施。¹⁶¹（喝彩声）在为我们的主席的健康而干杯时，你们当中的许多人会出自各种不同的喜爱他的理由，会按照他不同的成就来表达各自恳切的祝愿。从你们的演讲来看，你们当中的一部分人会以散文与李顿爵士结缘，另一部分人则会以诗歌与其联袂，还会有人以喜剧与其交融，或以舞台生涯的浪漫情怀与其会心，并以其可敬的精力和旺盛的斗志来抵御：

那两个囚禁人类心灵的狱卒

——低微的出生和无情的命运。¹⁶²（喝彩声）

还有许多其他理由和情感：有人会因李顿爵士对里恩基¹⁶³的描述而陷入沉思，有人会回味他有关古罗马街道的描写，有人会对他关于重建之后的庞贝¹⁶⁴街道的描写心驰神往，还有人会沉浸于他笔下那动人的家庭轶闻之中，去回忆卡克斯顿一家人¹⁶⁵当年学会了如何抑制各自的本性，并且驾驭其狂放不羁的种种野欲。（欢声雷动）但是，无论大家喜爱李顿的情感和理由是多么不同，我敢肯定大家都会异口同声地附和我的提议：“为我们的主席爱德华·布尔沃·李顿爵士的健康而干杯。”（欢声雷动，经久不息）

李顿扼要地致答词之后，包括约翰·福斯特在内的其他人相继发言。用科尔曼的话说，约翰·福斯特“即席朗诵，或者说声如洪钟地”朗诵了一首丁尼生¹⁶⁶为那次欢聚而写的十四行诗。最后一个发言者是萨克雷。他似乎随时都会由于心情紧张而说不下去。然而，他还是十分得体地讲了几句极为伤感的话。他说：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次宴席也不例外。今晚觥筹交错间的笑语言欢不会拖至天明——一切都得适可而止，我们也都得回家。（喝彩声，笑声）我们的欢聚已快结束，然而我希望以后能够再次经常欢聚。刚才的食物还不算太冷，可是现在都已经冷透了，无宴不散嘛！诸位先生都已经把美酒打发走了，最后一篇祝酒词已经结束，最后一曲欢歌也已经唱尽。灯光即将熄灭，等到灯光一灭，那关灯的人也会随之而去了。（哄堂大笑）

我希望表白的意思是这样：我希望能够考虑一下我们的朋友麦克里迪；就像克劳德·梅尔莫斯当年思念自己的情人一样，他正急于回去见他的康斯坦斯¹⁶⁷。我不会让你们久留了，但是我要向你们提议：为麦克里迪的健康而干杯。

麦克里迪的答词很简短。达弗林勋爵提议为“女士们”干杯。欢庆宴会旋即结束。“等所有的仪式结束之后，”科尔曼写道，“麦克里迪离场。当他穿过群情鼎沸的街道时，男人们都欣喜若狂，兴奋不已，如同妇人一般……许多无法靠近他的人便呼喊‘上帝保佑您，先生’或‘上帝保佑您，麦克’……那天夜里，麦克里迪风华正茂，名声赫赫，而后他便永远脱离其公务生涯的炫目光耀了。”

在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一年四月十四日

在这一年开始之后的一段日子里，狄更斯太太的身体一直不佳。近日，她游历了马尔维恩矿泉疗养地，狄更斯花了许多时间在那儿陪伴她。但是由于他已经作出允诺，因此必须花很大的精力来组织他的业余剧组进行排练，以准备《不像我们看上去那样糟糕》的首场演出。这场戏将为女王演出。他那时候还在创作《大卫·科波菲尔》，并且在帮助伯德特·库茨小姐料理她的失足妇女收容所。后来，在那一年的三月三十一日，狄更斯的父亲逝世。亲朋好友都竭力敦促他打消主持普通戏剧基金会第六届周年庆祝会的许诺。然而，由于酒会少不了他，况且又无法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找到人去接替其职位，因此狄更斯便欣然应允去主持酒会。他从马尔维恩乘火车抵达伦敦，在去伦敦酒家之前，正好有空回家探亲一番。后来，当他步入伦敦酒家时，酒会会场欢声雷动。

觥筹交错。狄更斯在经久不息的欢呼声中站了起来，说道：

诸位先生，在建议你们忠贞而畅快无比地为女王陛下干杯之际，我很愉快地告诉你们一个消息：本会秘书已经在今天上午收到陛下一年一度赐予本会的一百英镑基金。（欢呼声）“啊，女王陛下。”

众人干杯三次，欢呼三次，最后齐呼“上帝佑我女王”。

狄更斯继续发言。

先生们，我接下来要提议为一个人的健康而干杯，不过我确信自己无须提醒在场的所有先生这个杰出人物的重要影响——社会各界对他的了解已经够深的了——我要提议的是为阿尔伯特亲王¹⁶⁸殿下的健康干杯。他在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方面可谓呕心沥血，热心扶助，始终体现了无法估量的作用。（喝彩声）此时此刻，这种影响更为公众瞩目，因为经殿下建议，各项准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几天之后，展示当今世界在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所获成就的展览会将在富丽堂皇、令人惊慕的水晶宫开幕。这个水晶宫本身就是本时代最为卓越的艺术作品之一¹⁶⁹。（喝彩声）现在，让我们为阿尔伯特亲王殿下、阿尔伯特威尔士亲王和所有王室成员干杯。（欢声雷动）

喝彩声之后，干杯三次，欢呼三次。旋即，上下喜气洋洋，纷纷为亲王欢呼致意。

狄更斯继续说道：

先生们，我接下去的祝酒词系各军兵种各位将士的豪壮业绩所致，但其业绩举国瞩目，无须我加以述说。谨让我们为陆海军将士而干杯。（喝彩声）

陆海军代表答谢。接着，狄更斯站了起来，提议为晚会的举行而干杯，并且继续发言。

诸位先生，为了本会的利益，我们欢聚一堂。我一向乐意在这个地方证实本基金会的卓然效用，同时又深深感到自己的不利处境，即在提出你们共同期待的祝酒词时没有新鲜话儿可说。不过，令人宽慰的是，我无须更新话题，因为使这些祝酒词具有魅力的思想基础本来就不会因我的提议而削弱或增强。

尽管普通戏剧基金会不同于某些性质类似的社会团体，不像它们有用砖石或玻璃组成的漂亮外观——如我那天才朋友帕克斯顿¹⁷⁰先生设计的非凡建筑——来展现自己。我们基金会的建筑年久失修，可是就像我们从最高当局所得知的那样，在它倒塌之前不会得到重建——当局绝不会在它好好地站在那儿时就去重建它。（欢声笑语）我得说，尽管普通戏剧基金会没有巍峨的大厦作为它的建筑象征，但是它的作用显而易见，它的基础坚固无比；如同天下所有的高楼一样，它傲然挺立，堂堂正正。（喝彩声）它的倡导者就站在这个地方——他力所能及的只是对所有的目击者直言一句：“情形就是如此！你们就自己酌量评说吧。”（喝彩声）

然而，先生们，也许我没有必要陈述普通戏剧基金会的职能，但是考虑到在场的一些人对其了解有限，所以就让我来说明一下该基金会的与众不同之处吧。首先，该基金会并不是一个资助费局限于少数演员的戏剧协会，而是始终以整个戏剧艺术的名义来寻求公众的支持。（喝彩声）其次，该基金会不是那种因循守旧的戏剧协会——后者仅以成群结队地出没于豪恩斯洛荒野¹⁷¹的拦路强盗或往返于伦敦与伯明翰的一批批马帮来体现当今社会的特征。（喝彩声夹笑声）此外，该基金会也不同于一位有钱却备受痛风煎熬的年迈绅士，每年总有一次要强打精神，被还支撑着大户人家门面的少数几个侄儿和侄女拖出去招摇过市一番，然后他们便会让其终年抱病，独自忍受极度的虚弱；接着，他们又会去质问其穷亲苦友——其实这些人一直被他们拒之门外——追问他们为何不去登门拜访，以便分享其钱财。（喝彩声，笑声）另外，该基金会不会对家境贫苦的演员说：“你只能炫耀自己的才华，但又只能在烦恼中度日，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过下去吧，在这个舞台上你是不可能立足的；你只能每天夜里慷慨陈词，在那些从未听到过英语的舞台上用英语演戏；而且，你还必须迫使自己在音乐酒吧中客串，就像一只埃文河畔的土天鹅¹⁷²闯进了群鸟欢唱的鸟窝。你只要这样混混便会受益于这笔筹集于公众的基金，得到你应得的份儿了。当然，这笔钱是以你那无所不包的艺术的名义筹集起来的，是从那些热爱艺术的人那里筹集起来的。”（喝彩声）

然而，诸位先生，假如确有诸如此类的基金的话，那么我们这笔基金绝不在此列。（喝彩声）这笔基金系戏剧协会专款，是用于济贫救弱的，是用来帮助整个英国戏剧界中陷于困厄的那些人的。这是一个与“飞扬跋扈”一词毫不沾边的基金会。（喝彩声）这个基金会会对其演员说：“你会演好匪盗或者哈姆莱特的，你会演好鬼魂或者御医的，甚至会演好国王的一兵一卒。（喝彩声，笑声）你既适于扮演轻浮的角色，也适于充当庄重的角色，既会演喜剧人物，又会演悲剧人物，还会演那些乖戾的人物；你可以扮演追求少妇的军官——这位军官的警卫总是让人费解地穿着一件过时达百年之久的军服；（大笑）或者，你可以扮演那位少妇的兄弟，该角色在家中的作用则是在所有的女流欢歌时洗耳恭听，并在其吟诗诵读之余与其握手献媚；（笑声）或者说，你会演好举办盛宴的男爵，该角色总是在天篷下的沙发上正襟危坐，与夫人一起欣赏那宴会的欢乐场面；你还会扮演在宴会上扯开嗓门高唱祝酒歌的农夫——在为男爵的健康而干杯之后，人们总是发现他会顺手将酒杯翻个底朝天；（笑声）也许，你还会出演在晚宴上搬走门前台阶的丑角；或许，你会充当大腹便便的绅士，在听到无中生有的火警以后便带头冲出屋子，连滚带爬地逃进院落。（哄然大笑）你还会扮演精灵，永远居住在某颗运行不止的星球上，住在那逍遥自在的地方，住在欢乐宫里。（喝彩声，笑声）你甚至会出演《麦克白》剧中的女巫，披头散发，看上去跟前几场戏中戴着假发的马尔科姆和唐纳尔德贝恩¹⁷³十分相像。（一片笑声）但是，无论你扮演什么角色，无论你在戏剧界的生活进程会多么平淡无奇，这个基金会都要解决你的问题，向你提供资助，以便你安身立命，并且造福他人。”（欢声雷动）

先生们，请不要忘记，普通戏剧基金会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福利社团。（喝彩声）其会员均来自同一阶层，其中收入最高的也生活拮据，但是他们都须留出会费。这笔钱取自每周的薪水，他们拿到手之后，便得扣除一小笔收入了。他们这样干是克服了重重困难的，其始终不渝的意志令人不胜赞颂。因而，基金会对他们产生的最初效应是养成从长计议、克己淡泊的习尚。（喝彩声）因此，成为这个基金会的成员之后，演员在不损害别人的情况下就能确保自己的权益；当他步入老年、家境困厄时，他可以求助于基金会，并且有资格这样说：“我并没有因此而丧失独立，我没有让孩子们丢脸，我既非乞丐也非受济者，我是来收获我那份播种已久的劳动果实的。”（喝彩声）因此，诸位先生，在我请求你们扶助该基金会时，我绝不会对你们施展循循善诱之术，说什么你们是在履行普天同庆的善举。在滥用术语造成的混乱称谓当中，没有任何一种比我在这间大厅里听到的某些说法更使我感到愤慨了。（叫好声）假如你们扶助这个基金会，你们绝不是在施舍，而是在帮助那些自救者，是在帮助那些以自己的肩膀抵住陷入泥坑的马车车轮的勇士们，而不是那些冷眼旁观、听任马车在泥坑里越陷越深的等闲之辈。（喝彩声）假如你们扶助这个基金会，你们绝不是在施舍，而是在施行基督教的仁义、善良和济贫的原则。你们是在干一件正义的事情，一件令人感恩不尽的事情。然而，我绝不会委屈一批正在为自食其力而坚忍苦斗的人们，绝不会恳求你们从施舍的角度去考虑他们的利益。（喝彩声）

诸位先生，我刚才用了“感恩不尽”这个词。让我们都回想一下往日的生活吧，有谁会说自己对于演员的艺术不是感恩不尽呢！当然，这并非因为演员时常于疾病、贫穷和厄运之中坚持弘扬戏剧艺术——上帝知道，从事其他艺术的人也会遭受痛苦的折磨！我们感谢演员的艺术，并非由于他们为了扮演其既定角色，有时候得沉浸于痛苦和不幸的场景之中，甚至得体验死亡的驱迫——所有的人都得体验如此强烈的情感波动，以便在人生的搏击道路上履行自己的天职。我们感谢演员的艺术，是因为他们的演出所赋予我们的宽舒心境，是因为我们总能从中发觉某些生活的反照：有的幽默，有的悲酸，有的阴郁，有的荒唐。我们感谢演员的艺术，还因为他们的演出能够反映我们感受并了解的所有最美好的事物。假如有人对我说，他对于戏剧舞台并不怀有敬意，那么我要径直问他一个问题：他是否还记得他观看过的第一场戏剧¹⁷⁴？（喝彩声）

先生们，假如你们仅让思绪返回到那一天夜晚，略想一下那呈现于眼帘的光彩柔媚的场景，那么你们便会领会卡伦福德先生待会儿那富有表情的讲话了——他不久就要登台宣读捐款事宜！

诸位，这是本基金会会员在这间大厅里的第六次会面，也是第六次于晚宴之后将你们的孩子¹⁷⁵介绍给大家。（喝彩声，笑声）这孩子的监管人——一位名叫布克斯通的大好人（一片笑声）——身怀绝招。（大笑）他就在这儿，并且马上就要对你们发表演讲，谈谈这孩子的一些情况。毫无疑问，他会告慰大伙说：这孩子的胸脯非常健壮，（哄然大笑）他的健康一直处于最佳状态。（喝彩声）但愿他能一直如此，但愿基金会财源兴盛不止！愿我们能不断地在这儿见面，共贺基金会昌盛，再昌盛！（喝彩声）愿基金会的存款数目比班柯¹⁷⁶后代世袭的王朝还要长！但愿它在国债中的份额于百年之后还能得到确认，但愿它用以购买国债券的金钱一直储存在英格兰银行行长及其理事们的账下。（欢声雷动）请允许我向你们提议：“为了普通戏剧基金会的繁荣而干杯！”（满场欢呼）

布克斯通在答词中称赞并感谢了狄更斯对基金会的贡献，然后在基金会例行工作报告中宣布了申请王室许可状的意向。

接着，约翰·福斯特发言。他提议为狄更斯的健康而干杯。其实，在狄更斯起身发言之前的半个小时，福斯特已经承受了沉重的压力——他被人叫出了大厅，并被告知狄更斯幼女逝世的噩耗。他后来在《狄更斯传》一书中描述了当时的情形：“那位从德文郡街来的仆人告诉我，狄更斯的孩子朵拉猝然逝世。听毕，我当机立断：最好让狄更斯的演讲完毕之后再转告这一不幸的消息。然而，当狄更斯接着谈到演员们如何为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而沉浸于疾病……甚至死亡的情景时，我对自己当时充当的角色感到万般无奈。当时，狄更斯正在继续发言。他说道：‘但这（死亡）对我们而言又是多么寻常啊……’我还记得，在那一时刻，我听到这些话后内心是多么焦炙啊。狄更斯还说道：‘我们对此都已经习以为常；在生活的各个方面，我们都得经受情感上的折磨，在生活的搏击中掩饰我们的感情，假如我们要无畏地在此过程中履行我们的责任和义务的话。’”

福斯特对作为作家和道德家的狄更斯致以热切诚挚的敬意，并且指出，他知道狄更斯的出场“是以巨大的个人牺牲为代价的，而这种牺牲几乎没有人敢于承担”。在谈到狄更斯的著作时，他宣称：“无论在哪个方面，狄更斯先生都致力于文学道路上的探索，他那业已进行的慈善事业是有目共睹的。”然而，当时有人在大厅的后面大喊道：“一派胡言！”会场上顿时一片混乱，可是福斯特十分镇静，继续往下说着。最终，他以其先声夺人的一贯姿态结束了发言。接着，韦伯斯特和沃勒克相继作了简短发言。

最后，在马克·莱蒙的协助下，福斯特将狄更斯孩子去世的噩耗告诉了狄更斯。狄更斯于翌日早晨写信告诉了他的妻子。福斯特随即去马尔维恩把她接到伦敦。“他当时看上去并没有悲痛欲绝，”狄更斯的女儿玛丽写道，“但在朵拉逝世了一两个夜晚之后，有人送来了鲜花；他准备把这些花带上楼，放在朵拉娇小的遗体上，可是还没来得及这样做就突然失去了控制。”狄更斯于十七日写信给伯德特·库茨小姐。他在信中写道：“我们可怜的小朵拉！我曾一直在和她玩耍，后来便去主持我应允参加的一个社团举办的酒宴。但在宴会结束前——甚至在人们唱颂歌之前——她便去世了。我离开她时，她还欢蹦乱跳呢。”

在都市公共卫生协会周年庆贺宴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一年五月十日

都市公共卫生协会成立一周年庆贺宴会在肯辛顿的戈尔展览馆举办，这个地方过去是布莱辛顿女士的住所。后来，大厨师索耶将其辟为万家酒会会馆，以迎接那年在英国举行的国际博览会。那场宴会设在“豪华厅”。该厅是新近矗立起来的，据说“为那次盛事而被装修得富丽堂皇”。

主席身后有一件象征那次盛大宴会的纪念品。它是由身居约克的索耶先生提供的，作为献给阿尔伯特亲王殿下的礼品……厅内，盏盏中国灯笼高悬顶棚，放射出柔和悦目的光芒，俯照着那一壮丽的会场。场内，一张张餐桌上摆放着套套餐具，一只只花瓶里插放着束束异域珍卉，弧面银镜幻射出隆重的场景。那天，有一支军乐队在场，但却避开了与会者的视线。宴会厅尽头的楼座上坐满了窈窕淑女。

之前担任森林管理委员会首席大臣，最近被任命为兰开斯特公爵领地事务大臣的卡莱尔伯爵¹⁷⁷主持了宴会。宴会结束之前，与会者照例发表了一篇篇效忠王室的祝酒词。接着，主席提议为“全体基督教徒”干杯，同时对伦敦主教查尔斯·詹姆斯·布洛姆菲尔德不可避免的缺席感到遗憾。主席回忆道，正是应布洛姆菲尔德的请求，一八三九年上议院的济贫法特派员才得以奉旨将其访贫问苦的活动范围扩及整个英王国。与此同时，由英国政府切实负责公共卫生的原则首次得到公认。那位主教的议员职位后来由里彭主教继任。

当主席起身祝酒时，他受到了热情洋溢的欢迎。尽管在诸如此类的社交晚宴上，人们不对周围环境加以品评是极为寻常的事情，但是这一次演讲者们却清楚地注意到会议的宗旨与他们周围富丽堂皇的建筑之间的反差。卡莱尔伯爵提醒众人，附近的水晶宫“本身是劳动的结晶……但是，当我们凝望其恢宏的厅内面积和那令人赞叹的和谐而完美的布局时，我们不应该忘记当初建造它的那些劳动者所处的拥挤不堪的车间、潮湿的地下室以及令人窒息的阁楼”。

接着，罗伯特·格罗夫纳勋爵答话。他对协会所取得的一切成就表示祝贺，但同时也以卡斯尔雷勋爵的话来告诫其会员们，即“未出险境，切莫先高兴”。后来，埃布林顿子爵致答词，提议为“议会中关注卫生问题的改革者们”干杯；接着，狄更斯站了起来，提议“为卫生理事会”而干杯，并且作了如下发言。

伯爵大人和诸位先生，我身处如此特殊的有利地位，因此在发言中势必顾此失彼——不是怠慢主席，便是怠慢在场的各位。然而，由于在场各位中包括了所有社交聚会中的名流贤达，因此我对今天光临会议者（恕我冒昧）无须逐一招呼致意。在这种场合我们从来不拘泥于礼节。我那高贵的朋友——主席先生——是一位天生的谦谦君子，我对此深有体会，因此我确信对他最为适宜的方式是面对这一聚会中的多数人。其实，先生们，我只有几句话要说，不是关于公共卫生改革的必要性，便是关于都市公共卫生协会必然会产生的效用。

没有人能够估量不卫生状况所造成的危害程度；没有人可以断言这一祸害已经结束了——它在物质方面和精神方面造成的后果都相当厉害；它在一个人的摇篮时期就开始兴风作浪，就是到他进入肮脏的坟墓时也不罢休。（叫好声）这就如同金街的空气在东风劲吹时会被刮进梅费尔高级住宅区一样，也如同盛行于圣伊莱斯街的瘟疫，庇护女神再怎样努力也无法阻挡它蔓延到奥尔马克街地段。（叫好声）大约在十二或十五年前，查德威克先生¹⁷⁸和索思伍德·史密斯博士¹⁷⁹的那些极为有价值的报告使我备受激励，并且充分地扩展和弥补了我先前对于以上事实的不完整的看法，从而促使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致力于公共卫生事业。因此，今晚我可以坦率地宣布，我的所见所闻乃至所嗅（一片笑声）——我的所有感官所获得的所有信息——都使我坚信：彻底的公共卫生改革必须走在其他所有的社会补救措施之前，（喝彩声）而且，即使是最受需求的教育和宗教，也只有等到洁净的环境与人们得体的仪态为它们铺平道路时才能发挥作用。（喝彩声）我的这种看法标新立异吗？你们会记住主教大人在今晚发表的讲话的。他的讲话，真正的公共卫生改革者听了无不为之动容。（叫好声）假如我是一位住在臭烘烘的公寓楼里的可怜的先生或妇人，那么，原本会取悦于我的任何感觉都会变成对我的折磨，我生命的每一分钟都意味着旧秽又添新浊。在这种情况下，派一位传教士到我这儿来又有何益处？他到底要诉诸我内心的何种情感呢？他希望拨动我内心的哪一根久已沉睡的心弦呢？是我对自己孩子的缅怀吗？是对扭曲和颓废了的生活以及瘰疬和高烧的记忆吗？他确实会满足我对永恒所寄予的各种希望吗？然而，我深陷于尘世的污泥浊水之中，以至于我的心灵无力升华，去考虑那种超凡脱俗的存在之物！或者说，假如我是一位悲惨的孩子，出生并生长在同一个污浊的地方，那么即使我偶尔有幸在贫民免费学校念上几小时的书，这对我又有何益处呢？那几小时的教育又怎能对抗我一生都在领教的那些令人厌恶的脏东西呢？（叫好声）但是，请让我透过一丝阳光，借助一缕空气，去领略那对上帝的首次一瞥吧；请给予我清水，帮助我保持清洁，并且净化那使人感到压抑的大气层。是这污浊的空气使我萎靡不振，从而变成了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一个冷漠无情的人。请慷慨而耐心地帮我脱离与那污浊环境的关系——在这种环境中，我对每况愈下的卫生状况已经熟视无睹，以至于我已无法感悟上帝的圣洁性。上帝啊，您知道我本来是多么愿意侧耳倾听您的教导，因为您的心总是向着穷苦大众，总是怜惜并关怀着芸芸众生的疾苦痛楚！（掌声）

诸位先生，我现在提议为你们这一公益社团而干杯。如果没有其卓有成效的援助，我们的筹备活动——人们盼望已久的、为了国内基督教的利益而进行的筹备活动——是无法奏效的。我指的是为推动卫生理事会而进行的准备工作。如果我们真挚地渴望以它的名义开展筹备活动，我们就必须全力以赴地支持它。我们拥有显而易见的例证来说明，没有一件大事是在不被反对的情况下而干成功的，不过这种反对往往是一派胡言乱语。这就如同我们那位深受尊敬的朋友——那位以往不受保护的女人¹⁸⁰——被那些有关帕克斯顿先生的谈话搞得心神不宁一样。我们当时正在参加一场家庭晚宴，席间有人谈到，那位女人听说帕克斯顿所建的水沟里竟然发现了麻雀，因而大惊失色，极力反对在水晶宫里举办国际博览会。（喝彩声）把一桶桶火药装在咖啡箱里运往博览会，这也成了反对派的理由。相形之下，卫生理事会在各种场合被人们谈论时所引起的情绪要轻松愉快得多，这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是值得庆幸的。据我所知，在反对卫生理事会的意见中，只有两种被陈述得比较清楚。第一种意见是由一个很长的单词来表达的；在先前的几个场合中，我发现那些反对派总是激昂而得意地吐出那个单词——“集权化”。

诸位先生，记得前年霍乱流行之际，你们有过一次极好的机会来评判一次争论。当时争论的一方代表了所谓的集权化思想，而另一方或许可以被称为“教区化”（笑声）思想的代表。你们或许会回忆起卫生理事会关于霍乱议题的篇篇报告，以及有关教区委员会的一些会议上进行的同样议题的讨论的报道，（笑声）我很荣幸——对这种荣幸我心里有数——地成了令人惊恐的玛丽莱博恩教区委员会的成员之一。（笑声）假如你们碰巧记得（你们很可能还记得）卫生理事会在过去的所作所为，它在格拉斯哥和其他地方所干的事业，以及我所参加的那个教区委员会的种种托词，那么你们便有可能跟我一样认为：若要在这种所谓的集权化和教区化现象之间进行挑选，前者当然是应付紧急情况的最佳方式了。要知道，我的那个教区委员会竟执意否认存在过非同寻常的霍乱流行。（笑声）当然，尽管那种否认对制止霍乱产生不了什么作用，就如同我参加的那个教区委员会否认雅各布岛¹⁸¹的存在不会对伯蒙德赛地区产生作用一样，然而这件事对你们却有启迪作用。它能促使你们考虑一下教区化是怎么一回事儿，能使你们发现把持教区的少数几个鼓噪不安的小地主们如何滥用职权，同时又竭力谋取最高职位。它还能让你们发现所谓的集权化又是怎么一回事儿——原来这集权化只意味着把勤勉的职业习尚、健全的卫生知识以及对人们所受疾苦所表现的炽热同情集合在一起。

但是，诸位先生，如同我所说过的一样，还有一种反对卫生理事会的意见。这种意见是以一个较短而又不易令人惊恐的单词表达的——这个单词就是“拖延”。我无须向你们说明，假如一个精确的航海天文钟因其主人拒绝给它上发条而停止走动，那么反对使用那个钟是毫无道理的。但是，我必须坦率地表明，我禁不住要把卫生理事会的处境和那个钟相类比：理事会十分愿意并且渴望向前行进，可是又无力前进，因为其合法的主人已经跌入梦乡，忘记给它上发条了。作为这个理事会的组成人员，我必须冒昧地指出，我不会也不能认为卫生理事会要对卫生改革措施的拖延迟滞负责。正如我的担任今天会议主席的高贵朋友认为的那样，卫生理事会能对政府起温和的鞭策作用。刚才，罗伯特·格罗夫纳勋爵提到了卡斯尔雷勋爵所欣赏的格言，即未出险境，切莫高兴。这使我略为宽泛地想到，所有卫生事业的改革者们也需要有一句有用的格言：未出树林，切莫欢呼——未出森林也是如此。（笑声）

大家都愿意见到我那高贵的朋友——会议主席先生，并且本来都会乐意地挽留他继续担任森林管理委员会首席大臣。假如我能冒昧地在他的主持下发表见解，我会说，自从“高尚的野蛮人¹⁸²”还在无拘无束地生活的远古时期以来，其他一些高尚的人——当然不是野蛮人，而是一些造诣颇深、身价颇高的绅士——在同样的地方生活得更加无拘无束，因而变得放荡不羁，脱离了正道，这对于公众实在没有益处。当然，你们会知道，我仅仅是在表示我个人的担忧而已。但是，我会告诉你们我为什么不无担忧。我认为，卫生理事会有关禁止城内葬埋尸体的报告¹⁸³是政府公布的最为引人注目的社会福利性文件之一，是国家和时代的荣誉。不过，我相信，假如我们对卫生理事会在履行其职能方面的障碍看得更清楚一些的话，那么她在贯彻文件规定的措施时步伐本来会更快一些。那些文件以无比的气魄和明确的含义告诉我们，主要由卫生问题导致的社会罪恶务必清除。想到这些，我就觉得我们不能让卫生理事会来对那些长久存在的社会弊端负责。工作中免不了会有疏忽遗漏。想到他们如何清楚地向我们表明持续供应软水¹⁸⁴的好处，以及如何向我们指明丰沛的水源供应时，我就不能责怪他们那项仅向我们提供硬水的议案了。想到他们如何详细地说明城市供水系统配套措施的必要性时，我便不能指责他们造成了供水系统和配套措施长期分离的现象了。想到他们如何向我们表明，疾病一定隐藏在建于污水池上方或者肮脏的地基之上的房屋中时，我便不能认为他们应该对那无法清除这些祸根的排水网络负责了。所以，诸位先生，既为了他们所做过的好事，也为了他们或许确实有心去做，可又无力去做的好事，我把卫生理事会介绍给你们，以期获取都市公共卫生协会理应给予的同情、鼓励和支持。

最后，请允许我借此机会为一位高尚的勋爵祝酒。他是卫生理事会的成员之一。他对一切公益事业表现出很大的热忱，这一点没有人会加以怀疑。他还一直勇于揭露那些以慈善仁爱装门面的最为虚伪、最为空洞的套话。因此，我提议为您——阿什利勋爵——和卫生理事会干杯。

阿什利勋爵是卫生理事会的一名成员。他致了答词。他说，他很高兴听到卫生理事会的名字，因为他认为人们一般对卫生理事会的辛劳关注甚微。接着，他提到了人们的道德水准、政治现状和社会状况之间的紧密联系。

翌年，在举行庆祝都市公共卫生协会成立二周年的宴会时，狄更斯未能参加。那一年，查德威克在提议为“致力于公共卫生改革的文学界的支持者们”而干杯时，提到了狄更斯和弗·欧·沃德二人的名字，并且赞扬了他们“在抨击与公共卫生进步背道而驰的既得利益者时所表现出来的力量与独立人格”。为此，沃德致了答词。

在园丁慈善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二年六月十四日

园丁慈善会成立九周年的庆祝会在伦敦酒家举行。狄更斯担任主席。与以往一样，水果和鲜花成为那次盛会的主要景况。撤席之后，狄更斯站了起来，发表了如下演讲。

首先，让我们为女王陛下的健康而干杯，这既是我们的职责，也是我们情不自禁的祝愿。陛下时常在花园里呼吸早晨的空气，因而不难想象她在离开王宫之后，走进清净的树林，摆弄一番铁铲，往往会使她感到心旷神怡。暂别国事的操劳，这神效远远胜过宫内金银财富带给她的欢愉。既然陛下倾心于园林漫步，我们不妨冒昧地认为，她尤其关注我们所熟悉的诸位园丁，因为她以最令人满意的姿态赐给了本慈善会五十英镑。（掌声）

狄更斯的祝酒词迅速得到响应。接着，他又相继为“阿尔伯特亲王、威尔士亲王以及所有王室成员”祝酒，并且杯杯都满怀敬意，畅饮而尽。随后，他说道：

当年，我的朋友——已故的悉尼·史密斯教士¹⁸⁵——在为一位去新西兰的朋友送别时，曾经突发奇想地表示希望和任何一位想要吃他的人争论一番；我由此想到，尽管我本人生性平和，但我也会和剥夺我的个人活动权利的任何一位外国人发生争执的；不管是国外的王子，还是国外的要人或农夫，只要他胆敢亵渎我的自由，我就会和他理论。诸位先生，我对我们的陆军和海军一直怀有崇高的敬意。假如英国无力捍卫其自身利益，无力抵御侵略，无力使其国名——就像它理应做到的那样——让世界上的暴君都闻之胆寒的话，那么无论其农业生产，还是其贸易活动，或是其艺术创造，都不能长期进行。记住这一点在任何时候都绝非不合时宜。（掌声如雷）请允许我向你们提议为“陆军和海军”而干杯，并且为伦奇舰长干杯。

伦奇舰长简短地致答谢词之后，狄更斯又站起身子，提议为晚会的举行而干杯，并且继续发言。

诸位先生，我要为你们敬上一杯，以表达我们对慈善会的关注。就是为了这个协会，我们才相聚一堂的。我感到，就慈善会而言，我就像一位没有对手的原告律师。然而，即使这种感觉稍纵即逝，我也仍然感到自己有责任麻烦你们一下——提请你们注意我所接到的简略诉状中的几件事实。有一位外号叫“时间老人”的老园丁，由于不知道可以从慈善会得到帮助，因此在无望中远走他乡，这使我证实了原来的猜测，即总有一些人需要被告知慈善会的好处。

园丁慈善会成立于一八三八年；在其成立之后的最初几年中，看上去似乎并没有蒸蒸日上，而是一直处于相当不景气的状况，得到的一点儿救急资金充其量仅够用来喝自来水。（笑声）一八四三年，该慈善会的境况变得令人欣慰了，形成了行之有效的经营基础，从此便兴旺发达了；现在，该慈善会已经开花结果，长成了一棵茂盛的大树。目前，有三十五位老人每天安坐在怡人的枝叶簇拥而成的树荫下。

人们注意到，这个慈善会与某些历史悠久、久负盛名的协会不同。它是名副其实的慈善会。它专为园丁阶层所设，后者的成员都能从中获得不折不扣的实惠。其花名册上的养老金领取者都是清一色的园丁，或者是园丁们的妻室，因为这个慈善会是由园丁们掌管的。此外，在其会册上印有如下语句颇为隽永的规章：“凡是为慈善基金捐资达五十年的园丁，在年迈时或因不幸而贫困潦倒之际，可以优先于未捐助者而向慈善会求援。”我还注意到，每一位捐资者都会列入养老金名册——假如他愿意的话。这不需要表决，也不需要游说，更不需要乞求，而是他独有的权利。我之所以强调这一点，是因为我认为，诸如园丁慈善会之类的每一个协会都应该这样处事。首先，要救助那些既自救又助人者。其次，要把对慈善会重要性的认识化为行动，把解救那些沦入困苦的人员视为神圣的职责，并且要对他们无微不至，不给其心灵造成丝毫的痛楚，或者不让其因尴尬而脸红。（掌声如雷）

以下是一个已被证明的重要事实：园丁慈善会的获益者都很通情达理，在失去自食其力的能力以前都没有领取养老金；而且，目前享受养老金者的平均年龄已达到了七十七岁。他们并未享受过度的救济，用于救济的款额总数每年都不超出五百英镑，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当然，慈善会的救济表决并不限于狭窄的区域，这又是十分明显的事实。我可以向你们担保，该协会的养老金领取者们在我们国家东、西、南、北的每一个地区都能够找到。而且，慈善会的开支与其收入也相当平衡，这一点可以由以下事实作证：会务的开支都取自年度认捐款，而目前拥有的款额总数是两千七百英镑，但我们打算使这个数额至少增加到三千英镑。（掌声）

慈善会就是这样一个机构。它正通过我呼吁你们予以同情和资助，尽管我是一个非常不合适的呼吁者。事实上，慈善会在寻求有产者的支持方面的努力并非徒劳无功——它争取到一位贵族¹⁸⁶来出任其会长这一事实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这位会长的所有房产不仅外观美丽，而且品位高雅；他手下园丁的技艺也誉满全球¹⁸⁷。我很高兴地发现，在副会长的名册上，有许多久负盛名、地位显赫的贵族和绅士。我在翻阅这本不厚的会册时尤为感动的是，有不少花圃工和种子商也慷慨解囊，其捐资的可观数额陪伴着他们的名字一同记录在册。这是一个十分高尚的范例。此外，捐款的园丁们的名字还在猛增。我真心希望，会有一天，没有一个园丁的名字会被遗漏；有一天，英国的每一位正直的园丁都会感到，这个慈善会就是他职业的一部分。尽管他可能永远都不会需要慈善会的救助，但是为了那些有可能需要慈善会帮助的人，加入慈善会便成为他的职责了。

园丁尤其需要这个慈善会所能提供的这类救助。园丁的收入并不高，可是金和银首先使他想到的是瓜果花卉的色彩，而不是他口袋里的钱财；此外，显而易见的是，他栉风沐雨，极易患病。园丁作为佼佼者，尤其应该领会慈善会这种协会的价值，因为他目睹四季更迭，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很容易体悟到生命的衰退，而护佑这种衰退了的生命既顺应了世人的心意，又反映了基督的仁慈。

最后需要强调的是，本慈善会对在场的所有园丁和非园丁——如果我们都追溯一下自己的家世，那么就会发现我们都源自第一个“园丁亚当和他妻子¹⁸⁸”——都有着强大的吸引力。普遍性是园丁职业的一个主要特征。如果女王陛下的花园——或者说上帝的花园吧——得以整治翻新，那么甚至连小贩都会从中得益。从本质上讲，花卉栽培根本不可能由单独一人进行。刮过农人田地的风也会刮过贵族的庭园，如同雨滴落在正直的人和不正直的人身上一样，它与所有园丁往来，无论贫富，同欢共乐；而富有的园丁在栽培和提高芬芳怡人的鲜花品质的同时，在某种程度上也就成了大家的园丁。（喝彩声）

五彩缤纷的鲜花是我所知道的最上等的画册。每当我看到农家门旁盛开的花朵时，我总能赏花判人，断定花的主人是一位高尚而快乐的人。园丁对于我们大家是少不了的，这样说无论如何都不过分。对园艺的热爱贯穿于所有的国家和所有的时代。无论是学者，还是政治家，无论是拥护和平的人，还是渴望战争的人，在不同的时代都会于庭园之中寻找乐趣。地球上最远古的人们曾经有过庭园，尽管这些庭园现在都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堆堆孤土而已。后来，古人们栽培了象征荣耀的花卉。在中国，庭园的土地就曾达到几百英亩。现在，当我们坐火车旅行时，可以看到某个织布工在为开辟一小块花园而辛勤劳作，可以看到某个穷人身上冒着热气，起劲地搭建着一座爬满红花菜豆的小凉亭，还可以看到那些没有庭园的人们用罐子和盆子栽花。在工厂和作坊，人们也栽培花卉。人们甚至看见犯人在寂寞的牢房中——在其年复一年的单独囚禁生活中——栽种花草。即使用最漂亮的语言，也难以淋漓尽致地叙说以上情致。园丁培育了如此可爱的鲜花，营造了如此温馨的庭园，难道当他本人需要接济之时，不应该受到世人的慰藉吗？

因此，在为园丁慈善会成立九周年而致谢三次时，我提议为其昌盛干杯，并请允许我借此机会为慈善会会长——德文郡公爵——干杯。他的业绩体现了他的个人价值。他为自己的头衔和财富带来了任何头衔和财富都无法授予的荣耀。（一片掌声）

名目繁多的祝酒词此伏彼起。最后，有人说道：“女士们，我提议为主席而干杯，他的演讲言简意赅，滔滔不绝，令众人欢畅无比。然而，令人遗憾的是，说到最后，他竟然未按俗套在会场说上一句‘女士们，先生们’，这就使妇人们都成了会场上的旁观者，而非节日的参与者了。”

汉纳·布朗太太——伯德特·库茨小姐的女伴——几天之后写信向狄更斯表示祝贺。狄更斯答复如下。

我还没读过演讲记录。我希望记录工作很出色，但是我很担心那篇记录稿会令人遗憾地走了样。我禁不住要说，我希望你（以及新的捐资者）当时听到了我的讲演。那个演讲题目本身很带劲，加上那些面孔晒得黑黝黝的人们一个劲地为我鼓掌喝彩，使我的情绪高涨到了顶点。那次演讲给听众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在曼彻斯特为文学艺术协会而设的宴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二年八月三十一日

为资助文学艺术协会而组织的戏剧演出活动于一八五二年的八月底至九月初以巡回演出的形式进行。在曼彻斯特，当地的一个文艺促进会在文学俱乐部设宴，以庆祝文学艺术协会的繁荣。该促进会主席爱德华·布尔沃·利顿爵士欣然到场，并且在答谢晚宴的祝酒时提议为文学艺术协会的昌盛而干杯。

接着，他开始阐述了文学艺术协会的起因和目的。“当时，布尔沃真是妙语连珠，”狄更斯在信中告诉福斯特，“他的诚挚以及他支持协会的决心给人以深刻的印象。他的影响举足轻重。”利顿在发言中对业余演员和其他会员表达了敬意，并且指出：

……身先士卒，不畏艰难，身陷讽刺与刁难的包围，这锤炼了一个人一颗高尚的心。这个人为了使文学深入人心，进而使人们为文学所熏陶，做了大量工作。我在另一个场合还要更多地谈到这个人，不过这次我将满足于把这简短的赞美词献给一个有口皆碑的名字——我指的这个名字就是查尔斯·狄更斯。（欢声雷动）

狄更斯回话，答谢市长的祝酒。他提议为“文学艺术协会的业余演员们”干杯，并且在喧腾的欢呼声中举杯喝了一口。他起身发言时，受到了热烈的掌声欢迎。他的发言如下。

市长先生，诸位先生，请允许我代表那些态度无比明智、与我共事的众多朋友，并且以我个人的名义，在这儿替他们说话，并为你们今晚给予我们的这种隆重的礼遇而向你们致以由衷的谢意。我这样说，是情不自禁的。请相信我，我和每一位朋友一样，深切地感受到这个气势磅礴的城市给予我们的诚挚的情谊。（掌声）先生们，自从我们代表一位精疲力竭的作家在这儿首次演出以来，那位推出了许多上乘作品的作家仍然在不断地推出新作，并且被搬上了舞台，但这对于他本人并无任何实惠，我也从未听到人们对他怀有什么眷念之情。不过，这一欢乐的时刻是一个转折点：我们曼彻斯特的观众对我们如此情真意切，与我们如此心心相印，兴趣相投，因此在演出过程中，我们始终感到似乎是在为一位高尚的朋友表演。（掌声）所以，我可以向你们断言，当我们这块不大的幕布在明天晚上落下时，那将是最后一次对着喜笑颜开的观众，对着令我们欢心无比的叫好声。随着幕布的落下，我们将会感到不可名状的伤感，以及跟你们离别的遗憾，而且这种心情对我们的影响会比剧情更为长久。

先生们，你们听了我的朋友爱德华·布尔沃·利顿爵士的演讲。在他畅谈了与我们这几位相聚于此的朋友有关的那个发展计划之后，我觉得再让我打扰你们是很不合适的——我不必再提请你们注意那个计划的总体要求，以及曼彻斯特市为那个计划所做的大量工作。在动手制定这个计划时，我们心地坦荡，由衷地确信那将是一件好事，同时也将是对文学艺术界长期忽视这件事的适当责备；因而，我们义无反顾，决定真心诚意地以我们的全部力量帮助那些我们知道尚需帮助的人们。先生们，我们所做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工作的确与博爱有关。围绕这项计划所进行的深入细致的业务盘算，以及想要对付我们这个协会所面临的棘手问题和不足之处的焦虑心情，势必会形成维系这个协会的力量，势必会形成这个协会逐步获得公众支持的基础。我们所做的工作仅仅是为了使这个协会得以运转，并且——如我们所希望和认为的那样——赋予它一种不断进取的推动力。让我以管理者的身份说几句：假如我需要——好在我从来都不需要——任何保证的话，那么我长期以来所熟悉的情况已经向我提供了保证，即从事文学艺术的人们肯定会坚定不移地和任何社团的人们通力合作；他们一贯守时，始终不懈，工作井井有条，形成了不计个人得失和体谅别人的时尚；即使是在幕后和台下，即使是在灯光熄灭以后，即使是在卸装以后的大白天，这种时尚都将以其非同寻常的纽带关系贯穿于我们这个小小的协会。（掌声）先生们，假如我需要向你们保证我们并非固执己见，并没有将错就错，那么我可以指出一个事实，即三位有名望的作家¹⁸⁹全都列入了养老金领取名册。在文学艺术协会创立之前，我们就用演出所得相当快慰地对这三位提供了及时的资助。我知道，养老金这种方式既照顾了他们的体面，又照顾了他们的切身利益，而且为女王陛下和约翰·罗素勋爵¹⁹⁰赢得了真正的荣誉。（掌声）

现在，经主席允许，我十分乐意地向你们提议“为曼彻斯特文学俱乐部的昌盛而干杯”。（掌声）我无法对你们掩饰我的心情。在刚才祝酒时，我真有点儿喜气洋洋，因为我可不会忘记，我曾荣幸地在这儿主持过这个协会的第一次盛会。（喝彩声）我可不会忘记，我是这个协会的终身名誉会员。在我家书房的墙上，那张入会资格证书还占有令人荣耀的一席之地呢。（掌声）先生们，总而言之，我是属于这个协会的。今晚，我怀着协会至上的愉悦心情缅怀协会的丰功伟绩。（欢声笑语）先生们，长久以来，我一直衷心地祝愿曼彻斯特文学俱乐部繁荣兴盛，祝愿它成为代表英国那蓬勃进取精神的典范，进而成为社会这棵参天大树上的一根茁壮的分枝。确实，这个俱乐部早就以协会的名义和形式，为了身处不同境遇的不同人们，适逢其时地深深扎根于这片国土之中了。（掌声）愿所有的政治分歧和党派不合都在这儿永远被忘却吧。（叫好声）我希望，我的老朋友克罗斯利先生¹⁹¹能以寓言中狮子般的气势，在这个安宁而中立的地方，像寓言中的羔羊那样，永远与自由党激进派和平共处。（笑声，掌声）先生们，愿曼彻斯特文学俱乐部永远壮大兴旺，不断进取，成为这一美好城市的崇高象征——正是在这座城市里它得以崭露头角；愿其年轻的成员们永远不拘成见地团结在一起，朝着高洁的目标前进，一如既往地为文学艺术协会提供可以信赖的公益服务。（掌声）请允许我再次向你们提议，为“曼彻斯特文学俱乐部的昌盛”而干杯。（欢声雷动）

发言的业余演员有弗兰克·斯通。他是曼彻斯特人。查尔斯·奈特、罗伯特·贝尔和彼得·坎宁安等人也发了言。

翌日夜晚的演出非常成功。狄更斯欣然写信告诉福斯特：“他们现在正筹划年度募捐演出，并且一开始便会给我们一部分资金。我发誓：我确认那些人是这个世界上最高尚的人。”

在曼彻斯特市免费公共图书馆开馆仪式上的演讲

一八五二年九月二日

《公共图书馆法令》于一八五〇年通过之后不久，曼彻斯特市长约翰·波特爵士便开始着手为该市建造一座公共图书馆。他买下了一座科学馆，后者过去属于罗伯特·欧文的支持者们。他还公布了该图书馆的设计图，开列了认捐名册。这项计划顺应了时代要求，亦即顺应了将社会党人的科学馆改建成图书馆的呼声。在一八五一年一月的一次会议上，人们都认为这是“一个令人满意的主意……他们认为，对于勤学者而言，科学馆的门票令人不堪承受，因而长期以来为社会贤达所不屑……可以把科学馆改建成图书借阅中心，以便发挥其劝善规过、陶冶情操的宏大影响”¹⁹²。

翌年，在坎普菲尔德，新馆的开馆仪式与文学艺术协会的业余演员们对该地的访问不期而遇。因此，市长邀请狄更斯参加。后者愉快地接受了邀请，尽管他起初并不想发表演讲。他说：“虽然我的应酬甚多，但是这次仪式极其重要，可谓开一代之先河，不容我推却邀请。”然而，在举行开馆仪式的当天，他连演讲也没有推却。

那天，在狄更斯之前已有不少人发言。他们当中有莎夫茨伯里伯爵和爱德华·布尔沃·利顿爵士。狄更斯在热烈的掌声中开始作如下演讲。

约翰·波特爵士，勋爵们，女士们，先生们，在过去的两周中，我已经习惯于听别人的讲话，以致要在这儿听我自己讲话竟成了一种新的感觉。（笑声）我向你们保证，此时此刻，我感到一种马上就会来临的危险，即不知不觉地挪用刚在我前面发过言的那位朋友的语言。仅仅是出于习惯，我觉得没有提词员真是太不方便了。（笑声）为了这一原因以及其他众多原因，我谨以一篇十分简短的讲话来打扰诸位，以便提交一个我有幸受托起草的议案。这个议案充分表达了我的感情和希望，表达了我的一些与这个吉祥之日有关的信念，因此我最好现在就把它宣读给你们听。

鉴于这座图书馆已为劳动阶层制定了专项借阅条款，我们谨在此表示一个衷心的希望，即那些住在乡间茅舍、城镇阁楼以及地窖中的贫苦大众能通过免费借阅的手段接触这些书籍，并从中获得愉悦和陶冶。（喝彩声）

女士们，先生们，我希望就这一话题非常简短地谈两点。首先，请允许我指出，我从这个仪式开始起一直感到很愉快，因为一个长期使我感到困惑的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当初我从报纸上、议会的辩论中和其他地方耳闻目睹了许多有关“曼彻斯特学校”的说法，可是对这个术语的含义却百思而不得其解，实在弄不懂“曼彻斯特学校”是怎么一回事儿。（笑声）关于这件事儿，我那发自内心的好奇心始终未减，因为我听到不少跟那个学校对立的说法。一些大人物向我担保，说那可是一座相当理想的学校，但是另一些人却认为它太差劲了。有的人认为，那个学校的藏书包罗万象，但另一些人却指出那儿的书籍种类贫乏，数量有限；还有些人认为，关于那学校的谈论全是空话，另一些人却说这些话缠绵动听。（一片笑声）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我已经解决这个难题了。今天，我在这儿发现，那个“曼彻斯特学校”原来是一座藏书丰富的免费图书馆；它的宗旨是对穷苦大众进行生活方面的教诲。（喝彩声）就是这座了不起的免费图书馆邀请了最卑微的劳工来这儿学习，并在令人难以置信的短短时间里，从志愿者那里得到了两万册书籍的慷慨捐助。它的光荣事业不分派别，不分党派，不分等级，一视同仁，仅为民众的需要和民众的利益着想。（叫好声夹掌声）女士们，先生们，从今往后，这座图书馆对我来说就是那个“曼彻斯特学校”了。（喝彩声）此外，我要祈祷上帝，让众多的来自名城闹市的人们，甚至那些资深的权威人士，到这座曼彻斯特书院来学习一番，从而受益于它所传播的崇高思想。（喝彩声）

女士们和先生们，恕我指出，跟我的朋友爱德华·利顿爵士一样，我十分遗憾未能参加今晚的另一个有趣的聚会。那是一个工人的聚会。我本来会十分高兴地看到站在这个讲台上的是一个工人，而不是我本人；我会十分高兴地在这个地方聆听一个曼彻斯特工人的声音，而非我本人的声音。我会十分高兴地听到他告诉这一蓬勃组织的发起者们，他与他的同伴们一样，认为这项事业是正义而高洁的。（喝彩声）我很高兴能听到工人们铿锵有力的语言。我经常听到他们用这种语言表达肺腑之言。他们深知，为了他们的利益而收藏在这儿的书籍将会激励他们经受住生活中无数次搏斗以及生活的磨难，进而使他们自尊自爱，并且懂得资本与劳动并不是相互对立的，而是相辅相成的。（叫好声和掌声）这些书籍还会使他们抛弃盲目的成见，撇开诈传的假象，扔开所有的空泛之物，去探寻生活的真知灼见，直至生命的终结。（掌声）

女士们，先生们，长期以来，我一直以我的身份热切地提倡在所有的阶层和不同等级的人们中间散布知识。（掌声）这是因为我坚信，一个人懂得越多，就越发谦虚，越会有虚怀若谷的心灵，越能怀着虔诚的心情皈依所有知识的源泉，越能铭记如下无比神圣的格言：“天下宁，福降人。”（一片掌声）我完全相信，这句崇高的格言，以及我已经暗示的、今天我本来可以从一位劳动者那儿听到的生动话语，将会远远地超过铁锤的锤击声、机轮的轰鸣声、机器的哐啷声以及航运的喧嚣声所带来的影响。我还相信，随着这座图书馆的声誉不断提高，随着它的使用年月的不断延长，它的意义将越来越深入劳动者伟大的心灵。（掌声）

女士们，先生们，我很高兴提出了我刚才对你们宣读的议案。（再次响起掌声）

那个议案受到了萨克雷的赞同。那天，萨克雷很想作一次出色的演讲，但是他说了一两分钟之后便停顿了。甚至还剩一个句子没有说完就坐回到了位子上。随后发言的有詹姆斯·斯蒂芬爵士、蒙克顿·米尔恩斯、威尔顿伯爵、约翰·布赖特、查尔斯·奈特、彼得·坎宁安、詹姆斯·克罗斯利和曼彻斯特市的主教。

后来，在同一天，狄更斯向伯德特·库茨小姐叙述了他的活动。

我于今日下午从曼彻斯特给你寄了一份报纸，上面载有一篇有关为文学艺术协会而设的那场晚宴的报道。我原先想谢绝发言，可是由于有那些热心人的支持（他们历来如此），我热情倍增，终于改变了那极不合适的念头。我对心中的事业念念不忘，深感依我目前的实力，只要我义无反顾地开展此类工作（这需要很大的投入），就一定能够干出一点儿名堂来。然而，恐怕你现在未必与我持同一见解，但是你以后会的。

我真希望你能够目睹今天在曼彻斯特市进行的为劳动者而改建的免费图书馆的开馆仪式。如此高尚的事业，能够进行得如此漂亮而实在，这真是了不起。这项精心策划的事业将使从事极为机械的劳动的那部分人与这个伟大的工业城市里的另一部分人和睦相处！

狄更斯在其当天的讲演中曾提到过的另一次“工人阶级”的聚会于那天夜晚举行。但是在那次聚会中的大多数发言者都是当天前一次聚会的参加者，因而在那后一次的聚会中几乎听不到劳动者的声音。

在伯明翰市赠礼仪式及为文学艺术协会而设的宴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三年一月六日

伯明翰的市民最近组织了一次为美术作品颁奖的活动。一八五二年，他们曾举办过一次成功的展览，继而建立了一个委员会，以筹办一次宴会。与此同时，另有一个委员会发起了“一先令捐赠活动”，旨在筹款为狄更斯赠礼；他们还决定将这两项活动结合在一起进行，以便让狄更斯来访一次就能同时参加两项活动。

赠礼仪式在位于坦普尔街的艺术家协会的屋子里举行。一位当地记者描述道，那些屋子“都挤满了人，欢声笑语，隆重显赫，有如伯明翰市的集会一样热闹”。当狄更斯、查尔斯·伊斯特莱克爵士¹⁹³、约翰·福斯特和科克雷尔¹⁹⁴教授等“灿烂的群星”露面时，众人的目光均射向屋门。过后，赠礼委员会主席说明了那次赠礼的类别和形式——礼品为一个镀银托盘和一枚钻石戒指。接着，委员会秘书宣读了赠言。

那篇赠言指出，赠送礼品系他们对狄更斯“作为一位全国性作家”而感到骄傲所致；这种自豪并不亚于他们对其“作品的崇高道德说教”所寄予的钦佩之情。他们在邀请狄更斯接受礼品时，表达了自己的愿望。他们说：“这种仪式具备全国性影响的日子已经为期不远了，”并且指出，“人们将普遍认可……天才的至高无上的地位，甚至把它的地位放在名门世家的地位之上。”

狄更斯作了如下演讲。

诸位先生，说句实在话，我感到很难对你们表达我的谢意，并通过你们向你们所代表的众多朋友表达我的谢意——感谢你们给我带来的荣誉和希望。我可以对你们坦率地说，虽然这些礼品代表了你们良好的心愿和缅怀之情，可是激发我心中喜悦之情的并不是众多赠送者的代表，而是众多赠送者本身——我内心的喜悦径直而强劲地源自他们。（叫好声）诸位先生，我很清楚，那些一起向我赠言的朋友们有点儿偏心，因为他们对我的小小作为过于垂青了。但是，我会说，就某个阶级而言——我相信赠礼者包括了这个阶级的一些成员——我看自己是很不配获得这种慷慨赠送的礼物及其表达的厚爱的；假如我无力向他们以及今天坐在主席台的人们表明，我是怎样用我的作品和我的整个生命为劳动者服务的话，这次赠礼活动只会给我带来痛苦，而不是欢乐。（叫好声）诸位先生，每当我唤起人们对劳动者那种坚毅、忍耐、豪爽、理智等令人心信服的特性和与人为善的非凡品质的钦佩时，我自己首先会真切地感受到那种钦佩之情，并且浑身都洋溢着欲与众人共享此情的热望。（叫好声）

先生们，我收下这个托盘和这枚戒指。对我而言，它们的价值无法估量，珍贵无比。它们是这个大城市工艺水平的优美样品。我对你们怀有无限深情和表示真挚的谢意。我想，你们还记得一些有关魔力戒指的古老而动人的故事。那些戒指在佩带者处境危险或心怀不轨时，便会失去其烁烁光泽。可是，由于我极不可能身处这种情形，导致我因获得这两样礼品而体验那两条法则的危险性很小。不过，我敢肯定，假如我失去了信仰，这枚钻石戒指（用手指点那枚礼品戒指）就会蒙蔽我的双眼；假如我用心不良，它会使我感到揪心的痛苦。但是，我并不会为此而担忧，而会怀着自信的期待，摘掉我左手原先戴着的那枚钻石戒指，然后给右手戴上这枚伯明翰戒指。这将会使我牢记我在这儿的热心朋友的，并且把这个幸福的时刻活生生地保留在记忆之中。（叫好声）

先生们，最后请允许我对你们以及拥有这些房屋的协会会员们表示感谢。这次赠礼仪式是在使我十分愉快的气氛中进行的。屋子里摆放了这么多精美的艺术作品，其中有一些我认得出是我的一些朋友的作品。他们为此而付出的劳动以及从中感到的喜悦永远不会让我无动于衷。我感谢那些先生在一个与他们活动有关的场合，给了我与他们相见的机会。最后但并非不重要的是，我要对这儿的欢快场面表示我的谢意。若没有这一场面，任何美好的事情都无法完成，而且这一场面是情景交融地与有关戒指的叙述联系在一起的。（笑声）然而，我必须坦然地说，此时此刻，这一场面在我心中唤起了一种遗憾的心情，因为我现在还无法呈递受礼证书。（笑声迭起）诸位先生，请代我向未到的朋友们致以诚挚而热切的问候，并向他们转达我亲切而由衷的敬意。

以上这些活动结束之后，众人便去了皇家饭店。他们在那儿享用了“一顿豪华的晚宴”。不过，女士们在饮用了茶水和咖啡之后才心满意足。晚餐一结束，她们便获准进入楼座，并在入席时引起了欢呼声。

经过一轮按例向女王表示效忠的觥筹交错之后，有人提议为“全体基督教徒”而干杯。接着，桑福德¹⁹⁵副主教答谢祝酒。他对文学艺术协会进行了一番颂扬，并且特别赞颂了狄更斯的贡献。他说：“他的劳动是世人不可比拟的，他极大地提高了我国消遣文学的地位……他著书立说，对此我们基督教徒都会肃然起敬。”

接着，其他人继续祝酒。后来，威廉·斯科菲尔德¹⁹⁶站了起来，提议为“英国文学”而干杯，并且提到“在场的一位先生的名字，这位先生不仅在那些深深地吸引着本国人民、教诲本国人民从而使其受益的作家当中享有崇高的地位，而且在那些吸引并且教诲欧洲各国人民乃至世界各国人民的作家当中享有崇高的地位。他的地位是当之无愧的……他就是狄更斯”。

狄更斯在热烈而持久的欢呼声中站起身子，继续演讲。

市长先生，诸位先生，我很愉快地代表在文学这一伟大领域里劳碌的众多作家，对你们向他们表示的敬意表示感谢。你们已经为他们干杯了。如此殊荣，于欢呼声中应运而生，又适逢这一热闹的场面，使我感到似乎可以接着尊敬的副主教的话题说下去。他刚才的讲话在我心中激起了我永远不能忘怀的喜悦之情。（喝彩声）先生们，在我看来，你们在此赐予我们的殊荣双倍地证明了英国文学的地位——即使是在当今这些“衰败”的日子里也是如此。（喝彩声和笑声）凭着众多劳动者的勤奋、坚毅和智慧，伯明翰以及许多类似伯明翰的城市相继崛起，聚集了金钱和财富，成了气度恢宏的文学赞助中心，也成了领略广博的生活经历的中心。正因为如此，英国文学才得以愉快地脱离了个体赞助人。这些个体赞助人有时候的确会慷慨解囊，但是更多的时候却吝啬自私，而且他们的人数甚少，往往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然而，在伯明翰这样的地方，英国文学立即找到了自己至高无上的目标和天然的职责范围，因而也获得了最好的奖赏。（欢声雷动）在我看来，英国文学不仅应该在伯明翰获得荣誉，而且也应该给伯明翰带来荣誉。我们应该记住，如果说文学不容置疑地为伯明翰市做了好事，那么伯明翰市也同样为文学做了好事。（喝彩声）正是我们的人民使文学远离了种种弊端，如用金钱买来的虚假的题献、格拉布街¹⁹⁷上的污蔑谩骂和卑鄙勾当，以及贪赃枉法等腐败现象。卷入这些弊端的文人今天还能靠仰人鼻息而成为某个王公贵族的座上宾，可是明天就成了负债人拘留所或马夏尔西监狱¹⁹⁸的阶下囚。不过，按照恶有恶报的规律，一些政治家堕落的程度比一些作家还要严重，因为这种政治家对普遍的腐败现象怀有庸俗的见解，而有关作家则仅仅是屈从于自身职业的窘迫而已。是我们的人民把文学从上述邪恶中解救了出来，使它得以洁身自好。因此，我从事写作职业的信条是，文学无论怎样忠心报答人民都不会过分，无论怎样热情地促进他们的幸福、进步和繁荣都不会过分。（一片掌声）先生们，我有时候会听人说——更糟糕的是，说话者的语气还很刻薄；我有时候还看见这些话被诉诸笔墨——文学因变换了赞助者而受到磨难，并因身价下降而堕落了。但是，我并没有信以为真。（众人高喊：“对！对！”）而且，我也不会相信你们会持有这种看法。但愿在这些“晦气”的日子里，会有一本好书激浊扬清——即使所涉题材奥博而艰深——我保证这样的书将会被人们广泛争购，不断阅读，进而引起深思。（喝彩声）

我为什么要谈到这一点呢？这是因为我认为，此时此刻，在伯明翰市有许多劳动者熟知莎士比亚和弥尔顿，他们的水平都超过了那些一生从事套购与兜销作品献辞和珍本书籍的绅士。我想请所有人考虑一下：眼下是谁最有力地促进了那些实用的出版物的流传呢？这些出版物包括麦考利¹⁹⁹的《英国史》、莱亚德²⁰⁰的《尼尼微和巴比伦遗址上的发现》、丁尼生的《组诗》和威灵顿公爵²⁰¹那本业已出版的《战地公报》，还包括了一些有关精微法则（如果法则可以称为精微的话）的陈述——这些法则都是由赫歇尔²⁰²和法拉第²⁰³之类的天才发现的。（掌声如雷）这些书籍犹如门德尔松的优美乐曲，或者说就像一场艺术讲座——我那位遐迩闻名的朋友、英国皇家学院院长明天就要主讲一场——无论观众过去多么稀少，无论剧院楼厅的座位包厢当初是何等空荡，现在观众的规模已经胜过往昔了；假如书籍的境遇也是如此，那我们该多么高兴啊！（喝彩声）类似姐妹般关系的诸多艺术，在教诲人们的同时，也从后者迅速的共鸣和真诚的反应中获得了不无益处的回报，使自身价值得到了提高。（掌声）我可以用我的朋友沃德先生²⁰⁴画的一幅美妙的图画作例子。那幅画引起了良好的反应，这说明艺术的功能并不是孤芳自赏；它不能够依靠单一的基础而为自己建造美妙的殿堂——或者说，仅靠一件古典人物的造型或一件服装上的褶痕取胜——它必须充满激情和人的生活动态，必须带有是非分明的价值观。这种绘画艺术可以无畏地迎接生活的检验，就像远古传说中的罪犯那样，准备接受上帝和自己祖国的明断。（喝彩声）

诸位先生，最后让我言归正传。我还得再次劳驾你们（众人高喊“请往下说吧！”），可是这次我只要再次重复我已经说过的话就行了。如同我的演讲从英国文学开始那样，我也会以此话题来结束演讲。干脆地说，我认为任何正人君子，只要言之有物，在面对大批听众时就不必对自己或自己的发言有丝毫的疑虑——他应该永远提醒自己不要染上那种浮夸的习气，即在写作时用居高临下的姿态来对待民众的智慧；即使他的智慧碰巧在民众的智慧之上，他也应该用循循善诱的方法来写作。只要他永远直抒胸臆——这一要求似乎并不苛刻——他就会显得多少在修辞方面有所运筹。（喝彩声，笑声）请允许我代表你们已经为之增光不少的英国文学，向你们致以最诚挚的谢意，并且以我本人的名义感谢你们的接待——你们的接待使我受宠若惊。假如我能无愧于你们的厚爱，那只是因为我选择了文学作为自己的职业。（喝彩声）

接着，约翰·福斯特提议为“伯明翰艺术协会”干杯，并且赞扬了伯明翰市、曼彻斯特市和利物浦市的“商业王子们”，称他们为新时代的美第奇²⁰⁵。其他发言者包括利特尔顿勋爵²⁰⁶和威·亨·威尔斯²⁰⁷。前者提议为“文学艺术协会”干杯，而后者作为该协会的秘书答谢了祝酒。他们两人发言之后，狄更斯又站起身来，发表了如下演讲。

我被要求为伯明翰的教育机构祝酒。按照我的朋友欧文先生²⁰⁸的假说，我现在暂时起着活广告的作用。既然如此，我就向你们推销伯明翰的教育机构吧。（笑声）这个广告我是极其乐意引起你们注意的。先生们，我的确应该说许多话，来提及这些机构的独特作用，但这并非因为你们记忆有限，尚需任何提醒，而是因为列举细节能说明哪些事情你们已经干完了，哪些你们正在干，哪些你们正打算去干。我认为，第一个应该提及的是国王爱德华文法学校及其众多的分校；其独特之处是它们那最令人钦佩的培养方式，即将劳动者的妻子都教育成贤妻良母和家务能手，既为其家庭增光添彩，又为别人带来幸福——我指的是各个城镇的那些办得很出色的女子学校。这些学校都受到总校长出色的管理。我真希望在英国的每一个城镇里都能看到这样的学校。（喝彩声）第二个需要提及的是斯普林希尔学院。这个学术机构归属一些无党派人士。在那些研究英国文学的教授当中，亨利·罗杰斯²⁰⁹先生是一位佼佼者，使人感到骄傲，理应受到赞扬。他是《爱丁堡评论》所拥有的那些观点敏锐、文笔出色的撰稿人之一。接下去就该数国王学院了。可以说，这个学院就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但受到了令人无比敬佩的医生的照料。我们希望看到它茁壮成长。（喝彩声）还有设计学校，它一直得到我的朋友查尔斯·伊斯特莱克爵士的精心关照。它的存在对这么一座城市是十分宝贵的。最后，我要提及多科技术学院。很久以前，我曾有机会在这所学校表达过我的深切感受。我当时认为，它的重要性对于它所处的社区来说，是无法形容的。当年我有幸去了该校，这全靠你们的杰出代表斯科菲尔德先生的支持。（叫好声）所有这些学校都称得上出类拔萃；而且，我很高兴地发现，伯明翰的教育事业正方兴未艾。几天前，我收到一份寄自伯明翰的报纸，上面载有一则生动有趣的报道，描述了一次为兴修一所青少年犯管教所而召开的预备会议。你们拯救了那些生活贫苦、为人冷落和穷困潦倒的社会弃儿，这样的荣誉是不会在这儿免于提及的。我曾读到过一篇有关一位孤儿的报道。这位孤儿才六岁，但辗转警察之手的次数却是他年龄的两倍之多。这些来来回回的次数就是滋生罪犯的条件。假如你们希望制止这种可怕的后果，那就必须收养那些年少纯真的孩子，并且以基督教徒的仁慈之手将其抚养成人。（掌声如雷）

最后，我很高兴地发现，一项有关建设新的文学和科学学院²¹⁰的方案正在实施。这可是这个地方当之无愧的，假如这地方没有此类机构的话：按照我的理解，这所学院将跟门第观念和等级观念绝缘。（群情激奋）在那儿，各个阶层的人都可以聚集在一起，相互信赖，相互尊重，相互促进；在那儿，高雅的绘画和塑像陈列馆对所有的人开放，让所有的人欣赏；在那儿，将会有一座模型博物馆，里面可以陈列各种工业产品，而且里面的技工还会组装出各种新的产品；在那儿，地下和海底的所有矿井都不会被忘掉，但人们好奇的眼睛却很难看到这些地方。总而言之，在那样一个机构里，各种阻挡发明者前进道路的障碍都会被消除，而如今仍有不计其数的障碍挡在那些势单力薄的发明者的前面。在那样一个机构里，假如一个人品行端正，他便会获得鼓励和希望。（掌声迭起）

我怀着非同一般的兴趣和满意的心情注意到，一些绅士们正打算把他们各自就不同问题的各种想法暂时搁置一旁，从而以杰出市民的身份致力于一项完全可以称为爱国的计划。他们正打算过几天便相聚在一起，以便提出他们崇高的目标。因此，我向你们提议，让我们举杯祝他们的努力成功，并保证我们会全力促成他们的事业。（一片喝彩声）

如果我按部就班地逐个读出伯明翰市教育机构的名称，那我还来不及在这儿提及一个学校；但是我想先谈谈这所学校，因为我在来这儿的短短路途中，发现了一所聋哑学校。这是一种最为引人注目而又最务实的教育机构。这个学校现已引起我的关注。（叫好声）我还看见，在伯明翰的各家工厂和一些作坊里，一切工作都进行得那么井然有序，这真令人钦佩。那些工人对工作是那么专心致志，因而人们可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工人们也起了教育作用。另外，我看见，在你们豪华的市政厅里，人们有时举办票价低廉的音乐会，那也就把它变成了一个了不起的教育机构。我还从你们这儿的劳动者的行为举止中注意到一些情况：他们的心气都那么自然平和，不亢不卑。（叫好声）在这儿，向当地人提问题都让你感到其乐无穷，因为回话人总是那样彬彬有礼——这种有教养的举止总会受到善于观察的局外人的注意。回顾我刚才所说的一切，加上我还没来得及提到的更多的业绩，我不能不强调：有多少丰功伟绩要归功于你们城市的各个教育机构啊！（热烈欢呼）

那天夜晚，还有许多人致祝酒词并且发表演讲。福斯特也是其中之一。他代表杂志社答谢狄更斯的祝酒。

狄更斯一直对他提及的在伯明翰市建立工业和文学学院的设想感兴趣。这件事是在一八五二年六月十日的一次会议上首次提出的。当时，有一个委员会负责考虑以最佳方式将那个学院成功地建成。该委员会决定，务必筹集至少两万英镑；狄更斯的访问结束几天之后，委员会便颁布了那个建院报告。

狄更斯早已从东道主那儿听说了这件事的整个由来，因而在晚宴结束之后不久，他在去车站的路上便想到一个办法，即以分期举办朗诵会的方式，去帮助筹集那笔资金。翌日，他给阿瑟·赖兰²¹¹写信，证实他将在下一次圣诞节花上一至两个夜晚，为市政厅人员“欣然诵读圣诞节颂歌（我们芸芸众生，如系天意，生活圆满）”。他强调道，尤其要让“广大劳动者加入到听众中去。我将为了新学院的利益而想方设法去操办这件事，但我要让劳动者免费入场”。狄更斯认为，朗诵会将“花两个小时，颇具新意，而且（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还要对听众产生强烈的作用。尽管我私下参加过朗诵会，可是从未在大庭广众面前诵读过”。

狄更斯的建议被欣然接受了。最终，那笔资金成功地筹集到了。一八五五年，新学院破土动工，并于一八五八年完工。一八六九年，狄更斯当选为院长。翌年，他在一年一度的院庆大会上发表演讲。一八七〇年一月，他主持了当年的颁奖仪式。

狄更斯在给麦克里迪的一封信中曾评述过他的演讲内容：

我知道，假如你出席了伯明翰市的那次会议，你会深表同情和赞许的，并且会首肯我在说明艺术家天职时所采用的语气的。当时，我冒昧地回避立法机构以及诸如此类的问题，而只承认艺术和人民。这是因为我们对生活了解得越多，对其实质理解得越深，对世界及其多样性便懂得越多。我们应该深深地明白，在人类的汪洋大海中，我们只是沧海一粟而已；除非我们把自己融入人类的大海，而不是死水一潭的小池塘，我们再怎样摆弄自己的艺术才华也无法打下令人回首的坚实基础。难道不是这样吗？关于这个问题，我亲爱的朋友，您的真知灼见应该不会亚于任何人。

狄更斯对于那次赠礼仪式感到很愉快。后来，他在书中提到过他在接受戒指与托盘的仪式上的演讲一事。他写道：“这件事从那以后便始终令我魂牵梦萦，如系天意，愿它能永驻心间，与我生命同存，伴我写作终身。”

在伯明翰市《圣诞颂歌》朗诵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三年十二月三十日

狄更斯曾答应代表伯明翰和米德兰学院出席朗诵会。圣诞节刚过，他便履行了这一诺言。朗诵会分别于十二月二十七日、二十九日和三十日在市政厅举行。第一场和最后一场朗诵的是《圣诞颂歌》，第二场朗诵的是《炉边蟋蟀》。

第一天夜晚，虽然大雪纷纷，可是却不能阻止一千七百多位宾客抵达市政厅。冬青树把市政大厅装饰得焕然一新。后来，狄更斯写信告诉沃森太太，尽管他当时有点儿疑虑，“不知掩饰内心那种必然的冲动是否的确行得通”，但是他很快便稳定了心绪。他在信中写道：“我们大伙儿一个劲儿地把朗诵会开下去……觉得似乎一直都围坐在炉火边。”至于听众的反应，当地一位记者是这样写的：“朗诵会的举办方式让每个人着迷。狄更斯时而捋一下胡子，时而舞动裁纸刀，时而放下手中的书，时而亲昵地探一下身子，时而眨动眼睛，他似乎是在情不自禁地欣赏整场朗诵！”

最后一天夜晚，出席朗诵会的听众达两千名。遵照狄更斯的心愿，那一场的入场券都以低价售出，足以使普通劳动者买得起。《伯明翰日报》声称，“密集的人群中大都是劳动者，尽管你几乎没有想过会见到他们”。狄更斯出现时，人们都“起立欢呼，群情鼎沸。后来，会场再度安静，朗诵会开始……”但是，狄更斯刚刚说完第一句，狂风暴雨般的掌声便打断了他的话。他不得不重新开始演讲。最后，他终于发表了如下篇幅不长的演讲。

亲爱的朋友们，我第一次向筹建中的校务委员会表达我的意愿时就特意表示，在我出席的这些夜间朗诵会中，有一次主要听众应该由劳动者和他们的家人组成。（喝彩声）当时有两个愿望在激励我这样提议。首先，我希望能愉快地与你们在圣诞节期间见一个面，（掌声再次响起）从而亲自陪伴你们，并为你们诵读一小段圣诞颂歌的歌词。其次，我希望有机会在你们面前，并且在校务委员会委员们面前，公开陈述我的热切希望，即这所学校将会从一开始便承认一个崇高的原则——这个原则既合情合理，又代表了正义——我相信，这个原则对这类学校的生存至关重要。这个原则就是：劳动者将自始至终分享管理这个学校的权利，因为这个学校是为劳动者的利益而规划的，是以劳动者的名义来称呼自己的。（喝彩声）

我不怕被人误解——被认为在这个问题上有过分的暗示。假如确实有一个时期，任何阶级都会为了自身的利益，并且为了社会的安康，而主动做大量工作的话（我很怀疑是否有过这样一个时期），那么这个时期已经毫无疑问地过去了。技工讲习所的主要原则之一有赖于以下条件的实现：不同阶级的联合，而且是毫无混乱的联合；雇主和受雇者之间的相互和解，以及在利益一致的人们之间达成的共识；人们的相互依靠，而不是必然酿成悲剧的违反常情的对抗。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之间的许多痛苦都是由于彼此之间理解不够而形成的。（喝彩声）让我们在伯明翰建起一座名副其实的教育机构，一座有真正教育意义的机构，一座不仅提高人的理智，而且陶冶人的情感的机构；对此，伯明翰各阶层人士是都能够鼎力捐助的；而且在这所学校里，伯明翰各阶层人士能够相聚一堂，并在这里得到忠实的反映。其实，你们将在这儿建起一座和睦的殿堂，这个殿堂将会成为整个英国教育事业的典范。（欢声雷动）

现在，我又想到我时常关心的工匠委员会了。这个委员会不久前就认为，成立这个学校是明智的，并且给予了十分诚挚的支持。所以，我真诚地恳求这些能工巧匠们——我知道他们真诚地从事着美好的事业，而且他们现在就和我们在一起——恳求他们务必避免那种与其他学校雷同的严重缺陷。要建立这样一所学校，工匠委员会委员们首先要取得劳动者的信任，为他树立一个伟大的榜样，同时还要对他寄予信任。（热烈欢呼）当我指出劳动者将会以无与伦比的恒心、毅力、智慧和力量来支持这项教育事业时，你们可以自行评判我对劳动者的估价是否过分了。我敢肯定，劳动者是不需要慈善性援助的，也不需要恩赐性资助；相反，劳动者将及时而愉快地回报这项教育事业给他们带来的各种实惠。总而言之，劳动者将像一位诚实的汉子那样感悟到自己的责任，并将以无比真诚而坚定的态度去履行这一责任。（热烈欢呼）现在，就让我开始朗诵——我向你们保证，这是我向往已久的一件令人愉快的任务。

那场朗诵会开得十分成功。狄更斯与听众在一起，感到心旷神怡。他在给沃森太太的信中写道：“他们都能听懂我的朗读，一句也没有听错，个个神情贯注，时而大笑，时而欢叫，时而喜形于色，时而诚挚肃穆。”其实，他们都和狄更斯一样高兴。朗诵会结束时，主席提议以表决的方式来表示谢意，听众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赞同”声。那声音有如隆隆的雷声。接着，听众分别为狄更斯和他的夫人欢呼了三次。

掌声停下来之后，狄更斯又迈步向前，继续讲道：

我们今晚相聚以来，你们已经听我说了许多话。我现在只想感谢你们这种感人至深的推崇之举——我想说，我是真心实意地关注你们的；我为你们提供的任何小小的服务都是我心甘情愿地提供的；（掌声）我希望能够成为你们这所伟大学校的名誉成员，（掌声热烈）并且当我在这所学校发挥实际作用时能够经常见到你们。我深情地感谢你们用这种新的方式给予我支持和赞同。最后，我祝你们健康长寿，年年好运。（欢声雷动）

翌日，校务委员会特设早餐，以庆贺狄更斯访问结束。席间，狄更斯夫人在场，并随身带来“一只精巧的花架，以表示对她丈夫的敬意”。

狄更斯回家之后，在给阿瑟·赖兰的信中说：“我认为，我一生中从来没有感到和伯明翰的朋友们在一起时那么痛快。”²¹²他还对他的老朋友德·赛尔杰特说，伯明翰的那几场朗诵会“就听众的人数和智力而言，是英国最为出色的；我认为，那次成功很了不起，简直令人惊叹”²¹³。

在旅行推销员学校校庆宴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四年十二月三十日

旅行推销员学校校庆宴会在伦敦酒家举办，狄更斯担任主席。仅为招待八十至一百位宾客而进行的各项宴会准备工作早已就绪，“但是狄更斯先生欣然同意主持宴会的消息在宣布之后激起了人们极大的兴趣。在宴会临近之际，伦敦酒家的售票处竟被要求购票赴宴的人们围得水泄不通……有两百多位绅士为能够参加这一庆祝活动而感到庆幸”²¹⁴。尽管临时增加座位的通知发得很仓促，但是人人都为这最后的解决办法而感到满意。不过，狄更斯延误了一阵儿才开始主持宴会。陪伴狄更斯的有他的朋友乔治·穆尔财务主管²¹⁵、霍勒斯·梅休²¹⁶、艾尔伯特·史密斯²¹⁷和彼得·坎宁安²¹⁸。

狄更斯站起来提议干第一杯酒时，受到宾客们持续不断的高声喝彩。他作了如下演讲。

请允许我建议改革一下祝酒的程序，首先用“女士们和先生们”作为开场白。（大声喝彩，楼座上的女士们惹人注目地随声欢呼）请允许我向你们提议，为自由民众的立宪君主的健康而干杯。她日理万机，充分体察到民族的意愿，绝不让文明与自由之光在任何肆意横行的黑暗政体下从地球上熄灭。诸位先生，让我们怀着崇高的敬意，为女王干杯。（大声喝彩）

狄更斯再次站了起来，说道：

在旅行推销员的聚会中，我们不需要任何特别的洞察力来了解战争所造成的可怕的灾祸²¹⁹。商业的巨大利益受到战争的损害，经商的美好时光由于战争而终止，所有的和平手段在战争面前都无能为力——这一切明显地表明了战争的特性及其后果。因而，我耳闻目睹的战争消息绝非一般的日常新闻。这些消息足以使我了解战争的种种恐怖行径。（叫好声）但是，有时候，和平时期的祸害尽管不那么显而易见，却更加后患无穷：如果一个强盛的民族承认了任何独裁者行凶作恶的权力，它便会以姑息养奸的方式播种下促使自己毁灭的种子，从而迟早会使自己在与外来邪恶势力不期而遇时变得力不从心——强大而贪婪的国家必定要欺凌软弱的邻国。（众人高喊：“对！对！”）

女士们，先生们，正因为战争的十字架还未在英国的大地上扎根，所以在那场战争中我们有可能陷入危难之中；正因为地雷还未埋在英国的土地中，所以还无法据此计算死亡的数字，无法根据残肢断臂去称出死亡的重量。不过，为了打仗，我们正在耗损我们的力量。无论是什么时候，无论是什么形式，战争总是一场可怕而可悲的灾难，这一点我们没有任何格言的启发也都明白。然而，正因为战争是这么一种灾难，正因为我们不能让某个肆意对抗人类的个人把我们永远置于这种灾难的威胁之下，我们才绝不允许这一类个人在我们面前玷污和平与正义的形象，尽管这类人正竭力使我们远离和平与正义。（叫好声）

女士们，先生们，假如的确有一个时期，有两个国家的忠勇斗士的确在为人类进步与自由事业而作战——不管在他们奔赴战场之前有过多少外交照会，有过多少交涉——假如确实有一段时期，无愧于人类的伟大战士们以血肉之躯顶住了粗野暴君的刺刀，那么这个时期就是现在——英国和法国的忠诚的孩子们正在克里米亚半岛极其英勇地战斗着。（高声欢呼）那些忠勇的战士令全世界都感到敬佩和惊叹；他们豪侠无比，恪守职责。因此，我尤其要向那些代表和平阵营以及有学问的人们提议：为英法联军将士的健康而干杯，并且向他们致以崇高的敬意。（喝彩声）

狄更斯的祝酒词引起了雷鸣般的热烈欢呼。接着，狄更斯又提议为“阿尔伯特亲王殿下和王室成员”干杯。

稍微歇了一会儿，狄更斯又站了起来，并致晚宴祝酒词。他说道：

我想，可以说，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对旅行有所了解。（叫好声夹笑声）可我并非指异域他乡（尽管我想我们大多数人都有国外旅行的经历），而仅仅是指国内——就在联合王国的疆域之内。我想，我们大多数人都经历过现已绝迹的“快捷马车”、“神速快车”、“最后班车”和“四驾马车”的日子。我想，我们大多数人都还记得那些古朴的邮车，载着我们在漫长的道路上碾过融雪和泥浆，缓慢地行进，驶往一座座人烟稀少的乡间小镇。在那儿，仅能看见五六位穿着长罩衫的庄稼汉在镇公所的背风处抽着烟斗；仅能看见五六位打着雨伞、穿着木底鞋的妇人，还会看见一只无精打采的狗在山墙下冻得发抖，正好凑成这幅凄凉的村野画面。（喝彩声，笑声）我想，假如我们有兴趣的话，可以都来畅谈一番我们对于当年“塔尔博特客栈”、“王中王旅店”或“雄狮驿站”的回忆。我们都去过那种位于古旧的小旅馆一侧的底楼房屋，那儿几乎少不了烟草的清淡香味，而且挂在墙上的大衣下总少不了餐具柜以及酱罐醋瓶。（一片笑声）那儿的每个拐弯处都摆着马车上卸下来的座凳，像是一个个捕人陷阱。那儿的头面人物的画像都配上了玻璃镜框，好像是在没完没了地请愿；尽管这使他们在当地荣耀一时，然而却从未带来其他什么好处。（一片笑声）在那儿，《道路指南大全》这种始终少不了的工具书却总是指点不全，因而去那种地方一般总是需要许多假日，而且总会有人于半夜的某一不凑巧的时刻驾临，然后又会在这天同样不合时宜的时刻请求吃上一顿早餐。（笑声不断）毫无疑问，我们说起自己喜欢的旅店所具备的舒适条件来都会滔滔不绝，无论是床铺和马厩，还是大量的邮件和上等的奶酪，无论是大堂经理，还是一流的菜肴和鸽肉馅饼，或者是一八二〇年产的波尔图葡萄酒，等等。（叫好声）也许，我们还能回想起我们对旅店女主人所怀有的那种纯真无邪的爱恋之情。（喝彩声）一位有名望的戏剧评论家就曾经描述过一位以其贞洁和美貌而蜚声剧坛的著名女演员，称其为“值得拥抱的典型女人”。也许，我们当中的某些人对我们所喜爱的酒店里的某位妙龄淑女的迷人风韵，也怀有某种相同的思慕之情。（喝彩声，笑声）

至于比较近期的旅行特点，我们无疑也都了如指掌。我们都听说过那种火车站——尽管我们没去过，但是却对它有清楚的概念；我们都知道，假如天黑之后赶到车站，我们就会发现那儿离集镇还有半英里路之遥；那儿的老路一定已经不能使用了，可是新路却正准备修筑；那儿的旧屋子都已经拆除了，但是新住宅只盖了一半。我们都知道月台上的搬运工：他们手里拿着铃铛，眼睛盯着行李，心纯意善，却无法使人人称心满意。我们都知道那种车厢很低的公共马车：你坐在里面时必须低着头，以免帽子碰到车顶。还有那种出租马车：它最怪的特点就是从不在客人要车时到达。我们还知道，车站的灯光总是随着火车出站便倏然熄灭。还有，你去新建的铁路旅馆时得摸索着前行；到了旅馆，你自然有焕然一新的感觉，可是除了湿漉漉的砌砖砂浆和刚刚化开的粉墙石灰之外，它实际上一无所有。（笑声不断）

我数落着几件国内旅行会碰到的小事情，主要是为了增强你们对这次聚会目的的关注。每一位旅行者都有自己的家；他越浪迹天涯，就越懂得珍惜自己的家庭。（喝彩声）即使他没有家庭，他也会从旅行中学到同样的道理，进而会无私地关心别人的家庭。他也许有过在国外旅行所获得的那种开心和兴奋，然而毕竟还是家里最好——家庭的温馨和舒适总是被人们真心而持久地加以珍视。（高声欢呼）因此，女士们，先生们，每一个人都必须知道，干旅行推销员这一行的人是懂得如何去珍惜家庭纽带的，尽管他们因四处奔波而时常与家人分离；无人能够找到比如下事实更使人快乐、更令人折服的证据了：他们自己出资建立了一所学校，为已经逝世或者境遇不佳的同行的孩子们提供了学习的场所。那些孩子们现在正坐在楼座上，虽然个个默默无语，但是却用雄辩的事实向我们发出了援助的请求。（叫好声）

正是为了扶植那所学校，那所本着如此崇高而友善的目的而创建的学校，那所给你们的职业带来荣耀的学校，那所办学效果实在而实用的学校，我们才于今晚汇集在这里。那所学校为你们已故的朋友们的孩子提供了最好的住读场所，而我们在这里的聚会无异于给学校的房子封顶，或者说是锦上添花，也可以说是为建校的全部费用出具收据。（喝彩声）我们呼吁你们予以同情的正是这样一所学校，正是为了完成你们的善举。你们懂得怎样像天下所有的男儿一样执着地工作——这份小册子告诉我，你们在去年至少筹集了八百英镑，而且这笔资金有一半来自赠予建校基金的新获捐款。可是，我发现，通过正规慈善机构所募集到的款额仅仅是三十英镑而已。自从这一发现之后，我便毅然决然、真心诚意地宣讲此事。假如我在你们身上所发现的那种携手共进、坚贞不渝的品性在我所干的这个行业得以体现，假如我们所有的作家能够抱成一团，那么我将会感到无比欢欣。（叫好声）

我不会让你们去注意那些由于旅行生涯所造成的伤害事故，或者那复杂多变的商业行情，也不会要你们注意那些因志同道合而产生的需求。你们已经十分豪爽地认可了建立上述学校的需求，所以我就不打算冒昧地再在你们面前详细展开了。我并不认为你们生性会干半途而废的事情，因此我只要说上一句话就够了：即使你们想要半途而废，你们也会改变主意的；何况我心里很明白，你们根本就没想半途而废。（喝彩声）对于那些到场却又不是旅行推销员的先生，我愿以一句法国谚语相勉，即“自助者天助”。既然旅行推销员们都已经很有风度地进行了自助，因此那些以天外来客的姿态光临本会的人显然应该慷慨解囊了——那句谚语教给我们的就是期待他们的援助。（叫好声夹笑声）请允许我用下面的寥寥数语向你们祝酒，因为就连你们那敦厚的本性也容不得我再啰唆了：“祝旅行推销员学校办得成功。”

狄更斯在喧闹的喝彩声中坐下。欢呼声与掌声此伏彼起。觥筹交错。孩子们随后唱起了《孤儿的祈望》，然后纷纷穿过一间间客厅。狄更斯的祝酒词受到热烈欢迎。宾客们起立喝彩达数分钟之久。接着，狄更斯答谢宾客们的盛情。

女士们，先生们，今晚你们让我当了众多旅行推销员的代表。他们个个热情洋溢。此外，我也成了我那七位穷旅行推销员的代表²²⁰。这一必然的结果包含了你们时常听我发表讲话的必然性。对于你们在接受我的祝词时所表现的热情，我得向你们表示我最诚挚的谢意。（欢呼声）

假如这个学校的慈善基金会会长来过这儿，我本来有可能发表你们听到过的最为精彩的演讲。然而，鉴于他并不在这儿，我这就进行宴会节目单上的第二轮祝酒：祝你们出色的财务主管乔治·穆尔先生身体健康——他的名字就是正直、进取、公益精神和仁慈的同义词。（高声喝彩）他是我一生中所见过的最为热忱的官员之一；我发现他在上周没干别的事，只是在火车车厢里跑进跑出，在各类公务宴会上发表滔滔不绝的演讲，以支持这次慈善活动。（喝彩声，笑声）昨天晚上他还在曼彻斯特，而今天夜晚他又来到了这里；他花费了不少时间，丢弃了个人方便，同时还用完了两个大墨水瓶里的墨水和无数支羽毛笔。（喝彩声，笑声）我早已清楚地知道，这位财务主管今晚得做许多事情，既要对收到的一笔笔令人满意的款项表示感谢，又要把大量的数额登入账册，所以我觉得我能给他的最大照顾就是提议：为乔治·穆尔先生——这次慈善活动的财务主管——的健康而干杯！我几乎不必再补充下面这一句：让我们怀着所有的敬意把这杯酒一饮而尽。（大声喝彩）

穆尔致答词，并且汇报了他这次曼彻斯特之行的收获以及基金会的大致财务状况。他宣读了第一批认捐名单。接着，狄更斯又说道：

有许多旅行推销员近来都登过勃朗峰，既亲身体验了它的雄姿，又领会了有关它的种种传说。它的吸引力如此之大，以至于我最近听说有人建议成立一个公司，并雇用约瑟夫·帕克斯通爵士负责把它搬下来。（喝彩声，笑声）然而，仅有一位旅行推销员出色地把勃朗峰的冰雪运到了皮卡迪利大街²²¹，并以其独特的才能和逗人的幽默将那恒久封冻的冰雪消融，这样就连最腼腆的妇人也能在“度假期间”一天两次去勃朗峰追本溯源了，并且不会碰到丝毫危险，不会感到一点儿疲劳。（笑声）艾尔伯特·史密斯先生今晚也在场，就和我们在一起。毫无疑问，他就是“一位旅行推销员”。（叫好声）我不知道他是否担任了许多圣职，但我可以代表他朋友们的那些孩子证明，他为他们付出了无限的热忱。（大声喝彩，一张张纸币纷纷传向艾尔伯特·史密斯）

我们中间还有我的朋友彼得·坎宁安先生。他也是一位旅行推销员。他不仅有资格编辑哥尔德斯密斯那本出色的《旅行推销员》一书，而且还有权编写那本令人赞赏的《道路指南手册》。这本册子证明他就是一位神采奕奕、走遍伦敦大街小巷的旅行推销员。在我们中间，还有我们的朋友霍勒斯·梅休。他也因其编辑的书籍而四处扬名，尤其是因为他对坐在厅堂后面的那些人所怀有的真挚爱慕之情。（众人在欢声笑语声中用手指向楼座的女士们）无论何时，只要提到女同胞们，你们便会发现他的谈兴最浓。（笑声不断）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我提议为上述三位贵客的健康而干杯。他们都是令人钦佩的演说家，（高声大笑）但是艾尔伯特·史密斯先生已经对我坦言相告：如果要对他的演说才能和歌唱才能加以公正的比较的话，他倒认为自己更擅长于后者。（一片笑声）所以，我就听信他的自我估量了，并且愉快地告诉你们，他将在其他两位先生发言之前给大家唱一首歌。艾尔伯特·史密斯先生刚才用诚挚的口吻问我：“那么，您说唱哪一首呢？”我当时答道：“就唱《加林纳尼的邮差》吧。”因此，女士们和先生们，请允许我提议为艾尔伯特·史密斯先生、彼得·坎宁安先生和霍勒斯·梅休先生的健康而干杯，并邀请艾尔伯特先生献歌一曲。（大声喝彩）

艾尔伯特·史密斯的歌喉引来热烈的掌声。坎宁安和梅休相继作了简短的答谢。

在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五年四月二日

那场宴会在伦敦酒家举办。基金会财务主管J.B.布克斯通先生是主席。宾客们照例发表了言忠意贞、爱国爱会的讲话。接着，狄更斯站了起来，提议为晚宴的召开而干杯。他发表了如下演讲。

诸位先生，我敢说，我们大部分人在看戏时都有这样的经历：正当我们看得津津有味、极为满意时，正当首要演员已经受到一致宠爱时，正当观众领悟了剧情的每一个要点时，正当每个人都在庆幸自己没有让演员们“对牛弹琴”时（笑声）——或者说，正当幕布降落时，冷不防从舞台一侧走出一位衣着寻常的先生来，站在台前，双手动情地握着帽子，那双靴子布满了街市的尘土。半是由于心绪不安，半是由于他那张未敷胭脂的脸受灯光的照射，他在观众眼里显得面色灰白。还未等这位先生张嘴提及“英国公众那种尽人皆知的慷慨禀性”，你们就会立刻沮丧地发现，原来他是上台来深致歉意的。（叫好声夹笑声）

此时此刻，我正充当着那位先生的角色。（笑声再度响起）女士们，先生们，我受上方的委托通知你们：布克斯通先生在这个宴会上身兼两职，因而难免左右为难，顾此失彼。（笑声）眼下，他正在为进入他心中的那个角色——即扮演普通戏剧基金会的财务主管——而化装呢！（喝彩声，笑声）他已经连续多年扮演这一吃力的角色了，不过他一直得到了你们的掌声相助。（叫好声）虽然海报宣布了他的主席角色，但是他现在无法以这一角色露面。作为主席，他本来会发表那种众所周知的热烈演讲，并使你们深为感动。（笑声）为了对付这一窘境，又为了满足那种从未落空的请求——我指的是英国听众的请求，你们或许会允许我临时顶替布克斯通先生的角色。（热烈掌声）因此，女士们和先生们，我只能这样对你们说：或许你们会让我向你们陈述一番布克斯通先生原本会说的话。（笑声）

女士们，先生们，一旦听到图尔先生的口令，即“请安静——现在由主席先生讲话”，布克斯通先生便会站起来，提议为晚宴的举行而干杯。同时，他也就开始了他的演讲。他会祝贺普通戏剧基金会的会员们——祝贺他们举办了一场场具有相当规模的集会。他会说出他们感受到的这个机构本身所具有的无数功德，并指出这样一个事实，即尽管战争连绵，社会动荡，但是人们并未忘却人文艺术。（掌声）更为引人注目的是，艺术很自然地通过一场小小的演出便使普瓦捷战役²²²和阿金库尔战役²²³名扬天下，远远胜过编年史家和历史学家集合在一起所能发挥的作用。正如我们的主席曾经提到的那样，我们这样强调艺术的作用并非“不尊重那些充满活力的思想和充满激情的词语”，而是因为它确实深刻地震撼了正义事业中的那些英国热血男儿。这种作用远远胜过了那一篇篇发表过的议会演讲所产生的力量，远远胜过了那一场场使得夜晚都变得令人烦恼的辩论所带来的效果。（大声喝彩）艺术的这种作用可以使你们产生实际的感受，并以生动的布景表现战争胜利时的欢呼，反映战斗失败时的悲哀，体现崇高心灵的忠贞，表白战争造成的不幸和难以言述的苦难，（赞同声）以及讴歌那珍贵的和平带来的益处。（喝彩声）

基金会恳求你们记住基金会的宗旨，以便维护它的利益，支持它的发展——这个基金会向各个级别的演员开放，根本不带苛刻的限制，也不设令人无法达到的条件，而是接纳所有的戏剧爱好者，无论其水平高低与否，一律训导他们去培养远大的抱负，从而使他们都能够自食其力。这个基金会还帮助那些能够响应其号召的人。由于享受这个基金会的资源已经成为他们的权利，因此就是最清高的人也不必在接受救助时脸红。先生们，总而言之，你们被要求去帮助那些已进行过自救，但却仍然处于艰难困苦中的人们。你们被要求这样做，并以真情记住那些曾经付出过类似努力的人们——他们的努力减轻了我们的烦恼，并将我们置于一个天地更为广阔、私欲更为减少的世界。这就是布克斯通先生未能发表的演讲的要旨——假如他能够以海报所宣传的那种主席身份在这儿出现的话。在合适的时候，你们将会听到他口若悬河的热情演讲，将会看到他把所有的幽默表现得淋漓尽致。我现在高兴地看见，坐在侧面的布克斯通先生已经明显地进入了财务主管的角色，准备好了所有的资产证明，正急于登场呢！因此，请允许我让位给他，但是我一眼便察觉出他那作为财务主管的眼中所流露出的狡黠神情。我得提醒你们注意在厅门打开时经常提到的一句话：“当心你们的口袋啊！”现在，我向你们提议：为“普通戏剧基金会的昌盛”而干杯。

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布克斯通在热烈的欢呼声中站了起来，走到了主席的席位上，并致了答词。他说得十分精彩。他生动地回顾了基金会的状况，并风趣地回忆了演员生活的艰辛。他还描述了自己有一次从北安普敦步行去伦敦时，衣袋里仅装着四枚多便士，脚穿“一双舞鞋，用打包线系在脚后跟上”。后来狄更斯站了起来，提议为这位主席的健康而干杯。

……

布克斯通真能跟狄更斯一唱一和。他又提议为狄更斯的健康而干杯，称他这位受托人是“我们最贴心的朋友和支持者”，其贡献不亚于麦克里迪²²⁴与本杰明·邦德·卡贝尔。

在报贩慈善会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五年五月二十一日

报贩们都还记得一八四九年至一八五二年期间狄更斯在他们的年度庆贺活动中所起的作用。因此，当报贩慈善会会长职位于一八五四年四月空缺时，他们便邀请狄更斯当会长。狄更斯欣然应允。于是，他们就让狄更斯主持于次年五月召开的周年纪念会。狄更斯曾设法推卸掉了此事，但在翌年他又答应了。

那次大会是在共济会会堂举行的。狄更斯开始主持大会时，众人高声欢呼。他迅即站起身子，开始了如下演讲。

在我开始提及这次大会的主旨之前，我想到我们都应该再次回想一下：这个慈善会是干什么的？它有什么需求？为什么我们有理由希望它的种种需求都会在将来得到满足？首先，你们的慈善会是一个社团，一个充满仁爱、具有远见的社团。当致力于报刊经营的业主和雇员由于年老体弱或者穷困潦倒而需要帮助时，这个社团便会对他们提供暂时的救济和不懈的援助。据我所知，虽然这个社团对会外人士也提供短暂的救助，但是它理所当然地仅对其会员和会员的遗孀发放养老金。这个社团有一个非凡之处，即有关会员资格的规定相当简明而宽泛：属于报刊经营这一行的每一位人士都能入会，而且一年的会费只有五先令，或者说每周仅为一个多便士。

人人都知道那句“古人的至理名言”，即“早睡早起，会使人健康、富有和聪明”；尽管报刊经营者总得很早就起床（这当然也表明他们很早就得上床），但是这些人的业务经营活动却并不会在实质上影响金融市场的变化。（笑声）这个社团制定的入会资格都是所有的穷人力所能及的。因此，你们一开始便以一项真正切实可行的计划作为有力的治会方法了。这个社团的管理是相当节俭的，开支非常少，花名册上仅有三位养老金领取者的名字。它从建会到现在共储存了一千五百英镑。

我们接下去要问：你们这个苦苦挣扎的初创社团有什么需求呢？首先，我们都会说，需要大笔资金。其次，需要更多的会员。然而，根据我们目前跟议会打交道而得出的经验，我们当中很少有人愿意接纳更多的会员。（喝彩声）但是，我认为这后面的一个需求是更重要的；因为，这个社团只能依靠来自经营者们自己的支持，只能依靠你们对自己事业的热忱和投入。总而言之，只有在你们为本行业成员的共同利益而团结一致时，这个社团才能够跻身于实际而有效的社团之列；事实上，只有通过你们自己去开展彻底的自救活动，才能够使公众都来帮助你们。（喝彩声）你们可以确信，没有比下面的原则更为可靠的准则了：多一个人成为会员，就多一份对社团的道义上的支持，而这比那一年五先令会费的五倍之和还要值钱。（叫好声）每个人对自己的行业都负有义务，就像每个人都得对自己负责一样；只有让这种双重责任感流行于整个行业，你们这个社团才能够成功。（喝彩声）即使你们这一行业有人十分乐观，坚信他本人绝不会由于年迈体弱或者贫困而请求资助，你们也必须激励他，让他充满激情地去帮助他周围的弟兄们，并以那种值得赞誉的榜样所产生的一片温情去改善这个大家庭的生活。

接下去的问题是：这个慈善社团有何理由认为它会最终满足我所指出的那些需求呢？最重要的理由是，我可以把未来的希望寄托于报刊销售行业的领导者们的智慧和敬业精神，以及他们的那些助手的工作习惯、健全头脑和美好情感。其实，这一前景正展现在你们面前。如果今晚我看见在我身边的某位先生——就假设是怀尔德先生吧，因为他离我很近——干报刊销售只是因为他的曾祖母、尊贵的怀尔德太太曾经是一位报贩，（一阵笑声）而他本人却对这一行一窍不通，那么我对他也就不抱有很大希望了。或者说，假如他挑选了一位助手，而那位助手递给我一叠自去年圣诞节以来十二个月出版的《早邮报》，而不是今天早晨刊印的《泰晤士报》；（笑声）或者他送给我一份有关孟加拉局势的《观察家报》，而不是谈论塔维斯托克²²⁵广场轶闻的那份；或者他执意塞给我一些我根本不愿意阅读的报刊，而将那些我渴望拜读的报刊藏在一边，那么我对他所怀有的希望也是很渺小的。恕我冒昧，假如报刊销售行业中有这样的主子和仆人，那么用我近来时常评论某些主子和仆人的话来评论他们正合适：（笑声）“毫无疑问，这些人是不成器的；他们几乎是一群浑浑噩噩、无知无能的懒汉；他们干不出任何名堂，这就跟栽在大沙漠中的玫瑰开不出漂亮的花朵一样，或者就跟埃及大金字塔不可能倒置一样。”（喝彩声）

然而，报刊经营人是不能以这种方式行事的。他们必须坚毅、专注、活跃、勤奋和干练。业主为了生意成功，必须眼观六路，必须对每一件细微的小事抱着谨慎而细心的态度；至于雇员，不管他是一位拥有妻儿老小的中年人，还是一位个子很矮，需要大孩子替他夹着公文包，而自己则必须“走遍”那些归他领取报刊的邮局的孩子，（笑声）为了无愧于他所挣得的那笔钱，他必须在指定的时间里干完指定的工作；有时候他还得在内阁大臣跟前露面，或者跟昏聩的议员大人周旋。（笑声）剧院的收票人是从来都看不到戏的；（一阵笑声）同样，卖报的人也许从来都不看报，尽管我看见他们经常在沿街售报时拿着报纸在看。不过，我坚信，他们会从自己经手的报纸中获取智慧与教诲；只要他们尽心尽力，卓有成效地履行自己的职责，我相信这个社团一定会得到正直善良的人们的支持，从而成为一个兴旺发达、具有远见卓识的社团，而不会仍然像现在这样形单影只、孤立无援。（喝彩声）

最后，如果报刊行业的所有人员仅对本行业的工作兢兢业业，仅对他们自己的行为负责——请允许我再次强调，这正是这个行业需要的一种风气，正是你们的屋宇得以挺立的唯一坚固基础——那么，我们不禁要问，大家是否有理由希望公众都会乐意去帮助他们呢？我毫不动摇地认为：一定会的。没有人会怀疑，售报者就其身份而言就是社会的公仆。他们走街串巷，随身携带的报兜对于公众的利益是极其重要的。（喝彩声）就在我说话的此时此刻，就在威斯敏斯特²²⁶附近，有几位先生——几位惯于声嘶力竭的伊斯兰教托钵僧（一阵笑声）——可以从反面为我作证。有人经常看见他们在我的朋友莱亚德先生的那幢受人瞻仰的官邸跟前凝神祈祷。他们忠实于伊斯兰教义和反对世俗新闻的诚意是不容置疑的。他们原本会打断伦敦所有售报者的腿，假如那样做不会受到惩罚的话。这是为何原因呢？这是因为：尽管售报者都是一群地位不高的普通人，但是他们却必定自然而然地和一架伟大的引擎联系在一起——正是这架引擎每隔二十四小时就把一根纽带环绕地球一圈。（喝彩声）售报者每天售报不止，给全国带来了一片光明，就像当年在苏格兰高地高擎着喷射烈焰的十字架、号召各个氏族部落携手共进的光明使者。（喝彩声再度响起）

我们最近碰到过煤气工人和出租马车夫的罢工。然而，请考虑一下：与煤气灯光的变暗和交通的停顿相比，售报者罢工带来的种种不便恐怕更令人头疼吧。（喝彩声）我再说一遍，售报者都是普普通通的一群人，但是却与那了不起的引擎有着必不可分的联系。那引擎是文明产生的非凡结晶，是所有骗子都感到恐惧的东西，是所有见不得光明的人和事物的天敌。因此，售报者如果安居乐业，就无疑是社会的杰出公仆，而社会则从来都不会忘记一位杰出公仆的。

报刊经营这一行业已经发展壮大，形成了现在这个规模。不过，我还记得当初的报纸只是一些版面很小、质量很差的单面印刷品，而且还不能定期出版；其内容往往是由住在北安普敦郡的十八位社会贤达所观察到的奇闻逸事；（一阵笑声）当时，有不少乡村绅士订阅了由某些饱学之士编撰的新闻信札²²⁷，但是那些信札刊登的消息几乎都不可靠，因为那些绅士收到的信札都是已出版达半年之久的；还有当初的《泰晤士报》，其版面之小勉强够一位发式剪得不算长的青年女子用作夜间的卷发垫纸。（笑声）相形之下，当今的同样一份报纸，其版面却多得足以用来铺满一间餐厅的地面。在我看来，一份日报有如一扇大门。通过这扇门，有能耐、有头脑、有干劲的人就可以获得扬名于世的途径。在目睹这一切以后，我不能不认为，一个属于这种行业的社团，一个明显地为本行业成员谋利益的社团，肯定有能力来发挥自身的效用，肯定能为自己争得名誉，从而使售报者纷纷加入它的行列。

会议议程继续进行。会议结束之际，与会者对主席狄更斯做了简短的答谢。

事后，在同一年，社团的秘书曾试图说服狄更斯答应为了社团的利益而举行一次公开朗读会，可是他未能如愿。狄更斯后来还谢绝主持于一八五六年至一八五七年间举办的那些周年庆贺活动。直至一八六二年，他才再度代表社团公开露面。

在行政改革协会第三次大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五年六月二十七日

英国军队于冬季在克里米亚半岛陷入悲壮的窘境。《泰晤士报》就此局势连续发表文章，抨击当局。塞瓦斯托波尔²²⁸战事调查委员会审查并公布了部分参战官兵的证词证物，可是竟出人意料地未能使英国朝野感到震动。举国上下几乎都无动于衷。狄更斯既对国外的军事失利感到忧虑，又对国内的冷漠反应感到惊骇。

我认为，这种对于战局的不满情绪郁积在心头要比公开发泄更为不利。这种心情跟法国第一次大革命爆发之前人们的普遍心理极其相似。它稍遇变故——比如年成歉收、某个贵族的傲慢或无能、国外战事失利或国内的某个偶发事件——便极易导致眼下这种前所未有的、群情愤懑的局面。²²⁹

微调性质的行政补救措施是无济于事的。一劳永逸的唯一办法是肯定国家在陆军、海军和行政部门的实际行政职能。当年，专门成立了一个协会，进行诸如此类的鼓动工作。结果，就在那一年五月，行政改革协会第一届大会召开。

然而，该协会的章程、会员资格以及协会的宗旨都未确定。根据《泰晤士报》的报道，该协会会员主要由“城市商贩”组成。起初，协会受到普遍的支持，但是由于未能请到有名望的人士为其长久工作，而且由于协会的政治影响不大，所以无法对那些权贵者施加压力。英国政府早就答应过要进行温和的改革，因为肯定行政部门职能的问题并非新鲜事儿。一八五三年，斯塔福德·诺恩科特爵士和查尔斯·特里威廉爵士都发表过这方面的报告，因而这早已不是一个引起全国注意的问题了。由于支持者们都只有良好的意愿，而没有果断的抗议行动，因此该协会缺乏影响力。

同年五月初，狄更斯对刚成立的协会许诺，要代表协会发表演讲，以声援正在向议会提出同样议题的A.H.莱亚德。后来，狄更斯在其演讲中提到了莱亚德和帕默斯顿²³⁰首相之间展开的舌战。莱亚德执意将这个问题在议会辩论中付诸表决，但是当他请这位首相安排一个日子以便提出这一动议时，帕默斯顿却反唇相讥，说道：“说真的，先生，我不能答应为一位尊敬的先生腾出一整天工夫。他必须自己设法加以解决。”最后，那项动议于六月十五日和十八日通过了辩论，但是以四十六票对三百五十九票遭到了否决。

同年六月十三日，该协会第二次大会在特鲁里街剧院举行。会议主席塞缪尔·莫利在会议开始时宣读了几封未能到会者的贺信，其中有一封是狄更斯的。狄更斯在信中宣布，他许诺在下一次大会上发言。他在信中写道：

很遗憾，我无法参加星期三夜晚在特鲁里街剧院召开的大会，因为我有一个承诺数月之久的应酬。不过，我已经是行政改革协会的一名会员了。我认为，英国只有纠正其背离实际地处理公务以及不合时宜地使用公款的现行体制，才能够长久地维持它在世界上的地位，并长久地维持国内的稳定。我深信——而且我的信念在日益加深——除非上述见解成为人们的普遍意愿，并且举国风行，否则行政体制就不能够在各方面都得到实质性改善。我们务必让自己的呼吁响彻全国，甚至穿透下院宽厚的界墙。大批志同道合者的紧密团结是形成这种局面的必要前提。我希望，协会能够促进这种团结的局面，其手段自然是真挚地指出人们的过失，并且为了公众的利益以和平的方式纠正过失。正是因为我有了以上信念，所以我成了行政改革协会的一名会员。

你们知道，文学是我的本行，同时也是我的职责和乐趣，所以我是绝不会背弃文学的。协会可以仅把我当作会员，不用为我做任何事情，而我也仅仅想成为一名会员。除此之外，别无目的。

六月二十七日，该协会第三次大会召开。会上，狄更斯得以实现其许诺。但在会议召开前几天，狄更斯曾写信对威尔基·柯林斯²³¹说：“眼下，我正对这件事感到忐忑不安。我既不了解会员的要求（或者说不知道他们的情况），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打算怎么开。但我会尽力而为的，尽管不会干得十分出色。”

大会召开的那天，特鲁里街剧院坐满了人。再次担任大会主席的塞缪尔·莫利宣布会议召开之后，狄更斯在震耳欲聋、经久不息的欢呼声中作了如下演讲。

我很清楚，表达我内心的感受——感谢这一盛会给予我的热情欢迎——的最佳方式是保证将我的讲演尽量加以压缩。早在一千八百多年之前，就有一批人认为自己的大量演讲都应该为人聆听。由于这批人自从那个时候起便这样大肆宣扬，所以我发现他们如今在威斯敏斯特²³²已经声势浩大，着实让人惊叹。（笑声）然而，我要竭力避免成为那些高产演说家中的一员。（叫好声夹笑声）大约在一周之前，高贵的首相大人在议会里因我的朋友莱亚德先生而感到大吃一惊——他发现后者竟没有为在议会里说了真话而脸红！要知道，全国人民都十分明白莱亚德说了真话，而且没有人比首相大人的那些超然的支持者们更明白他说了真话。在首相大人刚上任时，那些支持他的人曾有机会每天夜晚听他发表演说，并且为他喝彩。可我要说的是，他在这个国家蒙受耻辱和苦难时，竟然会在公开场合习以为常地插科打诨。（叫好声）莱亚德先生凭着执着和进取的精神，已经竭尽全力地为他本人和这个时代增光添彩了，可是首相大人却对这位时代之子感到万般惊讶——他没想到后者竟敢无视他的权势，放肆地在他的要害部位给了重重的一击，而且还不为此脸红。就是这样一位高贵的大人，最近还声称要把改革的清风吹进在特鲁里街剧院上演的民间戏剧。（喝彩声，笑声）我看过几场演出，因而无论是民间的还是官方的戏剧，我都有所了解。我接受首相大人的比喻，可是我把改革的清风看作对民间戏剧的促进，而不是要让它倒闭。我并不是说，假如我想组织为女王陛下服务的一个戏班子，我就会知道应该挑选谁来扮演一位滑稽的老绅士了。（哄堂大笑）我也不会说，假如我想组织一个哑剧团，我会认定自己知道应该向哪些机构讨教诀窍和变化多端的戏剧手法。（又是一阵笑声）同样，我也不会认定自己知道从哪里去搞来一大帮跑龙套的，让他们在闹哄哄的场景中互相绊手绊脚——我们中间的许多人对这样的场面已经很熟悉了。在这样的闹剧中，无论是在哪个舞台上，主要的招数无非是把面包和鱼扔来扔去罢了。（叫好声夹笑声）我要说的是，我要为那些民间艺人向首相大人讨个公道——要让他理智地看到，无论他如何热切地渴望关闭民间戏剧班子，眼下那些艺人的演出丝毫没有收场的迹象。原因很简单：首相大人不惜屈尊而一手操持的官办戏剧演出粗劣至极，不堪入目，而且情节臃肿，矫揉造作。此外，“跑龙套的绅士”充斥了戏班子。（笑声）那些经营人拥有如此众多的平庸之辈，便不遗余力地把这帮人推上了戏剧界称为“大亮相”的位置——这样做并非因为他们有合适的才能，而是因为他们跟经营人的裙带关系。正因为如此，我们感到很有必要针锋相对地再组织一个戏班子。（喝彩声）我们都看过《错尽错绝》²³³这出戏，演得太凄惨了，就像一场悲剧，我们都无法忍心看下去。因此，我们便冒昧地编排了《革新派》²³⁴这场戏，并且希望在停演之前，用我们的演出去让那位要人好好地开窍。（叫好声夹笑声）假如他不同意，认为没有他的允许我们便无权开窍他，那么我们便要借助他的吹鼓手们——其中一位的影响力极大——大胆地声称：我们已拥有这一权利了，因为我们一直在付这些吹鼓手的工钱。（笑声）

诸位，由于这是我首次参加政治性会议，由于我的本行不是搞政治的，因此让我谈谈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这或许有些用处。其他一些人或许也有着类似的动机，但是他们一直举棋不定，甚至为此而心绪烦乱，因此我更要谈谈自己的想法。（叫好声）其实，我想在任何时候都朴实直率地以同胞之情去履行我的职责。如果我对他们情深意切，那也是事出有因，理应如此，因为我再热切地惦记着他们长期以来给予我的信任和友情都不过分。（喝彩声）我永远都不会改变自己的职业，也永远不会比今晚更远更长地游离于自己的职业范围，因为我是那种以文学为生的人，那种通过文学的方式为公众服务，并为此感到心满意足的人，那种决意不事二主的人。几年来，我在自己的职业范围内，一直试图了解各种深重的社会疾苦，并为推动社会进步而努力。（喝彩声）关于克里米亚半岛的战事，《泰晤士报》最近披露了一些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在我国，人员的滥用和管理的混乱已经到了荒唐可怕的地步，以致英国成了她自己在地球上最强大的敌人——对那些高尚卫士的痛苦和毁灭，她自己应负的责任要超过敌人的二十倍。我认为，目前整个国家陷入的万马齐喑的局面，是一个伟大民族许多年来所呈现的最暗淡的景象。（喝彩声）愚昧、贫困和罪恶本来就一直困扰着我们，而前线战事引起的不安又雪上加霜，这使社会各阶层都感到耻辱和愤恨。可是，在议会里，很少有人表达民众的想法，或者就简直不了解民众的想法。政府立法机构在无所事事地运转着，而人们却纷纷逃离或回避它，似乎表明了这样一种意愿：既然它毁掉了那么多他们所珍惜的东西，那就让它完成毁灭自己这仅存的功能吧。我过去认为，现在也认为，若要扭转这种危险的局面，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使人民觉醒，让人民说话，并且促使人民以爱国和忠贞的精神团结一致，以便他们在处理自己事务的过程中实施悄然而有力的实质性变革。（喝彩声）正是在这场危机中，行政改革协会出现了；也正是在这场危机中，我加入了这个协会。我考虑到很可能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况（如果事态有可能进一步发展的话），即大家的事情大家都不管；就像在许多情形中一样，即使有很好的公民，要是群龙无首，也往往会一事无成；根据自然的法则，任何具有某种功能的物体在形成之前，必须有一个吸引众粒子的中心。现在，这个协会已经成立了，我们都属于这个协会。那么，对这个协会有哪些反对意见呢？我所听到的不外乎三点，下面就以我听到的次序简略地回顾一下。第一，反对者提议：协会应该通过选区和下院来施加影响。不过，我可以毫不迟疑地说，我对现存的下院毫不信任。（叫好声）我认为由本协会来施加影响对于这个国家的幸福和名誉都是相当必要的。就在昨天，我看了一本好书。我看到在两百年以前，佩皮斯先生是这样描写当时的下院及其政治斗争的。

我的兄弟罗杰·佩皮斯告诉我：受人信任而成为一名议员，这对他而言可真是一大不幸。他说，这是因为他知道，在议会里，任何一件事的完成都不是出于真心实意，而仅仅是出于妒忌和心计而已。

两百年之后，尤其是议会选举法修正法案颁布之后，下院的情况总体上几乎没有改变。当然，我不会在此讨论为什么这种情况还没有改变。我也不会询问：那些使人受到约束，使人感到不安甚至限制人们本来就很少的娱乐活动的法案，如何会在那种地方轻而易举地悄然通过？（喝彩声）而那些能够给人们带来实惠的各种议案怎么又会那么难以通过？（喝彩声）我不会去分析议会休息室里那令人窒息的气氛，不会去揭穿他们当初的大话，也不会令人沮丧地重提那位尊敬的要员当初竞选首相时的情形——他曾经竭力引起你们——还有我——的兴趣，并要求我们投他一票。我不会这样质问：那种闹宗派的角色都是些什么人物？他们为什么老站在门口，时而缄口不语，时而又满嘴阿谀奉承之词？我也不会深究：为什么下院议员们总是热衷于你争我斗，唇枪舌剑，而对全国人民的健康问题、税收问题和教育问题却始终提不起兴趣？（喝彩声）议员们个人的升迁荣辱和变动是怎么进行的？议员们在斗嘴时少不了搬动并重新界定莎士比亚的一些名言，以此作为检验口才的标准。他们既能在不失礼貌的情况下反唇相讥，也会粗暴地强词夺理，既精通大胆的指责和对抗，也深谙瞒天过海之道，甚至还擅长大白天撒谎。（笑声）我不打算揭穿那种密室交易。在下院的密室里，保守党人扼杀了一个个公众提出的问题，并且严厉地告诫自己的新娘——即新议员——不要把门打开。（笑声）我只想提醒到场的各位人士：请注意一个无论在过去还是最近都是十分平常的亲身体验，即下院议员们似乎常常听觉迟钝，视觉不便，理解缓慢。总之，我们要问：下院是否经得起仔细的考察？是否需要对它进行严厉的鞭策？它是否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喝彩声）我认为，为了使下院处于真正有效而独立的地位，人们必须对其不断实行督察，不断加以呵护。下院必须时常得到提醒，一旦它为事务所累而处于昏沉状态时，必须有人促其加快革新步伐，对其进行善意的敦促和鞭策，就像我们目前的做法一样。（笑声）我认为，鉴于我们这个协会由来自全国各地的代表们组成，没有任何组织比它有更多的合法权益发挥各种作用。这些代表们之所以团结一致，是因为他们珍惜的是国家的利益，而不是那些昏庸的胡话、空洞的惯例和荒唐的俗套。（喝彩声）

这自然使我想到第二个反对意见。据说，这个协会是搞阶级斗争的。有这么一回事儿吗？（听众纷纷喊道：“没这么回事儿！”）没有，因为这个协会一发现阶级对立情绪之后便试图进行调和。（叫好声）我希望避免把“贵族”和“百姓”这两个词对立起来。我相信贵族和百姓都有德行，都对社会有用，因此我不会厚此薄彼。换句话说吧，我会使用统治与被统治之间的关系这一说法。协会在这二者之间发现了一道鸿沟，里面躺着刚被掩埋的成千上万名英国有史以来所培育的最为英勇而忠诚的斗士。（喝彩声）目前，我国还有可能出现许多弊端；而且，许多较小的弊端若不加以制止，就必然会酿成巨大的灾难。正是为了防患于未然，正是为了把现在互相对峙的两大阵营归为一体，这个协会才试图弥合它们之间的深渊，并代之以建立在正义基础之上、受到常识支撑的社会结构。（喝彩声）挑动一阶级斗另一阶级！我们的生活中还不曾有比这更喋喋不休的无稽之谈了！为证明这种说法是否公正，我们不妨举一个例子：一位可敬的老人拥有一大帮用高薪雇用的仆人，可是他发现他的家政凌乱不堪，甚至什么事情都不能如愿。他让仆人们给他的孩子们送面包，可是他们偏偏送去石子；让他们给孩子们送鱼，他们却偏偏送蛇；让他们送到东边，他们却偏偏送到西边；让他们准备北部风味的饭菜，他们却串通一气使用过时而无用的南部食谱；他们损坏物品，遗失东西，忘记吩咐，浪费钱财，毁坏家什，而且干事推三阻四，把这位可敬老人的住处变成了一个让人看了都感到震怒的破屋旧宅。终于，这位老人把他的管家叫到屋里，用与其说是气愤倒不如说是遗憾的口吻说：“这真是一件糟糕透顶的事儿，有再多的钱财也无法忍受这般糟蹋。世上还没有一位平心静气的人能够容忍这般胡闹！我必须收留那些既懂事又能干事的仆人。”那位管家瞪大双眼，恭敬而惊诧地脱口说道：“我的天哪，我的主人是在搞阶级对抗呢！”说罢，他便冲进仆人的宿舍，并就阶级斗争这一可恶的主题发表了又长又动人的讲演。（笑声）

现在，让我们来看一下第三种反对意见。我发现它与那些出身高贵的年少纨绔阶层有关。那些少爷一事无成，只会挥霍不是由他们挣得的钱财。（笑声）每当提到这一话题，就会有人说：“那些搞行政改革的家伙管不了自己的事儿，真是太奇怪了。”我想，我们这儿的大多数人都会碰到这种情况。为了最终消除这种告诫性的意见，我们都会过问自己的事务，都必须把自己的事务管起来，而那些干事儿的人总不会干得十分合乎人意，而且我们毕竟是一个协会。（叫好声）我从议会的辩论中发现了一个规律——顺便提一下，最近常有人把议会辩论的双方之间的不同比作西班牙公牛和尼尼微公牛之间的区别。就西班牙公牛而言，它总是朝着红布冲去，而尼尼微公牛却总是等待拿着红布的斗牛士朝它进攻（笑声，喝彩声）——我在议会的辩论中发现，好像是出于一种奇怪的命运的安排，每当有人提到行政改革的必要性，其他人总会群起而攻之，而不管提建议的是谁，也不管这建议是在何时何地提出。（喝彩声）我想，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再摆出一两个例子来说明改革的必要性——我认为这些例子都是合理的，可是我又毫不怀疑它们会遭到反驳。（喝彩声）不过，我认为再举例是多余的；因为，假如大多数人到现在还不深信有足够的事实来证明行政改革的必要性，那么我认为他们是不可能再相信的，而且将来也永远不会相信。（喝彩声）然而，我不妨借用一个众所周知、不容置疑的老故事，其结尾处的寓意十分深刻；我希望，用它来代替新的例子，我或许能够避免像圣司提反²³⁵那样冒犯众怒。（笑声）很久以前，一种使用锯齿棒的原始记账方式流传到了财政部；所有的账目都以此方式计算保管，如同鲁滨孙·克鲁索在荒岛上使用的那种年月计算方式。（笑声）星移斗转，大名鼎鼎的科克尔先生²³⁶诞生了，后来又谢世了。（笑声）后来，《助理数学》一书的作者沃金哈姆先生²³⁷以及一大批赫赫有名的算术员和数学家都来过这个世界，但是官方的日常计算方式仍旧和那些锯齿棒关联，似乎那些木签就是计算方式的支柱，所以财政部仍然保存着一些被称为“符木”的榆木签子。（叫好声夹笑声）后来，在乔治三世的统治下，一些不羁窠臼、敢于创新的人物不禁发问：在一个已经使用羽毛笔、墨水、纸张、石板和铅笔以及各类计算方法的国度，这种做法是不是接近荒谬？但这一大胆而创新的看法一经提出，政府机构的官样文章便表露出十分恼怒的态度，因此直到一八二六年，这些锯齿棒才被废除。（笑声）然而，到了一八四三年，人们发觉这些木签又大量出现了，于是便出现了一个问题：该如何对付这些磨损而又被虫蛀的古老木签呢？就这个大问题，当时出现了大批议事录、备忘录和公文箱。那些锯齿棒都保存在威斯敏斯特。对于我们这批平民百姓而言，再也没有比让住在那儿的穷人拿去当柴烧更省事的主意了。然而，那些木签始终没有派上用场，因为官方的一贯做法是不容忍那些木签成为有用的东西。结果，那些木签被下令悄悄地付之一炬。（笑声，喝彩声）它们是在上院的炉子里被烧掉的。当年，那个炉膛里塞满了横七竖八的木符签，但大火却烧到了上院的镶板，又从那些镶板烧进了上院；而上院的大火又蔓延到了下院；于是，这两个议院都烧成了灰烬²³⁸。后来，又请来了建筑师重新建造这两个议院。我们至今花在议院大楼上的钱已经超过了百万英镑，可是整个工程还未完毕，因此这个国家就如同猪还没有越过栅栏而进入猪圈一样。直到今晚，不列颠这位小巧的老妇人还未回家呢！（大笑，喝彩声）

我想，我们最终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固执地死守历史遗留下来的垃圾，这在本质上是有危害性的，因为这有可能会在某一天引火毁物；而顺应呼声去处理垃圾，这应该说本无坏处，至少不会像前一种做法那样后患无穷。（喝彩声）我再重复一遍我的看法：我认为就某一特殊事例来拔高行政改革议案，这就跟徒劳地希望放弃此案一样，毫无必要。普遍而真实的情况表明，我们的社会改革远远地落后于个人理想的发展要求；我们个人的智慧和成绩十分明显，可是我们政府在公务方面的愚蠢和失败同样明显，这情形就像日月星辰常存于世那样显而易见。改变这种情况，为国家四海招贤的事业铺平道路，对贵族和民众一视同仁，采纳意见时不是看他们的身份，而是看意见本身真诚与否——这就是我主张的这个协会的宗旨。（喝彩声）这一宗旨实则是为了团结广大民众，从而寻求发展。我希望，在任何情况下，协会的最终目的都是促进民众对共同的社会职责的理解——促进他们牢记自己的职责，不仅自己能深刻领会，而且能互相影响。此外，还必须提醒民众警惕党派争斗，因为那些争斗者时常被各自的党魁所利用。后者可能恫吓违反党规会法的无名小卒，但是却听凭大人物贪赃枉法。应该团结民众制止他们这样做，并且制止他们仅仅以审议行政改革措施的形式而纸上谈兵，蒙骗公众，而不是真诚地为改革进行艰苦卓绝的斗争。（欢声雷动）由于我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过以上观点，因此我谨以个人的名义发言，丝毫不代表这个协会的组织者。我由衷地希望，这个协会的主管人不妨改变一下入会规定，好让那些聪慧的劳动者加入进来。适用于他们的入会规定应该比那些富有的认捐者所享受的规定宽松一些。（喝彩声）我希望能有大批人加入进来，因为我真挚地希望这个协会为了人们共同的利益而有所作为。

当莱亚德请求首相大人为其动议的表决而安排一个日子时，那位要人竟反唇相讥，说什么“让这位尊敬的先生自己去安排吧”。（众人高喊“可耻”）

现在，我以所有天神的名义发问：

我们这位恺撒到底吃了何方珍肴，

才长得如此伟大？²³⁹（欢声雷动）

假如我们当今的恺撒能原谅我，我会冒昧地用跟以上那冷漠而傲慢的诗句相反的语调说：“高贵的首相大人，您的职责正是要保证没有人还得自己去安排日子提意见。（喝彩声）您得明白，您是在为政府承担责任。您一直向往有这样的权力，甚至是为它而活着；为了得到这一权力，您用尽了心计，竭尽全力地与人明争暗斗。既然如此，您就不应该让任何人自谋出路。（欢声雷动）在这个古老的国家，有成千上万名义愤填膺、身心劳苦的人们，他们深为捐税所困，愚昧无知，家境贫困，怨声载道。这种苦日子可能把他们逼入造反的危险境地，因为女王政府的头面人物未能履行职责，未能帮助他们摆脱暗无天日的困境！（热烈欢呼）您就自己定一个日子吧，首相大人；把那个日子定下来。要只争朝夕，在有限的日子里为这一天的到来而尽力，帕默斯顿大人。那样的话，历史就会也为您安排一个日子，作为回报；这个日子既跟忠诚、坚毅而开朗的英国民众的安乐息息相关，也跟女王陛下及其子民们的幸福息息相关。”（欢声雷动，经久不息）

狄更斯演讲之后，其他人相继发言，其中包括莱亚德。他说，他几乎无法表达由于他的朋友查尔斯·狄更斯的光临给他带来的欢乐心情。（欢声雷动）他说，他的朋友以英国人所特有的诚实看待问题，充分体现了他的个性。他又说，他与他的朋友不一样，因为他没有卷入政治问题。他说他确实没有玩弄政治，但他却一直致力于真正的政治事业，教育人们应该如何去尊重各个阶层的情感。

当时，伦敦新闻记者亚历山大·索森也在场。他对狄更斯在会场上的举止作了生动的描述：

……我很早就在半圆形贵宾席占了一个位子，在那儿我可以看得清，听得准。奥斯汀·莱亚德先生被当成了晚会的一张“王牌”，然而狄更斯先生的出现引来了人们欣喜若狂、期待已久的欢呼。

狄更斯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外套一件晚礼服，仪表堂堂地走到台前。他在讲话中谈到了那位为不能跨进家门而感叹的老妇人——把大不列颠比作我们童谣中的老妇人，这真是幽默之极。他对现今的政府进行了严厉的批评，因为政府要员都对要承担的责任相互推诿，敷衍了事。“这个国家就如同猪还没有越过栅栏而进入猪圈一样。直到今晚，不列颠这位小巧的老妇人还未回家呢！”狄更斯很注意语调的抑扬顿挫，而且表情丰富，活像一位高明的演员……然而，他是严肃认真的。他在指责帕默斯顿的无情冷漠时，在谈到克里米亚半岛战役的惨况时，在谈到举国上下都为接踵而来的不幸灾难而感到悲伤时，他都恰如其分地变换语气和声调，以便与会场气氛相吻合。

一个月之后，狄更斯开始撰写《小杜丽》。由于狄更斯的写作特点是由生活的真实和创作的虚构共同孕育的，所以那种要在作者现实生活中的各种活动里寻找小说不同主题源头的想法是错误的。就这次活动而言，假如行政改革协会没有体现狄更斯已经持有的信念，他本来是不会替这个协会讲话的。他在《小杜丽》的前言中提到了英国人的共同体验，也提到了为塞瓦斯托波尔战事调查委员会提呈的证据，这种迂回的表达方式毫无疑问是与展开行政改革运动密切相关的。狄更斯见解独特，与任何公认的社会团体都不能进行长期合作，但是行政改革协会却深深地吸引了他。他曾对麦克里迪写道：

这件事困难重重……但是务必动员民众并且使他们热情不减，让他们始终保持警惕……把战争死难者抬进帕默斯顿大人之流的营帐内，让他们从心底里明白……纨绔子弟傲慢轻狂的时代永远逝去了……正是为了这一目的，同时也为了鼓励那些胆小的人们也加入我们的阵营，那天夜晚我去特鲁里街作了演讲。我真希望你也在那儿，也能耳闻目睹人们当时的热情！

该协会印发了许多小册子，以宣传在政府不同部门进行改革的必要性，可是后来逐渐地停止了宣传。一八五六年，莫利辞去协会主席的职务，由约翰·罗巴克继任。他宣布将来要通过议会去搞行政改革，而不是单枪匹马地干。对此，狄更斯自然不感兴趣了。

在谢菲尔德《圣诞颂歌》朗诵会结束之后发表的演讲

一八五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朗诵会是为圣诞颂歌排练人员安排的，地点设在技工大厅。朗诵激发了听众的极大热情。“谢菲尔德的盛况真是空前绝后，”狄更斯于翌日写道，“他们都深情地吟咏；诵读到‘小提姆他未死’这行时，他们声情并茂，如雷轰鸣。”据报道，朗诵会结束时，“会场上似乎到处群情欢畅，人们对狄更斯这位久负盛名、蜚声文坛的作家报以热烈的欢呼”。他们还纷纷鼓掌，以表达他们的谢意。谢菲尔德市市长向狄更斯赠送了几件该市的工艺品，“以此衷心感谢他光临谢菲尔德市”。

狄更斯做了如下演讲。

市长先生，请您放心，也请那些跟您一起赠送这些礼物的先生们放心：我是怀着由衷的喜悦和真挚的谢意收下如此精美的礼品的。这些礼品是你们这一名城的工艺样品。你们通过呈送礼品所表现的一片好意，以及在场各位所呈现的一片诚意，将永远不会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今晚，你们已经听我诵读良久，因而我不忍再多占你们的时间。谨请你们放心，这些礼物将会成为我家的传世之物。它们将会为那些拥戴我的人所珍爱，因为它们不仅印证了谢菲尔德市的能工巧匠的工艺水平，而且证实了谢菲尔德的热心市民们所怀有的一片温厚而豪爽的真情。（掌声）

请相信我，女士们和先生们，我的志向始终不渝，即尽心竭力地善待听众，以便让我们那富于想象的通俗文学著述比我起初的打算还要深入地与普通家庭以及英国民众的社会权益相结合。对此，我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此外，我还将坚持业已赢得你们赞同的那些原则。（掌声如雷）请允许我怀着留恋的心情告辞吧。祝你们大家圣诞和睦快乐，新年愉悦幸福。（欢声雷动）

会后，狄更斯随即与家人赴巴黎欢度圣诞节。他事后写道：

在谢菲尔德举行的朗诵会是相当成功的，那儿的听众都十分令人钦佩。朗诵会结束之后，他们送给我一套餐桌用具。过了三刻钟，我便乘邮政火车上路了。在这之前，我换了服装，穿了一套便服，坐了一会儿马车，去了一家小酒店，然后便去月台了。

在皇家文学基金会年度大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六年三月十二日

以“改革”名义开展的文学基金筹款活动早已落空，但是没有一位发起人愿意承认失败。很明显，改革派是永远不会在基金会里形成多数派的，可是他们似乎认为，如果他们能够持久地坚持己见，便可能获得公众的同情，从而会迫使基金委员会集体辞职。因此，他们决定在下届年度大会上把这件事提出来，并且递交了一封信，事先将其目的和盘托出。

他们解释道，他们的希望正是要引起人们关注一个事实，即从一八四四年到一八五四年，文学基金会的行政开销超过了五千六百英镑，而与此同时，艺术家慈善基金会的开支却不到一千英镑。因此，他们认为基金会的行政开销是“不合理的，必须加以根本改变……包括各方面的事务”。在这封信上签名的不仅有狄更斯、福斯特、迪尔克和他的儿子、马克·莱蒙、B.W.普罗克特和坎宁安这些老改革派，而且还有一批新近加盟的积极分子，其中包括惠特威尔神父²⁴⁰，赫普沃斯·狄克逊²⁴¹，尼尔·阿诺特²⁴²，安斯特德教授²⁴³和查尔斯·帕斯利爵士²⁴⁴。

卡贝尔再次担任主席。迪尔克照例说了一些客套话之后，便提出了会议决议草案。草案内容已由他们事先递交的那封信说明。当时，迪尔克的讲话直截了当，并得到了主席的赞同。接着，罗伯特·贝尔代表基金委员会进行了辩解。他指出，文学基金会的开销和其他许多类似协会的开支不相上下，尽管与那些改革者选择的协会相比还仍然很高。狄更斯后来站了起来，表示支持那个决议草案，并且说道：

主席先生，我并不打算听懂我的朋友贝尔先生的讲话。他虽然笃信文学，但是在这个委员会里却代表了文学阵营中的一个与别人格格不入的分支。这个分支就像：

夏日的最后一朵蔷薇

悄然开放，

四周的动人花朵

都已凋谢，飘落。

这个分支也已经飘进了那盘根错节的刺藤丛中，而贝尔先生的讲话正像盘根错节的刺藤那样转弯抹角，并且把我们要谈的问题扯得棘手难办。对此，我打算谈四点看法。第一，贝尔先生的讲话似乎表明，基金委员会委员们觉得自己处境难熬，因为他们没有花掉该花的钱，因此他们打算立即采取改革措施，花掉更多的钱。（众人高喊“不，绝不！”接着是一阵笑声）第二，至于会址一事，很明显那是一个历史问题。威廉斯先生对此十分焦虑，人们也曾要求动用那处房产，可是一直未动。不过，基金会的当事人却不愿承认此事。第三，贝尔先生竭力反对把文学基金会跟艺术家慈善基金会相提并论；然而，这两个基金会确实有类似之处。贝尔先生声称，艺术家慈善基金会只要救济一小批人就行。我认为，贝尔先生和在主席台就座的诸位先生都十分清楚，本基金会所做的无非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一小批人进行资助。（叫好声）说实话，我手头有一份一八五五年的会务报告。我从中发现，在总共四十八次救济中，有三十次是救济那些已经受过两次至十次救助的人。

罗伯特·贝尔此时插话，指出那些记录完全不符合实情，因为每当文学基金委员会考虑进行新的一轮资助时，都会重新了解情况的。但是狄更斯又说了下去。

我不能同意这种说法。我也当过基金委员会委员，也认识那些受过救助的人。我知道，事实上，在陆续不断的救济申请中，有许多并未被重新调查过。至于贝尔先生的建议，即我们应该对特殊开支项目进行选择（我们抱怨过这些项目），我认为，根据以往的经验，我们应该首先肯定一个看法，即基金会的开销确实太大了。假如大会这样认为，那么我会立刻对开支项目进行选择。（叫好声）

现在，在站出来支持这项决议案的同时，我愿表明我几乎不期待这项决议案会通过。我很乐意这样认为。确实，我认为，这项决议案被否决的最大好处是：我们过一年将再提此事，用不容否定的事实证明基金会的开销过大，并且驳斥委员会当初所谓各项开支并非不合情理的断言。没有比这更能向公众证明基金委员会是如何滥用管理职权，以及那些当事者是如何决意将错就错、死不悔改的了。（叫好声）我还无法找到比这件事更能说明目前改革的必要性的事例，因此我很高兴还会有第二次机会陈述事实，并揭露所谓基金会的开销合情合理的谎言。

现在，让我们来看一看问题的细节——让我们想一想基金委员会及其追随者在去年都说了一些什么话。我想他们今年还会把那些话再说一遍：那可是一种典型的说法，即假如你得到一百英镑，你会花四十英镑用以经营管理；照此推论，假如你有一千英镑，你当然会用掉四百英镑，从而将余额也一块儿兜底了。现在，假如这儿有境况不佳的人们，他们会问：花这么多钱的理由是什么呢？那么，我就给你们说一下我的一次经历吧。去年，我到过一个相当有名的地方，即威利斯公寓，就在圣詹姆斯宫地段。我去那儿参加本基金会的一次特别大会，想耳闻目睹会议的整个过程，同时打算克制自己，做到尽量少说话。由于年轻人和漂亮女性都没有到场，整个会场当时真像早晨的奥尔马克老人会堂²⁴⁵。（笑声）一批容貌端庄的老妇人都安顿在会场一侧，坐成一排；老头儿则坐在另一侧。一位派头十足的侯爵和社团秘书一同走上台去，庄重地宣布会议开始；他俩一搭一档，就像在跳米奴哀小步舞似的，这极大地感染了在场者的情绪。（笑声）后来，另有一位表演者上场。我遗憾地说，那位老兄仅是一位下院议员，不过他交际甚广，风度翩翩。接替他的是一位有名望的勋爵，接着是一位主教，然后是那位勋爵的儿子。接着，又有几位教徒、一位股票交易所成员和一位律师相继发言。会议间隙，总算有一位跟文学联系更直接的男子——当然，我对他在文学界的名声却不敢恭维——被允许登场。他学着泮格洛斯²⁴⁶的口气，斗胆说起了《老实人》的故事，并且还取悦观众，说什么这个社团是所有社团当中办得最好的，管理得最出色的，各项开销简直低得不能再低了。（笑声）……

正是由于诸如此类的事情，正是由于我们太附庸风雅，太爱体面，染上了攀龙附凤的社会恶习——甚至不惜代价地一味高攀，因此社团的钱都付诸东流了。（叫好声）先生们，你们请来参加宴会的那位大名鼎鼎的小说家²⁴⁷在答谢祝他身体健康的祝酒词时会告诉你们：约莫在今天凌晨时分，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位穿着毛绒裤的仆人，获得许可去打扫当时不会来人的后台。而我本人嘛，大约在十二年前参加一场宴会时，觉得自己有如瑞普·凡·温克尔那样的落伍人物，酣睡了百年之后醒来，发现英国文学非但没有获得自由，还得对贵族资助人忍气吞声，仰人鼻息，就像乞丐那样正躺在一群袖手旁观者的脚下，而不是屹然挺立，甚至不敢理直气壮地呼吁社会的支持。（叫好声）

对了，这幢坐落在布卢姆斯伯里区的房子也是基金委员会用来装潢门面的一部分，包括住在这里面的那位官员（当然，我指的是他的官职，因为我对他个人是很尊重的）。走进这幢房子，就感到那儿闹鬼，很神秘；里面的人偷偷摸摸，都在干一些不一般的事情；是的，他们就像鬼一样诡秘，轻易不屈尊吐露真相。他们老在这里开会，搞调查，这又有什么用呢？至于那些作家，都要经受他们的长期调查，据说这很有必要，因为得弄清申请者是否值得救济。作为一个专业作家，我要说，这其实是一种荒唐的借口，因为辛勤工作的文人面对餐桌所了解的情况远比那个基金委员会得到的情况翔实。（叫好声）另外，我坦率地说，这个基金会的钱花得大手大脚，不合实际，浪费了不少，并没有精打细算。这个基金会声称救济情况会得到保密，但事实并非如此；基金会有“两位德高望重的管家”，他们有权知道一切底细，以便弥补基金委员会的无知；然而正是从他们的手里，最值得救济的申请人员的名单都已经走漏，许多局外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现在，基金委员会成员所面对的指控是明摆着的；他们应该表态，应该表明这些陈述是否有理，是否公正，是否合适，是否正当。我十分诚挚并充满敬意地敦促属于这个社团的那些先生们：他们必须决断，势必要去决断，文学基金会是什么，又不是什么，应该干什么，而又不应该干什么。（叫好声）决议案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即这个基金会是用来救助才子和文人的呢，还是一个吃喝玩乐的场所？前者的对象是那些由于碰到不可避免的灾难而陷于困境或由于身体虚弱而变得穷困潦倒的人，或是由于才智枯竭，生活难以为继的人；而后者的对象则是挥霍无度的聚餐者——在舒适的环境里聚会，这在他们的圈子里已经相沿成俗。他们热衷于一年一度的排场和盛宴，少不了于席间夸夸其谈，少不了彼此阿谀奉承一番，然后向一两位贵族会员收取几个会费了事。这就是你们今天必须决断的一个问题，一个无法逃避的问题。（叫好声）

狄更斯演讲完毕。理查德·布莱克莫尔²⁴⁸继而发言，表示支持基金委员会。他在发言中断言：“狄更斯先生和他的支持者们都是这个社团的朋友，但狄更斯必须承认，该是这个社团大呼‘救我于朋友手中！’的时候了。”狄更斯插话说，他“并不希望被看成基金会的朋友，（众人高喊‘噢！说得对啊！’）因为这个基金会是受到操纵的”。（叫好声夹笑声）

后来，约翰·福斯特和蒙克顿·米尔恩斯先后发言。一阵唇枪舌剑之后，出版商约翰·默里致闭幕词。他指责狄更斯及其支持者攻击基金会，损害它的利益。后来，杂志《家常话》转载了默里的话。约翰·默里还请求提出一项修正条款，其原因是尽管大会承认“开源节流的必要性和重要性”，但只有经过“基金委员会的通盘考虑”，才能取得最佳效果。结果，那项修正条款以五十一票对三十票通过。因此，最初的那个决议案一直未付诸表决。

《文学报》的强悍支持者们再次通过该报表明了他们反对行政改革的一贯态度。用这家报纸的话说，那三位改革者的演讲“给改革事业带来的害处恰恰是任何改革的对手都不可企及的”。这家报纸还说道：

我们必须知道，听了狄更斯先生和福斯特先生的演讲之后，原来反对行政改革的多数派人数又一下子增多了。他俩竟然忘记了演说对象的秉性，这真令目击者伤心。他们说的那些空泛而漂亮的话登在《家常话》那一页页版面上倒是挺合适的，可是面对一大群有教养的绅士再进行那种讲演却是极不合适的。

即使是文学协会这种改革者的正式组织也几乎无法消除由那次表决产生的影响：赫普沃斯·狄克逊只能宣布，那项修正案已被基金会的官员们表决通过了。这些官员共有“六十九人，当中的大多数人都出席了”。但是，如同《星期六评论》杂志指出的那样，尽管事实表明那些官员没有理由不投票表决，然而仍有六位未投票。当然，赞成那项修正条款的多数派人数超过了二十人。

在达尔威治学院戏剧同仁大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六年三月十三日

最近，救济委员会的委员们向社会透露了达尔威治学院那笔受捐款的情况。其实，他们早在一月份就发表了一个报告，指出在一六一九年爱德华·阿莱恩创建学院时，那笔捐款数额大约为八百英镑。后来，捐款数目至少增加了十倍。另外，由于管理有方，那笔钱有可能甚至增加到五万英镑一年。然而，学院的基金管理条例却一直没有修改过，所以外面议论纷纷，认为学院的教工们收入过高，可是活儿却几乎没有多干。因此，救济委员会的委员们重新提交了一项基金管理方案，并根据这个方案提出了一些具体的条例修改方法。方法之一是增加学院补助金领取者人数，扩大学院的教师人数，在院部高年级增添二十四名补助金享受名额，在低年级增加七十四名。

新的方案一经公布，本杰明·韦伯斯特就给《泰晤士报》写了一封信。他认为由于阿莱恩与戏剧舞台有着生就的缘分，那笔数额增加之后的捐款应该为戏剧演员和他们的子女留出四分之一。他的建议受到一致好评；于是，他在与救济委员会的委员们联系之后，决定召开一次会议，代表戏剧界的全体同仁向学院基金会提出这一要求。那次大会在阿德尔菲剧院召开，由狄更斯主持。当狄更斯步入会场时，欢呼声此起彼伏。随后，狄更斯发表了如下演讲。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我的角色与其说是进行演讲，不如说是促成别人演讲——我相信还能促成行动。因此，我谨向你们扼要地谈谈我对这次聚会的看法，但要尽量不去占用今天的会议日程，因为这些议程是为那些有声望的绅士和戏剧界名流们设计的。今天他们正云集在我的周围，这使我感到十分荣幸。（叫好声）

伦敦周围的大多数人有关达尔威治学院的概念很可能再模糊不过了。我敢说，他们主要把它跟那个挂了不少漂亮绘画的迷人画廊联系在一起。该画廊令人赞叹地对社会免费开放，而且反映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恬静气氛。那些画面上既绘有一座座令人心旷神怡的花园，又画有那美丽的乡间景致，把萨里郡和肯特郡的动人风光表现得淋漓尽致。我还敢说，他们还隐隐约约地把达尔威治学院跟一些陈腐的老夫子联系在一起——这些老夫子身披黑色长袍，个个都叫阿莱恩这个名字。还有那些拱形建筑：人们常常借那儿的宝地暗中作些交易——我这样说并不是要责备任何人，因为我们都想沾那福地的光，假如我们都与“阿莱恩”这个名字有着足够的缘分的话。（喝彩声，笑声）总之，那些人心中的达尔威治学院创建者只是一位谢世多年的老古董；他的作用只有一个，即后人可以拿他作借口而不时地去那个风光秀丽的乡间安度假日；（叫好声）我本人要冒昧地说上一句，即使阿莱恩给现在召开的这个大会仅留下了这么一个理由，比起众多自命不凡的显赫人物所提供的理由来，它仍然要强得多。

但是，就我们以及我们这次会议的目的而言，比较合适的做法是仔细地回顾一下达尔威治学院的历史，尤其是弄明白阿莱恩是否与戏剧舞台有着非同一般的渊源。他在世时的名字是爱德华·阿莱恩，并且与一位名人生活在同一时代；后者尽管逝世时普普通通，未获得高贵的殊荣，但是对国家却作出了贡献——他就是威廉·莎士比亚。（掌声如雷）阿莱恩的母亲是一位演员的妻子；阿莱恩自己从小便受到戏剧熏陶；他的兄弟致力于戏剧事业；他妻子的母亲是一位演员，他妻子也是一位演员，而他本人既是一位有名的演员，又是一位才华出众、经营有方的剧院经理。他当过玫瑰剧院的经理，后来又去福星剧院当经理。此外，他在黑衣修士剧院拥有大量股份——据说是从莎士比亚本人那里购买的。他还被任命为国王戏剧竞赛大师（一共只有两位）。除继承了很多财产以外，他还通过自己的戏剧表演技艺和剧院经营本领赚了一大笔钱。他不到五十岁便告别了戏剧舞台。他是达尔威治庄园的主人，因此便在那个地方建立了一个学院。他为一位院长、一位管理员、四位教师、六位老先生和六位老妇人提供了一个安身立命之处，并为十二位男孩儿提供了学习文学的良好场所。学院建成之后，阿莱恩便以院为家，过起了与外界隔绝的生活。他每天身穿院服，亲自督察学院的日常事务，直到在那儿逝世。一六二六年，他被埋葬在那儿，享年六十岁。现在，就当他的骨灰在那个学院的小教堂的地下安放了二百多年之际，有一个实用而又挺应急的社团——叫作慈善委员会——发现这个学院的受捐款数额相当庞大，可以用来干其他的大事儿，因此他们就向立法机关建议扩大这笔资金的用途。（叫好声）

正是在阿莱恩功绩的基础上，出现了我们自己时代的一位伟大的戏剧管理者²⁴⁹。他无愧于阿莱恩为之献身的艺术，无愧于阿莱恩的嘱托，把那笔捐款管理得井井有条。他在不违反有关捐款新辟用途的规定的前提下，一直希望并呼吁把那笔资金的四分之一用来救助贫穷的演员，不分性别，而且还用来救助他们的子女。（叫好声）这位绅士的这一呼吁是为了纪念阿莱恩的舞台生涯，纪念那使他扬名走运的奋斗历程，纪念他对那些穷苦演员终身抱有的不变热情和同情，纪念他创建达尔威治学院时抱有的献身精神——像他这么一位伟人，一定会渴望造福于自己所属的阶层和其他百姓。（掌声如雷）

现在，女士们和先生们，为了澄清一个十分暧昧的看法，即达尔威治学院的这位创建者在其一生的辉煌义举中，并未立即全身心地投入救济穷苦演员的事业，我们既可以摆出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也可以回顾一下被当今传记作家称为野史的珍闻。（笑声）先来看一下那段野史吧。我们首先只要提及一件事儿即可——根据那段珍闻，阿莱恩有一次扮演魔鬼，（笑声）结果他一登台就发现自己的身边有一个真鬼；（大笑）鬼魂使他大受惊吓，于是他便立即告别了戏剧舞台。作为对自己曾经依附过戏院并扮演过魔鬼这一过错的弥补，他创建了这座“天赐的学院”，即达尔威治学院。（一片笑声）然而，据我所知，我们现在并没有任何理由相信阿莱恩竟然会去扮演魔鬼的角色。恰恰相反，我发现在他的戏装单上登记了一套天使服装。不过，那个传闻可是一位老先生²⁵⁰告诉我们的。他专写迷人的鬼魂故事。那些魔鬼会从护墙板里跑出来，又会随着悦耳的砰砰声再度隐于墙板之中。鉴于这种情况，我们不妨怀着对阿莱恩见到的那个特殊魔鬼的敬意，异口同声地用动听的鼻音表示相信那段传闻，这样就可以把魔鬼打发走了。（大笑声夹喝彩声）

然而，那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比传闻重要得多。爱德华·阿莱恩把救济范围局限于几个特定教区内的居民，当然也包括他所在的教区，这正反映了他那与众不同的天赋。我得指出，这些教区明显地包括那些毗邻剧院的街区；当时，演员们都习惯于在那些地区居住。当然，我不用罗列一连串人名、地名和日期来麻烦你们，而只需指出一点就足够了：爱德华·阿莱恩这个名字当年就时常在萨瑟克²⁵¹的克林科特别行政区里的纳税人中间传颂；此外，我们还发现十来位相当有名的演员都曾为救济穷苦演员而慷慨解囊，其中最有声望的名字就是爱德华·阿莱恩和威廉·莎士比亚。（叫好声）可以肯定，几乎没有比点明当年那些演员居住的主要街区更能有力地证明阿莱恩这类伟人心目中的意愿了。还要补充一个事实：当过戏剧演员的爱德华·阿莱恩是达尔威治学院的首任院长；而且，我们有较充分的理由认为——我是说“认为”，因为年代的跨度给人名的确定带来了很大的困难——我们有充足的理由认为，达尔威治学院最初的官员中有两位也当过戏剧演员。另外，爱德华·阿莱恩在告别戏剧舞台很久之后，在隐居于达尔威治学院之后，在其生活中的每一段时期，都没有忘怀他在戏剧界的那批兄弟，同时也一直被他们当作一位戏剧演员而缅怀。我们曾经发现，他在创建了达尔威治学院几年之后，一笔勾销了一群演员所欠的二百英镑债务。（叫好声）当年，有一位演员在信中这样对他吐露心声：“我要向您表达我内心的挚爱，致以我那卑微的敬慕之情，感谢您在我患病期间对我慷慨解囊。我当时真是拮据极了。愿上帝会因此保佑您。”培根勋爵这样描写过那个学院及其创建者——那位前戏剧演员：“我真高兴，阿莱恩把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幕表演得如此精彩。”阿莱恩本人曾经给原先拥有那块土地——如今在它的上面矗立着达尔威治学院，在它的下面安放着他的骨灰——的地主写过一封信，其中有几句话反驳了某些刻薄者对他的老本行进行的攻击：

我当过演员，这我无法否认，也肯定不会否认。我用于生活的钱都是本分地挣得的。全靠上帝赐给我的微薄技能，我才使自己免遭贫困，并得以接济亲朋好友。今天，他们当中的许多人还在世。他们是不会不承认对我所欠之情的。因此，我不会由于当过演员而感到羞惭。（叫好声）

所以，女士们和先生们，一个能写出这种豪言壮语、胸怀这样宽广的人是不会过河拆桥的，是不会背叛曾经给自己带来成功的职业的。假如有人认为阿莱恩会这样做，那可是对他的极大冤枉和严重伤害。我冒昧地说一句：纵观历史，还找不到任何一位自食其力头脑冷静的人干过如此卑鄙的行径；当然，爱德华·阿莱恩从未干过那种事儿。（叫好声）我的朋友约翰·佩恩·科利尔²⁵²用他的研究成果向我们证实了阿莱恩的一贯举止；即使是从阿莱恩隐居达尔威治的日子里，我们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他重游剧院故地的足迹，寻觅到他怀念旧业的柔情善感。（叫好声）当年，每当他骑马从达尔威治去伦敦时，他总爱去剧院的小旅馆用餐，与那些熟悉的戏剧演员打成一片；在达尔威治举办的主显节之夜²⁵³的庆祝晚会上，戏迷们总会在这位出色的老演员面前表演一番。晚年，他的剧院烧毁了，可是他又不遗余力地致力于剧院的重建工作。他逝世很久之后，人们在他的书信中发现了一本他早年用过的由剧本抄写员誊写的台词本。由此可见，他生活中的每一件事都表明了他的赤胆忠心和质朴胸怀。（掌声）

目睹那些坐在包厢内的先生们，我不禁想到，昨晚我在缅怀他那慈善的一生时，不免就一件事儿心存疑虑，因为我发现，他规定在他的学院里任职的必须是单身汉。（笑声）这一发现使我甚感不安。（大笑声）然而，我不久便发现，他那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安慰他们，是在为他们的苦涩孤单生活提供一种替补方式。受聘者原来都是有妻子的，而且对她百般疼爱，惯于亲昵地以“小老鼠”相称。（大笑声）因此，当那只可怕的猫——我们的宿敌——将她吃掉之后，受聘者便又找到另一只“小老鼠”，而且动作相当敏捷。（哄堂大笑）

女士们，先生们，对我们会议的议程和效果来说，现在最有裨益的是由一位先生向大家通报我们跟慈善委员会接触过程中的一些令人鼓舞的消息。这位先生真心地尊重他的戏剧职业，坦荡无私地同情并帮助他的艺术同行，而且致力于社会公益服务——这种服务在当今绝不是微不足道的——不管是什么事物，他都努力使它处在它本来应该所处的位置。因此，他最有权向大家通报有关消息。我要冒昧地先对他表达我那诚挚的敬佩之情，然后请求你们欢迎他讲话——有请本杰明·韦伯斯特先生。（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韦伯斯特说明了他所采取的行动，并传达了慈善委员会委员们的承诺，即他们会认真考虑有关把基金向演员们开放的申请，如他本人已经在给《泰晤士报》的那封信中提出的那种请求。罗伯特·基利提出了第一个支持韦伯斯特的设想的决议案，并且得到了布克斯顿的附议。这项决议案说，与会者认为这些设想“对贫苦演员的权益予以了公正、合理、适度的认可；他们有权参加上述委员会提议的达尔威治学院基金的扩大分配”。决议案还提议向内务大臣呈交一份备忘录，并且任命一个委员会来做那些喜欢戏剧的议员的工作，以争取他们对演员权益的支持。达尔威治学院的一位老学者发言反对这项决议案，可是据说他“遭到了急风暴雨式的批评，以至这位唱反调的傻瓜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而他的一名附议者干脆“逃之夭夭”。

会议最后通过了一项向主席致谢的表决，与会者在离开前分别向狄更斯和韦伯斯特欢呼了三次。

在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六年三月十七日

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的第十一次周年庆祝会在伦敦酒家举行，由坦特敦勋爵²⁵⁴主持。人们照例祝酒表示对王室和国家的效忠，并为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本身干杯，然后J.B.布克斯通作为财务总管代表基金会作答。他向大家保证，基金会的“兴旺”“现在已可确定”——

为此我们必须主要感谢我们最热心的、最持久的以及最亲密的朋友查尔斯·狄更斯。他在任何时候都没有遗弃我们。我们举行了十一次纪念活动，他从没有一次缺席。当然，如果没有他的光临，这些活动也就会像没有太阳的白天一样黯然失色。

主席然后提议“为理事们和查尔斯·狄更斯先生的健康干杯”，于是狄更斯致如下答词。

我记得很清楚，当歌剧《戈斯塔瓦思》初次在科文特花园²⁵⁵上演时，观众们在主角身上发现一种危险的喜剧性，这指的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个阶段——他是否应该去参加那个曾让他受了致命伤的舞会——同时也是指配角贝克先生。后者以前从未开过口，也从未以任何形式表现过他的存在。我不记得贝克先生的观点是什么，不过观众对他不信任。（叫好声）当贝克先生穿上宫廷服装以御医的身份向他的君主答话时，观众也确实没有把他真当回事。在此时此地，我们这些理事们也就是御医和配角，因为除了每年接受你们的感谢并对此答谢之外，我们没有别的事可做。

我对于这个基金会的兴趣从它本身成立时就开始了。当时我就发现它是个朴实无华的组织，由演员们筹建，又为各个层次的演员谋利，并为着演员们的利益而由演员们自己义务管理，而且年复一年、月复一月地得到演员们微薄薪水的支持。（叫好声）从那时直到现在，我发现它依然如故，完全像它所宣称的那样名副其实，没有任何虚假或伪装。我毫不怀疑，它是这个国家最有资格存在的组织之一。（喝彩声）

几天前，我和我的朋友及理事同事麦克里迪先生有过一次关于这个基金会的交谈。这是由那场使得科文特花园成为一堆废墟的巨大变化引起的²⁵⁶。这个变化提醒我们，英国戏剧在那堆废墟上已经没有归宿，或者说没有希望找到归宿。（叫好声）这个变化使我们重新展望将来——我们想知道是否还仍然有人会向科文特花园戏剧基金会提出入会申请。（叫好声）尽管产生新会员已无可能，我仍然非常情愿这样希望，而且这种希望几乎已成了一种信念，即科文特花园戏剧基金会所筹集的资金最终必将流入我们这个基金会的金库。（喝彩声）那些著名的戏剧艺术家们目前享受着基金会所提供的养老金（再没有比这更为天经地义的了，因为是他们对基金会做出了贡献）；如果能顺理成章地——哪怕有可能——将他们目前有权得到的养老金翻两番、三番乃至四番，我们也都应该高兴；但是我们无法想象，在建立科文特花园戏剧基金会的所有初衷都不可能实现的时候，这个基金会的大量资金将流向何处，除非它能找到这样一个组织，即一个为全国戏剧行业而创建并为之服务的组织。（喝彩声）

在代表理事们对你们给予他们的欢迎表示感谢之后，我将不再妨碍下一个祝酒的进行。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们在欢迎我的时候表现出来的那种慷慨、友好和真诚。

狄更斯讲话之后是雷纳姆勋爵为主席的健康祝酒，接着是主席简单作答。鉴于在这种场合，楼座上女士们的地位显得非常突出，接着发言的查尔斯·泰勒向惯例挑战，一开始先对着女士们作了一番演讲，同时对狄更斯和布克斯通的缺乏勇气表示遗憾，因为他们忽略了女士们的存在。约翰·奥克斯福特、本杰明·韦伯斯特和E.T.史密斯都轮流讲了话，然后又是狄更斯发言。

狄更斯说，他不想学他的朋友泰勒先生，用那种令人生厌的样子去对女士们说话，告诉她们别人在讲话时对她们没有表示任何尊敬，企图就此利用她们不善怀疑的天性（笑声）以博取她们的欢心，随即又抛弃她们，转而对男士们高谈阔论，并且在通篇讲话中再也不提女士们半个字。（笑声）狄更斯说，在场的女士们和先生们或其中的大部分人都会明白，为了使一场演出顺利进行，有些事情必须事先安排妥当。现在，有件事已在他和坦特敦勋爵之间安排好了，这件事会给公众带来好处。坦特敦勋爵已为自己安排了一个演说，他嘱咐狄更斯不要涉及他准备演讲的内容。狄更斯说，他受嘱要留点儿最精彩的内容让主席去说，并受嘱在祝酒时不要离题太远。他说他将遵命。

狄更斯说，他深信戏剧界的女士们和先生们为今晚的活动带来了极大的欢乐，为此他表示深深的谢意。他说，能被允许为他们的健康干杯让他感到莫大的荣幸。（喝彩声）

随后主席致最后的祝酒词，他为这段演讲已做了精心准备。他提议为“女士们的健康”干杯，并说“她们的光临使纪念活动大为增色”。

在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七年四月六日

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的周年庆祝会在富里美森丝大酒店举行，由塞缪尔·菲尔普斯²⁵⁷主持。出席庆祝会的人很多，其中包括“一大群衣着华贵的女士们”，她们坐满了主席台后面那些铺着深红布的高席位。她们对面的楼座上“也坐满了一大批女性，她们的出席为纪念活动增色不少”。

庆祝会上人们照例相互祝酒。作为财务总管，J.B.布克斯通代表基金会作答。他在讲话时提到了作为理事之一的狄更斯。他说：

在议会解散²⁵⁸的时候，我真有些担心，怕他在这个时候不得不去参加竞选，或者去当个今天能代表“中性”²⁵⁹的候选人。好在今天我们都很高兴还能见到他，虽然我相信，如果他参加任何地方的竞选，得票率一定最高。

然后主席亲自提议请基金会理事讲话，于是狄更斯起身代表理事们作答。在接受了人们相当长时间的热烈欢呼后，狄更斯说：

先生们，对于主席带有如此赞美之词的祝酒和诸位这般友好的欢迎，我必须表示谢意。在答谢之前，我希望先对出自我尊贵的朋友、秣市剧院的成员口中的那番令人吃惊的话语作些解释。（笑声与喝彩声）先生们，对于任何选民，我都没有任何竞选计划。我现在的生活方式，我的生活乐趣，以及我使生活富有价值的办法，都是在很久以前就选定了的。我向你们保证，除了我所感到的存在于我身后的那个“性”（笑声）以及我所见到的存在于我眼前的那另一个“性”（笑声继续）之外，我没有向任何别的“性”游说的企图。对于前者的存在，我总有一种深刻的感受力。我知道，此刻她们正恰如其分地排排坐满了我的上方（狄更斯用手指指楼座）。

先生们，在我作了这些解释之后，请允许我作为你们的理事之一，表达一种喜悦之情，因为我尊贵的朋友今晚向大家宣布了能够给我们的事业带来繁荣的财政预算。我相信，你们一定也同样感到了这种喜悦。同时，也请允许我表达因发现了他而感到的极度满足，尽管他不断地向他的选民们求助，并且仍然拥有财政大臣的职位。（又一阵笑声）如果在他新的任职期间，能够——就像我私下听说他非常有可能准备做的那样——如果他能够给我免去那种他每晚向公众征集的所得税的任何部分，（笑声）我希望，我相信你们也一样希望，他会在这项事业和他所有的其他事业中马到成功。（喝彩声与笑声）

先生们，既然我有这份荣幸在基金会正式任职，你们自然会觉得我应该做一次精彩的、长时间的发言。遗憾的是，我的职位要求我说话谨慎。（笑声）不过，我非常乐意按规矩服从这个让人不快的限制，因为我没有任何声明想要发表，也没有任何话想要说。（笑声）为此，我将只代表我自己和我的理事同仁们对你们刚才的祝酒表示感谢，同时还要告诉大家：我将请求主席的允许，在他请你们斟满酒的时候，再给你们祝一次酒。（更多喝彩声）

主席发令让人们斟满酒。大家遵命后，狄更斯立即起身说道：

先生们，我百分之百地同意主席为提议建立基金会而作的精彩演讲。我尤其赞同他演讲中关于应把戏台看作教育民众的一种有力而有效的手段的那一部分。（“说得好！”“讲得对！”）如果说在某个时候剧院能够强烈地要求人们这样看待它，那么这个时候无疑就是现在。先生们，我们有这样一些学校教师，就像我们在新闻报道中读到的那些可怕的老妇人那样，他们在不断地批评着惠廷顿的猫²⁶⁰的故事。我们还有这样的学校教师：他们总是在黑板上告诉那些幼小的心灵穿靴子的猫不是真的；所有的巨人都已消亡，一半的杰克²⁶¹每天都在通过心算的考试；而世人今天确确实实只以为拇指汤姆²⁶²是个英武的将军，他在美国市场上以每位六美元的价格寻求着女士们的亲吻。（笑声）我确确实实想说，先生们，当我们今天从那些宝贵而古老的保育图书中撕去了如此多页的忠告和指导时，想象力以及与之相关的所有各种德行和善举应该得到精心的培育，因为这对于一个伟大的民族来说是根本之根本；而在培养想象力的各种方式中，我同意主席所说的，戏台应该永远有其极为重要的地位，因为在戏台上，我们见到的是奇特热烈的画面、丰富美好的幻想和辉煌壮丽的文学。（大声喝彩）

不过，先生们，主席无法以同样谦恭的态度谈及问题的另一个方面，即一个管理有方的剧院是至关重要的：不仅公众是如此的需要剧院，即便是作为延续戏剧表演这个职业本身的荣誉和功绩的一个手段，作为以最深刻的形式向公众展示戏剧表演的实用性的一个手段，作为一种保护手段，使从事这个职业的人们能永远免受无知和怨恨泼向他们的无休无止的责难，这样的剧院也是必不可少的。（喝彩声）先生们，一个管理不善的剧院会带来很多危害，这是不言而喻的。我不想说，它的危害性和一个管理不善的学校或一个管理不善的小教堂一样大，因为这样相比确实不太合适，但是它的危害性也足够大了，而且还会更大。相反，一个管理非常有方的剧院，一个祛除了许多因管理不善而产生的种种弊病的剧院，肯定会赢得大批心地善良、品德高尚的人们——包括那些从前反对过剧院的人们——的爱护和尊敬。它将能使他们懂得：他们对于表演艺术的恐惧并不来自对这种艺术的运用，而是对这种艺术的滥用，不是对其长处的发挥，而是对其功能的亵渎。（叫好声）

因此，先生们，我深知你们都和我同样认为，如果说存在着这样一个管理非常有方的剧院，那么它就是萨得勒斯的威尔斯剧院。（大声喝彩）先生们，这个剧院是从困境中走出来的。它曾处于一种令人痛心的境地，哪怕一周之内总有一天新河公司将水灌进它的包厢、乐池和楼座，（有人喊“瞎说！”）人道协会顶多也只会稍加干预罢了。（“瞎说，瞎说！”）随着一批素质低下的观众——（“瞎说，瞎说！”）我请求向那位喊“瞎说”的先生说明，我对这个剧院了解的确切程度不亚于这个王国中的任何人。我要说，随着一批最放荡不羁的观众——被彻底地替换，随着一批最聪慧、最倾心的观众被吸引到剧院并始终成为它的忠实观众以后，这个剧院在菲尔普斯先生的管理下已开放了三千个夜场，而其中两千场演的是莎士比亚的作品。（喝彩声）我相信，我这个基本估计不会有大错。先生们，另外一千场演的是纯正的传统剧、悲剧和喜剧，还有许多优秀的新剧。在接受这些剧目时，管理者表现出了真正的责任感——作为朋友我有理由知道——他负担了所有的费用，这种精神和气魄即使在莎士比亚的时代也不会逊色。此外，所有剧目的演出都同样优美，同样高雅，同样富有情调；为表达戏剧的真正意义，甚至布景制作人和机械师的辅助工作都同样恰到好处；而观众则对所有的创作者都充满了同样的感激之情，感谢他们在扮演性格各异甚至迥然相反的角色时所表现出来的精湛演技。毫无疑问，我们大家一定都同意，起码我们可以这样说，公众极大地受惠于戏剧，极大地受惠于菲尔普斯先生，因而对他的事业的持续成功表现出一种强烈的关切。（喝彩声）

先生们，谈到公众，我只能说，根据我对他们的了解，我从来不与对戏剧艺术的运用缺乏崇高敬意或深刻认同的任何等级或阶层的人们交往；另外，也许值得一提的是，我发现，在巴黎艺术阶层的有识之士中间，也存在着和伦敦同样强烈的这种崇高的敬意或深刻的认同。先生们，菲尔普斯先生今晚在这里的地位，以及我们对他在戏剧事业中的作用的认可，全面而充分地说明了戏剧事业的重要性。菲尔普斯先生今天是以双重身份出现在你们面前的：首先，他是一个让英国戏剧找到归宿、让最高尚的剧作家受到崇拜的剧院管理者，他在幕前幕后都培养了一批学生，一批追随他、欣赏他、赞美他的学生；其次，菲尔普斯先生今天在这里还兼有另一种身份，即一个把全部的生命和劳动都献给戏剧艺术的人——是他不断为戏剧艺术的尊严和信誉建立了功绩，增添了荣耀，提供了支持。（大声喝彩）

先生们，根据菲尔普斯先生的这个双重身份，我相信，你们一定都愿意再次对他表示双重的欢迎。我完全相信，你们一定愿意用双倍的欢呼声响应为他的健康的干杯，你们一定也愿意一起向他表示双重的良好祝愿，祝他事业发达、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狄更斯的祝酒词得到人们热烈的响应，随后菲尔普斯简单作答。他在讲话中提到，他的一个在女子学校就读的女儿已被要求退学，原因是一对有三个女儿在该校上学的夫妇反对让他们的孩子“与一个戏子的女儿在同一个屋顶下”受教育。菲尔普斯致辞后，人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布克斯通讲话。布克斯通跟大家说，在一个周日晚上他严守了安息日的原则，很痛快地拒绝了一位可敬的先生“为鼓吹他那古怪的学说”而租借秣市剧院的要求。

接着又有几个人讲了话。在最后一项议程前，即由马克·莱蒙向“女士们”祝酒前，主席在热烈的掌声中发布了一条消息。他说：“我的朋友狄更斯先生刚才对我说，萨克雷先生已经答应，如果明年此时他在英国——他也完全可能在英国——我们所希望举行的下次周年庆祝会将由他来主持。”

在皇家绝症病人医院成立周年纪念宴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七年五月二十一日

皇家绝症病人医院成立两周年的纪念宴会在伦敦酒家举行，由狄更斯主持。在人们照例祝酒表示对王国的热爱和忠诚后，主席起身作当晚的主要演讲。他说：

女士们，先生们，几天前，我遵嘱填写了我的选择委托书，推选病人住进这所皇家医院——这所向因疾病、事故或残疾等原因而失去生活能力的人们提供永久性照顾和安慰的医院。我当时仔细阅读了放在我面前的那一大张病例单子，无法不为有如此众多的人处于那种悲惨境地而感到悲哀。我确信，在座的许多人也会有同感。当我从单子上看到病例多达一百二十一个，而这个慈善基金会的捐赠人下次仅能从中挑选十个病人时，我感到了一种绝望。这不仅让我想到，那剩下的一百一十一个病人一定会因遭到拒绝而痛苦不堪，更让我想到分布在这个国家中的大批绝症患者。关于他们，我们这个基金会甚至从未听说过，而他们也绝不会知道有这个基金会。那天早上在读到那张单子之前，我一直在乡间休闲和娱乐。它不能不使我强烈地感受到存在于我自己和那些病人之间的反差：我充分享受着健康的身体和灵活的四肢带来的快乐，而我的如此之多的同类却在忍受着疾病的折磨。因此，当我收起那张单子，努力摆脱由它引起的种种思绪时，感到了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我最近一次外出散步时，到了萨里的一个美丽的村庄²⁶³。这个地方我以前常想去看看，但以前仅仅在它那尘土飞扬的道路上作过数次神游而已——很遗憾，正如我在另一个地方作过更多次神游却从未真正涉足一样——不过，那天早上我确实到了这个村庄。我向一位工匠打听我想去的一所房子，他告诉我说：“你走到尽头后，就向左拐。你会在那儿见到一座房子，外面写着一些字，听人说那是它的名字。不过，你会知道的，因为你识字，而我不识字。”最后我找到了它，被人领进了一个舒适的客厅，也可说是个图书室。有个病人躺在一个沙发上，他一见我就打开了话匣子，好像要给这个地方增添些荣耀似的。我们以非常令人愉快的方式谈了些家常话题，例如天气、共同的敌人、最近几天的风和庄稼的长势，等等。他告诉我，那个地方比圣保罗教堂的十字架还高——对于这一点，他似乎感到极为自豪——总之，他与我当时——或者说现在——一样快活。登上楼梯，我瞥见了地上美丽的风光和走动的人们。然后我又见到了另一个病人，他像我们住在伦敦酒家的任何一个人一样急不可耐地等待着晚餐时间的到来，而且硬说厨子的钟肯定慢十分钟。（赞同声）我上楼走进另一个客厅，看到里面有一些不同年龄的女病人分组围坐在沙发和椅子上，又说又笑地做着各种女人的活计。有个瘫痪病人正一面忙着做她的刺绣，一面得意地享受着人们对她的女红的称赞。看到如此精细的工艺品竟出自这样一个弯曲的、受着残酷折磨的身躯，我不禁惊叹万分。我非常怀疑，在她的一生中，是否还有比此刻更令她心满意足的时候。另一个岁数比她大得多的女人只有一个拇指和两个别的指头，她认真努力地做着活计，为自己能用这剩下的几个指头干活而感到非常骄傲。她对我说，早先她健康的时候，她觉得没有比整天坐着读书更令人快乐的事儿了，但是现在她已不再这样认为。她干活是为了寻求解脱和安慰，并且确实从中找到了许多解脱和安慰。还有一个自称因剧痛和难受而彻夜未眠的老妇人显得惊人的健谈。她说，总的说来她的感觉还舒服，不过她翻来覆去地老谈风湿病这个题目（这并不奇怪）。在另一个小一些的房间里，一位老妇人说，她已是七十五岁了，不过她仍决心继续活下去。（笑声）我对她说，我认为这是她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还有两位青年妇女明显忍受着极大的身体痛苦，但令人高兴的是，她们对于得体的外表仍然很注意，表现出一种尽可能让人喜欢的愿望。我要对你们说，所有这些人——以及我在那所房子里见到的所有别的人——都不仅仪态举止充满希望，而且面容表情宁静安详。他们乐观快活的样子和待人接物的习惯使我大为吃惊。而这房子就是皇家医院，那些人则是患了绝症的住院病人。

女士们，先生们，这个医院能给那些身临绝境的患者提供如此之多的安慰，这使我感到庆幸。我甚至都不需要告诉你们，我是如何兴奋地度过了那个早上的。但是，关于皇家医院本身，我必须告诉你们真实的情况。它还远没有达到它所应该达到的标准。目前，它临时设在一所非常不便的旧房子里。这所房子绝对不适合做医院，它房间的高度和面积连标准的一半也达不到，床位拥挤不堪，通风极端困难。家具太少，远不能满足需要。另外，它还需要大量用具。这些用具在健康人看来也许是多此一举，可是对病人来说就是至关重要的了。总而言之，它需要钱，而为了这笔钱，女士们和先生们，我愿意以基督教慈善基金会的名义向你们求助。如果是为了自我满足，我这个呼吁是不可能强有力的。然而，如果我将我的呼吁基于这样一个考虑，即对于全伦敦或是全英国的任何一家医院来说，皇家医院都不可能不自然而然地成为其必不可少的附属医院，那么我深信，这个医院的建立不会是徒劳的。在你们可能最信任的任何一家一流医院中，越是严重的病例就越是离不开皇家医院这所附属医院。每家医院都知道，被迫打发那些既无药可救又无法继续收留的绝症病人是怎么回事儿，而从事一切职业中最崇高、最无私的职业——医疗卫生事业——的每一位成员也都明白，忍痛目睹那些身心交瘁的患者离开医院这个温暖友好的庇护所，想到他们完全可能因找不到任何合适的去处而躺倒在那些破旧房子的门边，那是一种什么滋味。我们知道穷人们的美德，他们随时随地都愿意互相帮助。要是我们尽一切可能帮助他们减轻由绝症病人带来的负担，我们仍然能够为他们留下实践美德的足够余地。

我不想让你们去想象那些不幸的病人所处的一定是怎样一种困境，他们的存在给别人带来的一定是怎样的痛苦，我不想让你们因此而不安。我只想在结束我的讲话时，就像在开始时那样，向你们介绍下一次推选入院的病人申请者名单。我们生活在一个推选的时代——我们几乎每个人都在某个时候为着娱乐或利益而申请被选进某些俱乐部、大公司、下议院，没有什么地方是不需要推选的，我们中间有四分之三的人将自己的抱负和某种选举联系在一起。在入选可能性小得如此可怜的范围内居然存在着一百二十一名申请人的“抱负”！如果这些人中有一位能代替我在这儿向大家发表演说，那他很可能会说出下面这些感人的话：“健康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我们赖以谋生的那些位置已被别人填补，我们已经无力再继续奋斗。请给我们一个宁静的家，让我们能在家中忍受我们将必须经受的一切，并用我们的忍耐和充满希望的面容对你们仁慈的关怀聊作报答。”他们曾经是忙碌而强壮的，但现在他们却已无可奈何地丧失了承担生活责任的能力。让我们为他们解除那些首要的责任，并为他们提供一处休息地，使他们在忍受无法摆脱的痛苦时能受到呵护和照顾。我确信，我们将不会拒绝他们的祈祷，而这所医院最终也一定能获得慷慨的捐赠。到了那时候，患了绝症的人都能入院，不再需要别的条件。（大声喝彩）我提议大家为皇家医院的兴旺发达干杯。

约翰·波依鲁爵士²⁶⁴提议为主席的健康干杯，主席则简单作答。

狄更斯然后为“会长和副会长”及一位著名绅士祝酒。这位绅士并非才华出众，但拥有一颗极其善良和仁慈的心。狄更斯提议为康诺利医生²⁶⁵的健康干杯。（喝彩声）

康诺利医生作了答谢。然后埃德蒙·菲普斯阁下提议“为伦敦市及其市政机关”干杯，并为伦敦和中塞克斯的司法长官麦其先生干杯。麦其致答后，又有些人发了言，接着宣布了捐赠的总额。

最后，主席说，虽然他已被邀请做下一次年会的主席，但他还是应该建议大家换换胃口。（笑声）不过，在一种情况下他仍愿意担任此职，即如果伦敦市选举了自伟大的惠廷顿时代以来最好的司法长官，（叫好声）他将主持下一次年会。但如果伦敦市选举了任何别的人，他就将要求以一名普通会员的个人身份参加会议。

伦敦市并没有实践狄更斯的愿望，而狄更斯甚至没有出席第二年六月十日举行的年会，当时他正在圣马丁大教堂朗读“小董贝”的故事。

在给财务总管雷纳姆勋爵的信中，狄更斯已经私下表示了他对卡雪尔顿的住宿条件的担忧。因此，董事会于五月二十三日召开会议，雷纳姆勋爵在会上读了狄更斯的信。信中“提到了很差的通风条件，以及别的一些在他看来非常不符合医院服务宗旨的情况”。里德医生亲自作了解释。他说，他们希望卡雪尔顿的房子只是临时的，“狄更斯信中提到的问题他们正在认真考虑”。

里德医生第三次请求狄更斯主持一八六二年的年会，但狄更斯却不得不充满遗憾地谢绝。他与医院的关系仅存于每年一度投票推选病人入院而已。这件事也仍然使他同样感到痛心。他在给罗斯·法恩夫人的信中写道：“看到如此众多的绝症病人要求入院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我有时（莫名其妙地）感到这所医院的存在是弊大于利，因为它收留的病人是如此之少，而被拒之门外的却是如此之多。”

在曼彻斯特杰罗尔德基金会举办的《圣诞颂歌》朗诵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七年七月三十一日

道格拉斯·杰罗尔德²⁶⁶六月八日去世后，他的家庭在生活上遇到了困难。狄更斯立即着手组织一连串的朗诵会和演讲活动，并准备戏剧《冰海深处》的重演，希望由此筹集两千英镑资金。在曼彻斯特上演这部戏剧的问题已经得到考虑，但尚未决定。

狄更斯刚出现在讲台上时就受到了人们热烈的鼓掌欢迎。朗诵会临近结束时，人们又一次对他报以热烈的掌声。掌声平息下来后，狄更斯说：

女士们，先生们，今晚在读我的作品的两个部分的间隙，我有幸接待了一些英格兰知名人士。他们是这个城市的上层人物。他们友好地提出，我应该设法把我的业余剧团带到这里来。（热烈鼓掌及欢呼：“对，对！”）这样，我们就可以在曼彻斯特重演一次威尔基·柯林斯的《冰海深处》，这同我们今晚在这里相聚的目的是一致的。（鼓掌）我回答说，我们没有打算到伦敦以外的任何地方去，我们的目标也已经接近实现。可是，由于曼彻斯特在以往的类似活动中给予我们的慷慨支持和鼓励在我们的脑海中依然栩栩如生，由于我们对在这里度过的那些令人愉快的夜晚的记忆是如此美好，我们无法允许自己对该做的事情有片刻的怀疑。我要亲自负责对预算和具体细节做必要的了解。如果我发现，我们到这里来对我们所制定的目标在任何一个方面会有一定的好处，我们就肯定会来。（大声鼓掌）

前景是令人鼓舞的，我想我可以说，希望不久就能再次见到你们。请允许我对你们今晚的友好接待和热情欢迎表示诚挚的谢意。（大声鼓掌）

实际上那笔所需要的款项还没有筹足，不过关于到曼彻斯特演出的事在会后立刻定了下来。第二个月底举行了三场演出。

在曼彻斯特演出《冰海深处》以后的演讲

一八五七年八月二十四日

业余演员们于八月二十一、二十二和二十四日在自由贸易厅演出了《冰海深处》和布克斯通的闹剧《约翰舅舅》，为杰罗尔德基金会筹集了资金。在最后一场演出结束时，狄更斯走向前说道：

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对你们说，对于这个友好而慷慨的城市，我们一直怀有美好而充满感激的记忆，而在这三场演出中，你们给我们记忆的花环又增添了三朵多么光彩夺目的鲜花！请允许我以使我们相聚在一起的那个人的名义，代表我在剧团中的同伴们，代表剧本作者和我本人，向你们表示最良好的祝愿并向你们告别。

在仓储员工和店员子弟学校成立四周年宴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七年十一月五日

四周年的纪念宴会在伦敦酒家举行，由狄更斯主持。楼座上坐满了女宾。宴后撤席，做了感恩祷告之后，狄更斯站起身来，受到了人们长达数分钟的热烈欢迎。最后狄更斯说：

在我有幸担任这个职位或任何别的类似职位的时候，我从来不让我的微薄之力用于支持一种荒唐的做法，即忽视造物主所创造的最辉煌的那个部分²⁶⁷的存在，而我右边上空的那些星星²⁶⁸，那些在我们沉睡或清醒的梦中照耀着我们的星星，在天空中是看不清的。（大声喝彩）在我看来，所有风俗中最不合情理、最荒唐的就是，我们一方面推举我们国家的第一位淑女，一方面却忘记女士们的存在。因此，我要在此树立一个榜样，而且我相信并希望你们也学习这个榜样，即称呼你们为“女士们，先生们”。（大声喝彩）

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向你们祝酒。它所包含的内容要比那两个铿锵有力的词²⁶⁹本身的意义要丰富得多。那两个词尽管表达了我们对统治英国的那位女士的忠诚，却几乎没有表达出英国对于统治我们的女士们的忠诚。（哄堂大笑）我们非常高兴把领导我们的政府机构同一位女士的家庭美德与幸福联系起来，这位女士同时是我们的国家和我们的家庭的骄傲，她就是“女王陛下”。（大声欢呼）

主席接着给“亲王、阿尔伯特威尔士亲王以及王室的其他成员”祝酒，然后他说：

女士们，先生们，这个伟大的商业城市到处堆积着财富，以致海外贪婪的眼睛也不时盯着我们这个城市。因此，即使是在太平盛世，我们的两支伟大的军队——陆军和海军，也绝不能被人们遗忘。（喝彩声）但是，我确信，你们会同意我这样说，在这非同寻常的时期，我们更应该时时记得他们，就像记得我们的衣食一样。（喝彩声）我们记得他们，是要把他们同最近他们得以赢得世界尊敬的勇敢行为联系起来；（喝彩声）同他们在瘟疫面前表现出来的那种男子汉的沉着镇定紧密联系起来；同他们在死亡的阴影面前表现出来的基督徒的忍让紧密联系起来，这种忍让只有时刻伴随他们伟大胆识的谦恭才能相比，只有他们的友善才能相比，只有他们那完美而深刻的驾驭自我的能力才能相比。²⁷⁰

我明白，这里既没有来自陆军，也没有来自海军的军官来接受我的祝酒。不过我想到的是，这并没有关系，因为在整个文明世界，这两支军队的官兵们此刻实际上正在对我们表示感谢。（叫好声）他们在所有需要尽职的地方对我们表示感谢，在所有能够获取名誉的地方对我们表示感谢，在所有有阳光照耀的地方对我们表示感谢。当然，即使是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在北极漫长的冬夜——也至少有一支军队在用最动人的演讲对我们表示感谢。女士们，先生们，我请求你们为“陆军和海军”祝酒。

他然后继续说：

我现在必须请求你们给我几分钟时间，听我说说你们聚集在一起的原因——即今晚聚会主要的、真正的目的：因为我相信我们都同意，我们每一桌的箴言都不会是“让我们吃吧喝吧，因为明天我们将死去”，而是“让我们吃吧喝吧，因为明天我们要活着”，（喝彩声）这是因为，生活到“明天，再一个明天，又一个明天”是一项伟大的、美好的事业，而我们在这里吃喝的目的就是为了使每一个明天都过得更伟大、更美好。（大声喝彩）

在今天的晚宴的入场券上和介绍这个机构的那本小书的封面上都清楚地印着一个词：“学校”。这使我在今天早上翻阅那本小书前想到了一个问题，即我不喜欢的是哪类学校。经过一番思考，我感到这类学校还真不少。正如我们所说的“善行始于自己的家”那样，我所不喜欢的也首先是我自己曾经就读过的那个学校。那位可敬的校长是我有幸见过的最最无知的人，（笑声）也是有史以来脾气最坏的人。他所做的就是向我们索取的越多越好，而给予我们的则越少越好，（大笑）而且他还以某个价钱把我们给卖了。我记得我们曾经老是以估计这个价钱为乐，认为它不多不少正好是每人两镑四先令六便士。（笑声）

我不喜欢那类学校，因为我看不到校长把什么放在首位而不是末位，也因为我从来无法理解由教师可悲的生活条件和寒酸的外表所倡导的道德有什么益处；那些教师每天都在用他们的表情明白无误地对我们说：“孩子们，千万别去做学问，不管你们现在是什么，最要紧的是要及时从我们这儿吸取教训：看看我们深陷的双颊，看看我们在寒冷的早晨如此不幸地长满了丘疹的鼻子，（笑声）看看我们少得可怜的那一丁点儿食品，看看我们的酸啤酒，还有我们非同一般的套装。（哄堂大笑）对于这套装的颜色，没有人能够说出究竟是由黄褐色变成了黑色，还是由黑色变成了黄褐色，（笑声再起）连我们自己也提供不了一点儿线索，因为这套衣服新做的时候离现在实在太久远了。”（持续笑声）我不喜欢那类学校，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怀疑那个奇怪的信念，说是即将拥有四个兄弟的男孩总是获奖。（大笑）干脆而实事求是地说，我不喜欢那类学校，那类既让人讨厌，又令人生畏的骗子学校。（叫好声）

还有，女士们，先生们，我也不喜欢另一类学校，即女子学校。从前每逢星期三，别的学校的学生总要和女子学校的学生一起跳舞；我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年轻女子们似乎总是穿着新的胸衣，蒙受新的耻辱——耻辱主要同一个现在我已一无所知的地方有关，那地方在东北面与廷巴克图²⁷¹相邻，（笑声）而我的记忆则总是将初次征服我的心的年轻女子的样子描述成永远靠着墙、站在一个古怪的木头装置里面的姑娘；这个装置把她无辜的双脚禁锢在第一个舞步位置²⁷²；而她的双臂，那两条本应搂住我的上衣的可爱的臂膀，却被一个称为背板的刑具绑在了身后，固定成一个双向指路牌的样子。（赞同声）

还有一类我不喜欢的学校。我们在肯特就有一个引人注目的例子²⁷³，这所学校是很久以前由早已去世的富有的学者和品德高尚的人们建立起来的，他们慷慨捐赠的初衷已经遭到可怕的歪曲。在这种被扭曲的情况下，人们正以最不体面的方式执拗地为夺取这些捐赠而明争暗斗。（赞同声）我也不喜欢这样一类学校——这样的学校这些年我见过许多——在这些学校里，孩子们聪明的想象力是根本得不到鼓励的，而他们本来活泼可爱的脸蛋则因受到冷酷而可怕的惊吓而变得表情木然，尽管这样充满智慧活力的脸蛋是值得我们中间最英明的智者到来世去回忆的，（赞同声）因为我们早早晚晚都让世事占去了太多的精力。然而在这些学校里，我在学生中所见到的，无论是男是女，除了学舌小鹦鹉和小运算机器外，再没有别的了。（喝彩声）

还有，我一点儿都不喜欢这样的学校：它让学生们穿着皮马裤，以破草篮子当软帽，在那个让人吃惊的英国怪兽模样的领队的护送下在街上排成纵队，神情忧郁地通往教堂，（喝彩声、笑声）而那领队的指挥口令则恐怕过分地表现了声与义的和谐结合。关于这一点，一位值得信赖的老师在一篇严肃的报告中提到过一个极妙的例证。一位因学习优秀而出名的男孩在石板上写十诫之一时，写的是这样一条让人困惑的禁令：“不得忧郁。”（笑声）女士们和先生们，坦白地说，我不喜欢那些学校，哪怕这些学校的教育是免费的，因为在那些学校，听不到用不同腔调说话的娇嫩悦耳的童音，能听到的只是对任何与这些学校的教育内容意见相左的人们的反反复复的诅咒。最后，我现在不喜欢，若干年前也不曾喜欢过，那些便宜的远方学校。在那些学校，被人忽略的孩子们在无人关心、所需不足、饱受年轻时代痛苦的情况下一年一年地消瘦下去，这种情况让我们这些在今天这个快乐的聚会上的人们甚至看一眼都受不了。（赞同声）

现在，女士们和先生们，或许你们会允许我用几句话勾勒一下我确实喜欢的那类学校。（赞同声）这学校应该由勤勉、刻苦、务实的团体的成员建成，应该在我们生命之路的每个熟悉的转折点为我们提供生活的舒适和尊严。建立这个学校的人是为了他们自己兄弟姐妹的那些遗孤和急需帮助的孩子。在这个受教育的地方，孩子们一方面每天学习基督教的美好历史，另一方面每天学习曾亲自将小孩抱在膝上的圣父的生活。至于那些褊狭的恶意或人为而狭隘的教条，学校不会允许它们在孩子们天使般的脸蛋上抹上阴影。它是孩子们的学校，同样又是孩子们的家，这个家将不是托付给冷酷或无知的陌生人照管。根据建立这所学校的原则，过多少代它也不会落到那些靠财产继承权而自然地接管学校——就像高山的峰峦或海洋的底层自然生成那样——的人的手中，而会一代又一代地由这样一些人来管理：这些人的居住条件与孩子们所失去的完全相同，（喝彩声）这些人一心一意要把学校建成一个快乐的家。他们自己的孩子如果幼年失去家庭，也能在这个学校找到一个幸福的家。我在此大胆地问你们一个问题：这样一个学校的设计是不是该得到你们的同情？这类学校是不是值得你们支持？

今天晚上我要向你们简单而强烈呼吁的就是对这个设计和这个学校的支持。我必须特别恳求你们，别认为我的想象和令人遗憾的虚构习惯与我刚刚向你们展示的那幅图景有什么联系。（叫好声）这是一个清楚明白的事实。事实上，为照料并教育那些受雇于英国批发行业和制造业的人们的孩子而建立的仓储员工和店员子弟学校就是我刚才所描绘的那类学校。这些兼收男女孩子的学校仅仅是在四年前才开办的。开办后的最初六个星期内，那些年轻人本身没有得到什么帮助。他们自己捐赠了一大笔钱，达三千英镑。迄今为止，那些学校只开了三年，但是靠上述基金资助的有三十九名孩子，而且几天后他们还要增加六名，这样总共就有四十五名。（喝彩声）我很高兴地告诉大家，他们得到了大商场业主无数次最慷慨的支持，现在他们的捐赠资本已经差不多有一万四千英镑。这是了不起的进步，但是目标必须继续提高。我们的箴言永远是“更上一层楼”。（喝彩声）

我不说你们也知道，四十五个孩子在英国批发行业和制造业所委托的孩子们中只占很小一部分；你们也一定知道，目前这些学校是办在新十字区租用的房子里的，租用期只有短短几年，而且那里的条件只能满足这个规模宏大的设计最不完善的一小部分。要完成这个设计所剩下的较好和最好的两部分，我们还必须做更多的工作，需要更多的合作，更多的朋友，还有更多的钱。因此，请你们做它的朋友，并请掏出钱来。（喝彩声和笑声）

在结束我的讲话之前，我还想向你们介绍这些学校的另一个特点，希望引起你们的特别注意并得到你们的认可。这就是，这些学校为捐赠人的孩子们保留享受学校提供的福利的权利。向帮助过学校的家长们提供帮助，这是学校必须实行的一条基本原则。如果有些父亲对孩子如此不负责任，如此罪不容恕，以至不愿给予这么微不足道的一笔捐赠——这笔捐赠若按周分配每周仅三便士而已——那么他们倒霉的孩子们将理所当然地不会被允许去排挤那些较为幸运的孩子们，因为后者的父亲有这么一点儿小小的远见，或者提供了那么小小的一点儿捐赠，这点儿捐赠正是孩子们获得学校提供的福利所必需的。（赞同声）我真无法相信这样的家长今后还会长久存在。（喝彩声）我无法相信，从事批发业的任何一位聪明的年轻人会长久忽视这个明明白白、不难履行的责任。（赞同声）如果他们认为，他们所爱的对象，无论是已经出生的还是尚未出生的，都将永远不会要慈善团体提供的福利，这将会是一个严重的、没有眼光的错误——它将永远不能成为一个借1:1，这是因为，即使他们对今后的估计是正确的，他们也应该为朋友和同伴的利益做要求他们做的事。他们可以相信，因为做了好事，他们就能成为更幸福、更完美的人。（喝彩声）

女士们，先生们，我的这项小小的“爱心工作”现在就算完成了。我最衷心地希望能有什么办法让你们看到的不是我，想到的不是我，听到的也不是我的声音——我最衷心地希望，你们能看到那无数天真无邪却又无依无靠的孩子，他们正向往着这些学校，正举着双手恳求让他们入学。（喝彩声）一位著名律师有一次谈到他初次上法庭辩护的情形，当时他非常害怕辩护失败，但他的穷困使他感到他那些幼小的孩子在拉扯着他的衣角，这使他恢复了自信。当我以那些拉扯着我衣角的孩子们的名义，代表他们，代表这些年幼的生命，而不是运用我自己的力量，向你们请求对这项工作给予鼓励和支持的时候，你们是否会想到，这样的孩子是如此之多呢？（喝彩声）

人们热情地接受了祝酒，那些学校的孩子们列队穿过会议厅。随后詹姆斯·杜克勋爵为主席的健康祝酒，狄更斯简要作答。

今天是十一月五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在主席台这个位置上，我觉得这可是个非常不光彩的倒霉日子。（大笑）我必须坦白，今晚我好几次感到有人有这样一种让人无法抵御的冲动，那就是，他们想要在我的桌上寻找提灯和火柴。（又一阵笑声）而此时此刻的环境却再次令我非常安心：我没有面具，自然也不必担心它掉下来；（喝彩声）我确确实实就是你们见到的这个样子，深深地被你们给予我的巨大热情所感染；我由衷感谢你们伟大的善行，我非常愿意为你们尽微薄之力。（喝彩声）

人们为“伦敦市的社团和治安官”祝酒。后者接受之后，狄更斯为“董事长——尊敬的约翰·罗素勋爵”祝了酒。

宴会在为“女士们”祝酒后结束。

在为儿童医院征集捐赠的宴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八年二月九日

儿童医院于一八五二年在大奥尔蒙德街的一所大房子里建立。狄更斯在当《家常话》编辑时首先注意到了它的开业，他当时与亨利·莫里一起写了一篇题为“低垂的花蕾”的文章。这所医院是全国唯一的一所儿童医院。当时伦敦每年有五万人死去，其中两万一千人是十周岁以下的儿童。然而，即便如此，六年过去了，医院仍然只有三十个床位；尽管已经发了狄更斯将主持富里美森丝大酒店宴会的告示，参加者仍然寥寥无几。

宴后撤席，狄更斯起身为女王陛下的健康祝酒。

他说，儿童医院受到一位母亲的庇护，这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在女王陛下即将同她的长女离别时²⁷⁴，她的庇护也将延伸，这真是一个非常令人高兴的巧合；（喝彩声）同时，支持这样一个机构的榜样由身为女王的母亲来树立，而这位母亲树立的榜样总是为着改善慈善事业，为着她的臣民的福祉而实施，这是最为重要的。

在为阿尔伯特亲王和王室其他成员的健康祝酒时，主席没加评论。随后，他又为“陆军和海军”祝酒。

他说，此刻有一大批陆军正在印度执行任务，惩治罪大恶极的叛乱和暴行，扶持政府的权威。这个政府无论有什么错，也远远胜过任何亚洲人的统治。他希望，他这样提醒大家不会显得不合时宜。（喝彩声）对于执行如此任务的军队，他只想用不朽的纳尔逊将军对另一支军队说的话来表达他的希望，即他们在军事行动后表现出来的人道精神将会与他们在战场上的英勇行为同样伟大。（赞同声）他说，英国是个和平的国家，我们希望同所有的邻国友好相处。因此，他希望我们国防部的某一抵抗力量将永远不会感到有必要像那些好战分子们那样卷入战争。那些好战分子们最近宣称，他们的意图是“长驱直入，不受阻挠地进入腹地”²⁷⁵。（喝彩声）他说，他非常担心，海军部队对这类恶作剧的认识绝不高明，而他所提到的好战分子们则在某种可能的情况下会发现自己陷入困境。（喝彩声和笑声）他希望为汉默里上校²⁷⁶祝酒，因为他的文学天才与他的军事天才相比毫不逊色。（叫好声）

汉默里上校简单作答。他说，他希望英国的军队将永远保持高效状态，“这样她在任何时候都能够平息叛乱或对那些法国吹牛大王的狂妄自负不屑一顾”。（大声喝彩）狄更斯然后起身祝酒，他说：

女士们，先生们，我生活的一条准则是：如果有人对我说，他对孩子不感兴趣，这个人就不值得我相信。在任何情况下我都恪守这条原则，因为我知道，正如我们大家也都应该知道的那样，任何一个对那些可爱的孩子们没有爱心和同情心的人，也就是真正铁石心肠的人，肯定还需要接受许许多多爱心和同情心方面的人性教化。因此，这种人只是人类中间危险的怪物。（叫好声）因此，每当我遇到这个断言所指的情况时（当然，这种情况虽然有，但并不经常遇见），我就把这个断言当成一个闲置不用的说法。它也许出自现时上流社会的慵懒阶层，意思也与这个毫无生气的知识阶层平常所指的差不多，只是这个阶层已用尽了其主要美德，只能找些平常的东西罢了。（喝彩声）

我想，我可以想当然地这样说，我们这些以孩子们的名义、为孩子们的利益走到一起来的人承认，我们对孩子们有兴趣。我的确已经注意到，我们坐到一起之后就一直有一种孩子般的气氛，因为我们代表的是一个孩子们的机构，是一个还未长大的机构。（笑声）要增加我们的实力和发展我们的事业，几年的时间是必需的。到那时，这些能折叠的桌子就会被卖掉，而这个大厅也会显得太拥挤、太窄小，尽管我们今天坐在这儿还觉得挺宽敞的。（喝彩声和笑声）同时，我们还可能经常得要对付被惯坏了的孩子们。我不是指我们自己的被惯坏了的孩子，因为我们从来都不承认自己的孩子会被宠坏。（笑声）我指的是我们的特殊朋友的那些被宠坏的孩子们。（笑声）根据经验我们知道，吃过晚餐让那些孩子离开饭桌，走过那种种即将上桌的甜点，如同错服了药一般等着家庭医生远远走来，这可不是什么好滋味儿。（笑声继续）我们知道，我毫不怀疑我们大家都知道，帮助母亲们干家务琐事或招待客人是怎么回事儿；这些活动常常因一些模仿和对话而大为增色；孩子们的参与不会被不恰当地视为乏味或令人讨厌的事情，不会被比作我的朋友艾尔伯特·史密斯先生曾经描述过的玛丽小姐费力攀登勃朗峰时的情形，以及亚历山大师傅皮症突发时的情形。（大笑）我们知道那些孩子们不愿上床睡觉是什么样子；我们知道他们想要熬夜时怎样用食指硬撑开眼皮；我们知道，当他们发脾气时会大声对我们说，他们不喜欢我们，我们的鼻子太长，为什么我们不走？我们对这最后成功的一招逐客令是再熟悉不过了。（喝彩声和笑声）一位有名的证人有一次对我说，他有一次和一些学者在一位非常有名的前辈哲学家家中聚会，听这位哲学家解释关于儿童教育和早期智力发展的严密观点。就在哲学家用非常简明生动的语言进行讲解时，他的小孩儿帮他给这些学者上了一课：他手上臂上都沾满了原来为客人们准备的苹果馅饼的渣，头发上抹了糖浆，用叉子进行了梳理，还用勺子刷过。（笑声继续）很可能我们有时也有理论上而非实践上的类似经历。我们也知道，有些人自称非常聪明，对各个民族的了解都非常深刻，但他们表现出的对不同类别的婴儿的知识却相当薄弱和肤浅。

但是，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晚饭后我要向诸位介绍的被毁坏²⁷⁷了的孩子们并不属于我们这个阶层。为了方便而轻松地介绍另一个非常不同的、人口要多得多的、境况更要差得多的阶层，我已经环顾了今天的会场。我必须向诸位介绍的被毁坏了的孩子们是这个大城市的穷人的孩子们，那些每年不可避免地被我们这些成千上万的活着的人们毁坏了的孩子们。然而，要是你们都顺应天意而不是违背天意，那么大批大批的孩子就能保持不被毁坏。（喝彩声）将这些孩子们带到你们面前的那两位冷酷的奶妈——穷困和疾病——主持他们的出生，摆动他们的摇篮，钉上他们的小棺材，又为他们的坟墓添上泥土。在这个大城市每年死去的人数中，这些孩子们的非正常死亡占了三分之一以上。我将不会按那另一个阶层的习惯来请求你们——我将不会代表那些孩子们请求你们去观察他们是如何的好，如何的漂亮，如何的聪明，如何的前途无量，他们的美貌最像谁。我只请求你们观察一下他们是如何的虚弱，他们离死亡多近！我要请你们回顾一下你们自己的童年与所谓“第二童年”之间的一切——这所谓“第二童年”实在是一种误称，因为此时孩子所具有的所有优势都已失去，留下的只是无奈——我要以“同情”与“怜悯”的神圣名义请你们想想这些被毁坏了的孩子们。（叫好声）

数年前，我在苏格兰的时候，有一天早上同富有人道精神的医学界的一位极具同情心的医生到爱丁堡旧城去看了一些最贫困的居民。在那个景色如画的地方——对不起，我得提醒你们，如画的景色和斑疹伤寒常常是忠实的朋友——在那个地方的胡同和窄巷里，我们所见的穷困和疾病比许多人一辈子能相信的还要多。我们走了一家又一家最倒霉的住处——那里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不见天日，没有新鲜空气——那只是一些地窖和洞穴。在一间屋子里，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和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挨着冰冷的炉子蜷缩在光秃秃的地板上，炉子上架着一只空饭锅。就在此刻我还记得，那间屋子潮湿而破旧的高墙上反射着摇曳不定的光，似乎那击倒了所有别的一切的高温也击倒了这间屋子。在那里，就在那位母亲向商店要来的那个装鸡蛋的筐子里，躺着一个虚弱、憔悴、奄奄一息的小病孩儿。他的小脸蛋毫无血色，他滚烫的、皮包骨头的手交叉着搁在胸前，而他那双明亮而专注的眼睛——我此刻都能看得到，就像我这些年来一直看到的那样——始终盯着我们。他躺在那个单薄的小筐子里。对于那个他正在慢慢脱离的躯体来说，那小筐子倒绝不是一个不好的象征。他躺在那儿，相当安静，相当耐心，从来不说一个字。他母亲说，他很少哭喊，也很少埋怨；“他躺在那儿，仿佛是想弄明白：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儿？”上帝知道，当我站在他的身旁看着他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些什么：他有理由想弄明白——因为他不明白他怎么可能独自躺在那儿，奄奄一息、痛苦不堪，而他本应像那些从未飞近过他的鸟儿一样活泼、快乐；他不明白他怎么会像个行将就木的衰弱的小老头一般被遗弃在那儿，似乎在离他一箭之遥的地方没有健康快乐的孩子们在阳光下成群结伴地玩耍，似乎在市郊的山坡那边没有波光粼粼的大海，似乎在海上没有大片的云掠过天空，似乎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不存在着生命、运动和活力，有的只是静止和衰败。他躺在那儿望着我们，默默地说：“你能告诉我们这是什么意思吗，陌生人？你能不能告诉我任何原因，为什么我将这么快，提前这么多时间去见‘主’？‘主’说过，孩子们要到他那儿去将不会被禁止，但‘主’很少说，孩子们到他那儿去非得经过我现在正在走的艰难路程——请求你告诉我这个原因，因为我真心真意地要知道它，非常想要把它弄明白。”他的问话比我这一生所听到过的任何演说家的任何演说都更感人。在我看来，他一直在设法弄明白这个问题。从那以后，我在伦敦又见到过许许多多生了病却得不到治疗的穷孩子。许多穷孩子在肮脏的屋子里，在恶劣的环境中得到了穷人们最热心的关心和爱护。可是，在这样的条件下，这些孩子要康复是不可能的。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眼前总出现那位躺在鸡蛋筐里奄奄一息的小朋友，他总是在对我说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而我则总是感到他在发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以仁慈的上帝的名义，为什么事情竟会是这样？

而现在，女士们和先生们，如果我们这些人能接受我将要提出的拯救和预防措施，情况并非一定得如此，也将不会如此，哪怕我们这个团体仅仅是公众的伟大爱心的一滴生命之血而已。在离此处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地方有一座富丽堂皇的老式房子。毫无疑问，在这所房子里曾经诞生过健康活泼的孩子；这些孩子又长成了男人和女人，他们然后结婚，然后又把他们自己健康活泼的孩子带回这所房子，去登几天前还存在的楼梯并观赏壁炉架上的橡木雕刻。那所房子的正式客厅和卧房现在已改建成了空气流通的病房，在这些病房里住着些小病人，照看他们的护士看起来就像招回来的女巨人，而那位热心的医生则像一位和蔼可亲的基督教怪神。围在房间中央的小矮桌周围的是那些处于恢复期的小病人，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在玩生病的游戏。在婴儿床上躺着的还是非常幼小的生命，因此每个可怜的小病人都有一盆子的玩具；要是你朝周围看看，你就会发现，那疲倦的、发红的脸颊如何掀翻了一半以上通向方舟途中的动物，或者一只丰满的小手臂如何摧毁了（在我看来）整个欧洲的铁军。在这些病房的墙上贴着美丽的、色彩鲜艳的、充满童趣的图画，而所有病床的床头则都挂着表现“主”的形象的图画——这些画表明“主”是同情和怜悯的普遍化身，而且曾经也是个孩子，甚至是个穷孩子。

除了在床上的小病人之外，你还能从那里了解到，去那儿看病求医的小门诊病人一年不会少于一万。在接待门诊病人的房间里，你能看到一个靠墙放着的箱子，箱子上写着：据计算，如果每位带孩子到那儿去的善良母亲都往那箱子里投一个便士，那么一年中这个医院的基金就有可能增加四十镑之多。你还会很高兴地从医院的报告中读到，医院的那些可怜的妇女们是如此富有责任心，她们甚至在条件困难、物价高涨的一年中让原先估计的四十镑变成了五十镑。（喝彩声）在同一所医院的印刷资料中，你能读到，医学界那些最优秀、最富有智慧的人们以怎样无私的诚意证明，这样一所医院的存在是极端必要的；由于成人与孩子的疾病不同、要求不同，在成人医院同时为孩子看病是非常困难的；而这所医院的存在将解除或减轻无数人的痛苦，挽救大量的生命——注意，不光是穷人的孩子们受益，而且富人的孩子们同样能受益，因为人们对于儿童疾病的知识增加了，而这种知识的增加又是用更为系统的模式研究儿童疾病的必然结果。最后，先生们，我得很抱歉地说，最糟糕的是——（因为我必须向你们展示关于这个地方的不带玫瑰色的图画——我不能欺骗你们）最后，如果到这所儿童医院去的人有心数一下床位，他会发现自己不得不在数到三十稍稍出头一点儿就停下来，然后他就会遗憾而吃惊地了解到，即便是这小得可怜的数字，与伦敦这个大城市相比是少得如此可怜的几张床位，也将难以保留，除非能使更多的人了解这所医院。我只说使更多的人了解这所医院，这是因为，我不相信在由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们组成的基督教社区，当更多的人了解了这所医院以后，它还会得不到慷慨而丰厚的捐助。（喝彩声）

女士们，先生们，情况就是这么简单。我没有加任何修饰，这是我今天起床时就定了的。这是我必须告诉你们的可悲状况，我代表的不仅是这个城市每年死去的数千个孩子，而且还有活着但又发育不全的、因疾病而成长受阻的、被剥夺了享受健康和快乐的能力的数千个孩子。如果这些天真无辜的孩子们本身无法让你们动情，我还怎么可能以他们的名义让你们动情呢？

查尔斯·兰姆那敏感的想象所构思的最愉悦人的文章、最感人的散文中有这样的描述：他想象在某个冬天的晚上坐在火炉边，对自己亲爱的孩子们讲故事，在他们的陪伴之下享受天伦之乐，然后突然之间返回到现实中他那孤独、单身的晚年，意识到那些孩子们只是梦中的孩子而已；他们原本也许可以存在，但却从来没有存在过。“我们是虚无，”他们对他说，“甚至连虚无都不如，我们只是梦。我们只是原本也许可以存在的孩子，我们必须在烦人的地狱的忘却河边等上数百万年才能得到一个生命和名字。”“猛然间醒来，”兰姆说，“我发现自己坐在扶手椅上。”²⁷⁸如果你们允许，我现在要在你们每个人面前这样说：根据你们个人的不同情况，这些梦中的孩子应该是你们所爱的孩子，是你们所失去的孩子，是你们也许应该有过的孩子，是你们自己也曾经当过的孩子。这些梦中的孩子的每一个都应在其强有力的手中把握一位此刻躺在儿童医院的孩子的生命，要不就只能将其拒之门外，任其消亡。这些梦中的孩子的每一个都应对你说：“哦，以我的名义帮帮这位乞求帮助的人；哦，为了我，帮帮他吧！”（喝彩声）然后你们猛然醒来，应该发觉自己在富里美森丝大厅，非常高兴地等到了一个冗长的讲话的结束，然后为“儿童医院的兴旺”干杯，并绝对相信它会兴旺发达。（大声喝彩）

人们然后提议为主席的健康祝酒，对此狄更斯简单作了答谢。接着财务总管宣读了捐赠清单，总数超过三千英镑，其中约九百镑是楼座上的女士们捐赠的。有一位女士个人捐了五百英镑，只签了个“玛丽·简”的名字。最后主席提议为“女士们”祝酒。

他在为女士们祝酒时说，他同时也要给“玛丽·简”以特别的赞誉，向所有人专门道声晚安。没有女士们，这个世界上就做不成什么好事。一次有人告诉他说，鲁滨孙·克鲁索是在单身的情况下做了所有的事情，但是他经过仔细查阅权威文献发现，这位仁兄实际上有两个妻子。

这是狄更斯作为演讲人所取得的最大的成功之一。一位名叫T.A.里德的记者写道：“我从来没有如此兴奋地听过他的演讲或写过关于他的报道……他的讲话气势宏大，富有个性，而且极其生动。”²⁷⁹麦克里迪读了以后给其朋友狄更斯送去了这篇文章，后者答道：“你可以相信，这是个很好的、仁义的慈善机构。我感到吃惊的是，这个机构如今的规模和资金实力居然没有超现状的十倍。”

医院用那天的捐赠设立了一项捐赠基金和一项建设基金，狄更斯又被聘为医院的名誉院长，并应邀代表医院举行一次公开朗读会。作了安排之后，《圣诞颂歌》朗读会于四月十五日在圣马丁大厅举行。

在皇家文学基金会年度大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八年三月十日

狄更斯、福斯特和迪尔克仍然在坚持进行反对皇家文学基金会的运动。今年他们在一周前为这次年会准备了一本名为《文学基金会的改革者的情况》的小册子。虽然他们失去了在基金会赢得多数的所有机会，但仍然不愿放弃这样的想法，即通过左右公众舆论而对委员会施加影响。小册子送到了委员会成员的手中，也送到了各主要报纸和杂志。这是个直截了当地评述问题的小册子，它只介绍改革者的观点，对近三年来关注这个争论的人们来说，它没有任何新内容。它说明了与以前相同的关于扩大目标和缩减开支的要求，最终则是一个关于改革者方针的声明。

改革者一直坚持的目标是：尽管他们永远是少数，但是无论多么缓慢，他们也永远要对基金会的渎职行为施加影响。他们争辩说，基金会目前的开支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他们争辩说，文学基金会首先应该考虑文学。他们说过，并且今后还必须永远这样说，仅仅强制规定基金会的管理人员的地位和身份是不明智的。他们认为，所有人在文学基金会相聚的基础应该是，也只能是文学……而任何别的做法都会明显起到为那种使人丧失自尊的赞助推波助澜的作用。每一个有身份、有文学修养的真正绅士都不会愿意将自己的名字与这类赞助连在一起。

年会在三月十日举行，由斯坦诺普主持。他特别呼吁“尽可能多一点儿愉快气氛和礼节”。在按惯例进行了一些别的程序后，主席提出了一个对登记员、财务总管和审计员表示感谢的动议。然后狄更斯起身提出修正案。他说：

为响应刚才主席那个极好的呼吁，请允许我首先说，我不仅有幸向你们保证我不准备作演讲，而且还有幸抱这样的希望：我即将做的事情会让这个房间里的双方都感到满意。（叫好声）我这个想法一开始可能会让人觉得有些浪漫，不过我将用几句话向你们说明，这个想法是很实际的。

在我们相聚在这里的前几次年会上，支持委员会现状的多数派——委员会本身已经在这多数派中形成了一个如此有势力、如此自我满足、如此互相吹捧、如此强大的部分——非常强烈地反对将这个基金会与我们所知的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类似的基金会相比较。（笑声）今天你们不会从我这里听到这样的比较。从过去的年会中我已经观察到，干巴巴的细节因其绝对无法离开数据问题而在这里是极不受欢迎的，因此也必然引起极度的厌恶；因此，我希望我在这方面的节制和决心将使双方都感到愉快。我将只是直截了当地讲这个题目（如果有任何基金会的成员是首次参加这个年会的话）。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有人喜欢听我冒昧地细谈上次的账目，如某个这样的基金会如何向这个基金会的银行家开出了四十一张慈善汇票，每张汇票的花费是十三英镑——其中三项资助开汇票的花费比汇票的实际金额还多；在这四十一项资助的总额中，费用又如何占了百分之四十五以上，而且这四十一项资助中只有十五项是新的，因为其余二十几项以前早就解决了，如此等等。要是我细说这些，我完全能意识到，我就像一个精神病患者在漫无目的地游逛了。

好吧，为了这个原因，也为了促进我们之间的良好关系，我将只讲一个原则。我在以前的一次年会上说过，公众是这件事情真正的裁判。在他们面前，我只有一个愿望，即让我自己和在这件事情中与我一起行动的人都集中考虑一条清楚明白的原则，也让委员会和支持委员会的人们集中考虑一条同样清楚明白的原则。（叫好声）现在，我必须提出一条非常适度的修正案，其全文如下。

文学基金会的账目分类表明，每给一笔一百镑的资助都需要四十至四十五英镑的费用，这是不能令人满意的；这种将已经清楚规定的资助挪作他用的做法是不对的；这种做法如果作为文学基金会的一个鲜明特征而继续存在下去，那么它就和基金会要使自己在公众心目中树立起信心的声明相互矛盾。因此，不能允许这种做法年复一年地继续下去。这种做法现在就该受到指责。

很好，这项决议无疑会得到恰如其分的支持，受到主席的正确对待，也会理所当然地被否决。（叫好声、笑声）多数派将非常高兴地将它否决，我对它被否决也会感到满意，我们大家都会很满意。然后基金会就可以清楚地宣告：“文学基金会的账目分类表明，每给一笔一百英镑的资助都需要四十至四十五英镑的费用”，这是“非常令人满意的”；另外，继续“这种将已经清楚规定的资助项目的经费挪作他用的做法”是“非常正确的”；而“这种做法如果作为文学基金会的一个鲜明特征而继续存在下去”，“它就和基金会要使自己在公众心目中树立起信心的声明”如此一致，因此“这种做法”应该“年复一年地继续下去”，现在不该“受到指责”。（笑声）

到现在为止，今天我一直是在坚决地只做一件事，使自己担负这项责任，也使委员会担负起他们的责任。这是我在这里的全部目的和唯一目的，没有任何考虑能使我放弃这个目的。我和此刻在我身边的两位朋友一起写了一封信²⁸⁰，并且在这个基金会的所有成员中间不加任何区分地进行了散发。我们还印制了这封信，我们在信中对在我们看来是非常严重的、明摆着的管理和支出方面的问题提出了反对意见。如果任何一位管理和支出的负责人为维护他个人的名誉、为尽他个人的责任，愿意采用印刷品这种联系回答和主张的固定方式，像我们那样用书面形式抨击我们信中的任何一条意见，不管实际情况如何，我们都将立即给予答复，并且证明他所抨击的意见是对还是错。但是，我希望大家都清楚，我并不是在这里作些小争论，以逃避那个不恰当的说法，即作为一个慈善团体，文学基金会目前的财务制度在原则和实践上都是很好的，制定这样的制度是为了树立公众对它的信心，这个制度也不需要修订。我们将不允许我们自己在任何情况下背离我们的初衷。因此，斯坦诺普先生，我可以将这个非常令人放心的信息告诉你，在刚才我念的这个决议得到处理之后，你们在明年此时之前不会在这个房间里从我口中、从迪尔克先生口中或从福斯特先生口中再听到一个字。（叫好声、笑声）

我设想——因为出于礼节，我们是一定要设想的——如果说我们的对手不希望公开地、勇敢地承担他们的责任，我们也同样不希望承担我们的责任，那么他们的这种愿望不见得比我们更强烈。对于这个决议，正面理解和反面理解就是两种责任，即同意和反对。让各方作自己的选择吧，让双方继续按他们的方式去庆幸自己的选择吧！（笑声）

约翰·福斯特对修正案表示支持。

因为改革者们的策略明显不公正，其方案的说服力也大受影响。因为小册子已经详细列举了有利于改革者们的所有论点和数据，再要让人相信狄更斯所申明的对“干巴巴的细节”和“数据问题”不感兴趣是不可能的。委员会的成员们没有时间正式发表一个针对小册子的答辩，但他们与会前对讲话做了精心准备，而且他们并不打算将讲话推迟。在答辩时米尔恩斯宣称：“要是那些以基金会改革者身份走上前来的先生们是改革者，那么在卢克瑙军营搞叛乱的印度土兵也是改革者了。”

威廉·史密斯博士²⁸¹作了一个很有理性的演讲，因为大家知道他恪守中立。他的演讲显得更加有效。他认为，改革者提出的有些问题是确实值得讨论的，但他们将委员会的成员们污蔑为“滥用职权的赞助人”，这是不公正的。别的一些人也随后讲了话，其中有理查德·布莱克莫尔和罗伯特·贝尔。狄更斯反驳了布莱克莫尔的一个说法，即改革者们之所以要反对委员会，其部分原因是他们想为“行业协会”要点儿资金的要求遭到了拒绝；贝尔发表了一个详细的正式演说，其中大部分后来被收入了协会次月发行的《事实总结，……为答复小册子〈文学基金会的改革者的情况〉提出的主张而发行》。最后，根据主席的建议，人们提出并表决一致通过了对基金会管理人员的感谢。狄更斯的修正案则被作为一项实质性动议而进行投票表决，结果以七十票对十四票被否决。会议按程序进行了一些辩论，随后解散。

第二天狄更斯在给雪利·布鲁克斯²⁸²的信中说：

啊，你真该看看德高望重的本特莱²⁸³的白发，他站在四十个男教师前为保守派投票，在他们的陪伴下直接上天堂。这就像是在神化一个福音传道的（而且是喝醉了酒的）仆役长。

一个月以后，由罗伯特·贝尔执笔的基金会正式文件《事实总结》开始发行。狄更斯几乎立即写了《对委员会的“事实”的答辩》，以此进行反驳。

尽管狄更斯保证他不会停止对委员会提出反对意见，但是他再也没有在基金会的年会上讲过话。改革者们感到，将情况公开并不能触动随时准备与他们对抗的委员会。于是，他们于第二年采取了别的策略，由狄更斯写信给基金会的登记员，告诉他：有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捐赠人准备将其很有价值的文学手稿收藏捐献给基金会，并将捐款一万镑作为保存这些手稿的费用，条件是基金会要答应对其章程作一些修改。要求修改的内容很一般，其依据是1855年特别宪章委员会的意见。以委员会为一方，以狄更斯和惠特韦尔·埃尔温阁下代表的不愿透露姓名的捐赠人为另一方，进行了很长时间的谈判，可是这项捐赠最终没有被接受。

正如大家所知，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捐赠人是约翰·福斯特。他的藏书后来捐给了科学艺术部，现收藏于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如果基金会当时同意接受福斯特的捐赠，那么狄更斯小说的原稿和他写的很多信件今天就会由皇家文学基金会收藏了。狄更斯等人的提议是诚心诚意的，但当时的委员会是如此恼怒，他们是肯定要回绝的。不过，委员会拒绝这项捐赠而犯了个错误，它实际上中了改革者们的圈套。在这个意义上，改革者们的这个策略取得了成功：他们胜利地打破了僵局。

在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八年三月二十九日

按照前一年年会宴会结束时的安排，该年年会的主席由萨克雷担任。在照例为国家和王室祝酒后，主席起身为晚宴祝酒。他在讲话一开始就高度赞赏狄更斯，对他自己不具有“主席这个职位所需要的那种天才和能力”表示遗憾。他说，这个职位“本属于坐在离我不远的位置上的朋友”。J.B.布克斯通代表协会作答，然后狄更斯起身为主席的健康祝酒。他受到了人们热烈的鼓掌欢迎，楼座里的女士们也向他挥动手帕致意。他说：

先生们，根据我们作为戏剧爱好者的经验，我毫不怀疑，我们都差不多同样习惯于从舞台上某些小小的布景和道具来预测剧情。例如，当那位年轻姑娘——那位海军上将的女儿——在与主题并无特别联系的舞台背景下独自一人倾诉感情，而她脚下深处传来激越的、庄严神圣的敲击声时，我们就知道要开始唱歌了。（笑声）如果有两位先生偶尔碰到一起，而舞台上正好又不多不少有两张椅子搁在那儿，我们就能预见到，这两个人将要进行一次对话，而且这段对话完全有可能带有回顾往事的自传性质。（笑声）同样，当另有两位先生，尤其是两位从事海上劫掠或走私勾当的先生从上次出场后一直身佩长柄短剑，我们就能相当肯定地预测，这样精心的准备是为了引出一场打斗。（笑声）同样，先生们，如果将这些在剧场里用得如此多的联想用于剧场以外，你们或许能想得到，当我请求我那位当主席的朋友允许我祝一次酒时，我眼睛里有的就是我的这位老朋友，而且我此刻想要说的也是有关他的事儿。（喝彩声和笑声）

先生们，我有幸担任了戏剧基金总会的理事，但这个职位的职责还不如特权多。简言之，这样的理事只是个配角。（笑声）跟别的理事相比，他的不幸在于他连爱的对象都没有。（笑声）如果他的角色在那个方面能稍有改变，他的舞台形象就会比原先好得多，同时他的凄凉境况也会大大改善。这个让人感到陌生的角色的职责在于每半年去一次银行，在一个极大极笨重的册子上签名，接收两个他什么都不明白的文件，再立刻把它们转交给财产管理人，然后离开。（笑声）

不过，他的特权却很大。他有特权观察那个机构的稳定发展，因为那个机构建立不久后他就一直对它有兴趣；他被授予这样的特权，即在所有恰当的场合向上天证明某个阶层的人们的善良、自我否定和自尊的品格。这个阶层因太无知而受到损害，他们的那些美德也因人们长期根深蒂固的卑微愚昧的迷信而被否定。（大声喝彩）最后，他有时还被授予特权在年会的宴会上为主席祝酒，而这位主席正是他由衷钦佩和真心尊敬的人（喝彩声）——主席先生的天才为文学争了光，或者说文学因他而增了光。（喝彩声）如果情况是这样，他就感到这最后一个特权是个很有价值的、高尚的特权。（喝彩声继续）先生们，从这个机构建立初期开始，我就冒昧地试图用我的一个想法去影响其管理者。这个想法就是：为了提高声誉和取得成功，这个机构应该尽量频繁地从文学艺术界选出人来担任主席。（赞同声）现在我想冒昧地说，在目前存在的类似机构中，没有任何一个别的机构曾由如此众多的杰出知名人士主持过。（赞同声）我敢肯定，这样的机构从来不曾有过，将来也不会有，其原因就是那些机构绝不可能有一位主席能比今晚担任我们的主席的那位高贵的英国作家更加光彩照人。（大声喝彩）

先生们，此时此刻我不想与你们讨论萨克雷先生著作中那些脍炙人口的篇章，也不想请你们注意这些篇章如何充满了机敏，如何充满了智慧，如何充满了直接的、坦率的意义，以及如何毫无畏惧，如何毫无偏见，即便它们是直接而坦率的。（赞同声）然而，我想借此机会表达我对萨克雷先生著作的小小的敬意。我认为，有这样一位作家做我的朋友，有我们今晚在这里看到的戏剧这样一种艺术形式，这是非常好的事情。（喝彩声）每位好演员都直接为每一位好作家演出，每一位好作家客观上都为舞台写作，尽管他不一定采用剧本这一创作形式。他也许总是写长篇小说，从来不写剧本，但他所具有的真实和智慧却肯定会渗透到以真实和热情为生命的艺术中去，并且或多或少在他面对自然的大镜子里得到反映。（喝彩声）先生们，如今的演员、管理者和作者都在这个机构里有了代表。我们不难想象，他们所有的人都在许多大小不同、种类不同的剧场里研究过人类心中那奇妙而深刻的奥秘。然而，我敢肯定，他们中间不会有人比萨克雷更成功地探究过人类心理活动的奥秘。从古希腊悲剧诗人泰斯庇斯的布景车台以来，任何剧作对人性的反映都不如《名利场》那样更具有优势，更能带来益处，更能使观众满足。这位演技精湛的主席今晚给了我们这么多乐趣，说了这么动人的话语，就让我们现在来表达我们对他的感谢和欢迎。我们祝愿他一切顺利，愿他在今后许多年的许多活动中有机会实践他富有潜力的艺术才华。为此，请大家一起为主席的健康干杯。愿上帝保佑他！

祝酒在长时间大声的欢呼中进行。萨克雷用一种“因情绪激动而时断时续的声音”简单作答：

先生们，你们热情的掌声已经比我将要说的话都长了。我想，如果你们想一想狄更斯先生说的话，你们就会同意我最好把我自己的情况全部交给他去处理。我无法改善——我无法达到他刚才所说的高度。如果他说的是事实，或者一部分是事实，那么我确信我得万分感激——为我找到了一个朋友和同伴而感激，为我们两个从事文学的人能如此诚心诚意地相互尊敬而感激。

他显得非常激动，因而无法继续说下去。在人们大声的欢呼中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又进行了几次祝酒后，年会议程结束。

在第一次自我营利性朗读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八年四月二十九日

经过一段时间的犹豫，狄更斯不顾福斯特的反对，最后决定开始公开举行自我营利性的朗读会。一个小系列的第一次朗读会在圣马丁大厅举行。两周前，也是在这里，他为儿童医院举办过一次朗读会。大厅里挤满了人，不过狄更斯的朋友们仍对此不无担忧。

然而，当狄更斯右肩前倾，腰板笔挺地走上讲台，如平常那样纽扣孔里插着花，手里拿着手套出现在大家眼前时，人们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了。人们用一阵又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向他表示欢迎，这样的欢呼声也许只有在查林十字区²⁸⁴曾听到过。然而不管狄更斯的感觉如何，他却没有任何感情的流露。他在讲台边坐下，做了个简单的开场白。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也许都知道，在过去的几年中，我曾习惯于为帮助种种公益项目而对不同的听众朗读我的一些较短的作品。除了贴上时间以外，我还自己掏钱负担那些朗读会的开销。由于对朗读会的需求总是在不断增加，以前的那种做法最终已无论如何不可能继续，因此我一直不得不在两种可能性中间作出选择：要么作为我的一种公认的职业偶然为我自己的利益举办朗读会，要么就不再朗读。现在，我已经毫无困难地，或者说几乎毫无困难地，选择了前者。（喝彩声）

除了考虑到它丝毫不会影响我的既定人生追求以外，我作出这个决定还有三个方面的理由：其一，我感到满意的是，它不可能让文学在地位和独立性方面作出妥协；其二，我长期以来持这样的看法，而且一直奉行这个观点，即在现时，无论有什么事儿能让一位“大众人”与其所属的大众在相互信任和相互尊敬的基础上面对面地坐在一起，这都是好事儿；（喝彩声）其三，在以往的朗读会中，我的听众们非常慷慨地对这种活动表示了兴趣，他们也给了我很多快乐，这一点我体会很深。因此，我将朗读会作为我加强与读者联系——我几乎想说私人友谊——的尝试手段。我认为，与许许多多本来永远不会听到我的声音或看到我的面容的人们保持联系，这既是我崇高的责任，也是我最大的特权和骄傲。正因为如此，我今天自然而然地来到你们中间；也正因为如此，我接下去将从从容容地朗读这本小书，就像我从从容容地以任何别的方式撰写或出版这本书一样。

狄更斯随后朗读了《炉边蟋蟀》。人们全神贯注地倾听了朗读，并不时报以掌声。朗读会受到热烈欢迎，取得了圆满成功。

在皇家学院宴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八年五月一日

年度宴会在位于特拉法尔加广场的学院的房间里举行，由学院的院长查尔斯·伊斯特莱克主持。最后为文学祝酒时，人们让狄更斯和萨克雷作答。狄更斯先说：

遵照你们祝酒时的吩咐，我得利用这二重奏的第一部分感谢你们对文学的赞誉。在这个艺术之家，如果我用任何烦琐的方式来表达对你们给予我们的荣誉的感谢，这都未免太有些像亲朋好友之间不必要的相互客套了。我觉得那样做会使这个富有意义的聚会变成某种家庭式的团圆。（笑声）不过，我还是想说，我所代表的你们的姐妹²⁸⁵是强壮而健康的，（笑声）她对你们永远情有独钟。对她来说，看到这些屋子里的人们如此记得她，了解到她是你们这个聚会的一位贵宾，这真是一种极大的满足。（喝彩声和笑声）

狄更斯说完以后，萨克雷紧接着发言。他回顾了第一次和狄更斯会面的情况。他告诉大家，狄更斯在写《匹克威克外传》时曾经怎样“希望有一位艺术家为他的作品插图；我记得我有一次手上拿着两三幅图画到他房间去，可是奇怪的是，他认为那些画不合适。如果没有我艺术生涯中的那次挫折，我就会对终于有一天我的作品能在这里展出感到喜不自胜了”²⁸⁶。

主席然后离开他的座位，其他人也分散走到各个房间去继续参观展品。

在艺术家慈善基金会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八年五月八日

四十八周年纪念会在富里美森丝大酒店举行，由狄更斯主持。出席者有查尔斯·伊斯特莱克勋爵、《建设者》的编辑乔治·高德温以及在今年的皇家学院展览会上以其作品《德比的日子》引起轰动的W.P.弗里斯。一俟食后撤席，狄更斯便起身为“女王陛下”祝酒。

狄更斯提到女王陛下一百基尼的大笔捐赠。他说，这一点就是女王陛下对协会关心的有力证明。艺术家的艺术与财政大臣的艺术结合起来，这已经使得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每时每刻都对女王的头像非常熟悉。（叫好声）作为忠实的臣民，他们诚惶诚恐地祈求对女王陛下的祝福。（三次大声欢呼）

在为亲王、威尔士亲王和王室的其他成员祝酒后，狄更斯又为“陆军和海军”祝酒。

他口若悬河地谈论陆军和海军的贡献。他说，虽然他并不是那种害怕侵略或者最不怕侵略的人，也不怕特拉法尔加广场的国家美术馆被人搬走——因为那是个不值得搬运的建筑物，（笑声和喝彩声）但是做好准备应付紧急情况总是好事情；而且他确信，如果出现紧急情况，陆军和海军就会提供他以上有幸提到的那种服务。这两支军队会永远为国家的利益和荣誉效劳。（喝彩声）

主席然后又在人们长时间大声的欢呼声中站起身来。他说：

先生们，女士们，一位高贵的朋友曾经给我讲过一个荒唐的戏剧故事。这位朋友现在已经离开了这个世俗的舞台，但是这个故事对我自己，对我目前的主席职位来说，却并非没有教育意义。在某个剧团里有这样一个人，他在紧急情况下能扮演英国戏剧中的所有角色，条件是允许他在话中使用他自己的语言。（笑声）有一天晚上，《城堡幽灵》的演员里基纳尔德病了，于是这位身经百战的全才被叫来做替身。他用其通常的机敏应答来应付这个局面，尽管他对这个角色一无所知。但是当人们给他着装时，他表达了一个并不是毫无理由的愿望，即希望以某种方式知道这个角色是怎么回事儿。（笑声）他并不对细节有什么苛求，但是为了恰如其分地表现他的痛苦，他认为他对于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应该稍有些了解。（笑声继续）例如，他犯了什么样的谋杀罪？他是谁的父亲？他是什么灾难的受害人？一句话，他应该知道他为什么得在那个地方。（笑声继续）他们对他说：“你是一个不幸的父亲。你被锁在这地牢里。在这儿你已被关了十七年，这十七年中你从来没有见过你的女儿。你靠面包和水维持生命，因此你的身体极其虚弱，情绪也时常很低落。”（笑声）“行了，”这位全能的演员说，“拉幕吧。”（笑声和喝彩声）

当他出现在观众面前时，他的样子极为可怜，这一点得到了观众们的认可。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可是，演到某一刻，他忘记了该如何往下演的指令，于是就用凄凉悲切的语调说，他在这地牢里已被关了十七年，这十七年中他没有吃过一口饭，他认为这就是他此刻身体如此糟糕的原因。（笑声继续）观众们感到这个说法太不合情理，因而拒绝接受它。于是，直到他的演出结束，他都没能摆脱那段话引起的麻烦。

现在，我也接受了指令，有幸必须在你们面前扮演我的角色。因此，一方面我尽量将我所扮演的角色演得通俗易懂，另一方面，我想我刚才对你们讲述的故事也能使我和你们都有个心理准备，这是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的。

在我打算向你们提议为艺术家慈善基金会的发展和繁荣干杯，以便将公务活动和晚间的享受结合起来时，了解这个基金会的情况就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儿。这是个靠善于鉴赏并喜欢艺术的人们自发的捐赠所支持的组织，其目的在于向已过世的艺术家们——那些生前没能为他们所爱的人们提供生活费用的艺术家们——的遗孀和子女提供年金。（叫好声）现在我要请你们举杯祝福的是艺术家慈善基金会的一个机构。请注意，这个机构与我刚才所说的目的有联系，而且它产生于另一个艺术家的协会。那个协会不需要你们的帮助，它以前从未请求过你们的帮助，以后也绝不会要你们帮助，因为那个协会是自给自足的，完全依靠其三百名艺术家会员的节俭和精明维持。（喝彩声）这个称为“艺术家年金基金会”的组织是个靠合作互助来抗病养老的保险公司。它所提供的福利是，每个成员都有一个绝对的权利。只要记住，这项权利是适时的节俭和自我否定的产物，而不是向任何人请求慈悲和怜悯的结果。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基金会有十七位养老金领取人，每年领取一千一百镑年金，也就是他们那个自给自足的机构一年的收益。（叫好声）在向你们推荐非自给自足的慈善基金会的时候，他们实际上是这样对你们说的：“我们请你们帮助这些孤儿寡母，因为我们自己已经率先帮助过他们。这些孤儿寡母可能是我们自己的，也可能不是我们自己的，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们将肯定向你们证明：我们并不是一大群呼唤大力神赫拉克勒斯来替我们干活的车夫，因为我们都做自己的工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而且年复一年，每个人都开始新的帮助他人的工作。然而，我们同时对大力神赫拉克勒斯和所有别的神的祈祷却只是一个：大家可能需要记住这样一个事实，即当车子一旦永远停下来的时候，精疲力竭的车夫就死在了路边。”（喝彩声）

女士们，先生们，我特别希望你们能注意这个呼吁的力度。我也许是一名画家，一名雕塑家，或是一名雕刻师，我的成就一般。我努力学习，努力工作，但没有得到太多的回报。在我身体健康的时候，我的手和眼还是我的。为作长远打算，我加入了年金基金会。基金会在抗病养老方面的援助我可能会需要，也可能不会需要，但我仍然帮助了基金会，使它能向肯定会需要这种援助的同胞们提供援助。（叫好声）这样我就对自己、对我的同胞们尽了责任，在我的有生之年不至于依靠慈善机构的帮助而生活。当生命离我而去，当我这双曾经如此熟练地使用过画笔、雕凿或刻刀的手永远失去了灵活性，当这个多年来一直耐心弯伏在画板或书桌上方的可怜的身躯被埋到了地底下，而且青草从我的坟上长出来时，那些仍然活着的人们知道我至少曾经为保障他们的安定生活做过些努力，这一点对他们来说会是多大的安慰！（喝彩声）

这就是艺术家慈善基金会的情况。在说明这个情况时，我自己只是从事艺术这一行的三百个人的代言人，而这三百个人事实上是独立地站在你们的面前。他们就像是按自己意愿由信念控制的三百条西班牙猎犬。除了我前面提到的两个基金会外，另外还存在着一个基金会，不过它同那两个基金会没有任何联系。说到这个基金会²⁸⁷，我们不能不对它表示赞赏和尊敬。它为慈善接济活动提供资金。我有幸是这个基金会的一名名誉会长。我知道，它是个慷慨的基金会，是个非常好的基金会。（赞同声）但是，这个基金会却要代表那些不幸的或缺乏远见的人们向你们求助，这些人没有为自己、为生病或年迈的家人积攒任何费用以备急需。我则代表那些活着时确实有所积攒的美术教授们向你们求助。不过，在委托你们受理他们的要求时，我只想宣传我自己一贯恪守的原则。

我想补充的是，这个慈善基金会不慕虚荣，不图虚名，不在表面文章上浪费钱财。它认为，给孤儿寡母的钱就应该存起来为孤儿寡母所用。以上这些就是我最急切地想告诉你们的关于艺术家慈善基金会的全部情况。

也许你们还能允许我最后说几句话。我不会答应将那些艺术家们像可怜无助的婴儿一样展示在你们面前，似乎得有人托住他们的下巴才能让他们抬起头来；我将他们描述成一个充满活力、不屈不挠的阶层，他们的收入是靠他们自己的能力和努力挣得的。我甚至斗胆将他们描述成利用他们的本行为社会提供优质服务的人。我非常愿意相信，就大众福利而言，议会辩论的重要性很少能同一幅真正的好画相比。（喝彩声）可是，我也有这么一个感觉，即无论多少捆切碎的干草都能很便宜地换到一件真正容易理解、真正富有人情、真正有价值的雕刻作品。（喝彩声和笑声）我有幸常常协助举办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年度活动，这个活动在两个喷水池后面举行²⁸⁸。可是在这个活动中，我有时注意到，国家的一些大臣们和一些别的重要人物令人不可思议地夸耀自己对艺术的一窍不通，（喝彩声和笑声）并且还要特别对人强调，他们以往的日子是在认真的学习和研究中度过的。（笑声）听到这些话时，我就有这样的印象：这些大人物们似乎将艺术看成一种马戏表演或滑稽演出，人们只有在无事可做时才会对它有兴趣。现在，我总要在这种场合利用机会宣传我这个卑微的观点，即他们所说的一切都完全是“一派胡言”；（笑声继续）同时，我也总要对自己表达这样一个强烈的信念：如果我们的理解正确，那么特拉法尔加广场或萨富尔克街²⁸⁹的邻近地区在对帝国利益的重要性方面与唐宁街或威思敏斯特教堂相比并不逊色。（喝彩声和笑声）女士们，先生们，在这个基础上，在这个丝毫不低的地位的基础上，遵照支持慈善基金会的三百位艺术家的提议，我请大家为这个基金会的发展和繁荣干杯！

祝酒得到了人们热烈的响应。然后乔治·高德温提议为主席的健康祝酒，狄更斯对此简单作了答谢。

在运动场和普通娱乐社团成立一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八年六月一日

该社团成立一周年的纪念会在伦敦酒家举行，由狄更斯主持。一俟食后撤席，狄更斯便起身为“女王陛下”祝酒。他说：

在我们为孩子们亲爱的国家的安康祝酒时，这样一个以孩子们的福祉为目标、以促进孩子们健康的娱乐活动为宗旨的社团的声音，首先应该让王室的成员听到，更应该让身为贤妻良母的仁慈的女王陛下听到，这一点是完全合乎情理的。

狄更斯随后提议“为亲王、威尔士亲王和王室的其他成员”祝酒。在得到热烈回应以后，他再为“教会”祝酒。他说，赞助大家今晚这次聚会的那个社团是通过一个非常杰出、非常活跃、非常能干的伦敦牧师²⁹⁰的努力工作而成立的。虽然这位牧师谦虚地隐退了，但是他觉得他就在眼前，因为他不认为这位牧师只是生活在他们的记忆里。这个社团也非常感谢所有教派的其他牧师们，因为它的成绩很多是在他们的帮助之下才取得的。因此，他非常乐意提议为“教会”祝酒，并同时为爱伦斯牧师²⁹¹以及真正为大众教育和大众利益而努力的所有教派的其他牧师们祝酒。

爱伦斯牧师致答词。他强调说，穷人应该有更多的时间进行娱乐活动。主席然后提议为“两院”及索瑟隆·艾斯特可特先生²⁹²和斯拉尼先生²⁹³祝酒。

在人们的笑声中，他提到了人们有时在政治运动场上玩的游戏。他说，这些游戏不那么健康，不那么明智，因为这些游戏使男孩子们偶尔也想“谋取”一些职位，而他们最好别打这些职位的主意。

在提议为晚间的聚会祝酒时，狄更斯说：

先生们，如果你们允许我回顾一下两三个小时前我从家里散步出门后所经历的那一连串司空见惯的小事儿，也许用这种回顾来开场不会亚于那种详尽而令人厌烦的开场白。

你们一定知道，我家里仍然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孩子²⁹⁴。他年纪还太小，还没有足够的辨别力和他的哥哥一起到德国或法国去读书；他对附近花园里所有的猫都充满敌意，但是为了让一条苏格兰狗高兴起来，他却又装扮成猫的样子。这两个家伙——英格兰的孩子和苏格兰的狗——老是从花园的门跑进跑出，像是处于一种富有诗意的猫的狂喜之中。可是，他（它）们给我添的麻烦比别的任何人更多，因为他（它）们只是在找借口跑来跑去，并没有损害别的什么人。就在今天下午，几个小时以前，我正坐在房间里心情沉重地努力思考我目前的责任，可是他（它）们又如此强烈地受到了猫的那种激情的影响，使我无法以任何方式集中精力，于是我就决定出门散一会儿步。

我出门后见到的第一件事情是一名警察藏在紫丁香树丛中，他的样子像是在等待什么盗贼或杀人犯上钩。我又害怕又紧张地观察了他一两分钟。让我感到释然的是，他高度警觉地准备伏击的不过是个铁环。他“拘捕”了这个铁环，把它带到警察分局去了。（笑声）对了，我散步的路线正好经过三个主要的广场。在第一个广场，我见到了这样七个小男孩儿，他们每人都背着一个比自己个子还大得多的男孩儿，还提着一个盛泡菜的旧瓶子和一根自制的钓鱼竿。他们身负重荷吃力地朝汉普斯特池塘走去。我想，他们恐怕走到天黑也未必能到达那儿。随后我又发现，第二个广场的走道上被人用粉笔画满了“独脚跳造房子”的游戏的格子，而这个广场的尊严，一种非常高贵的尊严，也由此而受到极大的破坏。同样在这个广场上，我发现，我自己的尊严也遭到了一些小小的损害，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就成了两个孩子玩的相互躲避的游戏的隔离物？他们在我身前身后绕来绕去，互相追打，全然不把我放在眼里，好像我是一根会移动的柱子或桩子。（笑声）走到临近的出租马车站那里时，我发现一位运水人正在大发脾气，因为孩子们踢起的毽子就在马的耳旁飞舞，（笑声）而且还有一队小家伙们排成一列火车的样子，嘴里喊着想象中火车的“轰——隆”声，在水桶中间进进出出。到第三个广场的时候，我正好赶上为两个小家伙擦干了眼泪，解除了烦恼。他们刚刚受了一个大一点儿的孩子的欺负。那孩子因为没别的东西可玩耍，就把前两个孩子的帽子摘掉后扔到了地上。（笑声）

于是我又走了一会儿，来到了林肯旅店。在那里我似乎感到进入了一个敌人的国度。那个地区的柱子都钉上了吓人的超长的钉子以“钉”住来自伦敦的孩子们。（大笑声）我在那里的那会儿工夫，一位头戴金丝帽、身佩出鞘警棍的警官就发起了三次不同的攻击，驱赶一群在他面前跑来跑去的男孩子和女孩子，并且边追赶边用可怕的威胁吓唬他们。（笑声）

最后我很高兴到达了这个栖身地。你们注意到，我一直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伦敦和所有大城市都需要有孩子们玩耍的地方。请想一想，大自然是以一种怎样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无论是在多么困难的环境下，孩子们都需要玩耍，他们也愿意玩儿。

先生们，总的来说，我非常同意可敬的牧师方才对自己那番雄辩的表白。不过我自己是从孩子过来的，我们的生命也都开始于孩提时代。然而，今晚我只想谈孩子们，因为孩子实际上是成人的父亲。有些局外的大人物们会出于我所知道的任何目的，而且绝对为着我所关心的任何事情而认为，在一个充满蒸汽机、动力织布机、大轮船、大型迫击炮以及各类大炮的国家里，考虑孩子们到什么地方去玩儿的问题是件很低级无聊的事情。然而，我知道，这是件非常仁慈的事情，也是件很有必要的事情。（叫好声）外科医生和招募兵员的军官会对你们强调，孩子们的玩耍对社区提高人们的身体素质起着重要的作用；而各级各类的牧师、学校校长、道德家、哲人们则同样会对你们强调，孩子们的玩耍对社区提高人们的精神素质起着重要的作用。我想冒昧地宣称，没有玩耍就不会有身体的健康，没有玩耍就不会有有效的、令人满意的工作，没有玩耍就不会有健全的思维。（叫好声）一个国家如果到处都是从来没有机会玩耍的萎靡不振的小男孩儿和小女孩儿，这个国家一定会非常糟糕；可以断定，没有玩耍，而且是高质量的玩耍，那些驱散了亚洲灰沙、震撼了海洋的英国人的强有力的欢呼声，将会减弱为低声的呜咽。而对于地球上所有的暴君来说，这种呜咽声倒正是他们所可能期望的最大安慰。（喝彩声）

先生们，我们周围的大城市正在随着国有贸易和社会发展的繁荣而增加；房子在继续不断地集中到一起；旷野则离大批的人群越来越远。孩子们上何处玩耍？他们怎样才能成长为必定有过玩耍经历的成年男人和女人？这已成为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要是这个问题解决不了，对孩子们以及所有的人来说，这些孩子都不如从来就不曾出生过。这个问题在与博爱和政策有关的许多方面都具有重要性，而这些重要性又强烈地引起了今晚我们已提到过数次的那位先生，那位可敬的莱恩先生，强烈地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他构思了一个成立运动场社团的主意。也就是说，这个社团将由某些有影响、有地位的女士们和先生们组成。这些女士们和先生们在对主要问题达成一致意见的基础上，应该利用他们的力量尽可能地解决问题。在几个大城镇里，这个年轻的社团最初通过与政府部门和身居要职的官员们通信而了解他们的看法。这个社团同样也努力探明作为一切观点的最大提案者的报刊和杂志的主张。我相信，人们最后都毫无例外地热情支持并真诚批准了这个原则。正如斯拉尼先生所说，这个社团后来就致力于做土地拥有者的工作，让他们明白，如果他们间或能为着这个慈善目的献出几小块土地，他们就能为这个国家的利益作出多么大的贡献。斯拉尼先生本人则总是站在最前列，热诚地推动这项崇高的事业。他带来了一个促进这类土地合法转让的提案。我有理由希望，这个提案会毫无阻碍地获得通过。负责公共设施的最高行政长官已经进一步表明了他的态度，即同意在开放的公园里划出一定的区域，以进行被称为“学校处理办法”的活动。这个社团也和政府进行了磋商，它希望能在保留史密斯菲尔德这块儿童娱乐场地的努力中取得进展。总之，在成立之后的短短八九个月中，这个社团为我必须向你们提出的这项清楚而明确的建议尽了各种努力，以扫除障碍，铺平道路。每个人都说，“用一切办法开始这项崇高的、必要的工作”，但是却没有人去开始这项工作。

要开始这项工作确实极其困难。我们必须记住，现在做比以后做要困难得多，因为现在的房屋都紧挨在一起，城镇也在扩展。到了将来，我们希望，在房屋紧挨着盖起来、城镇紧挨着发展起来之前，户外的空间能够得到保留。不建造房屋总是容易的，而等发现房屋已建造起来，不得不为这些房屋付出代价，还要把它们推倒，这样做就要困难得多了，这一点是不言而喻的。因此，现在开始这项工作是非常困难的。

但是，开始这项工作的困难究竟有多大？现在，我们碰巧了解到，在人口稠密的圣潘克拉斯都市区或玛丽勒波恩大教区，在曼彻斯特广场附近，一个运动场将耗资一千镑。这个社团认识两位热忱慷慨的女士，一位将为圣潘克拉斯都市区的实验捐赠一百镑，另一位将为玛丽勒波恩大教区的实验捐赠一百英镑。如果别的人在捐赠数量方面不太计较，愿意尽力而为，那就可以帮助解决剩余部分了。这其实是这个社团的首次汇报，而今晚我要做的则是恳求你们的帮助，使实验得以进行。注意，在这项事业中，没有人会去建立城堡之类的豪华建筑。社团并不是请求你们用什么含糊不清、不着边际的办法去建设五十个有可能建设的或五百个不可能建设的运动场地；它只请求你们进行一项清晰界定的、经过确切论证的实验，而且仅此一项，以证实这项事业的公正与合理。

我将只麻烦你们做一件事：请你们进一步检查实验是否取得了成功，请你们检查是否有无数个运动场以它为榜样建立起来，检查其是否带来了无法估量的好处，对于这些，我本人几乎不存有任何怀疑。我相信，正如斯拉尼先生所说，穷人们甚至也愿意为他们居住区附近的运动场付点儿钱，因为他们明白，他们的孩子在那里会非常安全，他们能得到良好的照料和指导，不会再染上说话粗野、举止粗鲁的坏习惯，也不会再流落街头，去做低级堕落的事情。（喝彩声）我们都知道，我们的公园有了很大的改善，但这些公园的地点显然太远，使许多孩子难以涉足，更何况有的孩子还要带上比他们更年幼的弟妹；我想，这个关于运动场的主意所体现的家庭般的亲情和关心会争取到那些每天都遇到这个问题的家长们的理解，而且会立刻获得他们的信心。

我将不涉及“运动场社团”是否应该在其名称上还要加上“普通娱乐社团”这个名称的问题，也不涉及为青少年提供廉价的“室内”娱乐的问题。坦白地说，我本人对这一点还不是非常清楚。我个人有些怀疑，这样做是否会有点儿聪明过头了？而对这些年轻的“小鸟”制定过分刻意的目标，也是否会因为指令过多而害了他们？不过，这不是今晚要谈的问题。我必须要对你们说的问题——请你们为着现在，尤其是为着将来，给予这个问题必要的考虑并提供与之相关的人道、仁慈、同情、公正和方针——我必须要对你们，并通过你们对公众说的问题是：这项事业究竟应该批准还是应该否决，这一项实验是应该做还是不应该做？我请求你们为“运动场社团”的昌盛干杯！

结束时人们为主席和女士们祝酒。最后一项祝酒是狄更斯提出的。他宣布说，如果女士们不和男士们一起就餐，他就将不再主持另一次晚宴。狄更斯的这番话引起了人们的热烈欢呼。

在戏剧学院成立大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八年七月二十一日

戏剧界一般都知道，一位名叫亨利·陶德的富有的制砖商兼“尘土”承包商最近提出，愿向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捐赠五公顷土地。在与查尔斯·基恩和其他主要演员协商，并征求了作为基金会理事之一的狄更斯的意见后，大家同意，这项捐赠将用来建设一所取名为“戏剧学院”的核心部分——这种学院是专为退休男女演员设置的全新机构。根据狄更斯的建议，大家决定在一家主要剧院举行一次公众会议。基恩则答应在公主剧院举行这次会议，当时该剧院正在上演《威尼斯商人》，而他在剧中也承担了角色。

会议举行那天，公主剧院据说是“像最吸引人的复活节夜晚那样拥挤”。基恩主持了会议，他解释了举行会议的原因。威廉·卡伦福德宣读了一份临时委员会关于戏剧学院的建设大纲的报告。报告获得通过后，主席又作了第二次发言。

随后是狄更斯讲话。他对第一次决议进行了礼节性的祝酒并得到了人们的热烈回应。然后他说：

女士们，先生们，我想我也许可以冒昧地预先就一个令人愉快的情况向你们表示祝贺，这就是，即将递交给你们的这个提案的发起人及其附议人也许都不准备说多少话。通过你们听到的那个报告的宣读，通过主席刚才所作的全面发言，今晚在这里开会的原因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大家，几乎不需要作什么进一步的说明了。但是，由于这个决议是这项慷慨的捐赠以及为使用该项捐赠而采取的行动所必需的，而我又有幸是这第一个决议的发起人，我想我将仅仅说一下最重要的问题。我冒昧地说，虽然基恩先生在许多委员会有过杰出的成就，可是他却从来没有介入过一个比临时委员会更令人羡慕的组织——这个组织令人羡慕地把艺术家的广阔胸怀、人文精神和绅士风度（叫好声）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这种融合体现在今天人们对戏剧职业的忠诚以及对这项事业的勇敢倡导之中，而基恩先生正好是这项事业兴旺发达的标志。（喝彩声）

女士们，先生们，我受托所呈递的决议案是：

本会议采纳临时委员会的报告，愉快接受并诚挚感谢报告所提及的五公顷土地的捐赠。

我相信，我们大家都同意接受并感谢这项捐赠，而且我们都清楚地知道，这项慷慨的捐赠在每个热爱戏剧的人的心中只会唤起一种感情。（叫好声）那些受惠于戏剧而得以从工作的世界中轻松地解脱的人们如此容易地将戏剧遗忘，每天晚上连戏剧专家们都必须将他们身上的丝织品、天鹅绒制品以及精美的戏剧服装更换成现时这种丑陋的外套和背心，就像我们现在有幸或者说不幸地穿在身上、展示在你们面前的这种服饰一样。（喝彩声和笑声）因此，当我们确实遇到如这位捐赠人所具有的那样一种如此周到、如此慷慨的天性时，当我们确实发现，在现实生活中，在喜爱戏剧的人们为生活的奔波中有这样一种关心时——这种兴趣是如此自然、如此无拘无束——我们只能接受这种关心并对此表示钦佩。除了“接受神的恩赐”，尽量好好利用这项捐赠之外，我们实在再无别的责任可尽。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这样说，用这种最有意义的方式来使用这项捐赠，这本身就表达了我们最诚挚的感谢。

与此有关的是，刚才基恩先生发言时，我不禁想到：我们现在还在这里聚会，可是我们脚下的这块土地却将在一两个小时内成为一笔狡诈残忍的交易的牺牲品。我知道，虽然我此刻还能不湿脚地站在这块土地上，可是再过几个小时，威尼斯大运河将带着与其在意大利威尼斯同样美丽的风光流过这里。我还知道，所谓“怜悯的特性”问题会由来自帕多瓦大学的一位有学问的博士向威尼斯评议会作精彩的陈述。陈述的内容则正是我们正在加以扩展的慈善与同情的界限问题。这一点使我想到，今天现实中的契约与今晚理想中的契约是何等的不同——此刻是全部的慷慨，全部的自我克制，对小肚鸡肠的嫉妒和毫无价值的分歧的全部遗忘以及为大众利益的全部联合行动；彼时却是全部的自私自利，全部的怨恨，全部的残忍，全部的报复，全部的恶意。此刻一切都好；彼时，也就是再过三四个转瞬即逝的小时，有一个契约将要被人破坏；而此刻，也将有一个契约要开始生效并将从此造福后代。（大声喝彩）

女士们，先生们，这个契约在这位慷慨的捐赠人与长期以来经常像一盘散沙的艺术界成员们之间的实施，需要请你们做证人。请证明，所有“在契约中规定的条款”都符合自由精神，而一切吝啬、谋取自身利益、不公正、不公平的条文，无论掩饰得多么巧妙，也不可能在契约中出现。现在请允许我提出我刚才已经有幸读给诸位听过的提案。（长时间大声喝彩）

狄更斯的动议得到了一些人的附议，提案获得一致通过。查尔斯·基恩、韦伯斯特、狄更斯和萨克雷被推选为理事。接着又有一些人讲了话。

尽管狄更斯说了很多赞美临时委员会的话，不久在陶德先生和临时委员会之间还是发生了争执。双方无法就捐赠人希望制定的一些非常合理的条例达成一致意见。狄更斯是那个由百余人组成的委员会的成员，因而陶德有一回提议说，这件事应交给狄更斯作决断。不过，这个提议丝毫没有触动狄更斯，于是在一八五九年十二月十二日的一次公众会议上，这个提议被否决了。狄更斯没有卷入此事，但后来据说他告诉过马克·莱蒙，“有两件事他感到特别后悔，其中一件就是他对陶德先生所做的事”²⁹⁵。又据说他将陶德写进了小说《我们共同的朋友》，即小说中那位名叫波芬先生的善良的清洁工。

一八六四年，人们曾试图在戏剧学院增加一个分院以扩大学院的活动范围，但这项计划在一八七七年以彻底失败而告终。此后公众的支持减少了，而退休的演员们则同那些艺术行会的年金领取人一样，不愿居住到伦敦以外的地方去。

在兰开夏郡和柴郡业余学校协会授奖大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八年十二月三日

为了向在五月份的考试中取得成功的竞争者颁发奖品和证书，协会当晚在自由贸易厅举行了一个公众会议。作为主席，狄更斯受到了热烈欢迎。他说：

女士们，先生们，近年来，在英国有一件事值得注意，即秋季变成了一个产生大量公开演说的季节。我注意到，树叶刚开始从树上落下，东西南北的各方智者们成箩成筐的如珠妙语就开始脱口而出，纷纷落地，俯拾皆是。（笑声）我不清楚，是否像有些人假设的那样，今年的彗星²⁹⁶对这类“作物”也像对玉米和葡萄的收获那样有了加速度的影响，但是我确实知道，我自己还从来没有见过，报纸的专栏在演讲的压力下会发出如此沉重的呻吟，而这些演讲之间的相互竞争却都体现在两个特征上：一是演讲与时事毫无关系；（笑声）二是演讲的对象并不是参加演讲会的实际听众，而是实际听众以外的大千世界的任何别的人。（赞同声）

在秋去冬来之际，我是如此的充满着希望，以至期望我们自己的行动可以冲破这个怪圈，摆脱这个出现在秋季的先例的束缚；我们宁愿在确实有事做的时候，以简单的聚会方式一起直截了当地来做这些事情。我们自己没有抛向空中以展示风向的禾草，我们自己也无意虚伪地声称，我们的演说将使这个演讲厅以外的任何事物受益。

在有关这个会议的公告的上方，印着“兰开夏郡和柴郡业余学校协会”这么几个字。请允许我参照这几个字的意义，作为一个原本无知、最近刚受了启迪的人出席这个会议，并且在你们面前自愿对自己进行一次简单的考试，以检查我的研究成果。首先，对我来说，这个名称在哪方面都不具有一点儿真实性。这些年来，我对有些术语相当熟悉，如“机械学研究院”、“文学学会”等。然而，在我看来，这些名称太经常地同某些自命不凡的组织联系在一起，而这些组织在其重要成员的手中已变得残缺不全。它们常常继承过于宽敞的新房子，但很少支付房租，（叫好声）使用了“机械学研究院”这类名称也常常是可悲地徒劳，因为我就常常在它们那里见到机械师和白痴混在一起的情况。（笑声）

我于是就这个名称的意义问题开始了自学。我非常冷静地对自己说：“这不过是旧瓶装新药。”但是，那本自学教材我细读了寥寥数行以后，很快就感到，它无论如何不是旧瓶装新药；简言之，这个协会有非常明确的组织宗旨，它就是要纠正“旧瓶”的问题，防止其由缺陷变成顽疾。我了解到，这个协会是个由一百一十四个地方机械学协会和互促会组成的中央联合体，每个协会支付的费用不过五先令，这本身就向所有这些协会表明，它们能怎样最有效地通过与这个丰富资源的联系和相互之间的联系而获益。这个联合体将牢固地保持各协会最合理的宗旨，提出实现这些宗旨的最好途径，为资源的利用而设计要直接完成的最终目标，以避免可能出现的浪费。它不仅为各协会送去讲课教师，而且还通过“自由巡回图书馆”的方式为它们提供成箱的书籍。我了解到，这些书带着一种难以言表的吸引力正在数百、数千英里的范围里周转，不断地为成千上万辛苦劳作的人们所阅读，但是这些书却总是完好无损，从来没有一个人鲁莽地将书损坏。（掌声）这些事以及另外一些类似的事情使我考虑到这样一个事实的无比重要性，即在兰开夏郡和柴郡的任何山谷，在为工厂提供水利资源的任何溪流下游，如果没有某位从事教育的朋友和伙伴的自愿参与和主动支持，如果不是他在那些小屋存在以前就对工人们的想法、行事处世及谈吐方式非常熟悉，成排的工人小屋就不可能在那里建立起来。

女士们，先生们，这就是促使我今晚到这里来的主要想法。没有任何设在别处的中央联合体能像这个地方协会那样为工人做那些事情。没有任何设在别处的中央联合体能像这个地方协会那样了解工人。没有任何设在别处的中央联合体能像这个地方协会那样，将工人们置于那种人们所熟悉的、容易使用的通信网络之中，便于他们之间的相互沟通。例如，我是个住在距此地七英里以外的山谷中渴求知识的男人或者男孩儿，我就应该知道你这个住在距此地十二英里以外的山谷里的渴求知识的男人或者男孩儿；偶尔我还应该长途跋涉去见你，这样你就可能将你通过学习获得的某个学科的知识传授给我，同时我也把我所学得的另一学科的知识传授给你。这就是这个社团的一个鲜明特点，而且是个最重要的特点。

另一方面，我们不能做这样的假设，即认为那些老实人，无论其热心程度如何，都照例能成功地建立并维持他们自己的协会。联合必然能在物质上减少他们的费用，这是显而易见的，也是联合本身的一个基本考虑；同样显而易见的是，对联合的基本考虑也必须包括对成功的联合来说是不可缺少的经验；当联合的目标是传播经验和思考的结果时，情况就尤其如此。

女士们，先生们，研究这个联合体目前这段有益的历史的那位学者²⁹⁷并没有到此就停止其研究。迄今为止，他已经对这段历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感受到了很大的乐趣。他发现，这个母协会在某些阶段曾邀请过那些渴求知识、具有进取精神的子协会自愿参加各个实用的学科的考试，由母协会负责承办考试、安排细节，并邀请优胜者到曼彻斯特领取由母协会根据公平竞争原则颁发的奖品和证书。通过了这些考试的最优秀的竞争者们此刻就在我们中间。此刻，在他们一个接一个走上前来时，我将有幸把这些体现了对他们的承认和鼓励的奖品和证书发给他们。（喝彩声）

我读过几份这样的试卷，它们包括历史、地理、文法、算术、簿记、十进币制²⁹⁸、测量、数学、社会经济学、法语等——事实上，它们包括了打开各类知识之门的所有钥匙。就其中许多试卷而言，真正让我感激不尽的是，没有人把它们拿来让我解答，（笑声）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如果真让我解答，那么今晚我能够授予我自己的奖品和证书就少得可怜了。（笑声）然而，有一点总是人们观察得到并且会认真记得的，那就是，参加这些考试的是那些在生活中必须不断为面包而奋斗，其全部生命就是同“那一对禁锢着大胆的愿望的孪生看守——卑微的出生和倒霉的命运”角斗的人们。（掌声）解答这些试题的并不是同我一样以写作和读书为生的人，而是一辈子同工具和机器打交道的人们。想到这一点，我不能不对他们表示极度的钦佩。

根据我的记忆，在那些将出现在你们面前的奖品和证书获得者的中间，有两三个最有意义、最突出的实例。有兄弟二人住在乔利城附近，他们生活贫困，每天从早到晚在一个煤井里干活。但是，不管天气好坏，每星期有三个晚上他们都要走上八英里路去听课，并在所学的课程中取得优良的成绩。（大声鼓掌）在博灵顿有两个穷苦的男孩儿，他们靠做点儿小修小补的活为生，每星期挣一先令或十个便士，其中一个孩子的父亲在干活时被卷进机器而夺去生命，但就是这位父亲在出事之前亲自开办了一所业余学校，他自己的儿子从此就在业余学校接受教育。今晚，这两个贫穷的孩子将出现在你们眼前，领取化学二等奖。（喝彩声）在贝里则有一位十六岁的抹灰工，去年从布劳翰勋爵手中领取了一份三等奖证书；在今年难度增加了三倍的竞争中，他再次获得成功。同一个地方有一位造车匠，他直到成年时还懂得很少或者说什么都不懂。但是，他现在已经从地方业余学校里学到了很多他现在所知道的东西。有一位境况艰难的链条匠，整天辛辛苦苦地干活，仍每周三个晚上步行六英里去听课，并在所学课程中成绩名列前茅。还有一位在铸铁厂工作的模型工，每天要在高炉前工作十二小时，他于是每天早晨四点就起床学习绘图。（喝彩声）“一想到我那些安睡中的孩子们，”在一篇关于他自己的文章中，他自然而平常地写道，“我就有了新的勇气。我从前总是这样想，我本人也许永远也不会从学习中得到什么好处。然而，即使如此，在孩子们到达懂事的年龄，知道那些无所不能的机器和发动机怎样使英国这个我们的国家在世界历史中具有了杰出的地位时，我也许就可以把我所学的教给他们了。”（掌声）在一个纺纱工场有这样一位修理工：他在十八岁时仍不识字，现在也不过三十刚出头，家中还有个年迈的母亲，他是唯一的赡养人。现在他是他自己接受过教育的那个业余学校的算术教师。他在一篇关于他自己的文章里写道，他下过决心，学一门课就一定要坚持学完它。他就是凭着一种非常惊人的意志一直实践着这一决心，以致他现在对欧几里得几何学和代数学都非常精通，而且还是斯托克波特城最好的法语学者。同样在斯托克波特城，绘图这门课是由一位锻工教的，就是这位锻工的学生们今晚将获得最高的荣誉。（掌声）对于这位好锻工，我们完全可以引用一位美国诗人对另一位锻工的描述：

劳累——快乐——伤心，

他如此通过生命的航程；

每一个早晨都目睹任务的开始，

每一个傍晚都见到任务的尾声；

一事作了尝试，一事已经完成，

这样就已赚得一夜的安宁。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我想把关于优胜者们的话题转一下，谈谈我面前那些地方协会的代表们，其中有一个例子让我感到非常满意。在那些代表中间，有一位很不平常的人物。我在了解他过去的情况时，心里产生了一种感觉，而这种感觉是我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无法表示清楚的，当我知道他此刻在听我说话的时候，就更表达不清楚了。当他开始在一家手工编织作坊干活的时候，简直还是个婴儿。在那儿他一直干到积劳成疾而离开。他从一个星期挣五先令时起就开始自学，现在他已是一名植物学的专家，熟悉兰开夏郡山谷的每种产品；他又是一名自然科学专家，建立了一所收集并保存英国鸟蛋的收藏馆，而且制作了鸟的标本；他现在还是个贝壳学家，收藏了一些非常奇异、在某些方面甚至是原始的淡水贝壳；他同时也收藏保存了不同种类的淡水和海水的苔藓；在他自己所在的地方文学协会，他又是个称职的会长；而昨天晚上的这个时候，他是作为一家工厂的监工在上班。（长时间鼓掌）

这些例子以及其他许许多多别的动人的例子的影响是如此深远，以致我在布莱克本市那些申请参加初级考试的表格中发现了这样一份表格：填表人非常严肃地填写了各个项目，在“年龄”和“职业”两项中，他以同样严肃认真的态度将自己描述成十岁，职业为“护理一个小孩儿”。（笑声和喝彩声）这类事情也不仅发生在男人身上。受雇于工厂从事女帽制作、贩卖或家庭服务工作的妇女，正如人们所期望的那样，都已经开始显示出与男子相比毫不逊色的坚定的决心。在这里，我尤其想提一下普雷斯顿的妇女，她们的才能是如此出色，如此与众不同，在试卷中展示出如此令人钦佩的家庭管理和家庭经济学科的知识。如果我是一个在兰开夏郡或者柴郡工作的单身汉，或者说，如果我还不曾对任何一位姑娘感到特别倾心，我就必定会学那位意志坚强的铸铁厂的模型工，每天早晨四点起床，到普雷斯顿去找个女人做妻子。（叫好声，笑声）

女士们，先生们，这些例子，以及更多别的例子，每天都在发生，不断地在积累，它们是否绝对比无论多少个演讲者的演说都能更好地证明这个协会的工作呢？今晚在我们中间的这些自强不息的人们是否毫无疑问地体现了协会现在和过去所取得的最好的、最有效的成功？对于将来的努力，这是否是最好的激励呢？作为协会的临时喉舌，我希望对今晚来出席会议并将领取奖品的人们说几句话，即协会永远都离不开他们，永远都不能将它自己置于他们之上；他们的成绩和胜利必然就是它的成绩和胜利；在他们和协会之间只能有一个心脏在跳动。我特别要请求他们注意，这个协会考虑得最少的就是它授予奖品和证书是否恰当的问题。（叫好声，赞同声）它给的奖品和证书只是对那么多兄弟姐妹的奋发努力表达其赞美和肯定的一种形式，其价值仅体现在颁发并接受这些奖品和证书的精神之中。奖品以奖金的形式发给，这仅仅是因为协会的确毫不怀疑，那些具有如此坚强的自控能力的人们最知道怎样有价值地去使用这一丁点儿小钱；（赞同声）把他们当作大小孩儿来对待，为他们安排这一点儿小钱的使用，这将是令人羞耻的做法。协会这样做，还因为它知道，奖品的颁发和接受都是为了一个纯洁的目的，它体现了高度的信任和完全的独立性。（喝彩声）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我想再一次回过头来对今晚在场的所有人说，我将在两分钟内结束我的演讲，使你们赐予我的注意力得以放松。关于我已经说过了的知识的好处，我将不再说什么。关于在困难的条件下掌握了知识的人能提高自身价值、对社区作更多贡献的必然性，我已经说了，也不再准备说什么。在曼彻斯特城和兰开夏郡这两个以自学者出名的地方，说这些确实是多余的。为了同样的理由，我刻板地遏止了自己的念头，不去把那只可怜的鹦鹉的黏土塑像的碎片拼在一起。这鹦鹉曾经总是毫无道理地说，知识是危险的东西。我倒是宁愿设想一下把任何一个被英国大炮击中的倒霉的印度人的遗体碎片拼在一起的情况。这两者都是从前的生物，他们正如我的朋友卡莱尔先生所生动描述的那样，已经“爆炸于空间”了。那里同这个世界一样，也是他们的归宿。

所以最后我还想要弹两根“弦”。首先，让我对你们这个社区里真正的互促会现在所取得的进步表示祝贺，这些进步是通过那些可敬的个体雇主及其家庭的代理机构取得的。对于这些个体雇主及其家庭，你们无论怎样赞扬也不为过分。在别处，这样的进步是通过一些大的铁路公司的代理机构取得的，那些公司正以这种勇敢而慷慨的方式激励自己，它们的这种做法值得大加赞扬。其次，也是最后一点，我想说一句我自己的心里话，这句话在这方面的代价总是很高的。在我们所处的环境中，自然界的物体随处可见，大自然的杰作数不胜数，但我们同时又处于机器的包围之中，那些机器能够处理细小到千分之一英寸的物质，同时我们每天又都在获得可以在石板上证明或由显微镜来演示的知识。因此，我们不要在追求周围事实的同时——虽然追求事实是值得称道的——忽视了同样包围着我们的想象和幻想，因为想象和幻想也是大自然伟大的计划的一部分。（叫好声）要让孩子们拥有寓言；要让已由孩子长成了男人或妇女的人们永远对寓言怀有亲切的记忆。如果我们已经学聪明了的话，就应让大量无法测量的美好事物和漂亮装饰继续在我们周围占有位置，尽管这些美好事物和漂亮装饰初看起来好像并不起眼。（掌声）坚强的头脑是可以与仁慈的心肠共存的。（喝彩声）这两者的结合和适当平衡若体现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就有了一种优势，而对于人类而言，这种结合和适当平衡则是一种福祉。万能的主是温和体贴的，正如他充满着力量和智慧那样。你们都知道，他怎样能使波涛汹涌的大海变得平静，使小孩停止哭闹。在推动这个世界前进方面，如果主的学说没有被人的盲目和激情所玷污，那么人的智慧的最高极限最终能达到的水准，也不过就是主的学说在很久以前就能达到的。因此，让我们永远记住，主在理解和想象的结合方面为我们树立了榜样，我们自己要仿效这个榜样，帮助人类走向更好的和最好的未来。（掌声）正如所有追求知识的人都必须知道的那样，当知识只是由头脑单独掌握时，它的力量确实非常有限；但是，如果知识同时为头脑和心灵所掌握，它就能控制生死，指挥身心，支配宇宙。（热烈掌声）

主席然后把奖品颁发给优胜者。在进行了一些别的议程和演说后，有人提议为狄更斯祝酒以表示对他的谢意，这一提议得到了热烈的响应。人们起身热烈鼓掌。狄更斯回答道：

对你们的热情欢迎我表示深深的感谢。请相信我，这个主席职位所带来的光荣，是全部属于我的。然而，由这种光荣所带来的快乐，我确信，将由我们大家共同分享。任何一个人如果不能用心去感受那最令人快乐的情绪，如果没能感觉到自己对于社区的大众而言是个较聪明、较善良、较有助于他人、较幸福的人，他就不可能看得到今晚这个场面。不过，对我来说，在这里享受满足并不是一件陌生的事情，因为我从没有一次到曼彻斯特来而不抱有对快乐的期待，也从来没有一次不是带着快乐的心情离开曼彻斯特的。（热烈掌声）我诚心诚意地向你们保证，我非常愿意为你们效微薄之力，我最真诚地祝你们晚安。（掌声）

在考文垂赠礼仪式和宴会上的演讲

一八五八年十二月四日

在一八五七年十二月十五日为考文垂学院举行的朗读会之后，人们筹集了一笔定金，用来购买一块当地制造的金表送给狄更斯。说服狄更斯举行这次朗读会的是当地的一位议会议员约瑟夫·帕克斯顿勋爵。他给狄更斯写了一封信，一方面对他表示感谢，另一方面告诉他筹款成功之事。狄更斯回信说：“考文垂的朋友们的慷慨使我深受感动，但是他们不应该对我过分宠爱。要是我能做得到，我会争取像打簧表²⁹⁹本身一样真诚而坚决地‘走’到那儿去的。”

赠礼仪式一年以后在城堡旅馆的一次晚宴上举行，由钱德斯·雷恩·霍斯金思³⁰⁰主持。一俟食后撤席，人们便照例为王室祝酒，然后主席站起身来主持赠礼仪式。他说，这只表上刻了这样一句话：“考文垂的朋友赠予查尔斯·狄更斯先生，对他给予他们的友情和他为人类的利益所作的杰出贡献表示感谢。”在他提到的其他赞美狄更斯的理由中，有一条是这样的：在消除穷人和富人之间的隔阂方面，他“比任何人做的事情都多”³⁰¹。赠礼仪式之后，委员会的一名成员作了一个恰如其分的发言。在长时间的热烈掌声中，狄更斯起身作答。他说：

主席先生，副主席先生，先生们，我希望，当我让你们确信，我生活的一条规则是永远不谈论我自己时，你们的心情都将能大大放松。如果在任何情况之下我确实谈论了我自己，那也绝不可能是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因为如果今天我这样做，它对于我接受你们这番好意会产生一种影响，而这种影响以及证明你们这番好意的这个令人愉快的礼品会给我带来某种使人压抑的空气。我怕这种空气将与你们如此热烈、如此自然、如此认真和诚挚的问候形成太不协调的反差。此外，你们的主席已经用了一个小小的意义高尚、趣味高雅、情感友善的花环装饰了今天这个时刻，因此我敢肯定，任何增加装饰品的企图都将几乎是一种无礼的行为。

因此，我打算立刻说，我是如何认真地、炽热地、深刻地感受到了你们的好意。你们赠送给我这块表，它将成为我在家伏案工作与惶惶不安地漫游国外时的伙伴。它将永远不离我的身，它将统计将来我每天的劳动；而且我能向你们保证，先生们，今晚以后，我劳动的目的将与以往一样，那就是支持正义、从事善举。（喝彩声）当我用完了我的时间、完成了对时间的测量时，这块表将属于我的孩子；因为我有七个男孩，因为他们都已经开始用多种方式为他们的国家服务，他们会选择到世界某个地区漫游，因此这块表轻微的声音从此就会在那个地方被人听上几十年，这不但有可能，而且事实上也会发生——谁知道呢？——那地方也许是在澳大利亚旷野中某个尚未建立的城市，或者在日本的一条叫考文垂的街道，只不过在那里，这块表的格林尼治标准时间得转换成当地时间。（笑声）

最后，我再一次谢谢你们；我从心底里向你们保证，对于今天晚上和你们这个风景如画的美好城市的记忆将永远不会从我的脑海中消逝。今后，哪怕只听到人们稍微提及考文垂这个名字，我胸中也不可能不激起特殊的情绪，产生特殊的感情。（热烈欢呼声）

接着又有一些人讲了话。威尔斯对人们为他当了《家常话》的编辑而向他敬酒致答词；狄更斯则提议为主席的健康祝酒。他说：

先生们，主席已经洞察到，人的头脑有个奇怪的特征：当某个东西是首次提及时，它总是倾向于让人发笑。情况既然如此，当我对你们谈及主席自己的时候，我就一点儿都不怕你们的笑声了。这是因为，你们对他的优点是如此熟悉，乃至我几乎想这么假定：根据刚才所说的逻辑，你们将会哭泣了。（笑声）

我们都知道，多数的事情可以按各种各样的方法去做，每种方法都声称它自己有很多朋友的支持，同时又遇到各类对手的反对。关于种地就可能有许多种不一致的意见，特别是关于一个黏土农场的管理；但是，无论对于黏土农场的优点的不同意见会如何多种多样，对于那位黏土农场主的优点的意见只可能有一条，（喝彩声）而我必须要提议的正是为那位杰出的农业专家的健康祝酒。（喝彩声）

出于对这个题目的无知，我必然会说，对于一个黏土农场来说，若干年的抛荒可能是重要的；根据我所知道的那一点儿知识，我还确实准备承认，这样做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关于那位黏土农场主的管理，我要说，我还是了解一些情况的。毫无疑问，我反对他处于横卧休耕的状态。（喝彩声和笑声）希望这位精神与物质都富有的先生能被快速地翻掘个底朝天，（笑声）这样我们的谷仓和粮库就将囤积起令人羡慕的智慧的硕果。把他播种在哪里，他就会在哪里生长、结果。现在我冒昧提议为他的健康祝酒，并请求他确信，他向我赠送你们那件珍贵礼品的友善态度，我将永远不会忘记。

随后又有一些人发言，其中包括乔治·艾略特的朋友查尔斯·布雷。他代表出版社作答。他说，他曾自豪地对狄更斯说：“在这个王国，没有人比你对我的帮助更多。”狄更斯起身作答时，又一次受到热烈欢迎。

有人向我提议，我们得进行一次最后的祝酒，但我感到有些困难，因为我知道，我一触及这个题目，你们就会将我同这个城市的伟大英雄联系起来³⁰²。（笑声）然而，你们中间有许多人离开这里回家后有同女性相聚的特权。如果我学你们的样子，那苍天是不会允许的³⁰³，不过我想你们应该能够告诉你们的太太们：在我们敬酒时，我们是清楚地记得她们的。（喝彩声）为女人说任何赞扬话都会显得荒唐，尤其是在这里。我们知道“她”曾经就是一个女人³⁰⁴。（笑声）我们知道，希腊神话中赐予人类欢乐、美丽的神全是女人；（笑声继续）我们知道，诗神缪斯是女人，而且我们还从我们生命的每一天中知道，命运之神也是女人。（哄堂大笑声）我想，既然我们从女人那里索取了那么多，既有痛苦也有欢乐，我们应该至少为她们的健康祝酒。（喝彩声）

整个晚上狄更斯都感到很愉快。他在给伯德特·库茨小姐的信中写道：“考文垂的人们给了我一块价值七十五基尼的金表。它既是块精密的计时表，又是块打簧表，具有任何表所能发挥的一切功能。这块表送得也富有感情，让人高兴，我非常珍爱它。”这块表后来并没有保存在狄更斯家中，而是由他留给了“亲爱的、可信赖的朋友约翰·福斯特”，后者又遗留给了卡里勒。

在皇家乐师协会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一八六〇年三月八日

协会成立一百二十二周年纪念会在富里美森丝大酒店举行，由狄更斯主持。人们唱了晚祷之后，又照例为王室祝酒，接着主席说道：

女士们，先生们，我想我可以冒昧地这样说：我们大家都知道，任何时候要人们聚在一起商讨某个问题，如果聚会目的是事先宣布的，总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即组织者无论怎样精心安排，人们都不会去触及这个问题，而且毫无例外地就是在这个问题上一言不发。有趣的是，这是在全人类都存在的一种情况，因此我们这个晚宴就形成了这么一种习惯做法，即把需要商量的问题放在晚宴所有活动的最前面，白纸黑字地写下来，并且趁这位倒霉的主席在说话时放在他面前。（笑声）他的两边各坐着长长的一排出类拔萃的先生们，在这样的护卫下他就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去处理这个问题，因为人人都知道，他有一个秘密：碰到问题便向后退却。在他的耳边响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它就像古时候奴隶的报警声那样，在历史表演的各个阶段提醒他：他只是个终究不免一死的凡人主席，他的所有同类都有个共同的命运，那就是，“说话和死亡”。

女士们，先生们，这是皇家乐师协会成立一百二十二周年纪念日。（大声喝彩）曾经有两位先生站在一间咖啡屋的门旁看到了两个男孩儿，临时想到一个成立皇家乐师协会的主意，并且把它建立了起来。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百二十二年。那两个穷孩子当时正赶着两头奶驴，经过了伦敦市离我们此刻聚会这个地方不到半英里的街道。³⁰⁵他们是一位新近亡故的乐师的儿子，对他们表示同情的两颗充满热诚的心是两位亡故乐师的心，而自发地为他们提供帮助的那个高贵的灵魂是一位亡故乐师的灵魂——这个灵魂带着这门艺术的自然的高贵气质，除了他是以“亨德尔”为名的³⁰⁶。（大声喝彩）。这是个非常光荣的灵魂。在我看来，它直接来源于主。（赞同声）女士们，先生们，当时那位“快乐的铁匠”³⁰⁷趁热打铁的工夫是如此完善，以至他在锤击他自己安排的铁块时，击打出了自尊、独立、繁荣的声音。此刻我在这里说话时，这些已经成为这个协会的特征。在他生命的最后十九年期间，他以真诚的信念和努力将协会置于艺术的熔炉中进行锻打。当他死去的时候，他为它留下了一千英镑的慷慨的遗产。（大声喝彩）现在我们看到了，好的种子是什么样子的，好的音乐是什么样子的。一百二十二年已经过去，皱褶和粉已经消失，白色的披肩、宽大的外套、长而宽的围巾以及高筒的靴子也已经消失，但是，今夜，优良的种子已长在这繁茂成荫的绿树中。我们坐在绿树下面，和优美的音乐相伴，这音乐在每一代年轻人的耳朵里永远年轻，在每一代年轻人的嘴上和手指上永远年轻。（喝彩声）

女士们，先生们，我有一个习惯：当我有幸担任像今晚聚会的主席这一类职位时，我会向与会者中那些本人也许不熟悉有关协会的人们介绍我自己感到最有说服力的关于这个协会的情况。现在，我请你们允许我总结几条我同情并尊敬皇家乐师协会的原因。

第一，因为它是一个真实的事物（叫好声）——它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乐师协会：它并不是一个由各种身份难以描述的人们汇聚在一起组成的组织，只是在某个层面有一两名乐师偶然介入以证明其滥用艺术之名的合理性；相反，它全由专业人员组成，他们相聚在一起是出于对他们共同的艺术的爱好，为着从事有利于他们的艺术发展的重要工作。（喝彩声）这是因为，这些先生们在会合时，他们只能作为一个福利社团聚集起来才能发挥作用，才能显示其独立性，（叫好声）因此他们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晚年、不幸或虚弱做些事情，就是为了向那些生活中发生了不幸的同侪、他们的遗孀及子女提供及时的帮助。同时，这个协会不但为那些贫穷孩子的受教育和学艺提供资助，以后还要用这种方法让那些孩子始终感受到父母般的爱——在他们学艺成功时，协会鼓励他们回来领取成功奖以激励他们继续走求知和尽责的道路。（掌声）另外，因为这个协会不是一个排他的社团，它给予其资深会员的特权同样也给了它最新的会员；已在英国定居的从事音乐的外国人也照样自由入会。由于它管理自己的事务，（叫好声）而它管理其事务的方式如此缺乏常理，如此与众不同，因此它只对两位管理者提供薪水，而且协会会议的开销也由其负责人自己掏钱支付。（大声喝彩）女士们，先生们，你们想象不出，如果我这个用自己明白无误的语言对你们说话的狂人在某个文学协会³⁰⁸的聚会上起身提议，以上所说的几个方面应该成为该协会学习的榜样，这将会在那个协会内部引起怎样的混乱！（笑声和喝彩声）最后，女士们，先生们，我要将乐师协会推荐给我们这些对其尚一无所知的聚会者，因为作为它的成员的艺术家们一开始就竭尽全力地为协会的目标而奋斗。它的每一位成员都对所有别的成员保证，他们将在为实现协会的目标而组织的各种活动中义务奉献自己的聪明才智。每一位成员入会时就被正式而明确地告知，入会就表明入会者愿意承担一项伟大使命中与他的艺术劳动有关的责任；在这方面，协会认为他从此将会尽心尽力。女士们，先生们，这些就是这个今晚要在其生命之路上走过第一百二十二块里程碑的专业组织的主要特征。除了这些主要特征以外，还有一个关于这个组织的情况，那就是，它从一个经济来源——即其成员的捐赠——所得到的年度收入在为执行其完美的计划而上缴什一税以后就所剩无几了。

刚才我在翻开这本封面上印着“一百二十二周年”字样的书时，朦朦胧胧地回想起音乐在我的孩提时代就向我展示的奇妙世界。我感受到了这样一种幻觉，似乎我回到了伟大的《一千零一夜》中的第一百二十二个晚上，听到敦亚佐德在拂晓前半小时说：“山鲁佐德姐姐，如果你还没睡着，如果苏丹王也准许，我请求你把那个关于英国乐师的故事讲完。”（笑声和喝彩声）对此，山鲁佐德回答说，她倒是很愿意讲下去；但是，据她所知，这个故事是没有结尾的，（喝彩声）因为她认为，只要人类还存在，还在爱，还在希望，能将人们从各种错误情绪中解脱出来的音乐就会存在，就永远不会从世界上消失。（喝彩声）于是苏丹为此更改了他的名字，他不再佩带弯刀，而是提着一把大镰刀，彬彬有礼地走出门去。他确信，故事可以有其第一百二十二夜，而兄弟情谊将永远存在下去。（大声喝彩）

女士们，先生们，在你们看来，这些想法也许显得有些放任不羁，但是音乐是能够激发各种想象的。你们知道，音乐能将死去的人带回来；音乐能将你所钟爱的生命带到你的身边，尽管这种生命实际上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你们知道，盲人能在音乐中看见事物，卧床不起的人在音乐中又看到了希望，死者也听得见音乐。我们从不同季节的声音中，从我们的主经过时我们所听到的波涛声中都听见了音乐。最后，我要请求你们也听一首曲子，这首曲子肯定存在于今晚我们听得见的所有美妙的声音之中，它不多不少地表达了我下面所说的意思。手不总是能把握弓、弦和键，呼吸有时也会失控。多种乐器的完美结合不可避免地会造成这样的结果，即有些演奏者肯定永远无法指望取得极大的成功或得到极大的回报；但是，这些演奏者对于你们的快乐却是必要的，不可缺少的。因此，如果你听这首曲子，你会听到它这么说：“我是那些人中的一个，我曾经年轻过，现在我已经老了，我的手已经失去了控制力，我的身体也已不再健康。现在，为了表示你们对音乐带给你们的一切的热爱，请你们为我做点儿什么吧。”

我请求你们为“皇家乐师协会的兴旺”祝酒。（大声喝彩）

然后人们为主席的健康祝酒，对此主席“以几句诚恳的话”简单作了答谢。据《晨报》报道，主席的这几句话“产生了极大的作用，仿佛这是一次西塞罗³⁰⁹对抗马洛，或伯克³¹⁰对抗沃伦·黑斯廷斯的演说”。还有一些人讲了话，其中有威尔基·柯林斯。

在为“女士们”祝酒时，狄更斯像往常一样对座位的性别隔离提出了抗议。

他问道，为什么先生们坐的地方面前放着熏烤的食品和铮亮的酒器，而女士们却被迫坐在楼座上的“展览屏”后面，一直满足于当旁观者？即便是在三明治群岛³¹¹或奥太黑第岛³¹²上，那些原始部落的人们在举行宴会时也不会将女性排除在外。为什么这些做法不该改变？他说，就他而言，如果委员会保证在明年或后年的年会上将女士们安排在餐桌旁，而且在主席的座位两边各安排一位，那么他就不反对再当主席。（喝彩声）

根据《泰晤士报》记者的报道，狄更斯的这个说法“引起了这样一种轰动，以致让人希望皇家乐师协会和皇家女乐师协会最终能联合起来”。这两个协会于一八六六年合并。

在伦敦市长官邸宴会上的演讲

一八六一年四月一日

复活节宴会按惯例在伦敦市长官邸的埃及厅举行，由市长威廉·丘比特³¹³勋爵主持。狄更斯与丘比特市长很熟。他还是后者的女儿、英国驻巴黎使馆医生约瑟夫·奥利非阁下的妻子奥利非夫人的朋友。奥利非夫人在其父亲的第二任期时尽市长夫人的职责。因此，在照例为王室祝酒后，狄更斯应邀提议为“市长夫人”祝酒。他起身时，受到人们的热烈鼓掌欢迎。他说：

市长阁下，女士们，先生们，我有幸承蒙你们的允许而提议祝酒。我想冒昧地说，自从我坐到这张桌子边，我就发现，英国文学如果缺少了伦敦市长阁下会变得多么残缺不全，（喝彩声和笑声）而作这样的思考（正如人们总会自然而然地想到他们自己的本行那样）则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在思考中我发现，如果英国历史文学中缺少了市长们，它就会失去最著名的一些大众精神、宽宏大量、英勇无畏的榜样和在这间屋子里的优秀的资深公民的勇敢精神。（喝彩声）如果英国浪漫文学中缺少了市长们，它就会一下子失去伦敦最富有的商人、他们最美丽的女儿、最烦人的厨师、（笑声）最知名的外国冒险家、有史以来最有利可图的投资还有最让人着迷的猫³¹⁴。（大笑声和喝彩声）同样，如果英国传记文学中缺少了市长们，它就会失去一些最著名的让人钦佩的坚忍不拔和完美无缺的例子和一些最高尚的自我成材的人物。（热烈鼓掌）我发现，甚至最伟大的英国讽刺文学家——据说其图画也需要像书本一样去读——我发现，甚至他也像别的文学家一样，不能省略市长们；因为没有市长们，他就既不能尝试去犯“学艺偷懒”的毛病，又无法在具有非常强烈感人的对比下出现在名和利的巅峰，并以此为自己的“学艺勤奋”索取回报。

以上这些想法向我和这里的所有人都表明，缺了市长夫人，市长就绝不会是完整的。这一点过去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也一定是这样。现在，在我所要补充的那很少的几句话中，市长夫人将成为主题。（大声喝彩）市长阁下，在伦敦市已经成为高度文明的、最令人钦佩的榜样的几个方面中，有一个方面是：在诸如今天这样的场合，这个城市一直同那个把造物主与女士们分割开来的荒唐习俗分道扬镳。（叫好声）关于那个习俗，我想，如果在男人们中间进行一次公正的民意测验，他们就几乎会一致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们男人在任何时候都不如在完全没有女人在场而放任自己时那么讨厌自己和让人讨厌。（笑声和喝彩声）但是，尽管伦敦废除这项陋习的做法的根源毫无疑问在于人们的社会礼节和思考问题的明智方式，它也带来了一种不便，即一定要当着市长夫人的面为市长夫人的健康祝酒。这一点使一件本质上非常简单明了、可以接受的事情变成了一桩极其困难的任务。另一方面，按照遍及宇宙的补偿法则，人们可以看到，沉默的存在本身就是最雄辩的祝酒演说辞，也是高尚道德和优雅风度的最好例证。（大声喝彩）

而且，如果我可以冒昧地忽略单纯的礼节，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我有幸与市长夫人私交甚深，因此我享有特权看到她在另一个首都到处施加她善良的影响。我还要补充说，正如伦敦市找不到比她更合适的女性代表来体现其主要长官的开明达观和高贵好客那样，在那里也找不到更好的代表来体现一位英国淑女有益的影响。（鼓掌声）承蒙市长阁下恩准，我请求大家为“市长夫人的健康”干杯！（掌声延续）

人们大声欢呼响应提议，市长代表其女儿简单致谢。

在报贩慈善会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一八六二年五月二十日

狄更斯曾经被邀请担任前一年周年纪念会的主席，但是就在周年纪念会即将举行时，他病倒了，只好请威尔基·柯林斯代劳。

这一年的周年纪念会在富里美森丝大酒店举行，由狄更斯主持。女士们这次是头一回没有被安排在楼座上当观众，而是应邀与先生们共进晚餐。狄更斯的一些亲戚、朋友和熟人参加了晚宴，其中有乔治亚娜·霍格思小姐、梅米·狄更斯和弗兰克·狄更斯、W.H.威尔斯太太，还有弗雷德里克·莱曼及其妻女。

进行了通常的祝酒后，狄更斯起身说道：

女士们，先生们，去年当我有幸被邀请主持周年纪念会的晚宴时，因身体不适而未能尽职。我请求我的朋友威尔基·柯林斯代行了我的职责。让我非常快慰的是，他热心地应允了这件事，而且发表了精彩的演说。（叫好声）老实说，我当时读到这篇报道时心里非常不安，因为它使我产生了极大的疑虑。我想，要是我去年主持了年会，虽然当时面部神经疼发作，但演说的题目却藏在我的头脑中，因而无人知晓；而今年做主席，尽管面部神经疼消失了，可是我演说的内容却被你们预测到了，这样我就不可能主持得更好了。（笑声）因此，今晚我在首次祝酒时，要对这个组织的管理人员作一个十分庄严但又可以后悔的承诺，这就是：如果我不得不再次找一位替身，他们可以默认，我会在我所认识的人中间为他们找一个最不善言辞的人。（笑声）

去年年会的主席向你们表达了一个非常令人钦佩的观点，即送报是个很普遍的行业，期待报贩的帮助的人们多种多样，而需要报贩工作的人们的兴趣则非常复杂。因此，此刻我好像已经想不起还有什么别的需要说了。但是，想象一下报贩的负担本身，翻开他每天散发的那一页页精彩的报纸，向他的肩上瞧一眼，我们就能大致看出新闻内容的基本特征。（叫好声）因此，如果你愿意，找个自己认为适当的时间——报贩是不能这样做的，因为他在各种气候条件下都得同样积极地送报，不分冬夏，不分晴雨霜雪，不分昼夜，不分早晚——我说的是，我们可以挑个自己喜欢的天气，做个真正报贩做不到的业余报贩。我自己愿意在天气晴朗的五月天的上午同我的报贩一起出去送两三回报，瞧一眼压在他的肩上的那些他每天在各处散发的精彩的报纸。

每天早上拿到报纸时，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我们每天都在出生，我们——至少我们中间有一些人——每天都在结婚，我们也每天都在死亡。因此，我往报贩的肩上瞧的第一眼让我知道，甲出生了，乙结婚了，丙死去了。（笑声）但是，与报纸相关的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情况是，甲的童年短得让人吃惊，因为就在旁边那个专栏，我发现甲已是十七岁，并且已经逃离了他的母亲，至少我认为是如此：“十七岁的甲某西装革履，掉了一颗门牙，只要他回到其郁郁寡欢的父母身边，一切都会让所有人满意。”（叫好声，笑声）我怕他绝不会回家了，原因也许不止一个，但他要是还想回家，他就不会离家出走了。（笑声）在这条消息下面，我发现了一个处于非常神秘的困境的神秘人物——这条消息只是用几个互不连贯的字母、几个数字、几个星状符号以及这么几句话来表达的：“阿梅里亚即刻写了。毁灭，一切都完了。金丝雀把他的财产转让给了他的叔父。大象在飞行。”

我继续浏览我那位报贩朋友肩上的报纸，于是读到关于驶向世界各地的船队的消息。这些船只都将立刻被派往各地，都将再多装一些货物，为更多旅客再多提供一些床位。这些船上都有最宽敞的房间，房间都是用柚木隔成，用铜材料加固。所有船只都配备了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甲板之间都有平台。总之，在要员区和其他地方都是如此。（笑声）我又对我那位勤劳的朋友的肩上瞧了一眼，然后发现，报纸向我推荐各种各样我可能会要或不可能会要的房子、住处、职员、用人、条件，还附带所有的食品、饮料、衣物和日用品。使我感到极其有趣的是——因为我开始对这个话题有了一些疑虑——我了解到，我的年龄永远不会变老；我可以在生命的任何阶段都保持青春的气色；我永远不会长白发；如果我再一次发咳嗽病，这完全是我自己的过错；我不会得任何疾病；如果我想要棕鳕鱼肝油，我知道去哪儿要；如果我想洗土耳其浴，我知道去哪儿洗；如果我想要每星期七镑的收入来维持减少了两先令六便士的生计，我只要发一枚邮票就成。（大笑声）

我继续浏览着那位报贩肩上的报纸，然后我的眼睛停留在关于帝国议会的消息上：在那些我总能看到的千篇一律的文章中间，我读到某地的议员询问内政大臣是否有能力回答关于最近一次暴行、上一次火车事故、上一次煤矿的爆炸或者上一次刑事案件的问题；而我常常读到关于内政大臣是如何回答这些问题的描述——他总是相当庄重地说，除了在报上读到的那些情况外，他对别的一无所知。（笑声）我注意到，这样千篇一律的回答却总是得到人们普遍的“对，对”的回应，这一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我即使不拿薪水也可以来阅读报上这样的新闻。（大笑声）

然后我阅读关于治安方面的消息。这些消息告诉我，如果我想咬掉一个女人的鼻子，我可以很便宜地做到这一点，（叫好声，笑声）但是如果我想从商店的橱窗里偷走一个腌猪鼻或者腌牛鼻，我就得付出极高的代价。（笑声）还有，如果我允许自己去干蠢事，比如说，把一个非攻击性的商人杀死在他的家门口，那么我这个小小的鲁莽行为一点儿都不会对我造成不好的影响，我照样能成功地证明自己是个最友善的年轻人，在各个方面都受人尊敬，而其中最突出的特性则是我生性从不会攻击别人。（笑声）

于是，我又往我那位报贩朋友的肩上瞧了一眼，找到关于剧院的新闻。在这里，我或许会读到那类令人高兴的消息，尽管这对任何人来说都不会是新闻。那就是，一位完美的艺术家的真正精神又一次在本杰明·韦伯斯特身上展示出来，（笑声）而另一个最精巧的真正的喜剧则由我的朋友阿尔弗雷德·威根³¹⁵创作成功。（喝彩声）然后，我将眼光转到了美术消息。在这一栏我发现的最新消息是，某个“J.O.”成功地展示了“J.O.B.”，而这个“J.O.B.”的非凡之处就在于其独特的新品质，因此我就被要求作出牺牲，在六个月里不看我那些最好的画。这些画将被挂到潮湿的墙上去，而我则将因彬彬有礼而受到褒奖。褒奖的方式是，将这些画用一条湿毯子随意地覆盖起来³¹⁶。（笑声）

女士们，先生们，总而言之，我只要往我的那位报贩的肩上瞧一眼，就全面了解了欧洲大陆和美洲大陆正在发生的事情，更不用说那些鲜为人知的地区——如印度和中国——的事情了，因为路透社的电报直接送给了我。在军事消息栏目，我读到了关于我在陆军服役的儿子的最新消息；在海军消息栏目，我又读到了关于我在海军服役的儿子的最新消息。所有这些题目都经过现成的筛选，以观点尖锐、表达简练、笔触锋利的一流文章的形式送到了我的面前。总之，每天在早饭准备好之前，我可以环绕地球一周，在伦敦桥下涨潮时，亦即在日本大使³¹⁷到达时，又回到家中。（笑声）对了，日本大使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应该到这里来。（叫好声）不会有比让日本人看英国报贩的晚宴更能使他们吃惊了。这是因为，就像那些暴死的旅行者所描述的那样，在他们的国家，政策和实践都不允许任何消息的传播，只要报贩一出现，他就会被当即斩成两半。

我的朋友，这是我异想天开地往我的那位报贩的肩上瞧一眼所产生的结果。我相信，这样的异想天开是有助于消化的。报贩现在到处都有，机船上和火车站，等等。报贩的收益很少，但是心理负担和责任却很大，消耗也不少。对于文明和自由来说，报贩又是不可缺少的。人们每天都带着一种快乐和兴奋的心情去找报贩，只有在向报贩租看一个钟头报，而他又太守时的情况下，他的出现才不那么受欢迎。（叫好声，笑声）我想，从报贩身上，我们可以了解到生活的不可预测、兴衰变化的新例子。正是因为这个行业的一些成员注意到了这个永久存在的情况，他们成立了这个社团，目的是在有报贩贫病交加的情况下由社团为他们提供一些帮助，作为他们平时对社团的捐赠的补偿，但这些捐赠数额是极其微小的，每年不过五先令。根据眼前的收益情况看来，社团的进展会显得缓慢，但这种缓慢有其最正当的原因，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社团所给予的资助都是由基金的利息支付的，（叫好声）因此，这个组织实际上和银行一样安全可靠。据说有一些报贩并不是社团的成员，但根据我的经验，这个情况在所有的社团中都存在。最有可能需要这类社团提供帮助的人往往就是这样一些人：他们与社团保持着距离，一直到遭遇不幸时，他们才感到与社团联系已为时太晚，不与社团接触使他们失去得实在太多。

在请求你们祝酒时，我一定要为这个组织所取得的进步向你们表示祝贺，同时，我也要为另外一桩事实向你们表示祝贺，那就是，一条非同寻常的消息将在明天的报上公开发表——这条消息将为报贩带来就业机会——而这桩事实则是：女士们在一个公众聚餐会的餐桌上用了晚餐。我钦佩社团的委员会在废除这个荒谬的风俗中表现出来的勇气和理性，这个风俗竟然在男士们吃饭饮酒时将女士们封闭在某个固定的地方受辱——这是所有野蛮的部落才会有的风俗。（喝彩声和笑声）

最后，主席提议为“报贩的这个有远见的慈善组织的兴旺”祝酒，这一提议得到了与会者们的热烈响应。

在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一八六三年四月四日

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的周年庆祝会照例在富里美森丝大酒店举行。威尔基·柯林斯原先准备主持这次年会，可是就在年会前夕他患了重病，于是狄更斯代他主持。人们做了感恩祷告之后，狄更斯在全场的热烈掌声中站起身来。他说：

女士们，先生们，我知道，对于你们响应我的提议向女王陛下祝酒的热情，我说任何话都是多余的。但是，在向你们提议为女王陛下祝酒时，我非常高兴地向你们宣布：女王陛下为帮助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再次捐赠了一百英镑。（喝彩声）

人们在响应狄更斯祝酒的同时纷纷对王室表示忠诚。主席接着说：

女士们，先生们，有两位年轻的尊贵人物最近吸引了公众极大的注意力，因为他们在自由选择时，相互把对方作为自己的最佳对象。他们两人今后的事业肯定不会与一个应该享受自由的民族的前途相分离。在他们的生活中，这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事³¹⁸。毫无疑问，没有任何一位旧时的诗人、画家或雕塑家曾构思过比那一天更华贵或更美好的婚礼。在婚礼过程中，各种年龄的人们，所有的阶层，所有导致了希望的实现或破灭的条件都在一种伟大的平等、慷慨的热情中结合起来，这种热情代表的是两位一下子沉浸在幸福生活中的年轻人。为了让这个有意义的时刻增色，所有的人都控制着自己和自己的性格。（喝彩声）我确信，你们都会同意我这么说：年轻的王子和公主及伟大的、真诚的英国人民永远都会像在那一天一样值得相互信赖，像那一天一样和平共处。（喝彩声）我请求你们“向尊贵的威尔士亲王和公主，向王室的其他成员”祝酒。

人们进行了热烈的祝酒。主席然后说：

女士们，先生们，陆军和海军有一个相同的特点，那就是：这两支勇敢的部队的成员们很少谈论他们的责任，但却一直都在尽他们的职责。对我来说，除了向他们学习以外，我并没有更好的方式表示我对他们的尊敬。因此，我请求你们为“陆军、海军及志愿军”祝酒，这项祝酒同时也表示我对坐在我右边的陆军军官奥德上尉的敬意。（喝彩声）

人们响应了祝酒，奥德上尉等作了简单的答词。随后祝酒人要大家斟满酒，以进行下一轮重要祝酒。狄更斯再次站起身来时，受到了人们更加热烈的欢迎。他说：

女士们，先生们，前几天的晚上，就在我即将要行使主席职责的前夕，我偶然独自一人坐着读《闲话报》中的一篇论文。这篇文章提到了那个鲍威尔先生的木偶表演剧团受到上流社会青睐的时代。在那一期的《闲话报》中，那位睿智的散文作家用幽默的笔触描述了一场在两个浴女——菩露敦霞和弗劳丽美——之间进行的竞赛，而竞赛的目标是看谁能赢得大批的仿效者。在这项高贵的竞赛进行过程中，菩露敦霞预约了演员来扮演亚历山大大帝，弗劳丽美则预定了木偶来演出《创世记》。演出同时在昏暗的光线中开始，弗劳丽美为了迷惑对手并使其丢脸，一定是在随意挑选了几个别的木偶的同时，让人精心制作了那个代表夏娃的木偶，以便让人们看到，夏娃的模样同她极其相似，而且这一点从来没有任何人可以与她相比。（笑声）文章没有提到这个木偶夏娃失去的魅力以及该木偶在制作上的缺陷，否则我就会有幸向大家描述这两个方面的情况了。然而，文章确实提到，尊敬的市长先生倒是偏爱这木偶夏娃“由木头制成”这一点，他以高尚的道德标准为依据，因此他喜欢那些木偶——无邪的精灵——的程度要远远超过那些邪恶的演员们。（笑声）

女士们，先生们，因为我对市长一类的官员们怀有深深的敬意，（笑声）这种敬意使我合上书本后思考了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我们现在没有剧院经理而只有鲍威尔先生，没有演员而只有木偶，我们将能得到什么？（笑声）首先——我确信，我们大家都会同意，这样做的好处是非常多的——我们就不会有基金会，不会有晚宴，不会有主席，也不会有演说。（笑声）然后星期六就不需要处理财务，虽然有人告诉我说，在现行体制下，人们有时候在这一方面也能获得很大的成功：（笑声）绝不会有扔掉道具的事情发生，绝不会有谁不理谁，绝不会有嫉妒和意见不合的情况发生；那两个最重要的女人可以在同一个房间里更衣，时间要多长就多长，丝毫不用担心有谁会说什么；而那位过去、将来都是最让人尊敬的悲剧演员的身子也许会被迫弯曲起来，使其双腿盘到头颈，然后收起来与那个红鼻子、穿着最典型的带花背心的乡下演员放在同一个箱子里。（笑声）我想，这就是我们将会得到的东西。另一方面，我们也会失去一些人文兴趣，失去人的脸面——它毕竟也算有些价值。最后一点，但绝不是无足轻重的一点是，一大批心眼不坏的人会失去很多乐趣和满足，这种乐趣和满足自然而然地来源于他们对演员轻微的嘲弄。（喝彩声和笑声）我感到，这种最后的、高尚的道德上的满足，这种廉价、自鸣得意的自主是我们不可能放弃的，因此我很快得出结论：我们无论如何是需要那些邪恶的演员们的。（喝彩声和笑声）

女士们，先生们，有一件事情令我非常吃惊，但根据我有限的知识和经历，这件事又非常真实，那就是：在这个我们称之为世界的某个地方——这世界无疑在总体上是友好的、可亲的、不断进步的——居然存在着这样一种奇怪的倾向，即总有人愿意占些便宜，与那些逗他们乐、哄他们高兴的人较量并抗衡。“昨晚滑稽剧中的那位男子让我乐了好一阵”，珀特曼·斯凯尔先生在早饭时分说：“我希望他一切正常，但今天上午我开始觉得他一定是得了什么病。”（笑声）“亲爱的，”巴尔汉姆·希尔先生对巴尔汉姆·希尔太太说，“昨晚我在剧院深受感动，在那个可怜的疯国王试图听他死去的女儿的呼吸声又听不到时，我止不住想哭。今天早上我真觉得自己应该去资助那位演员先生。我感到，把这位先生看成非凡的人，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补偿，因为他所从事的并不是在《就业指南》能找得到的职业。（笑声）我感到，我们有必要容忍他，把他作为一个在任何地方都没有会计事务所的不负责任的人；总之，我们应该把他看作莎士比亚时代坐在一个推车里的聪明孩子。”（哄堂大笑）

女士们，先生们，我想，这或多或少反映了所有艺术家的情况。但是，对于戏剧艺术家来说，这个情况尤为真实，而对于我，它又显得如此陌生。当然，这不可能是因为戏剧表演需要着装的缘故，因为你们大家都非常清楚，在我们周围的上流社会中，着装和打扮是非常频繁的事情。不过，哪怕是在最穷困的乡村剧院，我也从未见过比在下议院发布来自上议院的消息时更糟糕的化装了；（笑声）我以我个人的信誉向你们保证，我认识一位每周只挣二十五先令的大臣，他尽管衣衫褴褛，可是他的模样要比那位年薪一万五千镑的真大臣不知好出多少倍。（大笑声）女士们，先生们，我认为秘密不可能与衣着有关；我想，事实上，不修边幅这小小的、没有恶意的习惯占据了我们本性中一个小小的、静静的冷僻角落。而且，因为我认为这个习惯有些不体面，有些不大度，而且肯定比实际意图显得更加不体面、不大度，因此无论是在公开场合还是私下聊天，我原则上总是对它表示反对，其原因正是我现在要努力向你们解释的。尽管我现在打算极力向你们说明这个正在庆祝十八周年的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的情况，打算请求你们采取行动对其表示同情，你们将不会从我这里听到关于“那个趾高气扬地在舞台上消磨时间的可怜的戏子”³¹⁹的习惯说法，因为那种说法将这个戏子同我们这些在生活舞台上趾高气扬地消磨时间的大量的可怜戏子们作了区分。一个演员的工作如果做得对人对己都有价值，那么这个工作对演员来说，就至少同银行家的工作对于银行家、经纪人的工作对于经纪人、专业人员的工作对于专业人员或是商人的工作对于商人一样真实和艰难。戏剧基金是一项业务基金，其运作的依据是一些牢固的、业务性的、崇高的和独立的原则。（叫好声）正如这里的许多人所知道的那样，这个基金会向因年迈、体虚、患病而无法从事戏剧工作的人们提供年金，向病人和已去世的人们的遗属提供帮助，我想其受益者有时甚至还不是会员。这个基金会由其会员按某种精心设计的标准交纳会费，这往往是会员们从微薄而不稳定的收入中省下来的。这个基金会对剧院不加区分，对演员不分等级。我有幸从它成立那一刻起就成为它的理事之一，（喝彩声）因此我在对其会员怀有钦佩之情的同时，也是他们以非凡的认真态度始终不渝地支付会费的情况的见证。（喝彩声）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将看到，我在这里有资格请求你们帮助那些确确实实在帮助自己的人们。那些人们今晚到这里来不仅是为了度过一个非同寻常的夜晚并观看一场演出，而且是每过十二个月来这里一次，向你们证明他们对这项事业的坚定的信心和恒心，然后又沉下去埋头苦干了。他们中的许多人周围有无数的障碍，许多人在艰难的环境下工作，而且请相信，他们在整年的辛苦劳作中几乎没有什么快乐和激励，默默无闻，不为人知。（叫好声）

女士们，先生们，尽管演员的生活中会遇到这些沉重的打击和挫折，我还要大胆地加上这些话：如果这里有什么人对哪所剧院非常了解，如果他知道任何地方，无论什么地方，大教堂、礼拜堂、小礼拜堂、市场、商场，等等，只要那个地方有更加神圣而慈爱的兄弟情谊，只要那个地方对痛苦更具有同情心，只要那个地方更愿意付出，只要那个地方对家庭关系怀有更加崇高而神圣的敬意，只要那个地方的人们习惯用更加乐观、自觉的方式往自己已经压着非常沉重的负担的脊梁上再加重担。如果有这样一个地方，那么就让他把他的钱投到那个地方——一个我还不知道的地方——而不是把钱投在这里。（喝彩声）但是，如果他也找不到这样一个地方，那么，就让他与卡伦福德先生联系（笑声）——这位先生此刻正坐在牌桌边等着呢——让他为着这个基金会的利益与卡伦福德先生联系，因为他尊敬历史上一切真正的圣人，反对并蔑视一切伪圣人。（喝彩声和笑声）

女士们，先生们，在我对你们说，演员协会在演员们中间是个多么好的社团，以及演员们是如何自始至终地乐意互相帮助时，如果有某个局外人问我，为什么他应该帮助他们，我想这样提问是有道理的。如果我这些天在这里倡导的只是某个个人的意愿，我就会遇到这样一个问题，而且这个问题提得很合适：“他的情况怎样？他做了些什么？”此外，谈到从事戏剧职业的人们的整体，我们中多数人又会不断地回想过去的年代，怀念当初有更好的演员，有更好的戏剧文学，因而对如今戏剧的状况不屑一顾。可是，如果我们正视戏剧界的现状，不是去寻求如何改进这个现状，而是不断地反对任何使这个状况变得更糟的企图，那么，当着你们的面，我感到我的困难并不是要回答演员做了什么，而是要回答他什么事情以前没有做，现在每天晚上也不做。（叫好声）我非常喜欢戏剧，这里有我所感受得到的戏剧的魅力之一；例如，当我坐在前排——而当我一下子为我身后的人们释放出我所有的喜好和友谊时——当我在某一个晚上坐在前排，当我看到，比如说，我的朋友布克斯通先生瞪大眼睛，脸上出现我非常喜欢的那种带戏剧色彩的设问表情时，我怎么知道这个表情的目标是谁？这对那个人又有什么好处？此时有个表情显得很忧郁的人走进剧院图谋不轨，于是布克斯通先生的眼光就钻进这个人插着攥紧的右手拳头的右裤袋里，将他的手指掰开，松开他的拳头，用非常慈善的方式与这只手相握。我听到我的左边有人在笑。（笑声来自T.P.库克先生³²⁰）我怎么知道T.P.库克先生的号笛声曾促使多少个弱智的人变得活跃起来？我怎么知道健康的朗·汤姆·考芬、耐尔森的舵手和黑眼睛苏珊的威廉像摧毁海水的泡沫一样摧毁了多少陈腐的面孔和灵魂？在剧院里，我常常一次又一次很开心地挨着某个脸色阴冷的人坐下。这个人进来时仿佛只是块冰，但渐渐地他就会放松下来，这张脸也因满足而变得笑容可掬，真正实现了莎士比亚的喜剧人物福斯塔夫的著名比喻，即“像一个胡乱放置的斗篷”的样子，连我也不由自主地开始为这张脸祝福起来。在我家里，有这么一则笑话：戏台上的慷慨大度总是让我怯懦，因为每当戏台上有人对敌人表示宽恕或者将钱包送人，我总会哭起来。（笑声）其实，戏台上的这类情节只是用另一种比较滑稽的方式来经历并表达这么一个意思：慷慨大度是件好事，大方是件好事。当跳动着同样一颗伟大而敏感的心的人们从剧院的前排、包厢、乐池、楼座等各个方面聚集到一起，并了解了这一真理时，这对社会来说确实是真正的大好事儿。（喝彩声）相信我，我们中间那部分最优秀的人常常对我们来说是坏的伙伴（我明白我自己就是这样）。在把我们从有害的同伴中解救出来的过程中，在同我们相伴时，在用一千个变化的幽默和想象形式表现我们自己和我们这一类人的过程中，演员们——哪怕他们从事的是世界上那种严肃的哄人的活动——在其生命的每一个晚上都对社会作出崇高的、无法估量的贡献。（叫好声）

我敢说，在座的每个人都和我一样清楚人们对于剧院的那种特殊的感受，那就是：花一两个小时把现实世界忘掉，然后出了剧院走上街头时突然惊异地发现，这个世界是如此潮湿，如此黑暗，如此冰冷，而且到处都是推搡的人群和无序的车辆。（笑声）依据对于这些梦境和苏醒的愉快记忆（这些你们从小时候起就有了的记忆），依据你们对那一长排奇异而光彩夺目的舞台灯的记忆，依据你们对于舞台灯后面那一大幅神秘的幕布的记忆（对于那些每晚在幕布之后着了魔，又转而清醒地回到潮湿的现实世界并开始发愁的人们的记忆），依据所有这些记忆，我请求你们一会儿在出门走到王后大道上去之前不要忘了说：你们已经为这个为你们作了那么多贡献的、稍纵即逝的仙境作了你们的贡献。（大声喝彩）女士们、先生们，我请求你们为“戏剧基金总会”祝酒。

人们起身为“戏剧基金总会”连续九次祝酒。布克斯通代表基金会发表了一个有趣的演讲作答。他说，他已经答应在下一个圣灰星期三³²¹去主持另一个戏剧基金会³²²的晚宴。在那个晚宴上，女士们将不会被隔离在楼座上入座，如果他发现这样做“非常轻松”，他就会向他们的董事提议也采取同样的做法。

然后主席起身说道：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我应该像一个有风度的演员那样退到台后，把前台让给更有风度的演员了。我要提议的下一轮祝酒是给“戏剧”的。在我向我桌子的左面环顾以决定应该请谁来答谢这个祝酒时，我突然感到眼前一亮，眼光落在了我的一位高贵的、可敬的朋友脸上。我上一次听到关于这位朋友的消息时，他还是在很远的地方，在法国的尼斯。他光临今晚我们的年会真使我感到既惊喜又感激。请允许我提议为戏剧祝酒，与这个祝酒相连的还有可敬的阿尔弗雷德·威根先生。（大声喝彩）

威根致了答词，然后埃德蒙·耶茨提议为主席的健康祝酒。主席起身说：女士们，先生们，我只想代表我自己对你们说：请你们相信，我今天和往常一样，非常感谢你们对我的欢迎，我也非常感谢我右边的这位朋友用如此热情洋溢的话为我的健康祝酒。在他说出这些精彩的祝酒词时，我的好朋友布克斯通在我耳边悄声说，他从前常常将这个年轻人抱在膝上看护，（笑声）这一点我不相信。（更多的笑声）

既然我已经站起身，既然议会有这么一个说法，即“事情未来先投影”，那么，在坐下之前，我要请你们再一次祝酒。除了“事情未来先投影”之外，事情到来之前也会先投光，因为今晚在我们中间有一位在这个城市里非常受尊敬的先生。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很快将要成为市长先生。他已经成功地通过了他那重要的治安官的初期任职。在这方面，我们曾经听一位治安官在这个晚宴上确认过。他说，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哪个演员被处了绞刑。（笑声）对他的这番话，我回答说，我也有幸代表戏剧界告诉他，我也从没有听说过有哪个治安官被处了绞刑。（笑声更大）我想说，既然我们中间有一位先生是我们愿意欢迎的，那么请你们大家同我一起为他的健康和我们这个城市祝酒。请允许我提议为“伦敦市和市议员菲里普斯”³²³干杯！

主席的提议得到了热烈的响应，菲里普斯议员作了回答。主席然后说：

你们知道最后一项祝酒的对象总是什么：它是“女士们”。关于这一点，我倒有一大堆抱怨话要对我的朋友布克斯通先生说。对于今晚在这里提出了这个肯定还是悬而未决的新问题，布克斯通先生认为是他的功劳。这个问题是，女士们是否应该在这个桌上就餐。十年前我就对这个基金会的可恶的做法明确表示过反对意见。我说，如果女士们不在这桌上就餐，我就绝不会再来。（笑声）除非下个圣灰星期三布克斯通先生对女士们在此就餐的做法感到满意，否则我就将邀请女士们到富里美森丝大酒店去吃一顿戏剧基金总会的晚宴。到那时，如果她们能让我有幸作为主席来接待她们，那么她们就会听到一些对布克斯通先生不利的话，这些话布克斯通先生本人是不会愿意听的。（笑声更多）我们在任何地方见到女士们时，心里总是很高兴，在这里见到她们时，更是如此。我本人很高兴在各种场合见到她们，而且我还感到对她们有种特别的需要。（笑声）

几年前在某个场合，我有一次与几位官员在加拿大办理公务。那次没有女士在场，于是那几位年轻的新上任的军官就得代替她们的位置。那时候，为了让他们学会一点儿女人走路的样子，大家发现，将他们的腿部绑起来是绝对必要的。还有一次，我在一个乡村剧院目睹了一场《黑眼睛的苏珊》的演出。我高兴地发现，扮演法官的是八位女士，她们后脑明显披着头发，插着梳子，穿着传统公证人的长袍。她们坐在桌旁，以海军少校预备军官的样子出现在公众面前。她们如此打扮仍然是非常动人。在我的生活中，我见到真正的海军少校预备军官时从来没有像见到那些假扮的海军少校预备军官时那样开心过。（笑声）

现在我还有另一件事情要向布克斯通先生抱怨。我对这些桌子的安排尤其不以为然。我对这种做法特别有意见，主要出于两个理由：首先，在我主持或参加这个晚宴时，我总是坐在最折磨人的、对女士们可望而不可即的位置；这样，虽然我总是愿意朝这边看（将面孔转朝女士们），我却不得不朝那边看（面朝先生们）；还有，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苦地感受到，我的头发正在悄悄往脑后移。（笑声）于是，在今天这个场合——如果你们相信我，那么我向你们保证——今晚我偷听到了关于这个话题的一两个非常让人沮丧的说法。（笑声）不多说了。女士们，先生们，尽管我见到女士们总是很高兴，我更愿意见到她们坐在我的前方；（笑声）不过，无论东西南北，无论在任何地方，我见到她们总是非常高兴。让我们为她们的健康祝酒。

人们起立并九次为女士们的健康祝酒，然后散去。

在皇家福利医院成立三十五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一八六三年五月六日

三十五周年纪念会在富里美森丝大酒店举行，由狄更斯主持。一俟食后撤席，楼座上就很快坐满了女士们。

主席接连不断地为“女王”、“威尔士亲王、王妃及王室的其他成员”，以及“陆军、海军还有志愿军”祝酒。他说，军队成了医院的服务对象——伤病员的重要来源，这是一件不幸的事情。这些伤病员忍受着伤病的痛苦，但是在他们身上，高尚的、勇敢的忍耐精神体现得特别充分。然后他提议为周年纪念会祝酒，并说：

先生们，我希望，我今晚是最后一次使用“先生们”这个称呼，因为我想丢弃这个不文明、不明智的习惯，而改用“女士们，先生们”这个称呼来开始关于我们今晚聚会宗旨的演说。（大声喝彩）

女士们，先生们，几年前，克里米亚战争³²⁴刚结束不久，我有一次在黑荒原地区与一位刚回家的平民一起走了一段路，他在那场战争中出了名。我们的谈话自然而然地转到他最近亲眼看见的事件上。他说，我们那天站着的那块地方正好和克里米亚战场的某个令人难忘的部分很相似，于是他可以利用那个地方给我作一个生动的描述。

“在每一棵灌木，哪怕是最小的灌木后面，”他说，“在眼前任何一块能遮挡一个下蹲的人体的隐蔽物后面，我们都得放下至少一名伤员，这样你对战场就有了一个清楚的概念。设想一下伤员死去的情景，我在战斗结束后那天早晨就亲眼见过。”

“我想，”我说，“重伤员是不是因为受到炮火袭击才在灌木后爬行，企图躲避呢？”“哦，那只是一个方面，”他说，“而且我认为是一个很小的方面，因为我注意到，重伤员总是爬到任何一个小小的掩蔽物后趴下，然后悄悄地死去。这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就像是某些低等动物的本能一样。”

先生们——女士们，先生们——这幅图景当时在我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那以后，每当我经过伦敦或别的大城市的任何拥挤的街道时，我总会悄悄地祝愿：希望在和平时期，我们中间许多遭受不幸的人将不会像在战争时期的伤员那样不幸；他们将不会回到他们可怜的庇护所，蜷曲着身子孤单地在无人照料的境地中死去。（喝彩声）

女士们，先生们，生活富足并且受到最好照顾的人们知道得最清楚，如果有什么人在这场生活的战争中受到了打击，那么无论这个打击造成的差别有多大，失去的同伴无论有多么珍贵，我们都必须集合所有的人一起前进，继续与生活搏斗。不过，普通士兵数以千计，他们所遭遇到的困难和不幸是大量的，无法克服的，因此他们常常成千地死去，而死去的长官和领袖则只是一个两个。（喝彩声）

那些士兵们如何生活，如何打仗，如何死亡，这些问题对于整个社会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叫好声）如果这些问题在现在这个时刻没人注意到，如果这些问题没有被人实事求是地、彻底地加以考虑，那么毫无疑问，在我们士兵们的身上就会产生某种快速毁灭和溃散的成分，我们就无须让敌人来消灭我们，我们自己的错误行为就足以将自己毁灭了。据此，女士们，先生们，而且还因为人们一般生来都富有人情——谢谢上帝——愿意做好事、善事，所以这个大都市里到处都有贫病救济所。诚然，这些贫病救济所在数量上与人们的极度需要一点儿都不相称——它们还根本不可能满足那么多人的需要——但是，它们是些伟大的机构，它们中有不少得到的资助很多。所有这些机构在医疗科学技术方面都非常出色，而这些医疗科学技术都是按它们的要求免费提供的。现在，因为我必须代表其中的一个机构请求你们的积极参与，我就应该努力说明，这个机构的特殊需要是在哪个方面。我这样做可能是对的，但是我同时绝无任何贬损别的救助机构的意思。

使我高兴的是，女士们，先生们，我的这个任务并不复杂。皇家福利医院的与众不同的特性在其简单的名称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它确实是一所福利医院。（叫好声）病人想进医院无须别人推荐，病人无须千难万难地求得行政官员或签署官员的同意信函。（叫好声）“看看我，看看我；我有病，我贫穷，我孤独无助，我悲惨凄凉。”这些就是病人的证明书。我们这儿是否有人——或是别的任何地方是否有任何人——知道这样一个事实：在某个凄冷的夜晚，当他想到，为维护这个向贫病交加的人们提供如此方便的救助的庇护所，他也作了自己的贡献的时候，他家里的壁炉的火苗是否显得更旺、更暖呢？（赞同声）就在此刻，在我们大家坐在这些丰盛晚宴的桌边的时候，在存在于我们这些人和这所医院之间的无数个院落和巷子中间，是否还会有这样一个院落或巷子——医院还没有向那里正在受病痛煎熬的人们提供避风港，送去希望之光？也许会有这样的一个院落或巷子；但是，请想一想，这些地方有多少不幸的人们——想一想有多少个拥挤不堪的院落和巷子——请想一想，这些院落和巷子里有多少不幸，多少失望，多少疾病，多少意外事故；而这所医院——也许其创建的本意是证明其能提供如此广泛的服务——到今晚为止仍仅有不到一百个床位来满足这样一个需要。（赞同声）女士们，先生们，尽管这所医院的服务范围如此之广，尽管社会对其资源的需求如此之大，尽管去年一年其门诊和住院病人数不少于三万，但是此刻它仅有一百个床位。

这就是这所医院目前没有改变的现状中的最糟糕的部分。乍一看来，这个情况是如此让人感到泄气和沮丧。我承认，要不是我有令人鼓舞的理由说明这种状况能够改变，这个情况就可以证明，那些灰心丧气的人们关于“它是没有指望的，我们对它束手无策”的说法是有道理的。下面我要简单说明一下我的理由。

在过去几年中，这家医院每年为其特别宽敞的房屋要支付两百镑的租金。现在，医院的一位最有力的支持者，（持续的掌声）一位此刻也在场的先生，一位我自豪地称之为朋友的先生，一位精通商务知识，具有巨大影响、博爱精神和充沛精力的先生——他就是乔治·摩尔先生（大声喝彩）——想到了这样一个主意，即这家医院可以向伦敦市的银行家和商人呼吁，争取他们的慷慨捐赠，筹措足够的资金把房产买下来。

女士们，先生们，虽然这个呼吁是在兰开夏郡经济萧条的大背景下发出的，虽然许多别的情况交错在一起使这个努力不容易取得成功——虽然这笔钱数额如此之大，不是几百镑，而是几千镑——虽然用简单的数字表达，这笔钱多达六千镑，但是那位先生已经出资四千镑。因此，我最诚挚而衷心地希望，当我们的财务总管今晚宣布捐赠结果时，我们这个聚会将能够认为，这所医院从今往后就能将房租省下来，成为一所建立在完全是自己的产业之上的医院³²⁵。我们这个年会将会非常满意地看到，医院已经不受制约，没有债务。于是，大家在散去时都会确信，给医院基金捐赠的每一个先令都将直接用于实现医院本身的目标，用于减轻痛苦和不幸。

但是，女士们，先生们，这家医院的希望并不仅在于此。我刚才提到，这家医院是一座宽敞的场地。我已经把对它的观察当成了我的工作，而且我相信，我已经检查过它的每寸土地。此刻它拥有一百三十个床位，如果其收入允许多收一些病人，那么所有的床位都会被占用；除此以外，医院还拥有宽敞的场地，良好的采光条件，漂亮的走廊，还可以安放更多的病床。（喝彩声）人们还特别注意到，房子各方面条件的利用率越高，花费在这些条件上的资金就越少，因为工作人员和设施并不需要与病人的数量同步增加，而且因为房子本身一点儿都不需要扩大，所以医院接收并治愈的病人越多，人均花费就越少，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叫好声）

女士们，先生们，如果我竟然想做一小时的演说——不过，你们可以放心，我丝毫不想这样做——那么，我只会减弱这个清楚而有力的事实：我可以用华丽的辞藻来描述这家医院；但是，正如作家使用华丽辞藻那样，这种做法只会将文章的意思搞糊涂了。女士们，先生们，在这个拥挤不堪的城市里，疾病流行，任何一个体力劳动者都可能遭遇不幸，而这个医院的收入却只能给一百个病人提供治疗服务，了解这些真使我们感到伤心。

这所医院不是空中楼阁，它不是一所凭善良的愿望就可以建成的医院，不是随随便便地利用残墙断壁就能建成的医院。它是确实耸立在坚固的砖头和灰泥之上的。这所医院和你们在天黑回家时见到的、躺在你们脚下门前台阶上的不幸的人们一样真实。如果公众愿意提供必需的资金，减轻痛苦的方式是不难找到的。

我们从来没有过如此强有力的、如此充满希望的一项事业。我相信，在这个伟大的城市里，许许多多心地善良的人会因街道所展示的景象而受到强烈震撼。对于隐藏在街道后面的可怕景象，人们更会感到触目惊心——如果他们知道该怎么办，他们将非常高兴做任何事情以减轻那些遭受不幸的人们的痛苦。（叫好声）在这所医院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我们应该做以下事情：安置并保持五百个病床，因为我们可以断定，在今后五年之内，每年将会有五千个病人躺在这些床上，或是康复，或是死去。

女士们，先生们，在谈到这所医院的时候，我不能不想到，即便当所有这些事情都说了、都做了的时候，穷人们所要求我们做的事情仍是何等微乎其微。我已经谈到了床的问题。在我们谈到床的时候，我们想到的是一个装饰讲究、家具齐全并且已经存在多年的家——我们想到的是一个豪华的房间；通过建设，它已经成了我们亲爱的老伙伴——我们也许想到的是包围着床的几个漂亮的房间。在那儿，我们见过我们自己的孩子睡在他们的摇篮里，然后慢慢长大。而医院的病床只是个简陋的铁制框架，大约五英尺宽，搁置在一个病人入院以前从未见过的光秃秃的大房间里——病床是一个小小的空间，比一个坟墓大不了多少，长期经历着不安和痛苦。

但是，对于伸展在这小床上的身体而言，小床带来的又是真诚的帮助、温存的抚摸以及有关减轻病体痛苦的知识；对于病人的受到了感化的心灵而言，病床在最恰当的时候给身体有病或精神有病的人们带来了他们的“伟大朋友”³²⁶的话，当“他”的手触摸世界时，“他”带给人们的是治病的办法。（喝彩声）

女士们，先生们，看在“他”的分儿上——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请记住，这些就是能够激发病人和穷人对上帝的感激之情的事情；这些就是给人们带来永久性利益的事情；这些就是我们能施与他们的福祉，而我们所需要付出的却是如此之少。这样做使我们填补了在他们的床和我们的床之间的大鸿沟，因为在我们大家都要走的共同道路上，我们最终一定要成为同等的旅伴。女士们，先生们，我请求你们为“皇家福利医院的兴旺”祝酒。

在印刷工人年金社团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一八六四年四月六日

周年纪念会在伦敦大酒店举行，由狄更斯主持。除了狄更斯发表的主要演说以外，关于年会的情况显然没有别的报道。狄更斯说：

我不知道，我的感情是否有些与众不同。然而，我有一种清晰的记忆（在我早年上学时，我受一位老太太的管辖，我当时觉得她是在用桦树条统治着世界）：我曾经对印刷工人和印刷有一种强烈的憎恶。我当时认为，字印出来送到学校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受折磨，于是我将印刷工人看成了我的敌人。后来，当人们教我祈祷，并告诉我要为我的敌人祈祷时，我清楚地记得，我当时曾特别将印刷工人当作我最大的敌人而祈祷过。现在，我再见不到一排排又大又粗的黑色醒目的大写罗马字母了，但这个记忆总是在我的眼前出现。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巨人捕手杰克》之类的故事书产生了兴趣，于是这种憎恶感也逐渐减轻了。当我继续长大，到达能够读《一千零一夜》和《鲁滨孙漂流记》的年龄时，这种憎恶感就进一步淡化了。事实上我相信，那时候野人们在海滩上享受美味佳肴的故事能够让我回想起我第一次参加公共宴会的情景。

但是，从我看到我自己的名字被印出来那时起，我对印刷工人的憎恶感就彻底消失了。现在，当我看到那悦目的字母“O”，那完整的、光滑的、友好的、弯曲的“S”，以及怪模怪样的“G”和拖着个滑稽的尾巴的“Q”时，总是感到很开心。这些字母首先在我心里唤起了一种幽默感。现在，我和印刷工人成了不可分割的伙伴，而且我们之间的这种伙伴关系已经保持了相当长的时间。

自从我上次主持这个社团的一次年会以来，我已经历了三个学徒时期。我任主席这个职位也已有二十一年。那么，从那时起我坐过多少把主席的交椅呢？事实上，我也许可以说，有整整一卡车；然而，当我回到这个协会时，我感到我是又一次回到了家。我对这个协会繁荣昌盛的希望并没有减弱。这个协会的存在还不到四十年³²⁷，而它已经积累了一万一千镑的基金，现在有七十六名男女工人靠这笔基金领取年金，其每年支出为八百五十镑。这个协会做了，并且还在做着大好事儿，遗憾的只是它还不可能照顾到所有希望得到年金的人。

印刷工人是忠实的仆人，这不仅对印刷这一行而言，而且对社会整体而言也是如此。因此，当印刷工人积劳成疾的时候，他就有特殊的权利向社会各个方面要求帮助。如果没有印刷工人用他们的技术、劳动、耐心和智慧制造的产品，如果我们对印刷工人的这些功绩不予承认，这个世界总体上会变成什么样子？毫无疑问，所有国家的暴君和骗子就会随心所欲地干一切事情！我确信，在任何一个手工行业中，我们都不可能找到像在印刷行业中那么多的能工巧匠。就敏锐的观察力、耐心程度和奉献精神而言，我发现，排字工人是出类拔萃的。他的劳动从本质上来说就需要所有人的同情。他的劳动量常常很大。他常常需要工作到半夜甚至天明，他往往是在由人工照明造成的不自然、不利于健康的环境中干活，身体常常经受忽冷忽热的变化，因此熟练的印刷工人尤其容易患肺病、失明和其他严重疾病。当在工作中失去了视力的印刷工人坐在房间里度过漫长的日子时，阅读——他主要的娱乐来源——的乐趣被剥夺了。虽然他的妻子儿女也许会为他朗读一本什么书，但是他不幸的根源甚至还会侵犯他此刻黑暗而孤独的生活中这一点儿小小的安慰，因为这正在读的书也许就是由他排版印刷的，而他却因此失明了。难道这只是一种想象吗？在伦敦的每一家有影响的印刷所，都有一些印刷工人遭到了这样的不幸。印刷工人按照公众的利益、根据公众的指示、为着公众的快乐而劳作。因此，支持印刷工人年金社团应该是公众义不容辞的责任！

我还可以提一下两个与这个题目有关的事实：我的好朋友班丁³²⁸先生因写了一本关于减肥的小册子而遭到公众的一些嘲笑，但是他将目前售书所得的五十二镑十先令的利润全数交给了这个协会。我只能说，如果这个协会能找到很多像他那样的朋友，那么它就很快会兴旺起来。还有一位文森特先生出版了几本书，他对印刷工人的福祉的关心完全起源于他在和印刷他的书的工厂谈业务时所受到的友好、主动的帮助和礼遇。他表示将为协会捐赠他在利物浦的房产的年租金一百五十镑，这笔捐赠将用来增加五份每份为二十镑的年金，剩余部分将充入协会的总基金。

主席然后继续用极富感染力的语言动员人们资助这个社团。他最后说：

前面提到的暴君和骗子——欧洲就曾经有过许多暴君和骗子——会非常乐意地给世上所有的印刷工人发放退休金并把他们打发走。然而，我们要让受过教育、主张进步的人们联合起来为年老力衰和身患疾病的印刷工人发放退休金，让他们离职并安心休养，而其余的印刷工人们则将最终逼得暴君和骗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如果需要有人来逼走暴君和骗子，那么印刷工人就是逼走他们的力量。印刷工人是智慧的朋友，思想的朋友，他们也是自由、解放和法律的朋友。确实，印刷工人是每一个将秩序作为朋友的人的朋友；他也是每一个能阅读的人的朋友。就自由人的生存而言，在所有的发明、所有科学或艺术的发现、所有由机械能和技能的非凡进步而带来的伟大成就之中，印刷工人是唯一必不可少的文明的产物。

在大学学院医院年会上的演讲

一八六四年四月十二日

年会在威利斯楼举行，由狄更斯主持。在照例为“女王”、“威尔士亲王、王妃及王室的其他成员”祝酒后，狄更斯说：

先生们，在其他的这类聚会上，只需要提一下“陆军和海军”，就肯定会激起人们的钦佩和尊敬。但是，这两支军队对一所医学院来说则有特殊的意义，因为它们的医务主管们在同等程度上既代表了最高尚的、对和平的研究，又代表了最崇高的战争人文科学，因此这些医务主管是军队中最动人的风景。此外，我们还可以观察到，我们的公共机构越有利于病人的康复，我们的士兵和海员的身体素质就越强壮、越好。这一说法同样适用于志愿军这个士气高昂的部队，虽然程度要略低一些。对于志愿军部队坚强的基督精神，我承认，我是全心全意地钦佩的。我认为，任何良好事物快速广泛的发展都是情况稳定的有力证明。如果志愿军的各种团队是在我们都熟悉的某个年轻人的“学生时代”招募的，那么，我几乎毫不怀疑，我能够在那些名单的最前面找到汤姆·布朗中尉或上校的姓名和军衔。可是，当我没能在那名单上找到那个姓名和军衔，当我因此而无法有幸为这个名字祝酒时，我就只能请求你们的允许而改为向托马斯·休斯中尉或上校³²⁹祝酒了。（大声喝彩）

休斯作了得体的回答，然后狄更斯继续进行年会的祝酒。

先生们，出于某种原因，我对伦敦西北部某个地方永远不能忘怀。我对这个地方的最初记忆是：它是一片潮湿荒凉、绝对令人望而却步的土地，外加一个肮脏的池塘。那片地上矗立着一些用来拍打地毯的柱子和十字交叉的木杆，它看来就像是一个野蛮的杀人场；而且，这块地上还到处长满了荨麻和杂草。这块地方有一个故事，它曾经唤起过我童年的幻想，与“一块四十步的地”有关；我记得——我现在已经记得非常清楚——它被称为一个污浊之地，因为人们一向认为，这块地方曾经发生过一场在两兄弟之间展开的决斗。在打斗时，两兄弟中的一个在另一个退却时往前冲了四十步，并且使后者受了致命伤；被那四十个致命的脚步踩倒了野草的地方，从此再也没有长出草来³³⁰。我记得，我小时候在一个与我年龄相仿（大约十一岁）的富有冒险精神的英国男孩儿的陪伴下，曾经有这么个计划，那就是：我们一旦每人都筹集到四十先令，并且弄到一条来复枪后，就要去美洲大陆的西班牙属地的相邻地带寻求发财机会。不过，我们从来都没能实现这个计划。（笑声）我记得，我曾在那位年轻海盗的陪伴下视察过这块土地。我也记得，我曾数过四十处确实不长草的地方——至于附近其他地方是否有草接连几英尺地长在一起，其中是否也掺杂着几块不长草之处，我就不说了。（喝彩声和笑声）这块四十步的地就在后来建成了大学学院的那块地基的附近，它的一部分成了现在的大学学院医院的地基。

读了这个社团今天早晨发布的关于这项慈善事业的用途说明，我发现，那个传统的故事被改得非常奇异。更让人惊异的是，它还仍然保留着一个“四”字。因此，这块地现在成了一块奇怪的四十四万步的地了。我发现，据这里的记载，自从这个医院在三十年前建立以来，已有四十四万个反常的身心交瘁的病人——其中也有的是兄弟关系（喝彩声）——在这家医院寻求过庇护。这个古老的、违反人情的故事已经变得非常富有人情味，很像别的故事中的野兽变成了人，因此人们在这些年中的奋斗主要是为了与死亡抗争，为了让那许许多多的兄弟们重新获得生命、快乐，重新变得勤劳、有用。（持久的喝彩声）

先生们，你们和我一样已经明白，我现在要向你们介绍的是这家医院的事业。我请求你们慷慨支持的是全伦敦——我甚至可以说全英国——的人们所感激的、所引以为豪的医院。这家医院缺少的东西很多，它尤其需要的是帮助。我想，通过很少几个数字，我就可以向你们清楚地说明这一点。在类似的场合，我都不需要说更多的数字。这家医院每年的开销为六千镑，而其一年的收入还不到这个数字的一半。而且，在如此不足的收入中，几乎有一半来源于医务人员自己高尚的、慷慨的捐赠：他们每年将学生支付的听课费全数捐给了医院。（喝彩声）这样，热心于这项事业的医院行政机构每年还必须筹集一笔不少于四千镑的款子才能弥补缺额。天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喝彩声）但是，医院似乎应该有机会得到来路可靠的资金，因为人们都说，来路不可靠的钱总归留不住——虽然没人知道个中奥妙——没有来路可靠的资金，这家慈善医院要继续存在下去是绝不可能的。（大声喝彩）除了一年的开支，这所医院还负了一大笔债。讲清楚这一点以后，我觉得我已经充分说明了它的困境，即便我利用整个晚上来说这个问题，情况也是如此。当然，我很清楚，仅仅说明这家医院的困境和需要并不意味着它有权向公众要求帮助。像在座的各位一样，我知道得很清楚，一个非常不好的机构也可以陷入困境、需要帮助。（叫好声，笑声）所以，下面我就要谈谈这家医院是否值得资助的问题，这是我的主要责任。

我假定，这里的每个人都已经认识到，只要方式对头，我们用少量的钱就可以做大量的好事。我假定，这里的每个人都已经想到，医院的一张病床占据的空间是何等微不足道，但是它又能解除病人何等深重的痛苦和折磨。因此，就我们目前的目标而言，这所医院向公众要求帮助和支持的理由有三个。

第一个理由是最次要的，因为这个理由的基础面最窄。但是，对医院来说，这个理由又是非常充分的。医院设在贫民区，这个地区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机构，因此这里就一下子增加了大量人口。正如地区教堂和别的最熟悉这个社区居民的人们所充分证实的那样，这家医院为这个人口群带来了无法描述的便利，这一点是无可怀疑的。但是，我们也注意到，它并不像我们在伦敦东区能看到的那种医院，因为它不是设在仅有穷人、没有富人居住的地区。它的所在地区有许多大房子，里面住着非常有钱的人们。如果这些房子的主人们每家每年能向医院捐赠哪怕一个基尼，他们对医院的帮助就是无法估量的。当然，医院也有特别的理由向他们提出这样的要求。这是因为，如果他们所雇用的工匠或仆人受了伤，人们可以理所当然地将伤者直接送到这家医院，在那里求得最好的帮助，而因为这些伤者能尽快回去工作，这肯定又降低了雇主的费用。

第二个特殊的理由与第一个不同，因为它不仅要求伦敦西北区的人们，而且是整个国家的人们出于对这家医院的感激之情而支持它。我可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大学学院的医学院的建立为整个英国的医学教育事业的发展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因为这一点是无可怀疑的。（叫好声）我可以冒昧地说，这家医院在其存在期间就已经成为学校的楷模，医院的楷模。它治愈了许多种的慢性病和全身衰弱病。用这种方式，这家医院为社区的人们带来了极大的利益，社区的人们对它的支持实际上只是在支持他们自己的最大利益。关于这一点，我想任何一个有理性的人都不会怀疑。

第三个特殊理由的范围更广。对于这个理由，我也要更加强调一下。这个理由不仅现在是非常重要的，它永远也都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我的理解没有错，大学学院医院代表的是最重要的自由观。（喝彩声）它不因宗教信仰的不同而排斥任何人，无论他是病人、学生、医生、外科医生还是护士。它完全放弃了那种强制要求任何人作某种判断和思考的权利。（喝彩声）它不要任何人发誓。据我所知，它或许会认为，布里太尼亚夫人像苔丝德梦娜夫人一样“抱怨得太多”³³¹。（喝彩声和笑声）但是，在任何情况下，这家医院把一切抱怨都送进了风里，任凭风将它们吹至何处，也许最后是到了不治之症医院去寻求庇护了。我认为，这家医院通过始终不渝地用其影响和实例进行这种实践，不光为医学教育事业，而且还为普通教育事业提供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服务。我完全相信，这家医院所获得的崇高声誉在吸引公众对大学学院的注意方面也起到了极大的作用。就我自己的想法而言，我就无法将这家医院与伦敦大学的成立及那里的授学位活动分离开来。我还要进一步说，我觉得，我们可以毫不费力地想象：这家医院有益的影响远至爱尔兰女王学院，近在我们都尊敬的著名老牌大学³³²的学生们揉过的双眼和匆匆的脚步中。（大声喝彩）

先生们，所有这些理由结合在一起使我可以很自信地对你们说，这家大学学院医院处于一个著名的、非常突出的地位。这个地位是没有任何一家同类医院已经达到的，不管那家医院的慈善事业是如何不容置疑。同时，我也要请求你们想一下这样一个事实，即要在世界地图的任何一个地方画一条线，然后说“这家医院的影响并没有涉及这条线以外的地方”是非常困难的。在大学学院的学生们中间曾有过帕西人³³³，也有来自远东的青年。他们之所以能在这里接受医学教育，是因为他们无须接受宗教考验。这样，他们就能将学到的知识和技能带回他们自己的国家，由此造福于他们的同胞。这样的自由精神也受到了那些国家的人们的高度赞扬。例如，一位帕西人大商人就曾因此慷慨解囊，给医院捐了一大笔资金。他明确表示，他这样做就是为了表达他对这种自由精神的钦佩。（喝彩声）我在阅读大学学院的历史记录时发现，在这所学校的学生们中间，有的现在已经因他们在植物学、医学和其他所有别的自然科学方面取得的成就而成了加尔各答、孟买等地的名人。另外，我也非常高兴地发现，在大学学院医院的学生们中间有这样一位先生，他甚至漫游到了中国这样遥远的国家，还在那里为当地的中国人建立了一家救助医院。（喝彩声）当然，我们不可能设想，这样的种子可以播撒在绝对荒芜的土地上。当然，我们不可能设想，这些事例不会对稍高于一般人水平的人——这种人到处都有，无论他的颧骨多么高，他的发辫多么长，他的身材多么柔软，他的肤色多么棕黄，他的头巾褶缝多么复杂，他的河流多么神圣，他所属的等级制度多么褊狭——我们不可能设想，这些事例不会对这样一个人不产生这样一个暗示，即能带来如此结果的自由精神肯定有其优势；而这种不分教义、不分信仰的普遍宗教，既然有助于这种结果的产生，那么也同样一定有其优势。

所以，先生们，我向你们介绍、请求你们认真考虑并慷慨支持的是这样一所医院：它那有益的影响总是超越它的围墙，它为病人和健康人都提供良好的服务，它始终不渝地坚持——就像在病榻旁的日常工作中它默默地按照公共原则行事那样——这样的原则，即行动比无论多少的表白和声明都好得多，而拥有好的事物的人如果不是无条件地让整个人类大家庭分享这些事物，他就不可能很好地利用这些事物。先生们，我请求你们为“大学学院医院的兴旺”祝酒。（大声喝彩）

约翰·马歇尔提议为主席的健康祝酒，对此狄更斯简单作了答谢。然后，雪利·布鲁克斯为“大学学院医院的院长、财务总管、委员会、稽核员”祝酒，对此房产委员会的一位成员A.W.杰夫雷作了回答。他谈到了要拧开这个大都市的“伟大的慈善之泉”的龙头的困难。他将这个大都市比喻为“我们所知道的躺在整个伦敦之下的巨大水床，只要我们深深地刺透地面，清新的水柱就会如溪流般冲出地面，射向高空，然后变成甘霖洒落到地面上。在另一些情况下，虽然泉水的龙头已经拧开，但是要把泉水送到地面，还需要一个大马力的水泵”。他认为，综合性医院虽然随时都不加限制地为所有人服务，但它似乎不像专科医院那样有理由要求公众的支持。狄更斯回答道：

在我提议我现在所负责的祝酒之前，请允许我说，我一直在非常高兴地聆听杰夫雷先生的精彩讲话，直到我思想上似乎感到怀疑：他是否倾向于将我也包括在他的“大马力的水泵”的范围之内。我诚挚地希望你们能够证明，情况并不是这样。你们证明这一点的方法是：带着钱回到地面，但不是因为受了这类劝说的影响的缘故。

现在，先生们，如果任何人向我表示，他对大学学院医院的崇高地位还心存怀疑，或者对是否应该完全信任这家医院的治疗水平还犹疑不定，那么我将很乐意向他提供医院的医务主管的名单。关于医务人员的无私和慷慨，我前面已经提到过了。关于他们的耐心、对病人不知疲倦的关心、医疗技术、人道精神和热情，有比我更好的证人，他的名字就是大众。没有一个病人在走出这家医院时心里不装着这样的故事：通过这些先生们的代理机构的治疗，他们的痛苦解除了，疾病治愈了，伤亡也得到了补偿。我不需要对你们大家说，这些无价服务的价值其实比所有的价值都高，而这些先生们不光在他们的本行中是第一流的，而且在人类文明的最无私的行业里最无私的成员中间也是第一流的。

今天这个宴会的组织者们要求我在向医务主管们祝酒的同时，也向在医院充当护士角色的那些为人造福的女士们祝酒，而且我还尤其受托要向你们转达组织者们这样一个坚定的信心，即这些女士们警觉、耐心、细致，同时又具备完全能胜任所担负工作的职业素质，这两者的结合已经给那些有最好的机会观察她们的人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同时，他们也注意到，女士们信守她们的誓言，对病人的宗教观念永远不干涉，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干涉。先生们，我提议大家为“大学学院医院的医务主管和‘万圣之家’的女士们以及莱诺尔兹博士³³⁴”祝酒。

J.罗素·莱诺尔兹教授代表自己和同事们对祝酒表示感谢，然后代表“万圣之家”的女士们对祝酒表示感谢。他说：“我记得几年前有过的所谓‘塞里伞’护理年代。当时，人们看重的是杜松子酒，而值夜班的护士有时候把自己的床整理得比病人的床更加舒适。因此，我懂得我们现在受到的是怎样的祝福。”狄更斯然后说：

我下面要提议的是为“医院的牧师，尊敬的思特宾博士³³⁵”祝酒。我希望，你们会原谅我这样说，文学界能有这么一位同事承担这么一个重要的负责工作，这对我个人来说，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多年来——比人们在年会上愿意计算的年份还要多——我知道思特宾博士写了各种作品，这些作品有力地表现了他的才能、他的勤奋和他的学识。它们为丰富当代多彩的文学作了贡献。他是如此多才多艺，以致我刚想对他的诗歌加以称颂时，又突然想起了他在《柜橱百科》里发表的散文；而当我应该想起他续写《教会的历史》的好处时，我又因此想到了他的《印度诗人》的优点，因而拿不定主意应该先说哪个。但是，先生们，我确信，这些成就对这么一位好人的如此谦虚的性格所产生的影响一定永远会有利于他在医院所担负的责任，而根据我的观察，病房本身就因为最近增加了一些艺术气氛而变得富有生机和人情。因此，我相信，在这位牧师的崇高思想的影响下，那些住院病人，那些在他亲切的管理之下的人们，从来不会感到他的工作缺乏说服力或觉得从他那里得不到足够的安慰。

思特宾博士作答时，对主席表示崇高的敬意，然后对医院的学生们表示赞赏。他还说，他希望宴会桌上坐主位的某位先生能够为学生们的健康祝酒。狄更斯立即起身说道：

我这就接受我尊敬的朋友的建议，因为我当过学生。我知道一个正在努力奋斗的年轻人的抱负是什么。我曾感受过，那些抱负常常伴随着许多年轻人无法摆脱的贫困命运，我也曾取得过成功，而成功则只是少数人才有的幸运。我请求你们为那些正在努力奋斗的年轻人——即“大学学院医院的学生们”——的健康祝酒。

主席最后提议为“女士们”祝酒，提议得到了响应。晚宴的程序结束。

在为建立莎士比亚基金学校而召开的会议上的演讲

一八六四年五月十一日

为资助附属于皇家戏剧学院的莎士比亚基金学校的建立，在新阿德尔菲剧院举行了一次公众会议，由狄更斯主持。狄更斯上前发表讲话时，受到了热烈欢迎。他说：

女士们，先生们，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当主席的人的责任是有意不去预测后面发言者的演讲内容，这一点对于我、对于你们来说都是一件幸事。像福斯塔夫那样——当然在其他方面很不一样——他必须给别人的发言某种推动。（笑声）他的责任与其说是站着发表演说，还不如说是以给人示范的姿势坐着倾听别人的讲话；所以，我在像你们的业务官员一样做开场白时，将尽量简要地向你们说明我们今天在这里聚会的目的。

首先请允许我说明，我们的聚会并不是纪念莎士比亚。（叫好声）当然，我们都是这位伟大天才恭敬的崇拜者，而且我们今后还会用他的名字，但我们绝不会滥用它。除此之外，我们今天的聚会与任何纪念活动都没有关系。（叫好声）不过，假如莎士比亚诞辰三百周年庆祝活动是在一百年之后，或者是在一百年之前，那么我们就该仍然追求完全相同的目标，尽管我们是不可能在完全同样的条件下追求这个目标的。（赞同声）于是，我们有了这些事实——正如你们所知道的，我们有一所令人钦佩的学校，名叫皇家戏剧学院，它是一个戏剧界前辈休养的好地方。五六年之前，这所学院的执照明确规定了建立其附属学校的事情，而我则想冒昧地做一项补充，这就是：当时亲王听人解释了学院建设计划中的这个特点后，非常感兴趣。他赞扬说，这个计划的倡导者们继往开来，既为成长中的一代建立受教育的机构，又为正在退出舞台或至少已经面对落日的一代建立休养庇护的港湾，这个特点就是他们这种愿望的证明。（喝彩声）戏剧艺术界的领头人首先致力于这两项计划中比较紧迫的一项，他们努力建设了休养庇护的港湾。在实施这项工程的过程中，他们体现出高度的热情、充沛的精力、良好的愿望和坚定的信念，这些使他们在相互协作的努力中表现得非常突出。（叫好声）这些努力曾得到一位先生非常有力的帮助，这位先生就是我们现在聚会的这家……剧院的主人。（喝彩声）我希望，在这些会议上见到我时，这位先生的兴奋程度也许只是我常常见到他时的兴奋程度的一半。（喝彩声）就是用这样的精力和决心，韦伯斯特先生及其在戏剧界的兄弟姐妹们进行了这项工作。此刻，皇家戏剧学院的所有宿舍楼都已建成，家具已完全配好，所有的用具也都准备齐全，许多楼房已经住人。学院的中央大厅已经建成，地面的规划和设计也非常漂亮，这块地方将成为一个繁荣的区域的核心。

取得了这么多成就之后，韦伯斯特先生开始考虑如何进行学校的建设问题。就在三百周年庆祝活动即将到来的时候，他想到了一个主意，即向国家莎士比亚委员会提出正当而合理的要求，争取参加到各种为莎士比亚竖立纪念碑的捐赠项目的实施活动中去。他向国家莎士比亚委员会报告说，社会对莎士比亚艺术的继承者的认可和尊敬体现在对他们的孩子们的教育上；毫无疑问，这样的体现方式就是一座与莎士比亚这个伟大的名字相称的纪念碑。他竭力对委员会劝说道，这个项目肯定是合理的，可以操作的，它会马上得到富有理性的公众的赏识和支持。这个要求立刻得到了委员会的批准。但是，我希望你们明白，如果委员会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如果从来没有人计划过三百周年庆祝活动，那么这些学校作为委员会和庆祝活动之前计划的项目，现在仍然会需要向公众寻求帮助。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我们提议要做的事情实际上是建立一所新的自给自足的学校。这所学校的新特点是让男孩儿和女孩儿都能上学。当然，这意味着要建设的是两所独立的学校。因为这些学校将建在产权属于戏剧学校的土地上，所以在这棵大树底下，开始阶段将没有开支，没有债务，也没有任何别的负担。简而言之，我们提议要做的只是在一个人口急剧增长的地区建立一所新的自给自足的学校。这个地区有一个庞大的，并且还正在迅速扩大的中产阶级人口群。因此，这里的房地产正在快速增值。但是，既然这个项目是皇家戏剧学院的项目，这些学校将建立在这个学院的土地上。我们的提议就是要让莎士比亚艺术的继承者们在这些学校中占有一个突出的地位。（喝彩声）根据这一设想，我们相信，公众将会为四十名学生——二十名女孩儿和二十名男孩儿——捐赠一笔助学基金。这些学生将永远接受免费教育，他们将永远是男女演员和剧作家的子女。你们将会看到，这所学校将办得同目前存在的最好的学校一样出色，它将成为一所进行优质文科和综合性教育的学校。而且，它在自由度、范围和费用方面至少与现存的任何一所公学一样能满足整个伟大的中产阶级的需要。

女士们，先生们，整个设计的大致情况就是如此。在伊顿公学，有享受基金助学金的学生。在我们多数或所有的老学校中，都有享受基金助学金的学生。如果公众为向我们标准的国家文学中的一个优秀的组成部分表示敬意，为向一种伟大的、富有人情的艺术表示敬意而愿意为那些孩子们设立基金，那么公众所做的也同样是一件有益于自己的聪明事情，而且无疑会从中得到回报。从这个观点出发——我不可能对任何低于这个估价的观点感到满意——我就不能对所谓“可怜的戏子”表示怜悯。我认为，人们对这样的提法知之甚少却又到处误用。而且，我要冒昧地说，这个提法还被演员们自己误用了。因此，女士们，先生们，我只能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向你们介绍演员：演员所从事的是一种特殊的、不稳定的职业，这种职业很少能让人挣到大钱；由其性质而决定，这种职业在许许多多普通人中间才可能会有一个名人；另外，从事这种职业的人不可能靠别人的劳动获利，他必须靠自己的脸、自己的四肢、自己的声音、自己的生命和精神去挣每一块面包，而当他不再拥有这一切时，他也就失去了生活的依靠。（赞同声）这一点就无疑让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去给他一点儿帮助，为他的孩子打开几条生活之路。我之所以说“几条生活之路”，这是经过仔细思考的。这是因为，除非生活所迫或者由于非常突出的遗传天赋的原因——这种情况永远是非常难得的——演员们的孩子走上戏剧之路的并不是很多。因此，人们丝毫不用担心，资助这些学校会使戏剧市场变得过于庞大。相反，人们这样做恰恰可以避免这个问题，因为这样做可以将那些也许会浪费在过于充足的戏剧市场上的才能引导到别的对社会有用的事业上去。

这个项目已经得到了我们英国公学中最著名的学校的校长的支持。委员会成员的名单中有那位著名学者及绅士伊顿先生的名字。（喝彩声）你们理所当然地钦佩他的人文精神。你们的钦佩——这方面我与你们同感——自然而然地引出了我想说的一句话：我相信，在英国，没有哪所学校在社会开放度方面可以和公学相比。（赞同声）公学被称为外界生活的一个小宇宙，我认为确实是这样，除了生活的一个最糟的缺陷之外——因为据我所知，这个国家没有任何一个别的地方像公学那样完全不存在对等级、地位和财富的崇拜。一个公学的男孩儿总是靠能力和个性去发展自己。我们可以在其课程设置和别的事情上持不同意见；但是，关于公立学校所保持的率直、自由、勇敢和独立精神，我恐怕提不出任何问题。近几年曾有些私立小学校哼哼唧唧地提出过反对戏剧艺术家的孩子们的意见，（笑声）但是在真正的公学就从来不曾发生过这样的事。（喝彩声）所以，进行这个项目的演员们认识到公学的宽宏大量的自由度。他们不是寻求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地方，以便只让自己的孩子接受教育，而是面向整个伟大的中产阶级，邀请后者加入到他们——演员们——的中间，进入建立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之上的这所公学，与他们分享在这个国家的其他地方现在还找不到的这种优势。我认为，那些演员们这样做是聪明的。他们感激公众的支持，而他们的做法也非常明智。（赞同声）

我要说的话就是这些。我所做的是个非常胆小的尝试。我竭力将我的讲话控制在规定的范围内，或者不如说，我就像一块扩展了的房地产的主人那样，体面地将这块房地产传给了别人。（喝彩声）我到处留下了一点儿木材，挖起了一些柴枝，但这仅仅是为了打开思路。我想，我可以从那位准备提出动议的先生的眼里看出，他非常清楚地了解他所要提出的建议。谢谢你们耐心听我讲话。我毫不怀疑，今天我们将为这些学校奠定一个坚实的基础。现在我要请第一位动议人罗伯特·贝尔先生讲话。（喝彩声）

许多动议获得了通过，接着又有好几位先生作了发言，其中有安东尼·特罗洛裴、汤姆·泰勒、J.B.布克斯通和本杰明·韦伯斯特。韦伯斯特被选为财务总管。另外还任命了委员会的成员，其中包括狄更斯、歌德·富里博士和伊顿校长。

根据埃德蒙·耶茨的提议，大家投票对主席表示感谢。狄更斯回答说：

作为正在面临学期结束的学校的校长，我非常高兴让你们大家解散后去度假。我请求我年轻的朋友们相信，他们对学习的耐心和恒心让我感受到了最实在的满足。（喝彩声）

这些计划后来在多大程度上被付诸实施，这一点并不明朗。戏剧学院于一八六五年六月五日由威尔士亲王正式宣布开放，在一八七七年解散。

在报贩慈善会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一八六五年五月九日

晚宴在富里美森丝大酒店举行，由狄更斯主持。出席晚宴的还有W.H.威尔斯、埃德蒙·耶茨和《早晨广告商》的编辑詹姆斯·格朗特。一俟食后撤席，主席便提议为女王的健康祝酒。在祝酒时，他祝贺与会者废除了禁止女士们出席这类活动的荒唐的“萨利克法”。他认为，女士们出席这类活动对达到这种聚会的目的能产生积极的影响，因此她们的到场是特别应该的。祝酒得到热烈的响应，接着有人提议为“威尔士亲王和王妃、王室的其他成员”和“陆军、海军、志愿军”祝酒。然后主席起身说道：

女士们，先生们，约翰逊博士在那个“其成员们在彼此的思想中漫游过”的俱乐部的经历³³⁶是无法与一个像我们这样的社团的常任会长的经历相比的，（喝彩声和笑声）因为在前几次聚会时，这位会长已经将他能想得出的关于这个社团的话都说完了，而他现在又照例被人毕恭毕敬地推到前台来说一些他已经不可能说得出的话。就在刚才弗雷德里克·琼斯谈到复活节礼拜一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这样一位倒霉的会长的情况与复活节礼拜一王室的艾坪狩猎中的那头公鹿很相似。我听说这头倒霉的牲畜在狩猎活动开始时从一家旅店里解脱缰绳后，总是立刻快步奔跑起来，后面则紧跟着一支狩猎队伍，最后大家都跑进它所居住的院落，于是追赶停止。而当下一个复活节礼拜一到来时，它再次被带到狩猎地，在完全相同的条件下再被完全同样的一帮子人追赶，跑过完全相同的地面。（笑声）

女士们，先生们，由于我们这个社团自身的特点，这类事例的困难程度——这里我是指会长而言，而不是公鹿——就大大增加了。就其实际的稳定性、现实性和有用性而言——请相信我，因为我认真考虑过这一点——这个社团没有给人提供任何可能值得大肆宣扬的东西。如果它是那些花钱很多的所谓慈善机构，其羊毛收益远远抵不上其现金需要，那么我就很有可能就这个题目说几句话。如果它的资金毫无节制地花在了赞助和炫耀上面，而不是认真用于为那些努力工作并向这个社团支付会费的人们提供少量的年金；如果它的管理是委托给对管理一无所知的人，而不是由具有实际经验和业务能力并踏实工作的人们所掌握；如果它在该花钱时却囤积居奇；如果它靠阿谀奉承得到了不该得到的东西，我就有可能向你们表示我对它的愤慨。如果它的管理者能够告诉我，这个社团已经破产，它已经毫无希望，它的账户已由埃德蒙兹先生（大笑声）或“汤姆”³³⁷

（笑声延续）保管，或者其财务总管给我帮的忙只是卷财而逃，那么我也许就已经要求你们的同情和怜悯了。但是，我没有这样的机会。正如一个国家会因其历史记录为一张白纸而感到快乐那样，一个社团也会因其没有历史而感到幸运，倒霉的只是这个社团的会长。我只能明确地告诉你们，我们这个社团在继续进行它明确的、朴实无华的、有益的事业。它所关心的对象和它的全体成员是勤奋工作的忠实公仆，他们为着公众的利益不计时间、不分冬夏、不分晴雨地在他们自己的家里，在街头巷尾，在每辆列车上，在每艘蒸汽船上辛勤工作。从大公司的代理机构到最不起眼的小店铺，他们都同样认真对待，而无论是作为负责人还是作为一般工作人员，他们的收益都很少，风险都极大，烦恼和责任非常之多。

毫无疑问，在新闻出版这台伟大的机器中，报纸和报贩处于非常次要的地位。但是，我想我们都非常清楚，对于喷水池的喷头来说，水管所起的供水作用有多么重要。如果我们把沃特福特出版公司比作一个大水库，那么，如果水库的水没有被引到这里并分流到各处，伦敦的人们就只能在干渴中望洋兴叹；同样，无论印刷公司广场、佛里特街或思特兰特出版公司收集到了多少新闻，如果在新闻发送上没有技术和事业心的投入，那么这些新闻只能是对公众的焦虑与渴望的一种讽刺。（叫好声）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我们所有人都习惯于说这样一句话：“在我们失去一件东西之前，我们从来都不知道它的价值。”让我们用这句话来衡量一下报贩。几年前的一个早晨，我们看到过伦敦的出租马车夫的罢工。现在，让我们设想一下报贩同样的罢工。（叫好声，笑声）请设想一下所有的早班火车徒劳地等待报纸的情形。请想象一下人们渴望了解轮船消息、商业信息、法律新闻、治安新闻、国内外新闻的各种各样的情形（叫好声）——所有区域间的交流瘫痪，伦敦报贩之间的交流变成一片沉寂，国家的血液循环凝固，世界之钟停止走动等情形！情况会怎样呢？甚至路透先生——这位我老是愿意把他想象成晚上靠在路透太太边上打盹，枕头下放着电池，床头拴着电报线，双耳都吊着电铃的伟大的路透先生（大笑声）——如果没有那些不起眼的、相比之下比较缓慢的劳动去集中那些“电针”缝过的“针脚”并将它们散布到各处，甚至连路透先生的按钮和闪光也会变得毫无价值。（喝彩声）

我们来做个这样的设想——这个念头是我在今天早晨散步时突然想到的，当时我正在考虑今天晚上的职责，于是出现了这个念头；老实说，当时我还没有走完一半路程——我发现作这样的设想很有意思：虽然我们可以将报贩看成天上的信使墨丘利、飞牧神或别的什么神的不那么风光的代表，虽然我们只能承认他属于这个世界，因此常常需要靠双脚走路去做很多事情——可怜的人（笑声）——可是他仍然有两个非常突出的特征，而这两个特征是他天上的前任同事都不具备的。这两个特征的其中一个是，他永远是文明的使者；另一个是，作为文明的使者，他至少在带来什么和不带来什么方面做得一样漂亮。我要说的是不久以前的那个时期：当时报贩常常给我们的门前（虽然恐怕不是我们的心上，因为我们的心当时已在习惯上变得冷酷了）送来关于我们的许多同胞被处死的最可怕的报道；这些人是因为犯了在今天看来是小过错的罪行而按规矩每周一上午在伦敦市中心受刑的。那时，报贩也常常给我们送来关于其他野蛮的惩罚行为的报道。这种野蛮的惩罚行为反而导致了社会中本来纯洁无辜的那部分人道德的沦丧，并没有起到遏止犯罪的作用。同时，报贩每天给我们送来关于已经为人们所接受、所认可的那种对付精神病人的办法的报道。这种办法是让可怜的精神病患者戴上锁链，让他们睡在草上，不给他们提供足够的水和面包，不给他们衣服穿，在他们痛苦不堪时用鞭子强迫他们安静，而且还不时将他们展览示众，从中收取一点儿费用，从而将我们的公立精神病医院变成了魔鬼动物园。报贩经常给我们带来关于机器遭到破坏的报道，这些机器曾为成千上万的城市居民提供了就业机会。与此同时，报贩也给我们送来关于由哄抢面包而引起骚乱的报道。这些骚乱频繁地发生，造成了国家政权的不稳。报贩还给我们送来关于最可怕的阶级仇恨的报道，以及关于按惯例雇用间谍侦察——如果不是组织——阴谋活动，通过这种活动使当时的敌对双方都得到些许安慰的报道。在同一时间，这同一位报贩也告诉了我们关于我们周围社会的情况。在那个社会里，最赤裸裸的物欲和放任成了规则，而不是像现在那样，无知、邪恶和不可饶恕的堕落只是反常的情况；在那个社会里，欺负并威胁人的职业无节制地扩展蔓延，最致命的决斗也是由最荒唐和肮脏的原因引发。所有这些，今天的报贩已经不再对我们说。社会的这种状况在英国已经不可能再继续。如果没有报贩担负的工作所发挥的作用，这个变化是永远、永远都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当我们想起这个不容置疑的事实的时候，如果我们为报贩向公众要求一点儿同情和感谢的表示，这肯定不算是件浪漫的事情。这是因为，向好消息的传递人和福音的使者表示我们的同情和感谢，这是我们大家都非常愿意做的事情。（喝彩声）

现在，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将很高兴听我说，我的讲话马上就要结束了。为结束这次讲话，我想说一个大家很熟悉的先例。你们大家都熟悉这样一桩经常发生的事情：有时候你们出门去作一次短程旅游，在返家时会发现一个委婉的通知，告诉你们“收税员来过了”。好吧，女士们，先生们，我就是这个地区的收税员。当你们结束了那个由我引入的短程旅游而返家时，我希望你们都记住，我这个收税员已经诚惶诚恐地来过了。（赞同声，笑声）

关于我所代表的社团，我只需要技术性地说明两件事情：其一，社团发放的年金是由其本金所得的利息支付的，所以其安全可靠的程度实际上不亚于银行；其二，想要得到年金，只需要对将来稍作些谨慎的考虑并付诸行动，即每年付二十五先令。付五年之后，男性会员每年就有资格获得十六英镑的年金，女性会员每年有资格获得十二英镑。请记住，这位“来过了”的收税员所代表的是这个讲实话、办实事的社团。他相信，你们所能给予你们最忠实的仆人的捐赠，将完全用于你们所希望推进的事业，将只可能为这个目的服务。（大声欢呼）

狄更斯讲完后，詹姆斯·格朗特接着发言，他代表出版界对祝酒表示感谢，他表示对主席的到场感到高兴。他说，许多年前，他们两人曾经同时开始将他们的事业与出版界联系在一起。后来他们又同时开始写书，不过狄更斯先生在几年里已远远走在前面，现在几乎已经跑得让他看不到了。

另外还有一些别的祝酒，其中有埃德蒙·耶茨提议的为会长狄更斯的祝酒。对此，狄更斯非常得体地表示感谢。尽管记者对此没有报道，耶茨在其《回忆录》中写道：

我当时如此习惯于与狄更斯一起出席公众宴会，而这些宴会的组织者们又频频让我为他这位主席祝酒，以致这件事后来成了笑话……因为人们觉得我已经说不出什么新鲜话了。在一次晚宴上——那是一次报贩的宴会——我什么实质性的话都说不出来。我站起身，但是在说了几句话以后，我的脑子便一片空白，因为我完全忘记了原先打算说的话。我感到仿佛有一张黑色的面罩落在了我的头上，我能说的全部话就是“健康”、“主席”这么几个字，然后匆匆坐下。我在这些宴会的客人们中间还算相当知名，于是他们都显得非常吃惊。他们不失礼节地响应了祝酒，而狄更斯则立即站起身来。他说：“我常常有幸接受我那位刚刚坐下的朋友为我的健康祝酒，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像现在这样为自己的热情和慷慨的感情所感动。”这些话把一次失败转变成了成功。“我想我当时救了你，先生！”我和他一起出门时，他对我说，“你太自信了，这是给你的一次教训。”

在报纸出版基金会年会上的演讲

一八六五年五月二十日

报纸出版基金会最初是由伦敦出版社的议会记者们在一八五八年六月二十五日的一次会议上提议成立的。但是，作为一个自给自足的社团，它没有成功。一八六四年，这个基金会又重新成立，并且于五月二十一日在豪敦勋爵的主持下举行了第一次年会。会上宣布的事情之一是收到了狄更斯的一封致歉信，说他对无法前来参加会议表示遗憾。不过，好几位有名的副会长都没来参加会议。他只是其中之一，其他人包括迪斯累里、弗罗德、查尔斯·里德、坦尼森、特劳罗帕和图帕尔。

这些人中有几位出席了社团的第二次年会的宴会。这次年会在富里美森丝大酒店举行，由狄更斯主持。经过了最初阶段的困难之后，尽管还有来自《泰晤士报》的持续反对意见，人们都清楚，基金会已经相当稳固地建立起来了。

食后撤席完毕，主席简单地照例为王室祝酒。大家响应之后，他又起身为“陆军、海军、志愿军”祝酒，他说：

我们英国的陆军和海军有这么一个特点，那就是：我们从来没有从这两支军队自己那里听到过关于他们的英勇事迹的描述。（喝彩声）好在我们的报纸出版业有极大的独立性和事业心，而且写报道的人越大胆、越聪明，国家就越能确切了解其英雄们应该得到什么，她也就越能自豪地给她的英雄们荣誉和爱戴。在向你们祝酒之前，我必须请你们听我讲一个假设发生在法国军队里的事例。这个事例的主人是一位年轻人。他被安排在我们称之为“苏格兰燧发枪团”的部队里。在克里米亚战争时，他是个军士；在英克曼他表现了非常突出的勇敢精神，以致他以那支著名部队的中尉身份从王室手中接受了一项我们现在会称之为“阿尔伯特亲王来复枪旅”的任命。在那场著名的夭折了的里丹攻击战中，他自告奋勇地带领了一支梯队。就在为一位战友包扎伤口时，他的左臂中了弹。由于伤势严重，外科医生认为必须马上手术取出子弹。可是，他既没有因此而惊慌，也没有因此而影响战斗力，而是立刻接受了一份我们现在得称之为海斯步兵部队教官一级证书的任命文件。以后他又受我们现在得称之为亲王的长官的委派去了一个部队，从我们现在得称之为剑桥公爵的长官手中接受了一项去国外工作的任命。（笑声）所有这些事情是在十五年中发生的。

现在，让我骄傲地告诉你们，这并不是一个凭空想象出来的发生在法国军队中的事例，而是发生在英国军队里的一个真实事件。（喝彩声）这位英国军官带着维多利亚十字勋章，今天就坐在我们中间³³⁸。我所要提议的祝酒是为“陆军、海军、志愿军”的。为陆军祝酒时我希望同时包括约翰·包伊罗³³⁹阁下，为海军祝酒时我希望同时包括布尔内上将，为志愿军祝酒时我希望同时包括特路罗阁下。

祝酒得到了热烈响应。接受了答谢之后，狄更斯起身说道：

女士们，先生们，当一个招人喜爱的孩子在晚餐之后被带出来见亲友时，一般说来，亲友们的谈话——我是根据对于孩提时期生活的不可预测性的模糊记忆来做这一设想的——总是回顾式的。比如，从上一次亲友聚餐以来这孩子长了多少啦；这孩子出生才两三年，瞧他长得多帅啦；同他上回出天花时相比，他现在壮实多了啦，等等。而当一个年轻的社团在晚宴之后产生时，与孩子成长时所具有的那种不可预测或娇嫩的特征相比，它没有这些特点。人们可以确信并预测到，如果这个社团有存在下去的价值，它就会存在下去；否则，它就会消亡。因此，我认为，在这样一个事件中，我们必须主要从以下几个方面寻求这个社团之所以有存在的价值的证明：第一，社团准备如何使用其基金；第二，它是与某个阶层共同发起成立，并根据这个阶层的利益设计的，因此需要考虑这样一个问题，这个社团从这个阶层能得到多大的支持？最后，社团对公众的影响力有多大？（叫好声）我之所以要加上这最后一点，是因为我所听说过的机构没有一个能够脱离公众而独立存在，也甚至没有一个会把接受公众的支持看成是一种堕落。……（叫好声，喝彩声）

现在，报纸出版基金会提议，它的基金将用于为其生活困难或遭遇不幸的成员提供救助，为已经亡故的成员的配偶、家属、父母和其他近亲提供资助——他们享受资助的条件是每年向基金会交纳一笔数额不大的会费，它能转成一笔能维持将来中等生活的资金——基金会的成员包括所有为英国的出版公司写稿的职业撰稿人和各级记者。去年的这个时候，基金会的成员总数为一百差一点儿，而现在的总数为一百七十多，不包括出版界的三十名正常交纳会费但还不是正式会员的人。基金会的人数正在稳步上升，不光是大都市的出版界，全国各地的出版界也一样。这几天我注意到，许多曼彻斯特报业界的成员在最近一次会议上对这个社团表示出如同对待自己的组织那样的浓厚兴趣。他们非常希望它扩大运作范围，增强资助力度，前提是关于生活保障的独立性和未来年金的购买办法能够介绍得详细些，同时大都市和外省的地位应该完全平等。（叫好声，喝彩声）这些要求在我看来是非常一般的，我几乎毫不怀疑基金会的管理者们会作出积极的回应，也毫不怀疑我们会有一个对大家有益的、和谐的结果。（叫好声）在这一方面需要补充的只是一个令人高兴的情况：在去年一年中，基金会收到的所有资助中有三分之一以上是完全由出版界捐赠的。（叫好声，喝彩声）

现在，女士们，先生们，关于最后一个方面——基金会存在的价值的最后一个方面，即它对公众的影响力——我想，我可以这么说，大概今天在座的这么多人中间不会有一个人今天没有看过一份报纸，或是没有听说过来源于报纸的昨天还不为人知的消息。（叫好声）我这个说法同样适用于那些穿过这个巨大城市的拥挤街道的所有流动的人群，因为这是一条普遍而强有力的规则。（叫好声）无论是最聪明的人还是最愚笨的人，无论是帝国最大的城市还是最小的乡下城镇，这个说法都可能同样适用。还有，请注意，它不仅适用于活跃的、勤快的、健康的人们，而且同样适用于卧床不起或无所事事的人们，以及盲人和聋哑人等。（叫好声）我们知道，报纸对人类感兴趣的每个问题都进行充满智慧的描述。这些问题需要办报人用极大的努力和极大的耐心去收集；需要办报人将辛苦学得的所有知识和技能集中起来，转化成一种自然才能并对这种才能加以发挥，其中许多工作需要办报人牺牲休息和睡眠在夜间做，还（除了脑力的紧张以外）需要他超负荷地使用人身上最脆弱的两个感觉器官：视觉和听觉器官。既然如此，如果提供这普遍存在的、精彩无比的报纸的人们——我说的是，如果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一周又一周地通过报纸为公众提供这么多值得记忆的信息的人们竟然没有正当的权利要求公众也同样记得他们，那么我要在上帝面前宣布，我不知道社会上还有哪个劳动阶层有这样的权利。

当然，在这样一个聚会上，如果我详细地叙述印制任何报纸所涉及的各种高素质的绝妙结合，那就会显得荒唐、鲁莽和不得体了。但是，假定我们这个基金会的多数成员是记者（因为在任何一家不是以编纂为主的报社，各类记者几乎总是占文字人员中的多数），我想冒昧地在威严的议员们面前提醒大家：仅就记者在压缩以及删除有关议会辩论的报道这两个方面的功劳和技巧而论，我们——公众——就不知欠了记者多少情义。（笑声和喝彩声）请设想一下，假如记者们不会省略，不会裁剪，那么我们在帝国议会的统治下会遭受怎样的痛苦——无论议会的组成是如何受人欢迎，也无论宪法是如何完美。（大笑声）约翰逊博士曾经在一个激烈的主张中宣布说：“一个什么都惧怕的人肯定是个恶棍。”我自然丝毫不受这个说法的影响——虽然我同意，一个惧怕报纸的人一般差不多会是这样的人——但我仍然必须自由地承认，我在边吃早饭边读报纸时，假如有关议会辩论的报道既笨拙又冗长，我在阅读时就会惧怕得发抖了。（笑声）从那老头儿和他的儿子将他们的驴子³⁴⁰牵回家那时起——那是古希腊时代——我相信，也许是从那驴子走进方舟（或许它不喜欢老头的住房）的时候起，但肯定是从某个时候以来，这驴子就不愿意按要求朝任何规定的方向走路了（笑声）——从远古时候起，人们就发现，要使每个人都满意是不可能的。（叫好声）

我知道，这个社团是有人反对的；关于这一点，我从没有想要掩盖。作为一个面对最自由的讨论和咨询而公开存在的社团，这个基金会不寻求庇护或青睐。它寻求的是能使自己胜利的东西。要对付反对意见，我怕它所能动员的没有别的，唯有它自己。任何一个靠完全的诚意和良好的信誉成立起来的社团都没有权利反对人们提出问题，不管这问题的范围有多宽；而任何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的社团最后也一定会因此而办得更好。（叫好声）而且，这个社团接受了那些最值得尊敬的人们的咨询，我将此看成是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现在，我作为个人已经给了它我最崇高的敬意，我已经摆脱了讨论，来到你们见到我的这个地方。（喝彩声）整个艺术界有许多这样的社团。在这个基金会和别的社团之间我看不出有什么差别。美术界有四五个这样的社团。如此慷慨、如此动人地出现在我们这里的音乐艺术界同样有好几个这样的社团。就我自己的艺术而言，我们有一个社团。在关于那个社团的细节问题上，我和我的那位尊贵的会长朋友在很大程度上互相拉扯头发。如果有可能，我是很愿意将它同这个基金会合并的。（笑声）戏剧界有四个社团，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对他们的原则有任何反对意见，除了对一些挣钱很多的名演员以外。名演员们在整个成功的阶段明确表示，他们拒绝在社团里取得一项权利。于是，在晚年年老体衰时，他们就因从前的大手大脚而成为后悔莫及的乞丐。（叫好声）

人们反对这个社团，是否因为有了这样的事情，比如某位议会采访记者会对一个给捐赠的议员大加宣传，而对一个不给捐赠的议员只是寥寥数笔简单提及呢？（笑声）除了这个指责具备广泛传播的特性以外——人们可以看到，它将倒霉的议员和倒霉的记者置于差不多同样的受人猜疑的境地——除了作这样的考虑之外，我回答说，在所有报社，每一位有这样身份的人都是按其在公众眼里所能占据的位置和他说话的重要性和影响力被报道的，这是一个众人皆知的事实。（喝彩声）而且，如果在这个社团里居然有这么一个如此愚蠢地对待同胞、如此无耻地对待自己的名誉，以致如此轻易地辜负人们对他的信任，如此容易被收买的小人，那么我要自信地问在座的各位——因为你们最熟悉新闻界——你们是否会相信，一家管理如此不善，甚至连这么个人都不能马上找出来的报纸，能够作为一个富有生命力的企业而存在十二个月吗？（大声喝彩）不能，女士们，先生们，这种愚蠢的错误是根本没有机会躲过报社编辑们睿智的洞察力的。但是，我还要再进一步说明一个问题。我要告诉你们，这个基金会的任务并没有什么可怕之处。如果说它涉及已经建立起公众观念的那些领域，还不如说它更可能与某个分散的、不团结的、没有完全得到承认的行业的一些胆小而随大流的人们有关。它要让各个层次的成员们都团结起来，组成为一个联合体，并让大家为共同的利益去努力：这个联合体必须争取从本质上提高出版界低级成员的地位，而不是降低高层次成员的地位。（喝彩声）

我希望，你们将允许我用很少几句知己话作为结束语，以纪念与我目前这个主席职位相关的一些非常特别的事情。今天我在这个地方不是宣扬我自己知之甚少的某个客人的情况，而是为我的同胞发表演说。（大声的、持久的喝彩）在我还是个不到十八岁的男孩儿的时候，我曾作为一个议会采访记者进入过下议院的大厅，后来我离开了——我无法相信那冷酷的事实——那是差不多三十年前的事情³⁴¹。我从事记者这个职业的环境是我的许多英国同胞和我的许多现代同事所无法想象的。我常常为印刷工誊写我的速写笔记和重要的公开演讲。这种演讲需要绝对准确，其中的一个错误就可能给一个年轻人带来极大的损害。我曾经借着油灯那昏暗的光线在手掌上写字；我曾经坐着四轮邮递马车，在死一般寂静的黑夜里以当时令人吃惊的每小时十五英里的速度在旷野中疾驶过。最后一次我是在埃克塞特，当时我大步走进一个城堡院子，为了满足一位朋友的好奇，要在那里辨认出我以前曾经“抓到”过——我们当时都这么说——我高贵的朋友罗素勋爵的竞选演说的地方。当时记录罗素的演说时，那块地方的所有流浪汉正在打架，瓢泼大雨又从天而降。我记得两位好心的同事正好有空，于是他们在我的笔记本上方撑起一块手帕挡雨，那样子就像教会游行中的那个礼仪天棚。（笑声）我曾经因坐在下议院从前的大厅里从前的后排位置上在膝盖上写字而累坏了膝头；我曾经因用一支不顺手的笔在上议院里站着写文章而累坏了双脚。当时在上议院，我们都被赶到一处，挤成一堆，仿佛是一大群绵羊（笑声）在等待剪毛。（笑声）在我那个时代，我曾经在凌晨时分坐在轮子沾满泥的马车里，与精疲力竭的马和喝得醉醺醺的邮差一起蹒跚在泥泞的小道上。回到报社时，正好还能赶上发稿，因而受到已故的布莱克先生³⁴²的称赞。他那从最宽阔的胸膛里发出的最浑厚的苏格兰口音让人永远难以忘怀。（叫好声）

女士们，先生们，我提到这些小事的目的是让你们放心：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那旧时的追求。（喝彩声）我当时感受到的由记者工作的迅疾性和灵活性带给我的快乐，从来就没有从我的心中消退过。无论在这个工作中我所运用或学到的身体或头脑的灵敏程度多低，我始终保持着这样的信念：即便要我明天重操旧业，也完全没有问题，几乎不会因为长期没有实践而干得不如从前。（喝彩声）直到如今，当我在这个大厅或别的地方听一个沉闷的演讲——这种情况确实存在——时，我有时候就在脑子里用从前习惯的方式听讲演者的话，以打发时间。有时候，请相信，我甚至发觉我的手在台布上移动，这是在做想象的演讲笔记。（笑声）请把这些事实作为我了解新闻出版行业、我从心底里对我从前的事业兴趣不减的明证。请相信，我对我年轻时所从事的职业的感情不是那种可以产生于今天晚上、抛弃于明天的情感，（叫好声）而是一种始终不渝的认同，它是我自身的一部分。（喝彩声）我非常相信——我确信——要是我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我从前的职业，我就会为这个社团的利益最热情地奔走在最前面，因为我相信，这是个可靠的、有益的、出色的社团。女士们，先生们，我提议大家为“报纸出版基金会的兴旺”祝酒。同时，为了代表基金会表达我们的谢意，这项祝酒还要带上一个名字，这个名字甚至为世界上第一份报纸带来了新的光荣——著名的罗素先生的名字！（大声喝彩）

罗素然后作答。虽然他和《泰晤士报》有联系，可是他非常支持这个基金会。他简单地谈到了《泰晤士报》的反对意见。他说：“你们也许已经意识到，支持和鼓励的声音可能不会从我常去的那个地方传来。”他接着提议为主席的健康祝酒，他说：

我感到，我找不出适当的话来表达我个人对狄更斯先生的尊敬和每个阅读英语的人肯定怀有的对他的天才的钦佩。（喝彩声）但是，我们大家都可以感谢他不知疲倦、永不停息的奋斗精神。为了让每个阅读英语的人感受到乐趣，他辛苦地工作。此外，他仍挤出时间投身于慈善和社会进步的事业，这个事业是值得有人道、讲诚实的人们支持的。（喝彩声继续）

狄更斯简单作了答谢讲话。其他接着发言的有特鲁罗勋爵和斯宾塞·沃尔珀。他们在人们为“议会两院”祝酒后致答词。在提议为“歌唱家”和“女士们”祝酒后，狄更斯离开了主席台，人们也都散去。几天后在给罗素的信中，狄更斯提到了这次晚宴快结束时发生的一件事儿。

在我离开座位后，那个脸上脏兮兮的男人（这一定是同一个男人，因为不可能有两个脸上都是脏兮兮的男人）认为我丢了东西，并为这个想法所困扰。他试图说什么，以便使我明白，不管我丢了什么，都应该立即找回来。此时他是靠在两扇门的中间，他的衬衣前面有与侍者扭斗时留下的痕迹。我想他一定是将他自己与我混淆了，因为他丢失了理智，乃至衣服都没有整理好。

从各方面看，晚宴倒像是很成功。

行业协会楼房落成后在乃伯华斯的演讲

一八六五年七月二十九日

在筹集了一笔大约四千镑的基金后，行业协会的成员们发现，按照他们一八五四年合并时所依据的议会法案的规定，他们在七年之内是丝毫不能动用这笔基金的。受了这一打击之后，这个协会一直就没能真正恢复元气。但是，到了一八六一年，人们的兴趣又复苏了，宪法也作了修正。由于爱德华·布尔沃·李顿先生重新提出从他在赫特福德郡的产业中捐几公顷地给协会，因此协会决定继续实行那项建房计划，为退休的艺术家和作家提供可以免收租金的住宅楼。楼房如期建成，于是协会安排了一次看房子的活动，参加这次活动的协会成员还要应爱德华·布尔沃·李顿先生之邀去乃伯华斯参观访问。

参加活动的有狄更斯、查尔斯·里德、W.H.威尔斯、福斯特、弗雷德里克·欧弗里、耶茨、彼得·坎宁安、查尔斯·奈特、查尔斯·肯特³⁴³、布克斯通、韦伯斯特以及协会的其他成员。大家一起动身，到达目的地之后，他们认真视察了协会的楼房，也同样认真地察看了楼房正对面冒出来的一座名叫“我们的共同朋友”的新公房。然后他们驱车去了乃伯华斯。主人在那儿迎接他们，并把他们介绍给一大批乡村绅士们。

这是一次让远道来访的客人和当地的客人都难以忘怀的活动。远道来访的客人们在古老的房子和漂亮的花园里过得非常愉快，而当地的客人们则为一些名人的到场而惊喜不已。帕斯·菲兹格里后来回忆道：“福斯特趾高气扬地踱着方步，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博兹则兴致极高，像个穿着盛装捧着花的新郎”，而“他的帽子则有‘一点儿’歪向了一边”。³⁴⁴

午宴在老客厅举行。宴会快结束时，李顿站到椅子上对大家讲话。他回忆了十五年前的一件往事。他说，当时有些业余演员来乃伯华斯做客，就在这个他们此刻坐着的客厅里演了《每个人的幽默》这出戏；也就在那时，人们“想到成立某种文学的行业协会或建立某种密切联系的主意”。他然后提议为“文学艺术行业协会的兴旺”祝酒，并说：

同时为一位先生祝酒，这位先生在协会的成立中发挥了最有效的作用。他的作品雅俗共赏；他的创作在我们心里是如此亲切、如此让人喜爱，仿佛它们是我们的亲人；他用一种温和感人的、能使激情受道德规范的原则，无可匹敌地驾驭千百万人的喜怒哀乐。

李顿的祝酒得到热烈的响应，然后狄更斯登上了同一张椅子，“以独特的幽默和机敏的语气”³⁴⁵回答说：

女士们，先生们，有一位非常睿智的人物说过——我相信我多年的朋友是不会攻击他的权威的，尽管他的名字叫奥古斯特斯·汤姆林森³⁴⁶；他又是个向导、哲学家，还是保罗·克里福德的朋友——这位非凡的哲人说：“人生是短促的，演讲又为什么要那么长呢？”（笑声）这句格言在所有情况下都是如此明智，尤其是现在这个环境：身边是风和日丽的天气下的美丽花园；还有，我的朋友的讲话不仅已经把关于我们聚会的主题的话都说完了，而且还把客人们想听的话都说完了。（喝彩声）我非常珍视他刚才祝酒时给我的这份荣幸。在向他表示感谢的时候，我要对他刚才省略的一个问题加以说明，即如果没有他热情的、极其重要的合作，我们所说的那些楼房就不会建造起来，或者说不可能建造起来；（喝彩声）建造这些楼房的劳动是愉快的，然而要是缺少了他对那个领域怀有的永远的认同——他本人在那个领域已经上升到了最高层，已成为那个领域最耀眼的明珠——这种劳动也就会缺少一种最伟大的魅力和最强大的动力。（喝彩声）

在说了这么些关于我的朋友的话之后，我只能代表我的同事们这样说：接受我们的邀请住到那些楼房里去的女士们和先生们将永远不会因住在那里而感到自己的社会地位不高。他们将应邀作为艺术家接受这些住房，他们接受的是他们的一些同事们对他们表示的崇高敬意。我们希望，他们将应邀作为艺术家住进这些房子，他们将为着大众的利益在自己的住处经常实践自己的事业，而且他们也将平等地得到他们慷慨大度的邻居们友好的款待。（喝彩声）

我已经代表了我的兄弟姐妹们——因为女士们也已成为行业协会的成员——和我自己向你们表示了谢意。现在，我确信我可以自己做主代表你们和我自己提议为我们尊贵的主人的健康、长寿和事业的兴旺祝酒。（喝彩声）你们都知道得很清楚，当此刻充满这个大厅的健康、生命和美丽都离开这个大厅并不再存在的时候，大批现在尚未出生的人们将到这里来参观他所生活和写作过的地方。（喝彩声）当你们坐在这位雄辩家和政治家的身边——所幸的是，我们这里没有政党，只有这个快乐的聚会³⁴⁷——当你们坐在这一切的边上时，都知道得很清楚，这所房子里住着一个非常伟大的人物，这个人同赫特福德郡的关系将在今后许多年中为全英国其他每一个郡所钦佩。（喝彩声）你们知道得很清楚，在这所房子最黑暗、最空荡的时候，你们只要愿意，就可以让它住满他想象出来的那些充满智慧的人们，从而使它变得最明亮、最兴旺。让我们都祝愿很多这样的人住到这所房子里来——这样的人越多，我们就越快乐，而且因为他总是超越他自己，他也就越快乐。现在，女士们，先生们，请听他们而不是我的赞颂，让他们而不是我们为他的健康祝酒。（大声喝彩）

祝酒得到热烈响应。帕斯·菲兹格里在日记中写道：

要对这些选择得恰如其分，说得非常得体的词语的效果，节日的盛装，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射进来的阳光和兴致勃勃的人们都进行描述是不可能的。我知道，我和许多人在结束时都快乐地欢呼起来。³⁴⁸

应主人的邀请，客人们随后解散，去参观房子和花园，或是在金泉卫队的一个乐队的伴奏下去露天跳舞。李顿先生的大媳妇艾迪斯·李顿向丈夫描述了这桩事情。她说，这天的活动“是个很大的成功”，“爱德华先生作了最精彩的简短发言，听他讲话是一种享受。他的语言是如此富有感染力，选得非常得体，他的声音也非常优美动听……狄更斯的演讲也非常感人。他赞扬你的父亲，当他说到那些‘尚未出生’的人将会到这个大厅谈论这位伟大人物时，我感动得热泪盈眶。”³⁴⁹

晚上，行业协会的成员们去车站乘车回家。不过，据说其中有几位先到了“我们共同的朋友”那里。他们坐在路边的长凳上，在那里他们感到他们更加自在。当狄更斯驱车经过时，他们“都站起身来，举着酒杯大声欢呼”³⁵⁰。

行业协会的整个计划完全失败了。没有人愿意参加协会的人寿保险计划，也没有人愿意住到协会盖的楼房里面去。尽管行业协会直到一八九七年才解散，狄更斯在世时还是认识到了他犯的错误。他参加了一八六九年至一八七〇年评议会的会议，会上决定将行业协会的房子出售，把基金用作文学艺术的奖学金，可是连这项计划也没有成功。这个计划原先的宗旨是要“整个儿改变英国从事文学工作的人的地位，使他们的地位发生一种变革；这种地位除了他自己的力量之外，地球上没有任何政府、任何力量能够影响它”³⁵¹。然而，一八九七年一个“为终止并解散文学艺术行业协会做准备的法案”无声无息地结束了这个计划。根据那个法案，协会的基金分给了“艺术家”慈善总会和皇家文学基金会。

在演艺界疾病救助基金协会成立十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一八六六年二月十四日

协会成立十周年纪念会在威利斯楼举行，由狄更斯主持。女士们和先生们相隔入座，坐在狄更斯左右两边的分别是斯特林太太和E.霍华德小姐。在主席的座位上方悬挂着一排小旗，小旗上按时间顺序写上了与前几次协会的宴会有关的细节，另外还用大厅最后一排座位也能看清的醒目字体印上了“查尔斯·狄更斯先生”和“情人节”几个字，显然是为了提醒协会的支持者们不要忘了这两件幸事。

狄更斯第一次站起身来时，人们用大声而持久的欢呼向他致意。他简单地主持了照例向王室和国家表示忠诚的祝酒。在得到人们的热烈回应后，他又提议进行晚宴的祝酒。他说：

女士们，在我把你们同先生们联系在一起之前——这种联系至少对于挂在我座位上方的那几个字是合适的（笑声）——在我做这件事之前，请允许我代表在座的男士们向你们光临这些纪念日的活动表示感谢。你们的光临永远都给我们带来极大的快乐，给我们的聚会增添了灿烂的光辉。（喝彩声）在英国，没有一个风俗像把你们排除于这类活动之外的那个风俗那样赤裸裸地表现了对蛮荒时代的一种遗产的继承。（赞同声）尽管这个罪行本身也受到了严厉的惩罚——因为它使公共宴会失去了最漂亮的色彩和最动人的魅力——但是，它作为一种既亵渎人性又亵渎文明的恶行，仍然应该在一切可能的场合受到强烈谴责。（喝彩声和笑声）

我相信，对于其名字已挂在我的座位上方的那位圣人³⁵²，人们所知甚少，少得不能比对其他任何一个圣人或罪人的了解更少了。（笑声）作为女士们的忠实仆人，我们深深地感谢这位圣人。他不知用什么办法在一年中弄到了这么一天，并且在一八六六年的年鉴中清楚地安排了——他肯定作了这样的安排，这一点毋庸置疑——这样一个动人的故事，即在今天这个日子，我们对你们拥有了某种温柔的所有权。这种权利我们在其他非喜庆的场合可不敢随便行使。（喝彩声）女士们，我们请求在你们的膝前献上经那位圣人核准过的最大忠诚。同时，我们也谦恭地，但又是坚决地请求对你们行使由同一位圣人赐给我们的任何小小的、纯洁的特权。（喝彩声）

现在，女士们，先生们，无须任何人告诉你们，我打算提议为“演艺界疾病救助基金协会的兴旺”祝酒。（叫好声）同时，我还要做一件事情——如果这件事情不需要留给哪位更雄辩的演说家来做的话，那就是：请求你们慷慨地为协会的基金提供捐赠，以这种方式积极地促进协会的兴旺。不过，我只准备用寥寥数语说明，协会的存在是有益的，它发挥的作用是具有真正的慈善性质的。依我看来，协会的存在具有六个理由：第一，它为病人解除痛苦；第二，它安葬死者；第三，在演艺界的穷人们发现自己陷入某个偏僻而充满敌意的地方，或在别的环境中因缺钱而寸步难行时，它帮助他们离开那些地方而去从事新的职业；第四，它常常以诚实、公正的代理人的身份为这些行业的穷人们找到新的职业；第五，它工作的原则是讲人道、讲效率，在它那里从来没有发生过我所遇到的许多旁敲侧击、拖延推诿的情况；最后，这个协会丝毫不讲地位或级别，它给予戏剧界和音乐界所有人员多方面的照顾。从住在经理室里或鼓面旁的剧院经理，（笑声）到通常只能在昆虫的蛛网里才能找得到的看门人，或者到大厅的侍者，它都资助。说到大厅的侍者，根据我的观察，他是在“气流”中度过一生的。（笑声）在那个独特的小砂石屋里，他总是傍着那个肮脏的火炉，总是试图用刀叉吃些盆子里的东西，但总是吃不安宁；而在他那个阳光永远照不着的小屋的入口处，居然还刻着这么神奇的几个字：“戏台入口”。（笑声）

女士们，先生们，这个社团提供资助的方法有多种：有时通过贷款，有时通过赠款，有时通过付少量保险费为人保险，有时资助会员，有时资助非会员。它的资助是通过一位秘书或者一个委员会来操作的；但是，请记住，这位秘书或者这个委员会一定非常熟悉其申请人的需要。而且，由于他们本身具有丰富的经历，或至少因为他们与这个行业有认同感，他们非常熟悉这个行业时有发生的灾难或意外。要了解这个行业的痛苦，必须对这个行业有所了解。有这样一位女性，她从少年时代开始走上戏台，直到成年获得成功。她是从一大批乡村男女演员当中脱颖而出的。她渐渐变得富有，被人爱慕，被人追求，幸福地成了婚，并且还拥有一处漂亮的房产。有一次，她坐在自己饭桌的主要席位上，周围是各界名人。在那个场合，她对我说：“我从未忘记过在戏台上那些艰难的日子，从未忘记过我那在襁褓中死去的弟弟。当时我和我可怜的母亲怀抱着弟弟从爱尔兰来到英格兰。我们在爱尔兰已经演了三个晚上，可是到英格兰后又演了三个晚上，而我那可爱的小弟弟则一直躺在我们屋子里唯一的一张床上，直到我们挣了钱后才把他埋葬掉。”

女士们，先生们，到现在为止，这类事情仍然在发生。但是，所幸的是，在今天，在此刻，这个协会已经成立。它已经成了为遭受这类巨大不幸的人们提供及时帮助的朋友。（喝彩声）人们落入困境常常不是他们自己的过错。苦苦争斗的艺术家们必须不断更换地方，因此他们在每个地方似乎都成了陌生人。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小小的问题——如一次流行病或者丈夫妻子和孩子的疾病、一个让人敬而远之的城镇、（笑声）一个从反面证明温和与忍耐的重要性的人的诅咒，等等——任何一个这样的情况都可能在数小时之内将他们搁浅在毫无生机的海洋的礁石上；而在这个时候，所幸的是，这个协会驾着轻快的救生船驶向他们，把他们救了回来。（喝彩声）看一下这个协会上一次的报告。如果将我的检查仅限制在疾病这一项，我想，去年一年就有六百七十二个白天关于协会使病痛减轻的记录；那么，在协会存在的九年中，这方面的总数就会超过五千五百个白天。当我看到五千五百余个白天这个数字时，我感到这已经是个非常严重的情况。但是，要是再加上黑夜呢？在你们精确地估量这个协会所做的善事以前，在你们精确地预料你们今晚捐赠的每个先令将确实能做成怎样的善事之前，请你们想想那些个黑夜，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中那几个长长的、难以打发的小时。在那几个小时中，死亡的阴影最黑暗，失望的情绪最强烈，而希望却最微弱。（喝彩声）最要请你们注意的是这样一种说法，即演艺界的大量穷人一般都缺乏远见，生活一般都铺张浪费；我认为，这种说法是残酷的陈词滥调。（喝彩声）请注意，社会上没有一个行业的成员在自助和互助方面做得像这个行业的人们那样好。（叫好声）在最昏暗肮脏的音乐屋，在最邋遢的剧场，甚至在永远受着风霜雪雨摧残的最破烂的马戏团帐篷里，我们都肯定能够找到这样的人：他们能够忍受极度的贫困，乐于不断地自我否定，而且永远将同胞和同行的需求放在心上；这种吃苦耐劳、坚忍不拔和乐于助人的突出例子在威斯敏斯特教堂和约克教堂所有的牧师集会大厅中，在皇家证券交易所的整个广场里，在证券交易所的全部人员的名单上，或是在律师协会³⁵³、内科医学院、外科医学院内，都是不可能找到的。（喝彩声）

我有一次因在戏剧基金总会的晚宴上称演员们为“受托人”之一而在报上被人指责为“吹捧演员”。请相信，我不吹捧任何人，除非有时候被吹捧者是我自己；但是，在今天这样的场合，我总是感到，就以上这些事实提供证据是我作为男子汉的责任。这是因为：第一，我这样做是对那种愚蠢的、没有人情的文字诽谤的对抗；第二，我这样做可以给那些受到不公正的抨击的人们一点儿鼓励；最后而最重要的是，我知道我所说的全是实话。（喝彩声）

女士们，先生们，用我们的行话说，现在已经是这些评论“落幕”的时候了。作为一般公众的成员，你们大家是否愿意想一想这样的情景：戏台的大幕布确实已经落下，而晚上又升起在那个我们都如此熟悉的死气沉沉的黑暗的圆顶上。但愿你们想一想剧院和其他娱乐场所空无一人的情景。但愿你们想一想“浮球”和别的充气物泄了气的情景。但愿你们想一想那些演员们——他们循循善诱，使你们忘却了一个晚上的忧虑，而他们那点儿小小的虚荣和几乎幼稚的弱点只是因为他们得同你们当面进行竞争；他们进行这种竞争自然是为着他们自己的利益——我们是否肯定可以这样说，对他们的失败你们要负一部分责任，而他们的优点则完全属于他们自己呢？但愿你们作这样的考虑，并且随同他们离开虚构的戏剧天地而走进真实的世界，走进这个下真雨、降真雪、刮真风的世界，这个生活要靠真钱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钱难以得到，也难以挣到，当然更不能像道具袋中的烟斗那样随意送人。（笑声）如果你们愿意作这样的考虑，而且以一种真正善良、设身处地的心境去做这样的设想，那么这个协会今晚的聚会就会有个肯定的结果，它也就不能再有更多的要求了。我提议，请你们为“演艺界疾病救助基金协会的兴旺”祝酒。（喝彩声）

人们为这项祝酒连干了九次杯。在提议下一项祝酒时，狄更斯说：

先生们，我刚才专门对女士们说了一番话。这回我要专门对你们说一番话。我要很高兴地让你们确信，今天我参加这个聚会肯定是倒数第二回了。有一个叫佩皮斯先生的人曾经在查理二世的海军部当过秘书。他用速记法写了日记，当时他认为没有人能读得懂，但是它现在成了迄今为止公开发表的最诚实的日记——佩皮斯先生有两个非常强烈的特别爱好：女士和戏剧。但是，每当佩皮斯先生犯了粗心大意的小毛病或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小过失时，他总是要记下一个誓言，即他将在一段时间里不去剧院，以此惩罚自己并使自己的良心得到安宁。对于佩皮斯先生性格中的第一部分，我确信我们大家都完全赞同；对于其第二部分，我确信我们大家都不赞同。

我在某个晚上阅读了佩皮斯先生的一段日记，而我对他这些经历的了解全都依据对那段日记的记忆。从日记中可以看出，他似乎不光对戏剧感兴趣，同时对布道也有兴趣。有一天晚上，他碰巧经过圣邓斯坦教堂。他走了进去，听到了他所说的“一段非常有教益的话”。他在日记中写道，在听这段话的时候，“我站在一位漂亮的少女身边，当时我确实想握住她的手”。（笑声）但是，他接着写道：“她不愿意，而且我确实注意到，她的口袋里装着针，如果我再去碰她，她就会用针扎我；（笑声）我高兴的是，她的这个打算被我识破了。”³⁵⁴后来，大约在这同一段有教益的话即将结束的时候，佩皮斯先生注意到身边有另一位漂亮的少女，而这位少女好像没有带针，似乎也更容易动感情。

我对你们说这个故事，是想对你们说：这个故事给我们的启示是，今天在圣詹姆斯教堂的我们比当年在圣邓斯坦教堂的佩皮斯先生要胆小得多，而我们的行为举止则要比他体面得多。（笑声）这个协会每年有一项特权，即聆听一位女士代表女性讲话。（喝彩声）谁又能比斯特林太太更能胜任这个讲话呢？（喝彩声继续）毫无疑问，这样一位能将艺术、想象和忠诚完美地结合起来，用如此优雅动人的风度和无数种表达方式，在无数个慈善团体代表女性讲过话的人，是一定能以自己的性格非常成功地代表女士们发言的，尤其是今天的发言。这是因为，在她所有的成功中，今天这个发言将是最令人愉快的。（喝彩声）我请求你们为“女士们”祝酒，并同时希望将此项祝酒与“斯特林太太”³⁵⁵的名字相联系。

斯特林太太高兴地接受了祝酒，然后她以一个非常精彩、非常有趣的演讲作答。最后，伯伦坦警官提议为“主席的健康”祝酒，狄更斯对此简单表示感谢。他压缩讲话的目的是腾出时间进行“一个丰富多彩的舞会——这是一项深得女士们欢心的创新”。

在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一八六六年三月二十八日

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的周年庆祝会在富里美森丝大酒店举行，由本杰明·菲里普斯市长阁下主持。人们照例祝酒向王室和国家表示忠诚，接着又按常规进行了演说。布克斯通先于狄更斯讲话。他谈到，市长阁下的出席是狄更斯努力的结果，因为“是狄更斯请市长阁下光临的，又是市长阁下亲口对我说，狄更斯先生的愿望就是命令”。在狄更斯起身提议为主席的健康祝酒时，他受到热烈的欢迎。他说：

先生们，在我的少年时代，我记得曾经对一个传说中被称为“市长阁下的弄臣”的人有过模糊而又深深的钦佩。我对那位传说中的伦敦市长官邸守护者的智力非常佩服，我确实对他怀有一种接近绝对崇拜的感情。这是因为，每当有好东西吃时，我的保姆都要对我说，市长阁下的弄臣喜欢一切好吃的东西。（笑声）我确信，你们会同意我这么说，要是这位有鉴别力的小丑今天在这里，他就会看到，这么好的市长是不容易找到的，而且要比这个市长做得更好是不可能的。（喝彩声）所以，那位小丑不可能不非常喜欢他的主人。（喝彩声）

先生们，你们已经感觉到了，我即将提议为主席席位上的这位可敬的先生的健康祝酒。（大声持续的喝彩）作为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的理事之一，我请求正式对他光临我们这个协会的聚会，允许我们借助他的影响和他的人格魅力而表示感谢。（叫好声）作为他的私人朋友，我们冒昧地请求他为我们做了这件事情。我请你们相信，他是如此干脆、谦虚、诚恳、坦率地答应了我们这个请求，这本身就使这个礼物增加了千倍的价值。（持续的喝彩声）我想，今天出席我们这个聚会的人们一定会非常高兴地得知，今晚的主席并不是出于礼节而假装对戏剧有兴趣——所谓“仅仅是今晚而已”——而是因为他对戏剧有一种非同一般的彻底了解。他对著名的老演员的优点也具有一种现时的、有鉴别力的知识。有一件事情我想起来就感到非常高兴：市长阁下有一次与我一起去旅行；为了解闷，我们谈起了关于戏剧的知识。当时我颇感自豪的是，我自己算是某种程度的老演员，可是，我发现，市长阁下对所有轮换上演的剧目都知道得非常清楚，对那些与各个剧目有关的演员现时的优势又了解得非常透彻，因此我立刻感到，他是一个我们用拳击术语所说的“厉害的对手”——我向你们保证，一个没有受过全面的、彻底的戏剧训练的新手是绝不能胜过他的。（笑声）

先生们，我们在小时候都知道，当市政厅的巨人们听到钟敲一点的时候，他们就下来吃晚饭了。同样，当伦敦城听到一个贬损其现任市长的字的时候——无论他是作为主要法官，还是作为商人，或是作为真正的绅士——他立刻就会从目前他所拥有的这个受人尊敬的光荣的职位走下来。但是，只要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他就会留在他的职位上，而且我个人的看法是——这个看法只能在我们之间说——只有在其他巨人们下台很久以后他才会下来呢。（喝彩声和笑声）

先生们，总之，我想说，当市长阁下刚才进行他那确实精彩、朴实无华、充满阳刚之气的演讲时，我情不自禁地注意到了他带给我们的一种与市长官邸里一般情况相反的怪现象：在市长官邸里，人们战战兢兢地被带到市长阁下面前是常有的事儿；然而，在这里，市长阁下见我们的方式仿佛是他战战兢兢地被带到了我们的面前。（笑声）我希望把这种相反的效果再扩展一下：对市长阁下来说，向一名危害不大而又打算悔改的罪犯说“让我永远不要在这里再见到你”，这是件很平常的事儿。因此，我想提议，让我们一致对市长阁下说：“让我们尽早在这里再见到你。”（大笑）先生们，我提议请你们为“尊敬的市长阁下的健康”干杯。

人们起身连续九次欢呼为市长阁下干杯。随后又有别的一些人发了言。其中包括罗伯特·基利、莱斯特·布金翰和本杰明·韦伯斯特。

这是狄更斯最后一次为基金会作演说。他答应将在一八七〇年五月十六日举行的周年庆祝会上代表理事会发言，那次年会将由威尔士亲王主持。但是，在年会即将举行时，他因脚疼得厉害而不得不告假。他说：“现在我去圣詹姆斯大厅就像上天那么难了。”³⁵⁶

在铁路慈善协会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一八六七年六月五日

一八六六年，狄更斯在完成了《一年到头》文学杂志的圣诞节号“墨格比联合”之后，应邀答应主持下一年铁路慈善协会的第九次周年纪念会。晚宴在威利斯楼举行。在人们照例祝酒向王室和国家表示效忠后，大西部铁路公司的总裁丹尼尔·古奇先生代表下议院作简短发言。然后狄更斯起身提议进行晚宴的祝酒。他说：

先生们，这个国家的主要文学权威之一曾经非常担心，如果立法院批准高速火车的运行，那么就会带来一场灾难。因此，他坚持要议会的法案明确规定，火车的速度最高不得超过每小时十英里。虽然这件事情过去还不到五十年，但是，今天晚上，或者说每天晚上，都有火车以每小时五十英里的速度顺畅地行驶在去爱尔兰和苏格兰的铁路线上。（叫好声）这就像当初人们反对预防接种是因为害怕它会在人类的孩子们身上留下某种牛的特性一样。（笑声）不过，直到今天我仍然相信，种过疫苗的孩子用小牛的特征来描述是非常方便的，（笑声）而且他们绝对没有导致牛肉价格的下跌；（笑声又起）这也就像当初人们反对使用麻醉术止痛是认为它对抗天意，因为它减轻的是上天施加在人身上的痛苦——这也可以是人们在牙疼时不用手去揉脸、鼻子发痒时不去挠的理由。（笑声）当时人们就由此断言，如果以上这些如此荒唐的事例最终也能带来好的结果，那么铁路系统就肯定能够为全国失业人口的半数安排就业。实际上，你们可以看到，今晚我们来到这里的原因就是，铁路系统除打开了多种间接的就业渠道之外，还直接造就了一支近二十万人的就业大军。（喝彩声）

先生们，现在，一个相当清楚的事实是，在英国铁路系统的各个岗位就业的近二十万人是不可能很富裕的。（赞同声）尽管他们的工作需要高度的责任心和精确性，尽管我们这些血肉之躯的生命每天都攥在他们许多人的手里，但是在许许多多的铁路岗位仍然有激烈的竞争，因为这些并不是需要技术工人的岗位。你们都知道，在竞争激烈的情况下，薪水是不可能高的。你们也清楚地知道，铁路的主管们，在履行合同、支付薪水之外，还必须给股东们分红利。赞同声）因此，从总体上说，在铁路系统，无论主管还是工人的薪水都不可能以任何方式高得让人羡慕，（赞同声，笑声）而他们能够指望的也只能是满足日常的一般需要和应付意外事件，这是由以上说到的情况所决定的。但是，我们应该看到，由于他们的职业具有特殊的危险性，他们生活中的意外事件也尤其严重，其严重程度足以用令人惊骇的数字编进议会的权威文件中：铁路旅客的事故死亡率为八百万分之一，而铁路员工的事故死亡率为两千分之一³⁵⁷。（赞同声）

因此，考虑到铁路工作的普遍性和特殊性，当然还考虑到从事铁路工作的人们的长远利益和慈善事业，铁路慈善协会于九年前在铁路主管和员工中间成立起来了。（喝彩声）先生们，既然这个团体是在九年前成立的，那么我可以这样认为：今天，我已是第九个以主席的身份宣布这个团体和公众相结合的人。（喝彩声）尽管如此，我个人仍然感到，我有责任和义务先简单说明一下这个社团的情况，就像这件事情以前从来没有人做过的那样；然后，我会再向你们提出一个问题，即在神圣的慈善事业中，是否有什么正当的理由或障碍使得这个社团和公众这两个方面无法携起手来？（喝彩声）在我读了这个社团的文件之后，我了解到，这个社团的目标有五个方面：第一，给由于年老体弱、身患疾病或遭受意外事故而陷入困境的铁路主管和员工发放年金，每份年金在十镑到二十五镑之间，正如人们所了解到的那样，协会的年金是有保障的，因为它是由投资基金的利息支付的；第二，为陷入困境的铁路主管和员工的遗孀提供类似的养老金；第三，抚养教育铁路主管和员工的孤儿；第四，为在各个层次工作的人们提供临时性救助，直到足以解决有关问题的永久性援助到位；最后，促使铁路主管和员工以分期支付保险基金的方式在某个可靠的保险公司参加人寿保险项目，同时从协会的基金中为投保人提供保险基金的百分之十的红利。

这就是我们聚集在一起要加以支持的社团——它简朴而富有同情心，务实而灵活，一点儿都不虚张声势。这个协会现有成员一万两千，而且我相信，这个数目还在大量而迅速地增加。协会的投资基金现在已经非常接近一万五千镑。（喝彩声）在其成立以后的九年时间里，这个协会做了无数的好事，尽了无数的努力。然而，我要自豪地说，它每年的管理费用却不到十分之一。（喝彩声）介绍了这些情况之后，如果在这个小范围中你们对它还不是完全了解，那就是要么我也不完全了解它，要么我的“压缩”有问题。

说了这个社团现在的情况，以及它曾经做过的事情之后，自然得说说它需要什么了。是的，先生们，它所希望的是做更多的好事儿。可是，没有更多的钱，它要做成更多的好事儿是不可能的。没有更多的钱，它就不能有保障地并由此有信誉地为需要资助的人提供更多的养老金；而没有公众的帮助，它靠自己是不可能弄到更多的钱的。铁路主管和员工们的办法太有限。即便他们得到铁路公司的最大帮助，他们的办法仍然太有限。即便他们能得到这个国家一些市政当局的帮助³⁵⁸——我希望他们能马上得到这些帮助，因为铁路对它们的发展作了极大的贡献——他们的办法仍然是太有限。总之，这些铁路主管和员工们在走向粗茶淡饭的晚年生活的路上，离不开公众的帮助，正如公众要作一次从托基到阿伯丁的旅行也离不开铁路对他们的帮助一样。（喝彩声）所以，我希望向公众提这么个问题：铁路的服务人员是否事实上也就是公众的服务人员？他们是否每天都在向公众随时提供热情、忠实而辛勤的服务？通过这种服务，他们是否已经有了——或者说正在拥有——一种要求公众慷慨帮助的正当权利？（喝彩声）

现在，先生们，说到这里，我想给大家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是我的一位朋友讲给我听的，我觉得对我们讲的问题有些用处。我这位朋友曾是一位美国的船长，因此我们没有必要把这个故事看得太认真。（笑声）他是船长，与别人一起拥有一艘美国的大班轮。在一个美丽的夏季，他有一次出海航行，船上的客舱旅客中有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孩儿，还有十个漂亮或不太漂亮的年轻男士。海面上风平浪静，船缓慢地向前行驶。就在船驶出还不到一半路程的时候，那十个男士都疯狂地爱上了那位年轻美丽的女孩儿。他们都向她求婚。于是，在等待那位女孩儿作决定的时候，情敌们之间的一场流血争斗似乎一触即发。（笑声）在此危急关头，女孩儿找到了我的朋友即那位船长，向他吐露心曲并寻求忠告。于是，我的朋友给了她一个非常明智、谨慎的建议。他说：“如果你的感情是自由的，那么就选一个你最喜欢的，把问题解决掉。”（笑声）可是，那女孩儿答道：“我不能这样做，因为我对他们都一样喜欢。”我的这位船长朋友是个足智多谋的人，他临时想到了一个天才的主意。他说：“明天中午开饭的时候，趁他们都在甲板上，你就头朝下往海里跳，我会划一条船在那里接你和那个立刻来救你的人。”女孩儿非常赞同这个主意，第二天就这么做了。可是，当她跳下海去时，那十个漂亮或不太漂亮的年轻男士中有九个也立刻随她跳了下去，第十个则流着泪，（大笑声）望着海面，但是留在甲板上没有往下跳。下海的人都被船长接上了船。当他们浑身是水、有气无力地并排站在甲板上时，那美丽的年轻女孩儿问船长：“现在我该怎么办？看看他们这个样子，他们九个人都一样浑身湿漉漉的，我怎么可能从中挑出一个来呢？”此时，我的朋友突然来了灵感，他说：“我亲爱的，那你就选那个身上干的吧！”（大笑声）很遗憾，那女孩儿真的那么做了，而且从此以后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现在，先生们，我想用同我的船长朋友截然相反的方式来利用这个故事，同时请求公众考虑谁是他们慷慨资助的合适对象，请求他们伸出手来，将援助给予身上湿的，而不是身上干的人们，给予那些随叫随到的、手脚灵便的仆人。我希望请任何对这个问题还有怀疑的人考虑一下他自己坐火车时接受服务的经历，从他到发车站台这一刻起到他到达目的地为止。我知道我自己坐火车的经历。我们见到铁路员工穿着平绒制服或警服，或是测量小车，或是清洗车厢，或是凭本能寻找失物，或是捆扎旅客丢失的伞和拐棍，或是为搬运车装轮子，或是给老年妇女提供咨询，并对她们事情表现出真诚的关心——这些事情大多很复杂——或是给各种各样的物品贴上标签，等等。我看看周围，那边有一位穿站长制服的铁路主管，他以将军的头脑和彬彬有礼的主人态度指挥和检查着工作。还有一位卫士打扮的铁路员工，他身材修长，正在鼓励安慰胆小的旅客。他对弱小的旅客态度亲切和蔼，对强悍的旅客也并不示弱，他身上甚至没有一根发须与他的工作不相称。

我走出车站，见到一位手中拿着旗帜的铁路员工。在野外一个平面交叉路口，我又见到一位铁路员工。在每一个我经过的车站，我总是见到有铁路员工在照例警觉地工作。到站时，又有铁路员工迎上前来扶我走出车厢，仿佛照顾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责任。现在，让我们想一下，在铁路员工的勤快、热情、关心之中，是否有些东西没有得到承认，没有在他们的薪水中得到体现呢？如果这个协会能为他们提供某种方式，使他们能够享受这没有得到承认的东西，不仅不需要他们牺牲自己的独立人格，而且还能让他们永久受益，这样的好事情，难道不是公众所乐意考虑的吗？如果你们的经历与我的经历正好吻合，而且这个经历使你们对所接触到的铁路员工产生了好感并愿意为他们说话，那么，它是否也一定会使我们对那些我们所没有直接接触到的铁路员工——比如火车飞快经过时我们根本无法看清的信号员们——也产生一点儿同情呢？这个问题其实是双方面的。如果我们对他们表示富有人情味的关心，难道他们就不会对我们表示富有人情味的关心吗？（喝彩声）如果我们将不仅仅是乘车于九点半或十点半经过的旅客，而是关心人、体贴人的公众的一个部分，这个公众愿意对生活中冒着风险的可怜的同胞伸出援助之手，那么，作为公众的一部分，我们也会从那些同胞对我们所表达的关心和体贴中受益。

不知不觉我已经对你们讲了很长时间。不过，要是没有你们对我那么多的鼓励，我的讲话也许早就结束了。先生们，出于对这项事业和铁路员工的真切的、诚挚的关心，我请求你们为“铁路慈善协会的兴旺”干杯。（大声、持久的喝彩）

丹尼尔·古奇先生提议为主席的健康祝酒。在致答词时，狄更斯真诚地向人们表示感谢。他说，他非常愿意为他们效劳。然而，他认为，表达谢意的最好办法是把讲话的机会让给下一位发言人。

然后，人们又为协会一些别的主管祝了几次酒。

在印刷业校对工协会公开会议上的演讲

一八六七年九月十七日

印刷业校对工协会的公开会议在萨里斯伯里广场的萨里斯伯里旅馆举行，狄更斯应邀担任主席。会议目的是通过一份给印刷业雇主的请愿书，要求减少工时或增加工资。介绍有关情况的一份文件已经私下送到了会员手中。文件原则上声明，每周五十三小时工作只支付二英镑九先令五又二分之一便士的平均工资，每小时加班只支付九又二分之一便士，这样的工资是不够的。

出席会议的一位协会成员对狄更斯那晚出席会议的情况作了这样的描述：

他将大斗篷甩到一边以后，就非常热情地同所有希望同他握手的人握手。直到今天我仍然记得他坚定有力的握手和快乐的微笑。他的衣着非常整洁得体，好像他是去参加一个晚会或正式舞会。他那红润的脸膛、炯炯有神的黑眼睛、灰白色的胡子都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过，最重要的是，他浓密的眉毛的高贵气质——这象征着他“伟大的头脑”的浓密的眉毛——让人一望而顿生敬意。³⁵⁹

狄更斯宣布晚宴开始，他说：

先生们，这个协会在这里聚会不是为了听我演讲，而是为了听一个有事实、有数据的陈述，因为这个陈述将在各种情况下影响这个社团大部分成员的个人利益。既然如此，我感到，我的开场白应该简单明了。对于会议讨论的问题的详细情况，我本人什么都不了解。我答应伦敦出版业校对工协会的请求而主持今晚的会议是出于两个原因：第一，因为我认为，这个事例的公开性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这样的例子当前非常需要；而且，对于与出版业这个公共保护行业相联系的团体来说，这个例子也是非常适合的。（喝彩声）第二，因为我从一些零碎的实际经验中了解到，出版业校对工的工作是什么样的，这些工作是怎样完成的；我可以证明，就在这儿证明，这些工作不是机器做的，这些工作也不仅仅是常规的操作，它要求从事这些工作的人具有大量的自然智慧，无数次额外的培训，广博的各种门类的现有知识，快速的反应能力，非凡的记忆力，以及清楚的理解力。（大声喝彩）我承认，在我通读任何一本我自己写的书时，每本都会有校对工向我指出其中的小毛病和小疏漏的情况，而在我的每本书上，我也都要白纸黑字地写上一些不容置疑的话，说明跟踪检查我的作品的是一位耐心的、受过专门训练的校对人员，（叫好声）而不只是一名有经验的技工；（叫好声）因此，我对他们充满感激之情。在这方面，我丝毫不怀疑，大批我的作家同行们的看法会同我的完全一致，因为这是个明白无误的公正评价。（叫好声）

为了以上这些简单明了的理由，我来到了这里。既然已经在这里，我就要向你们保证：这里的每一位和印刷界有任何联系的人如果希望对你们讲话，不管他的观点如何，都将从我这里得到最高度的重视和最充分的机会。（大声喝彩）

许多人随后讲了话。大会通过了两个决议，其中一个表达了会议的观点，即“伦敦校对工的服务工作没有得到足够的经济补偿”，另一个决议同意接受一项向印刷厂雇主要求增加工资百分之十的请愿书。一位叫查罗纳先生的人小心地解释说，这个协会“一点儿也不具有工会的性质”，他们只是想把情况充分地、公正地摆到那些雇主的面前，并不是要联合起来强迫雇主们接受这些条件。为递交请愿书，会议还指定了一个委员会。大会议程结束时，人们一致向主席表示感谢。狄更斯起身作答时，人们数次欢呼向他致意。他说：

对你们给予我的诚挚欢迎，我向你们表示衷心的感谢。我向你们保证，我非常愿意为你们效劳，而且我真心诚意地相信，你们沉着而有节制的行动将导致雇主和雇员之间最和谐的关系的最终建立，从而为大家带来普遍的利益。晚安。（喝彩声）

在访问美国前的告别宴会上的演讲

一八六七年十一月二日

狄更斯去美国的日子已经定在十一月九日。此时，人们临时决定要为他举行一个告别宴会，并为此成立了一个委员会，其成员有：S.亚瑟·查帕尔、托马斯·查帕尔、威尔基·柯林斯、查尔斯·法契特、查尔斯·肯特、爱德华·莱维³⁶⁰、查尔斯·罗素、乔治·罗素、W.H.威尔斯以及埃德蒙·耶茨，由肯特、莱维和耶茨负责宴会的各项安排。

肯特在与其秘书通信时描述了这个事件的组织情况。当时活动场地位子不够，但狄更斯的大多数老朋友都以自我邀请和付现款的方式得到了入场券。他的朋友和熟人中的一些名人则都由委员会列入了筹备组名单。名单初步定下来之后，随即分发到每个有关人员，以便确认，同时附上了一个请求，希望允许委员会在他们无法参加宴会的情况下仍将他们列入名单。这个请求几乎无人反对。

委员会收到的多数回执是礼节性的，但也有一些富有个性。格拉德斯通对“仅从名义上向狄更斯先生表达敬意有些犹豫不决”³⁶¹；迪斯累里通过秘书向委员会“致以崇高的敬意”，但要求将他的名字从名单上去掉³⁶²。罗斯金这样写道：

没有任何人比我对狄更斯的天才、他的务实精神和他无止境的优良服务怀有更深的敬意。但是，我从未想到要用宴会的方式来表达这种深深的敬佩。³⁶³

然而，坦尼森则在回执中写道：“我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公共宴会……不过，如果你们只是希望我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以表示我对老朋友查尔斯·狄更斯的尊敬，我很愿意你们这样做。”³⁶⁴

约翰·福斯特因重病而未能参加，但是他匆匆写了一封长长的建议信，对委员会有爵位的人和无爵位的人的名字分别排列的做法表示反对：

你们的名单所包括的名字是无可挑剔的。但是，就这些名字的排列方法，我有一个最诚恳的要求……

我们提供自己名字的目的都是为了表示对我们这位朋友的尊敬和钦佩。……在这种情况下谁会要求行使这样的特权，将自己的姓名用括号括起来列在一边以示尊严，而把别人的名字搁在另一边按字母顺序排列呢？我确实不相信我自己会这么想。据我对狄更斯先生那么多年的了解，我看他也不会这样想的……因此我最紧急地向你们呼吁，请你们重新安排名单，例如将沙夫茨伯里阁下排在“S”那一排，让坦尼森先生与本杰明·菲利普斯阁下处于同样受尊敬的地位，将卡里勒先生和格莱格先生排在同一层次上。³⁶⁵

无论来信表达了些什么，狄更斯还是被其朋友和仰慕者的这些言论深深打动了。同时他也把这次宴会看成是公开宣布他自1842年来对美国的看法有所改变的极好机会。

宴会在富里美森丝大酒店举行，由李顿阁下主持。查尔斯·肯特写道：“狄更斯这位大作家从来没有比在这次宴会上表现出更加动人的翩翩风度。”在宴会大厅入座的差不多有四百五十位客人，“还有一百多位女性观众被安排在女士楼座”。肯特在发表他的报道时，引用了《观察家》的叙述。

这是尊敬的秘书长的一个好主意……他觉得宴会厅的墙上应该表现出别的一些朋友到场的情况，这些朋友几乎同样真实……从我们亲爱的老朋友匹克威克到我们亲爱的新朋友马利古德医生……大厅的墙上有二十块上部呈拱形的空白大嵌板……嵌板四周镶上了深红底色的月桂叶花边，每块嵌板的拱形顶部用金色字体介绍狄更斯先生的一部作品的名字……这个高贵的大厅被装饰成了一个教堂的样子，专门向这位英国最受欢迎的作家表示敬意。³⁶⁶

美国的新闻界也同样为此事感到兴奋。《纽约论坛报》赞扬它“是一个历史性事件”³⁶⁷——“在伦敦，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件”，其特别记者报道说，“相聚在一起向狄更斯表示敬意的人们代表的是博爱”。艺术家、演员、作家、大律师、贵族、商人、银行家，甚至记者，全都坐在了一起。

最后门猛然间打开了，人们熟悉的狄更斯和布尔沃出现在门口。他们手挽着手，大厅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底层和楼座的人们挥动着手帕……乐队奏起了进行曲。狄更斯穿过过道时，他满面通红，两眼闪着热烈的光芒。他环顾了一下大厅，四面墙上都用金色字体写上了他的作品的名字。在他的前方，他看到英国国旗和星条旗结合在一起，旗帜上方是“匹克威克”这几个字。李顿阁下的表情显得很严肃，我觉得他似乎在说：“要是这一切发自盎格鲁-撒克逊民族内心的热烈情感是向我涌来的，我宁愿放弃我的爵位和财产。”³⁶⁸

根据一些报道，宴会开得“尽善尽美”。但是，《国家》杂志驻伦敦记者“不愿意”说出自己的看法：“说那些喝醉了的听差、乱哄哄抢剩菜的人们、冷冰冰的汤、盛在热盘子里的冰布丁有什么用？跟在海上横渡数千里的大事相比，这些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³⁶⁹

感恩祷告之后，人们照例祝酒向王室和国家表示效忠，然后李顿起身进行晚宴的祝酒。很显然，他的讲话紧扣英、美两国有共同语言这个主题。尽管他的讲话很沉闷，他古怪的演讲方式还是吸引了听众的注意力。

主席布尔沃·李顿阁下站起身来。他打扮得非常讲究，但是这未能掩饰他的空虚……他的讲话出奇的糟糕。这只是来自远方的老弗吉尼亚州顽固的浸信会牧师的信念。他抽搐着说出一两个词，然后来一个长长的停顿，再猛然一低头，使听众都能看得见他的后脑勺——这就是布尔沃说出一个句子的过程，这简直是折磨人！他裹在精致的袖口里面的手一下子笔直伸向前方，又收回来放到臂下，就像要钓回一条白杨鱼似的——这就是他说话的样子。他实在只该发表书面讲话。³⁷⁰

不过，他的讲话还是不时被喝彩声打断。然后，当狄更斯起身答谢人们的祝酒时，相当一段时间他的声音无法让人听到。他一站起身，全场所有的人也都从他们的座位上站起身来，一次又一次地欢呼；那些坐在离主桌较远的桌上的人们都挤上前去，直到他周围筑起了一道朋友们组成的人墙；其余的人“跳到椅子上，挥动餐巾，不光举起玻璃杯，还将调酒杯和还剩一半酒的香槟酒瓶举到头顶上摇动——站在他们下面的人们难免有受了‘洗礼’的”³⁷¹；女士们则在楼座上挥动着扇子和手帕。“他开始说话时，嗓音颤抖了两次，”有一名记者说，“说话前他的脸上泛着红光，大家都感到，和他在一起，这是个神圣的时光。”³⁷²——“当我起身说话时，”第二天狄更斯在给威尔斯的信中说，“我要不是有意识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也许会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还会重新坐下去的。”最后他说道：

各位爵爷，女士们，先生们，无论用什么方式，我都无法向你们表达我对这个隆重的聚会给予我的接待的感谢，也无法向你们说清，刚才我的主席朋友所说的那一番精彩的话以及你们对这番话的欢迎是如何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里。（喝彩声）但是，这两者的结合已经极其强烈地动摇了我在听众面前惯有的镇定自若，因此我希望你们在我身上能看到比言词更能表达我的感情的东西。（大声喝彩）说我对你们非常感激——这等于什么也没说；说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美好的场面——这也等于什么都没说。说这个聚会使我深受感动，它不仅让我在此刻感到骄傲和荣耀，而且还让我想到，我最亲爱的人们将来也能记得这个场面——这同样等于什么也没说。此时此刻，我感受到的所有这些甚至让我觉得几乎有些痛苦，也确实让我难以忍受。麦库西奥³⁷³谈到他挨了敌人的打以后在胸部留下的伤口时说：“它没有像井那样深，也没有教堂的门那么宽，但是这已经够了，它会有用的。”而我则可以这样来谈论我的朋友最近在我的胸口造成的伤口：它比无声的海洋还深，它比整个天主教堂还宽。（喝彩声、笑声）而且我还可以放心地补充说，它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各位爵爷，女士们，先生们，出席今天聚会的不仅有我文学界的同行，而且还有别的艺术界的同行，尤其是美术界的同行。在健在的和已经不幸去世的美术家中，我有许多老朋友和好朋友。今天，要是我看到了这个富有代表性的美好聚会、看到了这么多艺术家同行的出席而居然不感到无比激动，那么我实在应该变得更加富有人情味，尽管我确实已经很富有人情味了。（喝彩声）我希望，我可以将我的弟兄们在我身边组织的这个聚会看成是他们对我信任的一个证明，即他们相信艺术事业在我的手中是安全的；（喝彩声）他们也认为，在艺术上我从来没有过弄虚作假的行为。（喝彩声延续）从我从事文学工作的最初日子起，到今天这个光荣的晚上止，我一直在努力做到忠实于我的事业。如果我今天不能在这里公开对你们说这样的话，那么你们刚才的喝彩声就会变成对我的严厉指责了。（大声喝彩）对于我所追求的事业，一方面我永远不作过分的强调，另一方面，也永远不以任何借口、出于任何目的允许它在我的手中贬值，这是我一生努力的目标。不过，我有时候也有这样的虚荣心，即希望我能够将它在英国的社会地位提升得比我从前所感觉到的更高一些。同样，我希望，我无须推测就能相信，我可以将这个包括如此多阶层、职业、级别的有代表性的公众聚会看成一种象征，即公众相信，尽管我的头脑有很多缺陷和不足，然而作为作家，我一直努力全心全意地保持着对他们的真诚，就像他们对我也一直是以诚相待一样。（大声喝彩）

在这里，我感到今天我有责任说一说与艺术界本身和艺术界外部的公众有关的看法。在我的生活中，我听到过很多关于文学界宗派林立、文人相轻的说法，以及这些派别如何抬举这个人，打击那个人，如何发誓做某人的门徒，如何发誓与某种学派势不两立，如何拉帮结派，等等。我不知道，我沿着艺术这条路再往上走还会碰到什么怪现象。我开始走上这条路的时候还很年轻，当时我没有势力，没有钱财，没有同伴，没有介绍人或领路人，因此我注定要在这里明白无误地说，我至今还从来没有碰到过那些怪现象。

在各种场合我听到的就是这些情况，于是这就给人造成了这样的印象：英国人并不因艺术本身而热爱艺术，所以他们并不非常愿意承认艺术家或赞扬艺术家。可是，我个人的体会却正好相反。（喝彩声继续）我可以说，我的同胞给我的印象就是如此，尽管我不能这样说我的国家。

女士们，先生们，谈到你们给予我极大荣誉的这个聚会，我再次去美国这桩事情就显得简单容易了。从我上次去美国至今，完全崭新的一代人已经在美国成长起来。从我上次去美国至今，我最出名的书的多数也写成并出版了。新的一代美国人和那些书已经结合在一起。那些连续读了我的许多书的人们终于表示了一个强烈愿望，即要我本人去朗读我自己的书。这个愿望起初是通过公共渠道和商务渠道传给我的。后来，通过个人和团体的大量信件，这个愿望又得到了强化。这些信件都用同样诚挚、平常、热忱、自然的方式表示了对我的一种兴趣，或者我几乎可以说是一种对我的爱心。（喝彩声）我确信，你们都会同意我这么说，如果对于这样的情感我都不珍视、不回报，那么我只能算是个迟钝的、没有知觉的人。这个压力逐渐变得无比强大，所以，尽管就像查尔斯·兰姆所说，“我的家庭守护神在我身上埋下了极深的根”³⁷⁴，我还是将它们拔了出来。在下个礼拜的今天，我就将航行在海上了。除了以上原因，你们还很容易想到，我还受到几个自然愿望的鼓励，那就是：我想亲眼看看四分之一个世纪以来美国的惊人变化和进步；我想再一次紧握留在那里的朋友们的双手；我想会见无数个我从来没有见过面的新朋友；最后一个但却不是最不重要的愿望是，我要尽我的努力在新世界和旧世界之间铺设第三条通信和合作的电缆³⁷⁵。（大声喝彩）十二年前，天知道为什么，我几乎没有想到我竟然还会作一次我现在正在准备的旅行。于是，我以那种能使我的作品传播最广的形式写了这样一段关于美国民族的文字：“我非常清楚，无论我明亮的眼睛在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样的尘埃，他们是一个友好的、胸怀宽广的、慷慨的、伟大的民族。”³⁷⁶（喝彩声）抱着这样的信念，我将再次去看望他们；抱着这样的信念，我将在春天回来；抱着这同样的信念，我将生活下去直到离开这个世界！（持续大声喝彩）

各位爵爷，女士们，先生们，在开始时我就对你们说过，我对你们怎么感谢都感谢不过来，所以上天知道，我完全信守了我的诺言。如果我可以引用我自己的另一句话，那么就让它来表达我没说出，但却深深体会到的意思；让它给地球围上一个圈，此刻将大西洋的两岸都包容在一起。“这样，”正如小提姆所说，“上帝会保佑我们每个人！”

狄更斯在一阵又一阵持续的喝彩声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因出于某种原因，埃德蒙·耶茨认为，他从来没有“听到他说得比这次还不如的”演讲，因为这次人们“对他的期望最高”³⁷⁷。不过，其他所有人都认为这个演讲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甚至那位相当难以对付的《国家》杂志的记者也“满意地回了家，感到当晚最重要的演讲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没有疏漏”。《论坛报》的记者则做了这样的报道：

与这篇演讲的各部分相关的场面是无法描述的。我指的并不是伴随着演讲的雷鸣般掌声，人们鼓掌是因为理解了演讲所包括的暗示并由此产生的深刻感情。事实上，这些暗示在英国比在美国能更充分被人们理解。例如，当他非常动情地说到他将永远不以任何借口、出于任何目的允许他追求的事业在他手中贬值时，理解他的人们知道，他实际上是在说两件事。一是他早年遭到一些贵族的冷落，当他后来获得成功后，那些贵族又去巴结他，于是最终他们遭到了他的冷落；另一件事是，一位地位比所有贵族都高的资助人有一次要他去一个高贵的客厅扮演一个戏剧角色，他给了一个简单的回答：“狄更斯先生谢绝以艺术家的身份出现在任何他不能以人的身份出现的地方。”³⁷⁸

随后发言的有查尔斯·温特沃斯·迪尔克阁下、托马斯·盖伯利尔阁下、伦敦市长和A.H.莱亚德。据说，埃德温·兰德西尔阁下³⁷⁹和皇家科学院院长弗朗西斯·格兰特³⁸⁰的讲话“造成了席间的沉闷”。本·韦伯斯特代表戏剧界致了答词。在答谢人们为“文学”的祝酒时，特罗洛普振振有词地为小说作了辩护。他非常直率地反对卡莱尔的悲天悯人：“哦，我的朋友，你得想想它与谎言结成了多么危险的亲密关系。”特罗洛普反对这种说法，他断言：“我们写小说的人教给读者纯洁的生活、高贵的行为举止和自我否定的精神。我们教的这些课程对老年人和年轻人有同样的吸引力，这样的课程当代没有任何教师能够教，当代也没有任何先知能够教。”

大法官亚历山大·库克本阁下是李顿在大学时代的伙伴，他以一种优雅的风度为主席的健康祝酒。李顿作了回应，然后他主持了最后一项为“女士们”的祝酒。J.B.布克斯通代表女士们致答词。

狄更斯先生已经写尽了旧世界，准备去新世界了。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要选我做代表替女士们致谢，因为我有自知之明：我并不是一个特别喜欢向女士们献殷勤的男人。（哄笑声）虽然我必须承认，我确实曾与一些熟悉的女士们一起度过很多个良宵（“哦，哦”的喊声和哄笑声）——事实上，我指的是快乐的晚上。（更多笑声）我甚至还想说出她们的名字来，虽然这样做是不太符合礼仪的。不过，我确信你们非常乐意知道，我指的是甘普夫人、（大笑声）伯特斯·普里格、（笑声）尼克里比夫人，另外还不能忘了哈里斯夫人。（笑声）同时，我还想加上我们“亲爱的小妈妈”。（喝彩声）

这个事件让一些美国人感到不舒服。《北方月刊》对布克斯通说的“下流话”感到特别厌恶，该杂志将整个事件谴责为一幕“西班牙沙丹舞闹剧”或“醉酒狂欢”。³⁸¹

晚宴的所有活动在将近十一时半结束，但狄更斯必须与许多朋友握手道别，因此他很晚才离开。当他出现在王后大道上时，聚集在那里的一伙人用“热烈的欢呼声向他道别”³⁸²。狄更斯十一月九日在利物浦上船，十天后到达波士顿。

在美国普罗维登斯的一场朗诵会开始之前的演讲

一八六八年二月二十日

狄更斯在其巡回演讲的整个行程中颇受票贩们的搅扰。然而，他的一位助手乔治·多尔拜，即他的朗诵会总管，竟然也被发现一直在倒卖演讲票，这使他感到更为苦涩。于是，定于在纽黑文举行的一场朗诵会不得不取消了。不过，在普罗维登斯，狄更斯在开始朗诵之前向听众发表了一篇十分简短的演讲。他的演讲如下。

女士们，先生们，朗诵之前，请允许我略改旧调，插说几句不悦之词。一两个小时之前，我怀着既惊诧又气愤的心情得知，我手下的一个人早已被召到这儿来经销一桩买卖了——对此，他可谓驾轻就熟——他早就铤而走险，令人惊异地提出了他的旨意，即购票者每人每次须购六张以上。请允许我以个人的信誉和名誉向你们担保，这种说法是毫无根据的；它将会产生荒唐的不轨行为。假如这种行为得逞的话，那可是跟我在大西洋两岸一贯进行的朗诵活动格格不入的；因此，我确实已经情不自禁地痛斥过那位肇事者了。

那位总代理人的恶劣行为使狄更斯仅在普罗维登斯就损失了三百英镑。奇怪的是，尽管狄更斯起初决意解雇他，但后来又决定继续留用了他。

在波士顿告别朗诵会上的演讲

一八六八年四月八日

正当狄更斯即将开始在波士顿和纽约举办最后一轮巡回朗诵会之际，他于当年三月三十日写信给福斯特，率直地陈述道：“我都快精疲力竭了。异国的气候、遥远的路程、发炎的喉咙、旅途的颠沛以及工作的辛劳，使我备尝艰苦（但我可以说，现在这一切都快结束了）。可是，我仍然在遭受失眠的煎熬。”在波士顿举办的那几场朗诵会才完成了半数，狄更斯就几乎已经累垮了。据多尔拜说：“直到四月三日下午四点，狄更斯能否胜任朗诵会一事还实在令人担心。”但那一天却成了转折点。就在当天夜里的朗诵会上，据报道，“狄更斯神采奕奕”³⁸³，“在工作中倾注了无比的活力和热忱，显得气宇轩昂”³⁸⁴。数日之后，狄更斯在给女儿的信中写道：“就在星期五，我还不清楚自己能否继续朗诵。可是在那一天，我不仅能够朗诵，而且朗诵效果是前所未有的，以至连我自己都像听众一样，惊喜不已。那种激情奔放的场面，你是从未耳闻目睹过的。”

最后一场朗诵会是在四月八日举办的。听众人数空前绝后，与会者“包括波士顿市的社会贤达和名流显贵”。狄更斯在热烈的掌声中登台后便发现讲台上早已被鲜花点缀，并且摆放着各界朋友赠送的礼物，“珍异艳丽，琳琅满目”。狄更斯答谢一番之后，发表了如下演讲。

女士们，先生们，在允许马利古德医生以其独特的方式叙述其故事之前，我真想亲吻那些把今晚的讲台布置得如此美观的纤手；虽然我不知道这些手现在何处，可是我知道它们连着善心。（一片掌声）……

狄更斯接着便诵读了《马利古德医生和甘佩太太的故事》。人们认为，他在朗读那哀婉动人的开头几段时比以往更充满了柔情，而他那种诙谐的口吻则还是“像以前那样生动并闪烁着智慧”。

朗诵会结束之后，狄更斯正要离开讲台时，热情洋溢的掌声经久不息。他只得返身，发表了如下告别演讲。

女士们，先生们，我在美国受到的热情而大度的欢迎是永远都不会从我的记忆中泯灭的。这种欢迎从这儿开头，（掌声）而我的离别也将在这儿开始，因为——我向你们保证——直到此时此刻，我才确实感到就要离去了。在这短暂的人生中，最后做几乎每一件事情都令人伤感。尽管我即将面迎故土，去迎接那可爱的一切，可是我不能对你们隐瞒这样一种真情：当我想到这灯火辉煌的大厅和这儿的一切即将从我的眼前消失，而且是永远地消失时，我的确很伤心。不过，我眼前这一张张光彩照人的面庞所流露的神情，那种敏锐的感受和迅捷的反应，以及让我感到如此愉悦可待的友好而持续的喝彩声，将永远留在我的心中，而这实在是对我莫大的慰藉。你们可以放心，这种真挚的情怀将伴随我的神志与感情而永驻心间。（一片掌声）

我这样说，并非要论及任何私人间的友谊，尽管我和一些个人的友谊多年来一直让我感到波士顿可亲可爱，令人难以忘怀。这些私人间的友谊在今晚的大庭广众之中是不宜提及的。我今天所说的完全是为了你们这些在我面前的伟大的公众，是为了对你们表示敬佩。

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怀着无比真诚、万分感激和恋恋不舍的心情，向你们大家告别吧。（掌声雷动）

狄更斯演讲时感情激动，他“不仅热泪盈眶，而且声音哽咽”（多尔拜语）。当时，听众们听到“告别”一词时，纷纷起立，顿时“人声鼎沸，帽舞绢挥”。狄更斯最后一次离开了波士顿的讲台。

在纽约欢迎宴会上的演讲

一八六八年四月十八日

早在当年二月初，狄更斯就欣然接受了纽约报界的邀请。但是，当起程日期临近时，他的身体却一蹶不振，无法在公开场合露面了。他在二月十四日写信告诉W.H.威尔斯：“我希望身体会好的。”可是，到了举办宴会的当天，他的右脚仍然肿胀，疼痛无比，“根本不能穿上靴子”。（多尔拜语）那天，多尔拜开车跑遍了纽约市，寻觅一双痛风病人穿的长筒袜，以便套在狄更斯右脚的绷带上。最终，他向一位英国绅士借到一双，因为没有哪位名副其实的共和党人愿意承认自己患有如此易遭嘲弄的隐疾。

当狄更斯整装待发时，他已经延误一个多小时了。当时，东道主们正翘首企足，因此，当他们听到他驾临的消息时，不禁纵情欢呼。狄更斯在德尔莫尼科饭店门前受到宴会筹办人员的欢迎。饭店里面，晚宴正在张罗着。狄更斯在霍勒斯·格里利³⁸⁵的搀扶下，疲乏而蹒跚地登上楼梯。尽管极其痛苦，但对于为他而安排的欢迎场面，他却丝毫没有表示不悦之意。后来，一切活动如约进行。

那天夜里，有一支精湛的乐队在宴会厅的套间陪侍，以一首首名曲和分别由狄更斯这位贵客以及东道主们代表的两国民乐款待众多来宾。宴会厅以及厅内的一张张餐桌都装饰得雅趣盎然，演讲台由朵朵珍异花卉点缀，厅内荡漾着春天的温馨。

宴会由格里利主持。约九点时分，他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站了起来，提议为晚宴的举行而干杯。接着，他回顾道，三十年前，他还是纽约市的一位年青的印刷商时，便已经“第一次无畏地着手编辑出版了一份周报”。他的名字也就跟这份报纸的创刊号永远地连在了一起，而在这第一份报纸所刊载的稿件当中，有一篇随笔，标题是“谨致敬意”。这篇文章寄自久负盛名的《月刊》杂志社，撰稿者后来惯以“沃特金斯·托特尔先生”署名而闻名。其实，作者在当时“还是一位匿名者”——因为，我们当年仅知道那个与众不同的笔名“博兹”。格里利最后祝“我们的朋友加客人查尔斯·狄更斯健康幸福，并且从他的演讲中得到荣誉以及丰厚的（也是应该的）回报”。他的祝愿博得了雷鸣般的掌声和热情的三次欢呼。

狄更斯随后站了起来，发表了如下演讲。

诸位先生，我真没有比效法你们尊敬的主席更好的发言方式了。只要效法他，我一开口就可以接上他的话题，并提及有关你们和我之间那种早就存在的和谐关系。那天，我收到纽约报界劳动者个体协会的邀请，要我出席今天的晚宴。我接受了这番美意，并且激动地回想起这一度也属于我的职业，同时回味起我跟报界同仁之间那种忠贞不渝的兄弟情谊——这种情谊从未在我心中消失过。（赞同声，掌声）就严谨的报刊编印工作所要求的那一套磨炼过程而言，我当年还相当年轻，所以我现在会时常谈起当初的那些成绩；我总爱夸耀那使我得以攀向成功的梯子，以至我的儿女今后都会为他们的父亲现身说法。（掌声热烈）假如他们不为我作证，那么作为父亲的我会感到非常自卑；可是，总的来说，这种感受我还没有产生过呢。（笑声，掌声）因此，先生们，在任何情况下，今天这样的人员组合都会令我始终感受到非同寻常的乐趣和满足。但是，我曾经这样揣测过，这儿犹如那《一千零一夜》中的琼楼玉宇，可以容纳的人数毕竟很少。不过，我现在却发现，这儿的情况变了，变得就像那有伸缩的楼阁，足以包容芸芸众生。我由此感到，作为你们的客人，该有多么荣幸啊！你们很快就会明白，我的东道主们代表美国报界的人数越多，我感受到报纸这一重要行业对我所表达的友谊与友情也必将更为深刻。（掌声）

诸位先生，我的声音最近在这块土地上广为传播。四个多月来，我一直冒着严寒与咽喉炎抗争，然而有一件事儿还是令我感到满意，即我时常被人们尊称为“一位地道的美国咽喉炎患者”（一阵笑声）——这可是我推崇备至的一笔财富，尽管我更加愿意通过其他更为直截了当的方式来加入贵国国籍。（哄堂大笑）我想，先生们，我的演讲你们近来已经听得够多了。若能不以我目前的观点烦扰你们，我将感到十分高兴。即使演讲在今后不再是我赋予自身的一项职责，我也将不仅仅在这里，而且在每一个合适的时候——无论碰到什么事情，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对在美国再次受到的款待表达我真诚的谢意，从而以此来坦率地证明美国人民的豁达大度。（掌声雷动）此外，我还要宣传我在这里感到了何等的震动，因为我在贵国各地都看到了种种惊人的变化：人们的道德操行改变了，物质生活也改善了，那些开垦过的土地经过人们的居住都经历了变迁，许多新城市的崛起也带来了无数变革，而那些古老的都市则都发展得几乎面目一新了。当然，还有社会公德和社会福利设施方面的种种变易以及美国报界的不少变动。如果没有这些方面所取得的进展，要取得任何地方的进步都将是不可能的。（掌声）请相信，我不会趾高气扬，认为自己在五到二十年里内心不会产生变化，也不会认为自己已经学到了尽头，因而早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再学了；我更不会去彻底改变我过去在这儿所获得的那些初次印象。（有人喊道“太感人了”，一阵掌声）

诸位先生，这不禁使我想到，自从去年十一月份来到这儿之后，我就绝不评断是非，尽管有时候很想破戒。不过，既然今天已经提及这件事，那就让我请求你们允许我向你们交交心吧。（一阵笑声，掌声一片——有人高喊“请安静！”）由于新闻工作者也是凡人，（一阵笑声）因此他们有时候也会出差错，会以讹传讹。确切地说，我想就说我本人吧，偶尔在某个场合，在很偶然的场合，我会发现关于我的某些报道并不怎么精确。（笑声，掌声）确实，我曾不止一次因看到有关我个人的报道而感到惊奇，其令人吃惊的程度比我一生中读到的任何新闻都要厉害。（笑声）例如，有消息说我数月以来一直在精力旺盛、坚忍不拔地收集素材，苦心经营一本有关美国的新书，这着实使我大吃一惊。（笑声再次响起）考虑到大西洋两岸我的那些报商都通晓在那一段时间所刊载的消息，因此我要明确地宣布，绝不会在任何报酬的诱惑下去写这种书的。但是，我已有的打算和决心（这可是要我告诉你们的秘密）是在我返回英国之后，要代表我的那些同胞，就如同今晚我已经有所示意的那样，为这个国家所出现的无数巨大变化作证。（掌声雷动）另外，我还要记下以下情形：在我所到之处，无论是在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弹丸之地，还是在那些有名的通都大邑，人们都赐予我无与伦比的礼遇、周全的接待、殷勤的迎候和热心的体贴；此外，由于我在这儿的休息需要和健康原因，人们为确保我每日的清静给了我无以复加的关照。（掌声）只要我活着，只要我的后代对于我的著作拥有法定权利，我就要争取再版我那两本有关美国的书，并且把以上的感受作为它们的附录部分。（掌声雷动）这件事儿，我会干好的，而且务必干好，但并非仅仅是出于爱心和谢意，而是因为我认为，这显然是一种正义而荣耀的行为。（叫好声和欢呼声）

诸位先生，我的情感从关注美国转为注意我的广大同胞，这似乎是很自然的。但是，无论自然与否，我的这种情感转移是在碰到一位陌生人时形成的。就在这个城市，去年圣诞节时有人问过我，美国人在英国是否不会像外国人那样感到不方便。美国人在英国被看成外国人的这种见解，以及他本人所表现的那种设身处地的观点和口吻，对我而言是如此格格不入和滑稽可笑，以至我当时感到非常窘迫，竟然无所适从。（笑声）不过，我一恢复镇静，便告诉他说，我多年来一直希望，自己拥有的美国朋友和遇到的美国客人就跟我生活中所碰到的英国人一样多。美国朋友们的体会更加强了我的一贯体会，那就是：想要在英国各地都立刻受到尊敬和认可，只要做一个美国人就足够了。（掌声）当时在场的五六位听众当中有两人随即附和了我的看法。其中一位是美国绅士，他很有艺术修养。他说，某个周日，他来到一座以陈列绘画而著称的英国古堡的院墙外面。根据那座古堡的严格规定，当天不向游人开放。可是，在他仅仅说明自己是一位四处旅游的美国绅士之后，不用说绘画陈列室，就连整个城堡都任凭他尽情游逛了。（笑声）另一位是妇人。她暂居伦敦，十分渴望能够目睹大英博物馆那间有名的阅览厅。然而，她从寄宿的英国家庭获知：真不凑巧，博物馆刚好休馆一周，而她在伦敦只住三天。于是，这位妇人便独自一人去了大英博物馆。她一到门口，就自称是美国人。那扇大门果然敞开，就像变戏法似的。（笑声，掌声）不过，我也得再补充一句，她确实年轻动人，而那位博物馆守门人可是一个胖子。（笑声）按我平时的观察，他的模样并不动人。（哄堂大笑，欢呼声）

诸位先生，我刚才顺便提到那些生活琐事是为了让你们放心，我这个行将风尘仆仆、安然归国的英国人，看待美国就像对待英国一样热心。我会如愿以偿的，因为我并不抱有什么成见。（“说得好！”“讲得对！”欢呼声）不同的看法是历来存在的，而且现在也存在，甚至很可能会永远存在于我们这两个伟大的民族之间。然而，在英国，两国人民彼此一家的亲切情谊却广为传播。（掌声雷动）人们普遍地感到，高贵的盎格鲁-撒克逊血统要依靠两国人民去共同光大，这一点我们主席已经提到过了。另外，还要依靠他们去携手开创属于自己的那些得以扬名于世的光辉业绩。（“说得好啊！”掌声）如果我对自己的同胞有些了解的话——我为了解他们而感到骄傲——如果我对他们还有所了解的话，先生们，那么除了他们自己的国旗以外，没有任何旗帜能像迎风飘扬的星条旗那样拨动英国人的心弦。（掌声雷动，欢呼声三起三伏）如果我对我的同胞跟美国之间的关系有任何了解的话，那么他们起初的关系并非像安东尼·阿比索罗特爵士有关恋人的描述那样——并非从“稍稍有些相互讨厌”开始，而是从一见钟情和相互敬重开始。（掌声）无论当初的情况多么微妙，无论官方的情绪多么淡漠，无论政府过去和现在的对策多么单薄，无论是在这一边，还是在那一边，这些对策均会发生什么变化，请相信我的话：在英国，最流行、最有生命力的观念是普遍伸张正义这一观念。（“讲得好啊！”掌声）

诸位先生，最后，我想说些有待于你们指正的话。我确实认为，我们双方大多数正直的人都会认定，与其让我们两个伟大民族各行其是，各自为政，相互争斗，甚至剑拔弩张，相互对抗，倒不如让地震把世界夷为平地，让彗星把一切烧光，让冰山把大地封冻，让北极狐和北极熊把人类统统吃掉。（宾客纵情鼓掌，纷纷起立欢呼）先生们，我对你们的主席，对你们，对于你们对我身体的热心照顾以及对我的拙论的大度包容，真是感激不尽。请相信我，我确实是怀着一颗炽热的心在向你们道谢的。（掌声雷动）

乐队奏《上帝保佑女王》，全体宾客合唱。接着，晚宴主席提议为“纽约报界干杯”。亨利·丁·雷蒙德答谢祝酒。乐队又奏响《星条旗之歌》。乔治·威廉·柯蒂斯代表“《周刊》社答谢祝酒”。狄更斯回到英国之后，向一些知名人士畅谈了他所耳闻目睹的事情。那天夜里，宾客们把酒言欢。另外，他们还分别向以下报社祝酒：《每月新闻》《波士顿新闻》《新英格兰报》《费城新闻报》《北方日报》《西部新闻》《南方报》《西北新闻》和《科学消息报》。

当天晚上，狄更斯仍然病痛缠身。于是，他未等众人发言结束，便在东道主们的欢呼声中离开了宴会厅。詹姆斯·T.菲尔兹太太在其日记中记述道：“他回来时感到腿部的疼痛好了一些。”他恢复健康所用的时间毕竟不算太长。

在纽约告别朗诵会上的演讲

一八六八年四月二十日

尽管狄更斯出席那次晚宴之后不久看上去似乎身体健康多了，但是他的旧病很快又抬了头。结果，他不得不备受折磨地面对他在美国的最后一场朗诵会。当天夜里，医生开的一张印制的疾病证明传遍了晚会大厅，向听众作了如下解释：“狄更斯右脚神经疼痛，身体不适。”可是，众人都认为他能够胜任朗诵，“不会感到十分痛苦和不便的”。后来，狄更斯诵读了《圣诞颂歌》和《匹克威克外传》中有关主人公经受磨难的部分章节，幸好没有出现意外场面。朗诵会结束时，他发表了以下演讲。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夜晚，有一句话就像影子一样一直在跟着我，而说出这句话的时刻现在最终来到了。这只不过是一句很短的话，但这类话的分量并不能由其长度来揣测。另外，我还要加上更短的两个字，而这两个字概括了我们人类生存的整个过程。那是上个星期四晚上，我正在这儿朗读《大卫·科波菲尔》时，不禁觉得，对我而言，佩格蒂先生宣称的“我未来的生活将会在大海的另一边”这一句话真是意义非凡。我刚才合上这本书时，不禁强烈地感到，我一会儿就得提供佩格蒂先生说话时我并不在场的证据，一个足以使威勒老先生都感到满意的证据。（笑声）

我们相互之间在这个地方业已形成的关系——一种靠我对自己工作的热忱以及你们迅捷的共鸣和慷慨的认可维系的关系——现在不得不中断了，而且是永远地中断了。然而，我恳求你们相信，虽然你们会从我的眼前消失，但是并不会从我的记忆中消失。我会像现在看见你们一样时刻把你们回想，无论是在冬季的火炉前，还是置身于英国那草木葱茏的夏日中。我永远不会仅仅把你们当作公众加以回想，而要把你们都看成好客的挚友，并且会同时怀着深切的谢意、无限的深情和深沉的眷恋来把你们回想。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向你们告别吧——我愿上帝保佑你们，保佑这片国土，正是从这里我将离你们而去。（掌声雷动）

“这篇简短的演讲，”多尔拜记述道，“令众人听得神情痴迷。众人对狄更斯再三挽留，多次欢呼、喝彩并挥舞手绢。最终，狄更斯离开了讲台。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在美国公开露面。”狄更斯一行于当年四月二十二日登上“俄罗斯号”邮轮，并于五月一日抵达利物浦港。

在利物浦圣乔治大厅的款待宴会上的演讲

一八六九年四月十日

早在去年十二月市议会的一次会议上便有人提议，当狄更斯光临利物浦进行他的告别之旅时，市里应该设宴款待他。后来，这一设想为狄更斯所接受。于是，各种安排都准备就绪，以便迎接自一八四一年狄更斯在爱丁堡受到款待以来的首次由外郡为他而举办的宴庆。

那次宴会的安排规格是盛大的。约有六百五十名宾客要入座就宴，另有更多的人将站在门廊和乐池里旁观。后来，狄更斯驾临时，他对宴会厅的规模和各种布置深感震惊。他从海军部借了几幅旗帜，让人把它们挂在宴会厅四周，“希望能够以此阻止厅内的共鸣声”。举办宴会的前一天，一队水兵奉命去执行狄更斯的嘱托。后来，狄更斯在给詹姆斯·T.菲尔兹的信中写道：“今天早上，那些旗帜都倒着从宴会厅高大而空旷的顶部悬挂下来，呈现出喜气洋洋的氛围。”但他在信中还写道：“说实话，这地方不适宜演讲，真比威斯敏斯特教堂还差，太大了。我唯一的慰藉就是，假如有人在这儿讲话能够被听清楚的话，那大概就是我自己了。”

据说当时宴会厅内的景致十分壮观。《信使报》抱怨那些褪色的旗帜早已“用过多次了”，而且“暗淡的灯光……产生了几分近似大教堂内的昏沉气氛，与其说让人想起了节日的庆典，倒不如说想起了丧礼中的烤肉”；但是，其他报纸则“一味地撰文加以赞颂”。

然而，直到晚宴结束，乐池和门廊被挤得水泄不通。灯火都点明之后，大厅里的景致才显得灿烂辉煌……我们不清楚利物浦是否举办过安排得如此漂亮而阔气的宴会。那天夜里，一张张贵宾桌上摆放着奇花异草，精致的银制枝形烛台和玲珑剔透的艺术复制品光彩熠熠。在宴会主席的席位前方，有一个银制的金边喷泉……喷放出无数束令人赏心悦目的玫瑰花水。前厅，有一支警察乐队在宾客们陆续抵达时奏乐欢迎。宴会期间，另有一支来自孤儿院的乐队……在大厅的门廊里演奏。

五点半，贵宾们纷纷步入大厅就座。全体宾客起立，纵情欢呼。查尔斯·狄更斯先生及其家人在利物浦市长的带领下入场。那位市长阁下主持晚宴。狄更斯先生坐在他的右边。

那次宴会……真是豪华而罕见。³⁸⁶

后来，当餐桌都收拾干净之后，那位市长随即站了起来，并照例发表向王室效忠的祝酒词。对于他的祝酒，宾客们都热烈响应。埃文斯海军副司令代表海军部队向卡特尔舰长致以由衷的敬意，但是他的致辞“似乎是为了特意奉承狄更斯”。

尊敬的达弗林勋爵阁下和财政大臣代表女王陛下的诸位大臣致答辞。接着，剑桥大学三一学院院长贝特森博士提议“为议会两院干杯”。对此，霍顿勋爵答谢祝酒。他饶有风趣地趁势为上议院辩解，并且遗憾地认为，狄更斯在政治事务中所起的作用从来都不积极。他说道：

我可以说，上议院的议员们——我有时怀着痛苦而遗憾的心情代表着他们——都有这样的印象：狄更斯的著作令人羡慕地刻画了社会各阶层的一些栩栩如生的人物肖像，其中上议院议员的形象并不多见，甚至令人不敢恭维。（笑声）女士们，先生们，事实上我几乎无法大声地说出狄更斯先生赐予我们的称号。（狄更斯先生：“噢！说出来。”）唉，我确实无法做到啊。（笑声）

我的朋友，狄更斯先生，对我们政治生活中的事情几乎毫不关注。他为什么不参与他朋友们的公民权益事宜？（叫好声，一阵笑声）我很遗憾在这件事上狄更斯先生没有跟我们志同道合，因为我知道他具有生动的表达能力。你们近来也都亲眼看见过他的言谈举止，而且他胸怀博大，对于本国人民的需求、希望和现状既寄予深切的同情，又是那么明察秋毫，因此他理应是我们伟大的国家议院里一位很有影响的人物。（叫好声，一片喝彩声）假如他已经做出了有关抉择，或许就说屈尊一下吧，那么他早已接任麦考利勋爵或者李顿勋爵了。（喝彩声再次响起）当然，要求一位功绩卓著的人物做更多的事情，这似乎有点儿太苛刻了。所以，我觉得我们在这儿所要表达的仅是我们理应对狄更斯先生表达的一片感激之情。这种感激的心情是今晚聚会的特征。对此，我谨致以深切的敬意。（喝彩声）

接着，达弗林勋爵提议为晚宴的举办而干杯，并在致辞中念念不忘那些告别朗诵会。他说道：

狄更斯的朗诵沁人心脾，感人至深。他以天赋的灵感在我们中间建立起某种家庭般的纽带。我们自然急于向他坦荡地敞开心灵的大门，因为他为我们的社会交往添加了十倍的魅力。（喝彩声）这种情感在狄更斯先生的同胞中是普遍存在的，因为他最近真是仁至义尽，不顾自身行动极度不便，在大不列颠和爱尔兰的一些通都大邑举行公开朗诵会，以满足人们在这方面的企求。

狄更斯站起来答话时，受到宾客们热烈的欢迎。他发表了以下演讲。

市长先生，女士们，先生们，尽管我近来在这种场合对自己的嗓音已经习以为常，能够泰然处之，（笑声）然而此时此刻——请相信我——你们这种令人折服的呼喊声还是让我感到这儿的气氛确实非同寻常。威尔逊教授在爱丁堡曾经对我吐露，我在听他公开演讲时根本无法领略他的风采，因为当他孤独一人时才发现自己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演说家。（笑声）所以，你们看见我站在这儿时，不会得到任何口若悬河的印象。然而，我将在日后生活中的每时每刻都对你们表示谢意。（高声欢呼）如果上帝许可，我会不断地缅怀这一辉煌的场面，从而重新阐明以下诗句的含义：

宴会厅空了，

灯光都灭了。

花环已凋谢，

唯独我未走。³⁸⁷

我将牢记此情此景，并实事求是加以宣传——男子席上座无虚席，女士们美丽的面庞该在场的都在场——当然，只要生命与记忆不负于我的话。（喝彩声）

市长先生，达弗林勋爵刚才的演讲着实令我感动。他讲得十分潇洒，让大家都听得十分痴迷。出于厚爱，他用优美的语言提到了我眼下对你们这座美丽城市的访问。假如我的来访仅凭一时的热情，那是靠不住的，那是对利物浦市的不敬。不过，我当初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下决心来这儿的，这可是以我那岩石般可靠的经历为根据的。当我决定按部就班地与广大听众见面，并用肺腑之言向他们表达我本人的情意时，我除了伦敦首先想到的就是利物浦市。对这个城市，我是充分信任的，而且想到它就感到高兴。（喝彩声）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并非仅仅因为这儿的市民敬重艺术而久负盛名，并非仅仅因为我在很久以前就很不相称地担任了贵市了不起的自学教育机构的主席职位，（喝彩声）并非仅仅因为这儿曾经是我的住所。我在这儿一直住到一个铭心刻骨的日子。二十七年以前的那一天，我身后的一片屋顶以及楼房和教堂的尖顶都在默西河³⁸⁸的河面投下了无数倒影。当时，我正从这里首次起航去见我远在大西洋彼岸的朋友们。（赞同声，掌声）我来这里并不是仅仅出于以上这些考虑，而是因为我认为，能有机会在公开场合证明利物浦人民的高尚精神是我的幸福。我曾请求利物浦市对维护莎士比亚故居这一很有价值的工作提供帮助。（掌声）另一次，我冒昧地以利·亨特³⁸⁹和谢利顿·诺尔斯³⁹⁰的名义给利物浦市市民写信，呼吁他们支持亨特作品的义演³⁹¹。（掌声）还有一次，我为促进文学界及其姐妹艺术界各同仁之间的团结而致信利物浦市民。结果，我每一次得到的反应都体现了无与伦比的热情、坦诚和慷慨。（叫好声）

市长先生，女士们，先生们，假如我可以冒昧地从我独特的创作技巧的角度说明一下我当前的立场，那么我会说我总反对在写小说时让故事以人物传记的形式出现；这是因为，无论传记中的叙述者经历了什么样的危险，读者总是事先认定作者多少有过这种经历，（笑声）否则他就不可能讲那个故事了；这其实是很不幸的。（笑声和掌声再次响起）现在，当说到这一事实时，当你们赋予我的那些荣誉与此事联系在一起时，我要向你们致谢意就非常困难了，因为叙述者必须在有可能使他变得一蹶不振的叙述过程中经历各种与叙述有关的祸患，最后又不出差错地自圆其说。（笑声）所以，让我——那就让我以朴实而简单的中庸方式把我所讲的问题在你们与我之间均匀地分摊一下吧。（掌声）我向你们担保，无论你们从我这儿愉快地读到或听到什么，你们都会在接受我的看法的同时大大改进我的看法。（喝彩声）如同金子越烧越亮那样，想象物每次经过人的内心后都会变得更为成熟。（热烈鼓掌）你们知道，你们已经使我考虑到你们自身的资质，若不想到这一点，我可就在唱高调了。你们的热情激发了我的热情，你们的笑声使我大笑，你们的泪水使我热泪盈眶。（掌声雷动）在建立我们之间的联系的过程中，我仅仅要求大家承认我的一个优点，即忠诚不贰地对待艰辛的工作。我很自豪地看到有很多文学工作者跟自己志同道合。（掌声）他们懂得下面这种情形是十分真实的：看上去似乎能轻而易举地办成的事儿往往是最难办的；同样，最明了的道理有可能是通过最为艰苦的努力得来的——这种例子举不胜举。有一天，我在曼彻斯特就碰到一件事儿。当时，证明惠特沃思先生³⁹²天资聪慧的那台绝妙的测量机终于问世了。然而，只有上天、曼彻斯特市和机器制造者才知道这个测量机是经过了多少次锤炼和烧制方才成功的。（叫好声）我的文学伙伴深深地知道，我想公众也应该知道，当我们任劳任怨、奋力拼搏去创造佳绩时——当然不指任何极易完成的事情，也非滥用一时的热情——我们同时也在履行着对事业、对他人、对我们自己以及你们大家的崇高职责。（掌声）

女士们，先生们，我在坐下之前，必须为自己洗清两个意想不到的罪名。（叫好声）第一个就是我那老朋友霍顿勋爵对我提出的奇怪指责。他认为我对于上议院的政绩总是有点儿不清楚。（笑声）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我想说，在那个议院里，我个人的一些朋友并非都是没有名望而不为外界所知的人；我最近与一位默默无闻的议员有一点儿交往，并对他有所了解——在英国人们几乎不知道他的名字是布鲁厄姆勋爵³⁹³；（笑声再次响起）我对一位在文学界完全不出名的议员怀有几分敬爱之情，他就是李顿勋爵；（笑声未止）多年来我对于一位首席法官阁下所表现出的非凡的司法道德以及他那敏锐的头脑只怀有一点儿敬意，他就是举国皆知的科伯恩勋爵；在英国还有这样一个人：我在公开场合对他的尊敬，在私下里对他的爱戴，以及收集到的关于他对文学的酷爱和贡献的强有力的证明，超过了其他所有的人——他是另一个默默无闻的贵族，他被叫作罗素勋爵。（笑声再次响起，掌声）鉴于所有这些情况，我着实为我高贵的朋友对我提出的指责感到惊异。因此，当他刚才入座时，我便问他是哪路令人惊骇的妖魔支配他做出了这样的指责，他却说他可从未忘记威瑞索福特勋爵³⁹⁴度过的那些日子。（笑声）女士们，先生们，于是我茅塞顿开：因为引人注目的事实表明，在那位廉价的、完全虚构的人物被杜撰出来的日子里，上议院里还没有霍顿勋爵呢。（哄堂大笑，掌声）当时，在下议院还有一位名叫理查德·蒙克顿·米尔恩斯的议员，不过他对此事漠不关心。（笑声）

女士们，先生们，作为结束语，（有人喊道：“不能结束！”又有人喊道：“讲下去啊。”）——当然是暂时结束；（笑声）作为结束语，我再说一下我那位高贵朋友的另一种指责吧。这次，我可不会开玩笑，也许我会获准以几句明了的话语来表达我的严肃立场。当我在英国第一次认定写作就是我所要从事的职业时，便毅然暗下决心：无论我成功与否，写作都将是我唯一的职业。（叫好声，掌声）我当时觉得，当年的英国不如其他国家那样充分理解写作是一门崇高的职业，（叫好声）但从事这门职业的任何人都有可能会继续干下去或者失利。（掌声）我当初就立誓：干写作就得写下去，单枪匹马地写，尽情地写，为了写作而写。（叫好声）没有任何原因能够使我撕毁我跟写作之间的合同。（掌声雷动）

女士们，先生们，最后，请允许我对你们的盛情以及你们为我的健康而干杯时所流露的真情表示我的一片谢意。今晚在六点半至七点半之间³⁹⁵，由于许多实际原因，我的心给丢了；假如没有发生这不幸事故的话，我会全身心地感谢你们的。（欢声雷动，经久不息）

接着，有人提议为“现代文学”而干杯。与此有关的人名是安东尼·特罗洛普和《雅典娜》杂志编辑威廉·赫普沃斯·狄克逊。特罗洛普首先讲话。他说他要讲一讲通俗文学，把“庄重部分”留给狄克逊。他说道：

在你们这间大厅里，有一个人比其他英国人——我坚信，甚至比全世界的任何其他人——更适合发表我现在不得不发表的一类演讲。这个人就是狄更斯先生。（掌声）在通俗文学方面，他是一位驾轻就熟的大师。

他继续顺着话题往下讲。就像他经常做的那样，他为小说家作了辩护，还引用了英国历史学家弗劳德最近在圣安德鲁斯学院对学生作的首次演讲：“明眼人一看便知，文学恰好是唯一收入与出色的贡献很不相称的职业。”他说道：

我想你们都会同意我的看法——我十分肯定，凡是那些与我的职业有联系的人都会同意——即英国人并没有那么愚拙，那么劣等，那么虚荣，以至于不会用低等的报酬对付劣质的作品；他们还没有那么盲目，以至于不给优秀的作品以较高的报酬。（叫好声）我们都在辛勤地工作，尽我们的全力去使你们愉悦；所以，我相信只要我们出色地工作，你们会认可我们的作品，而当我们的写作很不像话时，你们自然会拒绝接受。（叫好声）假如我们能够既把你们逗乐又不降低妇女的贞洁身份，同时也不诋毁男人的阳刚气质，那么我可以说，我们做了伟大而有益的工作。

特罗洛普的演讲只是为通俗文学作了辩护，但是赫普沃斯·狄克逊则很不明智地对“官样文章”、“繁文缛节”以及“抱残守缺的文牍主义”进行了抨击，因为这些东西妨碍现代文学在全国得到充分的认可。

《信使报》的观点相当坦率。

安东尼·特罗洛普先生的嗓音并不悦耳，但他的演讲却体现了他的刚毅、理智和诙谐等特点……赫普沃斯·狄克逊先生的言谈比特罗洛普先生的口气更加冷漠无情……他力图证明作家权益应当得到重视，虽然这一观点是出于好意，但是他的陈述太拙涩、太刺耳了，因此他获得了说客的声誉，成了遭到人们普遍“奚落”的三位演说家之一³⁹⁶。

狄克逊在演讲中还提及了任命J.L.莫特利为美国驻英公使这一人们等候已久的消息，以及华盛顿·欧文去西班牙代表美国当大使一事。他接着又说，狄更斯是“英国的华盛顿·欧文，而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如果狄更斯被任命为英国驻美国大使，那将会被当成“笑话”。不过，他反问道：“可是，现在狄更斯为什么不可以当大使呢？”

接着致祝酒词的人有来自《双重世界杂志》的阿方斯·艾斯奎厄斯、剧作家兼《四季》杂志撰稿人安德鲁·哈利迪和曼彻斯特市市长。他们纷纷向“贵宾们”祝酒。不过，哈利迪又进一步抬高自己，发表了一篇“既不流畅，又不风趣，但却十分冒失”的演讲。对此，宾客们反响冷淡，因为他抱怨敬酒者名单中“戏剧界人物”漏了不少，而“报界人物”却都写了上去。对后者的祝酒是霍顿勋爵提出的，因为报界人物与当晚的主要宾客有特别关系。他的演讲“结束时听上去十分含糊，令人惊异，因此大家用幽默的方式表示了不耐烦”。后来，《信使报》说道：“香槟酒喝上去到底比和事佬的祝酒词顺口有劲。”

G. A.萨拉代表报界答谢祝酒时显然讲得漂亮多了。后来，狄更斯在给霍格思小姐的信中表露了他当时的疑虑。他写道：“由于霍顿一定会喝醉，因此我很犹豫是否要提醒对此一无所知的宴会筹委会。”然而，宾客们却都认为他的演讲“十分谦和、明智，极具感染力”。

接着，狄更斯再次在热烈的掌声中站了起来，发表了如下演讲。

先生们，由于我完全是在给你们演讲，所以我想我准备的祝酒词只有引用莎士比亚剧本中的一段台词才能显得言简意赅；当然，这段台词是略微修改过的。

场景：某宴会厅。雷声——寓意惊奇。闪电——代表目光。麦克白和班柯入场：

班柯：这些人是谁啊？衣着如此光彩夺目，（笑声）看上去不像尘世的人，可是不正待在那儿吗？（哄堂大笑）

回答：先生，这些人是兰开夏郡的巫婆。（掌声）

现在，我脑子里思忖着这一讲法；眼睛环顾这个宏伟的大厅，也就自然想起这个传说的传人了。这个传说是由英格兰守护神圣乔治记载的，他沉溺于爱情，醉心于美貌，超过了他对基督教世界六位守护者的崇拜。（笑声，掌声）我作为他忠诚的效仿者和门徒，在这儿朝身边环视时，早就与他身心合一了。

若能和那并未远去的心爱美女相伴，

那我该有多么的快活。³⁹⁷

（笑声）这两句话所表达的情感是在圣乔治时期结束之后，过了若干年代才初次写进戏剧作品中的；但我却强烈地感到，假如有人置身于此情此景，他也会如此创作的。（笑声）然而，这种人最好还是一心去追杀恶龙。（有人高喊：“嘿！”）可不是吗？还是执意杀掉恶龙好，否则恶龙族会把漂亮女人吞噬掉的。然后，他可以继续向她求婚，最终把她娶走。这样，他便开始受被他解救出来的女人的奴役。据我所知，这个传说接下去便讲到，那群该死的恶龙后来都躲在难以涉足的荒野之中，再也看不见了——当然，除了在十分特殊的场合。（笑声）我现在不禁想到，如果各类恶龙都迷恋隐居，如果他们由于第六感觉着了魔而这样做的话，那么今晚在这个灯火通明的聚会上，圣乔治的后代们也就极不可能产生什么破坏性的主意了。这样，恶龙族终于和圣乔治扯平了，终于受到了最厉害的报应。（笑声，掌声）先生们，我现在给你们的是“女士们”。（喝彩声）

后来，一位年轻的当地律师乔治·西格代表女宾们致答谢词。他埋怨道，狄更斯刚才说“若能和那并未远去的美女相伴”，这表明他的爱恋之心仅仅冲着一位妇人。而这“根本不是她们这些妇人早就期望从狄更斯那儿听到的话”。这位律师口若悬河，但最后他竟然说错了话。他说道：“我在为妇人们辩护时，在为我本人作为她们中间的一员而辩解时，看到狄更斯那聪慧的双眼一瞬间目光炯炯。”据在场的宾客说，当时“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接着，狄更斯最后一次站了起来，为晚宴祝酒，并提议“市长和市政当局干杯”。他又发表了以下演讲。

女士们，先生们，这位刚刚入座的博学女士完全搞错了。（笑声）我并不是说今晚我屈膝于一两位女士，而是被所有在场的女士征服了。（笑声）我刚才引用了麦克伊斯舰长³⁹⁸的话，而这位先生虽然当时只有两名女士陪伴，但是他仍然和我一样有一个不好的名声，即甘做整个女性的奴隶。（笑声，掌声）

女士们，先生们，我现在提议为你们祝酒时总会想到利物浦市的事业——总会想到利物浦市的社会荣誉和公众精神；同样，也总会想到我们周围一条条肃静的街道和一幢幢壮观的楼房以及各家医院、学校和免费图书馆；当然，还有那些为缅怀把这个城市建设成英国样板的人而竖立的纪念碑。（欢声雷动）最后，让我提议为“市长阁下和市政当局”而干杯。

狄更斯在热情洋溢的欢呼声中重新坐下。接着，市长对狄更斯的祝酒致以简短的答谢。宾客们随后便纷纷告辞。

那次晚宴的各项安排都组织得相当不错，但仅有一件事儿实际上挺不光彩。对此，《信使报》刊载了题为《衣帽间里发生的无耻争吵》的报道。当时，那些侍者递送衣帽时慢腾腾的，结果“先生们都不耐烦了，甚至出口伤人；后来，他们开始相互推推搡搡，以至挥拳相斗”。于是，警察被召来了，费了不少劲才恢复秩序，但衣帽间里仍然没有安静。后来，那帮先生被勒令“一个一个地去衣帽间”。

报界立即刊登了一些演讲者发表的针锋相对的观点。《铁圈球报》认为，狄更斯和霍顿勋爵的争论隐藏着一种个人的仇视情绪。《豪猪报》则公开指出：“试图对（他们）之间的相互取笑找到借口是不合适的，也是不对的……完全可以说，凡是听到二人之间这种近在咫尺的嘲讽的人，都会以真实的眼光看待此事的，没有人会认为这件事涉及一丁点儿个人的怒气。”

《星期六评论杂志》对这件事不屑一顾，并且取笑那些演讲者根本代表不了文学界：“如果我们接受利物浦文学界的看法，我们就会忘记，在我们中间目前或不久前存在着诸如哈勒姆、米尔曼、格罗特、瑟尔沃尔、梅里韦尔、丁尼生、勃朗宁、达尔文、欧文、纽曼和密尔之类的作家。”《泰晤士报》以相当严肃的态度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认为狄更斯不仅有可能会成功地从事政治活动，而且会被认为和罗素伯爵有关建立终身贵族制的议案有联系。这种看法结果让《星期六评论杂志》获得了进一步嘲笑所有小说和小说家的机会，它从来就不放过这样的机会。

《每周评论杂志》则再也无法忽视狄更斯了。不过，狄更斯的名声越大，他的成功反而越让人难以接受。《旁观者报》拒绝称狄更斯为“绝对诚挚和现实”的作家——其实，几乎也没有人这样想——而是认为：

……人们认为狄更斯先生的最大优点是真挚，但是这种真挚大半源于他那粗俗的诙谐气质——这一强烈的个性可以证明他动辄就拍肩搂抱的脾气；他会开心地拍拍男人的肩膀，还会在门后亲吻漂亮的女人……他惯于描绘家庭成员之间的情感，达弗林勋爵称其为具有教育意义的优点，但是在我们看来，这些描述既不够简明，又不够克制。把英国家庭的感情生活表现为戏剧化的柔情善感和失去自控力的感情冲动，这并不是真正的英国人的做法。

正统的波特斯奈普在他不同意任何看法时总会说道：“这可不是英国做法！”那天，他涨红着脸把手臂一挥，似乎从此就打发了狄更斯的作品。然而，狄更斯于翌日去车站时，来自社会各阶层的人们多次拦住他，以便与他握手。他的那些小说给他们带来了无比快乐，因此他们都渴望向他表达谢意。

在为牛津大学和哈佛大学赛船队举行的宴会上的演讲

一八六九年八月三十日

人们期待已久的牛津大学和哈佛大学之间的划船比赛在八月二十七日举行。哈佛队向牛津队四个战无不胜的队员挑战。比赛从帕特尼到莫特雷克，这激起了人们的极大兴趣，把它当成了国际比赛。双方的队员实力大致相当。虽然牛津方面占着地利与人和的优势，但哈佛队的开端非常漂亮，很快与牛津队拉开了距离。牛津队只能“一步一步、一寸一寸”地开始追赶。当双方队员出现在铁匠桥时，他们并驾齐驱地绕着奇西克岛底下的环形水道向前冲刺。最后，牛津队簇拥着他们以四分之三圈取胜的队员回府。

伦敦划船俱乐部在水晶宫酒店设晚宴招待两个队的队员。晚餐一结束，全体人员又立刻转到岸上，加入到两万人组成的人群中一起观看礼花。礼花中有一个图案展示出不同色彩的“牛津”和“哈佛”的字样，其周围是一圈礼花组成的月桂花环。此时乐队奏起《北方佬》和《请看我们战无不胜的英雄归来》的乐曲。

一回到餐厅，主席就提议为“女王和王室的其他成员”以及“美国总统”的健康祝酒，然后他请狄更斯主持下一项祝酒。狄更斯说：

先生们，受了礼花的感染，我可以向你们担保，我将模仿那些光彩夺目的景象，在制造一个短暂的喷发以后也立即消失。（笑声）首先，作为一个应伦敦划船俱乐部邀请来参加这个富有情趣的活动的客人，我要以其他应邀客人的名义——当然不包括作为举行这次聚会主宾的尊贵客人——感谢主席如此谦虚、如此彬彬有礼地将其今晚责任中最令人快乐的那部分委托给了我们当中的一位。他这样做是一种非常高雅的行为，因为他不会不知道，他自己来行使这个职责完全是驾轻就熟的；根据高雅趣味的原则，作为社会一大恶行的演说是应该在作为社会一大德行的行动面前藏匿起来的。（大声喝彩）不过，古时候曾有这么一个故事：有这么一位贵妇人，她将自己的一只手套扔进了有很多野兽的竞技场，引诱她那个做侍者的情人爬进去捡。那位情人从这个行动中准确地推断出了这位贵妇人的价值，于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捡到了那只手套，然后轻蔑地将它扔到了那贵妇人的脸上，以此表示他将永远不再同她来往。（笑声）与此相反，我捡起主席的手套，这是为了证明他高得多的价值以及我对这项事业的真正兴趣。现在我得承认，我愿意行使主席委托给我的职责，哪怕我还做不到尽善尽美。

先生们，在我上一次访问美国之前不久，这个好客的国家出版了一本非常著名而有影响的书³⁹⁹。它包括九十五位青年的传记，其中多数人生长于良好的家庭环境，而且得到过各种和平生活的职业培训。但是，当国旗向他们发出召唤，要他们离开他们正在追求发展的平静生活时，他们就拿起武器，投入了那场在双方都产生了许多英勇事迹的可怕内战，最后为国捐躯。（喝彩声）这些伟大精神展示了他们掌握乃至发明军事战术、组织指挥大批群众的才能、异乎寻常的为大众利益牺牲个人的愿望、对待伤病员的人道精神，以及赢得他人的信心和信任的潜力。他们都成了杰出的战士；他们都表现了伟大的英雄行为；他们都把自己的勇敢和自我献身精神与平静的快乐、谦虚和真正的基督精神结合起来；而他们都在同一所学校受到过教育，这就是哈佛大学。（大声喝彩）

先生们，在我们祖先的这些优秀的后裔身上，没有什么能比他们与厄运交战的必胜决心和抵御失败的大无畏精神更令人注目了。我问你们，谁会在经历了上个星期五之后说，哈佛大学在和平年代已经不如在战争年代那么无愧于其声誉了？（暴风雨般的欢呼声）我问你们，谁在哈佛的参赛船员身上辨认不出那些士兵的影响？谁感觉不到，哈佛大学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更有权利为她的子弟感到骄傲，在她的子弟们凯旋时将他们拥在怀中？有一个关于威灵顿公爵的故事说，他有一回对一位愚蠢地硬要看到伟大胜利的女士说，比胜利差一点儿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伟大的失败。

但是，先生们，另外一个意思也能用“伟大的失败”这个术语来表达。这是一批勇敢的年轻人的失败：他们起初用狂风暴雨般的三四千米冲刺去迎战这项运动的常胜将军；（喝彩声）他们不要朋友和家人的激励，但是他们却分明从另一片国土的人们的呐喊和欢呼声中听见并感受到了足够的来自祖国的声音；他们奋力拼搏，直到最后一刻，这使得战胜他们的记录成为那顶最骄傲的帽子上的一根新的羽毛。（大声喝彩）先生们，你们会同意我这样说，这样的失败是男子汉高尚行为的一个伟大而崇高的部分；我要说，正是这样一种失败所体现的精神和热血，最终将使失败转为胜利。（叫好声，喝彩声）

现在，先生们，你们都非常清楚我要提议为什么而祝酒。你们也都同样清楚，当我的目光先向我们身着白色条纹服的朋友们扫过去时，我只是期望牛津大学向我们远道而来的兄弟们表达自然而然的礼节。我希望，并且相信，这种礼节可以延伸到我们能够想象的任何范围；当然不是让他们在上周五的比赛中获得冠军，如果通过任何人为的或光彩的手段能使他们屈居第二的话。（笑声）我将不会利用这个大部分牛津队员不在场的机会——确实，牛津队员除了一人以外全都不在场，在场的那位则是其最谦虚、最忠实的成员（喝彩声）——我将不会利用这个刻意为我安排的机会去说一大堆称赞牛津队员的话。我知道，出席这个聚会的这位先生是带着非同寻常的焦虑和困难到这里来的。如果他不是那么真心诚意，他对父母的孝心就不可能让他坐在这里。（有人喊“对！对！”）

因此，先生们，此时此刻，我应该说，我们都把牛津队看成英国的骄傲和花朵。我们应该认为，在进行任何同美国的对抗或竞争时，没有这支劲旅的参加，英国事实上就将是非常虚弱的。对于这一点，我们大家的意见完全一致。我想，对我和你们来说，这样说也就足够了。当然，我们也必须承认——我有义务代表大众公正的意见承认——我们必须贬低牛津队员以承认这一点，因为上星期五晚上十点左右，我听到一位先生一边逗着一匹拴着的小马一边发着牢骚——他是坐在轻马车中叼着烟嘴的那十一位先生之一（笑声）——我想说，我们必须贬低牛津队员以尊重这位先生的权威并且承认，牛津队员已经赢了那么多了，他们现在也可以稍微输几回了，可是“他们该这么做却不愿意做”。（大笑声）

先生们，在为两个队的队员们祝酒、为他们上星期五向成千上万的观众所展示的英姿表达我们谦卑的谢意时，我确信，我所表达的不仅是你们和我的情感，而且是全体英国人民的情感。我对哈佛队员来到英国的水域和陆地表示诚挚的欢迎，并祝愿他们回家时一路顺风。（长时间欢呼声）既然伟大包容一般，大海包容江河，那么，如果我们说，在今后我所希望举行的大西洋两岸之间的友谊比赛中，（热烈喝彩声）哈佛大学会取得伟大的江河般的胜利，这应该不是一种大胆的预言。（喝彩声）先生们，我要警告今晚听众中的英国人，美国人可是些非常危险的对手。（笑声和喝彩声）要记住：《桅杆前的两年》一书的作者是哈佛大学的本科生；他自己当普通船员，写下了一本关于大海的最好的英语书⁴⁰⁰。（喝彩声）要记住，是那几位美国男士中的一位在隆冬季节驾着帆船跨越大西洋，和船上那些相信他的人同舟共济。⁴⁰¹

现在，先生们，承蒙你们友好而默默的鼓励，我最后将向我们远方的兄弟们保证，他们回国时将受到的最热烈的欢迎也将在英国的每一个角落引起共鸣；（热烈欢呼声）而且，他们直接的同胞中没有人——我使用了“直接的”这个形容词，因为正如我们的校长所说，我们全是同胞，感谢上帝（喝彩声）——没有一位看到或即将读到有关他们在这场大赛中表现的美国同胞，可能比他们的对手以及今晚这个聚会的主人们更彻底地受到他们不屈不挠的勇气和高尚道德的感染。（叫好声，喝彩声）先生们，我请求你们为“哈佛和牛津的队员们”干杯，并请求你们的祝酒也包括对西门斯先生和威伦先生的祝愿。（喝彩声继续）

W. H.西门斯先生和F.威伦先生分别代表哈佛大学和牛津大学致了得体的答词。另有一些人发了言，其中包括《汤姆·布朗的学校生活》和《汤姆·布朗在牛津》的作者托马斯·休斯。一八四三年，他自己就曾经是一名牛津队的划桨手。

在伯明翰和米德兰学院的年度开学典礼上的演讲

一八六九年九月二十七日

早在一八六九年一月，狄更斯就被人们一致推选为次年伯明翰和米德兰学院的院长。一月二十三日，他在给秘书约翰·亨利·张伯伦的复信中说：“我接受授予我的这个荣誉并为之感到自豪。”年度开学典礼在市政厅举行，狄更斯应邀发表了演说。楼座和平台上都坐满了人，呈现出一派热闹的景象。当狄更斯在主席乔治·狄克逊的陪同下出现在讲台上时，人们一次又一次地向他热烈欢呼致意。当他起身对全场说话时，欢呼声又响了起来。他说：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常听人说，我们自己的国家是个人口太稠密的国家，是个太贫困的国家，是个赋税太重的国家。我现在有个离经叛道的想法——我在晚年时尤其这么认为：我们这个国家还是个说话太多的国家，（笑声）因为各处都有人在作公开演讲；而这些演讲要是取消，那实在是百姓的幸事。如果我能暂时以这个代表性如此广泛的学院的院长身份按以上这个想法自由行动，我就该立即缄口不语，这样我就能因具有高度示范性而成为一个富有教育意义的典型。（赞同声，笑声）但是，我碰巧是这个机构的自觉自愿的仆人，而不是其专横的主人。更凑巧的是，这个机构一旦把任何人提升到我的这个高位，它就会要求后者发表如银如铜的演说⁴⁰²，更不消说如黄铜般⁴⁰³的演说了。有些非洲的部落——我作此比较并非要对非洲的部落表示不恭——有些野蛮的非洲部落在决定其首领时，也许会要求候选人在带刺的棍棒的猛烈驱赶下去夺取一场富有刺激的赛跑的胜利，或是实验性地接受其枢密院成员对其脑袋的棒击，或是被赶进一条满是鳄鱼的河里，或是喝一个葫芦里大量的脏水——所有这些都是为了让这未来的首领在其臣民钦佩的目光的注视下经历某种严酷的净化考验。

我必须坦白，当你们的行政当局警告我说，今晚我在这里说的任何话都可能被各个班级的学员们理解为新学期的开学演说时，我真感到有些惊慌；这个术语在我听来有些过于夸张，不过我倒确确实实盼望那个幸福的时光早日到来——在那个时光，每个人都能为他自己的工作找到开端，然后就着手从事这项工作。我相信，那时我们将真正地开始一个新纪元，在这个新纪元中，我们向主的祈祷将是这个世界上已经实现了的预言。不过，当我想到，你们丝毫不改变事物的性质就可以用任何名称命名任何事物——当我想到，如果你们愿意，就可以将蝴蝶称为水牛，而并不做丝毫努力真的使蝴蝶变为水牛——我的头脑就冷静下来，决定不改变我从前已经形成的一个很平常的想法，即只向这个学院的成员们、学员们和朋友们介绍一下伯明翰和米德兰学院：首先，什么是你们不可能想要知道的（这是个非常流行的演说命题）？其次，你们的学院已经做了什么？最后，按照这位院长浅陋的看法，还需要做什么和不做什么？

首先说说什么是你们不可能想要知道的。你们不可能需要从我这里听到任何抽象的关于知识的优势或自我完善的好处的演说。如果你们有任何这样的要求，你们就不会在这里了。我想，你们之所以在这里，那是因为你们从自己的经历或你们所感兴趣的、所同情的人们的奋斗史中对这些事实已有了彻底的了解。我想，你们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你们意识到了一个以成人教育为主的伟大的教育机构所提供的好处，而这个教育机构的大门是真正向着境遇不同的各类人敞开的。对于你们这个伟大的城市和社区的最大福祉而言，它是不可分割的。另外，如果我从更大的范围来看，如果我说我们大家——我们每一个人——都深知这个机构的福祉一定会远远超过这个中英格兰郡的烟火所及的范围，并且一定以某种方式覆盖了整个社区，我也并没有曲解事实。（掌声）巴比奇先生⁴⁰⁴在其《九论布里奇沃特》⁴⁰⁵中暗示，一个口头说出的词——一个抛进空气里的音节——可以在无限的空中永远地回响，没有边框可以让这个音节去碰击，也没有边界可以让这个音节触及。同样，我们可以说——不是作为一项聪明的推测，而是作为一个固定的、绝对的事实——任何有用的知识，哪怕只有一丁点儿，其影响也是不可能被限制住的；只要这种知识是靠耐心学到的，是以谦虚的态度掌握的，是被忠实地运用于实际的，那么任何限制它的企图都不会成功。（掌声）

正如天文学家告诉我们的那样，除了我们这个太阳系以外，宇宙间可能还存在着无数个太阳系，而每个太阳系都含有无数个不为人所知、不为人所见的星星⁴⁰⁶。因此，一个人无论多么默默无闻，无论离大众的普遍承认有多远，他都肯定是一个既容易受好影响也容易受坏影响的群体的一员；而且，从事物的永久本质来看，他如果不在某种程度上完善别人，他也就不可能真正完善他自己。（叫好声）请注意：如果他是在逆境中完善了自己，那么情况就更是如此。比如，他是由无人看管、缺乏教养的青春期过渡到了成年；他每天干活十至十二小时，只有几个小时留给自己；他在一生辛劳中几乎没有什么休息；等等。这是因为，如果他是在逆境中完善了自己，他的同伴们就会确信，他不可能碰到过什么运气。既然如此，他能做到的，他们也能做到。换言之，他们也能争取到一些启迪和自尊，也能战胜被李顿阁下称之为那一对看守着人们雄心的孪生狱卒：

卑微的出生和倒霉的命运。⁴⁰⁷

你们在自身的经历中和自己的观察中已经证明了这些事实。我们可以有把握地设想：在伯明翰，在天下所有地方，只会有极少数的人不同意这样一个命题，即雇员受教育越多，对雇主就越有利；反之，雇主受教育越多，对雇员也越有利。关于你们不想要知道的事情，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仅此而已。（笑声和掌声）

下面，关于你们这个机构已经做了的事情，我将在我的总结中着重强调。当然，我将会按我的信息以及我对这个学院的记忆所能达到的最大程度而尽可能将总结做得简明扼要。在你们这个有了十六年历史的学院，主人和工匠们一起学习。现在，即便那个宽敞的大楼也已经容不下它了，因为它接受了两千五百到两千六百名的成员和学生。它有一个标志极为令人振奋地显示了其强大的生命力，那就是：在其从事工业的学员中，几乎有半数是每周领取工资的在职技工。我想，如果我说其余四百名是职员、学徒、生意人或他们的儿子，这也不会有错。我尤其高兴地注意到，这个机构有一大批女性学员。缺了她们，没有任何机构能真正宣称自己是一个促进文明的或本身已经是文明的机构。（掌声）技工们的到课率在你们那些教育类的课程中是增加得最快的——根据我的经验，在类似学校中，这类课程的到课率是最低的，其名称也是最经常、最一成不变地被人忽视。（笑声和掌声）但是，在这里，这些课程特别受欢迎，其原因极有可能就是它如人们所期望的那样办得非常有针对性，如成立工业系、指导社会事务、建立所谓的“便士课程”，等等——我很高兴这么说，这种“便士课程”是个大胆的、非常成功的实验。它使技工们得以在晚上听到跟他们日常工作的需要和生活的便利都直接有关的课程，如算术（初、高级）、化学、物理、地理和声乐等，而每人每次听课所付的费用低得让人难以置信：一个便士！（大声鼓掌）我希望特别强调一下，我将此看成为技工受教育所设计的最优秀的方案之一。因此，即便你们这个学院自成立以来别的什么都没做，我也要因为它做了这件事而站在它一边。（大声鼓掌）

不过，除了工业系之外，它也有普通教育系。后者具备了一个一流文科教育机构的所有优势。它有自己的阅览室、自己的图书馆、自己的化学实验室、自己的博物馆、自己的艺术部门、自己的演讲厅，还有一个含有一长串由造诣最深的教师开设的讲座单子，其中包括各种各样、包罗万象的课题。这确实不错。但是，可能有人会问：这些设施带来了什么样的实际效果呢？现在就让我们来设想一下以下这些结果。请设想一下，你们这个学院曾经培养教育了那些现在已经在这个学院担任教师的人们，这可以是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事实。请设想一下，除那些教师之外，这个机构也带动了周围的所有教育，因为它将无数个好教师输送到各种类别的许多学校。请设想一下这样的情形：在这个学院自己的实验室里成长起来的某个青年学员，竟然被某个著名的大医院的实验室毫不犹豫地雇用了。请设想一下，在九年中，这个机构的工业学员除了获得伯明翰人慷慨设立的两项地方奖之外，还竟然经过激烈竞争夺取了由艺术协会和政府部门颁发的整整一打奖品。请设想一下，市政厅受委托要物色一名惠特沃思奖的获奖人，而后者竟然产生在这里。请设想一下，有一位工业学员竟然将其化学研究应用于实践，从有色废水中提取黄金，使价值数千镑的黄金不致顺着城市的污水白白流失。请设想一下，另一位工业学员在晚间研读时从书本中发现了教师的错误，尽管这个错误存在于当时还是晦涩难懂的测试中，他还是直截了当地指出并纠正了错误，由此给那位教师省了一大笔当年的费用。请设想一下，另有一位工业学员竟然找出了描述有色玻璃的方式，这种方式当时在英国还不为人知。请设想一下，还有一位工业学员有能力在其从事的电镀工作中每天解决一个又一个的难题，在其工厂的同事眼中竟然成了善于处理各种紧急情况的“百科全书”。（笑声和掌声）请设想一下一大批这样的例子，然后再对自己说：这些并不是设想，而是真实存在的事实；（大声鼓掌）这些事实又集中于一个特殊的、重要的事实，那就是，十年中这个学院所有获奖的工业学员除一人以外，都从此在生活的道路上登上了一个更高的台阶。（掌声）

正如这个机构鼓励其工业学员自己去感知问题那样，它在同样的程度上鼓励他们自己思考问题，以不受有可能存在于其行业中的那些小小偏见的束缚，因为对这些偏见是不会有人质疑的。我了解过的所有那些事实——我感到这些事实都非常突出——都洋溢着一股朴实的阳刚之气。这股阳刚之气体现在工业学员们坚决反对穿工作服上课这件事上，因为这表达了他们对学院、对同学的一种高品位的但又是完全独立的认同。这股阳刚之气还突出体现在一位泥瓦匠身上，他的态度实在令人钦佩。这位泥瓦匠因为家人得病而正处于暂时的困难境地。他不得不卖掉了最好的衣服，因此无法到校听课，因为人们注意到他是个非常用功的学员，就请他穿工作服来上课，可是他回答说：“不，这不可能。不能想这个点子。这个问题是没有任何讨论余地的。这会让人觉得这么做就是为了引人注意。”有一位管理人员向他表示愿意借给他一笔钱，以便他能够重新穿上得体的服装来上课，可是他坚决地谢绝了。他认为，他到这个学院来的目的是学习，是要懂得如何帮助他自己，（掌声）而不是向任何人要求帮助或接受任何人的帮助。（大声鼓掌）现在我想，我有理由将这股阳刚之气称为学院的风气，因为刚才我谈到的绝不是个别的例子，而是代表了这个学院的精神的一个高尚的、优秀的典型。在这个意义上，我最后用这个例子——但绝不是最不重要的例子——来结束我关于你们的学院已经无可争议地做了什么的说明。

好吧，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我终于要根据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位临时主管⁴⁰⁸的粗浅看法，来谈谈学院还将做什么和不做什么的问题了。正如卡莱尔先生在其关于法国革命史的巨著的末尾几页中所说：“我已经勇敢地对它作了简述，哦，……听者，我见到了世界！”⁴⁰⁹我真诚地希望——而且我确信——你们的学院今后将继续做它已经做了的事情：它几乎已经做得完美无缺了。我希望并相信，在这个学院的成员中不会存在对人的歧视，（“对”！）对信念的歧视，（“对”！）或者对党派的歧视。（叫好声）这个学院将作为人们聚会的一个高尚而纯洁的场所被保存下来。在这里，所有关于人、信念和党派的考虑都会合成一种普遍的、天赐的愿望，即让人的灵魂变得更加高尚、更加美好。（掌声）我希望，这个学院将不断扩展，永远富有灵活性，不断寻求、设计新的办法以扩展其成员的队伍，以获取越来越多的人的信任，永远不要比时间、生活或季节更多表现出固定不变的倾向。比上述几点更重要的是，我希望——根据其以往的历史，我也对此充满信心——它将永远不会允许任何人让它去从事赞助活动或受人赞助，（掌声）因为我确信，用这种方式去从事赞助活动或受人赞助在英国是要遭人唾弃的。它会阻碍真正美好的目标的实现，贬低真正高尚的性质；它对学院的损害，比最狭隘的反对势力所竭尽全力造成的损害还要严重一倍。（掌声）

尽管总是有人在羞羞答答地反对知识的进步，然而我并不担心伯明翰和米德兰学院的围墙会在他们的抱怨声中颤动。（叫好声）但是，在这方面我禁不住要说一下我已经思考了很久的一个想法。人们普遍认为——这种想法实在太普遍——我们这个时代是个物质时代，而物质时代又是个无信仰的时代。我最近痛心地看到，这个想法在某个非常有影响的地方重现了。我对这个地方怀有崇高的敬意，并且希望对它怀有更崇高的敬意。⁴¹⁰这种假设——我对此表示全然否定——如果不断地重复而又重复，而没有人提出异议，我怕公众中那部分不善于思考的人会想当然地信以为真，这就像某些漫画家或画家声称为某个名人画像，一开始这画像一点儿都不像此人，（笑声）然后又反反复复地画同样的画像，直至公众慢慢相信，这画像一定和本人完全一样；其原因就是它“像它自己”；（笑声）而最后经过了足够的时间以后，公众几乎又会因为迟迟才发现此人不像画像而对其表示愤慨。（笑声）我承认，虽然我站在这个需要负责任的位置，但是我并不理解这个用得很多，甚至被滥用了的术语“物质时代”，我无法理解——我也非常怀疑是否有任何人能够理解——其逻辑意义。例如：在任何一个理智健全的或稍稍不健全的男人、女人或孩子的心里，是否因为有了这样一个发现，即上天帮助人类在无限广大的范围内利用电为人服务——这个范围比电有可能造成灾难的范围要大得多——而认为电更加物质化了呢？在我以每小时六十英里的速度赶到我濒临死亡的父母或孩子病床边的时候，我的旅行是否比每小时六英里的旅行更加物质化了呢？可是，在速度更高的旅行中，难道我的心不是对上帝充满了感激，因为只是从上帝那里人类才得到了奇妙的办法，缩短了我的心受折磨的时间？与火花的非物质性相比，电缆和电线的物质性又是什么呢？与某些我们能够测量其重量与体积、可控制或释放的化学物质固有的吸引力和排斥力——这种吸引力和排斥力从这些物质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存在，而且要到这些物质消失的那个“审判日”才消失——的非物质性相比，这些物质的物质性又是什么呢？这个所谓的“物质时代”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它肯定已经开始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下面两个东西哪个更具有物质性？是那个并不给我光亮的价值四分之一便士的油脂蜡烛，还是给了我光亮的气体燃烧的火焰？（笑声和掌声）

不，女士们，先生们，别让我们因为受了毫无意义的空话的蒙骗而变得灰心丧气。真正的物质时代是愚昧的中国时代。（叫好声）在那个时代，关于自然的新的伟大发现是不允许的，因为人们对这类发现的态度是无知与粗鲁地排斥，而不是积极而努力地争取。在我看来，古代那个疯狂的吹牛大王反抗闪电的故事与现代那幅富兰克林将闪电引向其风筝的画面是不同的。前者是发疯，而后者则是为了更深刻地研究眼前所特意制造的现象（否则这现象就不会在那儿出现）。在我看来，这种不同令人愉快地体现了饱受中伤的、重视物质的圣人和轻视物质的但在某种意义上又肯定非常具有物质性的天国学派的圣人之间的差别。（笑声）请想一下，无论有可能还是没有可能，自然还是不自然，有理还是无理，我作为一个能够思考的生物，发现自己处于如此光怪陆离的奇迹的包围之中，有时候总要问自己——也应该促使自己去考虑——这么一个严肃的问题：这些东西是否有可能就是上帝在差不多两千年以前就已经透露过的那些东西的一部分，只是因为那时候人们没有能力去承受它们？不管答案肯定与否，处于这种种奇迹的包围之中的我，是否会由此承担无限增大的道德责任？而我作为一个亚当和泥土造就的孩子，是否应该将自己明智地交给那个恩赐万物，也同样保存万物的光辉的源泉，因为正是这个源泉在其万能的巨手中把握着生命和死亡的不解之谜？

对于你们的工业课程的全体学员，我考虑要首先向他们推荐一句两个词的箴言，那就是：“勇气、坚持。”（掌声）这是一位朋友、一位工人的座右铭。这并不是因为欧洲在望着他们，因为我根本不相信有这么回事儿；（笑声）甚至也并不是因为英国在望着他们，因为我根本也不相信有这么回事儿；（笑声）并不是因为他们所做的事情将在雄壮的号角伴奏下在街道的拐角处公开宣扬，因为这样的音乐表演不会举行；（大笑声）并不是因为自我完善肯定通向物质世界的成功之路，而是因为这样做本身就是好的、正确的；而且，正因为这样做是好的、正确的，它将一定会带来它自己的资源和特有回报。我还要进一步向他们推荐一个非常明智、非常有趣的关于理解的行为的忠告，它是半个多世纪前由尊敬的悉尼·史密斯先生——是我所失去的朋友中一位最富有智慧、最风趣的朋友——提出的。他说——请注意，当时他也像我一样是对着一所学校自愿来听讲的学员们发表演说的——他说：

有一种虚荣是应该认真加以防范的，这就是所谓大学的虚荣。这一种虚荣让人声称懂得一切科学、擅长所有艺术，包括化学、数学、代数、舞蹈、历史、推理、骑马术、剑术、初级荷兰语、高级荷兰语以及自然哲学。简言之，现代教育的训诫常常是：“以可敬的克赖顿⁴¹¹为榜样，我就能使你们无所不知。”现在——他说——我的忠告却正好相反，我要你们有勇气使自己对许多事情一窍不通，目的是避免那种对任何事情都一无所知的不幸。（笑声）

对这段话我想再加上一条小小的真理，这条真理在我自己的和每个我认识的名人的生活中都被证明同样是有用的。在做每项学问和从事每项研究时，有一种有用、安全、确定、有回报并能够培养的素质，这就是注意力这一素质。我可以最真诚地向你们保证，如果我没有养成对平常的不起眼的事物也能耐心地、日复一日地、不厌其烦地加以注意的习惯，我自己的创造力和想象力就绝不能像现在这样让我取得这些成绩。（掌声）天才、充沛的精力、洞察力、绝妙的主意等——这类头脑的素质，就像《麦克白》中那个外部武装起来的头颅的幽灵的素质一样，是无法掌握的。但是，只要经过足够时间的实践，注意力总是可以培养起来的。它就像最贫困的农夫在最贫瘠的土地上栽种的某种植物，它可以由任何人来培育，而且它在自己的季节肯定会开花结果。——对了，我还可以最真诚地向你们保证，我所说的这番对注意力的颂词此刻对我来说是非常恰如其分的，因为在很大程度上它与我有幸从你们那里得到的注意力联系了起来。（笑声）

好吧，女士们，先生们，我的讲话到此结束。此刻我又不禁想起一个问题，即你们在这围墙里面是否经常听到一位最重要的人物，一位即便不是英国绝对最杰出的，也是最杰出之一的演说家的讲话。（掌声）在我刚才开始讲话时，我还不能用莎士比亚的话对自己说：

我将成为布莱特，在金子中闪光。⁴¹²（掌声）

但是，我可以这样对自己说，我确实也这样说了：“我将尽可能做到自然、从容，因为我的心早就归属我的事业。我对伯明翰（叫好声）和伯明翰的人们怀有一种由来已久的爱。”（喝彩声）我现在带在手上的戒指是一件伯明翰早先的礼物。（叫好声）如果我摩擦一下这个戒指，就能呼唤到听命于阿拉丁的戒指的那个精灵。我可以诚挚地向你们保证，我当场对那个精灵下的第一道指令就是让其为着最高尚的目标而听命于伯明翰。（热烈掌声）

学院的财务总管然后接替了主席的职位。议员G.狄克逊先生提议大家向狄更斯表示感谢，他要大家记得狄更斯在一八五三年学院初建时所起的作用。他说，狄更斯当时代表学院举行了一次朗读会，使学院募集到了一笔最大的捐赠。他接着说，从那以后，他们的学员人数有了很大的增加，但是他们现在仍然没能从政府得到任何形式的帮助：

无知、贫困的人需要受教育，他来到学院的门前……但又不得不转身离去……当他见到志愿工作者无法尽他们的职责，而国家又不站出来，不愿意提供缺额时，他说，这个国家的政府不知道其最重要的作用是什么，因此人民有责任教育那些甚至是最高的行政长官，促使他们不仅要给贫民窟的孩子们提供受教育的机会，还应该教育他们自己。（喝彩声）

主席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赞同，人们在欢呼声中向狄更斯表示感谢。在主席提到狄更斯有可能一月份来颁发奖品时，狄更斯回答说：

女士们，先生们，因为我希望有很大的可能有幸在圣诞假期结束前再次同你们相见，（掌声）我对见到你们这个名单上那些竞争优胜者并与他们握手又怀有极大的兴趣，（大声鼓掌）我将不再作第二次演讲，因为它一定会给我们所期望的聚会笼罩上可怕的阴影。我最衷心地感谢你们，而且我最诚挚、最热情地对你们道晚安，愿上帝保佑你们！就狄克逊先生得体、精彩的讲话而言，我现在不想表达我的政治信念。我的政治信念包含在两篇文章中，不过这些信念与任何政党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总的来说，我对于统治者的信念是微乎其微的，而我对被统治的人民的信念则是无限的。（大声鼓掌）

晚间的所有程序到此结束。但是，当地的读者和国家的报纸对狄更斯最后发表的言论都很快作了评论。当人们孤立地来看这些话，使之脱离了前一个讲话，并对狄更斯后来加上去的大小写的“people”⁴¹³一词不加仔细分辨时，这些话如何被曲解是显而易见的。比如，《伯明翰邮报》的记者表达了很有代表性的怀疑：一位署名“A.R.”的记者在文章开头谦虚地希望有人给他解释一下狄更斯那些话的意思。他责问道：“‘总的来说’，用美国和奥地利作例子说明那位伟大的小说家的两个信念是公平的吗？”一位“自由主义者”则非常担心，狄更斯可能会成为另一位失败的领头人：

我曾认为查尔斯·狄更斯先生在政治上是个自由主义者，但是他星期一晚上在市政厅所说的最后几句话似乎让人觉得他正好相反……托利党的纲领的明显特征与此相同，即人民不应该治人，而应该治于人，他的政治原则是否一定与他们一致呢？

贵报或贵报的任何一位读者是否能为我解决这个困惑呢？

编者回答说：

我们不认为狄更斯先生会是个托利党成员，但是我们怀疑，他的政治观点是否能高于讽刺短诗的水平。

一位署名“E.”的记者写道：“让你们的自由主义读者放心吧，狄更斯先生并不是托利党。”但是，人们有足够的理由提出问题，因为“民治”如果用来指政党的政治主张，它指的就是格拉德斯通领导的自由政府。这个政府包括布莱特，而狄更斯刚刚专门说了他的好话；保守派的出版物倒是很高兴有机会引用狄更斯的话来反对自由主义者，不管狄更斯说这些话的意思究竟是什么。

在下一期《邮报》发行前，很多记者出来作了后来狄更斯自己作的解释。但是，伦敦的读者来信将继续刊出（尽管署的日期都是九月三十日），进一步说明误解的理由，并用同样的讽刺短文指出：“这些话表达了他要在卡莱尔最倒霉的时候去当他的弟子的雄心，这真是非同寻常。”

在国家级的出版物中，《泰晤士报》避免自己作任何解释，但是它抗议道：“这类多愁善感的话在圣彼得堡或北京说或许有些道理，但它们在那里不大可能找到一批听众。”⁴¹⁴《晨星报》同意狄更斯的看法。它说，“要做到始终如一，卡里斯勒学院的院长应该在一所神像院，而不是大教堂主持仪式”⁴¹⁵，而《每日新闻》则感到狄更斯自己是“这个时代并不像它看起来那样‘物质性’的活见证”⁴¹⁶。

关于民治和人民的问题，在狄更斯一月初在颁奖会上讲话时，又有人提了出来。与此同时，狄更斯给学院的一位教师写了一封信，解释了他的意思：

你对我在伯明翰的讲话的理解是完全正确的。如果在句子中的第二个词我用了大写，而第一个用小写，我想我这段话就几乎不会被人误解，哪怕人们在读这段话时丝毫不参照我讲话的整个精神和我作品的要旨也没关系。⁴¹⁷

他在向秘书送还经过校对的演讲稿时进行了具有同样效果的回答。他仔细地修改了大小写和标点，于是这段话就不会再引起进一步的怀疑。

在伯明翰和米德兰学院颁奖仪式上的演讲

一八七〇年一月六日

这是狄更斯对伯明翰市进行的最后一次访问。一大批知名人士都汇集在市政厅聆听他的演讲。W.R.休斯记述道：“我当时不禁注意到狄更斯所经历的兴奋与担忧以及他在美国举行的那些朗诵会对他的身心所产生的巨大影响。他的脸色潮红，头发越发花白而稀疏了；可是他的嗓音依旧圆浑，目光依然明亮。”

狄更斯起立颁奖时，众人热烈鼓掌。后来，他发表了以下演讲。

女士们，先生们，我上次荣幸地主持像今天这种再次把我们带到一起的学院大会时，就利用那次机会评述过一些多余的社会演讲，但是那些演讲对我而言似乎与此时此刻的演讲是截然不同的。对我来说，现在我几乎用不着自我否定就能实践我当时的说教。首先，因为那天夜里我几乎没有啰唆；其次，今晚我们的发言将是明确而又令人感兴趣的。现在，我们就来奖赏登在学院名单上的那些出色地荣获奖励、那些最为成功的选手。我说“最为成功”是因为我想今晚我们都会格外地注意到，所有诚挚的努力都会取得成功，而且胜利往往来自所有进行过的骁战。凡事拼搏，这本身就蕴涵了在战胜了懒散、拖延和冷漠习惯之后所会取得的某种胜利。此外，在大多数情况下，为获奖而竞争也意味着同逆境抗争并驾驭其上的气概。因此，我的听众当中每一位遭到失败的选手都可以确认自己仍然赢得了许多东西——实在很多——足以用来抵消那些超过自己的竞争者所怀有的获胜心情。（掌声）

我刚才用了“奖赏”二字来指这些奖品。我这样说，并非因为它们代表了金银固有的昂贵价值，而是恰好相反。因为，这些奖品所代表的价值高于一切，无法用数目加以确定；它们代表了人的心灵的一种需求，即那种可以促人奋进的共鸣。每一位在校或未来的学生都会从中领悟到他在那儿所进行的学习是不会被人遗忘的，他是不会感到孤苦伶仃的，而是一直都在受到关注、体贴、激励和重视。这种保证由于业已为在场的广大听众所传递，并且正在给领奖者的心中注入那种与感情的宣泄不可分离的激奋心情，所以它本身就是一种酬报。在我看来，这种劳动是完全值得的，是应该受到酬谢的，是永远不会被有心人忘却的。（掌声）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经你们允许，我这就开始履行你们委托我的这项令人感到愉悦的工作——颁发奖品和证书。（掌声热烈）

一等奖获得者是查尔斯·卡斯韦尔。他独自囊括所有化学奖项。

接着，狄更斯又宣布，查尔斯·卡斯韦尔还获得二十英镑伊文思奖。众所周知，该奖项是由一位伯明翰制造商创立的。狄更斯还十分愉快地提及了卡斯韦尔先生履历中的三件事实：第一，他还不满二十一岁；第二，就在领取伊文思奖时，他已经接受了一项委派，即在几位姓钱斯的先生开办的大工场里担任化学分析师；第三，他已经把“勇气、坚持”这一由他上次在伯明翰提出的格言外化为考试的卷面成绩，从而为他自己争了光。

后来，狄更斯与每一位获胜的学生热情握手，继而宣读奖项，并且介绍了获奖的科目。当他宣布温克尔小姐获奖时，曾引起人们一阵笑声。狄更斯对她讲话时声音很低，而当她走下台时，狄更斯则对众人说道：“我已经建议温克尔小姐改名了。”狄更斯宣读完获奖名单之后，又继续发表演讲。

现在奖品已经发放完毕，我本人也已经完成了你们委托我的这一令人感到快慰的工作。如果这些奖品和证书的获得者来到这个讲台上，从我手中接过各自的荣誉认可证书时，也怀有我在颁发这些东西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那么他们今晚也就沉浸在一种名副其实的基督徒式的心境之中了。（掌声）可是，我很感伤，因为这种心灵的极大快乐得让别人下次来领略了。片刻光阴是无法延长的，事实也无法掩饰，因为我无非是凑巧在这个主显节之夜打出了一张王牌，但是另有君主不久便会坐上我这暂时占据的王位。今晚，我就要退位了。或者说，这种事情在王族的史册中是屡见不鲜的，但我可是被十分客气地废黜的。（笑声）女士们，先生们，这一消沉的想法不禁使我想起我本人的一件小事儿。请允许我趁势最后说上几句吧。去年秋天，我在这儿时，曾就你们那位令人尊崇的狄克逊先生的一番言谈，简要地坦白了我的政治信念。（掌声）或许，最好说我还缺乏信念吧。（笑声）但是有必要指出，我对于那些统治我们的人当然是缺乏信仰的——请注意我刚才所说的“人”这个字的开头字母“p”是小写的，（再次响起笑声）但我对于那些遭受他们统治的人却抱有极大的信心——请注意，字母“P”这会儿可是大写的。（再次响起笑声）我当时说得相当简略，所以某些人士曲解了我的意思，可是我确信他们绝对没有恶意。或许，就因为我创作了一部荒诞的小说——不过我确实看到这本小说被人们相当频繁地引述，似乎那本书中写了不少生活真谛——这本小说就叫《办事拖拉的官僚机构》⁴¹⁸，（笑声）或许还因为我写过一两本并没有让公众感到费解的闲书，所以我竟忘了哈姆莱特的有关告诫，即说话要留神，以免遭误解。（笑声，掌声）

可是，我并没有抱怨任何人，而是仅仅希望，对于那些我想刻意表白的意思，我刚才并没有说错；而对于那些我现在就想说明白的意思，我将会重新解释，并且要用一个人的话来加以表达。这个人是一位深沉的思想家、天才的作家和有名的学者。然而，不幸的是，他的生命已经完结了——可是在他写的那本《英国文明史》中，他曾这样写道：

他们……会自觉地谈论政府引荐的各种改革措施以及由立法而引起人们期望的各项改善方案。但是，无论是谁，只要这人能明察秋毫，就会随即发觉诸如此类的愿望只不过是空想而已。因为，他们将会得知，立法者几乎总是成为社会的阻碍，而非助手。不过，仅从几件微乎其微的事例来看，他们所提出的一些议案，结果表明还是正确的，可是他们的成功却一直受制于这么一个事实，即他们不得不打破常规，顺从时代的精神，做了几次人民的公仆，而他们本来就应该始终做人民的公仆，并且对于人民的各种希望总是以法律形式给予公开支持的。（掌声雷动）

有人提议向狄更斯表达衷心的谢意。这一提议在得到附议之后便化为热情的欢呼声。狄更斯则回答如下。

鉴于你们的热忱和刚才那三位先生各自的提议、附议以及最终对我所表达的谢意，我仅想说，你们不可能有一位主席比我更对你们情真意切、更坚定地在卸任之际决意继续当你们坚贞的朋友了。请允许我怀着敬意，十分郑重地以我刚才那句诚挚的诺言向你们告别吧。（掌声）

狄更斯关于“人们”和“人民”的重新阐述并没使自己的意思比先前更清楚多少。他没有把这个问题弄个水落石出。因此，究竟谁被认为是“统治者”仍然不得而知。事后，《星期六评论报》站了出来，为“重要的行政部门”里的一些行政管理人员进行辩解，认为尽管狄更斯对于《办事拖拉的官僚机构》一书的描述，作为小说而言，是可以相信的，但是狄更斯“就像其他大作家一样，已经成为自身创作的受害者了”。《标准报》也试图表明同样的意思：

关于大写字母“P”或小写的“p”，狄更斯先生仍然在暗示，格拉德斯通先生和布莱特先生都不及那些相信他们的人聪明。这种看法有可能是千真万确的。但是对于轻率地表示相信别人的那些人，我们又会作何感想呢？为什么各种聪明人会让那些不聪明的人统治呢？

人们都一致认为狄更斯作为政治哲学家是不会让人满意的。《每日新闻》还追问道：“密尔先生对格拉德斯通先生大唱动听的赞歌，认为他是唯一仅仅因为改革是一件好事就推动了改革的大臣。那么，对于‘立法者就是人民的公仆’这种说教，密尔先生还会说些什么话呢？”

狄更斯就以上同一话题的最后一次表述见于他在同月十四日写给詹姆斯·T.菲尔兹的信：

我希望你跟激进派已经有所接触了。我曾经在伯明翰用巴克尔的话回敬过他们。我当时十分得意地发现，那样做可真让各种职业政治投机商彻底发了疯。这其实就是我的意图，即以此来愉快地感谢那次误会。

在告别朗诵会上的演讲

一八七〇年三月十五日

最后一轮这十二场告别朗诵会随着《圣诞颂歌》和《匹克威克外传》的诵读画上了圆满的句号。聚集在圣詹姆斯会堂内的听众规模空前，另有数百人只得堵在门外。当狄更斯出现时，全场起立，持续欢呼达数分钟之久。后来，有一位记者写道：

热情洋溢的掌声逐渐平息之后，听众的目光纷纷投向狄更斯。他看上去很瘦削，身着一套合体的礼服。煤气灯光照射着他，照亮了他那张为众人熟悉的通红面庞。他的面容流露出俯案创作的艰辛，但他的双眸炯炯有神，似乎明晰地表明他近来工作十分繁重。

凡是了解狄更斯病情的人，都曾怀疑他是否会活着挺过最后一轮朗诵会。狄更斯的长子早就被告知要每天夜晚作陪，一旦狄更斯垮了，就协助医生把父亲抬走。但是，狄更斯长子后来写道：“然而，真是太奇异了，在举行最后一场朗诵会的夜晚，我想自己可是从来都没有听过他那样朗读。他读得那么动听，而且几乎毫不费力。”另外也有人证明：“狄更斯在那天夜里朗读时的神情和活力是前所未有的。”他的嗓音直至读到最后一句话时，听上去依然字正腔圆。那天夜里，他朗读得最棒，可是他显然已经竭尽全力了。

狄更斯朗读了《匹克威克外传》之后，掌声响彻会堂，达数分钟之久。掌声平静之后，会堂内一片寂静。狄更斯情绪激昂，但仍旧以他那一如既往的鲜明个性和感人的气势发表了最后一场演讲。

女士们，先生们，假若我佯言要怀着无比痛苦的心情来结束我生活中的这一段插曲——那样反而比闲扯更加糟糕——那么这话就是虚伪的，是不近人情的。大约有十五年了，就在这个会堂以及在无数类似的地点，我曾十分荣幸地把发自内心的那些想法在你们面前说出来，让你们去甄别，并且明确地看到你们表示认可，从而享受到一份畅快之情和教授之乐，而得以体验这种心情者也许几乎寥寥无几。通过这项艰辛的工作以及我所承担的其他工作，我作为社会的忠实公仆，始终怀着要致力于人民利益的责任感，并且一直在尽一位公仆的职责。所以，人们对我总是乐于应和，真切关怀，鼎力扶助，从而使我自始至终备受鼓舞。然而，面对你们这番汹涌如潮的深情，我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断然决定要从我们之间这种古朴的情感交流中分身。这种交往当然由来已久，所以从今以后，我要全身心地投入到从一开始便把我们聚集在一起的事业中去。（掌声）

女士们，先生们，从现在开始，只要再过两个星期，我希望你们会在各自的家中开始新的一轮朗读⁴¹⁹。对此，我将责无旁贷地给予协助。但是，现在我则要怀着诚挚、感激、崇敬和眷恋的心情向你们辞别；我将要永远离开这耀眼的灯光了。

狄更斯离开讲台时，会堂内霎时间一片肃静，旋即便爆发出一阵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狄更斯朗诵会的经纪人乔治·多尔拜比曾经伤感地回忆了他和狄更斯之间的最后一次联系：

狄更斯在发表他这篇简短而感人的演说时，尽管情绪明显激昂，但他未曾停顿，也未表示片刻犹豫。而且，他那强烈的情感只有通过其用语（以及语调）才能略微得以窥见，如“将要永远离开这耀眼的灯光了！”后来，他便在喧腾的欢呼声中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休息室，潸然泪下。但是，他还得再次走向前台，去感受一番那种足以令他感到惊叹、气势空前而让人羡慕的狂热气氛，而且还得目光昏眩地望着无数块不停挥舞的手帕。最后，狄更斯先生朝众人敬慕地打了一个飞吻之后，便最终离别了。

几天之后，即在三月二十日，狄更斯寄出一篇关于那场朗读会的报道，还附有一张素描——那篇报道摘自一份周报——寄给了查尔斯·费克特的小儿子保罗，并且还写了以下几句话。

保罗，我年幼的朋友，我真的跟你告别了。以后，尽管我再也不会来演讲了，但是仍然会尽量保持通信的。

你年迈的朋友，

查尔斯

在报贩慈善会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一八七〇年四月五日

早在狄更斯起程赴美国之前，报贩们就纷纷给他写信，对其旅行表示良好祝愿。狄更斯归国之后，他们又给他写信，邀请他接见一个代表团。对此，狄更斯欣然允诺。后来，他们又在一次常务会议上商定：“要庆贺狄更斯访美成功，安然归来；还要让他主持在一八六九年四五月间举办的年度晚宴。”这件事他们的确安排过，并且告诉狄更斯“他们都认为狄更斯为巩固英美两国的友谊所做的努力比多年的外交工作还要灵验”。但是，狄更斯只答应主持翌年的周年庆贺晚宴。可是，就在宴会召开前的最后一刻，狄更斯竟然病倒了。于是，本杰明·菲利普爵士只得顶替他。后来，狄更斯又应允来年再主持。

最终，那一年的晚宴如同以往一样在共济会的一家酒店举办。撤席之后，狄更斯站起来发表了以下演讲。

女士们，先生们，报贩恪守职责，给你们提供了治理这片国土的仁慈妇人所留下的那些历史性的每日新闻，因此他们邀请你们忠心欢呼：“为女王陛下的健康而干杯。”（欢呼声）

有人提议为“威尔士亲王殿下和王妃以及王室成员”而干杯，众人照例举杯共饮，欢快无比。后来，狄更斯又接着说道：

我们不必罗列那些久远的先例，仅需提及在中国进行的远征、在克里米亚半岛发生的战争以及在阿比西尼亚进行的冒险⁴²⁰，便能够表明，每当我们的陆军和海军的英勇战绩受到关注时，报贩就得拼命四处奔波了。然而，我们不能仅从阅读新闻的角度来考虑将士们的业绩，因为他们的业绩历史悠久，可以追溯到巨石阵⁴²¹的形成年代，而且他们的业绩还将和英国一样长存于世。因此，我提议，“为陆军和海军将士，为志愿军们”而干杯。但是，那些志愿军们禀性谦虚，我们是不会听到他们祝酒致谢的。（笑声）对于其他服务行业，我可要说这一次的确是我仅有的一次经历，明知他们的代表都不在场，却要谈论祝酒答谢的义务。（一阵笑声）

众人跟以往一样怀着敬意，举杯共饮。狄更斯继续演讲。

根据公布的晚宴项目——根据那位秘书送到我手上的这份单子——我右边的一位高贵的朋友将主持下一轮祝酒。不过，至于祝酒对象的名字，我可不会先说为快。那是跟另一批受到祝酒的人有关的；但我早已被告知，那批接受祝酒的人，作为一个合法的行会，将会认为他们受到了“冷落”——就使用一下有人悄悄地传递给我的一种表达方式吧（笑声）——当然，假如他们没有分别受到祝酒就好了。因为，这个行会可是有如伦敦城一般，（喝彩声）而且它是以这儿大多数受人尊崇的成员为其代表的。所以，对于这个行会，我们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因为我作为这儿的成员之一，已经受到了这个行会殷勤的接待和关怀。所以，我会感到由衷的喜悦，并且祝酒回敬，因为我并不怀疑，来自这一行会的这位尊贵的会员现在肯定会愉快地告诉我们这个行会还将做一些什么事情。（笑声）我丝毫不怀疑他们会做一些使人们交口称誉的事情，以及完全是针对整个都市服务的事情；假如这个秘密现在并未紧锁在行会的屋子里，我可要万分感谢这位即将继我而发言的先生了。当然，如果他会自信地让我们知道这个秘密的话，那可就跟我早已自信地察觉到的他那种“冷落”人的秘密一样了。（笑声）请允许我向你们提议：“为伦敦行会而干杯。”

后来，奥尔德曼·科顿先生致答词。他说，他一直都把狄更斯当作伦敦城里最热心的一位朋友。他还说，他曾记得狄更斯先生乘坐市长大人的马车，体尝了一番市长大人招摇过市的滋味儿，并且认为狄更斯即使不以市长大人自居，也一定觉得至少就像副市长那样神气。接着，人们纷纷为“伦敦和米德尔塞克斯郡的治安官们”干杯之后，狄更斯又在热烈的掌声中站了起来，继续演讲。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如此热情地欢迎我，这不禁使我担心你们都会信以为真，认为我确实坐过市长大人的专用马车了。（笑声）请让我向你们保证，尽管奥尔德曼·科顿先生听说过这件事儿，我可是从来都没有享受过如此殊荣。（笑声，喝彩声）另外，请允许我再次保证，我也从来都没有见过市长大人那种街市亮相的派头。当然，至于人行道上的其他游手好闲者对于此事的看法，那就另当别论了。（大笑）女士们，先生们，尽管你们如此热情洋溢，但我仍然怀疑你们是否完全明白，我在今晚主持宴会对于你们而言是何等幸运。这是因为，先前几次代表行会而举行的晚宴，都是由我主持的，而且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了。另外，由于我一直是行会的主席，所以今晚我又充当了一名谦虚的东道主的角色；这样一位东道主自己没有什么可以炫耀，所能做的只是报出宾客的大名——或许甚至能吸引他们中的几位来客串主席的角色。因此，你们尽管放心，我就像福斯塔夫一样，而且变得几乎跟他一样好夸海口，（笑声）所以今晚我就是要专说别人，不谈自己。有人差不多就是以这种态度，在一家鼻烟店门口展示了一具手持一只空烟盒的苏格兰高地人的模拟像。模拟像清楚地表明，他随身所携带的鼻烟都抽空了，而且能打响的喷嚏也都打过了，（笑声）因此他正在客气地邀请所有的朋友和主顾进店去如法炮制一番。（笑声再次响起）

报贩的职业普遍性可用一个恰当的事例加以表明，即我们今晚的祝酒——我们今晚即将进行的干杯——我们今晚可能、能够、愿意或应该发表的祝酒词，没有一句可以片刻离开报贩每天递送的那些牵挂人心的无数新闻。另外，自从入席之后就与邻座畅谈的每一位在场者，都应该考虑一下：假如我们的报贩仅在今天把我们遗忘了，那么我们究竟都该交谈一些什么话题呢？我们最终有可能碰到什么样的麻烦呢？女士们，先生们，由于我们的报贩生性就不会忘记我们，所以让我们随时都不要忘记他们吧。（喝彩声）让我们记住，报贩的工作是十分艰辛的。他们总是早出晚归，而从我们这儿得到的报酬，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也是微薄的，但他们给我们提供的服务却是巨大的。假如他是一位经营者，他那点儿微乎其微的资本就得面临各种厄运，既让人担惊受怕，又让人感到是在孤注一掷；假如他是雇工，他就得栉风沐雨，千锤百炼，历尽艰险，逆来顺受。（叫好声）

让我对此加以说明。我曾经参加过一次公开讨论，那次讨论是偶然引发的。讨论的话题是：人的胸中最能吸引人而且驻留时间最长的激情是什么？有什么激情会强烈得几乎足以使大方的人变得十分吝啬，随和的人变得谨慎，坦荡的人变得虚伪，善良的人变得阴险？当时，有一位阅历丰富、目光敏锐的编辑所说的话着实使我们吃惊。他也是我们的同行。他当时极度自信地说，这种正在被讨论的激情不过就是那种想弄到免费戏票的一片痴情罢了。（一片笑声）

最近出了一次严重而可怕的海难事故。幸存下来的几位寥寥可数的水手都爬上了一艘空船，但没有几个人能活下来。其中，有一位年轻的水手在驾船径直驶往伦敦之后，便直奔报社，口述了他眼皮底下发生的沉船经过。那位年轻人目睹了水火相互吞噬，最终摧毁轮船的大部分可怕经过。他是从海面上漂浮着的奄奄一息的人们，以及正在下沉的遇难者尸体中划船出逃的。白天，他晒得身上起了水泡。夜晚，他又冻得浑身发僵。他既无遮盖又无食物。他在叙述他那凄凉的故事时，转动着憔悴的眼珠。可是当他讲完故事时，从他的嘴唇便可以发现，他又有了生气，而且精神也振作了。于是，有人就问道：能否替他办点儿事？甚至就在那时候，他内心那股强烈的激情竟然还会使他虚弱地回答：他想得到一张免费的戏票。（一片笑声）我这位当编辑的朋友认为这个例子有点儿感人，但又说在他多年的经历中，他经常亲眼看见许多身心疲惫者和地位卑微者，其人数真是多得令人难以相信。由于他们并无其他什么奢望，因此他们掏钱买戏票总是出手大方。（一片笑声）

这个故事给我的印象很深，而且多年来我都对此深信不疑，一直到以后发生了一件事儿为止。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有一个人一片至诚，陪伴我离开了昏暗的火车站，走向一座偏僻的小镇。他就是那座小镇的代表，一位朝气蓬勃的报贩。他和我撑着雨伞往前走——他可是一位最理想的同伴了——于是，我便向他提出一个老问题：什么才是人的心中具有的那种扣人心弦的激情呢？（一片笑声）他回答了，而且毫不犹豫地认为，那无疑是想比你的同胞提前收到报纸的那种急切的心情。（一片笑声，叫好声）他还认为，如果你索性出钱雇人送报的话，那就会盼望你在家门口收到报纸的时间，会跟四英里之外某个人收到同一份报纸的时间一样准确。（笑声）最后，他还认为，那两个人都会斩钉截铁地表示，希望每当报童登门送报时，都会觉得送报的时间还早着呢。（笑声再次响起）

女士们，先生们，我一直没有机会核实这个故事。我曾经跟执委会谈过此事，但我并不怀疑我的那位朋友说得绝对正确。当然，类似黑暗生活中的一盏灯塔，或者作为对劳动者小社团的一种慰藉，人们之间的确存在一种兄弟般的亲善情感。这对于所有的人都是意味深长的，否则他们可要与狼为伍了。所以，报贩先前就成立了一个福利慈善机构。这个机构就在这儿。由于有了福利救助报道，一笔笔小额救助金便分发给了努力工作的年迈订户；由于有了慈善济贫报道，救济金便分配给了社会上真正贫困的人。但正是由于有了这两类报道，我一定要指出这种救济工作是十分有限的；如果你们想让救济金的数额变得相当可观，你们则是完全有能力做到的。照目前的情况看，接受救济款的人都充满着感激，而且这些款子确实起到了好作用。同样，救助款的管理人员都非常小心，而且都怀着深情。因此，款项并没有滥花在行会的行政开支或赞助性开支方面。

你们知道，对于往日的行会管理部门，你们可能除了事实和数据以外什么话都相信。（一片笑声）但是，你们确实要相信数据。去年，我们在补助金方面的支出约一百英镑，社会救助方面用了约七十英镑，投资购买政府证券又花了约四百英镑。至于投资这件事儿，有人在去年的年度晚宴上就提出建议，并且引经据典，依仗本杰明·菲利普爵士讲过的一番偏激但却善意的话，认为补助金数额应该追加，投资方面的钱应该减少。但在另一方面，我们则竭力希望，由我们分发的补助金应该数额确定，不再变动——当然必须这样做，假如这笔钱取自购买政府证券的利息，而非动用本金的话。然而，我们的心地十分善良。我们也十分渴望既能追加补助金数额，又能增加投资金额。今晚你们对我们认捐的数额越多——这再次表明我们的心地是多么善良——就越会促使我们在这三个方面都作出承诺。由于报贩的业务量极大地增加了，这便使人感到工作比往日更加累人，更加痛苦。你们可以依据事实加以推断。不用说我们已经生活在铁路时代了，仅米切尔编写的有关当年的《报纸刊行目录》就表明，在过去的四分之一世纪里，在伦敦印刷发行的报纸数量就增加了一倍以上；与此同时，那些等候收到报纸的人数也增加了，几乎多得不计其数。

我已经简略地陈述了报贩的基本情况，因此我现在就让你们自己作出结论。最后，我想指出，报贩的遭遇引起了一位著名文学家的同情和积极支持。我为提到我的朋友而感到骄傲：他现在是美利坚合众国在英国宫廷的代理人⁴²²。另外，荣耀地载入捐款者及副会长名册的人还有朗费罗⁴²³这个响亮的名字。最后，请允许我向你们提议：“为报贩福利慈善机构的昌盛而干杯。”（喝彩声）

后来，狄更斯之子提议为“女士们”干杯。埃德蒙·耶茨提议为“主席的健康”而干杯。对此，狄更斯则十分淡然地举杯回敬。

在皇家学院的宴会上的演讲

一八七〇年四月三十日

狄更斯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在皇家学院的年度晚宴上。他参加宴会时的愉悦心情由于失去了他的老朋友丹尼尔·麦克利斯⁴²⁴而罩上了阴影。他的朋友是在当年四月二十七日去世的。狄更斯于四月二十九日在给福斯特的信中将这一噩耗告诉了他。信中写道：“我强压悲伤后才得以面对噩耗，得以恢复镇静，但我明天还要去皇家学院对此事加以核实。”麦克利斯本人曾于五年前查尔斯·伊斯特莱克爵士逝世之际，谢绝了兰德西尔要他担任艺术院院长的提名。麦克利斯的绝笔是挂在陈列馆里的画像《德斯蒙德和奥蒙德》。他的葬礼是在举办晚宴的当天上午举行的。

晚宴在伯林顿学院新落成的美术馆内宽敞的中央大厅里举行。弗朗西斯·格兰特爵士担任主席。一连串著名的演讲者当中包括威尔士亲王、格拉德斯通首相和前首相迪斯累里。后者的新著《洛塔尔二世》刚于数天前出版。

据《环球时报》报道，格拉德斯通“看上去挺不愉快”，因为“《匹克威克外传》的作者势必比他更光彩夺目”。格拉德斯通在发言中笨拙地赞扬了“人类的另一半普通人，也就是通常被称为‘更好的那一半’⁴²⁵——我认为这样称呼是恰当的”。他还认为“经过画家之手的描绘”和画展组织者自己的安排，那些普通人的风貌得到了充分体现。

最后，狄更斯发言。他首先祝酒致谢，提议“为文学的繁荣和发展”而干杯。他站起来发言时，人们对他报以热烈的掌声。他后来发表了以下演讲。

主席先生，诸位殿下，阁下，先生们，请允许我对你们的祝酒表示感谢。你们提到我的名字，给了我莫大的荣幸。请允许我代表在场的和不在场的文学界全体同仁，感谢你们的祝酒。我这样说时，并没有忘记一位大名鼎鼎的回头浪子。尽管他姗姗来迟，但我们都愉快地欢迎他归来。这个人现在就坐在这儿——或者说刚刚坐下来不久——就坐在你们当中，位于你们的左边⁴²⁶。我还希望可以在这儿代表文学界的姐妹们对你们的祝酒表示感谢。然而，格拉德斯通先生刚才文雅地加以赞扬的“人类更好的一半”在这儿并没有得到充分的代表——鉴于目前的是是非非⁴²⁷，由男人这种张着大口的怪物来代表妇女实在大煞风景。（喝彩声，笑声）

所有的人文学科和自然学科都可以证明，尽管妇女目前尚处在被压迫的境地，但她们仍然能够像男子汉一样成绩斐然，英名远扬。（喝彩声）她们的解放之日（据我所知）正在临近，但是我们并不清楚还有多久她们就会从这些餐桌旁“把我们推下座”，也不清楚还有多久“人类更好的一半”会站在我现在的位置上，口若悬河地贬斥男人，（笑声）并且以主席的身份向人类较好的另一半发表演讲。（喝彩声，笑声）

今晚，皇家学院的艺术参谒者都很想就这里引人注目的陈列品向东道主们表示祝贺。在这里，杰作本身便是自身价值的最好肯定；在这里，有关日后要取得辉煌成就的许诺并不会成为一句空话。（喝彩声）因此，参谒者们自然都会怀着异常的兴趣来观看一件件作品和一尊尊名人雕像——这些名人中有历史学家、哲学家、诗人和作家——一个个都在他们周围展现得栩栩如生。所以，他们都诚恳地希望能够提供一点儿微薄的资助，以便有更多的名画神雕在这座富丽堂皇的陈列馆里诞生。（喝彩声）如果没有他们当中一些人的辛勤劳动，平庸的历史题材作品就会长期占据这座殿堂。如果没有他们当中另一些人的孜孜探索，那些被扭曲了的乡村，（笑声）那些实在让人受不了的人物，（一片笑声）以及荒谬绝伦的、充满迷信色彩的风俗人情，就会充斥四周的墙壁，夺取这座艺术精华的殿堂。（喝彩声，一片笑声）不仅如此，弗朗西斯·格兰特爵士，假如你和你的模特儿们遭到的只是无聊文人的攻击、肆无忌惮的谣言、随心所欲的恶意中伤，那么谁知道你的绘画会是什么样子呢？（喝彩声）

在我重新坐下之前，我忍不住要提及一个令人伤心的话题。这话题威尔士亲王殿下已经提到过，我们的院长也倾注真情地提到过。（喝彩声）当年，我刚登上名人录时，还相当年轻；我一直为能够被列为皇家学院成员而感到荣幸，因为和我相亲相近的同事们都是皇家学院的光荣与骄傲。（喝彩声）然而，他们都已相继撒手人寰，离我而去。这不禁使我觉得自己就像威尔基谈到过的那位西班牙僧侣。那位僧侣后来认定，他周围唯一的真实存在就是他所珍爱的一幅幅绘画，（喝彩声）而他看见或曾经看见的活生生的现实只不过是虚幻的影子和梦幻而已。（喝彩声）

多年来，我一直是已故的麦克利斯先生的两位挚友加伙伴之一。关于他的一些精选美术作品对他绘画天才的反映，我不想在这儿冒昧地加以评说。然而，关于他那超凡的聪慧头脑以及惊人的充裕才智，我可以自信地断定，假如他愿意的话，至少这两点就可以使他成为一名响当当的作家，就跟早已当了画家的他一样出名。（喝彩声）他可是天下难得的温厚之辈和谦逊之士。（叫好声）对于有志的年轻人，他倾心赞佩，褒奖有加。对于同行，他胸襟宽畅，爽朗耿直。至于贪婪或卑劣的念头，他压根儿就沾不到边儿。（喝彩声）他一直在豪放地维护他的职业所固有的尊严，而且不夹带丝毫的个人野心。他自始至终一身正气，淡泊自然。“他天资聪慧，淳朴如孩童。”⁴²⁸（喝彩声）我敢冒昧地说，无论哪个教派的艺术家，都未能为后人留下一份比他还要纯洁的金色记忆，都未能以比他更豪迈的骑士气概献身于他所崇拜的艺术女神。（雷鸣般的喝彩声经久不息）

这篇演讲作为狄更斯的“告别”演说是很合适的。不久，传说四起。据说，“原先在狄更斯演讲之后还安排了其他人致祝酒词并作演讲”。但是，这种传闻是毫无根据的。其实，“当狄更斯演讲完毕坐下时，听众们都深为感动，纷纷起立告辞”。狄更斯确实是被安排在最后演讲的。随后，晚宴便结束了。亨利·菲尔丁·狄更斯爵士曾经听说，他父亲不过是抓住了机会，对他尊崇的一位老朋友赞扬了一番而已，因为狄更斯觉得“那位院长并没有充分讲明人们怀念他朋友的理由”。但是，这种说法也是没有道理的。狄更斯确实在前一天打算先提及麦克利斯，然后话锋一转，再去赞扬弗朗西斯·格兰特爵士那“真情的倾泻”。这是狄更斯的最后一次公开演讲。过了不到两个月，他的声音便永远消失了。

[1]引自K.J.费尔丁编纂的《狄更斯演讲集》。

[2]塞缪尔·威尔伯福斯（Samuel Wiberforce，1805—1873）：英国牛津教会主教，曾与生物学家赫胥黎辩论，攻击达尔文的进化论。

[3]均引自K.J.费尔丁编纂的《狄更斯演讲集》。

[4]均引自K.J.费尔丁编纂的《狄更斯演讲集》。

[5]指《老古玩店》和《巴纳比·拉奇》的连载。《汉弗莱老爷之钟》是狄更斯主编的一份周刊。

[6]科第丽霞（Cordelia），莎士比亚《李尔王》中的角色，李尔王的小女儿。

[7]约翰·福斯特（John Forster，1812—1876），英国作家、新闻记者，伦敦文坛的著名人物，通过与有影响的编辑L.亨特的友谊而成为当时众多名作家的顾问、代理人和校订人。他是狄更斯的密友，曾写了《狄更斯传》。尽管该书带有个人偏见，偶尔有所隐讳和不精确之处，但不失为一本重要的原始资料。他早年为一部百科全书和各种期刊撰写稿件，后担任杂志《考察家》的编辑。他除了对狄更斯有所研究之外，还著有《奥利弗·哥尔德斯密斯的生平和遭遇》、《沃尔特·萨维奇·兰多尔》以及未完成的《乔纳森·斯威夫特传》，至今仍为权威性著作，并为人们广泛阅读。

[8]引自麦肯齐（R.Shelton Mackenzie）所著《查尔斯·狄更斯生平》。

[9]指苏格兰诗人罗伯特·彭斯（Robert Burns，1759—1796）。

[10]指《老古玩店》中的女主人公耐儿。

[11]瓦尔特·司各特（Walter Scott，1771—1832），苏格兰诗人和小说家。

[12]喀里多尼亚是不列颠北部地区的古称，大致相当于现在的苏格兰。

[13]此处暗指威尔逊教授所著《苏格兰人生活中的阳光和阴影》一书，下一段落也暗指此书。

[14]指罗伯特·彭斯。

[15]誓约派是基督教苏格兰长老会中的一派，曾经多次遭受英格兰国王政府的残酷迫害，所以其部分成员被迫穴居。

[16]奥利弗·哥尔德斯密斯（Oliver Goldsmith，1728—1774），爱尔兰诗人兼小说家。

[17]指洛克哈特（John Gibson Lockhart，1794—1854），著有《瓦尔特·司各特爵士生平》一书。

[18]真名为戴维·莫瓦（David M.Moir，1798—1851）。

[19]戴维·威尔基（Sir David Wilkie，1785—1841），著名苏格兰画家，狄更斯的好友。

[20]此句出自莎士比亚喜剧《皆大欢喜》第二幕第一场。

[21]指狄更斯自己。

[22]摘自当时《爱丁堡晚报》的记载。

[23]摘自麦肯齐的《查尔斯·狄更斯生平》。

[24]美国康涅狄格州首府。

[25]乔西亚·昆西（Josiah Quincy，1802—1882），律师兼参议院主席。

[26]引自詹姆斯·费尔德（James Fields，1817—1881）所著《与作家们相处在昨日》。

[27]典故出自《一千零一夜》中的故事“阿拉丁的神灯”，主人公阿拉丁依靠神灯为苏丹王建造了一座奇妙的离宫。

[28]据《圣经》记载，人由上帝用泥土制成。

[29]即《老古玩店》中的耐儿。

[30]奥利弗和史迈克分别是狄更斯小说《雾都孤儿》和《尼古拉斯·尼克尔贝》中的人物。

[31]“更好的一半”（the better half），此处为双关语，该词还含有“贤内助”的意思。

[32]理查德·亨利·达纳（Richard H.Dana，1815—1882），美国著名律师兼作家。

[33]老威勒是狄更斯小说《匹克威克外传》中的人物。

[34]威廉·詹·哈默斯利（William James Hammersley，1808—1877），美国出版商兼政治活动家，曾先后任哈特福德市长和康州议员。

[35]指莎士比亚，下面的诗行出自他的喜剧《皆大欢喜》第二幕第一场。

[36]这一句的意思是：作家的声誉不会因要求版权而受损。

[37]这里所举的都是司各特小说中的主要人物。

[38]“博兹”（Boz）是狄更斯的笔名。

[39]华盛顿·欧文（Washington Irving，1783—1859），美国著名小说家。

[40]阿耳戈斯：希腊传说中的人物，其头部和全身共长着一百只眼睛，故有“百眼巨人”之称。

[41]据记载，狄更斯此时把眼光转向了自己的妻子。

[42]此处所举都是欧文作品中的虚构地名。

[43]皆为华盛顿·欧文的笔名。

[44]指欧文及其笔名。

[45]见欧文的同名故事集。

[46]《布雷斯布里奇厅》中的人物。

[47]“依斯特契普的野猪头酒店”是欧文的名著《见闻札记》中的一篇文章。

[48]见欧文所著《乡村政治家》，收入《布雷斯布里奇厅》。

[49]见欧文所著《现款杰克》，狄更斯在此错把“小蒂贝兹”当作了“老蒂贝兹”。

[50]此句引号中词语皆为《见闻札记》各篇的篇名。

[51]见欧文所著《一个旅行者的故事》的第三部分。

[52]西班牙安达卢西亚地区格拉纳达的摩尔人王国的宫殿和城堡，建于1238—1358年。

[53]见欧文所著《掘钱者》，《一个旅行者的故事》第四部分。

[54]欧文的著名短篇小说《瑞普·凡·温克尔》中的主人公。

[55]位于纽约州东南部。

[56]布莱恩特（William Cullen Bryant，1794—1878），美国诗人。

[57]哈列克（Fitzgreene Halleck，1790—1867），美国诗人。

[58]狄更斯此处至少是暗指当时正坐在他夫人身旁的美国女作家凯瑟琳·玛丽亚·塞基威克（Catherine Maria Sedgwick，1789—1867）。

[59]这一句暗指美国人不尊重版权。

[60]“大角”英文名为Arcturus，即牧夫座α星，夜空中五颗最亮的恒星之一。

[61]美国弗吉尼亚州的首府。

[62]1841年11月，贩奴船“克里奥尔号”上的黑奴在驶往新奥尔良的途中奋起反抗，并且制服了全体船员。事后黑奴们在英国拿索港停靠并获得了自由。美国政府要求将他们遣回，但是遭到了英国政府的拒绝。

[63]托马斯·里齐（Thomas Ritchie，1778—1854），美国记者兼政治家。

[64]美国弗吉尼亚州东北部城市。

[65]位于美国东部，全长383英里。

[66]美国俄亥俄州西南部城市。

[67]美国肯塔基州最大的城市。

[68]美国俄亥俄州最大的城市。

[69]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东南部城市。

[70]美国西点军校所在地区，位于纽约市以北四十五英里处。

[71]晚会场所。

[72]沃特金（Edward William Watkin，1819—1901），英国铁路实业家，于1868年被封为爵士。

[73]考伯顿（Richard Cobden，1804—1865），英国政治家，曼彻斯特文学协会创始人之一。

[74]沃尔特·雷利爵士（Sir Walter Raleigh，1554—1618），英国历史学家和探险家，曾先后两次被囚禁在伦敦塔内。

[75]托马斯·莫尔（Sir Thomas More，1478—1535），英国著名作家和政治家，《乌托邦》的作者，因在教会政策上与国王意见相左而被处死。

[76]詹姆斯·弗格森（James Ferguson，1710—1776），英国天文学家，自学成才。

[77]乔治·克雷布（George Crabbe，1754—1832），英国韵文故事作家，在一个贫苦的海边村庄里长大。

[78]理查德·阿克莱特（Sir Richard Arkwright，1732—1792），英国纺织机发明者，出身贫寒，靠自学成才。

[79]约翰·富兰克林（Sir John Franklin，1786—1847），英国探险家。

[80]罗伯特·布鲁姆菲尔德（Robert Bloomfield，1766—1823），自学成才的英国诗人，主要代表作为《农夫的儿子》。

[81]托马斯·米尔纳·吉伯森（Thomas Milner Gibson，1806—1884），英国政治家。他和他的妻子后来成了狄更斯夫妇的好朋友。

[82]莱昂·普莱费尔（Lyon Playfair，1818—1898），英国高等科技教育的主要推动者之一。

[83]本杰明·迪斯累里（Benjamin Disraeli，1804—1881），英国政治家和小说家，两度任首相。

[84]英格兰西北部的一个城市。

[85]约翰·罗比（John Roby，1793—1850），英国银行家，著有《兰开夏的传统》一书。

[86]英格兰东南部的一个城市，为英国海陆军重地。

[87]詹姆斯·克罗斯利（James Crossley，1800—1883），英国作家，并以珍爱书籍而闻名。

[88]当地对女士的传统赞美词。

[89]拉尔夫·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1803—1882），美国著名哲学家、散文家和诗人。

[90]第一座现代马戏场，1770年由著名英国马术师阿斯特利（Philip Astley，1742—1814）建于伦敦。

[91]这一连串的反语暗指当初讲习所遭到的攻击。

[92]培根（Francis Bacon，1561—1626），英国著名科学家、哲学家和作家。

[93]指诺里奇的主教斯坦利（Edward Stanley，1779—1849），他为普及教育作出了杰出的贡献。

[94]引自丁尼生（Alfred Tennyson，1809—1892）的诗歌《真诚的女士克拉拉》。

[95]《尼古拉斯·尼克尔贝》中的人物。

[96]爱丽丝·梅内尔（Alice Meynell，1847—1922），英国诗人和散文作家，曾被提名为桂冠诗人的候选人。

[97]约瑟夫·艾迪生（Joseph Addison，1672—1719），英国著名作家。他和另一位作家斯梯尔共同出版了取名为《旁观者》的报纸，并且在其刊登的故事中以“旁观者”的身份出现。

[98]此处借用了著名格林童话《灰姑娘》中女主人公丢失水晶鞋的典故。

[99]哈姆莱特的原话见《哈姆莱特》第五幕第一场。哈姆莱特当时对郁利克的骷髅说：“现在你给我到小姐的闺房里去，对她说，尽管她脸上的脂粉搽得一寸厚，到头来总要回到你这个样子。”狄更斯的意思是那些议员最终还得回过头去，跟普通工人一样老老实实地接受教育。

[100]希腊神话中赐人美丽、魅力和快乐的三位美丽的女神。“博兹”的英文为“Boz”，刚好三个字母。

[101]狄更斯此处照搬了莎士比亚的名著《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二场第二幕中的两句对话。

[102]托马斯·塔尔福尔德（Thomas Noon Talfourd，1795—1854），英国著名律师兼作家。1849年，他被封为爵士，同时被任命为英国民事法官。

[103]印度锡克教徒与英国人之间共发生过两次战争，先后发生在1845—1846年和1848—1849年，两次均以锡克军失败而告终。

[104]英国从12世纪开始实施谷物法，即管理粮食进出口的规章。反谷物法同盟成立于1839年，主要目的是发动工业中产阶级去反对地主。

[105]指著名英国魔术师兼戏剧演员约翰·亨利·安德森（John Henry Anderson，1815—1874）；科文特花园剧院于1856年毁于大火时，他是该剧院的转租承包人。

[106]此句的含义是以莎士比亚为代表的戏剧已经被逐出德鲁里街戏剧院。

[107]莎士比亚的故乡，位于英格兰沃里克郡南部。

[108]这一句的意思是：由于上文所说的种种原因，科文特花园基金会的活动极不正常。因而任何人都不可能连续两个月参加其活动，就像老帕尔那样长的寿命是不可能的一样。“老帕尔”原名托马斯·帕尔，是位于英格兰和威尔士交界处的奥尔德伯里镇人，相传他一共活了152岁（1483—1635）。著名诗人泰勒（John Taylor，1580—1653）曾经专门赋诗描写他的长寿。

[109]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此处狄更斯可能犯了一个错误——把这位使徒的名字跟本·琼生所著喜剧《巴多罗买集市》混淆在了一起，后者虚构了位于伦敦的一个充斥着强盗、小偷和妓女的集市。

[110]意指没有兑现的酒宴。该典故源自《一千零一夜》：乞丐奈沙尔求助于巴格达王子巴梅锡；后者貌似热情地吩咐仆人上酒上菜，可是端上来的尽是些无形的、只能凭想象才能品尝的食物。

[111]威廉·赫兹里特（William Hazlitt，1778—1830），英国著名散文家。

[112]莎士比亚喜剧《无事生非》中的人物，其特殊爱好是滥用词语。

[113]伦敦的第一家歌剧院，建于1705年。

[114]本杰明·韦伯斯特（Benjamin Nottingham Webester，1797—1882），英国演员和剧作家，1837—1853年任秣市剧院经理。

[115]威廉·查尔斯·麦克里迪（William Charles Macready，1793—1873），英国著名演员，曾经极其成功地再现了莎士比亚名剧中的李尔王和亨利三世等人物。他还先后担任科文特花园剧院和德鲁里街剧院的经理。

[116]摘自1847年3月30日的《早晨邮报》。

[117]引自英国诗人蒲柏（Alexander Pope，1688—1744）的诗歌《论人》。

[118]狄更斯这里用了《圣经》里的典故。《圣经·新约·马可福音》第十章中说：“骆驼穿过针眼比财主进天国还要容易。”狄更斯的意思是：科文特花园基金会和德鲁里街基金会拥有雄厚的资金，但是却未被充分用来支持戏剧事业，这于天理不容——“两个……金骆驼”指上述两个基金会。

[119]这是一句成语，英文原文（waiting for dead men’s shoes）的意思是“等待别人死去以求继承财产”。

[120]这些全都是莎士比亚戏剧中人物的名字，麦克里迪曾经扮演过所有这些角色。

[121]英格兰中部的一个大森林。莎剧《皆大欢喜》的大部分以此为背景。

[122]Swinstead Abbey Gardens，无可稽考。

[123]莎剧《暴风雨》中的主人公，他凭借魔法战胜了邪恶，夺回了米兰公爵的宝座。

[124]摘自麦克里迪本人的日记。

[125]摘自会议记录。

[126]乔治·斯蒂文森（George Stephenson，1781—1848），英国著名发明家，铁路建设的奠基人。

[127]这对父子同姓同名：老爱德华（1774—1848）担任过记者和报社老板，小爱德华（1800—1890）也担任过记者，后来成了经济学家，并且于1880年被封为爵士。

[128]狄更斯在这里幽默地暗示：他的主席职务本来应该由讲习所的所长担任。

[129]引自《格拉斯哥编年史》。

[130]即“优雅女神”。

[131]指女性。

[132]英国著名作家艾迪生和斯梯尔在《旁观者》中创造的人物，他一生暗恋着一个居住在另一个郡中的寡妇。

[133]汤姆·琼斯和苏菲亚是英国著名小说家菲尔丁（Henry Fielding，1707—1754）的作品《汤姆·琼斯》中的主人公。

[134]阿奇博尔德·艾里森（Archibald Alison，1792—1867），英国历史学家和律师，著有《欧洲史》一书。

[135]这首诗出自英国桂冠诗人罗伯特·骚塞（Robert Southey，1774—1843）之手，诗名为《冬青树》。

[136]尤英医生是司各特的小说《罗伯·罗伊》中的人物，下文中的贝利·尼考勒·贾维也是。

[137]这两段中的引文都出自艾里森所著《我的生平和作品》。

[138]查尔斯·基恩（Charles Kean，1811—1868），演员，英国三大悲剧演员之一埃德蒙·基恩（Edmund Kean）的第二个儿子，曾被福斯特批评得一无是处。

[139]英国十八世纪戏剧家谢里丹（R.B.Sheridan，1751—1816）的喜剧《情敌》中的人物，其名字的本意是“用词不当”。她喜欢搬弄响亮而美丽的辞藻，但是她自己又往往不了解这些词的意思。

[140]希腊神话中的一条身上长着三颗头的狗，其职能是守护冥府的入口。

[141]爱尔兰籍议员约翰·奥克奈尔刚在此前不久发现下议院混入了一些“陌生者”，因而断定是他们在《泰晤士报》上发表了歪曲下议院形象的报道。

[142]指查尔斯·基恩的太太。

[143]英文原文为“born to the possession of a silver spoon”，喻出生在富贵人家。

[144]指戏剧演员。

[145]撒丁王国是1729年以后为萨伏依王室所统辖的王国，以皮埃蒙特（意大利西北部）和撒丁岛为中心。达格伍德又名“文森特·克伦摩尔斯”，是狄更斯小说《尼古拉斯·尼克尔贝》中的人物，他带领着一个戏剧团。

[146]指著名英国戏剧家约翰·普尔（John Poole，1793—1872），他在全身瘫痪后受到了狄更斯的热情帮助。

[147]英国船只“代达罗斯号”的船长麦克乌依在此前不久向英国海军部声称自己发现了一条海蛇，后来人们证实那是一只很大的海豹。

[148]查尔斯·基恩（即会议主席）在第一次演讲中赞扬了那些国内战争时期加入皇室军队的演员，对此狄更斯表示不满。

[149]英国王室居住地，位于英格兰伯克郡温莎-梅登黑德王室自治市。

[150]指“埃塞俄比亚小夜曲演奏者”詹妮·林德（Jenny Lind）和各类猛兽表演，当年都被视为英国正统戏剧的头号对手。詹妮·林德（1820—1887）是瑞典花腔女高音歌唱家，音域宽广，技巧娴熟。在伦敦演出歌剧《魔鬼罗勃》时，观众为这位“瑞典夜莺”发狂。她曾于1883—1886年任教于伦敦皇家音乐学院。

[151]这位船长是E.E.摩根（E.E.Morgan），系狄更斯与柯林斯合著的《海上呼叫》一书中赛拉斯·乔甘船长的生活原型。参见W.J.卡尔顿的《化名乔甘的摩根船长》一文，载《狄更斯作品研究》1957年版，其中勾勒了摩根的形象。狄更斯曾写信告诉摩根，他借用了那篇文章的内容，“从中获得了盛名”。他在1867年的一次演讲中再次提及这件事。

[152]指受托人塔尔福尔德（Talfourd）和本杰明·邦德·卡贝尔（Benjamin Bond Cabell）。

[153]当时的马术指挥，此处泛指马术指挥。

[154]特鲁里街，系伦敦西区街名，曾以剧场集中著称。

[155]指狄更斯以往看麦克里迪演出的那些经历。

[156]狄更斯的小说《马丁·朱述尔维特》中的人物。

[157]爱德华·布尔沃·李顿（Edward Bulwer Lytton，1803—1873），英国下院议员，小说家和剧作家，主要作品有历史小说《庞贝末日》和剧本《黎塞留》等。

[158]萨克雷（William Makepeace Thackeray，1811—1863），英国小说家，以讽刺上层社会见长，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名利场》和《潘登尼斯》、历史小说《亨利·艾斯芒德的历史》及散文集《势利者集》等。

[159]法国著名作家勒萨日（Alain-René Lesage，1668—1747）的流浪汉小说《吉尔·布拉斯》中的主人公，曾经冒犯过下文中所说的那位大主教。

[160]莎士比亚戏剧《麦克白》第一幕第七场中的台词。

[161]为作家和艺术家筹建福利社的想法并非新鲜事儿；当时，李顿运思该计划已有二十年之久。狄更斯与其身边的业余戏剧演员于1850年9月在克内布沃思探望李顿时，这一迟延已久的计划重现生机，并更名为文学艺术行会。李顿随后便着手写了一部喜剧《不像我们看上去那样糟糕》。当年，那批业余演员通过演出该剧，打算在年内筹集三千至四千英镑。他们的戏剧表演在那一年和翌年相当成功；然而，由于法律程序问题，该行会竟停闭七年之后方才重新开门，但再也未赢得人们的普遍支持，因而终于在1897年烟消云散。

[162]引自李顿的喜剧《里昂斯的淑女》第三幕第二场。

[163]里恩基（Rienzi，1313？—1354），即柯拉·迪·里恩佐（Cola di Rienzo），意大利民众领袖，领导罗马民众造反，建立新政府后自任保民官，因其专横统治引起人民不满，在暴乱中被杀害。

[164]意大利南部古城，在维苏威火山附近。公元79年火山爆发，全城湮灭，自18世纪中叶起，考古学家断断续续地发掘其遗址，至今已完成过半。

[165]见李顿的小说《卡克斯顿一家人》。

[166]丁尼生（Alfred Tennyson，1809—1892），英国桂冠诗人，主要诗作有《夏洛蒂小姐》《尤利西斯》，组诗《悼会》和《国王叙事诗》等。他重视诗的形式完美，诗作音韵和谐、辞藻华丽。

[167]克劳德·梅尔莫特是李顿的剧作《里昂斯的淑女》中的男主人公，康斯坦斯可能是麦克里迪的妻子。

[168]阿尔伯特亲王是维多利亚女王的丈夫，下文所说的展览会的执行委员会会长。

[169]指当年一月由英国女王揭幕的帕克斯顿水晶宫，整个设计方案由阿尔伯特亲王提出。

[170]上文所说水晶宫的设计师。

[171]位于泰晤士河谷地。

[172]“埃文河畔的天鹅”原指英国著名作家莎士比亚，此处暗指不务正业的戏剧演员，因此变成了“土天鹅”。

[173]莎剧《麦克白》中的人物，系苏格兰国王邓肯的两个儿子，曾戴假发逃脱麦克白的追杀。

[174]据记载，狄更斯此时的思绪回到了他早年在查塔姆剧院看戏的情景。

[175]指基金会。

[176]莎士比亚悲剧《麦克白》中人物，被麦克白下令杀死，但是其子孙却代代为王。

[177]指乔治·威廉·弗雷德里克·霍华德（George William Frederick Howard，1802—1864），1848年成为第七任卡莱尔伯爵，先前的爵号是莫佩斯勋爵，1836—1841年和1846—1848年为国会议员，1848年提出公共卫生法案，1855—1858年和1859—1864年任爱尔兰总督，他是狄更斯的朋友。

[178]埃德温·查德威克（Edwin Chadwick，1800—1890），英国大众卫生管理委员会成员之一。

[179]索思伍德·史密斯（Thomas Southwood Smith，1788—1861），英国著名公共卫生改革者。

[180]见《笨拙周刊》1851年3月3日《一位（曾）不受保护的女人的生活片断》。

[181]雅各布岛（Jacob’s Island）是伯蒙德赛地区的一个贫民窟，狄更斯在其小说《孤星泪》中曾有过令人印象深刻的描写。

[182]指欧洲18世纪浪漫主义文学中描绘的未开化的原始人，善良、勇敢并不受文明之罪恶的玷污。

[183]1850年，《有关城外葬埋尸体的总体规划报告》发表之后，奥斯汀立即送给狄更斯一份。狄更斯立刻在1850年2月27日作了答复。他说：“多谢这份报告，它十分令人感兴趣。我是昨天晚上开始阅读这份报告的，是躺在床上看的，甚至蒙眬地梦到了墓穴里的腐烂情况。”

[184]不含无机盐的饮水，下文中的“硬水”则含无机盐。

[185]悉尼·史密斯（Sydney Smith，1771—1845），圣保罗教堂教士，哲学家，辉格党党员，爱丁堡评论作家，霍兰之家成员；狄更斯加入该团体比他晚得多。两人彼此敬重。

[186]第六代德文郡公爵卡文迪许（william George Spencer Cavendish，1790—1858），通过赞助文学艺术协会而与狄更斯熟悉。他还是园艺协会主席。

[187]约瑟夫·帕克斯顿爵士是卡文迪许的园丁，管理查斯沃思庄园，并且在那儿修建了闻名遐迩的花卉暖房。

[188]引自丁尼生的《克拉拉·维尔·德·维尔女士》。

[189]指利·亨特（Leigh Hunt），詹姆斯·谢里丹·诺尔斯（James Sheridan Knowles）和约翰·普尔（John Poole）。他们分别于1847年、1848年和1851年获得王室颁发的养老金。

[190]指约翰·罗素勋爵（John Russel，lst Earl，1792—1878），第六代贝德福公爵J.罗素之子，曾任英国首相。

[191]狄更斯的朋友詹姆斯·克罗斯利是出名的保守党成员。

[192]引自《曼彻斯特信使报》，1852年9月4日版。

[193]指查尔斯·洛克·伊斯特莱克爵士（Sir Charles Lock Eastlake，1793—1865），1850年任英国皇家学院院长；当过艺术家、作家和公务员；1841—1861年期间，任英国美术和艺术委员会秘书；1843—1847年，任伦敦国家美术馆监护人；1855—1865年，任该馆主管。

[194]指查尔斯·罗伯特·科克雷尔（Charles Robert Cockerell，1788—1863），他于1840—1857年期间任英国皇家学院建筑学教授。

[195]约翰·桑福德（John Sandford，1801—1873），考文垂市副主教，伯明翰市国王学院前院长。

[196]威廉·斯科菲尔德（william Scholefield，1809—1867），1847—1867年任伯明翰市激进派议员，1838年任伯明翰首届市长。

[197]格拉布街，伦敦一条街，即现在的弥尔顿街。昔日为潦倒文人和雇佣文人聚居之处，这些雇佣文人常为雇主撰文攻击别人。

[198]马夏尔西监狱，在伦敦索斯瓦克区，于1842年废除。

[199]麦考利（Thomas Bobington Macaulay，1800—1859），英国政治家、历史学家和辉格党议员。曾任职于印度总督府最高委员会（1834—1838），后相继任英国陆军大臣（1839—1841）和财政部主计长（1846—1847），著有《英国史》和《古罗马之歌》等。

[200]莱亚德（Sir Austen Henry Layard，1817—1894），英国考古学家，在底格里斯河东岸发现尼尼微遗址（1849），帮助发掘出土西拿基立宫殿及其珍贵艺术品，以及大量楔形文字泥版文书，并著有《尼尼微和巴比伦遗址上的发现》。

[201]威灵顿公爵（lst Duke of Wellington，1769—1852），于1828—1830年期间担任英国陆军元帅、首相，1815年因在滑铁卢战役中指挥英、普联军击败拿破仑而闻名，有“铁公爵”之称。

[202]赫歇尔（John Frederick William Herschel，1792—1871），英国天文学家，研究双星和星云，1821—1823年期间发表双星总表；他观测了南天星云，测定了恒星亮度，并且加以分类。著有《天文学纲要》。

[203]法拉第（Michael Faraday，1791—1867），英国物理学家和化学家，1831年发现电磁感应现象，1834年制定电解定律，1845年发现磁与光的关系，并研究气体的扩散和液化以及合金钢的性质等。

[204]指爱德华·马修斯·沃德（Edward Matthew Ward，1816—1879），历史题材画家，狄更斯的朋友。

[205]美第奇（Cosimo Medici，1389—1464），意大利银行家、富豪和文艺赞助人，开创美第奇家族对佛罗伦萨的统治，创建美第奇图书馆。

[206]利特尔顿勋爵（George William Lyttelton，1817—1876），于1837年获利特尔顿四世男爵爵位，历任伍斯特郡治安官，伯明翰市国王学院院长，伯明翰和米德兰学院首任院长，殖民事务次官（1846），坎特伯雷协会主席（1850），兼任捐资兴建学校管理委员会会长。

[207]威·亨·威尔斯（William Henry Wills，1810—1880），记者、剧作家和杂文作家，是狄更斯主编的《本特莱》杂志编辑，《每日新闻》报初创人员之一，先后担任《家常话》杂志和《一年四季》杂志的文学编辑。

[208]那天的发言者之一。

[209]亨利·罗杰斯（Henry Rogers，1806—1877），1839—1858年期间先后任英国文学与语言学教授，数学与精神哲学教授，基督教教义辩护文作者；他的两卷《随笔》于1850年在《爱丁堡评论》陆续发表。

[210]指伯明翰和米德兰学院。

[211]阿瑟·赖兰（Arthur Ryland，1807—1877），律师，伯明翰和米德兰学院的创建者，1861年担任该院院长，1860年任伯明翰市市长。

[212]见《伯明翰日报》，1854年1月18日版。

[213]同上，1854年1月16日版。

[214]见《每日新闻报》，1854年1月1日版，第3页。

[215]乔治·穆尔（George Moore，1806—1876），先前是一位鞋带商，后来成了生意兴隆的鞋带公司的股东。他致力于实实在在的慈善事业，但对社会荣誉十分淡漠。他是狄更斯的朋友。他和狄更斯都以不同方式资助过专门接受患有不治之症的病人的皇家医院、货栈主暨职员学校和皇家公费医院。穆尔的社会活动几乎是没有限制的。狄更斯与以上这些地方的联系多半与他俩的友谊有关。

[216]霍勒斯·梅休（Horace Mayhew，1816—1872），记者兼杂文作家，曾一度任职于《笨拙周刊》。

[217]艾尔伯特·史密斯（Albert Smith，1816—1860），作家兼演员，1841年8月攀登勃朗峰之后，他写了一本有关勃朗峰的书，并在埃及会堂作了一场配有插图的题为“勃朗峰”的讲座。那本书在1852—1858年期间十分流行。1852—1858年期间，他还作了关于“陆路邮政”和“中国”的类似介绍性的讲座。他的兄弟阿瑟·史密斯（1825—1861）后来成为狄更斯朗诵会的主管人。

[218]彼得·坎宁安（Peter Cunningham，1816—1869），《伦敦道路指南手册》的作者，写过许多其他作品。他还是审计所的职员总管。

[219]指那一年3月对俄宣战一事。9月份，英国部队在克里米亚半岛登陆，后来发生了著名的阿尔马河和巴拉克拉瓦战役。

[220]《七位穷旅人》刊于《家常话》1854年圣诞节特刊。

[221]皮卡迪利大街，英国伦敦的主要街道之一，以其时髦的商店、俱乐部、旅馆和住宅著称。

[222]普瓦捷战役，英法百年战争中的一仗，英军英勇地抵御了在数量上大大超过自己的法军。

[223]阿金库尔战役，英王亨利五世率军于法国北部阿金库尔村重创兵力数倍于己的法军。

[224]麦克里迪在塔尔福尔德逝世之后于1854年3月当选为基金会受托人。

[225]英格兰德文郡一教区（城镇）。

[226]威斯敏斯特，英国伦敦西部的贵族居住区，在泰晤士河北岸；区内有白金汉宫、议会大厦、首相官邸、政府各部和威斯敏斯特教堂等。

[227]新闻信札为近代报纸的前身，流行于17世纪及18世纪初。

[228]塞瓦斯托波尔系克里米亚半岛西南岸港市。克里米亚战争中，英法军队将俄军围困于塞瓦斯托波尔要塞达一年之久，直到1855年11月才攻陷。在久攻不下之际，英国政府曾成立了一个委员会对是否需要攻占该要塞进行评估。

[229]见狄更斯1855年4月10日给A.H.莱亚德的信。

[230]两者之间的交锋分别发生在当年4月7日和6月18日。

[231]威尔基·柯林斯（Wilkie Collins，1824—1889），小说家，《白衣女人》（1860）、《月亮宝石》（1868）和别的一些小说的作者。1851年，人们将他作为新的客串演员介绍给狄更斯，以后他们成了至交。柯林斯为《家常话》和《一年四季》撰稿，后来两人于1857年合写了《两个懒学徒漫游记》，1867年合写了《此路不通》。柯林斯为狄更斯的业余剧团演出分别于1855年创作了《灯塔》，1857年创作了《冰海深处》。他的弟弟查尔斯·爱尔斯通·柯林斯（1828—1873）娶了狄更斯的二女儿凯特。

[232]喻指英国政府。威斯敏斯特宫为英国国会所在地。

[233]此处为双关语，明指莎士比亚的戏剧《错尽错绝》，暗指官办戏剧团的腐败。

[234]英国作家莫顿（Thomas Morton）于1805年发表的戏剧，此处亦为双关语。

[235]圣司提反（St.Stephen，？—约36），基督教第一个殉教士。他在犹太教公会上的答辩阐明了原始基督教义体系。这篇答辩词激怒了听众，致使他被带出城外用石头打死。

[236]科克尔（Edward Cocker，1631—1675），英国著名作家。

[237]沃金哈姆（Francis Walkinghame，1751—1785），英国著名作家。

[238]英国议会两院于1834年10月16日毁于大火。1836年，查尔斯·巴里获得重建设计权，任建筑师。修建工程于1837年开始。花费250万英镑的下院于1852年交付使用，但整幢建筑于1860年才竣工。

[239]引自莎士比亚戏剧《朱利斯·恺撒》第一幕第二场。

[240]惠特威尔神父（Rev.Whitwell Elwin，1816—1900），《评论季刊》主编，诺福克郡布顿教区区长，萨克雷和福斯特的挚友，福斯特的遗嘱执行人。他曾负责销毁了狄更斯的许多信件和手稿。

[241]赫普沃斯·狄克逊（William Hepworth Dixon，1821—1879），《文学报》主编，历史学家和旅行家。

[242]尼尔·阿诺特（Neil Arnott，1788—1874），医生、发明家和自然哲学家。

[243]安斯特德（David Thomas Ansted，1814—1880），伦敦国王学院地理学教授。

[244]查尔斯·帕斯利爵士（Sir Charles William Pasley，1780—1861），陆军中将，军事题材作家，1812—1814年间任新西兰东部查塔姆群岛皇家工程署署长，1841—1846年间任铁路总监。

[245]专为老人设置，位于伦敦国王街。

[246]泮格洛斯（Pangloss），系法国作家伏尔泰（1694—1778）哲理小说《老实人》中的哲学家，该人认为世界上一切都将臻于至善。

[247]指萨克雷。

[248]理查德·布莱克莫尔（Richard Doddridge Blackmore，1825—1900），小说家和诗人，代表作为历史小说《洛纳·杜恩》。

[249]指本杰明·韦伯斯特（Benjamin Webster），参见本演讲正文之前的引言部分。

[250]指约翰·奥布里（John Aubrey，1626—1697），英国文物（收藏）研究家、作家和皇家学会会员，以为同时代人撰写传记小品而闻名。

[251]英国大伦敦内部自治市。

[252]约翰·佩恩·科利尔（John Payne Collier，1789—1883），莎士比亚研究专家，以其证伪术而闻名；他早年当过《泰晤士报》记者和《晨报》编辑。1833年，他通过该报介绍了狄更斯。

[253]圣诞节后的第十二个晚上。

[254]指约翰·亨利·阿波特（John Henry Abbott，1796—1870），第二代坦特敦男爵。

[255]伦敦的一个区，以其建立于1671年的农产品市场和建成于1732年的皇家歌剧院闻名。

[256]科文特花园于1856年3月5日狂欢节后被烧毁。

[257]塞缪尔·菲尔普斯（Samuel Phelps，1804—1878），演员兼剧院经理，1844—1860年在萨得勒斯的威尔斯剧院先与沃纳先生合伙至1847年；1844—1860年又和托马斯·格林伍德合伙。从他在麦克里迪手下演戏时起，狄更斯就已经与他很熟悉。

[258]议会在投票指责了政府在中国的侵略行径后被解散。在3月31日的大选中，帕默斯顿（1784—1865）重返政坛。

[259]原文为“Middlesex”，即既非男性亦非女性。

[260]理查德·惠廷顿（Richard Whittington，1358—1423），英国商人，因做纺织品商人而发财，向亨利四世和亨利五世提供过大笔贷款，并曾三度出任伦敦市长。在民间传说中，惠廷顿是个贫苦的孤儿，身无分文，将仅有的一只猫随货船运往北非的柏柏里，不料柏柏里鼠患成灾，这只猫卖了大价钱，惠廷顿因此致富。而在现实中，惠廷顿出身富户，他是靠自己家和妻子家的资本成为巨商的。

[261]指民间故事《杰克与魔豆》中的杰克，他通过一颗魔豆长出的藤蔓爬到天上，杀死了巨人。

[262]指查尔斯·雪尔伍德·斯特拉敦（Charles Sherwood Stratton，1838—1883），美国巴嫩杂技团的侏儒，人称拇指汤姆将军。1844—1847年访问欧洲。1857年他再次访问英国。

[263]即卡雪尔顿，伦敦的一个区，1965年前属于萨里郡。

[264]约翰·波依鲁爵士（Sir John Peter Boileau，1794—1869），考古学家。古董商人协会副会长，又是许多别的知识机构的成员。

[265]约翰·康诺利（John Connolly，1794—1866）中塞克斯的汉威尔斯收容院的内科顾问医生。

[266]道格拉斯·杰罗尔德（Douglas Jerrold，1803—1857），戏剧家、小说家、多种文体的作家；他是当时数家杂志和《罗雅得周报》的编辑、幽默杂志《一击》的创始人之一，以足智多谋和非常激进的政治态度而知名。除了在极刑问题上同狄更斯意见有分歧外，从1835年以来一直是狄更斯的密友。

[267]指女性。

[268]指坐在狄更斯右上方楼座上的女士们。

[269]指女王陛下。

[270]印度兵变发生于1857—1858年，由驻孟加拉的英国军队中的印度土兵的反叛引发而成为反抗英国人统治印度的一次普遍的起义。其原因为孟加拉土兵憎恨英国1856年合并奥德，即他们的本土。他们也讨厌用牛油和猪肉的脂肪涂弹药筒，因为这违反印度教和伊斯兰教的教规。叛乱者包围了卢克瑙，并且占领了堪普尔和德里。英国于1858年3月再度征服了印度。

[271]马里中部一城市，邻近尼日尔河，位于巴马可东北面。廷巴克图建立于11世纪，主要贸易为黄金和盐的交易。14世纪时它已成为主要的商业中心。廷巴克图于1593年遭摩洛哥侵略者劫掠，从此再也没能恢复其从前的辉煌。

[272]在《大卫·科波菲尔》中，人们也谣传“为了要矫正谢珀德小姐走路时脚尖向内……要给她戴上脚枷”（见第十八章）。“谢珀德小姐”无疑代表了狄更斯学生时代认识的某个人。

[273]即罗切斯特的皇家学校。

[274]罗亚尔公主于1月25日嫁给了普鲁士的弗雷德里克·威廉王子。

[275]一支海军包围部队在皮尔上校的带领下已加入到总指挥的队伍并在印度的战斗和第二个月收复卢克瑙的战斗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276]爱德华·布卢斯·汉默里上校（Edward Bruce Hamley，1824—1893），他曾亲历克里米亚战争，1859—1864年为圣荷斯特皇家军事学院军事历史学教授，1877年晋升为少将，1890年晋升为上将。

[277]原文为“spoilt”。该词既有“惯坏”的意思，也有“毁坏”的意思。狄更斯在这一段和上一段中一语双关地用了这同一个词。

[278]见查尔斯·兰姆（Charles Lamb）所著《伊丽亚》中《梦中的孩子，白日梦》。

[279]见F.G.基登1890年著《作家查尔斯·狄更斯·补遗》46页。

[280]不管狄更斯怎么说，人们几乎毫不怀疑《文学基金会的改革者情况》完全是他的手笔，虽然迪尔克也许为小册子提供了事实和数据。《对委员会的“事实”的答辩》无疑也出于狄更斯之手。

[281]威廉·史密斯博士（Dr.William Smith，1813—1893），古文献学者、词典编纂家，《古希腊、古罗马词典》和许多其他作品的作者。他曾协调过狄更斯和埃尔温与总委员会之间的谈判，因为1859—1860年他是委员会成员之一。1897年他接替埃尔温任《每周评论》的编辑。

[282]雪利·布鲁克斯（Charles William Shirley Brooks，1816—1874），记者、戏剧家和杂文作家，1851年起任《笨拙》杂志的撰稿人；1870—1874年任编辑。狄更斯的朋友。

[283]理查德·本特莱（Richard Bentley，1794—1871），出版商。狄更斯在1837—1839年曾为他写了《雾都孤儿》，为他编了《本特莱杂志》。因为狄更斯在合同上受本特莱的约束，两人之间的争端时有发生。他们的关系在分手后有所改善。

[284]英国伦敦的一个区。爱德华一世1290年曾在此竖立了为纪念其妻子卡斯提尔的艾琳娜的最后一个十字架。

[285]指文学。

[286]狄更斯起初只负责写文本，与罗伯特·西摩的素描相配；但是，就在《匹克威克外传》的第一和第二卷出版的间隔期间，即1836年4月20日，西摩自杀了。可能是这个原因使萨克雷不久介入了这项工作。

[287]可能指艺术家慈善基金总会。

[288]指皇家学院宴会。

[289]指皇家学院和英国艺术家协会。

[290]指大卫·莱恩牧师。

[291]威廉·约萨·爱伦斯（William Josiah Irons，1812—1883），布朗普敦教区牧师，写过一些神学著作。

[292]索瑟隆·艾斯特可特（Thomas Henry Sutton Sotheron Estcourt，1801—1876），威尔特郡北区的议员，1858年被任命为枢密顾问官，1859年3月至6月为内政大臣。

[293]罗伯特·斯拉尼（Robert Aglionby Slaney，1792—1862），什鲁斯伯里郡的议员，1838年任下议院教育委员会主席，1840年任城市福利委员会主席，1843—1846年任王室城市福利委员会委员，1854年任什罗普郡的郡长。

[294]指爱德华·布尔威·里顿·狄更斯，当时六岁。

[295]见亨利·陶德（Henry Dodd）所著《皇家戏剧学院，关于赠地的通信》。

[296]这年10月上旬，人们可以清楚地见到天空中的多那逖彗星。

[297]指狄更斯本人。

[298]当时英国币制以镑、先令和便士为计算单位，1镑=20先令，1先令=12便士，与其他国家通用的十进位制不同。

[299]一种旧式表，只要按一下表的弹簧，表就会发出声音表示刚过去的钟点。此处狄更斯用其双关意义。

[300]钱德斯·雷恩·霍斯金思（Chandos Wren Hoskyns，1812—1876），作家，写有关于农业方面的著作，其中包括《塔尔帕：黏土农场的编年史》。他提倡改革土地使用制。

[301]另一位当地的发言者对此表示赞同。他说，在狄更斯所有的著作中，找不出“一个倾向于挑动一个社会阶层反对另一个社会阶层的词语；相反，他的作品倾向于用人类的普遍感情和基督徒的共同爱心将不同的社会阶层连接在一起”。他说，狄更斯的作品在帮助并促进融和精神方面已经产生了非常好的实际效果，这种融和精神有助于防止诸如他们最近所遭遇的织带工人罢工之类的事件。

[302]可能指“偷窥者汤姆”。参见本页注③。

[303]狄更斯此时已与他妻子分居。

[304]指戈黛娃夫人（Lady Godiva，1040—1080），英国麦西亚伯爵里奥夫里克的妻子。根据传说，为说服她的丈夫减低重税，她曾裸体骑马通过考文垂城。当时唯一看见她的人是“偷窥者汤姆”。

[305]这两个穷孩子是双簧管独奏者基契的儿子；从秣市奥伦治咖啡屋门前看到他俩的实际上是三位先生，即歌剧院负责人费斯汀、长笛手威狄曼和卫队的巴松管吹奏者文森特。他们召集了其他的乐师们，于是协会于1738年开始运作。

[306]乔治·弗雷德里克·亨德尔（George Frederick Handel，1685—1759），作曲家，出生于德国，其作品包括英文清唱剧《弥赛亚》以及管弦乐作品《水上音乐》等。亨德尔是协会最慷慨的资助人之一。弗朗西斯科·伯杰在向F.G.基登回忆这个可怕的俏皮话时这样写道：“记得我当时觉得，狄更斯这么个伟大的人物如此随意地说出这么个俏皮话实在是有失身份的。”

[307]《快乐的铁匠》是亨德尔一首著名的钢琴曲。

[308]指皇家文学基金会。

[309]西塞罗（Cicero，前106—前43），古罗马政治家、演说家。根据流传下来的史科和记载，西塞罗并没有对抗米洛（Milo），而是替他辩护过。

[310]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1729—1797），爱尔兰政治家、演说家。1786年他指控印度总督沃伦·黑斯廷斯（Warren Hastings）失职和贪腐。

[311]夏威夷群岛的旧称。

[312]塔希提岛的旧称。

[313]威廉·丘比特（William Cubitt，1791—1863），建筑承包商，1860—1862年任伦敦市长，1847—1862年任议员。

[314]指惠廷顿的猫。参见210页注释①。

[315]阿尔弗雷德·威根（Alfred Sydney Wigan，1814—1878），演员、经理、剧作家，1836年曾在圣詹姆斯剧院扮演狄更斯的《怪绅士》中脾气古怪的约翰·约翰逊。

[316]指最近人们通过向《泰晤士报》写信的方式进行的激烈争论。5月1日在肯辛顿城南部开幕的国际博览会有一个展出绘画和雕塑的美术馆。委员会请作品的持有人和艺术家们出借他们的画，并请弗朗西斯·坦纳·帕尔格拉夫写介绍展品的《手册》。一位以“J.O.”署名的无名记者在5月15日的一封信中发起了对《手册》及其作者的攻击。帕尔格拉夫在《手册》中曾直言不讳地对委员会挑选的好几幅画进行了抨击，同时又对另一些画大加赞扬，尤其是亚瑟·休斯和豪尔曼·亨特的作品，而他又把托马斯·沃尔纳的雕塑描述成好得几乎无法形容。“J.O.”原则反对在公开的出版物上对借用的绘画作品进行个人的批评。他指出，帕尔格拉夫和沃尔纳是朋友，他们合住一所房子，而委员会还没有读过他们自己的《手册》。人们一般认为，尽管是出于好意，那些负责画展的人们的做法不明智，于是《手册》被收回了。帕尔格拉夫对G.G.亚当创作的雕塑作品——弗朗西斯·伯德特勋爵和威灵顿公爵的胸像——尤其看不起，而狄更斯对这些作品倒是肯定的。G.莱斯利写了文章为其父亲辩护，豪尔曼·亨特则支持沃尔纳，而米莱斯和沃茨都反对对个人批评施加公开惩罚。

[317]第一个日本驻欧洲使馆于4月30日在英国建立。

[318]威尔士亲王和丹麦亚历山德拉公主3月10日在温莎结婚。

[319]见《麦克白》第五场第六幕。

[320]T.P.库克（Thomas Potter Cooke，1786—1864），演员。1796—1802年，他见过真实的海军军事活动，后来在演艺方面获得成功，尤其是扮演航海角色，其中最著名的是杰罗德的《黑眼睛的苏珊》中的威廉和费茨保尔的《领航员》中的朗·汤姆·考芬；他是戏剧界慈善活动始终不渝的支持者。

[321]基督教节日，为四旬斋的第一天，又译作“大斋首日”。

[322]指戏剧、马戏和音乐基金会，狄更斯曾在1866年主持过其年会。

[323]本杰明·菲里普斯（Benjamin SamueI Phillips，1811—1889），商人，1857—1858年任市议员，1859—1860年任治安官，1865—1866年任市长，1866年12月被授以爵位。

[324]是1853—1856年在俄罗斯与土耳其、英国、法国和撒丁王国之间进行的一场战争。

[325]年会上筹集了六千英镑，不久产业就被买了下来。

[326]指上帝。

[327]它成立于1827年。

[328]威廉·班丁（William Banting，1797—1878），企业主，《致公众的一封关于肥胖的信》的作者。这本小册子发表于1863年，是作者根据自己的经验写成的一本介绍减肥妙方的书，出版后获得很大成功。

[329]托马斯·休斯（Thomas Hughes，1822—1896），《汤姆·布朗的学生时代》（1857）的作者，律师；1865—1874年任国会议员。

[330]这是个传统故事。在这个故事的基础上，简·珀特于1828年写了一部长篇小说《一块四十步的地》，这部小说又被改编成了好几个版本的剧本。

[331]见《哈姆莱特》第三场第二幕。此处，狄更斯误把王后说成了《奥赛罗》中的苔丝德梦娜。

[332]在1850年皇家委员会成立和1854年的法案通过以后出现了普遍的改革运动。更具体地说，1864年4月16日通过了一项关于废除对在牛津大学求学位的学生进行宗教考验的法律条款的第二次听证会。但是，在7月1日举行的第三次听证会上，这个法案仅以两票之差失败。这类考验直到1871年才废除。

[333]公元8世纪为逃避穆斯林迫害而自波斯移居印度的琐罗亚斯德教徒的后裔。

[334]约翰·莱诺尔兹（John Russell Reynolds，1828—1896），医学理论与实践教授，1893—1895年任皇家内科学院院长，1895年受封准男爵。

[335]亨利·思特宾（Henry Stebbing，1799—1883），圣玛丽·萨默塞特以及其他一些城市教区的教区长，1834—1879年任大学学院医院的牧师。他同时又是诗人、历史学家和杂文作家，著有《印度诗人的生活》（1831）、《基督教教会的历史》和其他许多作品。他认识狄更斯。

[336]见詹姆斯·鲍斯威尔（James Boswell）所著《约翰逊传》（第五卷），牛津大学出版社1934年版。“哥尔德斯密斯博士有一次对约翰逊博士说，他希望有更多一些人加入到文学俱乐部中来，以增加它的多样性，因为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他们都已在彼此的思想中漫游过。对此约翰逊似乎有些不高兴。他说：‘先生，你可没有在我的思想中漫游过，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337]指“埃德蒙兹案件”。它涉及一个官方丑闻，即专利局的一名雇员在一个名叫托马斯（汤姆）·拉斯库的职员的帮助下盗用了一大笔钱。

[338]指约翰·辛普森·诺克斯（John Simpson Knox），陆军少校。

[339]指约翰·梯奥菲里斯·包伊罗（John Theophilus Boileau，1805—1886），少将。

[340]在希腊寓言中，有这样一个故事，有一次，敌人来了，主人催驴子快跑。驴子说：“敌人会让我驮双倍的驼鞍吗？”主人答道：“不会的。”驴子又说：“那么，谁是我的主人又有什么关系呢？”狄更斯在下文中还用了诺亚方舟的典故。

[341]狄更斯究竟何时在议会作过报道，这一点无人知晓。不过，他本人似乎非常肯定地认为，那是在1830年前的一段时间。1834年8月至1836年11月，他在《记事晨报》工作，那段时间他在国内写报道。

[342]约翰·布莱克（John Black，1783—1855），1817—1840年任《记事晨报》的编辑。他鼓励狄更斯既当作家又做记者。狄更斯将布莱克称作“第一个真正赏识我的人”。

[343]威廉·查尔斯·肯特（William Charles Mark Kent，1832—1902），作家兼记者，1845—1871年任《太阳》杂志的编辑，狄更斯的私人朋友。

[344]见帕斯·菲兹格里（P.H.Fitzgerald）著：《回忆狄更斯》，1913年版。

[345]见帕斯·菲兹格里著：《一位文学家的娱乐》（第一卷）。

[346]奥古斯特斯·汤姆林森和下边提到的保罗·克里福德都是李顿所作小说《保罗·克里福德》中的人物。

[347]英语中“政党”和“聚会”为同一个词（Party），此处狄更斯指雄辩家和政治家在这里无用武之地。

[348]见帕斯·菲兹格里著：《一位文学家的娱乐》（第一卷）。

[349]见爱密莉·路逖安夫人（Lady Emily Lutyens）著：《罗兰的出生》。

[350]见帕斯·菲兹格里著：《一位文学家的娱乐》（第一卷）。

[351]见狄更斯1851年1月5日给李顿的信。

[352]指圣瓦伦丁，因“情人节”的英语原文为“St.Valentine’s Day”，直译为“圣瓦伦丁节”。

[353]指大约成立于14世纪初的英国四个法律协会，只有它们有权向法律专业的学生授律师资格。

[354]见塞缪尔·佩皮斯（Samuel Pepys）的《日记》，布雷布鲁克（Braybrooke）编，第三卷。

[355]范妮·斯特林（Fanny Stirling，1815—1895），演员，其丈夫爱德华·斯特林是个不太出名的剧作家兼演员。狄更斯可能在19世纪40年代与她相识。

[356]见1870年5月15日给J.B.布克斯通的信。

[357]这个数据可能来自W.F.米尔斯1867年所著的《铁路服务》。米尔斯当时是铁路慈善协会的秘书长。

[358]大约就在这个时候，伦敦市法团因3月份的布赖顿铁路罢工而拒绝了这个协会的请愿。

[359]见F.G.基顿著：《作家查尔斯·狄更斯》，1890年版，第84页。

[360]爱德华·莱维（Edward Levy，1833—1916），1875年起用另一名字劳森，1903年成为本翰男爵，1855—1903年在其父约瑟夫·摩塞斯·莱维的《每日电讯报》当编辑。

[361]《查尔斯·狄更斯的最后一次访美纪念》，共两卷，该书“完整收集了所有应邀参加活动组织委员会的名人的亲笔信。”——给查尔斯·肯特的信，1867年10月30日。

[362]《查尔斯·狄更斯的最后一次访美纪念》，C.里弗斯·威尔森给肯特的信，1867年10月18日。

[363]《查尔斯·狄更斯的最后一次访美纪念》，给肯特的信，1867年11月1日。

[364]《查尔斯·狄更斯的最后一次访美纪念》，C.里弗斯·威尔森给肯特的信。

[365]《查尔斯·狄更斯的最后一次访美纪念》，C.里弗斯·威尔森给肯特的信，1867年10月27日。

[366]见查尔斯·肯特1867年所著《查尔斯·狄更斯晚宴》。

[367]1867年11月18日《纽约论坛报》。

[368]1867年11月18日《纽约论坛报》。

[369]1867年11月28日《国家》杂志（纽约版）“英国”部分。

[370]见《纽约论坛报》。

[371]见《纽约论坛报》。

[372]见《纽约论坛报》。

[373]莎士比亚戏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主要人物之一。

[374]见《伊丽亚》。

[375]此时已经有两条通信电缆在运行，分别铺设于1865年和1866年。

[376]引自“常青树客栈”（《家常话》1855年圣诞号）。

[377]见埃德蒙·耶茨著：《回忆和经历》（第二卷），1884年版。

[378]不同版本的这同一个故事被人反复地讲述。1868年4月18日在纽约报界为狄更斯举行的宴会上，乔治·威廉·库尔提斯在讲话中也引用了这个故事。讲话一结束，詹姆斯·T.菲尔兹问狄更斯“库尔提斯所说的是否事实”。菲尔兹太太在日记中记录了狄更斯的回答：他回答说“不完全对”。他确实曾拒绝过一个要他去白金汉宫演出《冰海深处》的建议，可是他的每个女儿在剧中都扮演角色；因为他和女儿们谁都未去过王宫，“他们当然不能以业余演员的身份去他们从未以客人的身份去过的地方”。于是，演出改在艺术馆举行。一切都很顺利，但是，在《冰海深处》的演出结束后，女王派人约见狄更斯。“在女王看来，这是对我的特别抬举，后台的人们都非常高兴。不巧的是，我正好为演下一场滑稽剧化好了装，穿着一身杂色衣服，鼻子也染成了红色。我知道，我这个样子是不能去见女王的，所以我就以此为理由请假。请假得到恩准，一切也都顺利。”演出使他耗资一百五十到两百英镑。根据女王的要求，他给她送去了两本装帧精美的剧本，不过她并没有表示感谢。道尔比先生悄悄说：“你知道，在英国我们称她为‘不光彩的女王陛下’。”（见M.A.德瓦尔夫·豪1923年所著《一位女主人的回忆……主要引自詹姆斯·T.菲尔兹太太的日记》）

[379]埃德温·兰德西尔（Edwin Landseer，1802—1873），英国画家和雕塑家，以画动物闻名，善于表现动物的健美和生气。代表作有《钉蹄铁》和《科马斯的宴会》等。

[380]弗朗西斯·格兰特爵士（Sir Francis Grant，1803—1878），时髦肖像画家，曾任皇家学院院长。

[381]见新泽西州纽瓦克1868年1月出版的《北方月刊》第二卷《实话实说查尔斯·狄更斯》一文。

[382]见查尔斯·肯特1867年所著《查尔斯·狄更斯晚宴》。

[383]见《波士顿每日晚报》副刊，1868年4月9日版。

[384]见《波士顿每日广告报》，1868年4月9日版。

[385]霍勒斯·格里利（Horace Greeley，1811—1872），1841年任《纽约论坛报》主编；系社会改革和道德说教斗士；1872年竞选总统失败，参政资格几乎全部丢失。

[386]摘自《信使日报》的报道。

[387]引自托马斯·莫尔（Thomas Moore）的诗歌《静夜常思念》。

[388]英格兰西部河流，利物浦市位于其河口。

[389]利·亨特（Leigh Hunt，1784—1859），英国散文作家、评论家、新闻记者和诗人。

[390]詹姆斯·谢利顿·诺尔斯（James Sheridan Knowles，1784—1862），英国戏剧作家。

[391]1847年6月，一些业余演员在利物浦为维修莎士比亚的故居而举行义演，演出剧目为亨特的作品，演出收入经由诺尔斯之手转给文学艺术协会。

[392]约瑟夫·惠特沃思（Joseph Whitworth，1803—1887），机械工程师，制造了著名的测量机，创建了标准计量和标准轨距制度以及统一的螺纹规格；自1855年起他开始设计制造军需器械。他于1869年11月1日被封为准男爵。

[393]亨利·彼得·布鲁厄姆（Henry Peter Brougham，1778—1868），大法官兼上议院议长。他提倡法律改革、废除奴隶制，并主张教育面向大众。狄更斯在这一句和下面两句中说的是反话。

[394]狄更斯小说《尼古拉斯·尼克尔贝》中的人物。他是狄更斯作品中极少数几个诚实而可爱的议员之一。

[395]女士们入席的时间。

[396]据《信使日报》载文披露，这三人是利物浦学院的负责人，狄克逊自己，以及霍顿勋爵。

[397]引自英国诗人兼剧作家约翰·盖伊（John Gay，1685—1732）的代表作《乞丐的歌剧》。

[398]《乞丐的歌剧》中的主人公。

[399]指托马斯·文特沃斯·希金森（Thomas Wentworth Higginson）的《哈佛名人传记》。

[400]指理查德·亨利·达纳（Richard Henry Dana，1815—1882）的《桅杆前的两年》。

[401]首次穿越大西洋的帆船比赛于1866年12月11日至25日在亨利亚塔、威斯塔和富里特文三艘美国纵帆船之间进行，最后亨利亚塔赢得冠军。

[402]英语中有一句成语：“雄辩是银，沉默是金。”狄更斯此处暗指自己的演说再好也不过是银罢了。

[403]原文为“brazen”，该词在英语中还有“刺耳的”意思。

[404]查尔斯·巴比奇（Charles Babbage，1792—1871），数学家，发明过一台有名的计算器，是狄更斯的熟人。

[405]布里奇沃特是英格兰的一个海峡港口。

[406]几乎可以肯定地说，狄更斯此刻想起了戴维·布鲁斯特于1854年写的《论多个世界》，该文针对威廉·威维尔博士于1853年写的《世界不止一个》而撰写。狄更斯在这两本书问世时都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它们都试图以类似于地质学上的争论的方式来讨论问题。威维尔曾写过第一篇《论布里奇沃特》。

[407]见《莱茵斯夫人》（Lady of Lyons）第三卷。

[408]指狄更斯自己。

[409]见卡莱尔（Thomas Carlyle）所著《法国革命》（第七卷）。

[410]指卡里斯勒学院院长弗朗西斯·克罗斯博士的说法。据报道，他最近在一次布道中说：“今天，有一种‘无底深渊’的罪恶灵魂在我们中间存在，这是毫无疑问的……难道哲学家们今天不是在从地底下深挖证据以反对上帝吗？就我们的起源而言，那些人宁愿要无论多么愚蠢、多么虚无的梦，也不愿要有关上帝的证据，这是多么可怕、多么堕落的事情！”见《泰晤士报》1869年9月22日。

[411]詹姆斯·克赖敦（James Crichton，1560—1582），苏格兰冒险家、语言学家、学者，以“可敬的克赖顿”而知名。

[412]见《泰特斯·安得罗尼克斯》第二幕第一场：“我将变得明亮，在珍珠和金子中间闪光。”亨利·菲尔丁·狄更斯在其1934年写的《回忆录》第60页专门提到这句话如何被用来指布莱特（莎士比亚原文中“bright”一词的大写即为“Bright”）：“人们全体起立欢呼，直至喊哑了嗓子。”约翰·布莱特（John Bright，1811—1889），政治家，竭力提倡自由贸易。1868—1870年被任命为贸易会主席，1868年任内阁和枢密院成员。狄更斯讲话后的第二周他在市政厅发表演说，一些地方报纸错误地将此看成是对狄更斯这次演讲的回答。

[413]大写的“People”可指“人民”，小写的“people”可特指“某些人”，狄更斯先用“the people governing”指统治者，然后用“The People governed”指被统治的人民，但口头演讲无法显示这种区别，因此引起了听众和报界的误会。

[414]见《泰晤士报》9月30日第7版。

[415]见《泰晤士报》9月29日第4版。

[416]见《泰晤士报》9月29日第4—5版。

[417]给H.G.皮尔逊的信，1869年10月6日。

[418]其实指《小杜丽》，狄更斯在该书中讽刺了办事拖拉的官僚机构。

[419]指狄更斯的小说《艾德温·德鲁德之谜》（最前面的一部分）两周之后就将问世。

[420]指1868年初英国元帅罗伯特·内皮尔爵士（Robert Napier，1810—1890）率军解救被阿比西尼亚（今埃塞俄比亚）皇帝狄奥多尔二世俘虏的英国战俘。

[421]英国南部索尔兹伯里附近的一处史前巨石建筑遗址。

[422]指约翰·洛思罗普·莫特利（John Lothrop Motley，1814—1877），美国外交家和历史学家，曾任驻奥地利公使（1861—1867）和驻英国公使（1869—1870），以所著《荷兰共和国的兴起》而闻名。莫特利于1861年在英国小说家福斯特举办的晚宴上首次遇见狄更斯。他当年就在信中写道：“我很喜欢这个人……我觉得他很随和，富有同情心，十分爽朗，并不装腔作势，与他漫谈十分轻松。他言谈诙谐，逗人开心，一点儿都不费劲，丝毫不必矫揉造作。”见《通讯集》。

[423]亨利·沃兹沃思·朗费罗（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1807—1882），美国诗人，曾任哈佛大学近代语言学教授（1836—1854），主要诗作有抒情诗集《夜吟》、长篇叙事诗《伊凡吉琳》和《海华沙之歌》等，还翻译了但丁的《神曲》。狄更斯于1842年在美国遇见他。同样，朗费罗后来又在英国看望了狄更斯，彼此相互尊敬。狄更斯第二次访问美国期间，两人再度相遇。朗费罗于1868年访问欧洲时曾与狄更斯一起下榻于加德山庄。

[424]丹尼尔·麦克利斯（Daniel Maclise，1806—1870）于1838年经福斯特介绍认识狄更斯。后来，他们三人成为挚友。

[425]指女士们。

[426]指迪斯累里。

[427]指英国妇女争取选举权运动。

[428]引自英国诗人·蒲柏的纪念诗文《致盖伊先生》。

Table of Contents

大卫·科波菲尔

版权信息

目录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卓立千古的狄更斯

“窃火者”的路

作者传略

作者叙

第一章 我生下来了

第二章 我观察

第三章 我有了一种变换

第四章 我丧失了体面

第五章 我被从家中打发开

第六章 我扩大了相识者的圈子

第七章 我在萨伦学堂的“第一学期”

第八章 我的假日特别是一个快乐的下午

第九章 我过了一个可纪念的生日

第十章 我受了忽视得到赡养

第十一章 我开始独立生活却不喜欢这生活

第十二章 依旧不喜欢这生活我下了很大的决心

第十三章 我的决心的结果

第十四章 我姨婆打定了关于我的主意

第十五章 我另起了一个头

第十六章 我在不止一种意义上是一个新学生

第十七章 一个人出现了

第十八章 一次回顾

第十九章 我处处留心得到一个新发现

第二十章 斯提福兹的家

第二十一章 小爱弥丽

第二十二章 一些旧场面和一些新人物

第二十三章 我证实了狄克先生的话也选定了一种职业

第二十四章 我第一次的放荡生活

第二十五章 吉神和凶神

第二十六章 我陷入了情网

第二十七章 汤姆·特拉德尔

第二十八章 密考伯先生的挑战

第二十九章 我又去斯提福兹家中访问他

第三十章 一种损失

第三十一章 一种更大的损失

第三十二章 一种漫漫旅途的开始

第三十三章 得意

第三十四章 我姨婆吓了我一跳

第三十五章 失意

第三十六章 热心

第三十七章 一点冷水

第三十八章 散伙

第三十九章 威克菲尔和希普

第四十章 流浪者

第四十一章 朵拉的两个姑母

第四十二章 离间

第四十三章 另一回顾

第四十四章 我们的家政

第四十五章 狄克先生应验了我姨婆的预言

第四十六章 消息

第四十七章 马莎

第四十八章 家务

第四十九章 我堕入迷雾中

第五十章 辟果提先生的梦想成为事实

第五十一章 一条更长的旅途的开始

第五十二章 我参加了一场火山爆发

第五十三章 又一度回顾

第五十四章 密考伯先生的事务

第五十五章 暴风

第五十六章 新伤和旧伤

第五十七章 移居海外的人们

第五十八章 出国

第五十九章 归来

第六十章 艾妮斯

第六十一章 两个有趣的忏悔者

第六十二章 一盏明灯照亮我的路

第六十三章 一个客人

第六十四章 最后的回顾

译后记

译者题记

附录 狄更斯生平及创作年表

双城记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作者序言

第一卷 起死回生

第一章 时代

第二章 邮车

第三章 夜影

第四章 准备

第五章 酒铺

第六章 鞋匠

第二卷 金色之线

第一章 五年之后

第二章 观者如堵

第三章 眼福未饱

第四章 庆贺逃生

第五章 为狮猎食

第六章 宾客数百

第七章 大人进城

第八章 大人回乡

第九章 女妖之头

第十章 两相许诺

第十一章 另一光景

第十二章 善体恤者

第十三章 不体恤者

第十四章 正经商人

第十五章 编织毛线

第十六章 一直编织

第十七章 难忘之夜

第十八章 九天九夜

第十九章 一则高见

第二十章 一个请求

第二十一章 足音回响

第二十二章 波澜壮阔

第二十三章 星火燎原

第二十四章 吸赴魔礁

第三卷 风踪雨迹

第一章 秘密监禁

第二章 磨刀霍霍

第三章 阴影逼来

第四章 风暴暂息

第五章 锯木嚓嚓

第六章 凯旋而归

第七章 有人敲门

第八章 斗牌好手

第九章 赌局已定

第十章 虚影实显

第十一章 暮色朦胧

第十二章 黑夜深沉

第十三章 五十二个

第十四章 编织完结

第十五章 足音永逝

艰难时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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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第一部 播种

第一章 一种必需的东西

第二章 扼杀天真

第三章 一个漏洞

第四章 庞德贝先生

第五章 主旋律

第六章 斯赖瑞马戏团

第七章 斯巴塞特太太

第八章 千万别胡思乱想

第九章 西丝的进步

第十章 斯蒂芬·布莱克普尔

第十一章 没有出路

第十二章 老太太

第十三章 瑞切尔

第十四章 伟大的制造商

第十五章 父与女

第十六章 夫与妻

第二部 收割

第一章 银行的宝藏

第二章 詹姆斯·哈特豪斯先生

第三章 狗崽子

第四章 工人兄弟们

第五章 工人与厂主

第六章 逐渐消逝了

第七章 火药

第八章 爆炸

第九章 话听完了

第十章 斯巴塞特太太的梯子

第十一章 越走越下了

第十二章 到底层了

第三部 归仓

第一章 另一种必需的东西

第二章 非常荒谬

第三章 非常果断

第四章 失踪

第五章 找到了

第六章 星光

第七章 捉拿狗崽子

第八章 很有哲理

第九章 尾声

远大前程

版权信息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雾都孤儿

版权信息

译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圣诞故事集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圣诞颂歌

第一节 马莱的鬼魂

第二节 三个精灵中的第一个

第三节 三个精灵中的第二个

第四节 最后一个精灵

第五节 尾声

教堂钟声

第一刻

第二刻

第三刻

第四刻

炉边蟋蟀

第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

人生的战斗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着魔的人

第一章 授予魔法

第二章 扩散魔法

第三章 收回魔法

匹克威克外传

版权信息

译本序

作者序

第一章 匹克威克俱乐部诸君

第二章 第一天的旅行；第一晚的遭遇；及其结果

第三章 一个新相识。江湖戏子的故事。一次讨厌的打扰和一场不快的遭遇

第四章 野外活动与露营。更多的新朋友。下乡的邀请

第五章 本章不长——除了别的事情，主要讲匹克威克先生如何驾车，温克尔先生如何骑马，以及他们俩做得如何

第六章 旧式牌局。牧师的韵文。归囚的故事

第七章 温克尔先生不是打鸽子而杀了乌鸦，而是打乌鸦而伤了鸽子；丁格莱谷板球队大战“全玛格尔顿”，“全玛格尔顿”大吃“丁格莱谷”；附带其他有趣又有益的事情

第八章 本章有力地证明：真正的爱情的道路不是铁轨

第九章 发现与追逐

第十章 对金格尔先生性格中的公正无私的所有疑问（假如它存在的话）被彻底扫光

第十一章 另一趟旅行和一次考古学发现。说到匹克威克先生决定去参加一次选举；还包括一位老牧师的手稿

第十二章 描写匹克威克先生本人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举动；这既是他人生的一个新纪元，对这部传记也是如此

第十三章 关于伊坦斯维尔；关于那里的政党情况；关于为这个古老、忠诚、爱国的市镇选一位国会议员的一次选举

第十四章 包括对集合在孔雀旅馆的一伙人的简单描述，以及一个行脚商讲的故事

第十五章 本章有两位杰出人物的忠实画像；还有对在他们府上举行的早餐联欢会的精确描写；早餐导致与一位老相识相遇，于是开始了新的一章

第十六章 奇遇太多，无法简述

第十七章 说明在某些情况下风湿病的发作具有刺激创造才能的作用

第十八章 简要说明两点——第一，歇斯底里的威力；第二，环境的力量

第十九章 欢快的一天，以不快收场

第二十章 从本章可以看出道森和福格是怎样的生意人，他们的办事员如何会寻欢作乐；以及威勒先生和他失散已久的父亲一场感人的相见；还可以看到“喜鹊与树桩”聚集的是何等高贵的精灵，以及下一章将是何等地美妙

第二十一章 老头子大谈他偏爱的话题，并讲了一个古怪的诉讼委托人的故事

第二十二章 匹克威克先生旅行至伊普斯威奇，并与一位戴黄色卷发纸的中年女士有一段浪漫奇遇

第二十三章 威勒先生开始专心致力于他本人和特洛特尔先生之间的复仇斗争

第二十四章 彼得·麦格纳斯妒火中烧，中年女士忧心忡忡，致使匹克威克分子们落入法网

第二十五章 乐事众多，显示纳普金斯先生是多么威严而公正；说明威勒先生如何同样有力地和约伯·特洛特尔先生扯平了。还有一件事，读下去自见分晓

第二十六章 关于巴德尔诉匹克威克案的进展的简要描述

第二十七章 塞缪尔·威勒赴多尔金朝觐，见到了他的继母

第二十八章 有关愉快的圣诞节的一章，记叙了一场婚礼和其他的娱乐；那些娱乐本身是一些甚至像结婚一样好的习俗，但在这堕落年代，它们却没有被同样虔诚地保存下来

第二十九章 妖怪抓走教堂司事的故事

第三十章 匹克威克同仁们如何结识了两位自由职业的好青年；他们如何在冰上自娱自乐；以及他们的第一次访问如何结束

第三十一章 本章完全是有关法律的；各种精通法律的伟大权威亮相其中

第三十二章 比历来的宫廷记者远为详尽地描写一次单身汉聚会——鲍勃·索耶在其位于鲍洛的寓所款待宾客

第三十三章 老威勒先生对文章的作法提出一些批评意见，并且在儿子塞缪尔的协助下，把可敬的红鼻子绅士的旧账付了一点点

第三十四章 本章完全用于详尽而忠实地报道巴德尔太太诉匹克威克案的值得铭记的审判

第三十五章 匹克威克先生觉得还是到巴斯去的好；于是他就去了

第三十六章 本章主要是关于布拉都德王子的传说的可靠记载，以及温克尔先生遭受的无妄之灾

第三十七章 如实说明威勒先生不在场的原因，因而描写他应邀参加的晚会；并且叙述他受匹克威克先生之托去办的一件微妙而重要的差事

第三十八章 温克尔先生怎样爬出油锅，而后又斯斯文文、舒舒服服地跳进火坑

第三十九章 塞缪尔·威勒先生受托去完成爱情使命，开始履行，至于结果如何，下文自见分晓

第四十章 把匹克威克先生引入人生的伟大戏剧中全新却并不乏味的一幕

第四十一章 匹克威克先生进入弗里特后遭遇了什么；他看见些什么犯人；以及他如何度过第一夜

第四十二章 本章像前章一样，说明了一句古谚：灾难使人结识共患难的陌生人；还包括匹克威克先生对塞缪尔·威勒先生的奇特而惊人的宣告

第四十三章 叙述塞缪尔·威勒先生如何自找麻烦

第四十四章 讲述弗里特监狱里发生的各种小事，以及温克尔先生的神秘行为；并说明那个可怜的高等法院囚犯如何最终获得解脱

第四十五章 描写塞缪尔·威勒先生和家人的感人会见。匹克威克先生在他所住的小世界巡游一番，并决定将来要尽量少和它混为一体

第四十六章 记叙微妙感情的动人的一幕，同时涉及道森和福格两位先生所做的趣事

第四十七章 主要是关于公务，以及道森和福格的暂时获利。温克尔先生在离奇情形下重新出现。事实证明匹克威克先生的仁慈强于他的固执

第四十八章 叙述匹克威克先生如何在塞缪尔·威勒的帮助下试图软化本杰明·艾伦的心，并缓解罗伯特·索耶先生的愤怒

第四十九章 行脚商的伯父的故事

第五十章 匹克威克先生如何加速完成其使命，以及他如何一开头就得到一位极其意外的助手的增援

第五十一章 匹克威克先生与一个老相识不期而遇。主要是由于这次偶遇，读者才有幸能读到本章记载的有关两位有权势的大名人的激动人心的趣事

第五十二章 涉及威勒家的严重变故，以及红鼻子斯狄金斯先生过早的垮台

第五十三章 包括金格尔先生和约伯·特洛特尔的最后退场；还有一大早在格雷院广场所忙的正事；以佩克尔先生家门口的两声敲门声结束本章

第五十四章 包括与敲门声有关的一些详细情况及其他一些事情，其中某些关于斯诺格拉斯和一位年轻女士的有趣的介绍绝不是与这部传记毫不相干的

第五十五章 所罗门·佩尔先生在一个马车夫特别委员会的协助下，安排老威勒先生的事务

第五十六章 匹克威克先生和塞缪尔·威勒之间进行了一次重要会谈，后者的父亲参与其中。一位穿鼻烟色衣服的老绅士意外地光临

第五十七章 匹克威克俱乐部终于解散，诸事如愿且皆大欢喜

老古玩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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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一

二

三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九章

第七十章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二章

尾声

董贝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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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本序

作者序

第一章 董贝父子

第二章 在极其井然有序的家庭有时紧急事件出现了，为此采取了及时措施

第三章 作为一家之主的董贝先生为人与为父的风度

第四章 在这些奇闻趣事的舞台上又有几个新的人物登场

第五章 保罗的成长与洗礼仪式

第六章 保罗又失去了一位亲人

第七章 托克史小姐的寓所及其情爱一瞥

第八章 保罗的成长、发展与性格

第九章 木制海军候补生遭遇不测

第十章 海军候补生不幸遭遇的结局

第十一章 保罗走进一个新的环境

第十二章 保罗的教育

第十三章 远航消息与办事处的差使

第十四章 保罗日益不合时宜并回家度假

第十五章 卡特尔船长的惊人奇谋和沃尔特·盖伊的新职务

第十六章 海波无时或息的话语

第十七章 卡特尔为这些年轻人效劳

第十八章 父与女

第十九章 沃尔特离别

第二十章 董贝先生外出旅行

第二十一章 新面孔

第二十二章 经理卡克尔先生手中的一件小事

第二十三章 孤独的弗洛伦斯与神秘的海军候补生

第二十四章 一颗爱心的潜心研究

第二十五章 所尔舅舅的奇闻

第二十六章 过去与未来的阴影

第二十七章 阴影更重

第二十八章 改头换面

第二十九章 奇克夫人的眼睛睁开了

第三十章 婚礼前的时期

第三十一章 婚礼

第三十二章 木制海军候补生悲痛欲绝

第三十三章 悬殊

第三十四章 另外一对母女

第三十五章 一对幸福的佳偶

第三十六章 新居盛宴

第三十七章 不止一次的警戒

第三十八章 托克史小姐重修旧交

第三十九章 爱德华·卡特尔船长再逢奇遇

第四十章 家庭关系

第四十一章 海波里新的声音

第四十二章 推心置腹和意外事故

第四十三章 夜深人静的时候

第四十四章 分离

第四十五章 可靠的经纪人

第四十六章 醒悟与思考

第四十七章 晴空霹雳

第四十八章 弗洛伦斯出逃

第四十九章 海军候补生的新发现

第五十章 图茨先生的诉苦

第五十一章 董贝先生和这个世界

第五十二章 秘密消息

第五十三章 更多的消息

第五十四章 逃亡者

第五十五章 磨工罗布失业

第五十六章 有些人高兴，“斗鸡”却苦恼

第五十七章 另外一个婚礼

第五十八章 一段时间之后

第五十九章 报应

第六十章 婚事频仍

第六十一章 宽恕

第六十二章 尾声

狄更斯演讲集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在爱丁堡欢迎宴会上的演讲

在波士顿赠礼仪式上的演讲

在波士顿欢迎宴会上的演讲

在哈特福德欢迎宴会上的演讲

在纽约欢迎宴会上的演讲

在里士满61交谊晚餐会上的演讲

在曼彻斯特文学协会年度晚会上的演讲

在利物浦技工讲习所的晚会上的演讲

在伯明翰多科技术学院社交集会上的演讲

在伦敦疗养院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在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在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在利兹技工讲习所晚会上的演讲

在格拉斯哥文学协会首届年度晚会上的演讲

在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在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在款待W.C.麦克里迪的宴会上的演讲

在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在都市公共卫生协会周年庆贺宴会上的演讲

在园丁慈善会上的演讲

在曼彻斯特为文学艺术协会而设的宴会上的演讲

在曼彻斯特市免费公共图书馆开馆仪式上的演讲

在伯明翰市赠礼仪式及为文学艺术协会而设的宴会上的演讲

在伯明翰市《圣诞颂歌》朗诵会上的演讲

在旅行推销员学校校庆宴会上的演讲

在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在报贩慈善会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在行政改革协会第三次大会上的演讲

在谢菲尔德《圣诞颂歌》朗诵会结束之后发表的演讲

在皇家文学基金会年度大会上的演讲

在达尔威治学院戏剧同仁大会上的演讲

在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在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在皇家绝症病人医院成立周年纪念宴会上的演讲

在曼彻斯特杰罗尔德基金会举办的《圣诞颂歌》朗诵会上的演讲

在曼彻斯特演出《冰海深处》以后的演讲

在仓储员工和店员子弟学校成立四周年宴会上的演讲

在为儿童医院征集捐赠的宴会上的演讲

在皇家文学基金会年度大会上的演讲

在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在第一次自我营利性朗读会上的演讲

在皇家学院宴会上的演讲

在艺术家慈善基金会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在运动场和普通娱乐社团成立一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在戏剧学院成立大会上的演讲

在兰开夏郡和柴郡业余学校协会授奖大会上的演讲

在考文垂赠礼仪式和宴会上的演讲

在皇家乐师协会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在伦敦市长官邸宴会上的演讲

在报贩慈善会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在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在皇家福利医院成立三十五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在印刷工人年金社团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在大学学院医院年会上的演讲

在为建立莎士比亚基金学校而召开的会议上的演讲

在报贩慈善会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在报纸出版基金会年会上的演讲

行业协会楼房落成后在乃伯华斯的演讲

在演艺界疾病救助基金协会成立十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在皇家普通戏剧基金会周年庆祝会上的演讲

在铁路慈善协会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在印刷业校对工协会公开会议上的演讲

在访问美国前的告别宴会上的演讲

在美国普罗维登斯的一场朗诵会开始之前的演讲

在波士顿告别朗诵会上的演讲

在纽约欢迎宴会上的演讲

在纽约告别朗诵会上的演讲

在利物浦圣乔治大厅的款待宴会上的演讲

在为牛津大学和哈佛大学赛船队举行的宴会上的演讲

在伯明翰和米德兰学院的年度开学典礼上的演讲

在伯明翰和米德兰学院颁奖仪式上的演讲

在告别朗诵会上的演讲

在报贩慈善会周年纪念会上的演讲

在皇家学院的宴会上的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