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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词典评

作　　者：苏　缨

出 版 人：刘清华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监  制：毛闽峰　李　娜

策划编辑：陈春红　郑中莉

文案编辑：王　静

营销编辑：张　璐

本书由中南博集天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序

一［减字木兰花］

二［画堂春］

三［浣溪沙］

四［梦江南］

五［蝶恋花］

六［采桑子］

七［采桑子］

八［采桑子］

九［采桑子］

十［采桑子］

十一［采桑子］

十二［临江仙·谢饷樱桃］

十三［临江仙·寒柳］

十四［临江仙］

十五［虞美人·为梁汾赋］

十六［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

十七［浣溪沙］

十八［浣溪沙］

十九［菩萨蛮］

二十［菩萨蛮］

二十一［菩萨蛮］

二十二［虞美人］

二十三［忆王孙］

二十四［于中好］

二十五［于中好］

二十六［于中好］

二十七［于中好］

二十八［于中好］

二十九［于中好·送梁汾南还，为题小影］

三十［山花子］

三十一［山花子］

三十二［山花子］

三十三［山花子］

三十四［山花子］

三十五［虞美人］

三十六［浪淘沙］

三十七［浪淘沙］

三十八［采桑子］

三十九［眼儿媚·中元夜有感］

四十［浣溪沙］

四十一［长相思］

后记

·序

|1|

历代文学，大家都说唐诗、宋词，至于清代词人，在当今能够名世的也只有一个纳兰性德了。纳兰性德可以称为南唐后主李煜的传人，他的词直抒胸臆，独发性灵。以王国维这样的大家，也推崇纳兰性德为北宋之后的词坛第一人。

纳兰性德却不是汉人。他的姓是纳兰，这两个漂亮的字可不是汉人的复姓，而是满语的汉译。旧时译作纳兰，后来改译那拉—如果叫那拉性德，似乎有损这位浊世佳公子的形象了，就像林黛玉不能叫林翠花一样。但纳兰和那拉确实是一家人，这个姓的最著名的人物还不能算是纳兰性德，而是慈禧太后。

如果做一次寻根之旅，纳兰或那拉也不是满姓，而是蒙古姓，原本是蒙古的土默特姓。土默特消灭了一支满族人，占领了他们的地盘，却不知为什么改称了这些被征服者的姓氏—纳兰（那拉）。后来，他们又举族迁徙到了今属辽宁省的叶赫河岸，建立叶赫国。叶赫，是蒙语“伟大”的意思。我们在清史里边经常遇到的一个词“叶赫那拉”，源头便在这里。

同在东北，那拉氏和爱新觉罗氏之间既有姻亲，也有血仇—前者，皇太极的皇后就是纳兰性德的高祖姑；后者，叶赫兵曾在萨尔浒战役中策应明军，并随着明军一起被努尔哈赤击败，随后，努尔哈赤消灭了叶赫，纳兰性德的曾祖父便被努尔哈赤的军队所杀。祖先的仇恨与亲情，纠缠不清。

|2|

清朝定鼎之后，大学士明珠成为一个权倾朝野的人物，正是他，给了纳兰性德这个家中长男以人见人羡的贵公子出身和精英级的满汉两种传统的教育。出身始终是决定一个人命运的最强有力的因素，这是命定的，也是很难摆脱的。这种天生的富贵造就了纳兰性德一副贵公子的气质与风骨，正如普希金论诗的时候所说的：“诗歌要有贵族气”，所以，纳兰性德的诗词便天然带有了这种“贵族气”。诗歌，就其精神意义来讲，是高贵的，它需要高贵的声音和高贵的情怀，而不仅是高贵的出身—在这层意义上，纳兰性德更加符合贵族的标准。

王国维曾说，纳兰词之所以高妙绝伦，正因为“未染汉人习气”。其实王国维的话应该这样理解：纳兰性德兼具了汉文化的深厚修养和满人的质朴天真，正是质胜文则史，文胜质则野，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3|

纳兰性德原名成德，后来为避东宫太子之讳，改名性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满洲正黄旗人，自幼生活在北京。我们以后便以容若来称呼他了。

容若文武兼资，他和康熙皇帝年龄相仿，后来做了康熙皇帝身边的三等侍卫，又升迁为一等侍卫。这个身份，约略就是武侠小说里常见的“大内高手”—这个以词名世的贵公子居然是宫中的一等侍卫，货真价实的大内高手。

容若几乎拥有了世间的一切，但他少有快乐，是个情深不寿的典型，仅仅活到三十岁。一个多情而深情的男人，一个风流自赏的公子，他的死亡就像钱塘苏小小给人的感觉一样，有说不清的惆怅。

|4|

我们喜欢一个人、一幅画、一本书、一首诗，真正喜欢的往往不是那人、画、书、诗本身，而是从中看到的我们自己。人是一种自恋的动物，总在其他人身上寻找着适合自己的镜子。

容若就是这样的一面镜子，一面适合许多人的镜子。

|5|

诗该如何解？

弗罗斯特说：“所谓诗，就是翻译之后失去的东西。”这话说得一点不错，但是，这是在美感意义上而言的，而不是在表意的层面。

我们看到一首诗词，觉得很美，却说不清这诗词写的究竟是什么内容。觉得很美，这属于审美层面；看不懂意思，这属于表意层面。意思真的也是无解的吗？当然不是，成熟的诗词作品，其表意都是很流畅的，我们之所以看不懂，只是因为诗歌的年代太久远，我们的水平又很有限而已。

比如，李商隐的诗向来以难于索解著称，但其实真正难于索解的往往只是诗歌背后的故事，至于字面上的表意，并不难解。

以李商隐最著名的《锦瑟》为例：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首诗，虽然没有什么生僻的用典，可如果逐字逐句来读，确实不易理解。但是，只要你知道律诗的章法，就可以一目了然。

律诗分五律和七律，每两句话构成一组，一共是八句四组，这四组分别是：起、承、转、合，也就是说：前两句是开头，接下来的两句要承接上文，再接下来的两句要转折，最后两句做总结。比如：

今天下雨了，我不由得想起了老朋友容若。（起，开头）

容若是我相处三年的老朋友了，我们相处一直很愉快。（承，承接上文）

但容若最近不大爱理我了，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转，转折）不管为什么，我还是把他当朋友的，我这就去找他。（合，总结）

了解了这个律诗的章法，再读《锦瑟》就不再困难了：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开头：锦瑟有五十弦，每根弦都让我想起逝去的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承接上文：逝去的华年如梦似幻，而且春心泣血，有几多感情的悲欢—这两句只要知道是“承接上文”的，意思便很好理解。）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转折，以意象来写情绪：我很难过，我很迷茫。）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总结：等以后回忆这些感情，“只是当时已惘然”—这话可以有两解，这里就不细论了。）

到这里，诗的意思是非常清晰的，我们所不解的只是：这首诗的背后有什么具体的故事，像“沧海月明珠有泪”这样的意象有什么具体的所指？这些事情只能有待历史考证，但是，就诗言诗，就文本言文本，这首诗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这便是解诗的方法之一，因为诗歌有许多非常固定的章法和意象符号，古人运用起来圆融无碍，今人看上去却隔膜了许多。

容若的词虽然想来以明白如话著称，不像李商隐这样隐讳，但其实容若学养丰富、胸中锦绣太多，有些词只是看似明白如话，实则用典精深、含义幽微、婉转曲折，手法比之李商隐只在以上，不在以下，属于文人诗词，而不是诗人诗词。这些，都需要慢慢解读。

对于纳兰词，前人释读很多，大体已足以解惑，但仍有一些误释、漏释与不合理处，遇到这种地方，本书也会略谈浅见，以就教于方家。

剥皮拆骨，把一首词的意思解释清楚，把其中的背景、字句、用典、化用、章法、修辞等等解释清楚，这也许就足够了，至于审美感受的方面，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解说者也许没必要代人嚼馍吧？

苏缨

2007年8月于苏州小红楼

一［减字木兰花］

相逢不语，一朵芙蓉着秋雨。小晕红潮，斜溜鬟心只凤翘。

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欲诉幽怀，转过回阑叩玉钗。

《减字木兰花》，一个温柔婉转的词牌，每句一短一长，回环往复，流连不歇。词家多以这个词牌来写一些生活中的细碎柔情、温柔好梦。容若却特别，以长于抒情的词牌来做写人的白描，笔端轻柔勾勒，竟是一幅活生生的仕女图，娇羞婉顺，冰雪轻盈。

但这不是随便的一幅图画，不是凭空而来的臆想，也不是诗人们常作的那样以美人香草寄托君子之情。这是一幅实实在在的写真，画中的女子当时就真实地站在容若面前，咫尺天涯，风容尽现。

是的，咫尺天涯。

那是一张美丽的脸，也是一张熟悉的脸，熟悉得足足跨越了两个年轻人的半生，熟悉得惊醒过容若多少次辗转反侧的梦寐。但是，仅仅是咫尺间隔，却只有“相逢不语”，而这一相逢，更无情地成为他们的最后一见。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容若若是预知这个结局，会不会不顾一切地冲开人群，冲开禁忌，冲开漫无边际的风险与藩篱，冲上前去，仅仅和她说上一句话呢？

可是，以容若的显赫家世，世间又能有几多禁忌、几处天涯？

没有，算来算去也只有一处，那就是当时世界上几乎唯一高过他们的东西—皇权。

皇权，就是他们的天涯。

为了这次见面，容若已经冒了天大的风险，他偷偷地换过了装束，裹挟在人群之中，近近地望了她一眼，但在这最后关头，却终于只是“相逢不语”，让刻骨的爱恋在皇权下无可奈何地枯萎下去。那一刻，那偷偷的一望，便如一朵秋叶从树梢落下，在坠入泥土之前的那片刻悬空的小小的凄婉的挣扎。

相逢不语，彼此都看见了对方，那女子在容若的眼中宛如秋雨飘摇中的一株芙蓉，艳丽、哀戚、泪泫，那脸庞泛起的无法遮掩的红晕正是对痴情容若最最直白的倾诉—倾诉了一颗心、多少事、怎般情。那云发间的凤钗也只顾着回应阴晴不定的光线，明明暗暗，迷离如当年的往事。

当年，明珠府的花园，文静的小容若永远都有一个最好最好的玩伴，两个孩子一起，花花草草秋千架，蜻蜓蝴蝶小风筝，对于容若和他的表妹来说，这是一段无比快乐的童年。

快乐，只因为在一起。

容若从小就是一个落落寡合的孩子，同龄的玩伴中只有表妹一人适合他那文静孤单的性格和吟诗填词的癖好。他们是童年的玩伴，也是少年的诗友。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既有两小无猜的天真，也有朦胧难言的情愫。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喜欢待在一起，只知道他们要是不在一起，日子总会变得漫长难挨。

韶光流转，当表妹已经弹得一手好琴的时候，容若也已经能够写出第一流的辞章，而那些美丽绝伦的词句本来就是要合着琴声而入乐歌唱的。

上天从不会为一个天才制造幸福，如果有时候真的赐给了幸福，其目的也往往是为了毁坏。

容若没有成为例外，当他深深地陷入这种莫名的幸福而无法自拔的时候，表妹却按照旗人的规矩被选为了秀女。一入深宫，旋成陌路。都道侯门深似海，皇宫的大门又岂是侯门能比！

这位显赫的公子也许第一次感到了刻骨的无助，他无法留下表妹，无法夺回她，更无法向夺走她的那个男人复仇。他知道自己最心爱的人就在那红墙碧瓦之内，却一步也迈不进那个禁忌森严的院落。

这样的一道深深阴影也许正是容若此后怠惰于仕宦生涯的真正原委—当他随着满朝文武三跪九叩的时候，当他追随皇帝出入宫廷院落的时候，他怎能忘记，就在这宫闱深处、最深处，正无声地藏着他那个童年的玩伴、少年的诗友、毕生的爱侣！

要见一见表妹，一定要见一见表妹！

机会终于来了。适逢国丧，皇宫要大办道场。容若灵机一动，买通了进宫诵经的喇嘛，裹挟在袈裟大袖的僧人行列中偷偷地混进了皇宫。

混入皇宫，偷见内眷，容若怎会不知这是何等的罪名。但他还是去了，不是在一时的冲动之下，而是在周详的计划之后，这一节，尤为感人。

皇天辜负过这对有情人，这一次也终于给了他们一个机会。容若见到了表妹，她也在人群之中，偷偷地发现了容若。这是容若的初恋，惨痛而刻骨铭心的初恋，曾经不知不觉地开始，终于天人悬隔地结束。

想要开口低唤，又怕被人听见。想要一诉离愁，却只能拔下玉钗在回廊轻叩。回廊九曲，心思九曲；玉钗恩重，你我心知。就这样，千言万语，只化作颊上红潮、钗头脆响、眉眼无声。这便是他们最后的相见，最后的别离。

容若的这首小令，写得似明似暗、欲说还休，总有些隐衷心曲难与人言。反复读来，既像是容若自己的心间私语，又像是模拟表妹的口吻来摹写她对自己的相思。字里行间似有本事，而才要落实便转眼无迹。只有那段刻骨铭心的苦楚定是真实地发生在当时，直到三百五十年后的今天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消退。

二［画堂春］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焰火为什么美丽，因为那是多样的粉末交汇在一起，燃烧、困顿，而终于爆发于一刹那；辞章为什么绚烂，因为那是词人的万千心事纠结于眉、郁结于心，而终于脱口而出于一瞬间。

我手写我心，便是此番道理。

由暗火而郁结，由郁结而困顿、由困顿而渴望解脱，由渴望解脱而终于爆发，这样的流露往往最是真切感人。这样的词，正是眼前的这一首《画堂春》。

劈头便是“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明白如话，更无丝毫的装点；素面朝天，为有天姿的底蕴。这样的句子，并不曾经过眉间心上的构思、语为惊人的推敲、诗囊行吟的揣摩，不过是脱口而出，再无其他道理。

明明天造地设一双人，偏要分离两处，各自销魂神伤、相思相望。他们在常人的一日里度过百年，他们在常人的十分钟里年华老去。纵使冀北莺飞、江南草长、蓬山陆沉、瀚海扬波，都只是平白变故着的世界，而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人生。万千锦绣，无非身外物外，关乎万千世人，唯独非关你我。

容若何堪，借他人杯酒浇自己胸中块垒。上片实为化用骆宾王《代女道士王灵妃赠道士李荣》诗中成句：“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诗词之化用，有稍加点染者，有原文照录者，此为文人成法，非自容若始。诗词史上，大有名句原版籍籍无名，而一经他人化用，反为世人千古传诵的佳话—林和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便是承袭有自；近年发掘曹雪芹的诗作，“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亦有所本。而眼前这首《画堂春》，骆宾王的原句不知还有几人记得，容若的辞章却遍传于有井水处。

下片转折，接连用典。小令一般以频繁用典为大忌，此为通例，而才子手笔所向，再多的禁忌也要退避三舍。这，就是容若。

“浆向蓝桥易乞”，这是裴航的一段故事：裴航在回京途中与樊夫人同舟，赠诗以致情意，樊夫人却答以一首离奇的小诗：“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清。”

裴航见了此诗，不知何意，后来行到蓝桥驿，因口渴求水，偶遇一位名叫云英的女子，一见倾心。此时此刻，裴航念及樊夫人的小诗，恍惚之间若有所悟，便以重金向云英的母亲求聘云英。云英的母亲给裴航出了一个难题：“想娶我的女儿也可以，但你得给我找来一件叫作玉杵臼的宝贝。我这里有一些神仙灵药，非要玉杵臼才能捣得。”

裴航得言而去，终于找来了玉杵臼，又以玉杵臼捣药百日，这才得到云英母亲的应允。这不仅仅是一个爱情故事，在裴航娶得云英之后还有一个情节：裴航与云英双双仙去，非复人间平凡夫妻。

“浆向蓝桥易乞”，句为倒装，实为“向蓝桥乞浆易”，容若这里分明是说：像裴航那样的际遇于我而言并非什么难事。言下之意，似在暗示自己曾经的一些因缘往事。到底是些什么往事？只有词人冷暖自知。

那么，蓝桥乞浆既属易事，难事又是什么？

是为“药成碧海难奔”。这是嫦娥奔月的典故，颇为易解，而容若借用此典，以纵有不死之灵药也难上青天，暗喻纵有海枯石烂之深情也难与情人相见。这一叹息，又让人油然想起那“相逢不语”的深宫似海、咫尺天涯。

“若容相访饮牛津”仍是用典。在古老的传说中，大海尽处即是天河，海边曾经有人年年八月都会乘槎往返于天河与人间，从不失期。天河世界难免令人好奇，古老的传说也许会是真的？于是，那一日，槎上搭起了飞阁，阁中储满了粮食，一位海上冒险家踏上了寻奇之路，随大海漂流，远远向东而去。

也不知漂了多少天，这一日，豁然见到城郭和屋舍，举目遥望，见女人们都在织布机前忙碌，却有一名男子在水滨饮牛，煞是显眼。问那男子这里是什么地方，男子回答：“你回到蜀郡一问严君平便知道了。”

严君平是当时著名的神算，上通天文，下晓地理，可是，难道他的名气竟然远播海外了吗？这位冒险家带着许多的疑惑，掉转航向，返回来时路。一路无话，后来，他当真到了蜀郡，也当真找到了严君平，严君平道：“某年某月，有客星犯牵牛宿。”掐指一算，这个“某年某月”正是这位海上冒险家到达天河的日子。那么，那位在水滨饮牛的男子不就是在天河之滨的牛郎吗？那城郭、屋舍，不就是牛郎、织女这一对金风玉露一相逢的恋人一年一期一会的地方吗？

“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容若用典至此，明知心中恋人可遇而不可求、可望而不可及，只得幻想终有一日宁可抛弃繁华家世，放弃世间名利，纵令贫寒到骨，也要在天河之滨相依相偎，相亲相爱，相濡以沫。

这样的誓言，若放在《花间集》里，或许只是文人的戏仿；若放在《纳兰词》中，却由不得人不信。

三［浣溪沙］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西风乍起，人间天上，

除却我心而外，芸芸谁会秋凉？

不忍见萧萧黄叶，匆忙忙闭锁疏窗。

闭锁疏窗。几多旧事，几度思量。

当年，春光窄窄，春睡足足，春意芳芳。

与你诗词对垒，酒浓茶醉，胜如为你梳妆。

而今只影空怀远，不解香魂何处，

却晓得当时笑语、当时乐事，非是寻常。

容若辞章，题为《饮水集》，其意取自“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正是，词以抒怀，以摹写心头那一点欲说还休的情愫，寓于辞章字里、箫管声中，纵然传唱于世间、获誉于海内，而词中低回不去的款款心曲其实也只有词人“冷暖自知”而已。

这样的词是不可解的，因为一旦词句离开了那位深情的作者，便如同花儿陨落枝头，如同叶子飘零尘土。一花一叶，其美丽之处正在于绚烂的生机，而谁能从一朵离开了枝头的夏花那里捕捉到那棵花树的全部秘密呢—这也许正是花儿那短暂一生的全部意义。

那么，我们所传唱的、所着迷的，究竟又是什么？

那正是我们自己的心事，自己的心曲，是缠绕于自己心头那郁郁而不得排遣的情愫。别人的华美辞章不过是神仙的一根手指，使得词人自己的“冷暖自知”道出我们心头同样的事件、同样的思念、同样的爱恨、同样的沉迷……在这个芸芸众生的纷繁世界上，没有谁是超然孤立的，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块岩石、一粒尘埃，而被风雨侵蚀掉的那些岩石与尘埃既是一个个独立的身影，也是我们所有人的一部分。于是，这一首“冷暖自知”的小词，其感动人心之处既来自容若那独一无二的才华与身世，也来自我们每个人和容若、每个人和每个人的心心相通。容若所沉吟怅惘的，是他自己的故事；而我们所传唱的，既是对这位情深不寿的浊世佳公子的无限追怀，也是对我们自己、对每一个血肉之躯所必然经历的人生体验的深刻感动。

容若此词，上片是此时此地的沉思，下片是对往昔往事的回忆；上片是容若此时此地的孤独，下片是容若和妻子在曾经的短短三年之中那些短暂而无边的欢乐。

“谁念西风独自凉”。西风送凉意，对每个人都是一样，吹进皇宫大内，也吹进民间草舍。而在容若词中，这凉意却似乎仅仅是为他自己而来，也仅仅是他自己才体会得出—不合常理的叙述构成了突兀料峭的修辞，那是一番难以言传的清决与萧壮，似乎世人尽知，其实只有容若独会。

西风冷冷，黄叶萧萧，疏窗闭合，几多萧瑟。由景及人，由物及我，容若，一个才华横溢的词人，一个天真忧郁的孩子，韶华未逝，便已经往事萦怀。有多少“成熟”的大人直到临终还来不及回忆，而一个敏感的孩子却总是早早地就有了心事。

容若是一个孩子，天真烂漫，敏感多情，辞章即心事的流露、天性的抒发，故而毫无做作之态。正是因此，容若才被眼高于顶的王国维誉为五代之后的词坛第一人。是论绝非过誉。容若有显赫的家世，且才华横溢，在他以睥睨天下的俊彦之姿指点词坛的时候，又有几人能够洞悉他那颗孩童一般纯真的心？也许，只有他的妻子，伴了他三年便匆匆离去的妻子，在这秋风乍起的刹那勾起容若无限怀想的妻子。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美更美？

有，那就是把美当着你的面摔得粉碎。

三年短暂的快乐也许只是为了让容若日后的回忆更为沉痛悲苦，人生的悲剧也许只是上天残忍地安排在天才生活中的艺术素材。我们读着这首小令，由上片的苍凉突然转入下片的欢乐，由上片的孤独突然转入下片的合欢，但我们一点也感受不到欢乐，只觉得欢乐之情写得越深，背后的孤独之情也就越重。容若那甜美的夫妻生活，醉酒而春睡不起，赌书而对笑喷茶，以李清照与赵明诚这千古第一的夫妻佳话来比拟自己的二人世界，水乳之得，情意之切，以乐事写愁心，以合欢写孤独，令人但觉天地之大，纵然可以包容万物，却容不下一个人内心的愁苦。

使天地逼仄到极致的还是末句“当时只道是寻常”，这样平淡如家常的句子轻易道出了人生真谛，而这样的忧思慨叹又岂是容若所独有？

有人说：“世间本没有恶，我们所谓的恶，其实只是善的失去；世间本没有丑，我们所谓的丑，其实只是美的失去。”

有人问道：“造物主为什么会允许善和美的失去？”

有人回答说：“是为了让人们更好地认识善、珍惜善；认识美、珍惜美。”

每一份平平凡凡的快乐都是弥足珍贵、来之不易的，你若当它只是寻常，失去时便只有悔不当初。亲人、爱侣、晚风、秋月，这一切一切的寻常，又有几人能够承受失去之痛呢？

四［梦江南］

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寒鸦的音色最是伤人。

是谁家女子冷清清地立于香雪的闺阁，蹙眉含颦，无限恨，几多情！

容若的这首小令是描摹一位因爱情而伤心的女子，这位女子是谁，或者，是不是真有其人，我们都无从知晓。甚至，这首小令也像很多很多的同类作品一样，字面上写尽一位不知名的女子的相思，实际上却表达着作者自己对在水一方的某位女子的深深思念。设身处地地模拟你对我的思念，那也同样就是我对你的思念。说你，就是说我；说你，就是在说我们。词家传统，由来有自。

但是，到底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也许，真的有那一只蝴蝶，一只翩翩飞舞在江南湖光山色里的美丽的蝴蝶？

黄昏正在窃走一天里最后的一抹阳光，阳光也因为流连不去而分外绚烂迷离，最后的一群乌鸦也向着黑暗中飞去了，那清厉刺耳的鸣叫昭示着寒冷、寂寞、刺骨、惊心，还有无边的黑暗。冬天的闺房，没有春意。

感物，总是难免伤怀。宋人小令里“窗外忽惊春草绿，镜中忙画黛山青”，这才是女儿家本应有的天真烂漫的情愫，而秋去冬来、夕阳西下、寒鸦空掠，这般意象，又怎么属于一位芳华初放的江南女子？

也许真的是一位江南女子，仅有的线索便是这《梦江南》的词牌，孱弱似无凭。

那一年，无数的伤心往事似乎都已褪了颜色，或者，终于被封锁在了记忆的最深处。秋风时节，容若的莫逆之交顾贞观重返京华，随行的有一位江南女子，名叫沈宛。

这是容若和沈宛的第一次相识，却远非他们的第一次相知。在以往的三年里，在顾贞观和容若从未间断的通信中，容若早已经知晓了沈宛这位吴兴才女的芳名，而沈宛也早已由风传天下的纳兰词深深懂得了这位浊世佳公子的心。这一次，当真由天涯久慕到对面相逢，两个人一下子便听懂了上天的隐语：他们，是属于彼此的。

容若为沈宛安排了临时的住处，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就这样不期然地发生了。

和以往的经历一样，短暂的幸福出现只是为了以后的失去做好铺垫。很快，容若作为康熙皇帝的一等侍卫护驾巡视江南—这是何等的荒诞，沈宛从江南千里迢迢地到了北京，容若却要从北京赶赴千里之外的江南。

这是皇命，难违。

他们所能做的，只有约誓。他们约定，等容若回返京师，两人便即刻完婚。

容若出发了，这是一次漫长的旅程，也和以往的公务一样是一次辛苦的旅程。金丝雀也许天性便喜爱金笼中的生活，但海鸥的天性却是热爱自由。容若，这样一个热爱自由的孩子，这样一位只属于林中风、篱边菊的旷世才子，又是怎样受得那份一等侍卫的差使呢？

这一伤别的远行，便遥遥行到了江南。那里，是多少知心旧交的家乡，也是爱人生长的地方。侍卫生涯，江南水色；皇朝大任，辞赋清谈。多少事，倚栏杆！

这是一次不得已的远行，也终于成为一次快乐的远行。容若虽是地道的北国才子，却真心地眷念南国，阳羡赌茶，西泠醉酒，秦淮听橹，梁溪赏画。这样的生活天然就是属于容若的，而容若也天然就属于这样的生活。

就是在这沈宛的生长之地，容若体味着爱情的相思：我爱你，也许爱的不是你之为你，而是爱的和你在一起时的那个我。是的，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和你家乡的水土在一起的时候，那个我，才是飞出牢笼、脱出羁绊的真正的我！

于是，就是在这次不得已的别离、不得已的征途上，容若写下了著名的组诗《梦江南》：

其一

江南好，建业旧长安。紫盖忽临双渡，翠华争拥六龙看。雄丽却高寒。

这首小令，少温婉而多奇崛，这位一等侍卫随龙伴驾，写尽康熙皇帝巡视南京的盛况，给六朝金粉的靡靡带来了一番雄丽高寒之气。“紫盖”“六龙”象征帝王车驾，这是帝王的尘世之气魄，也是容若的艺术之气魄。

其二

江南好，城阙尚嵯峨。故物陵前惟石马，遗踪陌上有铜驼。玉树夜深歌。

这一首，仍是抒写金陵所见，苍凉兴废之情溢于言表。词中之陵，是明太祖朱元璋的陵墓孝陵，在明清易代之际，孝陵毁于兵火，陵中苑囿里放养的梅花鹿遭到世人肆意的捕杀，断壁残垣，一派萧瑟，只有陵前石马空空伫立，无言无泪黯然神伤。

词中所谓铜驼，本是洛阳之物。当初，汉皇铸造铜驼一对，精工细作，堪为极品，因此铜驼伫立之处便被称为铜驼街，慢慢成为洛阳城最为繁华的街道。“金马门外集众贤，铜驼陌上集少年”，是为太平盛世的绚丽典范。但时移事易，风云变幻，西晋的索靖在一个飘摇风雨之夕隐隐然预感到天下将乱、繁华将逝，手抚铜驼长叹气：“将来再见到你的时候，你该已经被嚣张的荆棘深深埋没了吧？”

铜驼以喻兴亡，当初汉家繁华地，遗踪只有旧铜驼。容若虽是满清新贵，但汉化日深，浸淫日久，对此纵无家山黍离之悲，亦当有几分弹指兴亡之叹。

玉树依然用典，是为南朝陈后主亲手谱制之《玉树后庭花》，淫靡哀婉，世称亡国第一音。不多时，门外楼头，悲恨相续，王国陨落，红颜委顿。那六朝金粉之往事，历历如在眼前，历历又重现在不久之前。这，便是兴亡。

其三

江南好，怀故意谁传？燕子矶头红蓼月，乌衣巷口绿杨烟。风景忆当年。

燕子矶，是南京首屈一指的胜地，位于南京郊外，长江水滨，三面孤绝临江，双翼如燕，可登临、可观兵。乌衣巷，在南京城内，为旧时王谢之大宅故居。都是过去了，只如今，燕子矶头，红蓼花轻盈地开放在月光底下，乌衣巷口，垂杨柳清冷地编织出一层层迷离的清烟。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此时此地，亦真亦幻，亦今亦古，书里事成当下事，眼中人似梦中人。当年风景，皆在眼前。

其四

江南好，虎阜晚秋天。山水总归诗格秀，笙箫恰称语音圆。谁在木兰船。

虎阜即虎丘，苏州名胜，传说当年“春秋五霸”之一的吴王阖闾葬在此地，葬后三日有猛虎盘踞其上，故名虎丘。容若随銮驾到访苏州，在这虎丘名胜地，领略那一向只在传闻里令人动心的江南锦绣，领略那近日只在沈宛身上呼吸触摸到的江南烟水。虎丘之上，晚秋天气，山水如诗，吴侬语软。笙箫起处，是谁在木兰舟上渐行渐远？是姑苏女儿的娇媚，是远在北地的爱人的娇媚。

其五

江南好，真个到梁溪。一幅云林高士画，数行泉石故人题。还似梦游非。

“竟然真的到了梁溪！”为什么容若会生出这样的感慨呢？

梁溪是无锡以西的一道河水，原本河道狭窄，梁朝时得到疏浚，故称梁溪。梁溪既在无锡以西，有时也被用作无锡的代称。而无锡，正是容若的至交好友顾贞观的家乡—顾贞观当初就是从这里出发，带着明媚多才的沈宛，北上千里，与容若相会。此刻，容若到了无锡，故人故乡即我乡，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深情呢？

词中云林，是元代无锡的书画大家倪瓒，字云林，世以书画自况，隐居避世，素有高士之誉；词中故人，当指容若所交往的江浙一带的汉人文士，顾贞观自是其一，而另一位好友严绳孙尤工书画，无锡人每以倪瓒目之。无锡山水，恍如倪瓒的画作，高傲隐逸，妙处自非俗人能体会；行走之间所见一泉一石，题铭处每每都是故交好友的名字，容若身在他乡，却以这样一种形式屡遇故知，此番感受，当真要问一声“还似梦游非”？

其六

江南好，水是二泉清。味永出山那得浊，名高有锡更谁争。何必让中泠。

二泉，是无锡惠山泉，茶圣陆羽评之为“天下第二泉”，故此也称“二泉”。

二泉，是个熟悉的名字吗？盲人阿炳就是无锡人，他的《二泉映月》说的就是这个无锡惠山泉，阿炳当年就是在惠山泉的泉边一天天地拉着他的那把举世无双的二胡。

那么，天下第一泉又是哪里呢？

天下第一泉，即词中末尾“何必让中泠”的“中泠”。中泠泉也在江南，就在镇江金山之下，只是后来，泉水由江中到陆地，给世人留下了永久的遗憾。

容若对中泠泉是不服气的，所以才说“名高有锡更谁争。何必让中泠”。是说二泉之美，已是天下无双，为何要逊中泠一筹？

这里的有锡即无锡。这是一个有趣的也有历史的地名。无锡近处有一座山峰，在周秦时代盛产铅锡，故此得名锡山；及至汉代，锡山之锡渐被采尽，所以山边之县便得名为无锡；待到新莽时代，锡山锡矿复出，传为奇迹，故此县名改为有锡；时间到了东汉，光武年间锡矿再次枯竭，顺帝时便改有锡县为无锡县。无锡地名的来历，便是这么复杂而有趣。

容若写泉，也是写人。“味永出山那得浊”一句，暗用杜诗“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反用其意，以为惠山泉水质清绝，无论在山还是出山，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这里边，实则是容若的自况，我们可以读出两层意思：一是容若自谓虽然身浮宦海，但赤子之情操永远不会受到一丁点的污染；二是此时此地对沈宛的思念，无论在家还是离家，无论江南还是塞北，真情缱绻，金石可鉴—这就是诗词语言的歧义之美，围绕着字面里一个主要的意象，可以做出多个层面的解读，而这些解读往往互不矛盾、深浅各异、所指有差。所谓“诗无达诂”，便是一个例子。

那么，我们到底应该接受哪一种解释呢？其实，哪一种都可以，因为这是诗词，不是论文。

其七

江南好，佳丽数维扬。自是琼花偏得月，那应金粉不兼香。谁与话清凉。

维扬，这也是一个来历有趣的地名。《尚书·禹贡》划分天下九州，其中有“淮海惟扬州”，“惟”是动词，是说淮河与黄河一带是九州中的扬州。后来儒家的另一部经典《毛诗》把“惟”字写作了“维”，后人便也将错就错，摘取“维扬”二字作为扬州的别称。当然，这个扬州和九州中的扬州并不一样。

这里的佳丽不是指美女，而是美景。容若是说，江南风景处处美，美中之美数扬州。而扬州名闻天下的风景，一是琼花，二是月色。

琼花，扬州后土祠琼花天下只此一株，所谓“维扬一枝花，四海无同类”；月色，扬州月色之美得益于徐凝诗中名句的流传：“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月色天下共三分，扬州得其二，后人诗词增益，愈见其美，愈见其名。“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更被传为千古绝唱。

词中金粉，义有两说，一说是琼花花粉，二说是指黄菊。所谓兼香，是说香气之馥郁倍于群芳。而最后结语，在扬州这般琼花得月、金粉兼香的佳丽之地，又有谁和我一同欣赏、一同分享、一同快乐呢？

如果快乐仅仅属于自己，那只是不完满的快乐；只有可以和心爱的人分享的快乐才是真正的快乐。

其八

江南好，铁瓮古南徐。立马江山千里目，射蛟风雨百灵趋。北顾更踌躇。

铁瓮，即铁瓮城，是镇江北固山（又名北顾山）前的一座古城，三国时孙权所建。南徐，镇江旧称。

北固山，这是辛稼轩词中经常出现的一个地名，多少国仇家恨，多少英雄血泪，都在这北固山前后、铁瓮城周遭。一个看似平凡的地名，在普通人看来无非是街谈巷议、柴米油盐，而在容若看来，却是历史的沉积岩、兴亡的诸世纪。

射蛟的典故用得巧妙，既是用典，又是写实。这原本是汉武帝南巡时候在江心射蛟的往事，如今物是人非，两汉魏晋、唐宋元明，朝代换了多少，皇帝做过几人，康熙南巡，仍是江南旧地，仍是射蛟盛况，遥想汉武当年，难免踌躇万千。

其九

江南好，一片妙高云。砚北峰峦米外史，屏间楼阁李将军。金碧矗斜曛。

妙高云，是妙高山上之云。妙高山是镇江金山最高峰，峰上的妙高台为宋代僧人所建。此地孤峰登览，景致奇绝，最有名的就是终年缭绕的祥云，经久不去，盘旋不歇，似乎仙家宫阙隐然可见，天上白玉京，五城十二楼，缥缥缈缈，非复人间。容若在这妙高台上极目远眺，但见峰峦叠嶂，楼阁阴晴，夕阳西下，斜晖漫天。江南胜景，蔚为壮观。

“砚北峰峦”之“砚北”，是说砚山园之北，米外史是说宋代大书画家米芾。这又是一个富有文化情趣的掌故。早先，南唐后主李煜得到了一方名砚，砚台四周雕刻有三十六座峰峦，都有手指般大，故称砚山。南唐灭于北宋，覆巢之下无完卵，国宝飘零，最后落到了米芾手上。米芾是宋代书画巨匠，这也算物得其主了。但米芾对房地产的兴趣似乎更大，拿这方砚台在镇江甘露寺下临江之处换得了一块地皮，建宅于其上。及至南宋绍兴年间，米芾的这方砚台换来的宅子归了岳飞的孙子岳珂，岳珂在这片地上建筑了一座园林，想到此地几番易主之传奇经历，便以李后主那方名砚为园林命名，是为砚山园。

李将军，是说唐代宗室李思训、李昭道父子。李思训官拜右武卫大将军，是唐代绘画大家，喜用金碧重色，画称金碧山水，气象富贵无极。李昭道人称小李将军，还继承了父亲的画风，宋琬词中有“金碧楼台青黛树，小李将军”。

容若这里用米外史和李将军二典，当真是以风景如画来描绘镇江：峰峦如同米芾笔下的超然山水，山水之间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恍如出自二位李将军的金碧重色。这般美丽依然不够，最后夕阳以斜曛点染，仙境无极。

其十

江南好，何处异京华。香散翠帘多在水，绿残红叶胜于花。无事避风沙。

这是一种“忘记他乡是故乡”式的喜悦，是一番“游人只合江南老”式的流连。这里，重帷帘幕荡漾水中的倒影，清清婉婉，了无北国的风沙。斯人独立，一抒才子之心；爱侣心头，怎揾英雄之泪。全篇清新婉转，悠扬喜悦。因为这是江南，因为这是多少知交好友的家乡，更因为这是沈宛的生长之地。

限于篇幅，小令总是无法铺陈，但若干小令合为一组，成为一首完整的组诗，这便超越了小令的体裁限制。这一写法，从宋代无名氏的《九张机》直到欧阳修的《采桑子》系列，创为词家的一种独到的修辞。容若以《梦江南》的词牌来抒写这唯一的一次江南行旅，在爱侣的故乡做着组诗一般的梦。

这次江南之行，容若不仅留下了这一组《梦江南》，还去拜访了一位重要的朋友，种下了一颗以后将会枝繁叶茂、光耀万世的文学种子。

这个朋友，就是曹寅。

曹寅小容若三岁，早年曾经做过康熙的侍读，后来又做过御前侍卫，青年俊彦，文采斐然，和容若在北京早有惺惺相惜的交往。而此刻的曹寅已经离开了北京，在南京任江宁织造，豪俊一方。

曹家在南京是一个显赫的家族，而他们的显赫却源自他们的卑微。曹家世代为包衣之族，所谓包衣，是满语“包衣阿哈”的简称，意思是家奴。曹家从多尔衮时代起就做了皇室的家奴，后来渐渐受到宠信，曹寅的母亲便做过康熙皇帝幼年时的乳母，而曹寅的父亲曹玺则被派往南京做了江宁织造，从此，曹家便成为了南京大族。

康熙二年（1663年），曹玺来南京任江宁织造后不久，即移来燕子矶边的一株黄楝树，栽种在江宁织造署的庭院之中，久而久之，树渐长大，荫蔽喜人，曹玺便在树荫之下建了一个休憩的小亭，以树名亭，名之为楝亭。日后，曹玺便常常在楝亭之中督促自己的两个儿子曹寅和曹宣学习。

一个楝亭，就这样伴随了两个孩子的童年。等曹寅长大以后，还把“楝亭”作为自己的号，著作也名之以《楝亭集》。此时，容若拜访曹寅，两人扺掌谈笑话说当年，就是在这个楝亭之内。

这次会面之后，曹寅携当世名家手笔的《楝亭图》前往北京，请容若及顾贞观等文学名士为之题咏，是为《楝亭图卷》，计图十幅，题咏者四十五家，堪称稀世之珍，现藏于北京图书馆，有幸者仍然能得一览。容若所题咏的，就是这首《满江红·为曹子清题其先人所构楝亭，亭在金陵署中》：

籍甚平阳，羡奕叶、流传芳誉。君不见、山龙补衮，昔时兰署。饮罢石头城下水，移来燕子矶边树。倩一茎、黄楝作三槐，趋庭处。

延夕月，承晨露。看手泽，深余慕。更凤毛才思，登高能赋。入梦凭将图绘写，留题合遣纱笼护。正绿阴，子青盼乌衣，来非暮。

这大约要算容若长调的绝笔了。从图画追想江南，天涯曾经咫尺，咫尺却已天涯。

多年之后的一个秋天，曹寅的楝亭又有客人来访了：一个是庐江郡守张纯修（容若许多传世的手札都是写给张纯修的），一个是江宁知府施世纶（他就是《施公案》里的主人公施不全）。三人在楝亭秉烛夜话，张纯修即兴作了《楝亭夜话图》，然后三人分别题咏。这真好像是往事再现啊，而这个时候，距离容若去世已经整整十年了。

往事再现，往日难再。题咏的主题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三人共同的好友纳兰容若身上。

曹寅《题楝亭夜话图》，其中叹息“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曾知？”—容若词名早已经遍及天下，《饮水词》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诵，但是，容若那“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心事究竟又有几人懂得？容若，这位相国府中衔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公子，词中那斑斑驳驳刻骨铭心的愁苦却连自己的父亲也无法理解。

容若享尽了别人眼中的快乐，而他的内心深处，却很少有过几回真正的快乐。

又多少年过去，乾隆晚年，和珅呈上了一部《红楼梦》，乾隆皇帝看过许久，掩卷而叹：“这书里写的，不就是明珠的家事吗？”

曹雪芹就是曹寅的孙子，虽然在他出生的时候容若已经谢世，但家族的传说很可能给了他许许多多往事故人的影子。红楼在哪里？梦又在何方？“今宵便有随风梦，知在红楼第几层”“因听紫塞三更雨，却忆红楼半夜灯”，这些都是容若的句子。容若所思念的，到底是一个真实的红楼，还是一处虚拟的红楼？或许，那只是一处精神世界里的红楼。当初，江南逆旅，容若写信给京城的顾贞观，信末说道：

夫苏轼忘归思买田于阳羡，舜钦沦放得筑室于沧浪。人各有情，不能相强，使得为清时之贺监放浪江湖；何必学汉室之东方浮沉金马乎？傥异日者，脱屣宦途，拂衣委巷，渔庄蟹舍，足我生涯。药臼荼铛，销兹岁月，皋桥作客，石屋称农。恒抱影于林泉，遂忘情于轩冕，是吾愿也。然而不敢必也。悠悠此心，惟子知之。故为子言之。……

容若是个天生的隐士、天生的词人，这一次江南之旅，被江南的湖光山色所浸染，更加激发了他胸中那赤子的天性。遥想苏轼当年，买田于阳羡，被这里的风光所迷恋而忘记了归家的路；苏舜钦宦海失意，沦落苏杭，却悠然寄情于山水，筑沧浪亭以悠游。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只是，容若的仕途之上哪有一丝一毫的艰难险阻呢？他一直受到皇帝的宠爱，他的父亲又是权倾天下的大学士明珠，他的性格更是从未在官场树敌，就连宫中的奴婢们也都喜欢他、热爱他、开他的玩笑。

但是，他还是倦了，累了，渴望退下来了。

就像天空虽然广袤无际，但不会被鱼儿所羡；就像大海虽然深邃绝美，但不会被飞鸟所喜。尤其是容若这等的天才，总是要生活在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里。如果不能够，那就用诗词的神笔来虚拟出一个美丽新世界吧。

但到底又要虚拟到何时？容若说，我要辞官而去，我要在渔庄蟹舍里烹茶煮酒，我要在皋桥石屋里耕读一生。我属于林泉，不属于人间。容若，仅仅在而立之年的容若，便已经像一个饱经宦海沉浮的沧桑老者，清隽的眼睛仿佛看破了一切。

是呀，仔细想想，生活其实不需要很多。两间房，一轮月，半壶酒，满床书，一个心爱的、知心的女子，舍此而外，夫复何求？（以容若的家底，这样的日子应该不会被猪肉涨价之类的事情困扰。）

幸福不是其他，而是每个人的主观感受。

容若在江南就这样坚定地打算着：等回到京城，就退出官场，好好在林泉之下读书填词，好好地享受和沈宛在一起的生活。

回家了。终于从江南返回了京城，终于回到了有沈宛的温柔乡，终于可以把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反复构想付诸实践了。可是，刚刚踏进家门，等着他的却是一场伤心的变故。

吴兆骞死了。

当初，容若应顾贞观之请托，历尽磨难，终于救出了蒙冤流放于宁古塔的吴兆骞，后来，又将素昧平生的他留在了明珠府上，做了容若弟弟揆叙的西席。吴兆骞，这位江南才子，历经了二十余年的边塞流放，费尽了顾贞观和容若多少搭救的心血，在归来的两年之后便一病而逝了。

才进家门，容若便遭遇了好友之死，马不停蹄地安排着他的丧事……然后等到生日，然后等到新年。待这一切都尘埃落定，容若才算喘息了一下，他默默地打算着：现在，就在这一刻，该是我为自己的人生做出决定的时候了！

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迎娶沈宛。

这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容若是父亲的骄傲，更是家中的长子，所以，这世上有许许多多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他都可以轻松做到，但也有一些就连草民百姓都可以轻易做到的事情他却始终难以逾越。

沈宛，就算她貌再美、德再淑、才再高，也只不过是一个汉人民间女子，这等门第悬殊的婚姻又怎能得到家人的首肯、被社会接受？

但容若这一回心意已决，这，不仅仅是争取自己的爱情，也是从世间手里夺回自我的第一步，所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于是，跟许多俗套的电视剧情节一样，矛盾、争执、哭泣、咒骂接踵而至……唯有最强健的精神才能够支撑得住，唯有最坚毅的决心才可以看到希望。

最为难处是无言。熬到了最后，终于熬出了希望，但容若和沈宛的爱情早已经遍体鳞伤。两个人静静地对坐着，连互相拉一拉手的气力都没有了。容若就这样娶了沈宛，但是，容若有一个续弦妻子官氏，沈宛的身份只能是妾，因此，她不能住在相府之内，容若只能单独为她安排了一个相府之外的小院。对于有些人来说，快乐从来不会凭空而来，快乐是有代价的，一分的快乐就要付出一百分的代价，为了笑颜绽开的一点涟漪就要迎接多少日夜的雷鸣电闪、狂风暴雨。

容若争取到了自己的爱情，作为让步和对家庭的回报，他暂时放下了归隐林泉的打算，继续在朝廷里做着那些他自始至终都心怀抵触的事情。每天下了班，他先要回到相府给父母请安，然后照顾妻儿，最后用仅剩的一丁点空闲奢侈地与沈宛相会。容若和沈宛，不像是相府里的一双公子贵妇，倒像是闾左穷巷里的一对贫贱夫妻。他们就这样双双憔悴，双双在痛苦的幸福中衰老。

沈宛眼睁睁看着丈夫日渐憔悴，看着丈夫艰难地在自己与相府之间纠结。这幸福来得太难，这代价来得太大。毕竟，沈宛渴望的容若，是一个健康快乐的容若。于是，在一个无眠的夜晚，沈宛提出要暂时离京，回江南老家休养一段日子。

沈宛又何尝真想离开？如果可能的话，她愿意变作丈夫的诗笔，变作丈夫的侧帽，只要是可以和丈夫形影不离的东西，她什么都愿意变。

但她还是执意离开，她不想因为自己而加剧丈夫和他父母之间的裂痕—这是一个贤淑的妻子所应该做到的，也是一个深爱丈夫的妻子所应该做到的。

容若又何尝舍得沈宛离开？不，一分一秒也不！但他眼睁睁看着妻子笑颜渐少、眉峰常结、心锁难开，又怎能拒绝妻子的要求？

就这样，沈宛离开了京城，返回了江南。容若该是怎样的心情呢？当沈宛曾经赶来京城的时候，自己却匆忙南下；当自己在沈宛的家乡沉醉吟诗的时候，沈宛正在自己的家乡怔怔相思；当自己回返家乡的时候，沈宛却又不得不再下江南。

沈宛走了，车子渐行渐远，春草渐稀，春光渐瘦，那千里的长亭短亭啊，下一站会停在哪里？下一站可会停在天国？

如果下一站不会到天国，来沾湿我的眼睛做个记认，然后，然后各自梦游余下生命，彼此都要更高兴……

如果下一站真是天国？

沈宛的一路，念着丈夫《梦江南》的组诗度过一山又一山的寂寞，容若的一天天，也念着《梦江南》的组诗挨过一世又一世的哀愁。

京城空空的小院，失去了女主人的空空的小院，徒留容若呆望江南的昏鸦、暴雪、伊人……又是一首《梦江南》，只是，这首《梦江南》不属于那一组江南组诗，而是在那浩大而婀娜的组诗之外，孤零零地合着同样的旋律。同样的旋律，不同的心事，仿佛是一个形销骨立的幻影，伤心人别有怀抱。这，便是我们开头的那一首：

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秋去冬来、夕阳西下、寒鸦空掠。江南似乎不再是一个琼花与明月的佳丽之地，却变成了一座冻云与飞雪的伤心城堡。这是容若和沈宛的另一个江南，仿佛是一个影子世界，与真实的江南重重叠叠，却永远无法交织在一起、融合在一起。

时间过得漫长，他越发记得她玫瑰花盛开的发香，她也越发记得他那洒脱不定如烈火纷飞的率性，只是，何时才有柔软绕心间的笑声，何时才能迎上那归家的温馨眼光？

就是在这样的一幅布景里，那个江南女子袅娜地站着，一心把思绪抛却似虚如真，一心把生关死劫与酒同饮。待昏鸦飞尽，人依旧冷冷地站着，不知那美丽的眉间心上正在爱着谁、恨着谁？

雪花疾掠的黄昏，闺阁里看雪花如柳絮飘飞。容若以柳絮比喻飞雪，看似轻盈剔透，实则暗藏深意。这是一个若有若无、欲说还休的用典手法：当初的谢家众人在庭院里赏雪，谢安忽然问道：“这雪花像个什么呢？”侄子谢朗抢先回答道：“就像往天上撒盐。”众人大笑，侄女谢道韫答道：“不如比作‘柳絮因风起’更佳。”仅仅因为这一句“柳絮因风起”，谢道韫便在古今才女榜上雄踞千年。后来谢道韫嫁给了王凝之，这便是“旧时王谢”两家的一次强强联姻。而今，在这个江南，正是王谢故地；大雪飘飞，也正如当时谢家子女群集庭园的样子。只是，若再问起一句“何所拟也？”还会有谢道韫那样的江南才女给出一个惊艳千年的答案吗？

“一定会的，”容若当然这样想，“但是，她现在走到哪里了呢？可到了她的江南吗？”

暴雪飘飞，黄昏的风吹进了女儿的闺阁，吹到了闺阁里那一枝插在瓶中的梅花，梅花似雪，雪似梅花，都称奇绝，却在伊人的眼中视而不见。

闺阁里的香已经燃烧尽了，那本是珍贵的心字沉香啊。在江南以南的岭南，有一种特殊的沉香木，有氤氲的香气，有入水即沉的性格。当地人把沉香木薄薄地切割成片，在茉莉花盛开的季节里趁含苞待放之时把花儿采下，均匀地铺在沉香木的薄片上，一层一层，装在瓮里密封起来，一天一夜。这时候，待放的花儿已经静静地在瓮中开放了，人们把瓮打开，拿掉那些花儿，换上全新的含苞待放的茉莉花再次密封。如此三番，有时候甚至要经由整个茉莉花开的季节，才能把茉莉花的香气和沉香木本身的香气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再把沉香木的薄片镂刻成心形，经过多次的精心打磨，做成一瓣“心香”。这样的香气，恍如历尽艰辛、历尽岁月而沉淀下来的爱情。

但是，香总是会烧完的。只留得冷冷的灰，散落在地上，仍旧是心的形状。只是，成灰的心，稍有一阵风就会被吹散，稍有一场雨就会被打得泥泞。

江南，沈宛的心时时牵挂着容若，牵挂着两人那刻骨缠绵的过去。当初的书信往来，当初的似真似幻，而今不再。心事已无人可说，只对着旧衣衫偷偷泪湿。沈宛的忆旧伤情，也借诗词浅浅抒发，让那小小的薛涛红笺随着自己的丈夫一起传世：

《菩萨蛮·忆旧》

雁书蝶梦皆成杳，月户云窗人声悄。记得画楼东，归骢系月中。

醒来灯未灭。心事和谁说？只有旧罗裳，偷沾泪两行。

京城，明珠府。容若已经躺了整整七天七夜。他终于没有能够做回自己，也终于没有能够拥有他的宛儿。天黑了，花谢了，天才陨落了，他所失去的，终于再也不会有机会重新获得。

江南，那个天才词人的小小骨肉从沈宛的腹中凄凉地降生。他的哭声被昏鸦的声音掩住了，他的眼睛被翻飞的疾雪迷住了，沉香木的灰尘跟随着江南湿冷的空气轻轻地浮起，浮过了胆瓶中的那枝带雪的梅花，柔柔地飘到了他的额上。

那一刻，他听到了妈妈的哭声……

五［蝶恋花］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这首《蝶恋花》，是纳兰词名篇中的名篇，但要开讲，还请恕我不得不介绍一些音律的小知识，这对体会这首词的情感力量是非常要紧的。

如果用普通话来读，只会觉得这首词悠扬婉转，悦耳动听，但是，这是一首沉痛的悼亡词，容若情感的深沉便不能容忍这样的音色。

在古音里，这首词押的是入声韵，这种音调在普通话里已经消失不见了，大略来说，入声字的发音接近普通话的第四声，但尤其短促逼仄、一发即收、苍凉抑郁。岳飞的《满江红·怒发冲冠》就是用的入声韵脚，抒发的是一种沉郁顿挫的家国之痛。容若这首词，声音也是一样，读起来如泣如诉，又仿佛泣不成声、哽咽逼仄。

“辛苦最怜天上月”，这是一个倒装句，调整过来就是说：最怜惜天上那轮月亮的辛苦。为什么要怜惜呢？又为什么月亮是辛苦的呢？因为它“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

这里的昔，就是夕阳的夕。环，是一种圆形的玉器；玦（jué），是一种有缺口的环形的玉器，这里分别比作满月和缺月。这句是说：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月亮圆缺变幻，周而复始，只有在其中的一天才是浑圆无缺的，而其余的日子或是缺得多些，或是缺得少些，总归不是圆满的。一月有三十天，只有一天见团圆。这等恨事，让人如何消受？！如果月亮能够长圆不缺，那该多好！

容若在说月，实则在说人，说的是如果“我们”能够长久地在一起，日日夜夜都不分离，那该多好！如果上天真能安排月亮夜夜圆满无缺，如果上天能赐给我们永不分离的幸福，那么，我甘愿用最火热的心来爱你，甘愿耗尽我的生命来照顾你、珍惜你，“不辞冰雪为卿热”。

“不辞冰雪为卿热”，这是《世说新语》里的一个典故，是说荀奉倩和妻子的感情极笃，有一次妻子患病，身体发热，体温总是降不下来，当时正是寒冬腊月，荀奉倩情急之下，脱掉衣服，赤身跑到庭院里，让风雪冻冷自己的身体，再回来贴到妻子的身上给她降温。如此不知多少次，深情却并没有感动上天，妻子还是死了，荀奉倩也被折磨得病重不起，很快随妻子而去了。

这个故事，在《世说新语》里被当作一个反面教材，认为荀奉倩惑溺于儿女之情，不足为世人所取。容若却喜欢这个故事，因为世人虽然把荀奉倩斥为惑溺，容若却深深地理解他，只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人，是一样的不那么“理性”的深情的人。

“无那尘缘容易绝”，无那就是无奈，无奈就是有所求而终不可得，是为“人生长恨水长东”，任你如何英雄了得，任你如何权倾天下，任世界如何沧海桑田，只有无奈是人间的永恒，是永远也逃不掉的感觉。

尘缘容易绝，是为无奈，因为“尘缘容易绝”也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的一种形态，与无奈同属永恒。只不过，它常常会放过那些芸芸众生的迟钝的心，只猎取一两个绝世多情的生命。

“无那”与“尘缘易绝”，从亘古的世间与世界来看都是并无稀奇的常态，就如同秋月春花、潮升潮落，但具体到每个人的身上，却忽然从亘古变成了刹那，从永恒变成了一瞬，从历史的片断变成了个人的一生，从世界的一角变成了个人的全部。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话自然是站在人的角度来说的，如果我们可以化身成一朵花儿，也可以同样感慨“年年岁岁人相似，岁岁年年花不同”。每一个个体对于其自己来讲都是全部，而在旁观者的眼里却只和所有的同类一起获得了一个无情无感的统称。所以，在容若看来，无奈与尘缘都是自己的全部，是世界当中的一个短暂插曲，一个无足轻重的片断，而世界在这个时候呈现给自己的又是什么呢？是相对于短暂的永恒，是相对于自己这深切悲怀的无边冷漠。这就是下一句的“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

燕子还是那样的燕子，和一万年前的燕子没有什么两样。一万年前的燕子会轻盈地踏上枝头，呢喃细语，今天的这些燕子仍然轻盈地踏上帘钩，一样的呢喃细语。对于这些燕子来讲，哪怕是近在眼前的容若的刻骨忧伤都是不存在的，不会影响到它们一丝一毫的呢喃的喜悦。于是，“无那尘缘容易绝”是“我”，“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是“物”，以“我”之短暂对照“物”之永恒，以“我”之全部的伤悲对照“物”之亘古的无情，悲情更浓，无奈更甚。

“唱罢秋坟愁未歇”，这句词来自李贺诗“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李诗已是愁愤之极，而容若却谓纵然挽歌唱遍，纵然血凝于土，心中的愁愤也不会消歇。

“唱罢秋坟愁未歇”，这是“我”，接下来的末一句“春丛认取双栖蝶”，再一次由我及物，由“我”的愁愤转到“物”的明媚，由“我”的孤单转到“物”的合欢，与“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一样，构成了第二组的物我对观。

“春丛认取双栖蝶”，单独来看这一句，并无任何悲喜之情在内，甚至还偏于喜悦。设想一下，如果把这句词放进一首花间词，完全可以表达出一种少女怀春的羞赧的欢乐，而用在这里，在前面背景的烘托之下，却是另一种情怀。花丛之中，蝴蝶双栖，孤坟之畔，词人吊影。正是这种物我对观的绝望，才使结句的明媚之语反而起到了强化悲情的效果。以喜语写悲怀，益见其悲。

这是一首悼亡词，悼念的是容若的第一任结发妻子卢氏。卢氏十八岁嫁给容若，鱼水相欢情无极，却无那尘缘容易绝，仅仅共同生活了三年，便死于难产，留给了容若一个骨肉和无穷的悲伤。

悼亡，是诗词的一类，著名者如苏轼“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如元稹“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本来都只是抒发怀念具体的个人，却写尽了一种普世的悲情。

容若，一个用天真和孤独雕成的孩子，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上，永远地失去了他唯一的玩伴。

六［采桑子］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这一首也是纳兰词名篇中的名篇，似乎平白易晓，只有几处值得稍稍解释一下。

一是“谁翻乐府凄凉曲”中的“翻”字，是演奏、演唱的意思；二是“乐府”，这里泛指一切入乐的诗歌；三是“瘦尽灯花又一宵”，是说烛火一点点地烧尽，好像一个人渐渐消瘦的样子—古时的蜡烛一般是用羊油做成，烛芯烧着烧着就会爆裂一下，如同微型焰火，烛芯烧剩得太长时也要剪的，所以有“何当共剪西窗烛”的“剪烛”之语；四是末尾处的“谢桥”，古人用“谢娘”来指代才女，谢桥和谢家便都是由谢娘衍生出来的美丽词汇，指代“谢娘”所在的地方—也有人说六朝时代真有一座桥叫作谢娘桥，无论如何，是指代与心上人的相会之地或是轻薄子弟的冶游之所，晏幾道的“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便是此中名句。

上片写凄凉，下片写无聊。凄凉，便凄凉到彻夜都无眠；无聊，便无聊到醉梦都无奈。但是，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无眠与无聊，是为了什么，又如何才能解决，却模模糊糊道不真切，只在最后的一句“梦也何曾到谢桥”里透露了这是对一位不知名的女子的相思。

这相思却有几分怪异，不但丝毫没有山盟海誓的决绝，反倒透着一分慵懒，透着一种聚散无妨、醉梦由他的消沉。容若似乎在说：我自己也说不清梗在胸口的到底是些什么，反正醉了就会想你，也会不想你，反正醒了也会想你，也会不想你，做梦的时候本该去找你，却一次也不曾梦到过你。

这似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是一种矛盾的心理，也许带着几分自责，也许带着几分自嘲。容若也许是因为冷落了一个不该冷落的人而自我开解，也许是因为陷入了和另一个谢娘的故事而忽然间想起了从前……一切都是可能的，一切也都未必是可能的。或者，我已经不期然地踏上了另一座谢桥，却每每在酒的最醉处、梦的最深处，无法逃避地看到了你。这便是W.B.Yeats（威廉·巴特勒·叶芝）在A Deep-Sworn Vow（《深沉的誓言》）诗中不期然地为容若做出的解读：

Others because you did not keep

因为你没把重誓守住，

That deep-sworn vow have been friends of mine；

别的人成了我的朋友；

Yet always when I look death in the face，

但是每一次我面对死亡，

When I clamber to the heights of sleep，

或者攀登梦乡高处，

Or when I grow excited with wine，

或心情振奋，喝了点酒，

Suddenly I meet your face.

突然间我看见了你的脸庞。

即使我们已经在新的生活轨道里渐渐生出了习惯，也难免会在不经意间遇见从前的影子。

那一刻，我们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七［采桑子］

彤霞久绝飞琼字，人在谁边。人在谁边。今夜玉清眠不眠。

香消被冷残灯灭，静数秋天。静数秋天。又误心期到下弦。

这首《采桑子》，上片写仙境，下片写人间。天上人间，凡人仙女，音书隔绝，唯有心期。

第一句“彤霞久绝飞琼字”，便点出仙家况味。道家传说，仙人居住的地方有彤霞环绕，于是彤霞便成为了仙家天府的代称。飞琼是一位名叫许飞琼的仙女，住在瑶台，做西王母的侍女。据说瑶台住着三百多位仙女，许飞琼只是其中之一，她在某个人神相通的梦境中不小心向凡间泄漏了自己的名字，为此懊恼不已—按照古代的传统，女孩家的名字是绝对不可以轻易示人的。最后“飞琼字”的“字”是指书信，这样一来，整句话的意思就是在说：很久很久没有收到仙女许飞琼从仙家天府寄来的书信了。

那么，既无书信可通，不知道仙女此时在哪里呢？她为什么还不寄信给我呢？她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呢？叠唱“人在谁边”，叹息不已。

“今夜玉清眠不眠”，“玉清”也是仙家语。道家诸天界，最高是大罗，民间传说里还一直都有“大罗真仙”的说法，而玉清正是从大罗而来—大罗生三气，化为三清天，也就是说，大罗天生出了玄、元、始三气，分别化为玉清、上清、太清三般天界，是为三清天。现在我们还可以经常在一些名山道观里看到大罗宫、玉清宫、上清宫这样的名字，这都是从道家的诸天传说而来的。

玉清同时也是一位仙女的名字，在人间也留下了几多美丽的故事。据唐人笔记，玉清姓梁，我们该称她为梁玉清，她是织女星的侍女，在秦始皇的时代里，太白星携着梁玉清偷偷出奔，逃到了一个小仙洞里，一连十六天也没有出来。天帝大怒，便不让梁玉清再做织女星的侍女，把她贬谪到了北斗之下。

但是，无论是玉清天，还是玉清仙女，在容若的词里并不会构成矛盾的解释，它们都可以并存于容若这同一个用典手法之中。那么，“今夜玉清眠不眠”，也就是容若在惦记着那位仙女：今夜你在玉清天上可也和我一样失眠了吗？容若自己的无眠是这句词里隐含的意思：正因为我无眠，才惦记着你是否和我一样无眠。

容若是在思念着一位仙女吗？这世间哪来的仙女？这，就是文人传统中的仙家意象了。仙女可以指代道观中的女子，也可以作为女性的泛指。

写爱情诗，毕竟无法直呼所爱女子的名姓，所以总要有一些指代性的称谓，比如前文讲过的谢娘就是一例。更多的例子是用古代的美女名字或者传说中的仙女名字。早从宋玉的《神女赋》，及至曹植的《洛神赋》，神女（仙女）一说的由来源远流长，而仙家又和道教关系密切，在唐代，皇室贵族女子出家而入道观，在原本就以开放著称的大唐盛世，道观便往往成为了才女们组织文化沙龙的处所，使得文人名士们趋之若骛，衍生出一段段风流俊雅的爱情故事。

所以，仙女的意象早已经演变成了一种文化符号，许许多多复杂的意思尽被凝练于其中，使诗词的语句越发简短，而所蕴含的意义越发无穷。随着传统的不断积淀，诗词也越发显得像是一种符号体系，我们只有具备了与诗人们同样的悠游于符号体系之内的能力，才能够领略出诗词那凝练的语句中浅层与深层的多项歧义。这也正是诗词作品的魅力所在。

词的下片，由天上回落人间，由想象仙女的情态转入对自我状态的描写。“香消被冷残灯灭”，房间是清冷的，所以房间的主人一定也是清冷的，那么，房间的主人为什么不把灭掉的香继续点燃，为什么不盖上被子去暖暖地睡觉，就算是夜深独坐，又为什么不把灭掉的灯烛重新燃起？

因为，房间的主人想不到这些，他只是坐在漆黑的房间里“静数秋天”，默默地计算着日子。也许仙女该来信了吧？也许该定一下相约的时间了吧？也许再过几天就可以收到仙女的音信了吧？等待的日子总是十分难挨，等待中的时间总是十分漫长。待到惊觉的时候，才发现“又误心期到下弦”。

心期，即心意、心愿。就在这一天天的苦挨当中，不知不觉地晃过了多少时光。

这最后一句，语义模糊，难于确解，但意思又是再明朗不过的。若“着相”来解，可以认为容若与仙女有约于月圆之日，却一直苦等不来，挨着挨着，便已是下弦月的时光了；若“着空”来解，可以认为容若以满月象征团圆，以下弦月象征缺损，人生总是等不来与爱侣团圆的日子，一天一天便总是在缺损之中苦闷地度过。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优哉游哉，辗转反侧。

八［采桑子］

桃花羞作无情死，感激东风。吹落娇红。飞入闲窗伴懊侬。

谁怜辛苦东阳瘦，也为春慵。不及芙蓉。一片幽情冷处浓。

这首《采桑子》，看上去只是一首泛泛的伤春自怜的小令，其实另有本事。

“桃花羞作无情死”，桃花，是个艳丽娇柔、多情婉转的意象，花开总要花落，而桃花的落地却是不甘心的，因为它是多情的花，无法接受无情的死。和人一样，多情的花总要有某种多情的死法。

“桃花羞作无情死”是从桃花而言，接下来的“感激东风”是从观花的容若来说。感激东风，把娇红的桃花吹落，没有任它委于尘土泥泞，而是吹它飞进了容若的小窗，让它来陪伴容若这个正陷于烦恼郁闷的才子。懊侬，就是烦恼、懊恼的意思，这里是指烦恼中的容若。

下片开始，“谁怜辛苦东阳瘦”，是容若的自况。

东阳瘦是南朝沈约的典故，沈约也是和容若一样的美男子，也一样的才调高绝，我们现在得以欣赏四声分明、抑扬顿挫的诗词音律，还得要感谢沈约这位音律研究的开山鼻祖。沈约曾任东阳守，人们便称他为东阳，这是古人一种习惯的称谓方式。沈约在一次书信中谈到自己日渐清减，腰围瘦损，此事便成为了一个典故，习见的用法是“沈腰”或“沈郎腰”—前者如李后主的名句“沈腰潘鬓消磨”，后者如许庭“东君特地、付与沈郎腰”。有趣的是，沈约的腰肢消瘦本来是愁病所损，但一来因为六朝时代特殊的审美品味，二来因为沈约素来有美男子之称，故而沈腰一瘦，时人却许之为风流姿容。

容若用沈约之典也最是风流自况得体，因为容若和沈约有太多相似的地方，除了才情与姿容之外，他们都有一副孱弱易病的身体，也都在各自的时代里为人所欣赏、为人所仰慕、为人所效法—容若二十四岁那年刊刻的第一部词集题为《侧帽词》，用的是北朝独孤信的典故：独孤信姿容绝代，大为时人所慕，一天他出城打猎，回来的时候不小心被风吹歪了帽子，却因为要赶在宵禁之前回城，并没有留心到这个细节。等到第二天，城里却突然出现一件怪事：满城的男子们尽是歪戴帽子的造型，流行就是这样，比风吹得还快。

容若词集用独孤信侧帽的掌故，正是贵公子风流自赏的姿态，和消瘦的沈约有一拼。所以，容若以东阳瘦的掌故自况，自是贴切得很，同时也交代了自己正在患病愁闷之中，无力出门，故而需要那窗外飞来的多情桃花的陪伴。

“春慵”，是说自己之所以身心如此慵懒，非关他事，只因为春天将尽。

但是，事情真的是这样吗？

“不及芙蓉。一片幽情冷处浓”，脱自王次回的“个人真与梅花似，一片幽香冷处浓”。王诗有个主语“个人”，容若化来的句子却没有主语，凭空生出了几多歧义。如果主语是桃花，这就好像是在说，桃花虽艳，却不及芙蓉的清幽，纵然在寒冷的地方也散发着浓浓的芬芳。此处又可有两解，一是桃花不及芙蓉可以在冷处有浓香，二是桃花不及芙蓉，桃花落到了房间里寒冷的角落，偏偏幽香更甚。这两个解释，在文法和意思上都是通畅的。

但是，如果浓的是“幽香”，那么“冷处浓”显然不是在说芙蓉，因为芙蓉和桃花一样，也是属于春夏季节的，所以，只有王次回原句中的梅花才真正堪当此喻。而容若把王诗原句中的“幽香”换作了“幽情”，这一字之差，含义迥异。“幽情”应当是人的情愫，是容若自己的情愫，是容若自比为“不及芙蓉”。

但是，新的歧义又出现了：芙蓉在这里是个凭空而来的意象，上无所承，让人很难搞清楚用在这里是什么意思，而且芙蓉和“冷处”恐怕也很难搭上关系。

芙蓉是什么？一般而言是指荷花。荷花在诗词里有很多名字，比如菡萏，李璟的名句有“菡萏香销翠叶残”；比如芙蕖，苏曼殊诗有“笑指芙蕖寂寞红”，总之这个意象是与容若的词中场景难以合拍的。

问题到底在哪里呢？这还要从容若这首《采桑子》的写作背景说起。

这时候的容若虽然年纪还轻，但早已拜了名师，熟读了各种儒家经籍，在十八岁那年通过了乡试，中了举人，次年春闱，容若再一次考取了很好的成绩，接下来的三月就是科举考试的最后一关—由皇帝亲自在保和殿主持的殿试。对这次殿试，容若志在必得，而以他的才学，也确有必得的把握。但上天总是不遂人愿，就在临考的当口，容若的寒疾突然发作，无情地把他困在了院墙之内、病榻之上。

上天是无情的，所以容若幻想着桃花的有情，如果春天就这样过去，下一次的殿试就要等到三年之后了。而他的这一病，也真的病过了整个春天。所以，容若这首词里的伤春、“懊侬”与“春慵”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不及芙蓉”，自然也是在这个背景之下的。所以，芙蓉便不是指芙蓉花，而是指“芙蓉镜”的典故。

芙蓉镜，字面意思就是形似芙蓉的镜子。传说唐代李固在考试落第之后游览蜀地，遇到一位老妇，预言他第二年会在芙蓉镜下科举及第，再过二十年还有拜相之命。李固第二年再次参加考试，果然如言及第，而榜上恰有“人镜芙蓉”一语，正应了那老妇的“芙蓉镜下及第”的预言。二十年过去，李固也果然如言拜相。这一典故，在蒙学读本《龙文鞭影》里被写为“李固芙蓉”，所以，容若这句“不及芙蓉”的芙蓉并不是芙蓉花，却是这一朵事关科举的“李固芙蓉”。于是，下启“一片幽情冷处浓”，正是抒写自家在殿试希望落空之后的懊恼之“幽情”，尤其是在友人高中、一派欢天喜地的时候，自己却病榻独卧，倦看春归，只有一朵偶然被东风送入窗口的桃花为伴……

读书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机会就这样被无可奈何地错过了，但上天这一次也许真的怜惜了他的苦闷：病愈之后，他结了婚，得到了他生命中第二个重要的女人—卢氏。

九［采桑子］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这首《采桑子》原有小题：“塞上咏雪花”，是容若在陪同康熙皇帝出巡塞外的路途当中写成的。与他的京华词作、江南词作不同，容若的塞外作品自有一番风情，正是一方水土造就了一类词风。

从标题来看，“塞上咏雪花”，按照传统的分类，这是一篇“咏物”的令词，但容若的独特之处在于：他打乱了传统咏物诗词的一个内部分野，造出了一种“错位”的手法—传统咏物的诗词里，咏雪早有名篇，譬如祖咏《终南望余雪》：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再如韩愈的《春雪》：

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咏花的名篇也有很多，比如薛涛的《牡丹》：

去春零落暮春时，泪湿红笺怨别离。

常恐便同巫峡散，因何重有武陵期。

传情每向馨香得，不语还应彼此知。

只欲栏边安枕席，夜深闲共说相思。

这些咏物名篇之中一般又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祖咏《终南望余雪》那样的写生图，但见物态而不见我心，一类是薛涛《牡丹》那样的比兴式的借题发挥体，由物而及我，明言是物而实言是我。从这层意义上说，容若的这首咏雪小令即属于后者。但我们会惊奇地发现：前人有咏雪、有咏花，容若咏的却是“雪花”—他完全抛开了咏雪的成规，把雪花当作跟牡丹、菊花一样的“花儿”来歌咏，以咏花的传统来咏雪，给读者的审美观感造成了一种新奇的错位，这正是容若才调高绝而天马行空、自由挥洒而独出机杼的一例。

“非关癖爱轻模样”，这一句化自孙道绚的咏雪词“悠悠飏飏，做尽轻模样”。“轻模样”这个词，略显轻浮、轻薄之气，似是在说：这种轻浮的模样不是一个君子所应该喜欢的。是呀，雪花无根，轻轻薄薄，一个劲儿地乱飘而没有一点点稳重的样子，哪像牡丹的稳重，哪像梅花的孤高，简直就是一种再轻浮不过的花儿了！看，如果是以咏雪的角度来咏雪，自然不会出现这种问题，而一旦把雪花也当作是群芳之一种，以花儿的标准来评判它、衡量它，就会发现它竟然如此的不合格！这就是错位手法在凭空地制造矛盾，制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矛盾，再以一种新奇的手法来解决这个矛盾。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容若像是在用一种自我辩解的口气：我也知道雪花是一种轻浮的花儿，而我也并不是一个特别喜欢这种轻浮之美的人，我之所以喜欢雪花，只是因为它在群芳尽绝的寒冷地带里如此惊人地显示了它那与众不同的美。它的美是孤独的，只属于“冷处”，在其他地方全然不见，而相反地，在它自己的寒冷世界里也一样看不见其他的花儿。

那么，它为什么是这样的孤独、这样的与群芳难以和谐共处呢？不为别的，只因为它“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这一句是全词当中的点睛之笔，表面上在解答上一句留下来的关于雪花的疑问，实则却是容若的自况：雪花的根芽不是来自泥土，而是来自天外，它和我一样，不属于这个绚烂富贵的金粉世界，它虽然美丽，但绝不会与牡丹、芍药为伍。这里，便呈现出全词当中的第二次错位：如果雪花没有生在寒冷孤绝的天外，而是生在人见人羡的牡丹和芍药们的富贵世界里，这对它而言算得上是一种幸福吗？而我，一个本属于山水林泉的诗人词客，生长在富贵之家、奔波于仪銮之侧，这种人见人羡的生活对我而言算得上是一种幸福吗？这便是本性与环境的错位，就如同林妹妹嫁给了薛蟠，就如同妙玉被方丈指派去给寺庙里“请”佛像的游人们开光收费。

这种天性与环境的错位便造成了这样一种感受：生活是一场早已注定的悲剧，是以一己之力极难摆脱的悲剧，而生活又不得不在这场错位的悲剧中继续下去。这便是一种凄凉到骨的无奈，明知生活在别处，脚力却走不到那里，就算你仅仅是讲给人听，也没人信你。

“谢娘别后谁能惜”，“谢娘”前文已经讲过，一般是对才女的代称，但这里的谢娘却实有所指，就是前文介绍过的那位晋代才女谢道韫。当初，谢道韫比拟雪花，以一句“柳絮因风起”得享声名，可谓是雪花的红颜知己，而如今，谢才女早已红粉成灰，你这生长于孤独、生长于天外的雪花还能够寻找到第二位知己吗？

读到这里，我们才明白容若这“谢娘”一词看似实指，其实一语双关，它并没有舍弃这个美丽词汇里“对才女的代称”的意象。这个谢娘到底是谁呢？一定就是容若的发妻卢氏。他们在一起仅仅生活了三年，三年的知心和快乐换来了一生的悼亡与思念。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在谢道韫之后，没有人再对雪花报以真切的怜惜了，雪花孤零零地在天涯漂泊，和人间虽有交集却不相融合；在卢氏之后，又有哪位红粉、哪双红袖，对容若报以同样的相知呢？只任容若孤零零地在富贵的人间漂泊不息，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交集却不融合。他虽然生活在他的社会里，但对于他的社会，他仅仅是一个冷冰冰的旁观者。锦衣玉食的生活是那么牢靠，但对容若而言，这却不是稳定，而是漂泊，不是家乡，而是天涯。

“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和雪花做伴的，有寒月，有悲笳，有张狂的西风，有大漠的流沙。这一切苍凉的符号密集地堆积出了一个苍凉的意境，之后，戛然而止。

戛然而止的背后到底是些什么呢？雪花可在思念着千年之前的那位谢娘，容若可在思念着三生三世之前的那另一位谢娘？雪花可曾在北方的极寒之地找到自己的天堂？容若可曾在注定的那个金粉世家里冲到自己的渔村蟹舍？

在那片真正的北方的极寒之地，多年之后，阿赫玛托娃也写过一首咏雪的名篇，她悠扬的哀歌弥漫在飞舞的雪花之中，在某一段已经被雪花遮盖而看不清方向的道路上，“在某个不可考的远古的世纪，我和你曾在这路上并肩而行”。你，既是你，也是我；既是相知于我的你，也是天性中的那个我。我虽然刻骨地绝望于在今生今世里与今生今世的疏离，却不妨幻想在某一个不可考的远古的世纪，我，和我天性中那个真正的我，在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道路上，并肩前行。

十［采桑子］

谢家庭院残更立，燕宿雕梁。月度银墙。不辨花丛那辨香。

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

在纳兰词中，这首《采桑子》颇为难解，像是追忆，像是悼亡，扑朔迷离，踪迹莫辨。

“谢家庭院残更立，燕宿雕梁”，这像是在写当下的实景，也像是在写一番追忆；“月度银墙。不辨花丛那辨香”，这就应该是怀念当初的一段情缘了；下片开始“此情已自成追忆”，话锋转折，明证上片的情境属于“追忆”；“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是在说从被“追忆”的那段日子直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一年了，回想起来，恍如一场大梦。

“谢家庭院残更立，燕宿雕梁”，谢家、谢娘、谢桥，这都是容若词中常用的意象，甚至有人因此推断容若的某位恋人必定是个姓谢的女子。真相是否如此，却让人无从考证了，毕竟，谢家、谢娘这般词句早已有其特定的含义，纵然巧合为写实并非绝无可能之事，但若为确凿之论，毕竟还是需要一些证据的。

从词句的字面来看，在华丽的雕梁上，燕子还在轻轻地睡着，这正是夜阑人静的时候，却有人独立中庭，一夜无眠。这两句词，十一个字，短短地便勾勒出这样一幅完整的画面，但是，我们却无法根据词意把这个画面用画笔真正地勾勒在纸上，因为我们分辨不出这个无眠而独立中庭的人究竟是谁—是容若自己，还是那个被他思念着、爱慕着的谢娘？

这便是诗与画的区别之一。从王维开始，便有“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说法，但诗句对一个具体情境的描摹却未必都是可以用画笔表现出来的，因为诗句有时候会被刻意或无意地留“空”，或者说，留下一些歧义，而这歧义因为可东可西、可此可彼，无法被落实为一个确定的意象。现在我们遇到的便是这样的一个问题：这个人，这个在谢家庭院里无眠而独立的人，究竟是谁？

无论是谁，无论是他还是她，在语意和情节上都是讲得通的。第一种解释是：这个院子既然是“谢家庭院”，不眠而独立的自然应该是那位被容若爱着的女子；容若在思念情人，却反过来说是情人在思念着自己，这种表达是诗词里的一个传统手法，为唐宋以来所习见。情人在思念着自己，心焦地看着月亮在慢慢移动着，慢慢地照进了银光铺满的院墙……

第二种解释是：容若在十一年后站在情人当初住过的院落里，一夜无眠，沉思十一年前的往事。那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月光明媚的夜晚，月亮偷偷地照进了院墙，自己也跟着月光偷偷地溜进了院子，偷偷地和恋人相会。这可不是过度阐释，“月度银墙”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暗示，就是因为下面这句“不辨花丛那辨香”。

“那”，就是现代汉语中的“哪”，这一句脱胎自元稹的《杂忆》，容若只是换掉了一个字而已，元稹的诗是：

寒轻夜浅绕回廊，不辨花丛暗辨香。

忆得双文胧月下，小楼前后捉迷藏。

元稹这首诗的来历，有人说是悼亡之作，也有人说就是《西厢记》的本事。现在看来，后者似乎更加可取。元稹就是《西厢记》中张生的原型，“忆得双文胧月下”的双文就是崔莺莺的原型。元稹在婚前曾和双文有过一段始乱终弃的热恋，这首《杂忆》就是元稹回忆当初那跳墙约会的心动场景：那时候，天气有些凉意，夜色浅淡（也正是容若词中“残更”的时候），回廊曲折，朦胧难辨，“不辨花丛暗辨香”语涉双关，表面是说在夜色当中难以辨认花丛的位置，故而只能靠花丛的香气来判断方向，暗示的意思则是：在花丛的芬芳之中暗中辨认恋人身上的香气，偷偷地摸索着她的位置，然后说双文姑娘在朦胧的月色底下欲迎还拒，和自己玩着捉迷藏的游戏，不让自己轻易找到。

元稹其人，悼亡诗写得真切感人，写到了历代悼亡诗中顶峰上的顶峰，而这首《杂忆》（这是一套组诗，一共五首）却可以说是在悼亡之后的另外一番悼亡，是雕像的影子，是月亮的背面。是呀，最难知的，始终都是人心。

“不辨花丛暗辨香”，明末王彦泓《和孝仪看灯》也袭用过这个句子，也是改了一个字。王诗是：

欲换明妆自忖量，莫教难认暗衣裳。

忽然省得钟情句，不辨花丛却辨香。

王诗是写女子和情人在灯会相约，怕情人在人群中找不出自己，便打算换上明艳的服饰，这时候却忽然想起了一句爱情格言，“不辨花丛却辨香”，那还是原样打扮好了，就让情人来个“闻香识女人”吧。

以上就是容若词中“不辨花丛那辨香”一句的由来。这样看来，似乎倒和前文讲过的那个容若的小表妹能够搭上一些关系，难道这就是在暗示着容若趁着国丧混在喇嘛的队伍里偷偷入宫，在无数的宫中女子当中和表妹的那次无言的一晤？如此说来，“月度银墙”的“月”不正是容若的自比吗？

容若的挚友顾贞观的词集里也有一篇《采桑子》，和容若此篇无论在用韵和词句上都极为相像，很像是一篇和作：

分明抹丽开时候，琴静东厢。天样红墙，只隔花枝不隔香。

檀痕约枕双心字，睡损鸳鸯。辜负新凉，淡月疏棂梦一场。

抹丽就是茉莉，在茉莉花开的时节，本该也是诗酒琴棋的日子，但斯人却毫无意绪，静默无言。困扰他的正是浓浓的相思，而这相思，隔着一堵“天样红墙”，她在墙里边，他在墙外边。高高的红墙隔断了两个人，却隔不断两颗心，此即“只隔花枝不隔香”。但世间最苦之事莫过于心相连而人相隔，于是“檀痕约枕双心字，睡损鸳鸯”。

檀痕，是沾染着胭脂香气的泪痕；约，是覆盖的意思；双心字，是枕头上织就的双心图案。这一句想象红墙那边的女子，泪痕沾湿了枕头，彻夜难眠，日渐消瘦憔悴。那相恋的日子，那大好的青春，就这样徒然错过，只剩下淡月照窗棂，迷迷茫茫，恍如一梦。

顾词或许可以作为解读纳兰词的一个参照。这样看来，传统上认为这是一首悼亡诗的说法恐怕站不住脚，容若和他十一年前的爱人并不曾人鬼殊途，只是隔着一堵“只隔花枝不隔香”的“天样红墙”罢了。

“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化自李商隐的名句“此情可待成追忆”，下片语气一转，当初那“月度银墙，不辨花丛那辨香”的往事早已经成了空空的追忆，鸳鸯零落，各自东西。容若沉吟至此，忽然惊觉“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雨停了，空气中有了浅浅的凉意，仿佛往事过去了，心头便是浅浅的凄凉。十一年了，过去的，也许只是一个梦吧？

这是容若的自我开解吗？十一年的分离也难以忘怀的爱情，会终于从麻木再到松手吗？是呀，是会像Emily Dickinson（艾米莉·狄更生）那样如挨过冻的人记起了雪吗？

This is the Hour of Lead—

这一刻像是被灌了铅—

Remembered, if outlived，

如果活下去，就永记心头，

As Freezing persons, recollect the Snow—

如同冻僵的人，回想起白雪—

First—Chill—then Stupor—then the Letting go—

起初—冰冷—接着麻木—最后撒手—

十一［采桑子］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

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历代诗词被传唱出无数名句，各有各的性格。李商隐“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这是一类，你说不清它到底要表达什么，说不清诗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句子里的每个字、每个词、每个典故，你都能说上明确的意思来，但当它们凑成了一句完整的话，你却迷惑了、茫然了；李白“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这也是一类，意思明确，用语朴实无华，却自有一番磅礴大气；岳飞的“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也是一类，家国兴亡之悲，匹夫有责之志，无不溢于言表；马致远“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也是一类，只是几个名词的铺陈，看上去客观冷静，如同一幅风景画小品，却以精选出来的一些意象表达了画中人的悲凉与忧伤……

容若的名句却是另外一种风格，直抒胸臆、不加雕琢、平淡如话，譬如“人生若只如初见”，譬如“人到情多情转薄”，譬如“当时只道是寻常”，都只是男女世界里最平常不过的感情，容若有过，你我也或多或少地都曾有过，这般感情以最平淡的语言表达出来，却在第一眼就把人打动。

是的，有些句子的好需要用岁月来体会，譬如“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有些句子的好需要反复吟哦才能体会，譬如“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有些句子的好是在读不明白的困惑中体会到的，譬如“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而容若的好，却在于明明白白、直指人心，弹指间便道破了世间每一个用情男女的心事，只一个照面便会使人落泪。

若以佛事喻诗词，李杜当属大乘般若一脉，胸怀兼济之情，词多绚烂之笔；李商隐如同三论宗，辞章一出，美到极致，也模棱两可到极致，待要说，却说不出，正是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姜夔一身兼天台与律宗二门，先是一个圆字，圆融三谛，有大包容之相，兼之法度森严，绵密细致，钻之弥深；辛弃疾如同唯识宗，义理深邃、论说谨严，理常在情之侧，情不在理之上；至于容若，却如禅宗，他的词句每有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力量，让人在第一眼相识处，便骤生顿悟之心。

这首《采桑子》便是一例。“而今才道当时错”，劈头道来，恍如禅师的当头一棒。但细想之下，这一句又有什么特别的呢？如果翻译成白话，无非就是“现在才知道当时错了”；或如“人生若只如初见”，也不过是“人和人之间要是都能保持最初见面时的感觉就好了”；“当时只道是寻常”，就是“当初拥有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直到失去了以后才知道珍贵”；这样的句子如果拿到现在，恐怕都难登大雅之堂。

不过，从词的正根来说，词本来就是登不了大雅之堂的东西，当初的知识分子去填词，就好比现在的部长、局长和大学教授们去写流行歌曲的歌词，作为闲情逸趣倒也无妨，但毕竟不是个正经东西。但是，词的魅力其实也正在这里，就因为“不是个正经东西”，才更能够直抒胸臆、不必遮遮掩掩，才可以放下“文以载道”的黄金帽子，才可以扯开“诗以言志”的西服硬领，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于是，最普通不过的情感，最平常不过的言语，经过容若那浸淫着绝世之天资与学养的笔触，不经意地抒写出来，遂成千古的名句。这，就像莫迪里阿尼在酒醉之中、在狂欢之后，匆匆几笔散淡的勾勒，便可以在拍卖会上赢得一个天价。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另一种美，就在于语言的歧义。“当时错”，现在才明白了、才后悔了，可是，当时“错”的究竟是什么呢？是我当初不应该与你相识，还是当初我与你不该因相识而走得更近，还是当时我应该牢牢地抱住你、不放你离去？“错”，可以是此，可以是彼，词中并没有交代清楚，也不需要交代清楚，那个宽敞的空间是留给读者的想象力的，作者不应该去侵占、去剥夺，也不能够去侵占、去剥夺。

“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这句是设想那个女子，她在偷偷垂泪，她是在为我伤心，还是在为自己伤心？是在为失去的伤心，还是在为得到的伤心？

红泪，形容女子的眼泪。当初，魏文帝曹丕迎娶美女薛灵芸，薛姑娘不忍远离父母，伤心欲绝，等到登车启程以后，薛灵芸仍然止不住哭泣，眼泪流在玉唾壶里，染得那晶莹剔透的玉唾壶渐渐变成了红色。待车队到了京城，壶中已经泪凝如血。

红泪，形容女子的伤心，一般作为泛指，但容若用这个典故，不知道含义会不会更切合一些？有情人无奈离别，女子踏入禁宫，从此红墙即银河，天上人间远相隔。这，是否又是表妹的故事？说不清。

“满眼春风百事非”，这似乎是一个错位的修辞，要说“百事非”，顺理成章的搭配应该是“满眼秋风”而不是“满眼春风”，但春风满眼、春愁婉转，由生之美丽感受死之凄凉，在繁花似锦的喜景里独会百事皆非的悲怀，尤为痛楚。此刻的春风和多年前的春风没什么两样，但此刻的心绪却早已经步入了秋天。

“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回想当时的分别，明明知道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但还是强自编织着谎言，约定将来的会面。那一别真成永诀，此时此刻，欲哭无泪，欲诉无言，唯有“落尽梨花月又西”。情语写到尽处，以景语来结尾；以景语的“客观风月”来昭示情语的“主观风月”。这既是词人的修辞，也是情人的无奈。正是：无限愁怀说不得，却道天凉好个秋。

十二［临江仙·谢饷樱桃］

绿叶成阴春尽也，守宫偏护星星。留将颜色慰多情。分明千点泪，贮作玉壶冰。

独卧文园方病渴，强拈红豆酬卿。感卿珍重报流莺。惜花须自爱，休只为花疼。

我们来侦破一个案件吧。一桩诗案，从博尔赫斯的一座花园说起。

博尔赫斯的《短歌》里有一首是这样的：

暮色隐藏下，一只小鸟的独鸣已归于沉默，

你徘徊在花园里，想必缺少什么。

你“想必”缺少什么，这是我的推断，这是你的必然，但是，你，到底缺少的是什么呢？我只看到了你在暮色的沉默的花园里徘徊，我知道你的心中定有所缺，但我不知道你缺少的到底是什么。即便你用最动人的歌喉把你的缺失唱了出来，唱给我听，唱给所有的人听，我们也未必听得出来。

诗，往往就是这样的。

容若的这首《临江仙》，我们听得出那深沉的缺失的声音，却捕捉不到那迷离的缺失的轮廓。

从词题来看，“谢饷樱桃”，是有人送了樱桃给容若，容若写词作答，表示感谢，但词中那若隐若现的典故，那“绿叶成阴”“千点泪”“红豆”“惜花”的意象，却似隐藏着千般情事，绝不仅仅是一声感谢那么简单。

“绿叶成阴春尽也”，这是杜牧的一则故事。当初，杜牧在湖州偶遇了一个女孩，姿容绝代，让杜牧一见倾心。但当时女孩年纪还太小，杜牧也只是沉沦下僚，于是，诗人与女孩的母亲约以十年为期，届时自己定当高车驷马迎娶这位将来的新娘。

十年弹指匆匆过，杜牧却没有如约归来。又过了四年，杜牧担任湖州刺史，高车驷马地来寻回十四年前的约定，才发现当初的少女早已为人妇、为人母了。杜牧感时伤事，写下了一首《叹花》诗：

自恨寻芳到已迟，往年曾见未开时。

如今风摆花狼藉，绿叶成阴子满枝。

诗中以花为喻，说自己寻芳而来，却来得迟了，徒然回想当年看花而花儿未开时候的美色，如今，风波几度，花儿早已开过、早已谢过，只见绿叶成荫、果实挂满了枝头。诗中明为叹花，实为惜人，以今天那女子嫁人生子的“绿叶成阴子满枝”对照十四年前“往年曾见未开时”，悲惜之情溢于言表。这一句“绿叶成阴子满枝”便是容若开头那句“绿叶成阴春尽也”的文辞由来。那么，容若到底是用典呢，还是白描而已？

下一句紧承上文，“守宫偏护星星”，似乎也是男女情事的意象。但难题是，“守宫”至少有两种解释，风马牛不相及，哪个才是正确的呢？

第一种解释是：守宫，是蜥蜴的一种，人们把这种守宫蜥蜴放到器皿里养着，除了正常的喂食之外还要喂它朱砂。守宫蜥蜴天天吃着朱砂，到吃够七斤朱砂的时候，全身的皮肤便都转成了朱红的颜色。这个时候就要残忍一下了，用杵臼把它捣碎，这便做成了守宫砂，如果点在女子身上，就会成为一个终生不褪的红点，只有在经历房事之后，守宫砂才会褪去。

这自然是男女情事的一个意象，至于“星星”，也有两解，一是形容某人送来的这些樱桃星星点点，可爱诱人；二是通于“猩猩”，是形容樱桃的猩红颜色—前人咏花曾经用过这样的比喻，如皮日休《重题蔷薇》就曾说过蔷薇花的颜色“浓似猩猩初染素”。

那么，“守宫偏护星星”，应当是在形容樱桃的颜色和形态（颜色是守宫砂的朱红色，或者说是猩红色，体态是星星点点，娇小可人），但是，“星星”的两个解释虽然都可以并列而无碍，“守宫”的另外一解却会导向截然不同的答案。

守宫之名，既是蜥蜴之一种，也是树之一种。这种树名叫守宫槐，树叶很是奇特：白天全都聚合起来，到了晚上才舒展开。若取此解，“绿叶成阴春尽也，守宫偏护星星”的意思便是：春天已尽，花儿谢了果实结，绿叶成荫，浓密的枝叶护住了星星点点的樱桃。这样一来，便全无了男女情事的意象，只不过是从眼前的樱桃直接铺陈而已。

哪种解释才对呢？还要往后慢慢来看。

“留将颜色慰多情”，字面似是在说：感谢某人送来这些朱红艳丽的樱桃，以樱桃的喜人的颜色抚慰我这个多情的人、这颗多情的心。

而下一句“分明千点泪，贮作玉壶冰”又是用典。“分明千点泪”，是说这颗颗的红色樱桃哪里是樱桃呢，分明就是千点万点的眼泪—这便暗用了前文提到过的“红泪”的典故：当初，魏文帝曹丕迎娶美女薛灵芸，薛姑娘不忍远离父母，伤心欲绝，等到登车启程以后，薛灵芸仍然止不住哭泣，眼泪流在玉唾壶里，染得那晶莹剔透的玉唾壶渐渐变成了红色。待车队到了京城，壶中已经泪凝如血。

眼泪确是眼泪，玉壶也确是玉壶，典故运用到位，但是，玉壶当中明明是泪凝如血，又何来“玉壶冰”这个意象呢？

“玉壶冰”其实用到了另外的典故，而且恼人的是，和“守宫”的典故一样，“玉壶冰”也有两解。其一，“玉壶冰”最早的出处应是鲍照的《代白头吟》，诗中有“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分明是气节风骨之象征。后来，玉壶冰便成为了诗词中一个常见的意象，每每为诗人所吟咏，譬如，唐代京兆府试，时年十九岁的王维便以《清如玉壶冰》为题写下了一首名篇：

玉壶何用好，偏许素冰居。

未共销丹日，还同照绮疏。

抱明中不隐，含净外疑虚。

气似庭霜积，光言砌月余。

晓凌飞鹊镜，宵映聚萤书。

若向夫君比，清心尚不如。

王维以玉壶盛冰作比，玉和冰，一个高贵，一个纯洁，两者相融，便构成了千古难出其右的高洁品质。王维铺陈多多、比赋连连，而到了结句处，忽然话锋一转，“若向夫君比，清心尚不如”，一下子从状物而及于写人，从冰之性情转入人之品格。当然，最有名的句子还得数王昌龄的“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也同样是在以“冰清玉洁”言说个人的心志。而且，这还是分处两地的友人在通信时的表白，又如骆宾王“离心何以赠，自有玉壶冰”，倒也切合容若此番以词作答的背景。

那么，容若的“分明千点泪，贮作玉壶冰”，可是取意于此吗？毕竟，这是玉壶冰最最常见的一个意象。

如果只取“红泪”的原典，这两句词至少从字面上倒也容易解释：樱桃被盛在玉制的器皿之中，仿佛美人的红泪滴落玉壶。但“冰”的意象却融不进来，玉壶泪红可解，却哪能玉壶冰清呢？

这就要看看玉壶冰的第二种解释了。

吴梅村有诗“四壁萧条酒数升，锦江新酿玉壶冰”，这里的玉壶冰便是一种酒名。如此说来，“分明千点泪，贮作玉壶冰”，取意便是：这颗颗樱桃分明是某人的点点泪水，这泪水积聚，情深义重。

那么，哪一解才是正解呢？

“独卧文园方病渴”，下片起头是容若自况，又是用典。

文园，司马相如曾任孝文园令，后人便以文园称之；病渴，司马相如患有消渴症，也就是现在所谓的糖尿病。所以，“文园多病”“文园独卧”这些意象便常被用来形容文士落魄、病里闲居。容若这是在以司马相如为喻，说自己正在病中，闲居不出。

下一句“强拈红豆酬卿”，红豆是一个相思的意象：“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这里当是以红豆代指樱桃，说自己病中孱弱，但对你送来的樱桃，无论如何也要强撑病体吃上几颗，并以樱桃喻为红豆，表达对对方的思念之情。

下一句“感卿珍重报流莺。惜花须自爱，休只为花疼”，凭空出了一个流莺，这又是什么意思呢？花，又是什么意思呢？

也许，流莺仅仅是一个春天的意象，容若是说：在这个流莺婉转的季节，感谢你珍重情谊，这般关照我。我知道你怜爱花儿，但你也不要只顾得怜爱花儿才好，你自己也要多多珍重呀！这样，“花”便是一个双关的字眼，表面上是说春日将尽，你不要只顾惜花，实则以花儿暗喻自己，是说：感谢你这般关照我，但你也不要把心思都用在我的身上，你自己也要多多保重才好呀！

到此，全词构成了一个完满的意义，我们虽然无法确知词中所表达的到底是男人间的友情还是情侣间的相思，但毕竟可知这是在你我之间，在容若和送来樱桃的那人之间，那一种互相珍重的情愫。

但是，实情当真如此吗？

好，现在，让我们重新来过，先从词题入手。

词题为“谢饷樱桃”，不要小看这四个字呀，这里的“饷”字可是大有深意的。

“饷”字也有个和樱桃有关的出处—唐太宗要赐樱桃给酅公，但这种赏赐可不能只送了樱桃就算完的，多少也要写两句话才是。这“两句话”可把唐太宗给难为住了。

按说这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是一件难事；退一步说，就算难住了普通人，也不该难住唐太宗呀。唐太宗的难题是：送樱桃的这个“送”的意思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好—说“奉”吧，把对方抬得太高；说“赐”吧，又显得自己过于高高在上，这到底该怎么说呢？这时候，有人在旁边出主意：“当初梁武帝给齐巴陵王送东西，用的是一个‘饷’字。”

饷，嗯，这个字眼比较合适，不高不低，那，就把樱桃“饷”给酅公好了。

从这个故事里看，“饷”字意味着尊长馈赠东西给晚辈，双方的关系是亲切的，而非尊卑分明的。这样一来，送樱桃的那个人应该就不会是平辈朋友了。那么，到底又会是谁呢？

有人推测，符合这个身份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容若的老师徐乾学。

那么，从徐乾学来解，“感卿珍重报流莺”的流莺意象便不再是简单的直指了，而是又牵出了一个和樱桃有关的典故。

先问一个问题：樱桃为什么叫樱桃？

樱桃原本还有个名称，叫“含桃”，因为人们发现这种小果实常常被黄莺含在嘴里，故而称之为含桃，久而久之，也许黄莺之莺便讹作了樱字，黄莺所含之桃也就成了樱桃。

李商隐有一首诗，叫《百果嘲樱桃》：

珠实虽先熟，琼莩纵早开。

流莺犹故在，争得讳含来。

看上去是在咏物，实则这是一首讽刺时事的诗。时值宦官仇士良权势熏天的时候，高锴主持科举考试，这一天，忽然有人拿着仇士良的书信过来，要高锴一定录取一个叫裴思谦的人。高锴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狠狠谴责了来人。那人却也硬气，放话道：“来年裴思谦一定会取状元！”

第二年，新一轮科举又开始了，还是高锴的主考。就在考场上，当年那人又找来了，拿着仇士良的书信，定要高锴取裴思谦为状元。高锴这回有点软了，退而求其次，说：“状元已经定了，其他名额一定听从仇大人的吩咐。”来人却死活不肯，说：“仇大人当面对我说过，如果您不取裴思谦为状元，这个榜就不要放了！”高锴愣了半晌，又软下来说：“那，好歹让我见见这个裴思谦吧？”来人倒也痛快，扬声道：“我就是。”高锴定睛一看，见面前这个裴思谦相貌堂堂、气宇轩昂，当下便一软到底了，答应了他的要求。结果，这一年的状元，果真就是裴思谦。

这等明目张胆地索要状元，世所罕有，大家难免不平。李商隐这首诗便是讥讽仇士良和裴思谦的，以“流莺”喻仇士良，以“含来”暗示裴思谦中状元完全不是凭自己的本事，而是靠着仇士良的关节。

流莺和樱桃既有这样一个典故，容若用来又有何意呢？

容若这是反用其意，以仇士良对裴思谦的关照比拟老师徐乾学对自己的关照，是为“感卿珍重报流莺”。用典而反用其意，也是诗家一种独到的修辞。这种用法，大约可以追溯到春秋时代的《诗经》传统—当时的诗歌是重要的外交武器，每到几国峰会的时候，首脑和大臣们往往会摘引诗句来作为表达心意的外交辞令，他们这种摘引手法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断章取义，不管诗句原本的意思是什么，只要单独摘出来可以为我所用就行。于是，后人的摘引、化用、用典等等，在很大程度上沿袭了这一手法，这便为原句与原典增加了不少歧义，也使诗词的语言变得更加灵活多样、玲珑曲折。容若这里的“感卿珍重报流莺”，便是这样的一种手法。

解释至此，渐渐柳暗花明，但这首词的意思仍然不是十分明朗。若再往下走，便又牵扯出下一个问题，一个看似“过度阐释”的问题，即：徐乾学为什么要给容若送樱桃，而不是送别的东西？

因为，樱桃是有特殊含义的，这个含义，仍与科举有关。

从唐朝起，新科进士发榜的时候也正是樱桃成熟的季节，新科进士们便形成了一种以樱桃宴客的风俗，是为樱桃宴。直到明清，风俗犹存。明白了这个风俗，便能体会到徐乾学以老师的身份送樱桃给容若是有着怎样一种含义了。

前文介绍《采桑子》（桃花羞作无情死）的时候，谈到过容若的科举经历：这时候的容若虽然年纪还轻，但早已经拜了名师（即徐乾学），熟读了各种儒家经籍，在十八岁那年通过了乡试，中了举人，次年春闱，容若再一次考取了很好的成绩，接下来的三月就是科举考试的最后一关—由皇帝亲自在保和殿主持的殿试。对这次殿试，容若志在必得，而以他的才学论，也确有必得的把握。但上天总是不遂人愿，就在临考的当口，容若的寒疾突然发作，无情地把他困在了院墙之内、病榻之上。

容若的这一病，便是词中的“独卧文园方病渴”。于是，老师惋惜容若的因病失期，赠他樱桃以示慰藉，这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容若的考试，已经通过了乡试和会试（春闱），考中会试者成为贡士，贡士的第一名叫作会元，这还够不上进士。等到殿试，录取分为三甲（三个等级），一甲一共三名，赐“进士及第”的称号，第一名称状元，第二名称榜眼，第三名称探花（李寻欢被称为李探花，考中的就是一甲第三名），二甲和三甲人数较多，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这殿试三甲就是科举路途的终点，此后便当由学入仕了。而以容若当时的儒学水平，考中进士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但没想到卧病失期，功亏一篑，徒唤奈何。

在这个时候，容若既病且恨，老师徐乾学关心弟子，以樱桃相赠，取新科进士樱桃宴的风俗，有慰藉，也有勉励。容若想到师恩之拳拳，自是感动，又怕自己的事情太让老师牵挂，便也宽慰老师一番。“感卿珍重报流莺。惜花须自爱，休只为花疼”，说到这里，句中含义便一目了然了。并且，以珍重之语作结，也应了题目中的“谢饷樱桃”的意思—这首词是对老师送樱桃之举的答谢，答谢之词便沾了些书信之体。

至此，总算解完了这首词中的曲折意义。

纳兰词向来以明白如话著称，但其中也有这样用典精深、曲折巧妙的作品。这首词，如果不深究其中原委，很容易就会把它当作一首男女之间的相思之作。

诗词，有些是看似复杂，实则简单；有些是看似简单，实则复杂。容若用典，处处围绕着主题“樱桃”，把典故运用得千回百转，明暗莫测。这，才是最难解的用典手法，给你一个“流莺”，谁能想到如此平凡的两个字里居然还藏着一个典故呢？

那些一看便知道必是典故的典故，无论多偏僻，都不难解。比如“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即便我们不知道廉颇是谁，但也能看出这里是在用典，搜索一下廉颇也就是了。以平常字眼构成了极难察觉的用典才是高明的，因为你根本看不出这里是在用典，而且，还以“流莺”为例，如果只把“流莺”作为字面解释，意思依然是讲得通的。这种时候，谁又会多想一想其中是否还有深意呢？

这首《临江仙》，是纳兰词中用典手法的一个典范，也是清代诗词名家中用典手法的一个典范。清词号称中兴，盛况远超两宋，创作理念与艺术手法也较两宋有了长足的发展，只是宋词的“马太效应”太大，现代人便往往只知宋词而不知清词，即便读一些清词，也只知道容若一人而已，殊不知清词大家各有锋芒、各擅胜场，济济为一大观。

诗词，从唐宋以降，一直是在发展着的。单以用典手法论，唐诗之中，李商隐算是用典的大家，但比之宋词里的辛弃疾，李商隐的诗句基本就算是白话了；辛弃疾是宋词中的用典大家，但比之明代吴伟业的歌行，辛弃疾的词也该算是白话了。其中缘由，除了艺术的自然发展之外，诗词作者从艺术家变为了学者，这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大略来说，宋诗之于唐诗，就是学者诗之于诗人诗；清词之于宋词，就是学者词之于文人词。学养被带进了艺境，向下便流于说教，向上便丰富了技法、提升了境界。但遗憾的是，这等佳作，因其曲高，便注定和寡，总不如“床前明月光”和“人生若只如初见”这类句子那样易于流传。

我们常说时间是一面筛子，但这面筛子并不总是汰沙存金，却往往会淘汰掉阳春白雪，保留了下里巴人。对于歌者而言，“若有知音见赏，不辞遍唱阳春”，这不是孤高，而是寂寞。曲高则注定和寡，这是千古铁律，概莫能外，雅俗共赏的例子毕竟凤毛麟角。

是呀，说不定几百年后，人们研究我们这个时代的“古典文学”，名篇佳作也都是从流行歌曲和畅销书的排行榜里出来的呢。

十三［临江仙·寒柳］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这是一首咏物词，咏的是寒柳。

柳树实在是诗词吟咏中一个永恒的主题了，几乎和爱情主题一样古老而泛滥，所以，要能写出新意确实是有很大难度的。但，这会难住容若吗？

会不会的问题先放在一边，我们首先需要面对的是一个前提性的问题：老调一定要写出新意吗？

是呀，诗词作品为什么一定要写出新意呢？

我们不妨想象一个场景：容若正在写着悼亡词，正在怀念着逝去多年的发妻卢氏。容若写了一稿，摇摇头，撕掉，说：“和元稹的悼亡诗差不多呀，不行，推倒重来！”如果真是这样，词，便只是一种“创作”了。

容若填词，是要独抒性灵的，情之所至即词之所出—即便落进窠臼，那又何妨，不过是不被流传而已；即便新意迭出，那又何妨，不过是不期然的彩票而已。词，就是我的灵，它天真无邪、不通世故，只知道在我的笔墨之间恣意狂欢，它只是一个孩子，仅此而已。什么这个派、那个派，什么这主张、什么那主张，都只是旁观者的分析罢了，就像在音律学出现之前人们便会唱歌，在诗歌理论出现之前人们便会写诗，一个在海边尽情享受着深呼吸的人不一定需要了解有关氧气的科学知识。

所以，对于容若来说，无论是老生常谈的话题，还是前人未及的话题，只要有所感，就会有所发。词，独抒性灵，而性灵是拒绝机心的。

“飞絮飞花何处是”，咏柳咏柳，开门见山：柳絮呀，随风飘到哪里去了呢？花儿呀，随风飘到哪里去了呢？咦，说柳絮是应该的，毕竟是咏柳，可“花儿”是从哪里出来的呢？谁见过柳树开花呢？

是呀，柳树难道也会开花吗？从科学的角度说，柳树确实是会开花的，但我们很难说容若这是把科学带入了诗词，因为，他说的花，并不是柳树的花，而是杨花。

可是，杨花，好像也不大通。明明是咏柳，怎么会突然出来个杨花呢？

正确答案是：杨花和柳絮其实都是一回事，都是柳树上飘飞的那种一团一团的白色绒毛，现在还很常见的。

柳絮为什么又叫杨花呢？这是子从父姓，因为柳树有个别名叫“杨柳”。

如果你还要没完没了地刨根问底，问我柳树为什么别名杨柳，那我就只好……告诉你吧。从古代到现在，人们普遍都有一种重视谐音的传统，手机选号就是最常见的例子，而在古代，“柳”因为谐音为“留”，人们便往往在送别亲友的时候折柳相赠，以此表达挽留不舍之情，于是，柳树也就成了一种很有人情味的植物了。后来，隋炀帝开凿大运河，号召老百姓在运河两岸种植柳树，每种活一棵者，赏细绢一匹。不但如此，隋炀帝还亲临一线，搞了一次以身作则的植柳仪式，并且给了柳树一个极高的政治荣誉—赐姓。

赐姓，这在历史上倒是很常见的，最有名的被赐姓的人物该算是郑成功了，大家称他为国姓爷，因为他被明朝皇帝赐姓为朱，是为国姓，这是莫大的殊荣。隋炀帝的赐姓却与众不同，他让柳树随自己的姓，姓杨，改名为“杨柳”。

所以，“飞絮飞花何处是”，其实就是“飞絮何处是”，但这里特别用了“飞花”的意象，除了造成特别的声音效果之外，还因为杨花作为诗词当中的一个意象符号，独有一些复杂的含义。

杨花是一个飘零无助的意象。传说，杨花如果飘落到水中，就会化为浮萍。这个传说细想一下是非常凄凉的，因为杨花本身就是飘零无根之物，好容易在水里落了脚，却又化为浮萍，依然是个飘零无根之物。“飘零无根”至此便有了一种宿命的悲剧感。

杨花的这个意象，因为苏轼的一首《水龙吟》更加得到了强化，苏词结句是“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柳和杨花放在一起，折柳的意象是欲留而留不住，杨花的意象是欲住而住不得。

那么，难道杨花（柳絮）就真的没有住而不飘的可能了吗？有的。有一次，吴地的道潜和尚和苏轼同在一个宴席上，苏轼很坏，故意让歌伎舞女们挑逗道潜，说谁能挑逗成功，就有重赏。道潜才学很高，歌伎们便腻着他让他作诗，道潜还真就临场作了一首：

多谢樽前窈窕娘，好将幽梦恼襄王。

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东风上下狂。

道潜前两句的意思是：美女们呀，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可你们招惹我是没用的，还是多花心思去招惹那个风流成性的苏东坡好了。道潜的后两句，说自己为什么不会为美色所动呢，因为自己的心已是“禅心”，禅心就像那沾了泥的柳絮（杨花），任凭东风怎么撩拨，它都在泥泞地里纹丝不动。

看，柳絮（杨花）其命运即便终于能摆脱漂泊无根，也只是沦落泥泞而已，益发可悲。当然，这都只是附着在柳絮（杨花）之上的文学意象，如果从科学的角度说，柳絮其实是柳树的种子，被绒毛包裹着随风飘飞，找地方生根发芽、孕育新生去了。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容若发问柳絮飘飞生涯的命运归属，自问自答说“层冰积雪摧残”，意思是和“已作沾泥絮”差不多的，只是，“层冰积雪”也是个有由来的文学符号，在字面意思之外还有其特定的所指。

“层冰积雪”，语出《楚辞·招魂》：“层冰峨峨，飞雪千里”，如果联系一下《招魂》的上下文，意思就更加明确了：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

层冰峨峨，飞雪千里些。

归来归来，不可以久些。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

那么，如果把“飞絮飞花何处是”与“层冰积雪摧残”在《招魂》上下文的背景里联系起来，就会读出新一层的意思：柳絮离开了柳树的怀抱，如同魂魄一般散漫地飞向天堂，可那里太寒太冷了呀，为什么你不回来呢？这时候再来联系一下词题的“寒柳”，咏的是“柳”，为的是“留”。这首词的主题至此而明朗，两个字：悼亡。

这样解读，算不算过度阐释呢？

当然要算，如果仅仅读完这两句就定性为悼亡，当然是过度阐释了，但如果继续往下看的话，会发现后文的悼亡意象是层层推进的。

“疏疏一树五更寒”。“疏疏一树”正是寒柳的意象，而“五更寒”原本仅仅是一个时间的意象，此时交叠在一起，却把夜阑、更残、轻寒这些意象赋予柳树，使柳树获得了人格化的色彩，顺理成章地成为词人情感投射的客体。

“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递进一层，似在说明月无私，不论柳树是繁茂还是萧疏，都一般照耀，一般关怀。貌似在写明月，实则是容若自况：柳树就算“疏疏”，就算“憔悴”，也减不了自己一分一毫的喜爱；伊人就算永诀，也淡不去自己一分一毫的思念。

“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下片转折，由柳树而及女子，由当下而及回忆，是说：最是在柳丝摇落的时候，我更免不了去想起当年的那个女子。

春山，作为诗词中一个常见的意象，既可以实指春色中的山峦，也可以比喻为女子的眉毛。宋词有“眉扫春山淡淡，眼裁秋水盈盈”，便是以春山喻眉，以秋水喻眼，而一“扫”一“裁”，是形容女子描眉画眼的可爱的梳妆动作。春山既然可以比喻为女子的蛾眉，便也可以用作女子的代称，容若这里便是此意。由柳叶的形态联想到蛾眉的俏丽，联想到心爱的女子，曾经的故事……

接下来仍是追忆那位女子，即“湔裙梦断续应难”。

湔（jiān），这里是洗的意思。旧日风俗，三月三日上巳节，女人们相约一同到水边洗衣，以为这样可以除掉晦气。上巳节和清明节隔得不远，所以穆修有诗说“改火清明度，湔衫上巳连”。这种户外聚众的日子往往给男男女女提供了堂而皇之的约会机会，李商隐的一则逸闻就是这样，而且，这则逸闻既和湔裙有关，也和柳枝有关。

李商隐有一组《柳枝诗》，诗前有篇序言，讲的是这个组诗的来龙去脉，正是自己的一段初恋故事。

当初，洛阳有个女孩子名叫柳枝。柳枝的爸爸是个有钱人，喜欢做买卖，但不幸历经风波而死；柳枝的妈妈最疼柳枝，搞得家里的男孩子们反而不如柳枝妹妹有地位。等柳枝十七岁，到了喜欢梳妆打扮的年纪，却对这些事缺少耐心，总是喜欢弄片树叶吹吹曲子，也很能摆弄丝竹管弦，作出“天海风涛之曲，幽忆怨断之音”。

李商隐的堂兄李让山是柳枝的邻居，一天，李让山吟咏李商隐的《燕台诗》，柳枝突然跑了出来，吃惊地问：“这诗是谁写的呀？”李让山说：“是我一个亲戚小哥写的。”柳枝当即便要李让山代自己向这个“亲戚小哥”去求诗，大概还怕李让山不上心，特地扯断衣带系在了他的身上以示提醒。

很巧，就在第二天的一次偶遇中，柳枝向李商隐发出了邀请，说三日之后，自己会“湔裙水上”，以博山香相待。

年轻的李商隐接受了柳枝的邀请，可谁知道，共赴京师的同伴搞了个恶作剧，不仅自己偷偷上路，而且把李商隐的行李给偷走了。诗人无奈，没法在当地停留三日，只得爽约而去。

到了冬天，李让山来找李商隐，说起柳枝已经被某个大官娶走了。这场初恋，还没有开始便已经匆匆结束，只化成了《柳枝》五首，徒然惹人伤怀。

这个典故，容若曾经多次化为自己的词句，譬如“断带依然留乞句，斑骓一系无寻处”“便容生受博山香，销折得、狂名多少”。但是，如果容若这里“湔裙梦断续应难”用的是李商隐的这则典故，说湔裙水上之约已如梦断，再也难续，那么，为何难续呢？如果联系柳枝姑娘被某个大官娶去的结局，容若这里所哀伤的应该就是小表妹的进宫之事吧？

容若的另一首咏柳词，即《淡黄柳·咏柳》（三眠未歇），也用到过“红板桥空，湔裙人去”的句子，分明是在用李商隐的故事，但是，这首《临江仙·寒柳》的“湔裙”若做此解，却怕与开头处“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的意象不大合拍了。

湔裙还有另外一个典故，见于《北齐书·窦泰传》。当初，窦泰的妈妈听到屋外风雷交加，像要下雨，便起身到庭院去看，只见电闪雷鸣、暴雨倾盆，窦妈妈一惊，突然坐起，原来是南柯一梦。这一梦可把她吓坏了，冷汗淋漓，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窦妈妈怀上了窦泰。

就这样过了十个月，眼看预产期到了，孩子却怎么也生不出来。窦妈妈急坏了，赶紧找巫师来想办法。巫师说：“这好办，你只要‘渡河湔裙’，生孩子就会容易了。”窦妈妈依言而行，果然把窦泰顺利地生了下来。

如果取这层意思的话，“湔”字就不该读一声，而该读四声，意思同“溅”，跟“洗”没有关系。容若用窦妈妈“渡河湔裙”的典故，当是指发妻卢氏当初的难产。卢氏就是死于难产的，这和上片意象便有所关联了，也明确点出了悼亡主题。而结语的“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生死永诀之痛，任什么也无法消除。

这首词，曾被那位对纳兰词评价不高的陈廷焯赞为纳兰词中的压卷之作，不知道容若听到了会不会高兴一些呢？无论如何，“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都是至情至性之奇男子的性灵之句。

十四［临江仙］

点滴芭蕉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欲眠还展旧时书。鸳鸯小字，犹记手生疏。

倦眼乍低缃帙乱，重看一半模糊。幽窗冷雨一灯孤。料应情尽，还道有情无。

这是一篇伤情怀旧之作。

容若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心欲碎，那声音仿佛打在心头的锤子，一下下，敲打着心口最柔软的那块地方—那是过去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因为过于幸福，所以不堪回想。

芭蕉，在文学作品中历来都有两个固定的意象：一是“雨打芭蕉”，也许是因为芭蕉宽大的叶子最容易承载雨水吧，如果是骤雨，那声音便急促而难挨，如果是疏雨，那声音便淅沥而忧伤，所以有“疏雨听芭蕉，梦魂遥”，有“深院锁黄昏，阵阵芭蕉雨”，有“点点不离杨柳外，声声只在芭蕉里，也不管、滴破故乡心，愁人耳”；另一个是卷心芭蕉，芭蕉的叶子是聚拢在一起的，随着成熟而渐渐舒展开来，正像愁人心绪的舒与卷，所以有“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

所以，当诗词作品里芭蕉和雨这两个意象共同出现，那往往就是主人公发愁的时候到了。芭蕉和雨长久以来都组成了一个固定的意象符号，所传达的信息主要有两个：一是愁绪，二是孤独。于是，当容若吐出“点滴芭蕉”这四个字的时候，不用再说别的，我们便已经能够体会到他下面要表达的是怎样一种情感了。

“点滴芭蕉心欲碎”，这一句从字面理解，“心”首先是芭蕉的心—芭蕉在雨丝无休无止的敲击中，“心”已经快被打得碎了；然后，“心”才双关为容若的心—雨水打坏的是芭蕉的心，也是我自己的心。

芭蕉的心，关联芭蕉“束”与“展”的意象。要知道，芭蕉本是没有心的。当初，禅宗的五祖准备交授衣钵，神秀和慧能分别作过两句著名的偈子，一个说“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一个说“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陈寅恪质疑说：这两人全都搞错了，不能拿菩提树来打比方的，该用芭蕉。

菩提树高大坚固，常青不凋，根本无法形成“空”的意象，而细考当初中印两地的佛学比喻，普遍所用的都是芭蕉一类的植物。

印度佛学里有不少内容都是讲述观身之法的。什么叫观身之法？大体来说，就是你用什么方法来看待你的肉身。印度人通常怎么看呢，他们有一个很好的比喻，人的身体如同芭蕉。

为什么比作芭蕉呢？因为芭蕉有个特点，叶子是一层一层的，剥完一层还有一层，剥完一层又有一层。如果有人没见过芭蕉，那就不妨想想洋葱，还有卷心菜，反正就是这种剥完一层又有一层的东西。

芭蕉，或者洋葱，或者卷心菜，剥呀剥，一层又一层，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呢？剥到最后，咦，原来什么也没有呀？！佛家有所谓“白骨观”，大约就是这种观身的方法，最后会认识到肉身不过是一堆零件的组合，剥来剥去空无一物。

剥尽层层，中心空空，这便是芭蕉在佛学当中的特定意象，以比喻肉身之空幻不实。所以，“身是菩提树”也好，“菩提本非树”也罢，本该是“身是芭蕉”的。

那么，“点滴芭蕉心欲碎”，容若到底用的是哪个意象呢？或者两个意象相辅相成？换作别人，这般解读也许要算过度阐释了，但在容若词里却也未必。容若的空幻不实之感是由来已久的：发妻之死、天性与环境之错位、天生的体弱多病，这都使忧郁越积越多，使他过早地起了佛念。很年轻时，容若第一次为自己设计书房，题名为“花间草堂”，兼取《花间集》和《草堂诗余》的字眼，何等的明丽爽朗；为自己的第一部词集题名“侧帽”，又是何等的风流自赏；但他迅速地衰老了，迅速地在华贵的生活里消沉不起，开始自号为“楞伽山人”，恍恍忽忽地在今生的郁结里证悟来生。

容若这时候的词已经笼罩在垂暮的梵音里了：

《浣溪沙》

抛却无端恨转长，慈云稽首返生香。妙莲花说试推详。

但是有情皆满愿，更从何处着思量。篆烟残烛并回肠。

《眼儿媚·中元夜有感》

手写香台金字经。惟愿结来生。莲花漏转，杨枝露滴，想鉴微诚。

欲知奉倩神伤极，凭诉与秋擎。西风不管，一池萍水，几点荷灯。

厌世，缘于爱之深；向佛，只因情之切。容若这两首词，青灯古佛、金经香台，而《浣溪沙》“返生香”之典意在返生还魂，《眼儿媚》“奉倩神伤极”一典更是荀奉倩对妻子“不辞冰雪为卿热”的一往情深。纵无情处，也是多情。而当下，“点滴芭蕉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此中又有几多空门意，几多尘世情，谁能说清？

从窗外雨打芭蕉的淅沥，想到当年的仙侣生活，“欲眠还展旧时书。鸳鸯小字，犹记手生疏”。待要睡了，却展开了旧日的书笺，那些柔情蜜意的文字呀，想当初教她书写，她那笔法生疏的样子……

这两句，化自王彦泓的《湘灵》：

戏仿曹娥把笔初，描花手法未生疏。

沉吟欲作鸳鸯字，羞被郎窥不肯书。

曹娥，是东汉孝女，时人曾经为她刻石立碑。传说蔡邕在一天晚上瞻仰曹娥碑，天黑看不清字，便用手抚摸碑文而读，读罢后在碑阴处题了八个字：“黄绢幼妇外孙臼”，这是个文字游戏，意为“绝妙好辞”。王彦泓的“戏仿曹娥把笔初……”是描写一位闺中女子，她戏仿曹娥碑的笔意，想要写些情语，却怕被爱侣看见取笑，故而几多羞涩，欲书不书。

容若的“鸳鸯小字，犹记手生疏”系化用王彦泓的成句，但王彦泓其实也是从别人那里化用来的，这就是欧阳修的《南歌子》：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

王诗直接取自欧词的下片，欧词描绘的也是一番闺中之乐：女子依偎着情郎，把笔管摆弄了好久却也没有写下什么，可是，女子写什么字呢，这本该是练习刺绣女红的时候呀，一写字岂不耽误了这些正事？但女子哪还有心刺绣，只是持笔笑问情郎：“‘鸳鸯’两个字怎么写呀？”

当初张敞为妻子画眉，这事被汉宣帝拿来取笑，张敞半开玩笑地辩解说：“闺中之乐还有比画眉更过火的呢。”看来写鸳鸯字该算是“更过火”的其中之一项了。

过去的事情越快乐，回忆起来也就越痛苦。容若于下片转回当下，“倦眼乍低缃帙乱，重看一半模糊”是说：我的眼睛已经疲倦了，低头看去，书乱乱地堆着，看上去模糊不清。

缃帙，本义是书套，色为浅黄，也可以代指书籍。这些书为什么看上去“一半模糊”呢？因为眼睛倦了，因为眼里都是泪了。过去的日子是“鸳鸯小字”，是“弄笔偎人”，而现在呢，只是“幽窗冷雨一灯孤”—窗是幽窗，雨是冷雨，灯是孤灯，这些孤独的意象都只因为你离我而去，我，才是最孤独的那个。

可是，话说回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情再深也应该淡了、尽了，但在这个雨打芭蕉的夜晚，为什么我还会想起你来，为什么我还会泪流满面？“料应情尽，还道有情无”，如果可以重新来过，容若会不会甘愿舍弃那段短暂的快乐，以求免除这一生一世的刻骨忧伤？

十五［虞美人·为梁汾赋］

凭君料理花间课。莫负当初我。眼看鸡犬上天梯。黄九自招秦七共泥犁。

瘦狂那似痴肥好。判任痴肥笑。笑他多病与长贫。不及诸公兖兖向风尘。

这首词可以称得上是容若的填词宣言。

前边我们看到的辞章大多都是抒情，而这一回，容若却是以词言志的。

词题“为梁汾赋”，梁汾即顾贞观，既是容若的第一挚友，也是容若的第一知音，而且，两个人在写词上有着共同的主张、共同的追求，创作水平也不相上下，真称得上是“同志加兄弟”的关系了。

这首词当写于容若与顾贞观结交的初期，事由是：容若委托顾贞观把自己的词作结集出版。这种事情非同小可，因为对于一个文人来讲，委托他人来选编、出版自己的作品，这就等同于托妻寄子，是把自己的全部心血托付出去，况且，一旦出版，些许误差都可能遗臭万年。这等事情容若若要托付出去，舍顾贞观之外再无旁的人选。

我们现在谈纳兰词，顾贞观只是一个配角，他的存在就好像凡·高的弟弟之于凡·高，殊不知顾贞观也是清代填词之大家—前人评论清代的顶尖词人，有人推朱彝尊为第一，有人推顾贞观为第一，而不像现在这么多人对清词只知道一个纳兰容若。顾贞观能得好友如此重托，靠的不全是友谊。

“凭君料理花间课，莫负当初我”，容若这是叮嘱顾贞观：我的词集选编出版的事就全权交给你了，那都是我年轻时候的心血啊，你可一定要处理好了。

料理，即安排、打理，比如宋词有“幽香不受春料理，青青尚馀秋鬓”。花间，是指《花间集》。课，是谦辞，说自己这些词作无非习作而已。

容若这里说“花间课”，并不是说他的词风效法《花间集》。容若早年曾从《花间》取水，这是确有其事的，但他的词风和填词主张都是远超《花间》的。花间一脉是词的老祖宗，属于“艳科”，许多内容都是男人模仿小女生的口吻来写的，似乎学得越像，水平就越高，这就好像京剧里的男旦，其审美意味来自高绝的演技和彻底的错位。于是花间之美便在于“情趣”，而非“情怀”—这可绝不能怪花间词人没品位，因为“情怀”早已名花有主，是属于诗的，而词为诗之余，是在正襟危坐一整天之后的一场放松，是在朝九晚五的疲惫之后的一次歇息……当然，辛苦工作一天之后，也会有人穿上燕尾服去音乐厅听上一场交响乐，但多数人毕竟还是更愿意去唱卡拉OK的。

词，就是卡拉OK。

但慢慢地，通俗艺术走进了文化圈，毕竟下里巴人的影响力是不可忽视的。此时，文人士大夫又将词的境界越提越高，最高之处甚至已经和诗不分轩轾了，像苏轼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这哪里是在抒情，分明是在言志；哪里还有“情趣”，分明化作“情怀”；再看表现手法，这两句看似明白如话，直抒胸臆，实则上句出自孟子，下句出自宋玉，完全是学人的底子。以这种笔法填词，就好像在KTV里拿着麦克风唱歌剧一样。

而容若的填词主张，确是从花间传统而来的，只是破俗为雅，虽仍然提倡“情趣”，却不是男旦的靠演技反串，而是主张性灵，主张填词要独出机杼、抒写性情。也就是说，这是处在情趣和情怀之间的一个点，是为性情。

所以，为容若所推崇的前辈词人，既非温、韦，也非苏、辛，而是秦七、黄九。这便是下一句里的“眼看鸡犬上天梯，黄九自招秦七共泥犁”。

“鸡犬上天梯”，这是淮南王刘安“鸡犬升天”的典故，说刘安修仙炼药，终有所成，一家人全都升天而去，就连家里的鸡犬也因为沾了一点药粉而跟着一起升天了。

但是，鸡犬升天这个典故用在这里，含义颇为难解。还是先看下一句好了：“黄九自招秦七共泥犁。”

秦七，即秦观；黄九，即黄庭坚。秦七婉约，黄九绮艳，故而并称。

泥犁，是个佛学术语，意为地狱。佛家有一部《佛说十八泥犁经》，十八泥犁也就是俗话说的十八层地狱。到底这十八层怎么划分，各有各的说法，有说其中一层叫作“拔舌泥犁”，如果有谁说了佛家三宝（佛、法、僧）的坏话，死后就会堕入这个拔舌泥犁；其他的口舌是非如果犯得多了，也会堕入拔舌泥犁。如果这些说法属实，那么黄庭坚和秦观这两位词坛圣手现在恐怕还在拔舌泥犁里没出来呢。

此事似乎难解：黄庭坚和秦观给我们留下了那么多绝代好词，为什么会堕入拔舌地狱呢？这里有个掌故：黄庭坚年轻时便喜好填词，笔法多走绮丽温婉的路子，我们可以看他一首：

《画堂春·春情》

东风吹柳日初长。雨余芳草斜阳。杏花零落燕泥香。睡损红妆。

香篆暗消鸾凤，画屏萦绕潇湘。暮寒轻透薄罗裳。无限思量。

当时，有个很严肃的关西大和尚法云秀斥责黄庭坚，说：“你写这些黄色小调，撩拨世人淫念，罪过可太大了，你将来要堕入拔舌泥犁的。”

容若用这个典故，是说：我们填我们的词，你们尽管看不上好了，我们宁愿下地狱也要按我们自己的意愿来填词。那么，这里的秦七和黄九显然就是容若和顾贞观的自况，再看这句“眼看鸡犬上天梯，黄九自招秦七共泥犁”，分明是说：随便你们这些鸡犬去上天堂吧，我和顾贞观是宁愿手拉手下地狱的。这就回到了刚才那个问题：“鸡犬升天”的典故在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容若肯定是在和一些人做对比，但这到底是些什么人呢？

有人解释，说容若作此词时，正值皇帝笼络明末遗民士大夫、开设博学鸿词科，不少“伯夷”“叔齐”纷纷下了首阳山，想来谋个一官半职。历代读书人，做官是普遍的第一追求，但容若淡泊名利、顾贞观也不把博学鸿词科这个橄榄枝放在眼里，两人自诩是秦七、黄九，坦然声明：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你们志在上天堂，我们甘心下地狱；你们尽可以看不上我们这样不务正业而下地狱的家伙，你们请便！

诸家注本普遍都取这个解释，但这个解释是否成立，却很难说。“鸡犬升天”的典故明显带有贬义，而容若和顾贞观共同的好友里也不乏钟情于博学鸿词科的，双方之间并没有那么大的壁垒，相反倒很融洽；容若自己也曾经一心仕进，还为了错过殿试而懊恼不已；容若主编的《通志堂经解》、所著的《渌水亭杂识》，也都是正经的学问之道。所以，若把这些和填词对立起来，似乎很难解释得通。

而以用典的手法论，容若用黄庭坚下拔舌地狱的典故属于典型的断章取义，因为这件事还有下文—黄庭坚后来编辑晏幾道的词集，读后而大有感慨，说词虽然只是街头巷尾的流行歌曲，但晏幾道写词用上了诗笔，这便化俗为雅了。黄庭坚由此想到自己当年填的那些狎俗小调，还挨了大和尚的一顿训斥，看来人家说得没错，填词还得是晏幾道这样的才对路。

如此说来，黄庭坚等于承认自己是该入拔舌地狱的，也承认自己当初填词的路数有违高雅，那么，难道容若也是要重蹈覆辙而宁可下地狱吗？显然不是，容若用这个典故，只取“以填词为志”这个意思，不及其他。这种断章取义式的用典手法是诗词常格，前边已经见过一些，很快还要继续见到的。

“瘦狂那似痴肥好，判任痴肥笑”，瘦狂和痴肥是南朝沈昭略的典故。沈昭略为人旷达不羁，好饮酒使气，有一次遇到王约，劈头就让人家下不来台：“你就是王约吗，怎么又痴又肥？”王约一肚子气，当下反唇相讥：“你就是沈昭略吗，怎么又瘦又狂？”这要是换了别人，肯定是一脸难堪却毫无办法，这分明就是自取其辱嘛，沈昭略却哈哈大笑道：“瘦比肥好，狂又比痴好，你这个傻小子呀！”

容若用这个典故，还是断章取义式的用法，与顾贞观自况瘦狂，把对立面比作痴肥，说你们痴肥尽管笑话我们瘦狂，是，我们是不如你们，随便你们怎么笑吧。表面上话虽如此，实则却说：就凭你们这些痴肥也配笑话我们？不搭理你们不是因为不如你们，而是因为你们不配！

容若性格中狂放的一面暴露出来了，仿佛他另外一首名篇中劈头的那一句“德也狂生耳”乍现眼前，此时的容若不再是一个多情公子，而是一位旷荡豪侠。

末句“笑他多病与长贫，不及诸公兖兖向风尘”，“笑”字上承“判任痴肥笑”—痴肥们笑的是什么呢？笑的是我们的多病与长贫。这里，多病与长贫实有所指，容若正符合多病的标准，顾贞观正符合长贫的标准，两个人放在一起，这才叫贫病交加。容若最后语带反讽，说我和顾贞观一病一贫、一狂一瘦，实在比不上你们肥肥的各位风风光光地兖兖向风尘呀。

兖兖（yǎn），是接连不绝的意思，一般用在人的身上，不同于“滚滚”，前者如“诸公兖兖登台省”，后者如“滚滚长江东逝水”。容若这里“笑他多病与长贫。不及诸公兖兖向风尘”，又是一次对比，和前边“眼看鸡犬上天梯，黄九自招秦七共泥犁”“瘦狂那似痴肥好，判任痴肥笑”，接连构成了三组对比。这些对比的情绪是如此强烈，使我们不禁要问：跟容若、顾贞观站在对立面的到底是哪些人呢？

诸家的普遍解释是：你们志在做官，我们志在填词，是做官与填词构成了对比。

但是，是否存在第二种可能呢？如前所述，做官与填词的对比未必确凿，这也或许是容若和顾贞观共同的独抒性灵的词学主张与当时另外的词学声音之间的对立。这，就要稍微介绍一下纳兰词之外的词坛风气。

清初有两大文学巨匠，时称“南朱北王”，“南朱”是朱彝尊，“北王”是王士禛。王士禛在年轻时做了五年的扬州地方官，白天忙工作，晚上就和词人朋友们唱和聊天，因此带起了相当大规模的兴盛词风。但王士禛调离扬州之后，却很离奇地对填词一事绝口不提了，这就像一位一统江山的武林盟主突然封刀归隐一样，把当初的一堆追随者硬给晾在那儿了。这是为什么呢？原因其实很简单：王士禛年纪大了，官也做大了，觉得填词只是少年轻狂的一段荒唐经历而已，过去了也就过去了，“雕虫小技，壮夫不为”。从此以后，王士禛的文学精力就全用在诗歌和古文上了，还开创了“神韵”一派，在文学史上留下一笔。

再说那个“南朱”朱彝尊，他正好和王士禛相反，先诗而后词，坐定了词坛盟主之位。朱彝尊的另一个重要身份是一代儒宗、学术大师，而这位儒宗早年也是有过一段刻骨而绝望的恋情，这在他的一些小词里、还有一首超长的《风怀诗》里都有过真挚的吐露。话说朱彝尊晚年要给自己编定文集，这时候有朋友劝他，你的文集里如果删去《风怀诗》，以你的学术地位，将来说不定能媲美孔子。朱彝尊倒很硬气，就是不删，说“宁拼两庑冷猪肉，不删风怀二百韵”。但不删归不删，从朋友的劝说当中我们还是可以看出当时的主流社会风气的。

南朱北王，两则逸事，一个是说词在一些“正统人士”眼中之地位，一个是说写情在一些“正统人士”眼中之地位。但很不巧，容若和顾贞观的人生追求里，这两条全占，并且还是结合在一起的。更要命的是，当时的词学风气也正有着向醇正清雅的“思无邪”路线发展的趋势—这可不是性灵之词，而是儒家之词。所以，容若的词作如果以上流社会的主流眼光来看，未必有多么可取。

这时候我们再回过头来，重读“凭君料理花间课，莫负当初我”，这个“莫负当初我”似乎便有了一些深意，是说我对我当年的这些词作是满意的，是坚持的，我是什么样就呈现出什么样，不必为了什么而删掉什么。

如果从这个角度着眼，后边的三组对比也就容易理解多了。

举世皆誉而不加劝，举世皆非而不加沮。我走我路，任人评说。这是一个“德也狂生耳”的旷达形象，也是一个绝世才子的风流自赏。而容若的早逝，夭折了一个天才，也夭折了一个即将使鲜花开遍原野的性灵词派。

十六［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快乐和感动往往来自不求甚解，这是一件无可厚非的事。

比如一句我们经常用以自勉的话：“言必信，行必果。”我们觉得这才是君子气概，古人真是教会了我们很重要的人生哲理呀。这两句确实是孔子的名言，但在《论语》里，原文还有后半句：“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如果再往下看：“抑亦可以为次矣。”这就是说：这种言必信、行必果的人虽然都是不怎么样的小人，但也不算太糟糕，也算凑合了吧。

现在，这首容若最著名的《木兰花令》也有相似的情况在。

“人生若只如初见”，我们如果只读这最最感人肺腑的头一句，必然以为这是一首情诗，也必然会把这一句抄录在心里，作为一则亘古而永恒的爱情箴言。容若这句词的魅力在于：他直指人心地写出了一种爱情世界里的普世情怀，尽管他的本意未必如此。

我们还是先从词题看起吧。

词题“拟古决绝词”，首先点明这首词是“拟古”，也就是说：我下面要模拟古诗的风格与题材写上一首。

拟古是诗人们常见的写法，一般是模拟古乐府，容若这回拟古的“决绝词”便可见于《宋书·乐志》所引的《白头吟》：“晴如山上云，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意思是：我的心明明白白、透透亮亮，听说你现在脚踩两只船，所以我要来跟你一刀两断。注意这个主题：“绝交。”这可不是什么缠绵悱恻的爱情，而是毅然决然的分手。

后人来“拟”这个决绝词，最著名的是元稹的一组三首《相和歌辞·决绝词》：

乍可为天上牵牛织女星，不愿为庭前红槿枝。

七月七日一相见，故心终不移。

那能朝开暮飞去，一任东西南北吹。

分不两相守，恨不两相思。

对面且如此，背面当何知。

春风撩乱伯劳语，此时抛去时。

握手苦相问，竟不言后期。

君情既决绝，妾意已参差。

借如死生别，安得长苦悲。

噫春冰之将泮，何余怀之独结。

有美一人，于焉旷绝。

一日不见，比一日于三年，况三年之旷别。

水得风兮小而已波，笋在苞兮高不见节。

矧桃李之当春，竞众人之攀折。

我自顾悠悠而若云，又安能保君皓皓之如雪。

感破镜之分明，睹泪痕之余血。

幸他人之既不我先，又安能使他人之终不我夺。

已焉哉，织女别黄姑，一年一度暂相见，彼此隔河何事无。

夜夜相抱眠，幽怀尚沉结。

那堪一年事，长遣一宵说。

但感久相思，何暇暂相悦。

虹桥薄夜成，龙驾侵晨列。

生憎野鹊往迟回，死恨天鸡识时节。

曙色渐曈昽，华星次明灭。

一去又一年，一年何时彻。

有此迢递期，不如生死别。

天公隔是妒相怜，何不便教相决绝。

第一首写得残酷：情人之间最好要学牛郎和织女，虽然常常见不着面，但心心相守，终老不移；可别学庭院里的红槿，早晨开得艳艳的，可才到晚上就任风吹得南北东西了。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渴望相守，分开之后也没多少相思。面对面尚且如此，背对背谁知道会怎么样呢？还是一刀两断了吧，省得活受罪。

第二首写得无耻：那个美女呀，实在美艳绝伦，我和她相别一日便如三秋，又何况一别三年呢？下边化用“晴如山上云，皎若云间月”：我自问如白云般干净，可谁知你在这三年里是不是也像白雪般纯洁呢？我很庆幸我是你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但我实在没把握我会不会是你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男人。我们实在分别太久了，就像牛郎、织女一年一见，见面那天虽然高高兴兴的，可见不着面的那三百六十四天里，隔着那么宽的一条河，谁知道对方都干了些什么呢？

第三首写得绝情：男女就算夜夜睡在一起，尚且有很多秘密沉在心底，像牛郎、织女那样一年只睡一晚，又怎能长叙这一年中的诸多事情呢？与其这样一年一会，不如干脆一刀两断。

我们读元稹的悼亡诗，难免被他的深情所感动，但读这三首，只觉得除了薄情、绝情之外，还有一副小人嘴脸。此诗背后有其本事，就是元稹（张生）和双文（崔莺莺）的一段始乱终弃的恋情。元稹大义凛然地说：“都怪那个狐狸精不好！”

以上，就是《古决绝词》从源头到拟古的一番面貌。

那么，容若，这个多情种子，突然也来了这么一首《拟古决绝词》，这是要干什么呀？他和哪位女子如此决绝了呢？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这是唐代张籍的一首名诗，手法上也是拟古，拟汉乐府。全诗是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的表白口吻：你知道我是有丈夫的，但你还是送给我一双明珠。我对你的情义非常感动，便把明珠系在了我的衣服上。但是，我家并不是小户人家，我丈夫也不是贩夫走卒，我虽然知道你对我好，但我誓要与丈夫同生共死。明珠我还是还给你好了，只恨我们认识得太晚！末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被传为千古名句，但这首诗，通篇是男女之情，实际上却和男女之情毫无关系。

这首诗的题目叫作《节妇吟，寄东平李司空师道》，当时，藩镇李师道四处笼人，渐成与中央政府分庭抗礼之势，张籍也是个名人，也在李师道的笼络之列，于是，张籍便写了这首诗作为对李师道的婉拒，借节妇的口吻表白心志：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辈子是跟定中央政府了。这便是诗词自《离骚》以来的一个重要传统：以男女情事寄托别样情怀。

所以，诗词作品里通篇写男女的未必真是在写男女，写花草的未必真是在写花草，写美女的未必真是在写美女，这便是《离骚》“美人香草”的传统，把刚的东西柔化，把硬的东西软化，把直的东西曲化，以一种富于审美意味的手法来表现那些不大含有审美意味的内容。

话说回来，容若这首“人生若只如初见”也未必就是在写男女情事。

词题“拟古决绝词”，有的版本在后边还有两个字：“柬友。”这就是说，这首词是以男女情事的手法来告诉某个朋友：咱们绝交吧！

这首词，看似明白如话，实则用典绵密。“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秋风画扇，是诗词当中的一个意象符号—扇子是夏天用的，等到秋风起了，扇子又该如何呢？汉成帝时，班婕妤受到冷落，凄凉境下以团扇自喻，写下了一首《怨歌行》：

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扇子材质精良，如霜似雪，形如满月，兼具皎洁与团圆两重意象，“出入君怀袖”自是形影不离，但秋天总要到的，等秋风一起，扇子再好也要被扔在一边。这就是秋风画扇的典之所出。“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人之与人，若始终只如初见时的美好，就如同团扇始终都如初夏时刚刚拿在手里的那一刻。

一般的诗词名句总是成双成对，诸如“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诸如“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或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而容若这一句却是单句流传，大约是因为“人生若只如初见”通俗晓畅，而“何事秋风悲画扇”却转而用典，这个典故还不是什么通俗的典故，便造成了单句流传的命运。其实“人生若只如初见”与“何事秋风悲画扇”是一个“如果……那么……”的句式，连在一起看，语气和意思才完整。

下面两句“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有的版本写作“故心人”，有的版本写作“故人心”，这个分歧的由来，在于有没有读出这两句当中的用典。是的，这两句看似白话，其实也是用典，出处就在谢脁的《同王主簿怨情》：

掖庭聘绝国，长门失欢宴。

相逢咏荼，辞宠悲团扇。

花丛乱数蝶，风帘人双燕。

徒使春带赊，坐惜红颜变。

平生一顾重，夙昔千金贱。

故人心尚永，故心人不见。

谢脁这首诗，也是借闺怨来抒怀的，其中还用到“悲团扇”的典故，正是前边刚刚讲过的班婕妤的故事。谢脁诗的最后两句“故人心尚永，故心人不见”，也有版本作“故人心”，后来基本被确定为“故心人”，这正是容若“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一语之所本。两个版本在意思上的差别倒也不是很大，大略是说你这位故人轻易地就变了心，却说我变得太快了—当然也可以做其他的解释，但大体都还是围绕着这层意思的。

下片继续用典，“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这是唐玄宗和杨贵妃的故事。“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这个长生殿就在骊山华清宫，这便是“骊山语罢清宵半”，后来马嵬坡事过，唐玄宗入蜀，正值雨季，唐玄宗夜晚于栈道雨中闻铃，百感交集，依此音作《雨霖铃》的曲调以寄托幽思。这也正是《雨霖铃》词牌的来历，柳永那首“寒蝉凄切”的名篇就是这个词牌。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这里的“薄幸锦衣郎”说的还是唐玄宗，“比翼连枝当日愿”则是唐玄宗和杨贵妃在长生殿约誓时说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一对“第一情侣”在深宫夜半的情话不知怎么被白居易偷听了去，后人也就多了这样一则爱情典故。容若的意思应该是：虽然故人变了心，往日难再，但好歹我们过去也是有过一段交情的。以过去的山盟海誓对比现在的故人变心，似有痛楚，似有责备。

但我们始终无法说清容若的这首词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泛泛而谈。也许这是他与一位故友的绝交词，也许只是泛泛而论的交友之道，但以容若为词独抒性灵的主张，想来还是前者更容易让人相信些。

这首词，若当情事解，则看似写得浅白直露；若依词题解，则温婉含蓄，怨而不怒，正是“君子绝交，不出恶声”的士人之风。这样一番解释，也许会破坏一些人心中原有的爱情美感，但是不要紧，前边不是还讲过几次诗人们的“断章取义”和“为我所用”吗？那么，就把这个“传统”继承并发扬好了。

十七［浣溪沙］

十八年来堕世间。吹花嚼蕊弄冰弦。多情情寄阿谁边。

紫玉钗斜灯影背，红绵粉冷枕函偏。相看好处却无言。

这首小令，又是一则谜语，一桩词案。

案情一共有两重，一是：这首小令的女主人公究竟是谁；二是：这首小令究竟是喜语还是悲剧？

关于第一，诸位注家早有分歧；关于第二，恐怕长久以来都被人们误解了。

先说第一个问题吧。这首小令，字面意思并不难解，但在字面的背后，容若到底心系何人，却是个迷惑人的问题了。

有人说，这首词写的是容若的发妻卢氏，理由是：两人结婚的时候，容若二十岁，卢氏十八岁，正应了开头那句“十八年来堕世间”；也有人说，这首词是写沈宛，理由是：词中所描绘的这位女子分明是一位多才多艺的红颜知己，而卢氏和多才多艺恐怕沾不上边，符合这个标准的只有沈宛。

真相到底是怎样的呢？

“十八年来堕世间”，切合卢氏结婚时的年龄，这不假，但是，这一句却不是容若的原创，而是直接从李商隐那里摘引来的：

十八年来堕世间，瑶池归梦碧桃闲。

如何汉殿穿针夜，又向窗中觑阿环。

李商隐这首诗，题为《曼倩辞》，曼倩就是汉朝名人东方朔。传说东方朔曾经说过一句奇怪的话：“天底下知道我底细的人只有太王公。”等东方朔死后，汉武帝想起这个话茬，就派人找来太王公，问：“你很了解东方朔吗？”太王公回答：“我只是个星象家，根本连东方朔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汉武帝有些不甘心，又问：“你既然是个星象家，那我问你，天上的星星都还好吧？”太王公回答：“托您的福，都还好，只是岁星在十八年前突然不见了，最近才又重新露脸了。”汉武帝屈指一算，东方朔陪伴自己的时间不多不少，正好十八年，这才知道东方朔原来就是天上的岁星下凡，想到自己当面错过神仙整整十八年，不禁惨然不乐。

李商隐为什么要写东方朔的这个故事，因为他很喜欢以东方朔自比。有考据说，李商隐所处的那个时代，风气开化、宫闱不肃，李商隐和宫中女子大约是有过一些暧昧往来的。诗中以汉代唐，汉殿即唐殿，这是唐人的习惯说法；穿针夜就是七夕乞巧节；阿环是杨贵妃的小名。李商隐的意思就是：在七夕之夜，自己偷入禁苑，隔着窗户缝看见了杨贵妃。在这里，阿环也许是实指，也许是泛泛指代宫中女子，也许是特指宫中的某位女子，这些事都难以确定，但他入宫偷窥这件事总该是成立的。

解到这里，问题出现：如果容若套用李商隐“十八年来堕世间”并非断章取义的话，他在这首词中所描述的那个女子就应当是她的表妹了，这正应了入宫偷窥一事（详见《减字木兰花》“相逢不语”）。

但如果容若是依照断章取义的方式摘引传统的话，上述推测便会成为过度阐释。容若用这个典故，也许只是在说那位女子姿容绝代、才华无双，如同天上的星星下凡。如此，则这个比喻并不存在任何的确指，说的可以是任何一位令容若钟情的女子。

“十八年来堕世间”，既然已经堕入世间，又是怎样在世间生活的呢？也要买米买面打工挣钱吗？当然不是，容若描述的姑娘过的是“吹花嚼蕊弄冰弦”的日子—即便我们不知道这些词都是什么意思，也能从这一个个漂亮的字眼上体会到反正都是些清幽雅致的事情。

冰弦，不是用冰做的琴弦，而是用域外的冰蚕丝做的琴弦，但这只是一个传说而已，诗人们用冰弦二字来代指琴弦，更显情调。

吹花嚼蕊，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宋词里有“吹花题叶事，如今梦里，依然记得”，也有“嚼蕊吹香”的说法，各有各解，而最源头的用法也许要算是温庭筠的一首《南歌子》：

扑蕊添黄子，呵花满翠鬟。鸳枕映屏山，月明三五夜，对芳颜。

这是描述一位女子精心梳妆打扮，在十五月圆之夜让情郎欣赏自己的容貌。开头两句“扑蕊添黄子，呵花满翠鬟”，一个扑蕊，一个呵花。

“扑蕊添黄子”，黄子，就是女子脸上的妆饰，额间一点黄，即“对镜贴花黄”的“花黄”，而这个黄，也许是取花蕊的颜色，也许就是取自花蕊本身，是为“扑蕊”。

“呵花满翠鬟”，是说把花呵一下然后插在头上。为什么要呵一下呢？因为花瓣原本的形状也许不大让人满意，或者开得还不够舒展，所以用嘴吹气，把花瓣吹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这个呵花，就是吹花。

那么，容若词中的“吹花嚼蕊”是否就是“呵花扑蕊”呢？意思上绝对是讲得通的：那位倾城女子梳妆打扮完毕，抚弄琴弦，正是一副娴雅温柔的样子。

但是，另外一种解释也很有道理：这是用典，这个典故我们在前边说过，就是李商隐和柳枝姑娘的故事，那位柳枝姑娘最喜欢“吹叶嚼蕊”，她有很高的音乐素养，常作“天海风涛之曲，幽忆怨断之音”—柳枝姑娘的“吹叶嚼蕊”从李商隐的上下文来看，应当是小女孩子吹树叶吹出音调的意思，定与梳妆无关，再联系容若全句的“吹花嚼蕊弄冰弦”，全是与音乐有关，意思也很顺畅。

只有一个小小的障碍：柳枝姑娘是“吹叶嚼蕊”，容若词中是“吹花嚼蕊”，一字之差，意思会一样吗？

是呀，吹叶可以吹出声调，吹花却是绝对不可能吹出声调的。

一个可能的答案是：“吹叶嚼蕊”这四个字违反了诗词的平仄规则，而且很难变通，所以容若才不得不把“叶”字用“花”字来代替。

诸家注本有把“吹花嚼蕊”解作歌唱、奏乐、吟咏的，引申为推敲音律、辞藻，也有取李商隐和柳枝故事的，其实“吹”字若当奏乐之类的意思解，很难和“花”搭配起来，如果按照最简单的方式来理解，温庭筠那个“扑蕊呵花”的意思在字面上才是最为通顺的。

至此，无论是取温庭筠的意思，还是取李商隐的典故，字面上都可以解释得通，而且意义上的差别也不是很大。真正造成分歧的，是典故背后的暗示意义：如果容若是用李商隐和柳枝之典的话，那么，这首词里的女主人公便既不可能是卢氏，也不可能是他表妹，而只可能是沈宛（假定不存在其他女人的话）。

情事总是扑朔迷离，我们再往下看。“多情情寄阿谁边”，这句朴素，是说那位“十八年来堕世间，吹花嚼蕊弄冰弦”的女子，她的心思到底牵挂在谁的身上呢？

这一句，明为问语，实为明知故问，那个“阿谁”显然就是容若自己。

转入下片，更为难解。

诸家注本无论细节上有何出入，总体而言都说这是一首欢喜之词，上片写女主人公的玲珑姣好，下片写容若与她灯下共对，情意绵绵，尤其是末句“相看好处却无言”，说怎么看对方怎么觉得好，但千好万好，嘴里却说不出来。

下片从字面看，“紫玉钗斜灯影背”，是说那女子的发钗斜插，在灯影恍惚中愈见动人，“红绵粉冷枕函偏”，是说胭脂冷了，枕头偏了。然后“相看好处却无言”。

这几句，泛泛读过，确是喜语，但稍一斟酌，便觉得难以解释。

首先这个“紫玉钗”就有问题。乍看上去，这不过是一种贵重的首饰，但是，诗词当中玉钗的意象很常见，有玉钗，有白玉钗，但罕见有紫玉钗。紫玉钗其实实有所指，出自蒋防的著名传奇《霍小玉传》，汤显祖后来把《霍小玉传》改编为戏剧，便以故事中的紫玉钗做了剧题，这就是“临川四梦”中的《紫钗记》。

紫钗，是唐代才子李益和霍小玉的一段爱情悲剧。《霍小玉传》是个凄厉的悲剧，《紫钗记》虽然经汤显祖之手增添了一些光明，但基调依然是悲剧。联系当下，李益和霍小玉的身份、经历非常切合容若与沈宛，这个暗示实在是太强烈了。而且，以容若的才学，不可能不知道《霍小玉传》和《紫钗记》，他用“紫玉钗”这个意象应该是含有深意的，尤其是李益迫于母命放弃霍小玉，太切合容若迫于家庭压力而与沈宛最终分离了（详见前文）。

再看“红绵粉冷枕函偏”，枕函好理解，古时候的枕头一般都是硬的，有陶瓷做的，有木头做的，现在在博物馆里还能看到，既然是陶瓷或木制品，枕头就可以被更有效地利用起来，做成中空的，里边加个抽屉，可以放一些花露水等生活物件。这里以枕函代称枕头，说枕函偏也就是枕头偏了。

红绵，是女子擦粉用的粉扑，周邦彦有“唤起两眸清炯炯，泪花落尽红绵冷”。可是，粉扑又不是炉子，怎么会冷呢？推想一下，女子在化妆的时候，粉扑接触肌肤，有了体温，等放下来不用了，也就慢慢变冷了。

再来回顾一下这两句，发钗偏偏要说“紫玉钗”，钗还“斜”，灯影还“背”，粉扑还“冷”，枕头还“偏”，这一切意象堆积在一起，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喜语，却只透出几分凄凉。从这里再归结到末句“相看好处却无言”，哪里是在说夫妻对坐或情侣对坐时深情款款、柔情蜜意呢，倒像是情人别离的前夜，明知天一亮就要分别，虽然情深难舍，却也只有相顾无言泪千行。

这般情境，倒有几分像是杨过和小龙女在重伤之后、自知必死之际自办的那场婚礼，在那最后的美艳容光的照耀下，小龙女一回头，见杨过“泪流满面，悲不自胜”。

至此，重读第一句的“十八年来堕世间”，似乎又有了一层含义：天上的星星下了凡，带给我这样多的欢乐，而今，期限到了，下凡的星星终于要回去了……

十八［浣溪沙］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寂寞的容若，这首小令也不知道是实境还是拟境。

一个冬天的晚上，院子里的残雪映着月光的清辉，映得屏风更加清冷暗淡，已经是三更天了，是谁在吹着横笛，将《梅花落》的曲调一直吹个不停，夜深无人，只有月色朦胧。这便是上片三句的字面意思。

“残雪凝辉冷画屏”，意象是一“残”一“冷”；“落梅横笛已三更”，意象是梅要“落”，夜要“深”；“更无人处月胧明”，意象是人要“无”，月要“朦胧”。这些意象交织在一起，传达出来的就是两个字：寂寞。

可是，在第二句里，“落梅”存在“落”的意象吗？它不明明是一个曲调的名字吗？

分析起来，这里的落梅有可能是双关语，前一句有残雪，正是落梅时节，两相契合，并无不妥；又因为：笛子吹什么曲调，诗人不是随便选的，比如，如果要表达别离和思想，那就不会是《梅花落》而是《折杨柳》了，“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这些曲调的名字在诗人们手里早已经有了固定的意象，也就是说，这些曲调的名称早已经成为诗词的意象符号了，再举个例子，《玉树后庭花》，凡是出现这个曲调名，一般和音乐本身不会有太大的关系，你基本可以断定这是在抒写亡国之痛、兴废之感。

曲调名称在诗歌里边，一是以字面的意思而存在，比如《梅花落》就带有梅花落的意思，《折杨柳》就带有折杨柳的意思，这些字面意象会以字面本身给人以第一印象，下一步才是曲调所带有的意象。

曲调的固定意象早已经约定俗成，无法更改了。我们看周敦颐的《爱莲说》，莲之情操气节与梅花相比是绝不逊色的，乐曲里边也有和莲有关的，但容若在独品寂寞情怀的时候只能听到《梅花落》而不可能听到《莲花落》，否则就会是另一种鉴赏了。

如果较真的话，有一个问题很不容易解决，那就是：容若这时候在哪儿？

从“残雪凝辉冷画屏”来看，他这应该是在家，但是，当时的北京城若有人吹笛子直到半夜三更，这也太扰民了吧？笛子的声音很尖锐，声波的穿透力很强。如果那人还反反复复吹的都是《梅花落》这同一个曲调，那就更让人受不了了！但容若少爷是个文人雅士，听到这旋律只觉得惺惺相惜，人家吹到了三更，他也听到了三更。

只是，这回到了一开始提出的那个问题：这是写境还是拟境？

下片一转，抖落出一对很漂亮的句子：“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

诗词短小，语言讲究精练，废话绝不能有，但这里，“我是人间惆怅客”，却有些像废话的样子。为什么要说“人间”呢？难道容若还有可能不属于人间不成？和这一句在意思上最相当的对句应该是：“我是人间惆怅客，你是仙界风流女。”只有在这种类型的对仗之下，“人间”两个字才是成立的。看看容若对句里和“人间”相对的却是“何事”，很不工整，再仔细看，他完全摆脱了这里通常的对仗规范，这两句话根本就不构成一组对仗。

难道容若也出现败笔了吗？当然不是，这种低级错误他是不会犯的，“人间”二字其实是最无理、也是最点睛的一笔，他这样一说，给人的感觉是：他“自己”和“人间”对立起来了。这就好比我们有些穿西服的同胞经常爱说的“中国人如何如何”，他们在这样表达的时候，已经把自己排除在“中国人”这个范畴之外了。

所以，“我是人间惆怅客”意思就好比一只天鹅站在家鹅堆里，感慨道：“我是家鹅世界里一个惆怅的过客呀。”

下一句“知君何事泪纵横”，这个“君”，就是吹笛子的那个人。这一句的出现，把上一句的意思一下子又烘托提升了一层。“我是人间惆怅客”，这是我与世界的隔膜，“知君何事泪纵横”，是我与你的相惜，这就把“你”拉到了“我”的这边，我们两个人互相取暖，以对抗“不属于这个人间”的那种刺骨的疏离感。

“知君”的“知”，字面上是“我从笛声里知道你心”的意思，但一般在诗词语言里，一些字放在“知”的这个位置上是要被当作“反训”来讲的，也就是说，在这里，“知”很可能是“不知”的意思。我知道我是人间惆怅客，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吹笛子吹得那么悲伤。这样一来，意思可就丰满多了，我们可以这样想：容若自己就很惆怅了，谁知道突然遇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虽然不清楚他悲伤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但那种感觉自己是有深深共鸣的。这是一种对一个没见面的人的深沉的知音之感。但是，就像一个有自闭症的孩子，当他终于有了自己心爱玩具的时候，当他终于有了一个玩伴的时候，他会非常投入的，但同时也会越来越自闭，和世界越来越疏离。

那可怎么办才好呢？不知道，只是—“断肠声里忆平生”，在断肠的笛声里，种种往事涌上心头。往事到底是哪些？不知道。

个人的情感体验是别人很难参透也很难代替的。就像这些诗词，有人可以给你讲解，但没人可以代你思考；就像有人可以教给你酒的知识，甚至陪你喝上几杯，但醉的体验只能是你自己的，是个体的，是人人不同的。

十九［菩萨蛮］

飘蓬只逐惊飙转。行人过尽烟光远。立马认河流。茂陵风雨秋。

寂寥行殿锁。梵呗琉璃火。塞雁与宫鸦。山深日易斜。

怀古诗在历代诗词作品里要算一个大类，好作品不在少数，但表的意其实也都差不太多，要么就是感叹兴废无常，要么就是悟出兴亡哲理。总之，在历史朝代的兴废面前，个人总是更容易对比出自己的人生微渺，很容易引发感叹。

怀古诗的意象符号主要有这么一些：皇陵、废殿、夕阳、风雨，容若这首小令全都占了。从用词上来讲，实在有些老土，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去，容若却大胆得惊人。因为容若是在明清易代之后不久，以征服者的身份经过明陵（北京十三陵），对明陵而怀古。这又该如何把握言论尺度呢？

如果这么写：唉，大明如此锦绣江山，却断送于异族之手；如此先进的汉文明，却断送于落后的满文明之手，岂不悲哉！岂不悲哉！—可容若自己就是那个异族和落后的满文明中的一员，这么写肯定有问题呀。

如果这么写：唉，大明如此锦绣江山，都怪皇帝糊涂、奸臣当道，这才导致亡国，要是重用袁崇焕、史可法他们，何至于此！—读者该奇怪了：容若不会是明朝遗民吧？

如果豪放一些：江山易主总无凭，壮志饥餐胡虏肉！康熙皇帝该纳闷了：容若你这是要干吗？咱俩不就是胡虏吗，你惦记着要吃谁的肉呀？

如果是你，处在容若的位置上，你会怎么写呢？

容若这首《菩萨蛮》一共八句，七句都是置身事外地白描写景，只有一句“立马认河流”有了“人”的意象，但这个意象还是如此含糊不清，这个“人”只是勒住了马缰绳，从河流的流向来辨别路线，仅此而已，既没有叹息伤悲，也没有怒发冲冠。那么，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飘蓬只逐惊飙转。行人过尽烟光远”，这是意象的堆积，“飘蓬只逐惊飙转”，表面写飘蓬不定，随风乱舞，实则暗示出世界的命运如飘蓬一般不定，世界是脆弱的、轻浮的，人生也是脆弱的、轻浮的，只有命运的“惊飙”是主宰者，它要往哪个方向吹，大家就得跟着往哪个方向跑，完全由不得自己。而“惊飙”也没有个固定的方向，只是“转”，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于是，人生、王朝、世界、命运，这一切都是茫然无据的，我在这里边迷了路，完全看不清方向。

“行人过尽烟光远”，人都走光了，路也不见尽头，这句话描绘出了一种场景上的“空旷”，虽然没有提到“我”在哪里，但读者明显能感觉到“我”就在这个“空旷”的中央，孤独、无助，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向哪里去，不知道该去问谁。

这两句，简洁地构造出了迷茫、空旷和孤独，然后“立马认河流”便顺理成章地具有了字面之外的含义：迷茫的我需要停下来细细思考，辨别方向。这个“方向”的含义语带双关，既是实指在明陵一带赶路的方向，更是在力图辨认人生、世界、命运的方向。我，此刻正站在历史的迷宫面前，我需要辨认方向。

辨认出来了吗？不知道，容若没说，话锋却一转，“茂陵风雨秋”，点明时间和地点，作为上片的收尾。

但是，这个收尾，不仅是点明时间和地点而已，而且在用意象的堆积转达着更深的含义。茂陵，是汉武帝的陵墓，是历代诗人经常吟咏的，明陵当中，明宪宗的陵墓也叫茂陵，所以，容若这里用茂陵二字，一是以明宪宗之茂陵代指整个十三陵，但他为什么不用定陵或其他什么陵来指代呢，这就是意义之二：让人联想到汉武帝的茂陵。

汉武帝的茂陵几乎是一个被诗人们用滥了的主题，西汉之世以武帝朝为最盛，但汉武帝这个最盛者，这个千古一帝，最终也只不过是一抔黄土而已。这种对照给诗人的刺激是很强烈的，由此而怀古，便生出了许许多多的情绪与感悟。所以，茂陵二字，在诗人的世界里便是一个含义复杂的意象符号。

茂陵，风雨，秋，全是名词排列，一个动词和形容词都没有，但容若想要表达的意思和情感却传达得一清二楚。这便是诗人以景写情的技术，其他例子如陆游的“楼船夜雪瓜州渡，铁马秋风大散关”，貌似客观写景，其实是以景语为情语。

下片更是白描。

行殿，即行宫。梵呗，指僧人的唱经声。琉璃火，即琉璃灯，也就是琉璃制的油灯。塞雁，大雁远渡，随季节而在江南、塞北之间往返。宫鸦，栖息在宫殿里的乌鸦。除了开头“寂寥”二字，再没有一点抒情之语，但苍凉之感跃然纸上。尤其是末一句“山深日易斜”，是一个精彩的无理句—这里的日斜是指日落，而太阳的易不易落和山的深不深一点关系都没有，容若却说：在这里，因为山很深，所以太阳容易落，于悖谬处见真理，发人深省。这就是诗笔。

二十［菩萨蛮］

催花未歇花奴鼓。酒醒已见残红舞。不忍覆余觞。临风泪数行。

粉香看又别。空剩当时月。月也异当时。凄清照鬓丝。

这首《菩萨蛮》，有人考证说是容若在塞外公干时的怀念爱侣之作。容若从春至秋，久在东北，怀念之情，愈酿愈浓。

场景是一次宴会，一次狂欢的宴会。

“催花未歇花奴鼓”，花奴，是唐代汝阳王的小名，汝阳王音乐素养很高，善击羯鼓，很受唐玄宗的钟爱，后人便以花奴鼓代称羯鼓。传说唐玄宗有一次在宫中游赏，看到花儿含苞待放，煞是喜人，唐玄宗兴致一来，让高力士取来羯鼓，狠狠敲了一曲《春光好》，鼓瘾过完，竟见那些原本待放未放的花儿全都开了。由此，唐玄宗打的这个羯鼓便有了“催花”的含义。

“催花未歇花奴鼓”，容若是说，宴会上兴高采烈地打着鼓，鼓声催花发，到现在还没有停歇。这是一个热闹而欢畅的场面，但随即话锋一转：“酒醒已见残红舞”，酒醒之后，却见催花催得过了头，花儿不但被催开了，还被催落了，一片片残花随风飘舞，好不凄凉。

此情此景，词人是何等感受呢？是“不忍覆余觞，临风泪数行”，不忍心再继续喝酒了，在这场欢会之上突然间迎风落泪。

下片写到女子：“粉香看又别，空剩当时月。”粉香，诸家注本有说代指爱妻的，有说代指所爱之女子的，但这些解释有些可疑。粉香可以形容美女，这是不错，但这个词在感情色彩上是稍稍有些轻薄的，大概还没有谁用粉香来指代妻子。

周邦彦的一首《早梅芳》是个很贴切的例子，场景也是宴会，也是酒醒宴散：

缭墙深，丛竹绕。宴席临清沼。微呈纤履，故隐烘帘自嬉笑。粉香妆晕薄，带紧腰围小。看鸿惊凤翥，满座叹轻妙。

酒醒时，会散了。回首城南道。河阴高转，露脚斜飞夜将晓。异乡淹岁月，醉眼迷登眺。路迢迢，恨满千里草。

“粉香妆晕薄，带紧腰围小”，是说宴会上的女子非常美丽，非常婀娜，那么，美丽和婀娜达到了什么程度呢？是“满座叹轻妙”，宴会上的男人们一致赞叹：轻盈妙曼！好美好美！—很显然，这都不是什么良家女子，而是歌女、舞女。

所以，用粉香指代心爱的女子，倒还可以，但指代妻子还真不大合适。这就像“风情万种”虽然是个好词，但没人会用这个词来夸自己的妻子。

那么，“粉香看又别，空剩当时月”，是不是容若在塞外怀念某位远在北京或其他什么地方的女子呢？也很难说，因为这两句词的意思像极了晏幾道的“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我们看一下晏词：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这是晏幾道的一篇名作。词中的女主人公小苹是晏幾道一位朋友家的歌女。容若这首词，遣词造句和晏幾道这篇实在太像。那么，如果否定了“粉香”一语是在怀念妻子，容若是不是在怀念远人呢？

也不像。

“粉香看又别”，这种句式在宋词里有“一春看又尽，问何日、是归年”，有“一岁相看又过”，这都是说“眼看着春天又过去了”“眼看着一年又过去了”，所以“粉香看又别”就应是“眼看着和美女又要分别了”。这就是说，这件事情是发生在当下的，是发生在宴会之上的。加上这个“又”字，意思就应该是：容若眼睁睁地看着宴会又散了，那个曾经在以前的宴会上出现过、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美女又要离自己而去了，只有月亮还像上一次宴会的时候一样，冷冷地陪着我。这便是“粉香看又别，空剩当时月”。

接下来语义递进：“月也异当时，凄清照鬓丝。”月亮确实还像是当初的月亮，但仔细看看，又和当初的不太一样，那月光越发凄冷，越发冰凉。

这样看来，容若这首小令并非伤离怀远，而是在写当下事、眼前人。但其中是否存有异性之间的情感在，倒不好说。仅仅从文本来看，“粉香看又别”和“酒醒已见残红舞”都是繁华消散、众人皆去的意象，“空剩当时月”含义应是“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而“月也异当时，凄清照鬓丝”则是感叹岁月无情，自己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孤独，所不同的只是比当时更老些了。

容若始终是一个孤独的人，而在人人敲鼓碰杯的欢宴之上，那种孤独感被烘托得更加强烈。相比之下，一个人独处时候的孤独并不可怕，一个人无法融入群体时的孤独才是凄凉到骨的。尤其当这个群体就是你所处的家庭、社会时，你无法逃避也无处逃避，孤独的你又能怎么办呢？

二十一［菩萨蛮］

雾窗寒对遥天暮。暮天遥对寒窗雾。花落正啼鸦。鸦啼正落花。

袖罗垂影瘦。瘦影垂罗袖。风翦一丝红。红丝一翦风。

这首小词，每两句都是反复回文。“雾窗寒对遥天暮”，从最后一个字“暮”倒着往前读，就是下一句“暮天遥对寒窗雾”；“花落正啼鸦”，倒过来也就是下一句“鸦啼正落花”，这就是回文诗的一种。

一般的选本里很少会选这首词，原因很简单：这是纯粹的文字游戏，并没有什么艺术价值和深刻内涵在里边。这道理是完全正确的，回文诗大多都仅仅是文字游戏而已，就像厨师雕刻出来的一朵精美绝伦的萝卜花，无论多漂亮，也只是正餐旁边的一个装饰。

但是，为什么经常还有厨师愿意去雕萝卜花呢？除了要让整桌菜卖出更贵的价钱之外，另一个原因就是：炫技。

这是人的天性，如果掌握了高于常人的技术，总忍不住会拿出来卖弄卖弄，没机会卖弄的话，在受到环境的刺激后，就会“技痒”。

诗词也是一样，这既是一门艺术形式，也是一门技术活儿，水平高的人喜欢炫耀，也很有兴趣去挑战更高的技术难度。这跟我们现在玩游戏打通关是一个道理。

诗词，不但是一门技术活儿，还是一项技术游戏。现代人有时会把诗词想象得过于神圣，这实在是因为在我们现代的多数诗词讲本中，都把诗词抬得过高了，或者是以现代的艺术眼光来审视古代的诗词作品，诗人在我们眼里就被塑造成了艺术家的形象，而事实上，如果我们能到古代去看一看的话，就会发现具有“艺术”意象的诗词仅仅是诗词的多个侧面中的一个而已。

诗词也是交际手段。文人士大夫们搞社交活动都聊什么呢，最好的话题要符合以下的标准：一、不失身份；二、大家都可以参与；三、带有一些竞技性，有助于活跃气氛。能够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就是诗词。

关于第一“不失身份”，诗肯定是不失身份的，词在有些时候会被认为失了身份，但这是社交场合，不是正襟危坐的场合，填词也是雅事。

关于第二“大家都可以参与”，诗词是旧文人的基本功，一般来说，哪怕再笨、再烂、再没水平的人，只要他是个读书人，好歹都能吟两句诗词的。如果诗写得好，这个人不一定学问也好；但如果诗写得很烂，连基本功都没有，这个人的学问也就不用问了。在传统文化里，如果一个人水平很高却不会写诗，这是难以想象的。

关于第三“带有一些竞技性，有助于活跃气氛”，诗词唱和在一定意义上就是比武。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因为文的好坏往往是没有硬指标的，不像武术，无论吹得如何，只要两人一交手，总能分出胜负。但是，文在艺术水平上虽然难有标准，在技术水平上却是有标准的，比如诗词唱和里的步韵，别人写了一首七律，你也要跟着写一首七律，还得用人家原来的韵脚的字。如果你写出来了，虽然不是什么佳作，但也还算中规中矩，至少你就没输，但如果你憋了半天写不出来，那肯定就是输了。《红楼梦》里姐妹们的联句也是一种形式，如果眼看着别人一句一句不假思索，每轮到你的时候都憋不出来，这多没面子呀。在这种时候，艺术水平是次要的，或者说是超指标的要求，按照规矩把自己该写的那部分写出来，这才是最重要的。因为这不是在搞“艺术创作”，而是在进行“社交活动”。

现代人已经没有这种适用面超广的社交话题了，想想古代的读书人，你只要会作诗，技术熟练，就很容易打入社交圈，融入新环境。大家也很容易在诗词唱和中忘记各自的身份和地位，进行自由自在的交流和娱乐。诗词，就是这样一种重要的社交工具，非常具有实用功能。

一方面，这种半竞技性质的活动推动着技术进步；另一方面，诗人的水平越高，往往也越乐于挑战更高的技术难度。就像主音吉他手，手指越快便越喜欢追求更快；就像打电子游戏，玩得越熟便越喜欢攻克更难的关卡—回文诗就是这样的一种技术挑战。从这个意义上说，诗词，可以说是一种技术游戏。

诗词游戏的样式很多，一样带有竞技色彩，炫技也就意味着给别人制造技术壁垒，这是文人之间的比武，妙趣横生。

传说佛印和尚给苏东坡写过这样一封信，让苏东坡这等顶尖高手也摸不着头脑：

野野　鸟鸟　啼啼　时时　有有　思思　春春　气气

桃桃　花花　发发　满满　枝枝　莺莺　雀雀　相相

呼呼　唤唤　岩岩　畔畔　花花　红红　似似　锦锦

屏屏　堪堪　看看　山山　秀秀　丽丽　山山　前前

烟烟　雾雾　起起　清清　浮浮　浪浪　促促　潺潺

湲湲　水水　景景　幽幽　深深　处处　好好　追追

游游　傍傍　水水　花花　似似　雪雪　梨梨　花花

光光　皎皎　洁洁　玲玲　珑珑　似似　坠坠　银银

花花　折折　最最　好好　柔柔　茸茸　溪溪　畔畔

草草　青青　双双　蝴蝴　蝶蝶　飞飞　来来　到到

落落　花花　林林　里里　鸟鸟　啼啼　叫叫　不不

休休　为为　忆忆　春春　光光　好好　杨杨　柳柳

枝枝　头头　春春　色色　秀秀　时时　常常　共共

饮饮　春春　浓浓　酒酒　似似　醉醉　闲闲　行行

春春　色色　里里　相相　逢逢　竞竞　忆忆　游游

山山　水水　心心　息息　悠悠　归归　去去　来来

休休　役役

苏东坡大惑不解，可要是承认看不懂，岂不是输给了佛印一筹！正在抓耳挠腮之际，传说中的那位苏小妹来了，只看了两眼便说：“这很难解吗？明明写得很清楚呀。”

经苏小妹的天才一解，那一大堆的叠字便重新打散组合，露出佛印的一首七言长诗：

野鸟啼，野鸟啼时时有思。

有思春气桃花发，春气桃花发满枝。

满枝莺雀相呼唤，莺雀相呼唤岩畔。

岩畔花红似锦屏，花红似锦屏堪看。

堪看山，山秀丽，秀丽山前烟雾起。

山前烟雾起清浮，清浮浪促潺湲水。

浪促潺湲水景幽，景幽深处好，深处好追游。

追游傍水花，傍水花似雪，似雪梨花光皎洁。

梨花光皎洁玲珑，玲珑似坠银花折。

似坠银花折最好，最好柔茸溪畔草。

柔茸溪畔草青青，双双蝴蝶飞来到。

蝴蝶飞来到落花，落花林里鸟啼叫。

林里鸟啼叫不休，不休为忆春光好。

为忆春光好杨柳，杨柳枝头春色秀。

枝头春色秀时常共饮，时常共饮春浓酒。

春浓酒似醉，似醉闲行春色里。

闲行春色里相逢，相逢竞忆游山水。

竞忆游山水心息，心息悠悠归去来，归去来休休役役。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文人游戏。大家最熟知的游戏应该就是藏头诗了，比如有一首诗常常被作为评书的定场诗，听过的人很多，但大家未必都知道这其实也是一首藏头诗：

八月中秋白露，路上行人凄凉。小桥明月桂花香，日夜千思万想。

心中万般宁静，青春好读文章。十年苦读在书房，方见才学益广。

这首《西江月》这么看，是看不出藏头的，如果换成繁体字，再排成一个圆圈：

八月中秋白露，路上行人凄凉。小橋明月桂花香，日夜千思萬想。

心中萬般寧靜，青春好讀文章。十年苦讀在書房，方見才學益廣。

“廣”字的下半部分是“八”，从“八”读起，是“八月中秋白露”，“露”的下半部分是“路”，从“路”读起，是“路上行人凄凉”，依照这个规矩一直往下读，读到“方見才學益廣”，便完整地转了一圈。

诗词的游戏是多种多样的，这里只是简单地介绍了两种而已。古代文人一般不像现代人这么忙，休闲时间既没有电视看，也没有咖啡厅泡，所以很大程度上的休闲都用于诗词书画了。

最后再看一看容若另外的两首回文《菩萨蛮》，领略一下诗歌的另一个侧面和诗人的另一种生活：

客中愁损催寒夕。夕寒催损愁中客。门掩月黄昏。昏黄月掩门。

翠衾拥孤醉。醉孤拥衾翠。醒莫更多情。情多更莫醒。

砑笺银粉残煤画。画煤残粉银笺砑。清夜一灯明。明灯一夜清。

片花惊宿燕。燕宿惊花片。亲自梦归人。人归梦自亲。

二十二［虞美人］

银床淅沥青梧老。粉秋蛩扫。采香行处蹙连钱。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这首《虞美人》，又是表面明白如话、实则暗流滚滚的一篇。

只从字面来看，读得出是相思，是怀旧，是一段欢乐、一片深情。这是一种很高妙的技术，字面意思已经把想表达的内容表达出来了，但如果读者明了那些语句的出处，读出来的内容便会递进一层。

这种手法，比如辛弃疾的“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这是慨叹英雄无用武之地，空有满腔抱负、满腹经纶，却处处受到掣肘，无奈加上愤懑，便把“平戎策”去换了“种树书”。这么理解是一点问题没有的，但是，如果知道“种树书”还有一个出处，对这句词的意思也许还能领悟得更多一些。

秦始皇焚书坑儒，天下的书只允许留下很少的几类，其中就有占卜书和种树书。所以，种树书就变成了一个文化符号，含有某种特定的符号意象，明白这个意象之后，便更能体会到辛弃疾所处的时局是多么的压抑、逼仄。

容若这首词便充分体现着这种技巧。这倒不一定是他有意为之的。作为一个满腹诗书的人，他对前人的种种成句、典故、意象，早已经读得烂熟，变成了自己语言的一部分，运用起来就如同我们普通人运用母语一样，达到了不假思索的程度。读书越多的人，往往这种现象就越明显。

“银床淅沥青梧老”，银床，一般有两种解释，一是说井栏，一是说辘轳，其实银床至少还有一解，就是形容华贵的床，比如宋词里有“高欹凤枕，慵下银床”，这个银床的意思在上下文里是很明确的。

容若这里的银床是什么意思呢？从上下文来看，只能在井栏和辘轳之间选一个。但到底选哪个呢，应该是井栏。为什么是井栏呢？从全词来看，说是辘轳也没有问题呀！

是的，说是辘轳也讲得通，但是，肯定是井栏。

为什么呢？

古人笔记里记载着这样一个故事：某年，河滨打鱼的人网到了一块石头。网到石头没啥稀奇，但稀奇的是，这块石头上居然刻着一首小诗：“雨滴空阶晓，无心换夕香。井梧花落尽，一半在银床。”笔记里记了这事，还小小地议论了一下：银床就是井栏，这小诗也不知是谁作的？

这首小诗里的“井梧花落尽，一半在银床”，正是容若“银床淅沥青梧老”一句之所本，那就是说，容若应该是读过这本笔记的，既然出处在此，银床就该当井栏解了。

还有一个小问题：井栏这等粗俗的东西，为什么竟会用“银”字来修饰呢？因为这个“银”字原本并不是饰美之辞，而是确有所指的。《晋书》曾载淮南王的自大与侈靡，后园凿井，打水的瓶子是金的，井栏是银的。

再看“屟粉秋蛩扫”。“屟”，有解作木屐的，有解作鞋的木底的，但无论是木屐还是木底，跟“粉”字都很难搭上关系。这里的“屟”字应该是鞋垫的意思。

我们现在的化妆品比起古人实在丰富得太多了，女人们，甚至还包括一部分男人，有着各式各样的香水，连要喷什么位置都很有讲究，但是，有没有人想到给脚上喷香水呢？如果仅从自然味道而论，脚，也许是人的全身上下最需要香水的部位了。

在这一点上，古人比我们现代人领先了。容若词中所谓的“屟粉”，应该就是鞋垫里的香粉。鞋子的密封性不是很好，所以人在走路的时候，香粉会从鞋子里漏出来，所以才会有“屟粉秋蛩扫”—那女子曾经走过的地方应该留下不少鞋垫里的香粉，但现在，秋风秋雨摧残，梧桐花也落了，蟋蟀也不叫了，她鞋垫里的香粉也已经一点踪迹都没有了。任凭你怎么提鼻子去闻，也一点都闻不见了。

“采香行处蹙连钱”，采香行处，传说吴王在山间种植香草，待到采摘季节，便使美人泛舟沿一条小溪前往，这条小溪便被称为采香径。这个浪漫的名称自然成为诗人们常用的意象，比如姜夔有“采香径里春寒”，翁元龙有“采香深径抛春扇”，当然，真正的采香径（如果当真存在的话）只有一处，容若这里用“采香行处”只是比喻当初那心爱的女子曾经经过、曾经流连的地方。

连钱，叫这个名字的至少有两种东西，一是古代有一种连钱马，即岑参诗里的“五花连钱旋作冰”，卢照临的“妖童宝马铁连钱”，这种马毛色斑驳，就像撒了一把铜钱，或者可以想象成一匹马身上披了一张金钱豹的皮。连钱马是一种很不错的品种，常常被诗人吟咏。

二是一种连钱草，说得专业一点，拉丁名是Herba Glechomae，可以清热解毒、利尿排石、散淤消肿，可治尿路结石和跌打损伤。当然，这么一解释，诗意就全没有了。

连钱草常常长在路边和水边，是一种很常见的小草。“采香行处蹙连钱”，在采香径上长满连钱草，这是解释得通的，而“采香行处”和“连钱马”这两个意象似乎很不合拍，前者是杏花春雨江南，后者是骏马秋风冀北，放在一起可没法解释。

动词“蹙”字，可以形象地解释为连钱草长满采香径上，但这个字还可以通“蹴”，因此，解释为连钱马踏着采香径，在字面上也是通顺的。

有注本引文徵明诗“春苔蚀雨翠连钱”，形容青苔被雨水侵蚀，好像连钱马的斑纹，这也可以解释得通，放到容若的词中，意为所爱之人旧日的途经之处已经长满青苔，久无人迹，联系到前一句“银床淅沥青梧老”，也很顺畅。

接下来“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翠翘就是翠玉首饰，这句是说容若在爱侣当时的途经之地拾到了她当初遗落的一件翠玉首饰，伤感而不能言。字面通顺，但是，究竟是不是这个意思呢？放一放，先往下看。

下片开始，“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回廊，若是泛指，就是曲折的走廊，但联系前文的采香径的用典，这个回廊有可能也是吴王当初的一段事迹：吴王曾经搞过一个“响屟廊”，让西施穿着木鞋走在上边，咔嗒作响，余音缭绕。

“一寸相思地”，是化用李商隐的名句“一寸相思一寸灰”，容若说出“一寸相思”，给人联想就是“一寸灰”，更显出怀念与伤逝。

末句“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这是最点题的一句，是说距离当初欢会已经过了十年。这个“十年”是约数还是确数，很难确定，如果是确数的话，有人据此推测容若怀念的是发妻卢氏，而作此词时距离卢氏之死已有十年。

十年，对于容若来讲，就是他全部生命的三分之一，就是他成年后的几乎全部时光，而缅怀故地，依然不能忘情，其至情至性，由此可见一斑。

其实，这句话仍有所本，就是高观国的“十年春事十年心，怕说湔裙当日事”。湔裙的典故前边已经讲过，“十年春事十年心”一变而为“十年踪迹十年心”。如果容若仅仅是因为化用前人成句而沿用了“十年”这一说法的话，这个“十年”并非实指的可能性就略微大了一些—但也可能是因为容若恰好到了十年之期才联想到高观国的“十年春事十年心”的，这些可能性可以一并成立。

“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这是全篇之中最感人的一句，但感动之后别忘了前边的疑问，现在我们把“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联系上这个“十年”，好好想想看：翠翘，一个贵族女子的很值钱的翠玉首饰，居然掉在地上整整十年也没人捡，非要等到容若故地重游、伤感唏嘘的时候才被拾到，这到底是上天关照有情人呢，还是十年来的过路人都太不长眼？

也许诗人的话未必都要当真，容若这里所谓拾得翠翘，也许只是化用温庭筠的一句成句而已：“坏墙经雨苍苔遍，拾得当年旧翠翘。”

温庭筠的这一句几乎就是容若上片词的缩影，“坏墙经雨苍苔遍”就等于“银床淅沥青梧老，屟粉秋蛩扫”，“拾得当年旧翠翘”就等于“采香行处蹙连钱，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容若用这句“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也许只是要把我们引到温庭筠的“拾得当年旧翠翘”而已，表达的仅仅是一种情感，而未必真是写实。

最后，“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有人解释为是容若在怀念亡妻卢氏，又因为十年之后早已续娶了官氏，官氏在侧之时不大方便公然悼念亡妻，所以拾得翠翘之后才“何恨不能言”。这种解释恐怕有些过了，因为，即便事情背景属实，但十年之后有恨而无言，意思已足。就像苏轼的悼亡词里“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这是很正常的感情。

最后顺便一提，容若的“十年踪迹十年心”化自前人成句，自己这句也被后人化用—清代大才女吴藻的一首《浣溪沙》里就改了一个字来用：

一卷离骚一卷经，十年心事十年灯。芭蕉叶上几秋声？

欲哭不成还强笑，讳愁无奈学忘情。误人犹是说聪明。

二十三［忆王孙］

西风一夜翦芭蕉。满眼芳菲总寂寥。强把心情付浊醪。读《离骚》。洗尽秋江日夜潮。

这首词的情绪是：郁闷。

“西风一夜剪芭蕉，满眼芳菲总寂寥”，昨天晚上刮了一夜西风，今天起来一看，蕉都凋残了，满眼的花儿草儿也都打蔫了。我也打了蔫了，心情很差，那怎么排解坏情绪呢？干脆，去喝酒好了，“强把心情付浊醪”。浊醪（láo），就是浊酒。

光喝酒也不是个办法，一边喝酒一边看书吧。看什么书呢？看《离骚》，用《离骚》来“洗尽秋江日夜潮”。

最后一句乍看上去很是费解，问题之一：江潮怎么“洗”呢？洗衣服、洗菜、洗澡，都是可以洗的，洗水可该怎么个洗法？问题之二：就算水也可以被洗，可难道能拿《离骚》来洗吗？用《离骚》去洗江潮，这不会比用肉包子去打狗更有效果吧？

答案很简单：所谓“秋江日夜潮”，即是心潮澎湃之“心潮”。

这首小令别看短小，所有意象都不是凭空而来的，诸家注本往往忽略平凡无奇的前两句而不加解释，其实，对这首词来讲，《离骚》是一个主题，全部句子都在围绕着这个《离骚》。明白了这个主旨，我们重新再看一下：

“西风一夜剪芭蕉，满眼芳菲总寂寥”，这也许是写实，也许不是，这个景象正是《离骚》的一个主要意象：“众芳芜秽，美人迟暮。”接下来“强把心情付浊醪”，容若去借酒浇愁了，这也和《离骚》有关吗？当然有关，只要联系下一句的“读《离骚》”，就知道这里的关系何在了。

古人喝酒、读书，有两个很著名的典故，一是“《汉书》下酒”，和《汉书》有关，这里不讲，另一个就是“痛饮酒，熟读《离骚》”。一般只要一说喝酒，如果接下来要说读书的话，读的这个书往往不是《汉书》就是《离骚》，这已经是文人传统中固定的文化符号了。“痛饮酒，熟读《离骚》”出自《世说新语》。有人解释什么才叫“名士”，说：“其实名士也没啥，不一定要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只要平常没事的时候痛饮酒、熟读《离骚》，就可以被称为名士了。”这话也许带几分调侃的味道，也许独显清高，但无论如何，我们从中可以看到饮酒、《离骚》与魏晋风度之间的一种普遍联系。其中含义是：以狂放的态度来浇心头块垒，而《离骚》本身的意象则是：高才之人郁郁而不得志。而“浇心头块垒”的这个“浇”字也就是容若词中的“洗”，或者是“消”。金代词坛大家蔡松年有一首《大江东去》，开篇便是“《离骚》痛饮，笑人生佳处，能消何物”，正可以和容若“读《离骚》，洗尽秋江日夜潮”一句并观。

诸家注本多说这首小令表达出容若有着高远的政治抱负，在政治上不甘寂寞。这也许属实，但就文本来看，也许是过度阐释了。这首词在字面上可以说是一篇《离骚》微缩版，所表达的意思是：众芳芜秽，美人迟暮，借酒浇愁，心潮翻滚。至于“愁”究竟是什么，翻滚的“心潮”究竟是什么，究竟是政治抱负，还是词学抱负，还是天性不得舒展的苦闷？或者仅仅是受了一时一事的委屈？这一切，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我们如果都能猜得那么准确，容若的词集也就不会叫作《饮水词》了。

二十四［于中好］

独背斜阳上小楼。谁家玉笛韵偏幽。一行白雁遥天暮，几点黄花满地秋。

惊节序，叹沉浮。华如梦水东流。人间所事堪惆怅，莫向横塘问旧游。

“独背斜阳上小楼”，一开场先摆pose（架势），画面里，容若独上小楼，背后是红红的斜阳，很有气氛，接下来是用音乐进一步烘托气氛：“谁家玉笛韵偏幽。”不知道哪里传来的背景音乐，是笛子曲，韵律幽幽。

八卦一下：容若独上小楼，听到“谁家玉笛”，也就是说，他并没有看见那个吹笛子的人，那么，他是怎么能单靠耳朵听出来人家吹的是玉笛而不是竹笛或金笛呢？

容若有这么高的音乐素养吗？

答案是：这种耳音的辨识别说容若，就连笛子专家也很难做到，像“玉笛”这种词语，仅仅是源远流长的一种诗人语言—比如，同样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笛子声，如果你想表达君子情怀，那就说“玉笛”；如果你想表达乡野之情，那就说“竹笛”；如果你想表达豪客沧桑，那就说是“铁笛”；如果你写武侠小说，那就写成“金笛”少年。

只有笛子是真的，那些玉、竹、铁、金一般都只是诗人为塑造意境而主观加上的修饰，不可当真。就诗人们而言，这些修饰都是意象符号，是一种传统的诗歌语言。

接下来，容若已经在笛声的渲染下登上小楼了，在诗歌里边，主人公只要一登高（无论是高台还是高楼），往往就要感怀了。由登高而感怀，这也是一个相当有传统的诗歌套路。

登高之后，容若先写了一下登高之所见，即“一行白雁遥天暮，几点黄花满地秋”，天上一句，地上一句。天上是暮色沉沉，一行白雁在飞；地上是秋景萧瑟，几点黄花堆积。

白雁，比大雁体形略小，据说是纯白色的。白色的雁我们虽然很难想象，但唐诗里有“东溪一白雁，毛羽何皎洁”，宋词里咏白雁也有“冰魂问归何处，明月影中藏”，看来还真是白色的。

地上，几点黄花而已，并不是满地黄花，但容若却说“几点黄花满地秋”，这比“满地黄花堆积”更显得凄凉萧瑟，后者就好比一个人已经躺在血泊中喘息最后的几口气，前者却如一个人眼睁睁看着敌人的屠刀正在朝自己砍过来。

下片“惊节序，叹沉浮”，开始登高感怀了，季节代谢，人生沉浮，总是惹人伤感，“秾华如梦水东流”，好事情总是才一来到就马上消失了，像梦一样容易破灭，像河水东流一样不可逆转。

“水东流”在诗歌意象里一般有这样几种含义：一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二是不可逆转。李煜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很无奈，很无助，人的一生无法摆脱命运，就像电影里的人物无法摆脱剧本。我们看电影的时候，随着剧情的发展而喜怒哀乐，而揪心着急，其实冷静下来一想，我们也知道这些故事早就在电影胶片里被安排好了。李煜和容若他们有时候就像电影里的人物突然有片刻的灵光一闪：哎，我不会只是一个电影人物吧？

“人间所事堪惆怅，莫向横塘问旧游”，化自曹唐诗“人间何事堪惆怅，海色西风十二楼”，容若换“何事”为“所事”，比较难解，有注本说“所事”即事事，很多事，钟继先（锺嗣成）有“所事堪宜，件件可咱家意”，看来这个词大概是从元曲里来的俗语。

横塘，较难解。若按地名讲，南京和苏州都有横塘，若按泛指讲，诗人语言里和这个词有关的一般都涉及男女情事。有注本说这首词是容若怀念南方友人，也讲得通。以横塘代指江南，也说得过去。如果这是怀人之作，那么“人间所事堪惆怅，莫向横塘问旧游”意思就是：南方的老朋友啊，人生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发愁，我还是省点心别去惦记你好了。

当然，这是在说反话，实际上的意思是：南方的老朋友啊，你看，我有这么多的事情需要发愁，可我还是很惦记你呀。

二十五［于中好］

雁帖寒云次第飞。向南犹自怨归迟。谁能瘦马关山道，又到西风扑鬓时。

人杳杳，思依依。更无芳树有乌啼。凭将扫黛窗前月，持向今宵照别离。

这是一篇相思之作，但格调上不是缠绵婉转的相思，而是萧瑟清冷的相思。

“雁帖寒云次第飞，向南犹自怨归迟”，帖，即贴，大雁贴着寒云，成行飞翔，既在说雁飞之高，凸显空旷寥廓的意象，又在点明季节：秋天来了，北雁开始南飞了。在诗词里边，大雁一出现，通常有两种表达：一是回家，二是通信。如果诗人笔下出现的不是一群大雁而是一只大雁，意思也是很明确的：离群。所以，“雁帖寒云次第飞”，第一句一出现，读者基本就可以推测出全词的主题：想家了。

大雁们这时候也在想家，想念南方的家园。但是，它们一边飞，一边在生闷气，气的是“犹自怨归迟”—早就该往南飞了，偏偏这么晚才出发，这要什么时候才能飞到南方呀，冷死了！

大雁生闷气，容若是怎么知道的呢？容若也不知道，他是在借大雁之口生自己的闷气：大雁都嫌南归晚了，可我呢，我的腿脚比大雁更慢，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谁能瘦马关山道，又到西风扑鬓时”，这就是由大雁写到自己，马，不是骏马，而是瘦马；道路，不是坦途，而是关山道；季节，不是春意盎然，而是秋风萧瑟。这就是在堆积意象，以意象来表达情绪。

再来八卦一下：以容若的身家，不至于只骑一匹瘦马吧？他要真是想家想得厉害，弄一匹骏马加快速度应该是很容易的事啊！但是，就算他骑的是骏马，恐怕也得说成瘦马，这实在是被诗词意象束缚住的，好比陆游的名句“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其中哪个词都是没法换的，那么，抛开平仄不谈，换换试试：假如是“细雨骑马入剑门”，感觉不对；假如是“大雨骑驴入剑门”，感觉也不对；假如是“细雨骑驴入保定”，感觉更不对。

所以在诗词当中，即便是名词，所传达的讯息也绝不仅仅是事物的名义本身，而是相关诗人的情感，所以词语的搭配是非常讲究的。“细雨骑驴入剑门”和“细雨骑驴入保定”在名词的意义上并无不同，但在情感意义上却天差地别。

“人杳杳，思依依。更无芳树有乌啼”，下片继续堆积意象：人，不是亲近，而是杳杳；思，不是欢快，而是依依；景物，没有漂亮的树，只有难听的乌鸦叫。但是，这还是容若途中的所见所想吗？

已经不是了。下片转折，换到了被思念者的视角，和上片构成了一个对应结构。上片是征人，下片是思妇；上片是征人的归家路，下片是思妇的遥相思。到了最后两句，容若天才的手笔用月亮—共同的月亮—把征人和思妇从遥远的两地牵连起来，这便是“凭将扫黛窗前月，持向今宵照别离”。

扫黛，即画眉，代指家中的思妇；凭和持都是动作，动作的主语是谁呢？只能是老天爷。也就是说，今宵这同一个月亮，照在思妇的窗前，也照在征人的路上。两处望月，一念相思。

这首小词，手法堪称巧妙，层层递进翻转，最后以月牵和，相思深处，婉转动人。

二十六［于中好］

别绪如丝睡不成。那堪孤枕梦边城。因听紫塞三更雨，却忆红楼半夜灯。

书郑重，恨分明。天将愁味酿多情。起来呵手封题处，偏到鸳鸯两字冰。

仍是思念。诗歌的永恒主题。

人生为什么会有很多的缺憾，很多的伤痛，很多的别离，也许就是为了创造美吧。如果有情人终成眷属，如果世界上只有团圆和欢乐，人类世界大概就不会出现艺术了。

艺术中的美，往往是现实中悲剧的升华。茉德·冈曾对叶芝说：“世人应该为我一直拒绝你的追求而心生感激。”同样的道理，也许我们该为容若生活中那么多的别离、那么多的错位而心生感激，虽然这样的想法很不厚道。

首句“别绪如丝睡不成”，化自梅尧臣“别绪如丝乱”，别后情怀最难堪，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但这还不算最难过。最难过的是“那堪孤枕梦边城”，孤零零地躺着，在“梦边城”。

“梦边城”殊为难解，按照常规的句法，这应该是说“梦见边城”，但联系后文，这里却应该是“梦于边城”。容若此刻正在边塞公干，孤枕难眠。

“边城”是个富于诗意的字眼，我们会想到沈从文，会想到边城浪子，会想到那里风景迥异、人情各别，远离繁华，僻居一隅，有一个个的过客，有一支支的商队，别样风情，让人着迷。这就是词语的幻觉力量。

是的，词语是会创造幻觉的，这也正是语言的魅力之一。试想，如果换一个词替代，改为“边塞”或者“边疆”，感觉就一下子不一样了。边城，边疆小城，如果实际生活在这里，感觉就更不一样了。在诗人华兹华斯最为着迷的英国湖区，大侦探波洛深一脚浅一脚地缓慢移动着，咧着嘴说：“我承认这里风景优美，但只要来几个画家把这里的风景画下来，供我们在美术馆和客厅里欣赏也就够了，我们付钱给这些画家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好了，画家代替我们来到了泥泞难行的湖区，容若代替我们来到了“充满诗意”的边城，在这个边陲之地，他越发思念家乡远人，越发难以入睡。美国大兵在外国战场上，在枪林弹雨的间歇，拿出未婚妻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着……电影里常有这样的镜头，但没见过哪个大兵因此写过什么诗词。

如果他们真的动笔来写的话，也许会这样写：半夜里，听着掩体外边的雨声，不知怎么，心却回到了家乡，回到了未婚妻的小楼下边，看着楼上白色的窗帘微微透出浅黄的灯光。夜深了，她还没睡，她一定也在想念我吧？把这些意思用传统诗词表现出来，也就是容若下边这句“因听紫塞三更雨，却忆红楼半夜灯”。

紫塞，即边塞，语出鲍照《芜城赋》：“北走紫塞雁门。”紫塞原本应该是确有其地，就在雁门关附近，但后来便被诗人们用来泛指边塞了。雁门关曾经是边塞之地，但在容若所处的这个时期，实际意义上的雁门、紫塞都已经算是内地了。

另外的说法也有，比如秦朝筑长城土色发紫，汉代关塞也有这种情况，所以边塞也称紫塞。也有说长安土色发紫，所以紫塞指代长安的，这一解至少在这里肯定是不成立的。

下片“书郑重，恨分明”，化用李商隐“锦长书郑重，眉细恨分明”。李商隐的原诗是一首《无题》：

照梁初有情，出水旧知名。

裙衩芙蓉小，钗茸翡翠轻。

锦长书郑重，眉细恨分明。

莫近弹棋局，中心最不平。

这首诗的背景是李商隐新婚不久，在仕宦旅途上遭遇了不公正的待遇。诗的前四句是描写妻子王氏之美，后四句很传神地写出了妻子对自己的深切关心以及为自己所遭受的不公而愤愤不平。容若截取“书郑重”“恨分明”二语，语义有些让人迷惑，大概是要把我们引向李商隐的原诗也说不定。至于引到李商隐原诗的哪一步，这就真是不好说了，也许只是引到“妻子对丈夫的关切和命运与共”这一层；也许容若仅仅是断章取义，是说自己正在给她写信，写得郑重其事，相思之恨也甚是分明；也许这个“书”是指自己收到的书，“恨”是指书信里的恨；也许，还有什么更深的含义……无论如何，这都属于“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事了。

接下来“天将愁味酿多情”，真是无限多情的一笔，把“愁”和“多情”用“天”关联了起来，是说“愁”和“多情”就是天生的一对。我现在很愁，因为我对你多情；我对你多情，所以搞得我很愁。一个“酿”字，更显匠心。

“起来呵手封题处，偏到鸳鸯两字冰”，以一个小细节、小动作作为收尾，愈显巧妙。封题，是古代书札封口处的签押。容若辗转反侧，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思念，起来写信，写好后，因为天冷，所以呵着手给信笺签押，偏偏签押到鸳鸯两字的时候毛笔的笔尖被冻住了。

“偏到鸳鸯两字冰”从字面看，可以存在好几种解释，至于“鸳鸯”，明显比较奇怪：在书信封口上签押，为什么是签“鸳鸯”两个字呢？也许有什么特殊讲究，也许这只是寄信人和收信人的名字吧？那个“冰”字，可以理解为手，可以理解为毛笔，字面上都讲得通，但真正“冰”的那个应该是心才对。

边城的冬天，滴水成冰，思念是远远的，心里也冰—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呢？

二十七［于中好］

十月初四夜风雨，其明日是亡妇生辰。

尘满疏帘素带飘。真成暗度可怜宵。几回偷拭青衫泪，忽傍犀奁见翠翘。

惟有恨，转无聊。五更依旧落花朝。衰杨叶尽丝难尽，冷雨凄风打画桥。

十月初五是卢氏的生日，而眼下正是初四的晚上，等明天天亮，本该是个欢乐的庆典，但这欢乐却已经永远地随她而去了。

夜已深沉，窗帘上落满尘土，风儿静静地吹了进来，只见素带飘动—这是唯一的“动”，除此之外，世界一片死寂。这个夜晚，真的就要这样伤痛地度过吗？

“尘满疏帘素带飘，真成暗度可怜宵”，初四之夜，不但是个“可怜宵”，还要“暗度”，自是凄凉孤寂之意。

“可怜”，古人一般用作“可爱”之意。“可怜宵”也是诗人们常用的语汇，比如宋词里有“短长亭外短长桥。驻金镳。系兰桡。可爱风流年纪可怜宵”，这个“可怜宵”是和“风流年纪”并列而言的，想容若和卢氏此时，也正是风流年纪，而本是最当珍重的一个晚上却只有容若一人孤单度过了。对照宋词里“云鬓风前绿卷，玉颜醉里红潮。莫教空度可怜宵。月与佳人共僚”，那边叮嘱是“莫教空度可怜宵”，这边现实是“真成暗度可怜宵”，又该是怎样一番感触？

注意一下这两句里的词语意象：窗帘是“疏帘”，这是竹帘，编得比较稀疏；带是“素带”，强调“素”的意象，“飘”字给了一个很重要的动作；尘土的意象也很重要，疏帘许久没有打扫了，所以“尘满”。营造出来的整体感觉是：物是人非，人去楼空，往事尘封。

那么，这是不是写实呢？其实还真很难说。想一想，以容若的显赫家世，明珠家大少爷和大少奶奶的房间竟然没人打扫，任凭“尘满疏帘”，这实在很难想象。这大约就是诗人之言吧？如果明珠看到这首词并且当真的话，管家恐怕就要下岗了。

“几回偷拭青衫泪，忽傍犀奁见翠翘”，容若在这个寂寥的夜晚，好几次想起妻子，总要偷偷地抹上几回眼泪，忽然看见妻子的梳妆盒旁边躺着一支翠翘，更不由得睹物思人。

犀奁，女子的梳妆盒，高级的有犀牛角为装饰，所以称为犀奁。翠翘，见前边讲过的“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

这又是两句诗人之言。在这个场景里，容若一个人夜不能寐。但他不睡，别人未必都陪着他不睡。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沉思往事，所以流泪也就流泪了，犯不上“偷偷地抹去眼泪”，又没人看。杜荀鹤有诗“惟知偷拭泪，不忍更回头”，这才是“偷拭泪”的实景描写，和“偷拭泪”对应的是“不忍更回头”。杜荀鹤的诗题是《别舍弟》，这是兄弟二人分别的场面，伤心伤别，又不想让自己的伤心被对方看到以增加对方的伤心，所以才“惟知偷拭泪，不忍更回头”。这个“偷”的动作，在杜诗为实笔，在容若的词中恐怕就是虚笔了。“偷”作为一个符号意象，所传达的一个意思是：情何以堪。

“惟有恨，转无聊。五更依旧落花朝”，夜不能寐，转眼已是五更天，马上就要天亮了。“落花朝”即落花时节的早晨。十月初五不是落花时节，五月才是。卢氏之死正在五月。容若由妻子的生辰想到忌日，“依旧”二字无限悲伤：说到底，妻子也不可能死而复生，失去的便永远也回不来了，以后的每一天都是一个落花朝呀。

“衰杨叶尽丝难尽，冷雨凄风打画桥”，最后两句以景语作结，“衰杨”不是杨树，而是柳树（前文讲过），“丝”谐音“思”，这是诗人们很常用的一个谐音双关。“衰杨叶尽丝难尽”如果用我们熟悉的大白话表达就是：卢氏虽然死了，但她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二十八［于中好］

小构园林寂不哗。疏篱曲径仿山家。昼长吟罢风流子，忽听楸枰响碧纱。

添竹石，伴烟霞。拟凭尊酒慰年华。休嗟髀里今生肉，努力春来自种花。

容若，生长于深宅大院，消磨于金銮玉辇，过的是人见人羡、锦衣玉食的生活，但人生之所谓幸福始终是一种主观的东西，熊猫眼里的竹林天堂在老虎眼里仿如大漠戈壁。人和人的相知便也因此总是困难的，以己度人悠然以为自得，却往往差之千里，只暴露了自己的小人之心。只有同类才可以理解同类，只有容若才能理解贾宝玉对林妹妹的爱，而焦大则不能。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狮子寻找狮子，猴子寻找猴子，但熊猫寻找熊猫总是困难的，毕竟是珍稀物种嘛。焦大的世界里可以很容易地找到一万个焦大，但贾宝玉的世界里却很难找到三五个贾宝玉。

容若在深宅大院里，金銮玉辇旁，在锦衣玉食边，因错位而寂寞，因失群而孤单。他渴望自己的一栋红楼，即便在现实生活中无处可觅，也要在精神世界里构建一处。

精神世界虚拟的快乐总想被落到实处。

容若当真在自家的宅院里找了一处地方，在这个京城之中数一数二的豪宅里边按照自己的设想建造了一处茅屋。尽管这在我们看来就仿佛一些超级富豪的探险之旅—虽然舍繁华而就荒漠，身边却时刻享有一对一的贴身服务，即便到了阿尔卑斯山的山顶，也会有人在一清早就在帐篷外边支好桌椅，备好专门烹制的精美早餐，但是，这毕竟是人的精神追求，令人钦佩，也令人艳羡。

年轻的容若并不知道，如果当真让他失去了现在的家世，即便他真能拥有最让自己心满意足的渔村蟹舍，但诸如上不起学、看不起病这样的现实烦恼也将会很快地抹杀他对那个渔村蟹舍的审美情趣，将会使他的诗词情怀变成生命中无法承受之奢侈，尤其是，作为一个底层百姓却可以不失尊严地生活，这实在太有难度了。你虽然不必再去摧眉折腰事权贵，但这只是因为你身份太低贱，和权贵们打不上交道而已。

“小构园林寂不哗。疏篱曲径仿山家”，山家，就是山里人家，而“仿山家”，这个山野情调毕竟是在朱门之内被仿制出来的，因为假，所以美。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比如文学意象里的牧羊女，还有白云般的羊群，听上去只觉得纯洁美丽，让人浮想联翩。而事实上，羊群的味道绝不逊于猪圈，即便在百米之外，其杀伤力也足以抗衡任何一位武林至尊的绝代气场；羊群所过之处更是一片狼藉，它们边吃边拉，粪便可以绵延数里。

但我们还是多想想美丽的意象吧，当然容若也是。容若最喜欢去的一个地方是北京西直门外的一处小楼，那里小楼独立，野趣盎然，远望有重峦叠嶂，近观有麦田农舍，或有鸭嬉，时见鹤翔。容若喜欢在这里和好友们相聚，甚至登上小楼之后撤去楼梯，不许旁人打扰。一天，夕阳西下，容若和顾贞观在此登临，感而赋诗道：

朝市竞初日，幽栖闲夕阳。

登楼一纵月，远近青茫茫。

众鸟归已尽，烟中下牛羊。

不知何年寺，钟梵相低昂。

无月见村火，有时闻天香。

一花露中坠，始觉单衣裳。

置酒当前檐，酒若清露凉。

百忧兹暂豁，与子各尽觞。

丝竹在东山，怀哉讵能忘。

这首五言诗里，有多少陶渊明的味道！“众鸟归已尽，烟中下牛羊”，这样的黄昏景致，又岂是朱门大院里能够看得到的？这首诗题为《桑榆墅同梁汾夜望》，梁汾，是顾贞观的号；桑榆墅，就是这里的名字，这里是容若家的一处郊外别墅。

“小构园林寂不哗，疏篱曲径仿山家”，在这样的山家里都做些什么呢？是“昼长吟罢风流子，忽听楸枰响碧纱”，“风流子”是词牌名，这里特地用《风流子》这个词牌，一是取其字面之义，容若在这里自是风流快活，乐趣多多；二是以词牌名代指诗词，意思是说，白天在这个“山家”里和朋友们联诗填词，一玩就是一整天。白天是这样过的，到了晚上，就下棋取乐—“楸枰”即棋盘，古时候的棋盘多用楸木所制，所以也称之为楸枰；碧纱即碧纱窗，这都是诗词当中常用的意象，这句是说：到了晚上，从外面可以听到碧纱窗里边棋子落于楸枰的响声。

“添竹石，伴烟霞。拟凭樽酒慰年华”，下片更闲，竹石、烟霞，都是文人雅士的园林之乐。如果较真的话，竹子和烟霞倒还好说，石头可是相当贵重的东西，装点园林多用太湖石，一块太湖石，十户中人赋，不是一般人玩得起的。当然，这毕竟是诗人之言，不能字字较真的，就像“拟凭樽酒慰年华”不能理解为容若是个高阳酒徒一样。

“休嗟髀里今生肉”，这是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典故：刘备依附刘表之时，有一次见自己大腿上长的肥肉，不禁感慨唏嘘，叹自己老之将至而功业未建。容若反用其意，说髀里生肉又有何妨，男儿在渔村蟹舍之中闲适一生不也很好吗，还是“努力春来自种花”，尽情享受田园之乐吧。

能在别墅里悠然享受隐者之乐，对于容若而言，自然是不得已而求其次的无奈，对于我们大多数人来说，却是奋斗一生也未必能踏入院门的天堂。世界从来都是这么不公平的，有什么办法呢？

二十九［于中好·送梁汾南还，为题小影］

握手西风泪不干。年来多在别离间。遥知独听灯前雨，转忆同看雪后山。

凭寄语，劝加餐。桂花时节约重还。分明小像沉香缕，一片伤心欲画难。

这是一篇送别之作，送的是顾贞观。当时，顾贞观正在京城，逢母丧欲南归，容若欲留不得，更想到和顾贞观虽然心心相印，却聚少离多，此番又将长别，越发难舍。

“握手西风泪不干”，劈头便是一派伤别景象，这伤别却不是小儿女的临歧泪沾襟，而是男人之间的萧瑟与苍凉。握手、西风、泪不干，这只是几个再平常不过的字眼，组合在一起却以天然之工营造了极富感染力的氛围。

握手，我们一般以为是西方传来的礼节，中国以前是没有的，其实，中国古人也握手的，只是他们的握手并不作为一种社交礼仪，而多是离别与重聚时的真情流露的动作—李白有诗“握手无言伤别情”，杜甫有诗“万里相逢贪握手”，柳永那首著名的《雨霖铃》里边的“执手相看泪眼”，执手也就是握手，这些握手，不是离别，便是重逢。

“握手西风泪不干，年来多在别离间”，这两句既是因果，也是递进，知心人难得聚首，陌路人天天面对，这样的日子确实难过。“遥知独听灯前雨，转忆同看雪后山”，这两句转而描述具体场景，前一句是虚拟未来，后一句是回忆过去—我在京城，遥想你独对孤灯，凄凉听雨，忽然回想起当初我们一同雪后看山的快乐日子。

这又是诗歌当中的一个套路：拟境出“你”的孤独，来表达“我”的孤独。也就是说，容若的意思是：在你离去之后，我很孤独。但容若表达这个“我孤独”的意思时却用到“你孤独”的拟境手法。杜甫的“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就是运用这一手法的名句。

“独听灯前雨”，一个人，在灯下，窗外是雨声，这是一个孤单凄凉的意象—这一句是化自唐代司空曙的名句“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司空曙的这一句诗从此便给“孤灯听雨”定下了一个调门。

“凭寄语，劝加餐”，下片转折，从伤感转为关切，这句化自王彦泓“欲寄语，加餐饭。难嘱咐，凭鱼雁”，更古老的源头能在汉魏找到，如“长跪读素书，其中意何如：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还有“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都是思念、叮嘱、关切的意思。加餐饭是个非常朴素的说法，就是劝人多吃饭，这种词汇真是汉魏风格，未经雕琢，质朴感人。

“桂花时节约重还”，这是容若与顾贞观相约，要顾贞观在桂花开放的时候重回北京。最后两句“分明小像沉香缕，一片伤心欲画难”，切题“送梁汾南还，为题小影”，小像即人物肖像，但这里有两说，一说是顾贞观的肖像，另一说是容若的肖像。那个年代没有照相技术，所以要靠画的，如果这里所说的小像是容若肖像的话，那它就是被顾贞观收藏在了无锡惠山贯华阁，在道光年间毁于火灾。现存的容若肖像只有一幅当时大画家禹之鼎的手笔，但大家还是不看为好，因为这幅画实在看不出他有一丁点浊世佳公子的样子，只是一个谦恭的小老头在没有透视关系的背景下以一个貌似沉稳的造型凌空坐着。

“分明小像沉香缕”，沉香，是从沉香木而来，前文已有介绍，这里泛指香气而已。小像和沉香的结合源于一个误读：李贺诗里有“沉香熏小像，杨柳伴啼鸦”，这个“小像”本是“小象”，是elephant，是象形薰炉，和肖像没有任何关系。但讹误已久，也就约定俗成地成了典故，人们也真在摆放肖像的屋子里很古雅地焚上香了。

“一片伤心欲画难”，化自唐代高蟾诗“一片伤心画不成”。什么画得成，什么画不成，这在诗歌里是一个古老的话题了。高蟾这首诗，题为《金陵晚望》，是在晚上来眺望金陵这个六朝金粉地，兴起沧桑兴废之慨叹：

曾伴浮云归晚翠，犹陪落日泛秋声。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诗是说金陵之地，风景可以画得出，但历史的苍凉兴废任再好的丹青国手也是画不出的—这话很有道理，但与之相反的话也一样有道理。后来真有人画了一组金陵兴废图，偏偏画的就是高蟾所谓“一片伤心画不成”的“伤心”，韦庄为这组图题了一首诗，直接反驳高蟾，说：

谁谓伤心画不成，画人心逐世人情。

君看六幅南朝事，老木寒云满故城。

沧桑也许画得成，但心情也能画成吗？或者说，能在多大程度上被画师画下来呢？唐彦谦的一首秋天的登高诗应该也是容若这一句“一片伤心欲画难”之所本：

松拂疏窗竹映阑，素琴幽怨不成弹。

清宵霁极云离岫，紫禁风高露满盘。

晚蝶飘零惊宿雨，暮鸦凌乱报秋寒。

高楼瞪目归鸿远，如信嵇康欲画难。

这就是所谓“更高层次的真理”：它是真理，自然是对的，但与之相反的说法同样是对的。而且还可以这样说：一种说法里边有可能同时表达着两种相反的含义。“分明小像沉香缕，一片伤心欲画难”，小像虽然有沉香熏陶，虽然被正式、恭敬地摆了起来，虽也有疗慰思念之用，但是，形容可画，伤心难画，我对你的情谊难画；而另一方面，我对你的情谊又是可以画得出的，因为，就算我的小像不是一个浊世佳公子，而是一个谦恭的小老头在没有透视关系的背景下以一个貌似沉稳的造型凌空坐着，但是我能肯定，当你每次看到我的小像的时候，都会感受到我对你的情谊。

朋友贵在知心，就是这样。

三十［山花子］

风絮飘残已化萍，泥莲刚倩藕丝萦。珍重别拈香一瓣，记前生。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这首词从内容看，应该是一首悼亡词。

“风絮飘残已化萍”，这是杨花入水化为浮萍的传说，已在前文讲过，所传达的是“飘零无据”的意象，一个“已”字说明了这是完成时，更是回天乏力了。

“泥莲刚倩藕丝萦”，泥莲，就是泥中的莲花，这个词比较罕见，唐诗里有“泥莲既没移栽分，今日分离莫恨人”；倩，是请的意思，辛弃疾那首著名的《水龙吟》里有“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这一句大家都很熟悉了。泥莲和藕丝，表达相思萦怀、依依不舍的情绪。顺便一提，容若经常化用其成句的明代诗人王彦泓的一部诗集就叫《泥莲》。

“珍重别拈香一瓣，记前生”，这一句略微有些费解，从前边的杨花与浮萍、泥莲和藕丝来看，这里“别拈香一瓣”似乎是说分别之时两人手里各自拈着一片花瓣，等来生转世的时候就靠这个花瓣的标志来重续姻缘。有些注本就是这么解释的，但是，更可靠的解释是：这里的香，指的是烧香的香，这是和佛教背景有关的。

在佛教里，烧香是一件很要紧的事情，属于礼敬佛门的所谓“十种供养”之一，具有洁净身心、远离污秽的意义，香的种类和烧香的仪式都非常复杂，不是简简单单点一束香插在香炉里就算完了。

香的种类，有线香、末香等等，容若这里所说的“香一瓣”应该说的就是瓣香。瓣香是香中的极品，是把檀香木劈成小瓣做成的，所以被称为瓣香。因为瓣香的尊贵，所以后来被作为香的泛称，僧侣们无论烧的是什么香，都可以称之为瓣香，在烧的时候也往往会说“此一瓣香”如何如何。

“珍重别拈香一瓣”，这个“拈”字也表明“香一瓣”是瓣香而不是花瓣，因为，佛家有一个专门的说法叫作“拈香”。所谓拈香，并不能望文生义地理解为手里拈着一支香，而是“烧香”的意思。佛门讲拈香的时候，意思就是烧香。

容若伤情伤世，心向佛门，焚香读经，甚至自号为楞伽山人，许多词作都带着浓浓的出尘色彩，这一首悼亡，便掺杂了佛家语言。所以，“珍重别拈香一瓣，记前生”，这是明知今生已矣，但求来生，以心香一瓣为记，但愿前缘可续、并蒂重开。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这是容若的一个名句。情，是容若词作中、生命中的一个永恒主题，他似乎永远是为情而生、为情而伤的。容若有一方闲章，章上四个字就是“自伤情多”。这里似乎在说情太多了便物极必反，如今也开始后悔当初的多情，但表面如此—这是容若的真心话吗？当然不是，只是他的自我开解而已，因为下边马上就是多情得无法自拔的句子：“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多情和无情，有时候乍看上去难以区别。唯其多情，恰似无情，这样的感触早在杜牧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人已无情，所以由蜡烛来替人垂泪。明知情深不寿，却依然义无反顾。人和人毕竟不同，宝玉的那些心思，焦大们总是猜错。只有情挚的人，才能够理解情挚的人。

三十一［山花子］

林下荒苔道韫家。生怜玉骨委尘沙。愁向风前无处说，数归鸦。

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魂似柳绵吹欲碎，绕天涯。

这首词，有人认为是悼亡之作，但至少表面看上去也像一首咏物词，至于咏的是什么，也许是雪花，也许是柳絮，迷迷蒙蒙，说不大清。

“林下荒苔道韫家”，句子开头的“林下”二字，看上去绝不像是典故，很容易被忽略过去，其实，这正是谢道韫的一则逸闻：谢遏和张玄各夸各的姐妹好，都说自己的姐妹是天下第一，当时有个尼姑，与他们的姐妹都打过交道，于是被人问起：“到底谁更好呢？”尼姑说：“谢姐姐神情散朗，有林下之风；张妹妹清心玉映，是闺房之秀。”“林下之风”是说竹林七贤那样的风采，“林下”一词就是这么来的，那位谢姐姐正是谢道韫。

谢道韫在诗词中的两个有名的意象分别是一重一轻，重的那个是和下雪有关：有一天谢家的众人在庭院中赏雪，谢安忽然问道：“这雪花像什么呢？”谢安哥哥的儿子谢朗抢先回答道：“就像往天上撒盐。”众人大笑，谢安的侄女谢道韫答道：“不如比作‘柳絮因风起’更佳。”仅仅因为这一句“柳絮因风起”，谢道韫便在古今才女榜上雄踞千年。从这层意思上说，容若写“林下荒苔道韫家”，或许和雪花有关，或许和柳絮有关。

轻的那个，是从谢道韫的姓氏引申的“谢娘”，可以作为对才女的代称。从这层意思上说，容若写“林下荒苔道韫家”，或许是在怀人。

歧义仍在，究竟确指什么呢？下一句“生怜玉骨委尘沙”不仅没有确认前一句中的歧义，反倒对每一个歧义都可以做出解释。生，这里是“非常”的意思，而“玉骨委尘沙”既可以指女子之死，也可以指柳絮沾泥，或者是雪花落地。前一句里留下来的三种歧义在这里依然并存。

“愁向风前无处说，数归鸦”，点明愁字，而“归鸦”在诗歌里的意象一般是苍凉、萧瑟。乌鸦都在黄昏归巢，归鸦便带出了黄昏暮色的感觉，如唐诗有“斜阳古岸归鸦晚，红蓼低沙宿雁愁”；若是离情对此，再加折柳，那更是愁上加愁了，如宋词有“柳外归鸦，点点是离愁”，有“长亭柳色才黄，远客一枝先折。烟横水际，映带几点归鸦”。归鸦已是愁无尽，前边再加个“数”字，是化用辛弃疾“佳人何处，数尽归鸦”，更显得惆怅无聊。

“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下片开头是一组对句，工整美丽。上句是柳絮入水化为浮萍的传说，而“半世”与“一宵”的对仗，时间上一个极长，一个极短，造成了突兀陡峭的意象；推敲起来，“半世浮萍随逝水”似乎是容若自况，“一宵冷雨葬名花”则是所咏之人或所咏之物。我，半生如浮萍逝水，不值一提；你，名花国色，却毁于一宵冷雨。这种对比，如果换作大白话，就是：该死的总也不死，不该死的眨眼间就挂了；如果说得抒情一些，就是：困顿旅人的脚步一年年无法停歇，璀璨的迷蒙的樱花弹指间便已凋落。

末句“魂似柳绵吹欲碎，绕天涯”，化自顾敻词“教人魂梦逐杨花、绕天涯”，却明显比顾词更高一筹，以柳絮来比拟魂魄，“吹欲碎”双关心碎，“绕天涯”更归结出永恒和漂泊无定的意象，使情绪沉痛到了最低点。

三十二［山花子］

欲话心情梦已阑。镜中依约见春山。方悔从前真草草，等闲看。

环佩只应归月下，钿钗何意寄人间。多少滴残红蜡泪，几时干。

刚想诉说心事的时候，梦却结束了，睁开眼睛，在镜子里隐约看到你的样子。突然感到悔恨，从前在一起的日子竟然就那么等闲而过，从前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竟然那么不懂得珍惜。你旧时的首饰为何没有带到天上，为何还要留在人间呢？为何总让我睹物思人，不能自已？蜡烛还在烧着，还在流泪，何时才能流干它的眼泪呢？

这首《山花子》用现代语言来讲，就是这个样子，虽然明白清楚了些，美感却也消失掉了。从意思来看，这该是一首悼亡词。

“欲话心情梦已阑”，这句化自辛弃疾《南乡子·舟中记梦》的“别后两眉尖。欲说还休梦已阑”，辛词正巧也是记梦，也是话未说而人已醒，容若埋怨勾起他睹物思人的那些钿钗环佩，辛弃疾埋怨的是那“不管人愁独自圆”的前夜的月亮：

攲枕橹声边。贪听咿哑聒醉眠。变作笙歌花底去，依然。翠袖盈盈在眼前。

别后两眉尖。欲说还休梦已阑。只记埋冤前夜月，相看。不管人愁独自圆。

辛词写梦中思念之人，用的是“翠袖”；容若写梦中思念之人，用的是“春山”，虽然用词不同，但手法都是一样的。

春山在诗词里有好几种意象，这里是形容女子的眉毛。最早的出处也许是卓文君的一段逸事，她的眉毛被形容为“如望远山”。这真是一个绝妙的比喻，比柳叶眉之类的形容强过百倍，让人想得出却想不清，让人能够领略其美却无法具体勾勒。后来，眉和山的关系便被牢固地建立起来了，诗词里常用的语言便有“远山”“春山”“远山长”“春山翠”等等。这些词，如果不了解背景的话，很难想到都是在形容眉毛，而由此指代美女—这才是在真正地描绘“美眉”呀。

欧阳修有一首小词，题目就叫《眉意》：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女子的眉毛为什么要画作远山长呢？因为“离恨”。这便是诗人先以虚代实，又以虚作实来生发独特的议论，构思大见巧妙。容若这句“镜中依约见春山”如果换个韵，改作“镜中依约远山长”，也许含义会更深些吧？

“方悔从前真草草，等闲看”，这一句大约化自彭孙遹“草草百年身，悔杀从前错”，便如“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意思一样，总要在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这个道理早已经是老生常谈了，但同样的错误人们还总是去犯。这就好像几乎每个长大的人都会根据切身的教训告诫中学生不要早恋，但中学生们到了花季雨季，该发生的还是一样会发生……

下片对句益发沉重，“环佩只应归月下，钿钗何意寄人间”，上句用杜甫《咏怀古迹》五首之三的“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是过昭君村而吟咏昭君之作；下句用白居易《长恨歌》“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是杨贵妃死后，方士为之招魂，“上穷碧落下黄泉”，终于得见，杨贵妃取金钿钗合，合析其半，让方士转交唐玄宗以念旧好。容若用这两个典故，反用其意，说旧时故物何必再见，徒然惹人伤感，不能自拔。这样的话，自是“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愈见沉痛。这两个典故同时还点明：伊人已逝，心期难再。词义到此而明朗，自是为卢氏的悼亡之作无疑。

末句“多少滴残红蜡泪，几时干”，明说蜡烛流泪，实指自己流泪；明问蜡泪几时干，实叹自己的伤痛几时能淡。词句暗用李商隐的名句“蜡炬成灰泪始干”，所以，问蜡泪几时干实属明知故问，容若明明知道蜡烛要等到成灰之时泪才会干，也明明知道自己要等到生命结束之日才会停止对亡妻的思念。

三十三［山花子］

昨夜浓香分外宜。天将妍暖护双栖。桦烛影微红玉软，燕钗垂。

几为愁多翻自笑，那逢欢极却含啼。央及莲花清漏滴，莫相催。

诗词之道，想来愁易写、乐难抒，最极端的情况就是所谓“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但不幸或幸运的是，国破家亡的事情并不是人人都能赶上的，那可写什么呢？无非是爱恨情愁、悲欢离合。可是，如果就连爱恨情愁、悲欢离合都少，日子实在太过平淡舒坦，又该写些什么呢？还有一条路：闲愁。

快乐的人生是一种不完满的人生，一个人如果总是要什么有什么，就很可能会偏偏看着那些得不到的。于是，富贵少年的失恋有时候就变成了一种审美活动，失恋的过程让他们如此心痛却又如此享受。人在水深火热之中自然向往平安快乐的日子，但在平安快乐的日子里，又会追求适度的“求而不得”，以及由此带来的适度惆怅与失落。

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生似乎永远都是不完满的，一旦达到完满却又渴求缺憾。愁，是人的一种本能需求，仅次于吃饭睡觉。

快乐很少会比烟花更持久，艺术作品中的快乐也很少会像哀愁那样得到人们的共鸣。快乐的意义往往是短暂的放松，而哀愁的意义却是深刻的感动。在一部美国的老电影里，一位失业女工用掉最后的钱买了一张电影票，这个情节对那位女工而言，是在最难过的时刻用尽最后的钱去换来片刻的快乐，而对于观看这个情节的电影观众来讲，这场观影活动正是一个“寻愁”的过程。

好了，偶尔也应该快乐一下，我们就在容若许许多多情深恨切的作品里看看这一首或许缺乏感染力的快乐小词吧。

一般认为这首词是写新婚，而且是在新婚的第二天来回忆“昨夜”。“昨夜浓香分外宜，天将妍暖护双栖”，已经很香艳了，接下来还要继续香艳下去：“桦烛影微红玉软，燕钗垂。”

如果不熟悉典故的话，恐怕很难看出这首词应该属于十八禁之列。桦烛，是用桦树皮当中卷蜡，是一种很高档的蜡烛，现在“桦烛影微”，也就是光线变暗了，镜头到这里应该切至第二天早晨的响晴白日，但容若还是以马赛克的方式继续写了下去，也就是“红玉软”。

红玉并不是玉，而是人。这是《西京杂记》里的记载，说赵飞燕姐妹都是国色天香，“色如红玉”，后来人们便以红玉来比喻美人的肌肤。《花间集》里有“肌骨细匀红玉软，脸波微送春心。娇羞不肯入鸳衾，兰膏光里两情深”，是说一位肌肤如红玉一般的美女娇羞着不肯和情郎上床，还有“酒醇红玉软，眉翠秋山远”，酒是醇的，红玉是软的。柳永也有一首词：

如削肌肤红玉莹。举措有、许多端正。二年三岁同鸳寝。表温柔心性。

别后无非良夜永。如何向、名牵利役，归期未定。算伊心里，却冤成薄幸。

说一位“如削肌肤红玉莹”的女子很好，温柔体贴，与男主角同床共枕好几年。男主角为了名利出外奔波，归期难定，想来那红玉女子一定把他当作薄情郎了。

施肩吾写夜宴，也有“被郎嗔罚琉璃盏，酒入四肢红玉软”，这个“红玉软”是说三陪女喝醉了。孙棨有诗“彩翠仙衣红玉肤，轻盈年在破瓜初”，诗题叫《赠妓人王福娘》。韩世忠的妻子、巾帼英雄梁红玉，名字便叫红玉，大约是因为她出身风尘的缘故。

因此，在诗词里，红玉是一个很香艳的意象，尤其是“红玉软”，那就到了极致了。现在的问题是：以这样的语言来描写新婚之夜，是否合适呢？这真的是一首新婚之作吗？

燕钗本来也有个出处，是神女赠汉成帝玉钗，后来玉钗化为白燕飞走了，宫人们仿其形制作钗，因名燕钗，也叫玉燕钗。容若这里用“燕钗”当无什么深意，只是泛指那女子的首饰而已。

下片“几为愁多翻自笑，那逢欢极却含啼”，形容那忽喜忽嗔、乍啼乍笑的情态：正绷着脸呢，却突然忍不住笑了；正在“欢极”，却略略带着啼哭。诸家注本普遍推断这是新婚之词，实在很难让人相信。

这两句化自王彦泓“悔多翻自笑，怨极不能羞”。到现在为止，我们见过了不少容若化用前人成句的例子，化用最多的就是这位王彦泓了。王彦泓，字次回，是明代后期的一位诗人，一生仕途不顺，诗却写了不少，传世诗集有《疑雨》《疑云》，顾名思义，多是男女艳体诗，婉转相思，肝肠寸断，有许多漂亮的句子。但现在怕没几个人还知道王彦泓这个名字了，他那些漂亮的句子也只是借着容若的化用而传诵下去。

这个倒霉的人啊，他出身于一个书香门第，娶妻贺氏，恩爱至极，然后，三十六岁丧妻，混到晚年也只做了一个无品无级的县学教官，五十多岁时死在任上。他要是能够预知今后，不知会生出怎样的感慨呢。人人争唱饮水词，彦泓心事几人知？

末句“央及莲花清漏滴，莫相催”，是二人陶醉于“几为愁多翻自笑，那逢欢极却含啼”的快乐，求晚些再天明，如果换在皇帝身上，那就是“从此君王不早朝”了。

央及，就是恳求。莲花清漏是一种雅致的时钟，具体的说法就很不一致了，一说惠远和尚因为山中不知更漏，所以用铜片做成莲花形的容器，底下有孔，放在水盆里，水从底孔里慢慢渗入，渗到一半的时候容器就会沉下去。一昼夜会沉十二次，是为十二个时辰。至于是不是还要有人在旁边守着，看这个莲花清漏一沉下去就赶紧捞出来重新计时，这就不得而知了。

这首小词背后到底有什么真实的故事，那位女主人公到底是谁？这也是一样的不得而知呀。

三十四［山花子］

小立红桥柳半垂。越罗裙缕金衣。采得石榴双叶子，欲贻谁。

便是有情当落日，只应无伴送斜晖。寄语东风休着力，不禁吹。

“小立红桥柳半垂”，是谁在垂柳的掩映之下小立红桥呢？不是容若自己，而是“越罗裙飏缕金衣”，越罗，具体的意思是越地的丝绸，向来以华美精致著称—这倒不一定是实指，仅是以“越罗裙”代指华美的衣着；缕金衣，具体来说就是绣有金丝的衣服，也称金缕衣，唐诗名句有“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这可不是“金缕玉衣”哦，用“金缕衣”意义和“越罗裙”一样，是描述衣着的华美。“越罗裙飏缕金衣”，正是这样一位衣着华美的女子在垂柳的掩映之下独自站在小红桥上。

诗歌语言，描写衣着之美，一般也是在暗指人之美，是让读者通过衣着之美来想象伊人之美，所以，“越罗裙飏缕金衣”这一句最简单的翻译就是：美女。

美女站在桥上做什么呢？她“采得石榴双叶子”，“双叶”是说成双成对的叶子，进而由叶子的成双联想到人的成双—诗歌里提到双叶，通常就是情侣相思的意象，比如宋词里有“凭将双叶寄相思”“欲寻双叶寄情难”。虽然不是石榴才长双叶，但似乎有一种石榴的品种是专长双叶的，大约又因为石榴之“榴”与“留”字的谐音，所以“双叶”常常会和“石榴”连在一起，比如宋词里有“寻得石榴双叶子，恁寄与、插云鬟”，有“石榴双叶忆同寻”，有“双叶石榴红半吐。倩君聊寄与”。

和石榴双叶相关的一个最常见的动作就是“寄”，意思大略也就是容若“欲贻谁”的“贻”。摘得了象征相思的双叶，就要寄给情人。但是，这位“采得石榴双叶子”的女子却在小红桥上痴痴地站着，这石榴双叶虽然已经采在手里，却不知道要寄给谁才好。从字面推测，事情至少有三种可能：一是多角恋爱，这女子还拿不定主意；二是这女子虽然到了怀春的年纪，却还没有情郎；三是这女子已经有了心上人，却害羞而不敢表白。

到底是哪个意思呢？这就是文学作品给读者留下的歧义空间，任由我们去发挥想象了。

“采得石榴双叶子，欲贻谁”这一句，真把少女心事、少女情态描绘得栩栩如生，但这还是从前人诸多成句中化用来的，尤其是王彦泓也有这么一句，是：“空寄石榴双叶子，隔廉消息正沉沉。”

王诗是已经把石榴双叶寄给了心上人，忐忑地等着消息，却一点音信也没等来。容若的这番化用无疑强过了王诗原句，这就是文学笔法的一个特性，好比高手描绘战争，精妙之处在于“触而不发”，而不是“正发生”或“已发生”。

下片对句“便是有情当落日，只应无伴送斜晖”，落日和斜晖其实是一个意思，用在对仗里，意思重叠，通常不为诗家所取，但容若用了一“当”一“送”两个意义完全相反的动词使落日与斜晖的意义重复，反倒生出了一番特殊的修辞意味。一个“有情”，一个“无伴”，写出了少女的孤独，那孤独并不是深沉的，恰恰因为是肤浅的而透出了几分憨态和可爱。

结句“寄语东风休著力，不禁吹”，这个动词“寄语”，主语既可以是那位少女，也可以是旁观的诗人，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怜惜那小红桥上因伤情而孤独、因孤独而孱弱、因孱弱而弱不禁风的少女，所以叮嘱东风，轻轻地吹呀，不要吹坏了她。

主语取少女还是取诗人，意思上虽然都是可以说通的，但这个选择却足以考验读者的审美层次。取诗人显然是更高一筹的，因为诗人这个旁观者的突然出现无疑给这首小词增加了几分突兀的戏剧性，并且，正像卞之琳的那首《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至于容若这一句里的“东风”，也是一个巧妙的手法：东风本来就是春风，是和煦温柔的，而不是萧瑟的西风或者凛冽的北风，东风只会吹得花开，吹得叶绿，哪会把人吹坏呢？但这少女之孱弱却连东风都禁不得呀。

同样的笔法记得有一句“自怜病体轻如蝶，扶上雕鞍马不知”，是说病得憔悴消瘦，身体比蝴蝶还轻，被人扶上雕鞍，马儿浑然不觉。这句正可以和容若的“寄语东风休著力，不禁吹”配成双璧。

这首词，正是花间笔法，摹写少女心事、少女情态，却比花间少了几分粉腻，多了几分清新。花间虽是词的正根，流弊却是艳俗，总要被文人雅词冲洗得纯净。

三十五［虞美人］

黄昏又听城头角。病起心情恶。药炉初沸短檠青。无那残香半缕恼多情。

多情自古原多病。清镜怜清影。一声弹指泪如丝。央及东风休遣玉人知。

病中，黄昏，城头角响，心情恶劣。

一开篇，便是这样一个场面，“黄昏又听城头角，病起心情恶”，情况差到了极点。正在熬药，药汤刚刚沸腾起来，短柄的灯烛闪着青青的火焰，同样是不好的感觉。“药炉初沸短檠青，无那残香半缕恼多情”，燃着香，香也残，烟气也只半缕，仿佛世间一切的糟糕都集中在一起了。

这等惨样要怪谁呢？还不是要怪自己的多情？

其实上片的种种状物都是容若的主观视角所见，物本无关悲喜，只是在容若多愁多病而敏感的心里，一切都是灰色的。

下片愈发顾影自怜，“多情自古原多病，清镜怜清影”，或是化自柳永的“多情到了多病”和张元幹的“有多情多病文园”，多情和多病连在一起，真是一位男装的林妹妹了。在镜子里照见自己清瘦的姿容，也只有自伤自怜而已。

末句“一声弹指泪如丝，央及东风休遣玉人知”，这是常常被人误解的句子。单看字面，仿佛是说弹一下手指泪水便如丝而下，但心里还是念及远方的玉人，央告东风不要将自己多愁多病的情况告诉她。

如果这样解，这首词的主题便是男女情事。

而首先的一个疑问是：为什么“一声弹指”就会惹得容若“泪如丝”呢？如果是睹物思人而“泪如丝”，或者是唱一首歌、喝一壶酒而“泪如丝”，都好理解，可为什么弹一下手指就“泪如丝”呢？大家试试弹一下手指，会生出什么感触呢？

这要先从弹指说起。

弹指，并不是土生土长的中国话，而是一个佛家术语，是从梵语意译而来，具体动作有二：一是拇指和食指做一次快速的摩擦；二是拇指和中指夹住食指，快速地把食指弹出去。佛家的弹指包含四种含义：一是表示虔敬欢喜；二是表示警告；三是表示许诺；四是表示一种非常短的时间单位。

人们一般说起弹指，主要取的是第四种意思。苏轼有个名句“三过门前老病死，一弹指顷去来今”，是说他拜访一位老和尚，开始的时候，老和尚身体健康，只是老了，后来再去，老和尚正在生病，最后再去，老和尚已死了，仿佛只是一弹指的工夫呀。这两句对仗工整，既有人生苍凉之叹，又有佛法超然世外的含义，是为宋诗当中的顶尖名句。

弹指虽然是个时间单位，但一弹指便会发出声响，所以容若说的“一声弹指”自然也是可以的。宋词里便有“往事回头笑处，此生弹指声中”，有“三过平山堂下，半生弹指声中”，但无论如何，弹指的这个“时间单位”意思是确定不移的。所以，容若的“一声弹指”应当是慨叹时间易逝才是。

但是，若取这个意思，“一声弹指泪如丝”这句在上下文中依然很难解释，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里的弹指并不是佛家术语里的弹指，而是指容若至交顾贞观的词集《弹指词》，而所谓“一声弹指”便是吟唱《弹指词》中的句子。如此，“一声弹指泪如丝”便语意贯通，豁然开朗了。

但是，如此一解，和上文联系起来意思倒是通畅，可下文明明是说“央及东风休遣玉人知”，是心里念及远方的玉人，央告东风不要将自己多愁多病的情况告诉她。明明有个“玉人”在，又关顾贞观什么事呢？

这个问题先放一下，我们来看一首耳熟能详的唐诗—杜牧的《寄扬州韩绰判官》：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我们可以想见扬州那月明如水的夜晚，小桥幽雅，美女吹箫，场面自是醉人。但事实上，这里的“玉人”并不是指美女，而是指诗题中的那位判官韩绰—这句诗真是因误读而成名的呀，要是大家知道那桥上站着的是一位“判官”，不知会是什么心情呢？

韩绰是杜牧的同事兼好友，这首诗是杜牧离开扬州后怀念韩绰而写来寄给他的。“玉人”这个词我们会想当然地认为是指美女，事实上它是可以男女通称的，尤其在唐代很常见。况且，杜牧这首诗题目就叫《寄扬州韩绰判官》，从寄诗之体例看，玉人也当是韩绰才对。两个证据一汇总，玉人必是韩绰无疑。

再看看其他唐诗：

卢纶的《送马尚书郎君侍从归觐太原》：

玉人垂玉鞭，百骑带櫜鞬。从赏野邮静，献新秋果鲜。

塞屯丰雨雪，虏帐失山川。遥想称觞后，唯当共被眠。

还是卢纶的《偶逢姚校书凭附书达河南郄推官因以戏赠》：

寄书常切到常迟，今日凭君君莫辞。

若问玉人殊易识，莲花府里最清羸。

权德舆的《送卢评事婺州省觐》：

知向东阳去，晨装见彩衣。客愁青眼别，家喜玉人归。

漠漠水烟晚，萧萧枫叶飞。双溪泊船处，候吏拜胡威。

这都是以玉人指男性的例子，像美男子卫玠这样的人物便已经有玉人之称了。所以，容若以玉人指称顾贞观，这也是合情合理的说法。容若自己多愁多病，又感动于好友的辞章，更不愿好友得知自己的这般境况而忧愁惦念，这也正符合容若的至情至性。如此，“一声弹指泪如丝，央及东风休遣玉人知”正合那多情之人的诚挚深情。

三十六［浪淘沙］

紫玉拨寒灰。心字全非。疏帘犹是隔年垂。半卷夕阳红雨入，燕子来时。

回首碧云西。多少心期。短长亭外短长堤。百尺游丝千里梦，无限凄迷。

紫玉、寒灰、心字，这三个词在我们现代人看来是完全不相关的，真不知道怎么可以搭在一起。“紫玉拨寒灰”，用玉去拨灰，这是怎么回事呢？

最合理的解释是：“拨”字是个通假字，通“扒”，所以“拨灰”就是“爬灰”，“紫玉”就是贵公子的代称—这个解释当然是错的。其实这句话很简单：紫玉就是紫玉钗，寒灰就是心字香烧完之后的冷灰，心字就是心字香烧完之后灰烬落在地上构成心字的形状。这在古人眼里都是很平常的事物，只是年代久远，现代人看起来不那么清楚了。

词中的主人公既然手执紫玉钗，定然是位女子了，只见她拿着紫玉钗拨弄心香的灰烬，把原本那好端端的一个心字形状全都拨弄乱了。

“疏帘犹是隔年垂”，再看那竹帘，自从去年垂下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这句里的“隔年”一般用作“下一年”“明年”的意思，但也有当“去年”说的，比如宋词里有“露萼鲜浓妆脸靓，相映，隔年情事此门中。粉面不知何处在。无奈。武陵流水卷春空”，联系一下上下文，就知道这个隔年当是去年之意，容若的“隔年”也该是这个意思。

“半卷夕阳红雨入，燕子来时”，红雨并不是红色的雨，也不是夕阳下被照耀成红色的雨，而是纷飞的落花，如果用动词来表达，就是“落红如雨”。

“半卷夕阳”，这话看上去有些古怪，夕阳怎么可能被“半卷”呢？其实，这个“半卷”是承接上一句“疏帘犹是隔年垂”而来的，是说这位女子把那垂了很久很久的帘子半卷了起来，马上便透进了夕阳，也飘进了纷纷的落花。这种句式可以说是诗词的特殊语法。

“燕子来时”作为上片的结语非常巧妙，似乎平淡无奇，细想一想，却别有一番滋味，似是在说燕子来了人却没来，似是在思念着谁。但这个意思只能让人隐隐感觉得到，却无法确证。

“回首碧云西，多少心期”，下片起头，开始转折。心期即心愿，从上片看到燕子飞来，转而“回首碧云西”，以“碧云西”来感叹“心期”，自见几分渺茫和惆怅。心期或许在盼着那人能与燕子一同归来，却望断碧云，渺茫无极。

“短长亭外短长堤”，诗词语言，一出现长亭短亭，通常只有两个意象：一是送别，二是思归；一出现河堤，一般就是送别。这都是诗人们心知肚明的，通常不用解释。容若这句是化自宋词里的“短长亭外短长桥”，只把“桥”字换成了“堤”，大约是为了韵脚的缘故吧。

末句“百尺游丝千里梦，无限凄迷”，这个“游丝”看上去是个漂亮词，其实指的可不是什么漂亮的意象，而是飘荡的蛛丝。飘荡的蛛丝能有多长呢？最多也就三五尺吧，但容若说的是“百尺游丝”，这岂不是到了盘丝洞？这又是一种诗人语言，“游丝”和“百尺”在诗词里基本上是一个固定的搭配，比如“百尺游丝争绕树”什么的，就是诗人们的主观量度。

游丝即蛛丝，又有什么含义呢？游丝的比喻意象就是心思，比如李商隐“几时心绪浑无事，得及游丝百尺长”。游丝长，就是心绪无聊；游丝乱，就是心绪乱。那么，在这里，心绪的无聊和乱又是为了什么呢？答案就在“千里梦”里—思念远人。

思而不得，无限凄迷。

词句都解释完了，但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容若这首词写的到底是什么事呀？是他在外出的时候想象着家中妻子对自己的思念而写的吗？又或者是指什么别的女人？

这就真说不清了。但是，还有一种可能性很大：这首词其实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是的，这首词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这也正是花间传统之一，所有的人物、场景、情绪，都是虚构的。

当初黄庭坚写这类小令，被法云秀和尚批评，黄庭坚自我辩解说：“你可别把我当成这样的人呀，我写的这些内容都是瞎编的，绝对不是我的亲身经历！”

当然，词的瞎编不一定纯是向壁虚构，也可以拟境来摹写心情。就像一个人心中有苦闷，写了一个故事来把这苦闷抒发出来。你说这是虚构，也对；说不是虚构，也对。

三十七［浪淘沙］

眉谱待全删。别画秋山。朝云渐入有无间。莫笑生涯浑似梦，好梦原难。

红啄花残。独自凭阑。月斜风起袷衣单。消受春风都一例，若个偏寒。

“眉谱待全删”，眉谱，是古代女子描眉的技术指导书。女子描眉，不是随便描的，而是像写诗填词一样，有一些固定的套路和式样。唐玄宗曾令画工画过所谓的“十眉图”，即描眉有十种式样：一为鸳鸯眉，又名八字眉；二为小山眉，又名远山眉；三为五岳眉；四为三峰眉；五为垂珠眉，六为月棱眉，又名却月眉；七为分梢眉；八为逐烟眉；九为拂云眉，又名横烟眉；十为倒晕眉。

其中远山眉在诗歌中该算是最常见的一种，其他如却月眉有杜牧诗“娟娟却月眉，新鬓学鸦飞”，小山眉有罗隐诗“漠漠小山眉黛浅”，不知道晏小山的《小山词》和这个小山有没有关系？大概一个人要填词，尤其是要继承花间体，势必要多学些女性时尚的学问，因为女子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有一大堆专业术语的。

现在我们知道了女人描眉还有个眉谱，但这个眉谱刚刚出现就要遭殃—容若开篇便说的是“眉谱待全删”，也就是眉谱里的那些式样全都不要了。全不要了，那该怎么描眉呢？容若的答案是：“别画秋山。”

秋山一词，既可以实际指秋天的山，也可以借指女人的眉毛，出处是宋词里的“髻鬟春雾翠微重，眉黛秋山烟雨抹”—这是一种很高明的比喻，说女子的头发是“春雾翠微重”，眉毛是“秋山烟雨抹”，如果你想知道这女子的头发和眉毛具体是什么样子，那么诗人这些话说了也等于没说，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诗人给你的想象空间是无限的，这般的以景喻人，更显得超凡脱俗。也就是说，诗人描绘出来的不是相貌，而是气质。

容若这里说“眉谱待全删，别画秋山”，一个女子的面貌跃然纸上。她放弃了眉谱里所有的式样，另外独出机杼，把眉毛画出独有的特色—这是摹写动作，也是摹写心情。有人说现在的女孩子有一个普遍作风：开始恋爱了，就把头发留起来，取意为长发为君留，等失恋的时候就毅然决然地剪成短发。留发和剪发都是简单的动作，简单动作的背后却是复杂的心事。

“别画秋山”到底画成了什么样呢？就是接下来这一句“朝云渐入有无间”，眉色如朝云渐入，若有若无。

这句和“髻鬟春雾翠微重，眉黛秋山烟雨抹”一样，如果想知道具体式样，完全没有头绪，但气质和情绪却一下子表现出来了。

朝云是被诗人们用得极多的一个典故，出处是宋玉的《高唐赋》，说楚襄王在云梦台上梦见巫山神女，神女说自己“旦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从这里引出了好几个相关的典故，比如前边讲过道潜和尚被苏东坡捉弄的时候写诗说“好将魂梦闹襄王”，还有“云雨”成为性行为的婉语，以及巫山神女等等。细究起来，神女和仙女并不像字面看上去的那样圣洁。朝云也是与此相关的一个意象，但容若这里用朝云一语是否含有男女情事的意味，却也难说。

至于“有无间”，也是诗人一个常用的说法，这很可能是受到佛教的影响。佛家讲修行，要“非空非色，即空即色”：如果你太超脱了，什么都看空了，那就是“着空”，并不是修行正途；如果你还牵挂着世间事，那就是“着色”或“着相”，也不对。妙就妙在“空相之间”，但这个说法分明是违反形式逻辑的，也正因为它违反形式逻辑，便有了一种特别的味道，似乎这就是“道”。

常人难于悟道，只知道要么有、要么没有，怎么存在一个有无之间呢？高僧修道的事我们不论，这个有无之间却变成了一个很高妙的审美境界，就像爱情的甜蜜和丰富正在那个既得到又没得到的一刻，而这一刻便成为许多艺术家的追求。唐诗里最著名的有王维的“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不但诗中有画，而且诗中有禅。再有“环佩玲珑有无间”，有“生涯应在有无间”，尤其贾岛在一首题为《送僧》的诗里把这个“有无之间”表达得简直就像一种明确的文艺理论：“言归文字外，意出有无间。”

审美总要在有无之间，对于容若的词其实也是这样，似懂非懂的时候看着是最美的，像我这样剥皮拆骨式地讲得明明白白，估计会让许多人失望的。

“朝云”这个意象已经牵涉了楚襄王“阳台之梦”的意象，容若接下来顺势就是写梦：“莫笑生涯浑似梦，好梦原难。”是说不要笑这一生好似幻梦，就算是梦，也没有几场像样的好梦呀。这就写得凄凉到了极致。

因为这一句梦的意象的承接关系，上一句“朝云渐入有无间”便成了一个语涉双关的句子，既可以承接上文“眉谱待全删，别画秋山”，以“朝云渐入有无间”来形容画眉，也可以开启下文“莫笑生涯浑似梦，好梦原难”，以“朝云渐入有无间”来形容梦境的似真似幻。容若写的时候也许没有想到这么多，但这在客观上确实营造出了一种非常高妙的修辞手法。

如果“好梦”上承“朝云”，那么显然还有一义可解，就是把读者带入李商隐的名句“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有注本说这首词是悼亡之作，说上片前三句是写梦中看到妻子画眉，后两句是写梦醒后的慨叹。这个说法恐怕很难成立，因为朝云和梦这个意象绝非僻典，而是耳熟能详的典故，其中的神女意象是非常突出的，而男人和“神女”发生关系，一般都是不大正当的男女关系，至少也很难用来形容正妻。像神女、遇仙、会真，多是指女子投怀送抱的艳遇，有时也会和妓女有关，所以，以这个意象写入悼亡诗，恐怕是不大合适的。

“红咮啄花残”，咮（zhòu），就是鸟嘴，红色的鸟嘴把花儿啄得残了，化自温庭筠“红嘴啄花归”，虽然只一字之差，意思却大不一样。下片一开始就是这样一个意象，“红色的鸟嘴把花儿啄得残了”，这不是容若的视角，而是词中那位女子的视角，因为接下来镜头就转到这位女子身上，她正在“独自凭阑”。

独自凭阑，这几乎是诗人母语中最常见的一个短语了，所传达的意象是：孤独、惆怅、没有人理解自己。其实我们现在已经看到容若词中大量化用前人成句，还有大量的用典，只是这些化用和用典大多都很巧妙，羚羊挂角，不着痕迹，化用就像己出，用典就像没用。这倒不是说容若在刻意求工，而是，前人的积累已经太多了，你只要熟读几千首诗词，你就等于掌握了诗人那种特有的语言，你就会把前人的语言融入自己的语言当中，最后完全变成自己的语言了。这样一来，每一个化用与用典都是自然而然、不假思索的，因为那已经变成了你的母语。诗词从一开始的诗人之诗词变为后来的文人之诗词、学人之诗词，作者的修养越来越高、学养越来越厚、积淀越来越多，表达起来也越发丰富和深沉，这便是诗歌流变的一个必然过程。所以对于现代人来讲，诗词的时代越靠后，读起来感觉也就越难，要是读“古诗十九首”，那还是五言诗的初创时代，非常大白话。

大白话有大白话的美，复杂精细的诗歌语言也自有其复杂精细之美。只是现代人一般下不了那么大的功夫，也就对宋代以后的作品很难接受了。

话说回来，这位“独自凭阑”的女子“月斜风起袷衣单”，在月色之下、风起之时，只是一身单衣，更显得楚楚可怜。袷（jiá）衣，即夹衣。这句也正是李商隐“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的那般景况。

结句“消受春风都一例，若个偏寒”，其中的“一例”，意思是一同、一起、全是，唐诗有“怕共平芜一例荒”“六宫一例鸡冠子”，都是这种用法。

前一句说到月斜风起，这风却不是西风、北风，而是春风。这里却说：春风本无偏私，吹到谁的身上都是一样的感觉，都是和煦的、凉爽的，为什么单单是我觉出了寒意呢？

春风确实无偏私，单单是“我”觉出寒意，原因何在呢？诗人不言明，读者却可以体会得出：那不是风寒，而是“我”的心寒。

三十八［采桑子］

拨灯书尽红笺也，依旧无聊。玉漏迢迢。梦里寒花隔玉箫。

几竿竹三更雨，叶叶萧萧。分付秋潮。莫误双鱼到谢桥。

世界之大，能远远地找个人来思念，谈一场貌似会有结果的恋爱，在月光下、雨声中伤春悲秋，这也算是一种幸福吧？“求而不得”也能够增进幸福指数，经济学家又该伤一番脑筋了。

这首《采桑子》，一开篇便是无聊，而且是“依旧无聊”，是持之以恒、锲而不舍的无聊，容若“拨灯书尽红笺也”，未书尽时似乎略略驱散了无聊，转眼间又是无聊。

无聊成就艺术。还有哪位小说家比普鲁斯特更无聊吗？他擅长去讲那些“没有要点的故事”，他说：“亲爱的读者，当昨天我把一块小饼干浸泡在茶里时，我想起了孩提时在乡间度过的一段时光。”然后，他随随便便地就为此书写了八十页的篇幅。

有人仿佛天生就有这样的能力，他们可以把日常琐事变为白日梦，再把白日梦变为舞台演出，再把自己变为台下的观众，然后和其他观众一起伤心落泪。是的，无聊成就艺术，至少有些艺术是由无聊成就的。保尔·柯察金也许会说：“送他们去西伯利亚修铁路吧。”但是，人和人就是不一样的呀，生命的多样性总是使我们得益。

“拨灯书尽红笺也，依旧无聊”，灯下写信，写完之后又恢复了无聊。什么信写完后会这么无聊？公文还是什么？这问题的答案在词句里已经有暗示了，虽然没提写的是什么内容，没提是写给谁的，但是提到了写信的信纸。红笺，就是信纸，是一种特殊的红色信纸。

很早以前，蜀地出产的纸张就享有盛名，后来，成都浣花溪的才女薛涛别出心裁，发明了一种深红色的窄小信纸，这就是“红笺”的来历。当初，薛涛以绝世之姿、惊世之才，和当时的许多文人名士诗歌唱和，其中白居易、元稹、杜牧等许多名字都是我们耳熟能详的，薛涛甚至还和丧妻不久的元稹有过一场短暂的恋爱。诗歌唱和，多是一张纸上写一首律诗或绝句，但当时的纸张尺寸较大，以大纸写小诗，浪费倒不要紧，要紧的是不和谐、不好看。薛涛便让造纸工匠特地改小尺寸，做成小笺，自己又发明了新奇的染色技法，能染出深红、粉红、明黄等十种颜色，这就是所谓的“十样变笺”，不是普通的信笺，而是专门的诗笺。

在这十样变笺之中，薛涛独爱深红色，而且除染色之外，还以花瓣点缀，更添情趣。这种红色小笺甫一出世，便惊艳了整个中国文化圈。韦庄还专门写过一首《乞彩笺歌》，足见当时的盛况：

浣花溪上如花客，绿暗红藏人不识。

留得溪头瑟瑟波，泼成纸上猩猩色。

手把金刀擘彩云，有时剪破秋天碧。

不使红霓段段飞，一时驱上丹霞壁。

蜀客才多染不供，卓文醉后开无力。

孔雀衔来向日飞，翩翩压折黄金翼。

我有歌诗一千首，磨砻山岳罗星斗。

开卷长疑雷电惊，挥毫只怕龙蛇走。

班班布在时人口，满轴松花都未有。

人间无处买烟霞，须知得自神仙手。

也知价重连城璧，一纸万金犹不惜。

薛涛昨夜梦中来，殷勤劝向君边觅。

韦庄对红笺之推崇，把它比作出自神仙之手的天上烟霞，“人间无处买烟霞，须知得自神仙手”，但这种纸也贵重得很，贵重到“也知价重连城璧，一纸万金犹不惜”。这种红笺名目较多，也有直接就叫薛涛笺的。红笺包含了足以让一切文人雅士着迷的因素：浣花溪、如花客，美女作家亲手制作，而且专门是为诗歌唱和用的。俊雅的文士手里捧着这样一张红笺，红笺上是娟秀的小楷写着“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谁人到此能不心动呢？

所以，诗人语言，不必说写的是什么信，不必说写给谁，只要有“红笺”两个字在，一切就尽在不言中了。

接下来是“玉漏迢迢，梦里寒花隔玉箫”，“玉漏迢迢”是借用秦观的“玉漏迢迢尽，银潢淡淡横”。玉漏，就是漏壶，是古代的一种时钟，用壶贮水，滴水以计时，我们在历史博物馆里可以看到有铜壶滴漏，就是这种东西，现在我们说的“一刻钟”也是从漏壶的时间刻度来的。在诗歌语言中，同一种漏壶，可以叫作玉漏、银漏、更漏、铜漏、春漏、寒漏，就像前边讲过的同一种笛子可以根据不同的需要写作玉笛、铁笛、竹笛。诗家言，不可深究那漏壶究竟是不是玉制品。

诗家言里，一提到漏，一般都是“长夜漫漫、斯人寂寥”的意象，这里也不例外。正是在这“长夜漫漫、斯人寂寥”的无聊时刻，“梦里寒花隔玉箫”。

寒花，顾名思义，就是寒冷季节里开放的花，宋词里有“看老来秋圃，寒花犹在”，这是菊花；有“重阳重处，寒花怨蝶，新月东篱”，也是菊花；有“是谁招此断肠魂，种作寒花寄愁绝”，是水仙花；有“又何须、向明还灭，寒花点缀孤影”，是灯花。容若这里的寒花到底是指什么呢？还得通观全句来找线索。

“梦里寒花隔玉箫”，寒花和梦有关，还隔住了玉箫，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玉箫，很简单，和玉笛一样，反正就是箫的美称，诗词当中说“吹玉箫”“按玉箫”的很多。但是，玉箫还是一个人名，是一个典故。宋词里有“算玉箫、犹逢韦郎”，玉箫和韦郎并称，这说的是唐代韦皋的一段情事。

韦皋年轻时游历江夏，住在姜使君那里教书，姜家有个小婢女，名叫玉箫，刚刚十岁，经常来服侍韦皋。过了两年，姜使君离家去跑官，韦皋便离开姜家，住在一座寺庙里，玉箫还是经常去寺庙照顾韦皋。就这样，一来二去，两人日久生情。后来韦皋因事离开，和玉箫约定：少则五年，多则七年，一定回来接走玉箫，还留下了一枚玉指环和一首诗作为信物。

五年过去了，韦皋没有回来，玉箫总是在鹦鹉洲上默默祈祷。到了第八年的春天，玉箫绝望了，叹息道：“韦家郎君一别七年，一定不会回来了。”悲伤之下，绝食而死。姜家人怜悯玉箫，就把韦皋留下的玉指环戴在了玉箫的中指上，把她下葬。

韦皋终于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还做了大官，正巧坐镇蜀州。他听说玉箫之死后，凄怆叹惋。于是，便日复一日地抄写佛经、修建佛像，终于感动了一位方士，施法术使韦皋见到了玉箫的魂魄。玉箫说：“多亏你的礼佛之力，我马上就会托生人家，十二年后定当再到你的身边，做你的侍妾。”

后来，韦皋一直坐镇蜀地，多年之后，有人送来一名歌姬，年纪小小，也叫玉箫，相貌和当年的玉箫一样，再看她的中指，隐隐有一个环形的凸起，正是当年那个玉指环的形状。

这个中国版的《指环王》的故事后来成为诗人语言中情人盟誓的典故，宋词里便有“阆苑玉箫人去后，惟有莺知得”，有“人何在，玉箫旧约，忍对素娥说”，有“记芙蓉院宇，玉箫同宿”。诗词里遇到“玉箫”二字，我们就得辨别这到底是在说乐器里的玉箫，还是韦皋的那个玉箫姑娘。

在容若这首词里，“玉箫”一词显然是指后者。“玉漏迢迢，梦里寒花隔玉箫”，分明是说梦里与玉箫相会，却隔着“寒花”，不能接近。

至此，“寒花”到底是指菊花、水仙花、灯花，还是别的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总之是在梦里阻隔情人相会的东西。也许，容若只是取其中一个“寒”字，来表达内心的感受吧？

“几竿修竹三更雨，叶叶萧萧”，下片转而抒写窗外的景象：三更夜半，雨打修竹。结局“分付秋潮，莫误双鱼到谢桥”，呼应首句的“拨灯书尽红笺也”，无奈之中也有几分期待。

“分付秋潮，莫误双鱼到谢桥”，分付，是交给、付与的意思。秋潮、双鱼、谢桥，三个词全有来历。

谢桥在前边已经讲过。秋潮、潮水在诗歌语言的一个主要意象是：有信。潮水升，潮水落，都是有一定之期的，人们便由潮水之期联想到人约之期，诸如唐诗名句“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双鱼，古乐府有这样一首很淳朴的情诗：

尺素如残雪，结成双鲤鱼。

要知心中事，看取腹中书。

所谓尺素，后人用来代指书信，而原本，在纸张流行之前，人们是用木板或帛做成尺把大小的版面来写字。用木板的一般被叫作尺牍，后来书信也常被称为尺牍；用帛的一般被叫作尺素，晏殊名句“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彩笺就是前边说过的薛涛笺，尺素就是现在讲的这个东西。

所以，这首古乐府是说：尺素颜色如残雪，在上边写好了内容，扎成一对鲤鱼的形状。你想知道我的心事吗？那就看看鱼肚子里的内容吧。

所以，容若笔下的这个双鱼并不是真正的鱼，而是由尺素结成的双鱼形象。这尺素是什么呢，就是首句“拨灯书尽红笺也”的那个“红笺”—刚才是在挑灯给情人写信，写完了，现在封好，要寄出去了。

“分付秋潮，莫误双鱼到谢桥”，这是一句非常巧妙的修辞，从字面上看，是把双鱼交付给了秋潮，让秋潮千万要准时把双鱼送到谢桥，不要耽搁了。潮、鱼、桥，全是水中的意象，潮水把鱼儿送到某一座桥下，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而在字面之外的实际意义上，秋潮、双鱼、谢桥，却没一个真正和水有关，全都是诗人的典故和比喻而已。

回头再通读全词，会发现它首尾呼应，每一句的场景和意思都是连贯的，修辞之巧妙更是令人赞叹。把一首爱情小词写得如此浑然天成，不愧是才子笔法。

三十九［眼儿媚·中元夜有感］

手写香台金字经。惟愿结来生。莲花漏转，杨枝露滴，想鉴微诚。

欲知奉倩神伤极，凭诉与秋擎。西风不管，一池萍水，几点荷灯。

词题《中元夜有感》，中元夜，就是中元节之夜。提起中元节，年轻人大概没几个人知道了，但要说起盂兰盆会，对佛教有一些了解的人以及爱看武侠小说的人应该都有印象，如果再说到鬼节，那就无人不知了。其实这三个节日都是同一个日子：农历的七月十五。

和尚做道场常常是在这个日子，追溯缘起，也许要追到梁武帝身上。至于理论上的依据，则应该是源于《佛说盂兰盆经》。

佛陀的大弟子中有一位目连尊者，有一天，他想起了自己已经过世的母亲，于是运起神通仔细察看，见到母亲投生在饿鬼道里，饱受饥饿之苦。目连尊者心中悲痛，便再运神通，盛满一钵米饭送到饿鬼道去给母亲充饥。母亲见了米饭，急不可耐地拿来要吃，可突然之间，那满满一钵米饭却变成了焦炭模样，根本无法下口。目连尊者无计可施之下去求佛陀，佛陀便让目连尊者在七月十五日那天开设大斋供养十方众僧，以本身的功德加上十方众僧之力一起解救目连尊者的母亲。目连尊者按照佛陀的指示去做，终于获得了成功。佛陀也因着这个缘故，讲了一部《盂兰盆经》，而盂兰盆会也就这么流传下来了。

这部《佛说盂兰盆经》应当是一部伪经，印度既无此经，历法也和中国不同，更没有可以代人赎罪的说法，但这种能够干涉别人的业力因缘而代人赎罪的办法无疑是受人喜爱的，有了群众基础，也就非常容易传播了。

此外，后来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七月十五本来是个道教的节日，称为“中元节”，但那个时代里佛、道既对抗又融合，再加上民俗等等掺杂在一起，后世之人便很难搞清楚某些事情的真真假假和来龙去脉了。如今的七月十五以“鬼节”知名，据说那一天“鬼门开”，大鬼小鬼蜂拥到人间，七月也因此成了被人们忌讳的一个月份。佛陀有知，一定会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但无论如何，七月十五，要做道场，要祭祀亡故的亲人。那时的卢氏去世不久，容若此词，正为悼亡而作。

“手写香台金字经”，香台，就是佛殿里烧香的台子，代指佛殿。金字经，是用金泥来抄写佛经。按说佛祖不会稀罕金银珠宝，但人心如此，金泥写经和金泥漆佛像这类事情自长久以来便形成了传统。有史家曾经疑惑过：史料上记载的那么多金子后来怎么都不见了？答案是：大部分都被用来抄写佛经和漆抹佛像了。一次用的金子虽然不多，但架不住蔚然成风、年深日久呀。时至近代，为亡人抄写金字经的传统还在，而且不止抄一遍。迷信不迷信另说，这毕竟是人的心意所在，精诚所至。

容若“手写香台金字经”，也是精诚所至，佛前要有所求，求的是“惟愿结来生”。今生就这样结束了，再怎么悲伤也无济于事，如果精诚可以感动佛祖，愿转世来生，再续前缘。

佛门给了人们转世的希望，给了多少容若和卢氏这样的断肠情侣以希望。人心所向总会压倒文本的初义，其实投胎转世之说恐怕是有违佛教教义的。

佛陀的思想当中有几个概念是属于核心概念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基本概念对后人的意义就如同一把标准的尺子，可以用来衡量和判断某一种“佛家思想”到底是不是符合佛陀思想的基本原则。“四法印”就是这样的一把尺子。

“印”的本意就是印章、印玺，比喻这些基本原理是被加盖了最权威的印玺的。这“四法印”分别是：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有漏皆苦。

而这“四法印”之中，又以前两点“诸行无常”和“诸法无我”最为根本，从这两点追溯，就牵扯出了佛陀思想中一个最最根本的概念—因缘。佛法种种，大多是附着在这个“因缘”概念之上的。

何谓因缘？一切事物、一切现象都不是独立存在的，而是纠缠在因果关系的链条里，受着因果规律的制约，此生而彼生，此灭而彼灭。

于是，宇宙万物，既然“此生而彼生，此灭而彼灭”，哪里还有什么事物是恒常存在的呢？刹那之间生灭相续，是谓“无常”。万事万物，成住异灭不出此理，是谓“诸行无常”，此即“四法印”中的第一法印。那么，如果认识不到万事万物的无常本质而错认为有些事物是恒常不变的这类见解，佛家谓之为“常见”，因而主张人们要摒弃“常见”来认识佛法。另外，虽然万事无常，它们却无一不是按照因果规律在生生灭灭着，这是绵延无尽的，如果只看到“灭”却看不到“生”，或者只看到“生”却看不到“灭”，都是因为没有认识清楚因果链条的绵延无尽的性质，所以，这种错误的见解佛家谓之为“断见”，也是要摒弃的。

那么，既然万事无常，“我”是不是也在“无常”之内呢？

佛家把一切生灵都叫作“有情”，一个“有情”并非是一个单独的个体，而是种种物质元素和精神元素的聚合体，这些元素归纳来说就是“六大”，即地、水、火、风、空、识。“六大”之中，地为骨肉，水为血液，火为暖意，风为呼吸，空为空隙，识为精神。“有情”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又是“五蕴”的聚合，“五蕴”就是色、受、想、行、识，这在中国最具普及性的经文《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中讲得非常清楚：“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这话几乎是人人熟知了。那么，既然“有情”（也可以在这里把“有情”代入为“我”）并非一个独立存在，而是“六大”和“五蕴”的聚合体，这种种细小的因素刹那间相生相灭，那个“我”，究竟又在哪里？对此，有一句著名的偈子“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今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大体就是这个意思，只不过世人通常把它理解为心理励志了。

那么，再往下推论的话，所谓“六道轮回”，其实并不是有一个“我”在其中轮回，不是有一个恒常不便的灵魂在其中轮回，而是“有情”的死亡导致了“六大”与“五蕴”分崩离析，而分离后的种种因素又在因果的作用下发生了新的聚合，这并不是被很多人想当然地理解的那样，存在着一个不变的、恒常的灵魂，在六道之中反反复复地投胎转世—“因”只会“促成”“果”，而不会“变成”“果”。

对于这个“诸法无我”，历来还有着种种引申的理解，但绝对不是像《三世因果经》之类的伪经所谓的那样：有一个恒常不变的“我”，今生积德行善，好求得来生的福报—佛陀指给人们的“因果”之说，是在阐明宇宙变化的规律，而不是庸俗的道德投机。佛陀是在给大家讲道理，而不是带领大家做买卖；佛陀所关注的是解脱之道，而不是帮助世人求平安、求富贵。

那么，再回到这个因果规律，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名言其实一样是在说规律，但是，这个规律却不是像很多人僵化理解的那样：“我”做善事，所以“我”就得善报；“我”做恶事，所以“我”就得恶报—这是道德，而不是佛法，佛陀关注的是宇宙的终极真理和众生的解脱法门，而不是道德，当然就更不是道德投机。

所以，从这层因果规律来看，前人栽树，是种了善因；后人乘凉，是得了善果，并不是前人栽了树就一定能自己乘凉的。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前人砍了树，是种了恶因；他自己乘不了凉，后人也跟着乘不了凉，这是恶果。所以，虽然“善恶有报”没错，可种下善因的人却不一定是自己得到善报，种下恶因的人也不一定是自己得到恶报。这才是世界的真相，不过后来被赋予了太多一厢情愿的道德色彩；这才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本来面目，只不过这真会伤透了那些怀有美好情操和淳朴愿望的人的心。

当然，谁也不会在断肠人面前深究佛理，接下来的“莲花漏转，杨枝露滴”，也都是佛教的典故。莲花漏，是一种雅致的时钟。杨枝，就是杨柳枝，我们最熟悉的佛教当中的杨柳枝应该就是观音菩萨手持净瓶，瓶中插着的那一枝杨柳了。观音菩萨有时会把杨柳枝从净瓶里取出来，滴上几滴瓶中的甘露，马上就可以让人起死回生—这样的事在正史里都有记载，《晋书》里说石勒的爱子石斌暴病而死，石勒请来高僧佛图澄，佛图澄用杨柳枝蘸了些水，洒在石斌身上，念了一段咒语，然后一拉石斌的手，说：“起来吧。”死去的石斌果然就起来了。

容若用这两则佛门典故，语带双关，既点明自己此刻身在佛殿，一心向佛，也是在向佛祖袒露自己的心意。“莲花漏转，杨枝露滴，想鉴微诚”，想想这个画面，确是感人的一幕。

“欲知奉倩神伤极，凭诉与秋擎”，下片开始，语意转折。奉倩，即荀奉倩，也就是“不辞冰雪为卿热”那个典故的主人公。据说荀奉倩的妻子死后，大家前去吊唁，只见荀奉倩“不哭而神伤”。这五个字真是传神的描绘，最适合的描述也许要算晚年的约翰·克里斯朵夫听说葛雅丽齐之死的那一幕了：葛雅丽齐的死，使所有的朋友产生了对一向感情奔放的克里斯朵夫的强烈担心，但是，“一天晚上，在高兰德家里，克里斯朵夫在琴上弹了差不多有一个小时，他尽量地发泄，忘了客厅里都是些不相干的人。他们都不想笑他，这些惊人的即兴之作把大家听得惶惶然不知所措。连那些不懂其中意义的人，心里也难过极了；高兰德甚至含着眼泪……克里斯朵夫弹完了，突然转过身来，看到大家激动的情形，便耸了耸肩膀，大声笑了出来”。

葬礼上的哭，既是心里的悲伤流露，也是一种礼貌的仪式。忘记了仪式，超出了悲伤，这种情绪便已经到了极致，是会成为杀手的。笑的人很快就死了，神伤的人很快也死了。他们的哀恸也许难以被人们理解，但他们就是那样地哀恸着。

“凭诉与秋擎”，擎通檠，是灯柱，代指灯烛。秋擎，即秋灯，宋词有“又怕便、绿减西风，泣秋檠烛外”。“欲知奉倩神伤极，凭诉与秋擎”，这也是悲哀以至于无情的言语。

结语更是无情：“西风不管，一池萍水，几点荷灯。”荷灯，是荷花形的小灯，浮在水面，中元之夜民俗以荷灯祀鬼，这般景象现在已经罕见了。容若以西风、萍水、荷灯作为结语，以“不管”二字冷冷带出，见得人之神伤无感于物，花自飘零水自流，无悲无喜，哪管旁人的哀伤呢。以冷语结悲情，愈见悲恸。

四十［浣溪沙］

抛却无端恨转长。慈云稽首返生香。妙莲花说试推详。

但是有情皆满愿，更从何处着思量。篆烟残烛并回肠。

因为妻子的故去，容若发出了“料也觉、人间无味”的悲凉叹息。这一叹，悠悠然就是他的整个后半生。康熙十五年（1676年）是容若人生的转折点，也是他词风的转折点。妻子卢氏在这一年的七月永诀尘世，容若将她的灵柩安置在双林禅院，足足守候了一年多的时间，迟迟不忍将棺椁下葬。

如果我们晓得一点古代礼制，就会更懂得容若的心。

中国素称礼仪之邦，在一切礼仪中又最重葬礼。儒家葬制，人在过世之后不能马上入土，灵柩要先在家里放上一段时间，意思是表达生者对死者的留恋之情。这段停灵的时间被称为“殡”，灵柩供人凭吊，到一定天数之后再抬出安葬，即“出殡”。

停灵的时间并非随意。天子身份最尊贵，所以停灵时间最长，其他人等而下之。宋代以后，主要实行的是朱熹根据周礼改订的《朱子家礼》，将停灵时间确定为三个月。但是，古人经常不愿意将死者及时下葬，总要一拖再拖。究竟能拖多久呢，有的甚至能拖到家里人根本忘记了灵柩放在什么地方。

之所以会出现这等荒唐的情形，是因为风水观念渐渐流行开来，大家都觉得只要将家中的死者葬在一处风水宝地，后人就能够家业兴隆。但风水宝地并不易觅，风水师们又各有各的说辞。所以正统儒家才会越发强调丧葬的时间表，绝不肯向风水师妥协。容若将妻子的灵柩超期安置，在士大夫阶层里不知会引发多少闲言议论。

感情超越一切，无论如何，容若就是长时间地守在这里，眼看着佛灯明灭，耳听着梵音经唱。他本来并没有学佛的意愿，却因为妻子的死，因为长期在禅院里的流连，思想与性情皆被佛家世界深深地攫住了。

容若这首《浣溪沙》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成的。

“抛却无端恨转长，慈云稽首返生香”，这是说想要抛开无端的烦恼，却平添了更多的幽怨，只一心在佛前跪拜，求佛大发慈悲，使自己的妻子死而复生。

“慈云”一词是佛家语，在佛经里很常见的，因为佛家称佛的慈悲如大云覆盖世界，容若用在这里，代指佛祖。

“稽首”是一种跪拜礼，是儒家的古礼。“返生香”典出《海内十洲记》：聚窟洲有一座神鸟山，山上有返魂树，如果砍下这种树的树根和树心，在玉釜里煮成汁、煎成丸，就是所谓的惊精香，也叫返生香。埋在地下的死者一闻到它的香气就会复活，复活之后就再也不会死去了。

容若这两句词的含义是：不管怎样想抛却烦恼，烦恼只是越斩越多，便只有祈求佛祖慈悲，把返生香赐给自己，好让亡妻能够复生。其实在此之前，容若并不亲近佛门，他一方面大受儒家文化的熏陶，少年立志经邦济国；另一方面秉承满族传统，弓马娴熟，武艺高超，是一个文武兼资的人物。加之家世显赫，在政治上自然前途无量。一个人在处境顺利、前途光明的时候，很少有投身宗教的念头，只有在受了打击、经了挫折之后，无处可以排遣，无处可以依靠，才想到有宗教一途可以自我开解。

恰好，清代虽然不是佛法繁荣的时代，却是一个佛教泛滥的时代，全国寺庙数量远超前代，以禅宗和净土宗为最盛。这两派的流行是非常合乎逻辑的：相比其他宗派，这两派并没有令人望而生畏的理论深度和复杂玄妙的教义，易于被老百姓接受。容若此时的处境，也不可能去钻研唯识学那样的佛理，只围着自己的愿望与忧伤打转，稽首慈云之后，便是“妙莲花说试推详”。

所谓“妙莲花”，指的是《妙法莲华经》，简称《法华经》。《法华经》属于大乘佛教，本是天台宗的主要经典，部头很大，理论体系也比较复杂，所以《法华经》真正对世人发生影响的只是其中的《观世音菩萨普门品》，这是中土佛教中观世音信仰的主要源头。

《法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中，无尽意菩萨向释迦牟尼请教，观世音菩萨为什么名为观世音，释迦牟尼做了一番非常详细的说明（我简单翻译一下）：“如果有无量百千万亿那么多的众生，他们遭受到种种苦恼现在听说过观世音菩萨之后，只要一心称念他的名号，观世音菩萨就会立即观察到这音声，使那些身处苦恼的人都得到解脱。如果有人奉持称颂观世音菩萨的名号，那么即使他不幸陷入大火之中，大火也不能将其烧着，这是因为此菩萨有大威力大神力的缘故。假如有人不幸被大水卷走，只要他有称念观世音菩萨的名号，他就能很快到达浅处。假如有百千万亿那么多的众生，为了寻求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珊瑚、琥珀、珍珠等宝物，乘船进入大海，即使正好碰上狂风，将其船只吹到罗刹鬼国，如果其中有人，甚至是仅仅一人，称念观世音菩萨的名号，那么所遇难的人都能从鬼国中得以解脱。因为这种因缘，所以就称其为观世音菩萨……”

你不管遇到什么苦难，不管遭受着多大的烦恼，只要念诵观世音的名号，观世音菩萨就会到你身边，立刻为你化解一切。容若这里的“妙莲花说试推详”应当就是在推详《法华经》中关于观世音菩萨的这段内容，证据就在下片的两句对仗：“但是有情皆满愿，更从何处著思量。”

“有情皆满愿”语带双关，原意是一切众生都能如愿（“有情”在佛学术语里指一切众生），引申义反而用了字面上的含义，是说有情人只要许愿，总能如愿。的确，《法华经》就是这么说的，言之凿凿。但焦虑之情依然没有着落，心情百转千回，惶惑无助。这样的情态，便是词的末句“篆烟残烛并回肠”。

“篆烟”是说香火燃烧，烟在空气中抖动，有如画出了篆字，也可以理解为香火烧尽时香灰的形状如同篆字。残烛留下了熔化的、凸凹起伏的蜡，和篆烟一样，和容若的心情一样，起伏不平。

通观全篇，一个凄惶的、忐忑的多情种子跃然纸上。他的一切都围绕着亡妻—因为她的死，他在佛门中寻找灵药；因为遍寻不获，他对佛经和菩萨也隐隐有了疑惑和埋怨。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信徒，只是一位深情的丈夫。

四十一［长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皇帝因为平定了三藩之乱，东巡祭告奉天祖陵，容若身为大内侍卫，扈从随行，在经过山海关的时候写了这首《长相思》。词中“榆关”是山海关的旧称。

词很短小，语言也很浅白，用不着多做解释，但就是这样一首小令，却成为纳兰词中的名篇，原因主要就在于王国维的推举之功。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讲到诗句的壮观之境，说“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澄江静如练”“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些境界可谓千古壮观，如果在词里去找，纳兰容若塞上之作如《长相思》的“夜深千帐灯”，《如梦令》的“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基本上也达到了这个境界。

王国维这话大体不差，但忽略了重要一点：诗词的壮观之境不单靠字面内容的呈现，而且要靠内容与形式的结合。“夜深千帐灯”虽然给我们呈现出来一幅千古壮观的画面，但为什么在读起来的时候其实并不容易找到这种壮观的感觉，这是因为它在形式美上并不是壮观的，所以无法和内容美呼应起来。

形式美之于诗词，也就是音律之美。即以最简单的韵脚而论，古人写诗填词，抒发什么样的情感，就要配合使用什么样的韵脚。比如，要表现豪迈远大，用韵就多用“红、空”这类；要表现平和稳重，用韵就多用“元、沙”这类；要表现温柔婉约，用韵就多用“枝、期”等等。

诗句，仅仅是吟诵而不是入乐，韵脚一变，意境也变。诗词是一门形式艺术，取消了形式，也就无所谓诗词了。

韵脚之外，再看整个句子的音色。“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读起来是圆润爽朗的，自有一番黄钟大吕的气势，而“夜深千帐灯”，读起来舌头展不开，这不是说它的音色不美，而是它的美是一种小调的美、温柔的美。

容若这首《长相思》，并不是什么大开大阖的内容，而是一首倦旅思乡的小令，写得温柔缱绻，几分疲惫、几分无奈。其词牌的选择、韵脚的选择，都很好地在为这个主题服务，所以才构成了一首形式美与内容美相和谐的作品。如果它身上真的展现了“千古壮观”，反倒不伦不类了。

这首词还反映了一种很有趣的文化心态。容若说的“故园无此声”，这个“故园”是指北京府邸，而从他的血脉来看，这次“山一程。水一程”和“风一更。雪一更”的“榆关那畔”才是他真正的“故园”。

清朝入主中原，一不小心就会陷入汉文明的温柔乡里拔不出来。所以，如何才能让八旗子弟坚守传统，如何保持弓马娴熟的作战能力，这是统治者要致力解决的问题。容若这首《长相思》显然在政治上是不正确的，是“腐朽没落”的表现。

事实上，容若以这般的汉文化修为，和汉人知识分子关系如此密切，这大大有违清朝当时的基本国策，很容易招来皇帝的处分。容若之所以不曾落到这般田地，完全得益于他满汉兼修，有一身过人的骑射功夫，未废关外传统。而在容若的同时代里，还有一位爱新觉罗·岳端，是康熙皇帝的同辈，位在郡王，无论从诗歌风格还是家庭背景、性格与交游，都和容若相似，只比容若成名略晚，但他的一生偏偏大起大落，这除了受父兄牵累之外，也和他全盘汉化、罔顾自己的民族传统大有关系。

在儒家传统里，所谓“夷夏之防”，不是血统决定论，而是文化决定论，也就是说：谁掌握了先进文化，谁就是华夏；谁退步成落后文化，谁就是夷狄。晚清“睁眼看世界”的那些先贤感叹欧美才是华夏，我们已经变作夷狄了，道理就在这里，这是儒家前辈们绝对想不到的局面。以这种标准来看纳兰容若，基本可以认定他是汉人了，但对容若自己而言，又无法割断血缘认同与民族传统，一颗心时时被拉扯在两极之间，真是一种常人难以感受的痛苦。

后记

红楼灯熄，东篱菊凋。想侧帽来时，兰成憔悴；玉箫去后，奉倩神伤。情多转薄，得几分杜郎俊赏；酒醒心醉，谁道是竹山歌楼？梁溪高士，弹指相知；楝亭旧友，登高为赋。金马空门，念家中谁教鹦鹉；谢桥流水，待秋潮寄我双鱼。欲挽罗衣，难结连理；空言解佩，何处闻琴？过蓝桥而浆非易乞，写红笺而约总难凭。饮水词工，心期独得于言外；草堂梦好，燕钗莫遗于凡间。泥犁何欢，携得秦七黄九；花间何憾，管他诗正词闲。百读而如初见，但推容若一人；北宋之后独步，信哉观堂斯言。

骈四骊六几句，其中典故多是正文中介绍过的，拿来游戏成文，大家也看看自己记得多少？呵呵。

最后，有千字左右摘引自熊逸表哥的书中，文中未注，在此一并致谢。

苏缨

2007年8月于苏州小红楼

版权信息

大宋词人往事：浅斟低唱里的风雅与忧伤

作　　者：苏　缨

出 版 人：刘清华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监　　制：陈　江　毛闽峰

策划编辑：陈春红

营销编辑：张　璐

本书由中南博集天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序言

钱惟演·前朝遗少的明智生活

林逋·将独身主义进行到底

范仲淹·成功人士的负能量

晏殊·北宋第一富贵闲人

晏几道·翩翩浊世佳公子

柳永·市井英雄

欧阳修·化解危机的词与招灾惹祸的词

秦观·爱情的制谜者

苏轼·从爱情中脱身

张才翁·填词也可以是一种上位的技巧

琴操·在逻辑的机锋中顿悟

孙洙·一位胆敢早退的翰林学士

曾布·以词来讲故事的人

吴城·小龙女鬼气清泠

刘过·天下奇男子

晁冲之·词的罗生门

邢俊臣·妙用唐诗

[附]王齐叟的诙谐

司马槱·遇仙

韩嘉彦·驸马与公主的爱情争吵

向滈·贫贱夫妻百事哀

聂胜琼·完美的第三者

张生·雨中花与镜中月

范仲胤妻·相思者的诙谐

胡铨·敢杀秦桧的人

王质·政论家的政论词

赵长卿·口语词人

梅娇与杏倩·歌伎的词赛

张表臣·尴尬的题壁词

朱翌·儿童诗与少年词

林升·绿野仙踪

徽钦二帝·亡国之音哀以思

严蕊·娇柔的硬骨

辛弃疾·无语不可入词

李清照·文艺女青年的沧桑蜕变

姜夔·职业词人的风雅生涯

附录·词牌故事

序言

作者不死

毛晓雯

1968年，法国思想界先锋罗兰·巴特在《占卜术》杂志上郑重宣告：古往今来所有作者已经死亡。

在罗兰·巴特之前，阅读及阐释一部作品的传统方式是：作者总是焦点，一部作品意义为何，不是单纯从作品文字本身来理解，而是以作者本人的性格、情绪、生活经历为阐释的出发点。通过作者的人生故事来理解作者的作品，罗兰·巴特对这样的阅读方式嗤之以鼻：“在多数情况下，文学批评在于说明，波德莱尔的作品是波德莱尔这个人的失败记录，凡·高的作品是他的疯狂的记录，柴可夫斯基的作品是其堕落的记录：好作品的解释总是从生产作品的人一侧寻找，就好像透过虚构故事的或明或暗的讽喻最终总是唯一的同一个人即作者的声音在提供其‘秘闻’。……古典主义的批评从未过问过读者；在这种批评看来，文学中没有别人，而只有写作的那个人。”

在罗兰·巴特看来，作品一经完成便脱离作者本人了，对于文本的内涵和意义，作者不再拥有发言权。读者从文本中读出了什么就是什么，文本会独立说话；文本作者的人生履历表彻底失效。作者是登徒子也好，大奸臣也罢，他的文本若写出了高风亮节，那就是高风亮节，重点是文本本身的表现和读者的理解。一句话，文本一旦到了读者手里，就和作者没有半毛钱关系了，读者读书之时，作者已死。

“作者已死”，堪称20世纪文化界最重要的革命之一，时至今日这一观点仍在发挥无穷威力。我曾是“作者已死”观念的忠实拥趸，对作家生平自动屏蔽，认为该烧掉所有的作家传记。我喜欢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的原因之一，就是他说“我仍然属于和克罗齐一样的人，认为一个作者，只有作品有价值，因此我不提供传记资料”。但直至读到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一句话，我才重新审视了作者人生故事的价值，她说：“不只是部分，而是所有的叙事体写作，以及或许所有的写作，其深层动机都是来自对‘人必有一死’这一点的畏惧和惊迷。”

作品肯定比作者活得更长，说穿了，作品其实是作者抵抗死亡的产物，是作者生命的延续。当作者肉身变成灰，灵魂却在作品中不灭。作者是作品的起点，作品是作者的续集，是作者另一种形式的存在。我们怎么能撇开作者本身的存在，而去理解作者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放在历史大链条上来看，伟大作者本人的故事不过是一瞬间，伟大的作品却属于永恒。但是，理解了瞬间，才能理解永恒。诗人们的人生故事，与那些隽永的诗歌比起来或许是微不足道的，但我们明白，那些故事其实是通向永恒之路的起点。

2013年9月30日

钱惟演·前朝遗少的明智生活

关键词：

稻粱谋、风雅

警句：

绿杨芳草几时休，泪眼愁肠先已断。

1.

古人相信一个人年轻时写出的诗句最能昭示他的胸怀、气魄和前途。诗歌是有某种神秘力量的，如同谶语，千万不要将它仅当作一种文学形式。在赵匡胤扫荡天下的时候，南唐后主李煜派出名满天下的大才子、大学者徐铉出使宋朝，用意很简单：我们代表先进文明，你们代表落后文明；我们代表文雅，你们代表粗野；你们应该好好地自卑一下，好好在自卑中反省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对我们虎视眈眈呢？

赵匡胤确实是个行伍出身的粗人，手下班底里也确实找不出能和李煜、徐铉拼文化的人，但他一点都不介怀，甚至还要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对徐铉说：“其实我也写过诗的。当年我贫贱的时候，有一次路过华山，醉卧田间，醒来时看到月上中天，当下便吟出两句诗来，‘未离海底千山黑，才到中天万国明。’”

群臣不失时机地山呼万岁，徐铉也只好拜服在地。

从诗艺的角度看，这两句勉强称作诗的东西比大白话并不高明多少，但在古人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气象。帝王之诗，一定要朴拙、宏大，千万不能有文艺范儿，因为只要带上一点点文艺范儿，马上就会霸气尽失，变成纯粹的文人腔调了。

钱惟演，我们这一章的主角，少年时候写过两句完全能和赵匡胤相媲美的诗句：“高为天一柱，秀作海山峰。”有如此帝王气象，更有远胜赵匡胤的家世背景，远大前程仿佛就是以恭谨的姿态铺在他脚下的红地毯，静候他那志得意满的飞扬脚步。

2.

钱惟演贵为吴越王子，父亲就是与赵匡胤、李煜分庭抗礼的吴越国主钱俶。

钱俶的名字在今天已几乎不为人知了，只在杭州旅游手册上还有一点曝光率，因为他是雷峰塔的兴建者。雷峰塔在当年没能保佑钱俶国运昌隆，当然佛祖有灵，也不会觉得钱俶这种人真的值得保佑。

对内横征暴敛，对外奴颜婢膝，这就是钱俶政权的基本国策。与钱俶为邻的李煜虽然是个孱弱的文艺青年，至少还真的敢和宋朝开打。

李煜要学诸葛亮“联吴抗曹”的外交政策，联合钱俶，抵抗赵匡胤，但钱俶一向趋炎附势，做了赵匡胤的忠实盟友，要粮给粮，要兵给兵；

等赵光义接替赵匡胤之后，钱俶变本加厉，要国土给国土。

赵光义给了这个忠厚的和平主义者最优厚的待遇：封王、赐宅、荫及子孙，最后安排他神秘暴毙。钱惟演，这位写出过“高为天一柱，秀作海山峰”的霸气王子，认真遵循着“三年无改于父道”的儒家教诲，跟着父亲一起投降到宋朝，以“大宋功臣子弟”的身份安享赵家丢给自己的荣华富贵。没人再拿他豪情万丈的少年诗句当回事了，而作为饱受优待的前朝遗少，他以后该用“懂事”的姿态低调做人了。

也许是基因的作用，也许是家庭传统的影响，钱惟演果然和他的父亲一样懂事，只是有时候未免太懂事了些。世上总有这样的人，要他学狗叫的时候，他还会舔骨头。

3.

以前朝遗少的身份在新朝供职，要领只有两条：少做事，多巴结。

如果说这也是一门正经本领的话，那么钱惟演简直是天才中的天才。

只有少做事，让人觉得你缺乏真正的政治才干，你才会远离猜忌，保持安稳；只有多巴结，能看清该依附谁，该排挤谁，你才会有节节攀升的荣华富贵。为了表明自己胸无大志，钱惟演将大量精力投入诗词歌赋，以旺盛的热情和优美的文笔为新朝歌功颂德，还忙不迭地与同僚们唱和诗词。这样的人在任何时代都很讨喜，何况他确实将富贵闲人的角色扮演得极有品位，颇流传过一段文坛佳话。

最著名的一则佳话是和大文豪欧阳修有关的。那时候欧阳修还只是个声名不著的年轻后进，是钱惟演的下属。欧阳修年轻贪玩，有一天和一个相好的同僚一起抛开公务，出城到嵩山游赏。忽然天降大雪，眼见得不能及时回城了，忽然见到有一队人马冒雪而来，竟然是钱惟演专门派来的厨师和歌伎。来人传达钱长官的口谕说：“登山劳累，两位不妨安心欣赏山间的雪景，府衙里边公务简易，用不着急着赶回去。”

钱惟演乐得慷慨，反正也不用自掏腰包；乐得大度，反正赵宋王朝的公务犯不着由自己这个姓钱的上心。慷赵家之慨，卖自家之人情，何乐而不为呢？何况钱惟演是个风雅人，所以能将公款吃喝这种令人发指的勾当也搞得风雅温存，让人一点都不讨厌。

当事人只有满怀感激，毕竟上级对下属能体贴、厚待到这种程度，在全部历史上都不多见。所以欧阳修纪念了老上级一辈子的恩德，即便在后者政治失势、名誉扫地的时候。

4.

我们很难想象钱惟演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在政治上失势，但政坛毕竟波诡云谲，人算到底不如天算。钱惟演一辈子摆尽了趋炎附势的嘴脸，耍尽了两面三刀的手腕，终于还是逆不过大势的突变。

明道二年（1033年），多年来垂帘听政的刘太后突然去世，蓄力已久的宋仁宗终于亲政。普通百姓看不出这些事和钱惟演能有什么关系，而官场中人无不心知肚明：权力重新洗牌，刘氏姻亲、党羽将会遭到彻底清洗，钱惟演在劫难逃。

宋朝以优待士大夫著称，政治清洗虽然难免，幸而并不血腥。钱惟演仅仅被贬到汉南而已，照旧可以锦衣玉食。只是做官的人一旦失去权力，正如梁山伯突然失去祝英台一样，那种痛苦真是撕心裂肺。

每个人都看得出，钱惟演已经彻底失去了翻盘的能力，他的政治生涯就此终结。每个人都看得出，当然也包括钱惟演自己。

在百无聊赖的萧索里，钱惟演填了一首《玉楼春》让家伎歌唱佐酒。

他那一贯用来阿谀奉承的文学才华，终于拿来哀悼了一次自己：

城上风光莺语乱。

城下烟波春拍岸。

绿杨芳草几时休，

泪眼愁肠先已断。

情怀渐觉成衰晚，

鸾镜朱颜惊暗换。

昔年多病厌芳尊，

今日芳尊惟恐浅。

春光大好，处处有莺歌燕语，杨柳依依，只是春色里的人无法自拔地伤悼着人生的暮色，只在一次次的酒醉里麻醉着自己。钱惟演每次摆酒，和歌伎一起唱着这首词，都唱到泪眼模糊。倘若这入骨的爱不是为了永失的权势，而是为了青春，为了爱情，为了理想，每一位听者也都会陪着他掬一把同情之泪吧？

5.

钱家后阁有一位白发老妪，年轻时曾是钱俶宠爱的歌伎。她从少主人的歌声中听出了不祥：“当年先王（钱俶）去世前不久，也填了一首《玉楼春》，叮嘱家人待他死后唱这首词来送葬。今昔境况如此相似，相公怕要不久于人世了吧？”

一曲成谶，钱惟演果然就在当年辞世。

其实这一对父子的《玉楼春》并不相似。钱俶虽然在赵宋过着优裕的降王日子，心底总还有几分不甘和愧悔，他的《玉楼春》里有“帝乡烟雨锁春愁，故国山川空泪眼”的句子，在赵宋京城的无边春色里无可奈何地流下亡国的眼泪。传说宋太宗赵光义对这两句词大为光火，派人毒杀了钱俶，正如他因为“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词句而毒杀了南唐后主李煜。钱惟演所眷恋的只是在赵宋政权里的权势罢了，当然，局外人无法理解这权势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无法理解政客以生命殉权势正如梁山伯以生命殉爱情一般。

绿杨芳草未休，前朝旧事已成云烟。遗老遗少在绝望的歌声中死亡殆尽，新词随着新火与新茶在新朝新贵们的筵席上蓬勃传唱。这真正是宋词的时代了。

钱惟演名字考

钱惟演，字希圣。“惟”是行辈的标志，钱俶共有八个儿子，取名都以“惟”字加一个三点水旁的单字。“演”古义是“水长流”的意思。“希圣”字面的意思是仰慕并效法圣贤，实则这个“圣”特指孔子。“希圣”一词的出处是三国时魏国李康所写的《运命论》，文中说孟子、荀子“体二希圣，从容正道”，这里的“体二”是说向孔子的两位高徒颜渊、冉有学习，“希圣”是指仰慕并效法孔子。

林逋·将独身主义进行到底

关键词：

梅妻鹤子

警句：

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

1.

北宋初年的杭州还是一个不甚发达的地方，西湖边的孤山也只是一处荒凉无人的土坡。如果你想要寻一处清静之地，大可以在这里结庐而居。赵宋政府不会找你索要土地出让金，也没有房地产开发商和村委会找你的麻烦。只要你勉强凑得出几个钱来，总还可以在这里安家落户。

这就是林逋的选择，那时候他孑然一身，两袖空空，随身带着的只有多年来游学天下的倦怠和一肚子不合时宜的学问。他是杭州本地人，出身孤贫，也早已习惯了孤贫的日子，虽然勤学不倦，却一点也不曾动过靠知识改变命运的念头。

的确，在儒家的君子操守里，是没有“知识改变命运”这种说辞的，一个人求知向道，追求的应该是“道”之本身，如果因为求知向道而获得了富贵显达，这当然不坏，但如果一辈子偃蹇坎坷，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君子忧道不忧贫，只有小人才会汲汲于以知识改变命运，为功名利禄而读书。林逋是个君子，是那时候为数不多的君子之一。

2.

孤山距离杭州市区并不很远，但林逋一入孤山，竟然二十年足迹不入市区，在自己的小天地里逍遥自适。

有简单的饮食可以填饱肚子，有简陋的茅屋可以遮风避雨，有琴棋书画可以自娱自乐，难道人生还需要什么更多的东西吗？世人一开始只觉得林逋怪诞，渐渐却羡慕起他的生活来。其实很多人都想过林逋一样的日子，只是没有林逋那般的先决优势：林逋早年失怙，不必供养双亲，也不娶妻生子，不必操心妻子的化妆品费用和孩子的奶粉钱。没有人会在他的耳边絮絮叨叨，说东家张三如何升职加薪了，西家李四如何做生意发财了，隔壁王五家刚刚给孩子报名豪华辅导班了，通货膨胀如何变本加厉了，黄金和房子也如何没法保值了……

现实生活中琐琐碎碎的一切声音与影像都远在林隐士的耳膜和视网膜之外。他只需要过自己的日子，不必为任何人活着。

结婚就等于向命运递交了人质，能像佛陀那样有抛妻弃子气概的人并不很多。如果你想毁了林逋，就去给他做媒好了。

独身主义者即便在今天也要承受不小的压力，何况是在久远的宋朝。所幸林逋虽然不曾像真正的隐士那样到深山更深处隐遁，但毕竟离群索居，用一道西湖水隔开旁人的议论。他种梅花，养仙鹤，号称“梅妻鹤子”，生计也居然步入小康，雇得起应门的童仆了。

林逋喜欢自驾小舟往来于西湖周边的寺院，与高僧们诗词唱和。

当有人登门造访的时候，童仆便将仙鹤放飞出去，林逋一看到鹤飞，就知道该掉转船头回家迎客了。

林逋的宾朋越来越多，客人们的身份也越来越尊贵。士大夫们欣赏他的诗词与字画，更欣赏他的生活态度，于是林逋也就成了名士。

与林逋这样的名士交往唱和，也算是士大夫们为官场生活减压的一剂心灵鸡汤了。

诚然，对于那些在名利场上摸爬滚打的人来说，林逋的生活虽然不值得效仿，却大大值得欣赏。所以当他们以满怀真诚的嘴脸表达钦羡时，林逋从来都不会当真。

3.

林逋确实是个淡泊名利的人，所以写诗填词也从来不留底稿。他自己有过解释：“我既无意于在当今出名，又怎么会在意编撰文集以留名后世的事情呢？”林逋自己不在意，却不乏有心人在意，所以林逋的诗词总算有不少流传了下来。

林逋的诗，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联最为著名，其实这一联直接抄自五代诗人江为的“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仅仅把“竹”改成了“疏”，把“桂”改成了“暗”。倘若依据著作权法的标准，林逋的手法该算剽窃，可换作文艺的标准，非但不是剽窃，反而称得上点石成金：江为那两句诗咏的是竹子和桂花，诗句虽够漂亮，却没有道出竹子和桂花无可替代的特点，也就是说，这两句诗换到其他花草身上也一样适用；而林逋仅仅改了两个字来咏梅花，却道出了梅花的无可替代的特点，只有梅花才能生出如此的意象。

有人问过苏轼，说这一联拿来咏桃、杏是否也行？苏轼的答复很见文学大师的眼光：“倒没什么不行的，只是怕桃、杏不敢当罢了。”

林逋以两句诗将梅花描摹到极致，也以一阕词将春草描摹到极致。

在咏物的文字里，林逋占到了两项第一。

4.

林逋的词，存世仅有三首，而就在这三首之中，《点绛唇·金谷年年》传为历代咏春草的第一名篇：

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

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

又是离歌，一阕长亭暮。

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

首句中的“金谷”是文化史上一个很特殊的地名，晋代首富石崇在金谷涧修建别墅，极尽奢华；石崇还常常在这里设宴，遍邀天下名流，其中名士最为云集的一场最著名的筵席就是送别王诩的筵席；后来江淹在名文《别赋》里写过“送客金谷”的句子，由此开创了一个诗歌套语，以后诗人们再说到金谷的时候，往往就有饯别的含义在。

同样作为诗歌套语，草也有送别的含义，著名者如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杂草乱生如同离愁别绪在心头交缠的样子。

词的下片，以离歌、长亭、王孙这所有离别的意象将离愁别绪一直烘托到最后，再以一句“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作结，这画面是春草乱生，无边无际，伴着同样看不到边际的南北东西的道路。草到底生向何方，不知道；人到底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还不知道。这九个字仅仅描绘了一幅画面，看似纯粹的客观写实，却传达出了很深、很复杂的意思和情绪。如果我们把它当作一幅画，并且给这幅画取一个浅白的名字，那么“茫然无措”这个纯然描绘情绪的词显然是再恰当不过的。

这样的词，普通人读到只会倾慕，若是高手读到难免技痒。凭什么说文无第一，总要有高手来和林逋一争高下。

5.

不必等待时光的沉淀，林逋这首《点绛唇》仅在当时便惹得词家高手为之癫狂。

梅尧臣最先按捺不住，施展浑身解数，偏要争一个春草第一的名头，一阕《苏幕遮》便由此而生：

露堤平，烟墅杳。

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

独有庾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接长亭，迷远道。

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

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

越是熟悉梅尧臣的诗，便越是难以想象他能写出这样婉约伤感的词来。这首词通篇描写春草，但不是写一个特定时间中对春草的观感，而是写春草从生长到枯萎的一个过程，再把人物形象放到这个过程里来说，营造出一种“物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气氛。“落尽梨花春又了”一句后来传为警句，也不枉费词人的一番苦心。

故事并没有到此终结，梅尧臣的好友欧阳修也开始跃跃欲试，以一阕《少年游》交卷：

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

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

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与离魂。

那堪疏雨滴黄昏。更特地、忆王孙。

各花入各眼，宋代文学评论家吴曾唯独推崇欧阳修的创作，说这首《少年游》不仅超越了林逋和梅尧臣，而且就算放到唐代温庭筠、李商隐的集子里，别人也不会怀疑。吴曾当然错了，在我看来，欧阳修虽然写出了“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这样的佳句，下片却乏力，“谢家池上，江淹浦畔”明明是硬生生在用典了，远不似林作和梅作那般行云流水。个中微妙的差别，其实正蕴含着诗艺与词艺的不同。这一场不曾当面对垒的竞技，还是以林逋保住了第一的位置而告终，并在千年之后也无人超越。

林逋名字考

林逋，字君复，后人一般称他为林和靖或和靖先生，“和靖”非名非字亦非号，而是宋仁宗赐予他的谥号。“逋”的意思是“逃”，名字里用这个字是很有几分隐逸色彩的。名逋字君复，名与字意义相应，“逃而复归”，很有几分别致。林逋的一生与世俗世界若即若离，倒真应了自己的名字，想来这名与字应当都是他自己为自己取的吧？！

范仲淹·成功人士的负能量

关键词：

划粥割齑

警句：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1.

很多人都是从“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知道范仲淹的，我却是在很小的时候，从一本以古人勤学为主题的连环画里认识他的。

那本连环画里收录了凿壁偷光、囊萤映雪、悬梁刺股等很极端的故事，而给我那幼小心灵以最强烈冲击的，首推范仲淹的故事。

如果范仲淹生活在今天，绝对会成为成功学的典范人物。每家书店的中心展台上都会在最醒目的位置摆上范仲淹的传记或访谈录，他的半身照片会铺满整个封面，照片上的他双臂环抱胸前，目光垂向斜下方，一副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派头。他确实是凭借惊人的勤奋而成功的，一切天资、机遇、时代大势都在他的勤奋面前不值一提，所以他的成功经验当真很值得人们花上一辈子的心血来学习借鉴。

范仲淹幼年丧父，母亲拖着这个还不记事的孩子在贫困的家计里一筹莫展。还好她终于挨到了幸福来敲门的时刻，一场婚姻改变了她的命运：她改嫁到了一个富裕的朱姓人家，对方不仅接纳了她，还毫无芥蒂地接纳了她和前夫所生的孩子，而唯一的要求只是这个孩子要改姓朱，今后就当作朱家血脉来养育。

这当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也算是为了今后的家庭和睦而采取的一项有效的预防措施。于是这个尚在懵懂中的范家孩子就以朱说这个名字开始新生了。继父待他不错，等他长到读书的年纪之后，对家庭的唯一不满就是：生活能不能不要这样富裕啊？！

2.

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范仲淹早早就认定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他坚信富裕、安逸的生活会消磨人的意志，而解决之道只有一个，那就是自讨苦吃。

范仲淹于是到山寺里寄宿读书，刻意用苦行僧的生活标准来磨砺自己。他每天的伙食只有稀饭，而为了把稀饭当干饭吃，他总是等稀饭晾凉、凝结之后用筷子划成四块，早晚配着咸菜各吃两块，大约就像今天吃果冻一样吧。所以流传下了“划粥割齑”这个典故，与悬梁刺股、凿壁偷光齐名。

这已经算是勤学苦读的极致了，但命运偏偏还要给他一点刺激：

少年朱说意外得知自己原本是范家的儿子，这些年一直靠着继父的接济度日。少年人的敏感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从那一刻起他便下了决心，将来一定要自立门户，靠自己的双手搏出一片未来。

那么可想而知，他今后读书一定读得更苦。是的，他不顾母亲和继父的苦苦阻拦，只带着最简单的行李辞家而去。他不再想要继父的哪怕一点点接济，他相信自己有本领闯出一片天。

3.

二十三岁那年，范仲淹如愿进入了应天府书院。这里是宋代四大书院之一，书籍齐备，精英如云。今天我们很难想象古代书籍的稀有，那时候虽然印刷术已经成熟，但印制、流通成本不菲，即便是富家也很难置办起几部像样的书籍，所以书香门第才有令人艳羡的教育优势。

范仲淹如果进不了书院，确实是很难获得知识竞争力的。

书院里的书籍可以免费借阅，这是一座何等的宝藏啊。范仲淹任由自己徜徉于知识的海洋，在同学们看来，图书馆里似乎具备了这个穷孩子所需要的一切，以至于他不需要吃饭也可以生存下来。

当然范仲淹还是要吃饭的，只不过他吃的东西在同学们看来完全玷污了“饭”这个神圣的字眼。

有官二代同学受到了感动，拿自己的高级点心分给范仲淹。然而几天过去，却发现这些点心完全没有被人动过，只在静默的空气里孤独地发霉。范仲淹这样安抚官二代的恼怒：“我不是不识抬举，只是担心一旦吃过这些高级点心，今后就再难挨得住吃糠咽菜的日子了。”

这是何等的定力啊，如果这样还不能出人头地，恐怕所有人都会三观尽毁。

那时候范仲淹写过一首明志诗赠给同学晏殊，最后一联是：“但使斯文天未丧，涧松何必怨山苗。”寒门子弟如同山涧深处的松树，长得再高也没法从山涧里露头；官二代、富二代如同山顶上的小草，才一露头就站在最高处，接受阳光和雨露的滋养。但是，只要天下大道没有彻底沦丧，涧底的松树就总会有出人头地的日子，何必向官二代、富二代们抱怨命运的不公呢？！

这真是很励志的诗句啊，当初孔子和孟子也是这样靠着对天道的笃信渡过一个又一个难关的。今天的我们当然知道这样的信念其实一点也站不住脚，但人总是需要信念，需要精通自欺欺人的本领，才能够在困难面前不至于畏缩或心理崩溃。哪怕你相信猪八戒是宇宙真神，只要你一往无前地笃信下去，对你的生活也一定大有裨益。

4.

皇帝也有信念，宋真宗的信念是修道升仙。

大中祥符七年（1014年），宋真宗大驾出巡，朝拜道教太清宫。

盛大的车马仪仗经过应天府书院，全城轰动，书院的学生们也抛下书本，狂迷一般地挤进看热闹的人群里去。如果你在北京奥运会那年清早起床，奔到几公里外，挤在人群里守候火炬传递的队伍，还跟着火炬疯跑过一段，你就能够体会宋朝人对真宗皇帝的车队抱有怎样的热情。

整个应天府书院里，只有一个人岿然不动，如往常一样钻在故纸堆里，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似的。当然，这个人一定就是范仲淹了。

有好心的同学提醒他，千万别错过这千载难逢的瞻仰皇帝真容的机会，他只淡淡答道：“将来有机会的。”

这就像同学们拉你去看奥运火炬传递，你淡淡然说“将来有机会的”，于是四年之后，你在所有火炬传递者的簇拥下气定神闲地出现在奥运会的主席台上，而范仲淹仅仅等了一年就以新科进士的身份站在金殿和御宴上目睹了真宗皇帝的真容。

这算是踏上了功成名就的第一步，从此范仲淹正式加入了帝国管理者的精英集团，出将入相，风光无限。姓氏也终于改回了范，他不再是朱说，而是范仲淹了。

5.

官场凤凰男有固定的人生模式，因为早年太苦，拼搏太勤，所以一朝得势，很容易沉溺在权力和财富的世界里不可自拔。范仲淹是个例外，他自幼追求的是孔子之“斯文”，是天地之至道，在如此高远的理想之下，一切功名利禄当真只是过眼云烟。他要的只是理想，不是其他任何东西。

他是一个富于实干精神的理想主义者，而恰恰是这样的人，非但出身苦，做官也做得很苦。官场通则是多表忠心，多结人脉，少做事，范仲淹却是个甘愿多做事的人。多做事就意味着多受累和多犯错，总之是费力不讨好的。所以镇守西北边疆、抵御西夏入侵，这种武将都做不来的事情会交给他这样一个文官去做，而他居然也做得不差。戍边期间他填词以寄托情怀，在那个还无所谓婉约词与豪放词之别的时代率先唱出了豪放的歌声：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这样的《渔家傲》，范仲淹一共填过多阕，皆以“塞下秋来”起首，可惜流传下来的只有这一阕而已。词的意境很悲，是在边城的秋色里感叹离家万里而功业不就，自己熬出了白发，士兵在无眠中留下思乡的泪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平安还乡。

范仲淹填词来排遣心底深处的愁苦，却不小心犯下了政治错误：

身为边防主帅，非但不去激励士气，反而散布负能量，这怎么可以？

所以欧阳修讥讽这几首《渔家傲》是“穷塞主”之词，不是大元帅该说的话。

事有凑巧，后来又有一位高官外出守边，欧阳修便也作了一首《渔家傲》相送，词中尽是“战胜归来飞捷奏，倾贺酒，玉阶遥献南山寿”这等正能量爆棚的句子，还说什么“此真元帅之事也”。

欧阳修这首词仅仅流传下来这几句，仅从这几句来看，不过是一派官场混账话罢了。但事要两说，欧阳修的意思无非是要将文学与政治区分开来，文学上正确的未必政治上正确。换言之，词的创作应该合乎身份和环境，如果你是职业词人，不妨为艺术而艺术，但如果你是国家大臣、一方元帅，写出那么悲悲切切的东西来就是不合适的。

官场的话和词人的话各有各的适用范围，其间的疆界不能逾越。当然，如果范仲淹有机会回敬欧阳修一句，一定会说：“你做官做得那么舒服，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6.

范仲淹很可能真会那么讲的，因为他这一辈子最不晓得的事情就是圆滑，为此没少开罪当朝权贵。假如不是他个人能力太强，又十分踏实肯干的话，早就被排挤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了。这就和现代职场里的生存法则一样：如果你处不来人际关系，不懂得阿谀奉承的话，就必须有过硬的个人能力和老黄牛一般的吃苦耐劳精神。

范仲淹是从小拿黄连当饭吃的人，不介意一切逆境。他当然也有愁苦需要排解，而诗歌又是一种太严肃的文学，一切愁绪就尽情放在词里边吧。

他也写过很婉约的词，那愁绪的味道不是悲壮，而是缠绵。比如那首《苏幕遮》：

碧云天，黄叶地，

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山映斜阳天接水。

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

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明月楼高休独倚。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这首词写得凄婉，越读越有百感交集、百转千回的味道。同样类型的还有一首《御街行》，后人很诧异地评价说，想不到他这等铁石心肠的人还能写出这般销魂的话语。

纷纷坠叶飘香砌。

夜寂静，寒声碎。

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

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愁肠已断无由醉。

酒未到，先成泪。

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

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品味词义，似是在思念一位远隔天涯的女子，这铮铮铁汉的心里怕也在最柔软的一寸藏着些许缠绵悱恻的爱情往事。词背后的故事我们已经无从知晓，即便真有怎样的情愫，对于范仲淹而言也当是可以忍心悬置的吧？

7.

当晚年的范仲淹真的和欧阳修在筵席上饮酒赋诗的时候，他将毕生积蓄的负能量尽数填在一阕《剔银灯》里。欧阳修当然不会表示任何不满，毕竟这只是私宴，何必再背负什么政治正确的大包袱呢，既然是朋友，彼此自然就有着做对方情感垃圾桶的义务，就随他抱怨个够吧。

这首《剔银灯》仿佛真是酒醉之后写的，通篇只用口语，插科打诨，全没有一点达官的架子和文人的风雅：

昨夜因看蜀志，笑曹操孙权刘备。

用尽机关，徒劳心力，只得三分天地。

屈指细寻思，争如共、刘伶一醉。

人世都无百岁。少痴騃 1 、老成尪 2 悴。

只有中间，些子少年，忍把浮名牵系？

一品与千金，问白发、如何回避？

这首词通篇都是牢骚，是因为政治改革的流产而向战友欧阳修发出的牢骚。词义是说昨夜读《三国志》，只觉得曹操、刘备、孙权纵然机关算尽也只得到个天下三分的局面，实在徒劳可笑。仔细想想人生诸般辛劳皆无谓，倒不如尽情饮酒作乐的好。想人生不满百岁，一小一老时都谈不上什么生活质量，只有青壮年一点宝贵的时间而已，但这点时间又怎能浪费在功名上面呢？就算官居一品，富有千金，也逃不过这样的自然规律啊！

8.

和理想主义者一起生活是痛苦的，他的理想越高，潜在的痛苦就越大，因为理想战胜现实从来都是微不足道的小概率事件。明智的人不会把人生赌注押在这上边，正如在今天不会去买彩票一样。当然，也正如今天买彩票的人从来没有少过，靠概率判断来审慎生活的人也从来都是少之又少的。

理想主义者最受不得岁月迟暮，因为他们对“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感触最深。其实在旁人看来，以范仲淹的出身能做到后来的成绩已经足以骄人，但范仲淹介意的偏偏不是骄人，而是自我实现。他在理想的荆棘路上已经走出了很远，但只要没达到终点，他都是伤心的。

范仲淹名字考

范仲淹，字希文。“仲”字一般表示“伯仲叔季”的排行，但考虑到范仲淹的仲兄名叫范仲温，所以范仲淹这一代取名的规则应当是“仲”字加一个三点水旁的单字。从名与字的关联来推断，“淹”在这里是广博、精深的意思，“希文”表示对“文”的企慕。“文”并不是现代汉语里文化、文学的意思，而是周代政治特色的概述，是所谓“忠、敬、文”三大政治之一。《史记·高祖本纪》结尾有这样一段话：太史公曰：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故救僿莫若以忠。三王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司马迁分别用一个字来概括夏、商、周三代的政治特色，即：忠、敬、文。这段文字大意是说：夏朝的政治忠厚质朴，其弊端是老百姓粗俗无礼；所以等商朝接替夏朝之后，政治上便取庄严虔敬之道。庄严虔敬的政治作风也有流弊，老百姓会迷信鬼神，所以等周朝接替商朝之后，政治上便强调尊卑等级。强调尊卑等级也有流弊，老百姓会变得不诚实。如果要扭转这种局面，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采用夏朝的忠厚质朴之政。三王之道就这样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周代之“文”是孔子最推崇的政治风格，所以笃信儒学的范仲淹字“希文”正是延续儒家的思想血脉。

晏殊·北宋第一富贵闲人

关键词：

太平宰相、狸猫换太子

警句：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1.

在范仲淹的一章里提到，范仲淹在应天府书院读书的时候，写诗赠予同学晏殊：“但使斯文天未丧，涧松何必怨山苗。”范仲淹就是山涧深处的松树，而晏殊恰恰就是山顶上的小草。范仲淹以超人的坚韧所获得的东西，对晏殊而言只是唾手可得，不费吹灰之力。

其实晏殊既非官二代，亦非富二代，父亲不过是抚州府的一名狱吏，只算是最基层的公务员，做的还是旁人都不爱做的工作。但这个狱吏的儿子聪明得太出挑，七岁时便以一手好文章轰动家乡，被誉为神童。

十四岁那年，有朝廷大员到抚州巡视，将他带进朝廷，郑重其事地推荐给皇帝，又在科举考场上镇定自若地击败了无数成年考生，就此踏入仕途。那一年，晏殊年方十五岁。

2.

诚实的人总会受到道德的表彰，然后就会在社会上接二连三地吃尽苦头。晏殊是个诚实的人，却一再在人生的关键路口因为诚实得到犒赏。

十五岁殿试的那一次，晏殊才拿到考卷，就对皇帝说了实话：“这个题目我以前做过，请陛下换个题目来考我吧。”是的，无论接下来考题换或不换，晏殊都已经赢了。

如果说这只是少不更事的诚实和误打误撞的运气，那么等晏殊稍稍成熟之后分明还恪守着这样的坦诚品性，也一样在收获着幸运的佳果。那时候他在史馆任职，朝廷政策宽松：既然天下太平无事，官员们大可不必兢兢业业，不妨尽情去茶楼酒肆、花街柳巷寻欢作乐。这是何等以人为本的政策啊，所以衙门里经常寻不到人。

晏殊倒没有乐得和同僚们一样悠闲，只是他常常居家不出，和弟弟讲习诗文。这时候真宗皇帝正在为太子安排辅佐的官员，晏殊这样的人岂不是最能够给太子带来积极向上的言传身教吗？没想到晏殊坦然回答说：“我不是不喜欢出去玩，实在是因为家里太穷，没能力和同僚们一起去豪华场所高消费。如果我有钱，我也一样会去玩的。”

好学当然是好品质，但诚实无疑是更好的品质。皇帝太欣赏晏殊的诚实了，放心地把他安排在太子的身边。太子身边的亲近官员历代都是官场上最大的潜力股，因为一旦太子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规律就自然会发生作用了，那时候太子僚属往往一步登天。晏殊毫不费力便谋到了这份差事，没用到一点心机。

当然会有人觉得晏殊的诚实只不过是巧妙的伪装。这的确是合乎常理的怀疑，但也的确冤枉了晏殊。宋代是中国历史上官员薪资水平最高的时代，随着职务升迁，晏殊的“阳光工资”很快就可以满足奢侈品消费了。那时候的晏殊也和同僚们一样过起了吃喝玩乐、纸醉金迷的生活。皇帝很鼓励这样的消费，因为太平盛世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3.

宴饮狂欢，少不得猜拳行令，文人官僚也不例外，词作为一种新兴文体成为他们最爱的酒令形式。诗与词在今天看来并驾齐驱，而在古人眼里，诗是黄钟大吕，词是俚俗小调，诗负责言志、载道，词负责寻欢作乐。晏殊有《迎春乐》记载自己在烟花场所的赏心乐事：

长安紫陌春归早。

亸 3 垂杨、染芳草。

被啼莺语燕催清晓。

正好梦、频惊觉。

当此际、青楼临大道。

幽会处、两情多少。

莫惜明珠百琲 4 ，占取长年少。

在帝都的温柔乡里不要介意一掷千金，无价的缠绵时光才是唯一值得珍惜的东西。晏殊也许真这么想，毕竟他做官做得太顺遂，富贵来得太容易，一切可以用权力和财富换来的东西在他而言都只是不必加以区别的廉价品罢了。若能在年华老尽之前极尽风雅地欢娱，这一生才不算枉费。

4.

公务简易，更值得晏殊多费一点心神的反而是风雅的诗文，长途跋涉的公干也不妨以“陌上花开缓缓归”的步态来走。那一次晏殊途经扬州，暂住在大明寺里。大明寺是扬州名胜，壁上多有文人骚客的往来题诗。晏殊闭上眼睛，在缓缓踱步中享受寺院里的静寂，让随行吏员一路为自己吟诵壁上的诗句。

吏员吟诵一句，晏殊便打断一句，凡俗的调子他懒得花时间去听。

只有一首诗真的打动了他，那是江都尉王琪的手笔。既然王琪就在此地做官，自然应当请来一见。在春风拂面的池塘之畔，晏殊讲起多年前写有“无可奈何花落去”一句，至今都不曾想出下句。王琪竟然随口拈出眼前风景：“何不云‘似曾相识燕归来’？”

王琪因为这一句诗，便被狂喜的晏殊征调为僚属，晏殊也因为这一联天机浑成的对句完璧了一阕堪称宋词经典的《浣溪沙》：

一曲新词酒一杯。

去年天气旧亭台。

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园香径独徘徊。

5.

仿佛只在不经意间，晏殊做官已经做到了宰相。天下太平，薪俸优厚，令他无可奈何的事情仿佛也只有夕阳西下、落花流水。当他“小园香径独徘徊”的时候，那淡淡的愁绪只是一份旁人求之不得的富贵闲愁罢了。

“愁”字对于太多人来说都是一把带来切肤之痛的刀子，对于晏殊来说却只是一件具有审美趣味的奢侈品，一件具有不凡“气象”的古董。

宋人谈诗论词，最推崇的莫过于“气象”，晏殊最能写出富贵的气象。

都说愁苦之词易工，欢愉之词难好，晏殊偏偏能写出整部中国文学史上最有审美趣味的欢愉。宋人笔记里记有这样一则故事：晏殊读到李庆的《富贵曲》，对其中“轴装曲谱金书字，树记花名玉篆碑”之类的渲染很不以为然，只觉得一股暴发户的口臭扑面而来。“真是一副乞儿相啊，写这种句子的人一定没过过真正富贵的日子”，晏殊如是说。

晏殊最有资格摹写富贵，要领是抛弃金玉之类的俗物，只从侧面写富贵的“气象”，使满堂金玉成为字面之外的余味。或者是“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或者是“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晏殊拿出如此两联自鸣得意的词句说：“穷人家能有这般景象？”

穷人家不但没有这般景象，就算有，也因为陷在柴米油盐的算计里而少了能看到这景象的闲情逸致。在这简简单单的杨花、燕子、月光和微风的背后，呼之欲出的其实正是权势、财富和品位。

这就是晏殊的“气象”，散淡闲适的背后是富贵逼人，这真不是旁人能够轻易模仿的。

6.

《包公案》里有一个“狸猫换太子”的故事，这故事其实有历史原型，晏殊也在其中扮演了一个角色，而他一生中最大的一场政治灾难也与这件事情有关。

宋真宗的皇后刘氏不能生育，在那个母以子贵的年代，这意味着刘氏恐怕要保不住皇后的地位了。刘皇后情急，安排自己的一名侍女给真宗侍寝，侍女怀孕生子，这孩子被刘皇后当作自己的孩子收养过来，侍女则升格为妃，她就是宋史上著名的李宸妃。

这在当时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只有那个孩子，也就是后来的仁宗皇帝，被深深地蒙在鼓里。时光荏苒，李宸妃去世，毕生也没能认回亲子。直到刘皇后故去，才有心怀不满的人向宋仁宗泄密，还说李宸妃是被谋害致死的。虽然谋害之说后来被证明只是谣传，但悲伤过度的仁宗总要将郁结的怨气发泄出来，晏殊不幸首当其冲。

事情的起因在于，李宸妃下葬的时候，撰写墓志的重任责无旁贷地落在了晏殊这位大手笔的肩上。这是一项极微妙的工作——假如墓志里泄露了李宸妃是仁宗生母的消息，势必会触怒刘太后；假如曲意隐晦，真相终将水落石出，那时候又不知该怎样应付仁宗的责难。在远虑和近忧的进退维谷之间，晏殊无奈地选择了近忧，而远虑在时间的推移里终于变成了近忧，迫在眉睫。

7.

官场上最不缺的从来都是落井下石的人，晏殊在人们“满怀正义”的攻讦里败下阵来，被贬出朝廷，到州府里去坐冷板凳了。宋代有不杀士大夫的祖训，贬官外放便成为最主要的惩罚手段，被贬得离京城越远，就说明处罚越重，幸好晏殊只被贬到亳州和陈州，都还不算偏远。

所以，当一次筵席上有歌伎唱出“千里送行客”的词句时，晏殊不禁按捺不住激愤，不顾身份地对歌伎发飙说：“我平生调任，不过在京城五百里范围之内，何尝远至千里？！”

这样的逻辑，仿佛指斥李白说：“飞流直下不过百尺，你凭什么说有三千尺呢？！”晏殊只是心中不忿，总要找个迁怒的对象罢了。

其实这样的贬谪在官场上又算得了什么，但晏殊偏偏一生太顺遂了，只一点点坎坷便让他生出天塌地陷的悲愤。

所以在晏殊的词集里，有一首与常作风格迥异的《山亭柳》，词牌之下还有副题《赠歌者》。他在筵席上听一名歌伎的弹唱，听她叙说身世的隐曲，忽然正如白居易在贬谪途中听到琵琶女的琴声与身世一般，油然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况味：

家住西秦，赌博艺随身。

花柳上，斗尖新。

偶学念奴声调，有时高遏行云。

蜀锦缠头无数，不负辛勤。

数年来往咸京道，残杯冷炙漫销魂。

衷肠事，托何人？

若有知音见采，不辞遍唱阳春。

一曲当筵落泪，重掩罗巾。

这首词是以歌伎的第一人称来写的：她说自己是西秦人士，曾经凭着歌唱的绝艺红极一时，然而辉煌的时代转眼就变成不堪回首的往事，如今只是辛苦奔波在咸京道上，以老去的歌喉换一点残羹冷炙罢了，心中的酸楚无人可以诉说。倘若有幸遇到知音，自己愿意唱遍那些不被俗人赏识的歌曲，但知音究竟在哪里呢？一曲唱罢，不禁在欢快的酒席上落下泪来。

这首词写的是那歌伎，分明也是晏殊本人。但晏殊毕竟是幸运的，看似刻骨铭心的酸楚与悲愤终归是他富贵生涯中的一点调剂，只如风流浪子的一场失恋罢了。他还会回朝做他的高官，重拾那其实根本不曾洒落的富贵闲愁。

8.

晏殊写过一些极尽缠绵悱恻的词句，诸如“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这样的句子似乎更应该出现在纳兰词里，是由纳兰容若那样的翩翩浊世佳公子吟出来的，谁能想象它们出自一位宰相的手笔？

作为官员，宰相总要保持端庄肃穆的形象，即便达不到不怒自威的标准，至少也不该这样吟风弄月、缱绻靡丽吧？其实这正好说明了词与诗的区别：诗是扮演端庄肃穆的，是旁人眼中的自我；词是专为休闲娱乐的，是私生活里的自我。也正因为这个缘故，所以词不能写得郑重，不能抢了诗的风头。

词变得庄重肃穆，硬生生来抢诗的风头，那是从苏轼开始的事情。

在晏殊的时代里，婉约是词的正根。晏殊的词，是后世一切婉约词的标准范本。

晏几道·翩翩浊世佳公子

关键词：

痴、赤子之心

警句：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1.

倘若一个唯美主义者在生活里也是唯美主义者的话，那么除了爱情的疆域，其他一切地方都是无法逗留的荒芜之地。这样的人从来都不多见，数一数两千年来的历史，除了晏几道和纳兰容若，谁还能找出第三个人来？

晏几道是晏殊家的公子，排行第七，自然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所在意的，除了文学，就只有爱情了。他总是容易动情，从稚龄的时候起就是这样。在父亲享尽富贵闲人的欢愉时，这个清秀的孩子不经意间就对靓妆歌女们美丽的容颜与歌声比对糕点、糖果和玩具还要熟悉。

歌女们的世界对于晏几道，正如大观园对于贾宝玉。晏几道就是一个贾宝玉一般的人物，受不得世俗的琐事，只愿意在水一般清澈的女儿国里流连。当所有人都只当她们是玩物或附属品的时候，只有晏几道怀着一颗不变的赤子之心，对她们认认真真地去欣赏，去尊重，去爱。

2.

晏几道是那个男权社会里最离经叛道的人。没有人比他更当得起“好色而不淫”这五个字的评语，但那些好色而淫的人偏偏对他鄙薄得很。在他们世俗的眼里，好色是男人的本分，淫也同样是男人的本分，一个人若好色而不淫，将男人的本分和体面置于何地呢？

那时候的歌女，颇像是今天猫猫狗狗之类的宠物。今天有无数的喵星人和汪星人生活在我们身边，我们自己或许也是其中一员，我们爱猫、爱狗，爱一切引得我们爱怜的宠物，但如果有人竟然与猫猫狗狗平等交往，不命令它们、不训练它们，在最危难的时刻也不肯放弃它们，只把它们当作另一种模样的人类，那么我们究竟会把他看成怎样的一个异类呢？

晏几道在时人眼中正是这样的一个异类，他给歌女写的词简直会让正人君子们暴跳如雷的。比如那首《临江仙》：

淡水三年欢意，危弦几夜离情。

晓霜红叶舞归程。

客情今古道，秋梦短长亭。

渌酒 5 尊前清泪，阳关叠里离声。

少陵诗思旧才名 6 ，云鸿 7 相约处，烟雾九重城。

世人欣赏晏几道的词，多爱“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影风”那样的句子，而最体现小晏本真的词却总是被有意无意地忽略。这首《临江仙》是写给云、鸿两位歌女的，起句偏偏是“淡水三年欢意”，将三年来的交往视作平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人皆信服庄子在这两句话里的深刻洞见，而在时世的推移里，那些本应取君子之交的士大夫追求起了甘若醴的感觉，即便在凤毛麟角的真正淡若水的交往里，又怎会出现歌女的身影呢？她们中的出类拔萃者也不过是供上流社会随意消遣的娱乐明星。她们没有节操，也没人要求她们有什么节操。只有小晏将淡若水的这种本属君子社会的精神奢侈品贱价处理一般地用在歌女身上，这简直羞辱到士大夫阶层了。

所以小晏虽然有宰相公子的显赫出身，却始终是士大夫世界里的局外人。世故圆滑的小人们不会把他引为同道，引为他痴；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也只会鄙薄他的为人，以洁身自好的姿态和他保持距离。

美与爱才是他的王国，他只有在自己的王国里才能如鱼得水。

3.

父亲晏殊去世之后，失去了靠山与羽翼的晏几道更加举步维艰。

本来还有巨额的遗产，哪怕无官无职也不妨碍锦衣玉食的贵公子生活，但他不幸被牵连进一场根本与他无关的政治灾难里，他这个毫无处世能力的人又怎么能够在豺狼虎豹的觊觎里保全一点点的财产呢？

好在性命无碍，却只有在困顿中沉沦为下僚。他以含蓄的献词向父亲的老部下求援，对方的回复却是：“看到你这些新词，才有余而德不足。愿郎君抛弃有余之才以补不足之德，这才是我心底的厚望。”

这就是朝廷里的正人君子们对晏几道最典型的看法。没错，他是个公子哥儿，整日里只和歌女们厮混在一起，填词唱歌，流连诗酒，哪有一点做正事的样子呢？！晏几道在士大夫的世界里寻不到真正的知音，一切寄托与思念尽数倾泻在歌女的身上：

梦入江南烟水路。

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欲尽此情书尺素。

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

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

小晏一生的心绪几乎都在这首《临江仙》里。江南烟水路不仅仅是他梦里的世界，更是他最后退守的精神家园，他走遍那里的每一寸土地，苦苦期待与心上人重遇。终于没有重遇，黯然的心情在梦里无处倾诉，醒来后只有无穷的惆怅。他想将相思全部写满信纸，但到头来这封信却写不尽、寄不出，只有慢慢地拨动琴弦，乐声排遣不了愁怀，反让人无限低迷。

4.

宋代文坛宗师黄庭坚为晏几道的词集作序，有一段盖棺论定式的评语最能得小晏之精髓：仕途坎坷，却不能攀缘贵人之门，这是一痴；

写文章坚持自己的写法，不肯顺应潮流，这是一痴；耗费千百万家产，家人忍饥挨饿，自己却还是一脸天真，这是一痴；人人都辜负他，他却不恨任何一人，还总是相信别人不会欺骗自己，这又是一痴。

倘若你和晏几道一同生活，断然无法容忍这样绝顶的痴法。他就是一个在生活中毫不理事的人，既没有官二代的气焰，也没有小市民的精明，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注定惨遭淘汰。他仿佛是真善美的化身，但越是真善美的事物越是难以存活。

所以他最美的词都是写给歌女的，因为在他的眼里，也仅仅是在他的眼里，歌女的世界在现实世界之上，不着一点人间烟火气。最传世的那首《临江仙》写给一个名叫蘋的歌女，为我们留下了“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这样绝代风华的句子：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8 。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小晏有两个很重要的“酒肉朋友”：沈廉叔和陈君龙。这两人雅好歌舞，调教出了莲、鸿、蘋、云四名冠绝一时的歌女，家宴当中常常以她们的歌声娱客，小晏就是最流连忘返的一位。

5.

在歌女们的眼里，小晏非但是嘉客，而且简直是唯一的嘉客。只有他，从不把她们当成只供人娱乐消遣的工具。他从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感，爱就爱了，思念就思念了，不掺杂一丝肉欲，那是知音对知音，君子对君子的情谊，所以俗人永远不懂，永远猜疑，永远误读。

彩袖殷勤捧玉钟 9 。

当年拚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

歌尽桃花扇影风。

从别后，忆相逢。

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賸 10 把银釭 11 照，

犹恐相逢是梦中。

这首《鹧鸪天》是小晏与一名歌女久别重逢而作的，词句里只见真挚的欢欣，没有一点点的轻浮。只要我们泛读宋词，就会连篇累牍地见到大量文人墨客以歌女为主题的词作，唯有在这些各式轻浮腔调的映衬里，才显得小晏的词是何等的难能可贵，仿佛与他重逢的不是贩卖青春与技艺的歌女，而是相知的君子，是长相思的恋人。

这样的缠绵悱恻，便是婉约词的极致了。“今宵賸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古代词论家以这一联对比杜甫“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说若能体会出其间微妙的差别，便能晓得诗与词的区别何在。

其实也不难体会：当表达同样的主题和心绪时，诗更含蓄，要遵守“乐而不淫，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的诗教标准；词却奔放，不受诗教的束缚，任深沉的情感飞流直下，一发不可收拾。所以越是多情的人，越会钟情于词这种文体。纳兰容若正是小晏一流的人物，他刻有一方“自伤情多”的闲章，这方闲章小晏也同样用得。

6.

小晏是深挚的，也是潇洒的。他的潇洒甚至会影响到道学家的阵营里去。与小晏同时的大学者程颐向来以古板、不解风情著称，却始终对小晏“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两句赞不绝口。每次听到有人吟出这二句时，程颐就会露出一脸赞叹的笑容说：“这真是鬼语啊！”

普通的“正人君子”们读不懂小晏，偏偏程颐这个理学宗师——

所有正人君子里最以正学闻名的人物，读得懂小晏的灵魂。天下大道同归而殊途，小晏分明从无边风月里上窥理学至境。那一种真挚至死的痴与超然物外的倜傥，在千年的词史上，只有纳兰容若一人才是他名副其实的后继者。

晏几道名字考

晏几道，字叔原。“几道”字读作“几（jī）道”，意思是“近于道”。这个词出自《老子》：“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居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道为宇宙万物之本原，故此以“原”为字。晏叔原之“叔”表示排行，古人以伯、仲、叔、季排行，自第三子至倒数第二子皆可称叔。

柳永·市井英雄

关键词：

奉旨填词、白衣卿相

警句：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1.

如果你读过任何宋词选本里的柳永词，因为太过喜爱而买来他的全集，那么你一定会失望到气愤的。柳永的词集，堪称词坛里的《金瓶梅》《肉蒲团》，满载着诲淫诲盗的小市民趣味。所以柳永在当时受到的是冰火两重天式的待遇：一方面是来自知识精英阶层的鄙薄，一方面是来自小市民阶层的追捧。人们说凡是有井水的地方就有人歌唱柳永的词，这话既可以看作褒奖，也可以看作不屑，因为只有下里巴人的作品才能赢得这样的传唱度，正如今天的畅销书和高收视率的电视剧一样。

确实有许多文人秉持着“人不风流枉少年”的人生哲学，但几年的荒唐生活一过，总会折节读书，奋发科举，很少有人会像柳永这样一直风流到老。

其实柳永也渴望功名，成为流行文学作家只是迫于无奈的选择，正如孟浩然有苦说不出，选择成为隐士一样。

宋代的科举制度已经类似当今的高考了，考生们不必再如唐代前辈那样将大把的时间、精力花在打通人脉上，只要认真读书，好好应考，机会总是有的。假如有记者穿越时空，到唐代和宋代的街头随机采访“你幸福吗”，宋人的正面回答显然会多些，因为宋代虽然不及唐代繁荣富强，但人们的公平感和制度的保障性真的比唐朝好多了。

当然，天平从来不会向弱势群体这边倾斜，因为任何一项改革，如果要给弱势群体一点福利，总要首先给既得利益者更多的甜头，而不是劫富济贫。仅以科举制度论，寒门子弟虽然获得了公平竞赛的入场券，但官二代获得了恩荫制度的保障，可以名正言顺地以“父亲在朝为高官，为国家做了贡献”这样的理由直接步入仕途。

柳永勉强算个官二代，父亲的职务太过低微，以至于他只有凭自己的努力在京城的科场上搏一个辉煌未来。只是京城的诱惑太多，对于任何一个生性浪漫的年轻人而言，这里既是天堂，也是地狱。

2.

个人从来只是时代的玩物，九重天上的高端决策常常以宏观调控的方式决定着升斗小民的行为模式。我们似乎很难想象，无论是柳永本人的风流浪荡还是他的词作的流行，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宋代税收政策的产物。

宋代财政收入，酒税要占到很大的比例。皇帝为了多收酒税，就将酒类销售业绩作为官员升迁的一项重要考核指标。官员们为了能升迁，自然想尽办法多卖酒，酒的周边产业便因此而迅猛发展起来。

酒在什么地方被消费得最多？当然不是在商店里，而是在夜总会、KTV、餐厅这些地方。这是我们今天的常识，同样也是宋朝人的常识。

幸或不幸的是，地方官并不巧取豪夺，而是采取高明的市场营销手段来刺激酒类销售。这些手段高明到如此程度，就连农村市场也被拓展开来，农民刚刚从政府那里取得的低息农业贷款当天就会全数变成酒楼的入账。

这一切几乎完全仰仗于歌女。正是有了歌女们的声色之诱，那些男人，无论市民还是刚刚进城的农民，都觉得酒格外好喝，生活格外幸福，钱当然也花得格外快。而歌女们在这种场合里演唱的那些流行歌曲，自然不是迎合知识分子趣味的，而是迎合小市民和农民趣味的。

小市民和农民远较知识分子人多势众，所以他们喜闻乐见的歌曲自然就是全国性的畅销金曲。柳永，就是这类畅销金曲的金牌创作人，他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小市民和农民的审美趣味而生的。如果他生活在今天，一定会收获无与伦比的鲜花与掌声、财富与尊重，但在宋代这个士大夫阶层仍然固守精英文化传统的时代里，柳永赢得的并不是什么光彩的名声。

3.

柳永扬名于勾栏酒肆，却蹭蹬于科场，但他虽玩物却未丧志，决心为自己的前途打点一下门路。柳永的思路是正确的：要找的这个人既要有一言九鼎的权势，又要和自己一样有填词的雅好。如果这个人也喜欢填词，自然会晓得自己的名声和水平，甚至有可能会像接待偶像一样接待自己。

晏殊似乎是最理想的人选，他有宰相之尊，位高权重，填词也蔚为大家。类似对李白与杜甫会面的期待，我们似乎有十足的理由来期待柳永与晏殊的会面。但令人意外的是，这两位词坛巨擘的会面对双方来说都是一次极不愉快的经历。

当时晏殊问柳永：“阁下填词吗？”见问到自己最擅长的领域，柳永急忙与对方拉近关系：“我和您一样，也喜欢填词。”然而晏殊所做的，却是立即与柳永撇清关系：“我虽然也填词，却不像你那样填出什么‘针线闲拈伴伊坐’来。”

“针线闲拈伴伊坐”出自柳永的一首《定风波》：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

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

暖酥消，腻云亸 12 。终日厌厌倦梳裹。

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

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

镇相随，莫抛躲。针线慵拈伴伊坐。

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这首词几乎不见于任何一部宋词选本，但如果要评选柳永的“代表作”而非杰作的话，那么它无论如何都不该漏选，因为这样的词才是柳永的招牌式作品，才是传唱于当时下里巴人世界的流行金曲。如果我们想从风俗史的角度着眼北宋，那么这样的作品远比“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之类的名篇名句更有价值。

这首《定风波》用第一人称口吻，写一名女子埋怨着薄情郎一去无消息，自己只有在百无聊赖的日子里错过春光。这样的题材并不下作，其实很多高手都写过，比如欧阳修那首“庭院深深深几许”，历来传为名篇，内容也无非是怨妇埋怨男人变心，流连花街柳巷而不归罢了。

欧词与柳词的不同，无非是表达形式的不同，欧词讲得雅，柳词讲得俗。

柳永长久混迹在小市民的社会里，填词也沾染了浓浓的小市民腔调。欧词写怨妇，只写到“泪眼问花”的程度，柳词却穷形尽相，一定要在形而下的疆域里写活每一个眼神与动作。所以在正人君子的眼里，柳永显然属于“文人无行”的典范，倘若这样的人可以做官，那一定是全社会的不幸。所以晏殊以厌恶的姿态拒绝了柳永尚未出口的请托。他们同样是填词高手，却分属于判若云泥的阵营。

4.

晏殊的门路走不通，还可以直接去走皇帝的门路。当然，柳永并没有这般手眼通天的能力，但他毕竟有了无数的拥趸，总有贵人同情他的遭遇。

宫中的一位无名宦官有可能是柳永一生中最大的贵人，他出于纯粹的怜才之心时时帮柳永留心着机会，而机会终于蒙着面纱悄然出现了：当时教坊制作了一首新曲，名为《醉蓬莱》，凑巧老人星现于苍穹，给了大宋帝国一个难得的祥瑞征兆。每一次祥瑞征兆出现都是文人们歌咏升平、逞才晋身的良机，宦官将这个机会悄悄给了柳永，叮嘱他以老人星为主题，为《醉蓬莱》曲填词。于是柳永用尽浑身解数，以忐忑且激动的心情完成了这部也许将会为他带来命运转机的无聊巨制：

渐亭皋叶下，陇首云飞，素秋新霁。

华阙中天，锁葱葱佳气。

嫩菊黄深，拒霜红浅，近宝阶香砌。

玉宇无尘，金茎有露，碧天如水。

正值升平，万几多暇，夜色澄鲜，漏声迢递。

南极星中，有老人呈瑞。

此际宸游，凤辇何处，度管弦清脆。

太液波翻，披香帘卷，月明风细。

这首本该哄得“龙颜大悦”的作品却意外地令宋仁宗触目伤怀，原因是词中“此际宸游，凤辇何处”的描写竟然与先皇的挽词如出一辙，那感觉正似寿辰上听到了哀乐一般。待仁宗读到结句“太液波翻”，情绪再也控制不住，恨恨说道：“为何不说‘波澄’？！”径自将这一卷新词扔到地上。

机遇从来都留给那些有准备的人，但不是所有有准备的人都能把握住机遇。除了埋怨造化弄人之外，柳永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了。

5.

柳永也许并不是一个很爱抱怨的人，但偶尔发出的几声抱怨偏偏迸发出了决定命运的力量。也许柳永做错的只是不该把抱怨写进词里，因为他的词总是流传得那么广，让那些该听到和不该听到的人都那么容易听到。

最致命的一首词是《鹤冲天》，以貌似豁达的口吻将科举失利看得如过眼烟云一般：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

明代暂遗贤，如何向。

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

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

幸有意中人，堪寻访。

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

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这首词的大意是：科场失利算不得什么，像我这样的才子即便不做官，却天然就是白衣卿相。科举不值得去争，不如到烟花巷陌里偎红倚翠，这才是逍遥快活的人生。人生苦短，为什么不过得潇洒一些呢？

宝贵的时间精力与其用在科场和官场上，还不如用在风月场上呢。

当然这只是一时激愤之下的牢骚话，柳永后来还是不断去应考，以期用浅斟低唱的本领换一点真正的实惠。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真的考中了一次，只是皇帝亲笔黜落了他：“何用浮名，且去填词！”

皇帝偏偏要和柳永较一次真儿：你不是不屑于朝廷的功名吗，你不是“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吗，那又何必来争这份功名？！柳永以自嘲的姿态反抗了一下，从此自称“奉旨填词”，在烟花巷陌玩得更加放纵了。

后来他终于混到了一官半职。那是他一辈子最在意的事情，却是他的历代拥趸们最不在意的事情。人们传唱最广的他的一首《凤栖梧》，词中是一种无怨无悔的痴情，再没有半点柳永平素里的格调：

伫倚危楼风细细。

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草色烟光残照里。

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

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

为伊消得人憔悴。

王国维执意将这首词定为欧阳修的作品，理由是：柳永为人轻薄，写不出这等深挚的话来。柳永一辈子在“轻薄”二字上吃尽苦头，千载之后都难以摆脱这个阴影，这真是既可悲可叹又很耐人寻味的事情！

6.

宋代厚遇士大夫，所以知识分子们常常有些放诞的表现。似这般摆出“奉旨填词”之类姿态的并不止柳永一人，再如侯彭老，以太学生身份上书论政，获罪被贬出京城。临行之时，侯彭老以一阕《踏莎行》与同学作别，那风姿仪态绝不逊于柳永以“奉旨填词”自命，唯一不同的，只是不沾一点消极怨怼的情绪：

十二封章，三千里路。

当年走遍东西府。

时人莫讶出都忙，官家送我归乡去。

三诏出山，一言悟主。

古人料得皆虚语。

太平朝野总多欢，江湖幸有宽闲处。

这首词写得如此意气安闲，所以迅速流传都下，来给侯彭老送行的人越来越多，礼物也越送越重。词句甚至传入禁中，皇帝也因此嘉许侯彭老的逍遥心态，打算赦免他的罪过。赦令虽因种种缘故终于被阻挠下来，但词人由此声名大噪，后来由乡贡直登进士甲科，功名之路竟全不曾为他封锁。柳永若有机缘参照侯彭老的人生，想来一定会将自己的怨气和消极收敛几分吧？

柳永名字考

柳永，原名三变，字景庄。后改名永，字耆卿。“三变”出《论语·子张》：“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这是说君子给人三种感觉：远远看上去很有派头，近距离接触起来却很温和，而他说话又很严厉。“景庄”即“大庄”，意思是“非常庄重”。“景”在古汉语里最主要的意思是“大”，比如“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景行”就是“大路”。显然，柳永一直在与自己的名与字背道而驰。后来柳永生了一场大病，出于吉利的考虑，他改名永，字耆卿。“永”即“永久”，“耆”即“长寿”，柳永希望自己能尽快康复，健康长寿。当死亡迫在眉睫的时候，生存变成了第一要务，原名里所蕴含的道德训诫就让位给生存好了。

欧阳修·化解危机的词与招灾惹祸的词

关键词：

簸钱案

警句：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1.

理想的生活只有一种，即顺应个人兴趣的生活。如果一个人家境不佳，那么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培养出了某种不合时宜的兴趣。宋真宗大中祥符九年（1016年），年仅十岁的欧阳修在小伙伴李尧辅的家里翻出了一套残破不堪的韩愈文集，当即便发狂一般地爱上了韩愈的文章，人生的第二个悲剧就这样以难以察觉的形式拉开了帷幕。

欧阳修人生的第一个悲剧发生在他四岁那年：父亲突然在任所去世，寡母无以为生，只有带着自己远赴外省，投奔叔父。叔父当时担任推官，说是官，其实只是幕僚一类的角色，薪俸既不高，油水亦不大，只有一点善良的心地可以给这一对孤儿寡母尽情倚靠。所以欧阳修在幼年便晓得了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的道理，而唯一尚未想通的事情就是：并不是所有的知识都可以改变命运，比如韩愈的那一套古文技巧。

年仅十岁的欧阳修其实还读不懂韩愈的文章，只是被那汪洋纵恣的文采深深迷住了。读不懂，但仍觉得美，这正如恋爱的感觉一般。

好说歹说，欧阳修从李家讨去了那部韩愈文集。李家是当地富户，倒也不在意这一些残破不全的故纸。欧阳修是个绝顶聪慧的孩子，却也没有聪慧到多问一句：这样好的一部书为什么会被人如此漫不经心地保存，几乎是当作废纸来处理的呢？

2.

韩愈是散文大师，而散文是一种“没用”的文体。从唐代至宋代，政府公文都以骈文书写，以华丽的辞藻和工整的对仗为佳。一篇完整的骈文是由几十、上百个对联组成的，最适合摇头晃脑地吟诵。皇帝诏令也好，法院判词也罢，通通是由骈文写就，所以骈文是最实用的文体，科举考试要考的当然就是这种文体。

要想以知识改变命运，唯一的出路就是通过科举步入官场；要想通过科举，就必须苦练骈文。所以韩愈的散文对于欧阳修，正如《庄子》和《西厢记》对于贾宝玉一样。

数年之后，欧阳修终于为自己的兴趣付出了代价：两次应试，两次落败。富家子弟不妨自由地发展天性，但寒门子弟必须学会放弃和妥协。后来的事实证明：李尧辅随心所欲地读书求知，全不愿违背性情，就算做了宰相的妹婿，有这等过硬的靠山，亦始终沉沦下僚，不肯为仕途升迁而妥协半分；欧阳修明智地将韩愈文章束之高阁，转而学习骈文，立志要等自己做官以后再重新拾起对散文的兴趣，后来欧阳修果然科场顺遂，亦果然在做官之后再做散文，终成一代散文名家，和他所崇拜的韩愈并列“唐宋八大家”。所谓“唐宋八大家”，专指散文名家，骈文高手无预其列。

所以，以“诗人即赤子”的现代标准论，欧阳修显然算不上一个真正的诗人。诗人只有真，而妥协几近于伪。“倘若你无精打采地烤着面包，你烤成的面包是苦的，只能救半个人的饥饿。你若是心怀怨恨地压榨着葡萄酒，你的怨恨，相当于在酒里滴下了毒液。倘若你能像天使一般地唱，却不爱唱，那你就把人们能听到白天和黑夜的声音的耳朵都塞住了。”纪伯伦在《先知》里如此描述一切人一切工作应有的样子，这真是何等理想化的标准啊。欧阳修满怀怨望，搁置了难以释手更难以释怀的韩愈式散文，他必须首先做一名成功人士，其次才是一个诗人。

他成功了，他也确实成为了一个诗人。

3.

在年轻的欧阳修身上一点都看不出一代宗师的影子。时人嫌他恃才放旷，诋他有才无行。这倒不是冤枉，初入官场的欧阳修确实有一点小人得志的嘴脸。好容易才从贫寒转入富贵，心态上难免有一些微妙的变化。

幸而欧阳修甫入官场便在钱惟演手下做事。钱惟演喜欢闲适优雅的生活，最擅长的不是做事，而是不做事，欧阳修便乐得迟到、早退、旷工，和相好的同僚们吟诗作对、游山玩水，公务这等俗事自然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钱惟演是老江湖，早已修炼到了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界，无论做事或不做事，对分寸都拿捏得极稳。欧阳修却是年轻新进，心如野马，易纵难收，稍不小心便潇洒得过了头，和一名官伎谈起了一场浪漫的恋爱。

宋代是一个极尽声色犬马的时代，后来名闻历史的宋词便有太多篇幅都是写给歌女、并在歌女的世界里传唱开来的。但我们并不能据此认为当时的男女关系就有多么随便，因为“娼”实则是“倡”，“妓”实则是“伎”，卖艺而不卖身。

如果按照现在的分类，歌伎属于合法的演艺人员。当然她们的地位不高，甚至没有独立的户籍。官伎隶属于官府，属于乐籍；私伎隶属于主人，和牛马猪羊同类，可以被主人自由买卖，所以被官僚士大夫广为蓄养。

官伎又分几种，和宋词最有关联的是营伎，即隶属于地方政府的官伎，其管理机构叫乐营，负责人称乐营将。官员宴饮，常常要召官伎歌舞助兴，但是，宋代对官伎有一套相当严格的管理制度，严禁官员与官伎发生涉嫌暧昧的私人感情。这真是难为了那些渴望爱情的才子佳人，所以宋词里面才会饱含着士大夫对歌伎的相思执念。才子纵使多情，也当时时提醒自己莫要越雷池一步，毕竟世上有多少爱情值得青年俊彦自毁前程呢，尤其对于欧阳修这样一个毫无背景且功名来之不易的人。

4.

欧阳修一贯迟到、早退，视公务为无物，钱惟演非但不加督责，反而给了太多鼓励。但欧阳修终于玩得越界了，和一名官伎过分地亲热起来。某天钱惟演在后园设宴，唯独欧阳修和那名歌伎迟迟不至。

待两人终于露面，在席间却只顾眉目传情。钱惟演看在眼里，知道该给欧阳修狠狠敲一次警钟了。

钱惟演故意责备那名歌伎姗姗来迟，歌伎仓皇之下，胡乱编了一个理由：“因为天气酷热，便往凉堂小睡，醒来后发觉丢了金钗，遍寻不得，故此耽搁了时间。”钱惟演并不点破，却只道：“若得欧推官一词，我当偿付你的钗价。”

责罚者大有雅趣，被责者亦不失急才。欧阳修即席填写了一阕《临江仙》，将歌伎失钗的情景点染得如诗如画：

柳外轻雷池上雨，

雨声滴碎荷声。

小楼西角断虹明。

阑干倚处，待得月华生。

燕子飞来窥画栋，

玉钩垂下帘旌。

凉波不动簟纹平。

水精双枕，傍有堕钗横。

词义是说池塘上刚刚下过了雨，那雨景是温柔的：雷只是轻雷，雨只是疏雨。雨方停，小楼西角现出了一段明媚的彩虹，倚栏而立的人也许就这样痴痴地立到月亮升起的时候，陷入迷醉的情绪里无法自拔。那歌伎小睡的所在最美，帘栊虽然垂下，却有燕子隔帘窥探，而那支失落的金钗，不就横在水精双枕的旁边吗？

小词写得如此巧妙，立时博得了满堂的彩声。钱惟演当下令那名歌伎向欧阳修斟酒致谢，并批示以公款偿付钗价，使一场问罪翻为一段文坛佳话。而欧阳修虽然凭着急才化险为夷，却也从此收敛了许多。

聪明人之间的事情，从来都是这样点到即止、心照不宣的。

5.

宋人并不将填词看作一项多么重要的事业，只当它是茶余饭后的消遣或郎情妾意的寄托罢了，创作态度往往并不十分认真，甚至还会有些轻率或轻浮。也正因为这个缘故，词有时竟会成为给作者招灾惹祸的东西。柳永会懊悔“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欧阳修则会懊悔他的一阕《望江南》。

如果让欧阳修挑选一首自己最喜欢的词，他或许会有一点手足无措，但若问他这一生最不该写的是哪一首词，他一定会举出那首《望江南》的：

江南柳，叶小未成阴。

人为丝轻那忍折，莺怜枝嫩不胜吟。

留取待春深。

十四五，闲抱琵琶寻。

堂上簸钱堂下走，恁时相见已留心。

何况到如今。

这首词看似无非是寄托了对一名少女的小小情怀，却牵引出当时最受瞩目的一场风化事件，丑闻的主角竟然就是已经位高权重、道德文章为一代师表的欧阳修。

事情是由开封府审理的一起通奸案开始的：欧阳晟的妻子张氏与男仆私通，事败见官之后，或许是出于恐惧过度，张氏除了对奸情供认不讳之外，竟然还供出了婚前的一段不伦之恋，说自己小时候寄住在舅父欧阳修家，和舅父很有一些暧昧。

那时候的欧阳修已是官运亨通、名满天下的人物，所以张氏的供词简直在舆情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欧阳修被迫做出自辩，除了鸣冤之外，还交代这个外甥女其实和自己并没有任何意义上的血缘关系，请世人不要妄作乱伦方面的揣测：张氏的母亲确实是欧阳修的妹妹，但她续弦于张龟年，抚养着丈夫与其前妻的一个女儿；后来张龟年早故，欧阳氏便带着继女投奔兄长；待这女孩子长大成人，欧阳修便以舅父的身份主婚，将她许配给了自己的堂侄欧阳晟。来龙去脉就是如此这般，那等刺激群氓肾上腺素的丑事纯属捏造。

欧阳修自辩的重点是：这个外甥女随着继母到自家寄住的时候只有七岁，任自己再如何风流俊赏，难道会和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发生什么吗？

欧阳修聪慧过人，的确抓住了问题的重点，简直没有给对手留下任何可以反击的余地，而令所有人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面对这样的辩词，有个名叫钱勰的官员冷冷笑道：“七岁不正是学簸钱的年纪吗？！”

6.

簸钱是一种赌赛游戏，曾是在唐代的宫女间最流行的一种排遣寂寞的方式。游戏极简单，只消将各自手中的一把铜钱摇晃几下，抛在地上，以正反面的多寡决定胜负。欧阳修那首词里，“堂上簸钱堂下走，恁时相见已留心”，岂不是说当那个小女孩在庭院里调皮簸钱的时候，他这个身为舅父的人便已经暗自动心了吗？“何况到如今”，簸钱时便已动心，何况她忽忽已到了十四五岁的青春年纪呢？

一阕《望江南》可谓“铁证如山”，词中那些暧昧的言语实在太容易附会到欧阳修与张氏的关系上，而这种丑闻偏偏最容易吸引世人的眼球，欧阳修这一回真是百口莫辩了。若想起欧阳修最传世的警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风也好，月也好，本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不过因为我们心内的情痴，故而每每在风之前、月之下或触景生情，或因物起兴罢了；美学的道理虽然如此，但审美一旦落入现实，竟然真的关乎“风月”。

其实又有谁真的在意这样一起无关痛痒的风月案呢，所有对欧阳修不遗余力的攻讦都只是源于党争罢了。在这一年里，范仲淹、杜衍、富弼、韩琦这些新政名臣相继罢官，而作为范仲淹等人明目张胆的同情者，欧阳修分明已经走入政治队形中的死地，就算没有这一起风月案，也自然会被按上其他的罪名。

一首《望江南》终于将欧阳修逐出朝廷，外放滁州，后人因此得福，得以读到《醉翁亭记》这样精彩的散文。精研多年的骈文终归只是应付公务的，而一旦贬官失势，岂不正可以借机抒发久抑的天性，将韩愈式的散文酣畅淋漓地写上一番吗？

7.

若干年后，在南宋朝廷开始偏安江南的时候，宋高宗赵构也填了一首几乎沿袭欧词的《望江南》：

江南柳，嫩绿未成阴。

攀枝尚怜枝叶嫩，黄鹂飞上力难禁。

留取待春深。

似乎赵构欲以帝王之尊为欧阳修鸣不平，其实欧阳修与外甥女的绯闻恋情在这首词里已经变成了一则风雅的掌故。当时赵构宫中有两名受宠的妃子，皆姓刘，宫中称年稍长者为大刘妃，年少者为小刘妃。

小刘妃初入宫时年纪尚幼，赵构极爱怜她，便为她填了这首《望江南》，准备“留取待春深”。欧阳修若泉下有知，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欧阳修名字考

欧阳修，字永叔。根据名、字相应的原则，“修”与“永”在这里都是“长久”的意思。欧阳修自号六一居士，所谓“六一”，据欧阳修自述，是指家里藏书一万卷，集录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棋一局，常备好酒一壶，再加上自己这一个老翁。

秦观·爱情的制谜者

关键词：

相思

警句：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1.

久别重逢，苏轼问秦观近来可填了什么新词，秦观吟出一阕《水龙吟》。苏轼略带失望：“‘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十三个字，只说得一个人骑马从楼前经过。恰好我也有一阕新词说楼上之事的，你看如何：‘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晁无咎立即发出了感叹：“三句话说尽张建封燕子楼一段故事，奇哉！”

这是文学评论家最为津津乐道的一则词坛逸事，因为它恰恰见出了古典诗词最重要的审美趣味：隽永。文学若想做到隽永，必须文辞简洁而余味深长，恨不得一个字道出千万字的意思。若再受禅宗的影响，就连一个字也多余，不如“一默如雷”的好。

但秦观填词往往不甚在意文学，只当它是爱情的私语罢了。藏在词作里的私人密码，只有当事的两个人才能读懂。那首《水龙吟》其实不该讲给苏轼，它只是一封私信，连我们都不该读到：

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

朱帘半卷，单衣初试，清明时候。

破暖轻风，弄晴微雨，欲无还有。

卖花声过尽，斜阳院落，红成阵、飞鸳甃 13 。

玉佩丁东别后，怅佳期、参差难又。

名缰利锁，天还知道，和天也瘦。

花下重门，柳边深巷，不堪回首。

念多情、但有当时皓月，向人依旧。

全篇尽写别后相思，所思念的女子就隐藏在词的上下片首句里：“小楼连苑横空”“玉佩丁东别后”，分别藏了楼、东、玉三个字，这就是她的闺名。

楼婉，字东玉，是蔡州的一名营伎。秦观在蔡州时恋上了她，但才子要经历宦海浮沉，行为每每身不由己，佳人隶属乐籍，非但不敢追随爱情而去，甚至连一点情愫都泄露不得。这样的爱情故事，往往都是以诀别和思念为结局的。

2.

秦观总会陷入与歌女的恋情里去，有时是出自才子的风流本性，有时是出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情，有时又会认真得不可救药。

无论如何，他总是喜欢将词作当成爱情的密信。这密信可以被传唱，可以被所有人听懂，但只有一个人才可以一下子破解信中那会心的字谜。《南柯子·玉漏迢迢尽》也是这样的一首词：

玉漏迢迢尽，银潢 14 淡淡横。

梦回宿酒未全醒。

已被邻鸡催起、怕天明。

臂上妆犹在，襟间泪尚盈。

水边灯火渐人行。

天外一钩残月、带三星。

这首词是描写一名女子在黎明从宿醉中醒来，看着窗外的天色与风光，被思念咬啮着心口。其实最关键的一层意思，藏在末一句“天外一钩残月、带三星”里。

这句话看似平铺直叙，却暗用典故，即《诗经·唐风·绸缪》中的“绸缪束薪，三星在天”。《绸缪》本就是一首缠绵的情歌，于“三星在天”叹息着“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诗经》是古代的必读书，所以，我们现代人无法由此产生的联想在古人那里却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古人自然会从“三星”联想到“三星在天”，进而联想到《诗经》里刻骨相思的语境。

这“三星”并非“三颗星星”，而是参星，即参宿，古汉语三、参互通。《绸缪》分别以“三星在天”“三星在隅”“三星在户”作为每一节诗章的起首，分别是指参宿在天空中的不同位置，对应人间的时节便是十月、十一月和十二月。《诗经》时代的这对情侣之所以缱绻却愁苦，是因为这三个月份都不是结婚的日子，只有仲春时节才是民俗中约定的婚期。若我们晓得这层深意，便会理解秦观之所以用到这个典故，其实暗暗含有有情人难成眷属的叹惋。

但这还远不是诗意的全部。“天外一钩残月、带三星”更是一则字谜：一个残月一般的弯钩上边点上三点，岂不分明是一个“心”字吗？

这首词是写给一个名叫陶心儿的歌女，纪念一段注定没有结局的爱情。

3.

而最悲伤的恋情藏在一阕《青门饮》里。秦观做了一辈子仕途上的失意者，与歌女的爱情几乎就是他生活中的重心。我们也许会觉得他游戏风尘，但他并不是从来没有认真过。

他曾经如此深爱过一名歌女，却因为一纸调令而不得不与她分离。

临别之时他向她许下诺言，他从此再不亲近任何女子，只盼到机缘合适时娶她为妻。他真心承诺她，她也真心相信他。但热恋中的人总是易妒而多疑，他听到了关于她的一些传言，便在困扰的煎熬里写下一首《青门饮》寄给了她。如果问秦观一生中最后悔的词作，那么无疑就是这一首了：

风起云间，雁横天末，严城画角，梅花三奏。

塞草西风，冻云笼月，窗外晓寒轻透。

人去香犹在，孤衾长闲馀绣。

恨与宵长，一夜薰炉，添尽香兽。

前事空劳回首。虽梦断春归，相思依旧。

湘瑟声沉，庾梅信断，谁念画眉人瘦。

一句难忘处，怎忍辜、耳边轻呪 15 。

任人攀折，可怜又学，章台杨柳。

这首词写尽相思，更写尽相思时的忐忑不安，末句“任人攀折，可怜又学，章台杨柳”则道出忐忑尽头的猜疑了。“章台杨柳”用唐代诗人韩翃与妻子柳氏的故事，韩翃担心妻子会在战乱的分离后似章台杨柳一般任人攀折，而韩翃得到了大团圆的结局，秦观的恋人却因为这句话削发为尼，这是何等的恼恨与决绝啊。她成功地向恋人表达了矢志不渝的忠贞，用了这样一种无法回头的方式。

宋人笔记里记有这样一则逸事。理学宗师程颐某天见到秦观，问道：“‘天若有情，天也为人烦恼’，这是你写的词吗？”秦观以为程颐是在表达赞赏，连忙拱手称谢，程颐却冷冷说道：“上天尊严，怎能如此轻易狎侮呢？”看来词人永远不要与道学家探讨文学，而这则逸事透露给我们的另一则信息是：秦观一生都活在一个“情”字里，士大夫的森严世界总不愿意接纳这个太过多情的词人。

秦观名字考

秦观，字少游。秦观的父亲曾经从学于北宋名儒胡瑗，其间最钦佩自己的两位同学王观、王觌兄弟，所以就用这两位同学的名字来命名自己的孩子。观、觌，都是“看”的意思。秦观原字太虚，三十七岁那年自己改为少游，他的好友陈师道还专门为这件事写了一篇《秦少游字序》。文中说秦观之所以改字少游，是因为科场一再失利，索性要效法马少游的人生哲学。马少游是汉朝人，是名将马援的从弟。马援一生建功立业，马少游却很看不上这位兄长，认为人生在世只要衣食无忧、乡里称善就最好不过，任何超乎其上的追求既无谓也往往会自寻烦恼。后世文人失意时，往往会退守到马少游的精神家园里去。秦观其实并没有马少游这般发自天性的豁达，他时刻都有一颗追求功名的心，但只有在情感和文艺的世界里他才真的有过一点如鱼得水的快乐。

苏轼·从爱情中脱身

关键词：

附会

警句：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1.

爱情既是最容易被亵渎的东西，也是最容易被拿来亵渎一切高尚情操的工具。

这实在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情，任何阳春白雪若想变身为流行作品，打动千千万万的低端读者，就必须添一些爱情八卦的猛料。无论在历史上还是在今天，都有无数的爱情受害者，而越是名人，越是一身故事的人，受害的概率自然也就越大。

以下就是宋代某好事者通过“实地走访”而得来的一剂爱情猛料：

苏轼被贬谪黄州，过着有职无权、迹同软禁的日子，幸而他是个天性乐观而豁达的人，在节衣缩食、“闭门思过”之余，每日一有闲暇，总会以读书自娱。在文化普及程度绝不算高的古代，读书可以算是一件相当性感的事情。青春少女倾听男子的朗读声，那感觉正如今天的女生在演唱会的喧扰人群中听摇滚巨星的激情嘶吼。所以当苏轼的读书声越过院墙，日复一日地落入邻家少女的心底时，她越发陷入迷狂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及笄之年的少女正是让父母操心婚姻大事的时候，但她除了院墙那边读书声琅琅的主人，心里已再容不下任何一名男子。由崇拜而生的爱情最是激动人心，她疯狂地崇拜着他，转眼间他便已是她的全部世界。

于是在那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里，她以决绝的姿态拒绝了一切求婚者，更以义无反顾的姿态提出了自己的婚姻标准，这标准只有一个，就是读书能读到如苏轼那般动听。

这是一场注定没有结局的爱情，在苏轼后半生宦海浮沉的岁月里，那位雪泥鸿爪般的邻家少女无一日不思念着他那迷人的声音，于是在郁郁中独身以终老。苏轼对这份痴情所做的唯一回报，就是填了一阕《卜算子》来哀悼这一段无凭的缘分：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点明时间，一派清冷的夜色；“幽人独往来”，这人便是苏轼自己，幽独徘徊，或许正在吟诵着什么；“缥缈孤鸿影”以喻邻女，在院墙的那边缥缈难见。“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那恨是他幽独的恨，亦是她思念的恨，他们同样孤独，遗弃了世界也被世界遗弃，隔绝了彼此也被彼此隔绝；“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她为了他而拒绝了所有的求婚者，拒绝了父母为自己安排的一切美好姻缘，只为了不曾为她回首的他寂寞终老。

2.

不，有考据派站出来说：事情并不是这样的。这首词无关于黄州，爱情的悲剧发生于苏轼的家乡眉州。那时候苏轼尚未取得功名，还只是一名在勤学苦读中憧憬着功名的学子。

勤学中的苏轼常常读书读到深夜，他那充满魅惑的读书声飘越院墙，落到了邻家一名富家少女的心底。她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不惜在夜半时分悄悄溜出家门，敲响了他那扇原本只为寂寞而预备的房门。

少年苏轼在错愕中感动，在感动中却并未忘乎所以，他以儒家君子的操守发乎情而止乎礼义。但他毕竟也在被爱中爱着对方，虽不是“七月七日长生殿”，却也有“夜半无人私语时”，他们海誓山盟，约定待他功名得中之后一定以衣锦还乡的姿态来向她明媒正娶。

思念虽然痛苦，希望却无比甜蜜。最甜蜜的日子并不是心愿实现的那一刻，而是在实现之前那漫长的一段忐忑期待的过程。这故事理应没有悬念，因为我们皆知道苏轼是宋代最耀目的科举明星，是完美诠释了“少年得志”一语的俊彦。但是，正如许许多多同类的故事一样，中举后的苏轼忘却了曾经的誓言，另外娶了妻室。

多年之后，苏轼不知为何忽然记挂起了那一段让他有愧于心的初恋，便打听那位邻家女子的遭际。她应该早已嫁人，却不知嫁给了怎样的人。然而旁人带回来的消息是残酷而惊心的：她死守诺言，不嫁而死。

苏轼愈愧疚，愈思念，无边的愁绪便以这一首《卜算子》排遣出来。

每当“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的时候，都会有什么东西在咬啮着他那颗流血不止的心。

3.

当然，以上的爱情故事都是古代的好事者附会而成的，这首《卜算子》其实是苏轼感怀身世的作品。当时他刚刚经历过乌台诗案的折磨，险些丢了性命，与其说是谪贬黄州，不如说是被发配到了黄州。他是黄州的囚徒，所以为自己的命运悲悯；他更与所有人一样是命运的囚徒，所以为亘古以至于无穷的一切节操之士悲悯。这首词之所以不朽，不为爱情，只为这一份悲天悯人的情怀。

词句里，被放逐到社会边缘的士人与失群的孤雁难分彼此。若不嫌美感尽失，其字句可以约略迻译如下：梧桐树上挂着一弯残缺的月亮，滴漏悄无声息，夜已深了，只有一个幽独的人自来自去，身影缥缈不清，如同失群的大雁。这大雁受了惊，回头张望，心中的恨意无人能够领会。

它飞过了一个个的高枝，却发觉那都不是落脚的地方。天色愈发寒凉，它终于在清冷而寂寞的沙洲上歇宿下来。

苏轼其实还是幸运的，因为他毕竟还有一片寂寞而寒冷的沙洲可以落脚。若换到一个不似宋代这般有宽容士大夫风气的时代，连沙洲中的一粒沙怕是也没有的。

苏轼名字考

苏轼，字子瞻。苏氏一门父子三人都是当时的文坛宗匠，更被明人一并推举入“唐宋八大家”之列，可谓荣光无两。然而苏洵在给两个儿子取名的时候，也只和普通人一般寄予平安的期望而已，并不追求更多。苏洵专门写有一篇《名二子说》，解释苏轼、苏辙兄弟名字的含义，大意是说：“轼”是车子上的扶手，是一辆车所有部件中最不重要、最不受人重视的一个，然而若缺了轼，一辆车便不完整。长子性情疏狂，父亲最担心他因为做人不够低调而惹祸，所以为他取名苏轼，希望他能够有所警醒。“辙”是车轮压过的痕迹，若说起车子的功效，车辙是没有份的。虽然如此，在车仆马毙的时候，祸患也并不会牵累到车辙。所以说车辙最善于在祸福之间找到自己安稳的位置。父亲为次子取名苏辙，是寄托了低调求全的期许。苏轼字子瞻，人们乘车或扶轼而望，或登轼而望，“轼”与“瞻望”意义关联。苏辙字子由，“辄”与“经由”意义关联。这两兄弟的名与字，的确是巧妙而见出苦心的。

张才翁·填词也可以是一种上位的技巧

关键词：

善谀

警句：

无

1.

词是一种美丽的事物，无奈在鄙俗的世界里，再美丽的事物也往往会沦为通往名利的工具。这是词的悲哀，却是人类社会的常态。这样的词作，选本里从不收录，让我们误以为词的世界从来都是纯净宜人的，直到我们终于意外地发现一些不纯净、不宜人的污垢，才晓得我们确实无力经由艺术的世界而远离尘嚣。

张才翁，不详其字，在临邛的司法系统任职。临邛一带原是道教最盛的地方，白居易《长恨歌》所谓“临邛道士鸿都客”曾经天下闻名。

张才翁颇沾染了几分临邛道士的仙风道骨，向来风韵不羁，很有一点恃才傲物的狂生姿态。

如果遇到钱惟演那样的上级长官，张才翁也许可以一直逍遥下去，甚至还有可能凭着自己的才华与性情而得到一些额外的眷顾，但他的上级，郡守大人张公庠偏偏刻板许多，对这名狂生属下的厌恶已经到了相当程度，以至于就连礼节性的掩饰都懒得费力了。

倘若张才翁的轻狂真的可以狂到超然物外，那倒也无甚所谓，但他对前程总是关心的，所以他必须为职场上最经典的一个问题殚精竭虑：怎样才能将上级长官对自己的不良印象扭转过来。行贿送礼，溜须拍马，这些经典手段仅仅适用于俗人，张公庠是个风雅之人，只能以风雅的手段施出必杀的一击。

2.

某日张公庠率属官赴白鹤游宴，这一次公款吃喝的名单上毫无悬念地没有张才翁的名字。张才翁的计划正需要这样的一个时机，他找来一个名叫杨皎的官伎，私下嘱咐说：“张老头子一到那边，一定会作诗，到时候请你立即找人把他的新诗送到我这里来。”

果然不出张才翁所料，张公庠才到白鹤，便赋诗以留念。这真是一种深深扎根于人类基因里的领域占有欲啊，文人墨客会吟诗作赋，无知妇孺会刻画“到此一游”，时尚旅行者会拍照秀在微博里，其实都是亘古以来的行为模式。

张公庠以一首七律留题，自然比“到此一游”风雅许多：

初眠官柳未成阴，马上聊为拥鼻吟。

远宦情怀销壮志，好花时节负归心。

别离长恨人南北，会合休辞酒浅深。

欲把春愁闲抖擞，乱山高处一登临。

这样的诗，是官场上最常见的一种故作潇洒与无奈的姿态，说什么既伤远宦，又负归心，其实除了自己的那一点名利之心以外，又有谁逼你远宦不归呢？

宋代惯例，官员游宴时往往要召官伎随行，在筵席上以歌舞助兴。

受张才翁重托的杨皎正是随张公庠白鹤之游的官伎之一。杨皎如约，急速抄录了张公庠的新诗，托人送到张才翁手里。张才翁文不加点，迅速在原稿上增增减减，改写出一阕《雨中花》，内容还是原来的内容，只是形式上由诗而词，大见巧妙：

万缕青青。初眠官柳，向人犹未成阴。

据雕鞍马上，拥鼻微吟。

远宦情怀谁问，空嗟壮志销沈。

正好花时节，山城留滞，忍负归心。

别离万里，飘蓬无定，谁念会合难凭。

相聚里、休辞金盏，酒浅还深。

欲把春愁抖擞，春愁转更难禁。

乱山高处，凭栏垂袖，聊寄登临。

词甫一写就，便快马加鞭地被送到杨皎手上。当杨皎以婉转的歌喉当众唱出这阕《雨中花》的时候，上自张公庠，下至合座僚属，简直诧异到疑真疑梦的地步了。探问之下，杨皎道出这词是张才翁刚刚寄来，嘱托自己敬献台座的。

张才翁成功地向长官兜售出“知音”的感觉，这感觉地位愈高的人愈觉得珍惜且受用。自此以后，张公庠对张才翁最为厚遇。这真是耐人寻味，因为张才翁并不是个多么了不起的词人，《全宋词》收录他的作品也只有这《雨中花》一首，但这又如何呢，这区区一首甚至算不上原创的词逆转了他的命运。比之那些有多少绝妙好词流传天下却一生偃蹇沉沦的词人，张才翁才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典范。

琴操·在逻辑的机锋中顿悟

关键词：

改韵、机锋

警句：

两堤芳草一江云，早晚是、西楼望处。

1.

如张才翁那般改诗为词是一种富于技术性乐趣的游戏，高手还可以将全词改韵而意思不变。这甚至不必才子操刀，就在那些于美丽宋词中浸淫最深的歌女之间，佼佼者便可以显露这一惊才艳羡的手段。

宋人笔记里记载有这样一则故事：在杭州西湖的一次宴饮上，一名官员唱起了秦观的名作《满庭芳·山抹微云》，不慎一句“画角声断斜阳”唱错了韵脚，正在一旁的歌女琴操提醒道：“应是‘画角声断谯门’，不是‘斜阳’。”

被当众拂了面子，官员便存心刁难一下这个不识趣的歌女：“我偏要唱‘斜阳’，你可以为我改韵吗？”

若是小令，改韵倒还不算太难，《满庭芳》偏偏是个长调，若通篇改换韵脚而不变原意，又要即席完成、文不加点，怕是第一流的才子也不敢轻易尝试。但琴操居然做到了，因此在宋词这个男人的世界里高明地留下了自己的芳名。我们若对比秦观的原作和琴操的改作，真要佩服后者庖丁一般游刃有余的技艺：

秦观原作：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

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

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

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琴操改作：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斜阳。

暂停征辔，聊共饮离觞。

多少蓬莱旧侣，频回首、烟霭茫茫。

孤村里，寒鸦万点，流水绕红墙。

魂伤。当此际，轻分罗带，暗解香囊。

谩赢得，青楼薄幸名狂。

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有馀香。

伤心处，高城望断，灯火已昏黄。

2.

苏轼当时正出知杭州，从此对琴操另眼相看，每游西湖必使琴操相陪。

琴操确是才女，因为若能改得一手好词，自己必须能作得一手好词。

琴操的原创词作也曾征服过士大夫，最传世的是一阕《临江仙》：

教来歌舞，接成桃李，尽是使君指似。

如今装就满城春，忍便拥、双旌归去。

莺心巧啭，花心争吐，无计可留君住。

两堤芳草一江云，早晚是、西楼望处。

这首词是为送别一位地方长官而作，清澈而毫无媚骨，在同类作品里算是很脱俗的。人们总愿意为才女与才子搭上一点关系，于是后世流传有太多琴操与苏轼的“佳话”。然而有据可考的其实只有下面这唯一的一个故事：

那时候禅宗机锋正变成士大夫的语言游戏，苏轼便与琴操相戏，自己扮演佛门长老，琴操扮作发问之人。当时两人都不曾预见，这一场游戏竟然决定了琴操的命运。

琴操以眼前情景发端：“何谓湖中景？”

苏轼道：“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

琴操问：“何谓景中人？”

苏轼道：“裙拖六幅潇湘水，鬓嚲巫山一段云。”

琴操问：“何谓人中意？”

苏轼道：“惜他杨学士，憋杀鲍参军。”

琴操问：“如此究竟如何？”

苏轼道：“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机锋是一种古怪的东西，往往答非所问。其实我们若看《六祖坛经》，会发现在慧能和神秀的时代里禅宗还是在以常规的语言阐释佛理，没有半点故弄玄虚、让人凭空去“悟”的内容。然后禅宗后学发展出了机锋，语言越来越高深莫测，从此使禅宗彻底神秘化了。但越神秘的东西偏偏越能够引起人们的兴趣，百姓自然只是念佛，士大夫阶层却以机锋为时尚了。

苏轼是一个极彻底的理性主义者，所以他打的机锋其实不是机锋，只是以诗的语言来给现实问题做出回答罢了。苏轼与琴操的游戏，貌似机锋对答，其实却是一场文人之间的游戏。苏轼最后的一句回答，有意无意间恰恰切中了琴操的身世之悲。琴操本为游戏，却真的在这段机锋中大悟，从此削发为尼，从灯红酒绿的繁华遁入了青灯古佛的寂寞。这大约要为今人所不解了：在尽享青春的绚烂之后，老大嫁作商人妇，这不正是无数女性最为心仪的人生轨迹吗？

孙洙·一位胆敢早退的翰林学士

关键词：

琵琶

警句：

漫道玉为堂，玉堂今夜长。

1.

通常人们会认为，是否表达了真情实感是判断文学作品优劣的不可或缺的指标。文学贵真，但真情实感往往并不是那么美丽而高尚的。

元丰年间的某夜，宋神宗突然需要草拟诏书，派人到翰林院宣召翰林学士孙洙。使者意外发现整座翰林院居然大门紧锁，本该坚守夜班岗位的孙洙早已不知去向。使者无奈，寻到了孙洙家里，却又一次扑了个空。但这一次好在探知了孙洙的去向，于是使者一行数十人，以浩浩荡荡的队列追蹑孙洙的踪迹，就这样一直寻到了太尉李端愿家。

原来李端愿新近纳妾，妾室以一手精湛的琵琶技艺妙绝天下，孙洙特地到李府做客夜饮，在迷人的琵琶声里醉而忘归，连翰林学士的职责都抛诸脑后了。无奈使者寻上门来，孙洙再不能有任何借口，悻悻离席，回翰林院履行自己的工作职责去了。为皇帝草拟诏书，这是天下文士梦寐以求的事业，若谋得这样一个职位，无异于成为一代文宗，尽享殊荣。在第一等的诗人里，李商隐曾经为这个职位奋斗了一辈子而始终无缘，若他晓得后世将有个名叫孙洙的文人如此轻慢翰林工作，真不知会做何感想呢。

2.

孙洙好容易敷衍完了诏书，而夜已阑珊，琵琶的余韵仍然在心底挥之不去。孙洙将那支刚刚履行完公务的笔再提起来，为私情写下一首《菩萨蛮》：

楼头尚有三通鼓，何须抵死催人去。

上马苦匆匆，琵琶曲未终。

回头肠断处，却更廉纤雨。

漫道玉为堂，玉堂今夜长。

这首词以死皮赖脸的风骨道尽了作者胸中的无尽怨愤，对本职工作中“不识趣”的安排大吐苦水，还说什么世人都觉得翰林院是玉石为堂，在这里供职荣光无限，偏偏我在这里只觉得长夜漫漫。

换作任何一个领导看过下属写这样的词，想来都会是同一种反应：

想听琵琶，就去听个够吧，从明天起就不用来上班了！倘若辞官便可以尽赏佳乐，孙洙或许真会这么做，但他偏偏忽略了这样的事实：你若辞了官，谁还耐烦邀你到府上做客赏乐呢？

当然，孙洙这样的员工注定不会有很好的前途，所以他另一首词里“惆怅旧欢如梦，觉来无处追寻”的美丽而幽怨的句子倒也适合他的职场后半生了。那是一首《河满子》，词牌下有“秋怨”的副题：

怅望浮生急景，凄凉宝瑟余音。

楚客多情偏怨别，碧山远水登临。

目送连天衰草，夜阑几处疏砧。

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长阴。

天若有情天亦老，摇摇幽恨难禁。

惆怅旧欢如梦，觉来无处追寻。

孙洙名字考

孙洙，字巨源。“洙”即“洙水”，是山东曲阜一带的河流，孔子讲学即在洙水、泗水之间，故而后人以洙泗指代孔子的教学遗风。“巨源”即“大源”，洙泗之地即孔门学术的发源地。名与字意义呼应，表示长辈期待孙洙能成为孔门宗风的继承人。

曾布·以词来讲故事的人

关键词：

叙事词、《冯燕传》

警句：

万古三河风义在。

1.

在我们通常的概念里，诗可以用来叙事，词却不能。这是因为诗的篇幅不受限制，所以有《长恨歌》《琵琶行》这样的作品，词却要被局限在词牌规定的字数之内。然而当诗逐渐脱离音乐而独立出来，词成为专门配乐歌咏的作品，岂非最适宜歌咏的吗？所以有曲艺之说，北方有京韵大鼓，南方有苏州评弹，所以历史上会出现柳敬亭这样名满天下的说唱大师。

所以词当然也可以用来叙事，若嫌词牌的篇幅过于短小，只消重复使用就是了。宋代名臣曾布就曾写过这样一组叙事词，将一个《水调歌头》词牌反复用到七遍，我们已完全可以从中看到后世曲艺的端倪了。当然，在宋词的世界里，这样的作品着实并不多见。

那是宋哲宗元祐年间，曾布镇守并州，深为当地的风土人情所感。

并州即山西太原，唐代贾耽曾经坐镇于此，不拘一格地任用豪杰之士，传为一时佳话。并州人直到宋代仍然流传着贾耽保荐冯燕的故事，在世乱思良将的时候，这故事最令曾布动心。

2.

唐代除了诗歌盛极一时，同样兴盛的还有传奇文学。在唐传奇的名篇中，沈亚之的《冯燕传》是一个情节曲折、叙事流畅、人物性格鲜明、价值观却颇有一点诡异的作品。主人公冯燕出身于河南一个平凡家庭，少年时代过着古惑仔式的日子，整日里击球斗鸡，不务正业。

当地有人因为争夺财物而大打出手，事情本与冯燕无关，但冯燕听说事有不平，偏要做一回侠客。结果冯燕搏杀了争斗中无理的一方，从此踏上了流亡之路，在滑州藏匿下来。

冯燕虽然亡命滑州，却终于藏不住天性，开始渐渐和滑州军中的年轻武士混在一处，继续过起了击球斗鸡的生活。滑州当时正是贾耽的辖区，贾耽慧眼察觉出冯燕的才干，便将他留下，在军中安排了一个职位给他。

冯燕一日外出，偶遇一名美艳的妇人倚在门边，两人眉目传情，就这样结了一段露水姻缘。那妇人的丈夫名唤张婴，恰恰也在滑州军中供职，他隐隐觉察到妻子的不忠，便每每殴打妻子，妻家亲眷为此甚恨张婴。

某日张婴出外宴饮，冯燕趁便来与张妻幽会，不料张婴提早还家。

张妻仓皇开门迎接丈夫，将冯燕藏在自己的裙裾之下。似乎一场对决已不可避免，但张婴偏偏喝得大醉，摸索到床边倒头便睡。冯燕见机欲走，却发现自己的头巾正被张婴压在枕下，戏剧性的变故就这样发生了：冯燕举手示意，要张妻帮自己取来头巾，张妻却会错了意，将头巾旁边张婴的佩刀取了过来，交在冯燕的手上。

错愕之下，冯燕凝视佩刀良久，心里不知翻转过多少个来回。他也许是恍悟了情人的残忍，也许是在这样极端压力的环境中终于逼得自己反省这段孽缘。无论如何，冯燕终于拔刀挥去，但砍向的不是张婴，而是张妻的颈项。

3.

第二天一早，张婴从醉梦中醒转，发现妻子身首异处。他一时愣在那里，以为定是自己昨夜暴怒失手的缘故。事情败露，邻居们早知这对夫妻不和，便笃定张婴是凶手，将他绑缚官府。张妻的亲眷们自然也不会做其他的揣测，只要张婴偿命。张婴非但百口莫辩，就连自己也不相信凶手更有旁人。

案情似乎并不曲折，张婴很快便被问了斩罪。然而到了临刑之时，突然有一人从数千围观者中挤了出来，高呼道：“不可枉杀无辜！是我与其妻有染，继而杀之，你们该抓的人是我！”吏员执缚其人，正是冯燕。

真相终于大白，而故事再一次发生了逆转：贾耽为冯燕的举动深深叹服，将事情经过上报朝廷，说自己甘愿上缴官印以赎冯燕的死罪。

这并不令古人意外，但令现代人大呼意外的是，皇帝竟然也赞许冯燕的义举，非但赦他无罪，连带着还赦免了滑州全城的死囚。

这就是冯燕事件的全部经过。沈亚之在文章的结尾说这件事是元和年间刘元鼎讲给自己的，自己之所以将之记载成文，是因为这故事太有教育意义：一来警醒世人要加意克制淫惑之心，二来冯燕堪为后世效法的榜样——他杀死不义之人（张妻），舍身挽救无辜之士（张婴），真有古代豪杰的遗风啊！

4.

看来直到宋代，人们依然不觉得这故事里的价值观有任何不妥。

曾布在感奋之下，以一组《水调歌头》歌咏其事。前文张才翁改诗为词，技术难度其实并不甚大，曾布改传奇为词，这番功力远非张才翁可以望其项背：

排遍第一：

魏豪有冯燕，年少客幽并。

击球斗鸡为戏，游侠久知名。

因避仇、来东郡。元戎留属中军。

直气凌貔虎，须臾叱咤风云。凛凛坐中生。

偶乘佳兴。轻裘锦带，东风跃马，往来寻访幽胜。

游冶出东城。堤上莺花撩乱，香车宝马纵横。

草软平沙稳。高楼两岸春风。语笑隔帘声。

排遍第二：

袖笼鞭敲镫，无语独闲行。

绿杨下、人初静。烟澹夕阳明。

窈窕佳人，独立瑶阶，掷果潘郎，瞥见红颜，横波盼，不胜娇软倚银屏。

曳红裳，频推朱户，半开还掩，似欲倚，咿哑声里，细说深情。

因遣林间青鸟，为言彼此心期，的的深相许，窃香解佩，绸缪相顾不胜情。

排遍第三：

说良人滑将张婴。从来嗜酒、还家镇长酩酊狂酲。

屋上鸣鸠空斗，梁间客燕相惊。

谁与花为主，兰房从此，朝云夕雨两牵萦。

似游丝飘荡，随风无定。

奈何岁华荏苒，欢计苦难凭。

唯见新恩缱绻，连枝并翼，香闺日日为郎，谁知松萝托蔓，一比一毫轻。

排遍第四：

一夕还家醉，开户起相迎。

为郎引裾相庇，低首略潜形。

情深无隐。欲郎乘间起佳兵。

授青萍。茫然抚欢，不忍欺心。

尔能负心于彼，于我必无情。

熟视花钿不足，刚肠终不能平。

假手迎天意，一挥霜刃，窗间粉颈断瑶琼。

排遍第五：

凤凰钗、宝玉凋零。惨然怅，娇魂怨，饮泣吞声。

还被凌波呼唤，相将金谷同游，想见逢迎处，揶揄羞面，妆脸泪盈盈。

醉眠人、醒来晨起，血凝螓首，但惊喧，白邻里、骇我卒难明。

思败幽囚推究，覆盆无计哀鸣。

丹笔终诬服，圜门驱拥，衔冤垂首欲临刑。

排遍第六：

向红尘里，有喧呼攘臂，转声辟众，莫遣人宽滥、杀张室，忍偷生。

僚吏惊呼呵叱，狂辞不变如初，投身属吏，慷慨吐丹诚。

仿佛缧绁，自疑梦中，闻者皆惊欢，为不平。

割爱无心，泣对虞姬，手戮倾城宠，翻然起死，不教仇怨负冤声。

排遍第七：

义城元靖贤相国，嘉慕英雄士，赐金缯。

闻斯事，频叹赏，封章归印。

请赎冯燕罪，日边紫泥封诏，阖境赦深刑。

万古三河风义在，青简上、众知名。

河东注，任流水滔滔，水涸名难泯。

至今乐府歌咏，流入管弦声。

这一组词读下来，感觉不似宋词，却似元曲，说唱故事的味道实在是很浓。换言之，这不似士大夫的作品，倒更加接近民间文学。但是，以这样的形式来歌咏冯燕的事迹也许才是最恰当的，冯燕身上岂不正是带着原始而直接的民间泥土气息？

5.

曾布之所以感动于冯燕的故事，特以组词传唱之，并非因为什么独特的审美趣味，而是实实在在地有感而发。

曾布在今天并不是一个广为人知的人物，人们若提及他，总要说一声他是唐宋八大家里那位曾巩的兄弟。所以说政治是一时的，文学是久远的，就在宋代当时，曾布是何等声名显赫的政坛要员啊。

今天我们读《宋史》，会在《奸臣传》里发现他的名字，天大的委屈完全发端于王安石变法。仅从人事角度看，王安石变法堪称一场轰轰烈烈的闹剧，无数名利客、投机客总有能力将任何一项光辉而高尚的事业变成窃取私利的工具。几年下来，作为变法的首倡者，王安石见惯了各种翻云覆雨、阳奉阴违、首鼠两端的事情，在他心里，始终坚守初心的同道只有吕惠卿和曾布两人而已。

然而吕惠卿和曾布最后以不同的方式“背叛”了王安石。曾布是因为和王安石发生了政见分歧，不留情面地指出一揽子变法方案中“市易法”的弊端。这本属就事论事的君子之争，王安石和吕惠卿却以成大事不拘小节的姿态将曾布远贬至朝廷之外。吕惠卿才是真正的小人，起初出于政治投机的考虑坚定地站在王安石的一边，然后同样出于政治投机的考虑，摇身变成了攻击王安石最有力的反对派。待沧桑历遍的王安石蓦然回首之际，才发现真正的战友其实只有曾布一人。

6.

曾布是孤独的，既不见容于改革派，亦不见容于保守派。待王安石彻底落败，保守派大旗司马光执政的时候，曾布总算等到了一个翻身的机会：负责更改王安石时代制定的役法。

对于曾布而言，更改役法无异于递交政治投名状，表明自己与王安石决裂。但曾布拒绝了这个机会：“役法当初是我亲手颁定实施的，我深知此法有益于国，故不可改。”于是出知并州便是保守派对曾布“不识抬举”的一次惩罚。

对错误要勇于承担，对道义要勇于坚持，这话说来容易，只是士大夫阶层所要遵守的最低标准罢了，但遍观朝野，究竟有谁做到了呢，反不如冯燕这一个市井之中的亡命徒。至于贾耽式的人物，便同样只有从史册里寻觅了。当曾布听歌女一再唱起那一组《水调歌头》的时候，他一定在为自己的遭际而落泪。

曾布名字考

曾布，字子宣。“宣”与“布”同义，所以今天我们有“宣布”一词。曾布的异母兄长曾巩字子固，“巩”与“固”也是一样的名字规则，今天我们同样也有“巩固”一词。古文大多单字成词，与今时不同。

吴城·小龙女鬼气清泠

关键词：

鬼诗

警句：

诗句恰成时，没入苍烟丛里。

1.

宋代真的有过一位小龙女，但并非人类，而是一个极著名的女鬼。

北宋文坛宗主黄庭坚一度在被贬谪的路上行经黔安，自黔安出峡，登荆州亭远眺。远方的风景却不如亭柱间题写的一阕《清平乐令》，一下子攫住他的视线，那阕词写的是：

帘卷曲阑独倚，江展暮云无际。

泪眼不曾晴，家在吴头楚尾。

数点落花乱委，扑鹿 16 沙鸥惊起。

诗句恰成时，没入苍烟丛里。

最令黄庭坚惊异的是，这词句仿佛正是替自己写出来的，但作者究竟是谁呢？题词中毫无线索，只有“家在吴头楚尾”一句点明了词人的故里。

所谓吴头楚尾，大略指今天江西省之北部，古时吴国与楚国交界的地方。与黄庭坚同时代的洪刍写有一部《职方乘》，其中说“豫章之地，为吴头楚尾”，也就是今天的南昌了。词人应当正是在荆州亭上孤独地远眺豫章家乡，看那“江展暮云无际”，始终止不住扑簌的泪水。看眼前几点落花飘零，看远处成群的沙鸥惊飞，幽怨忍不住要化成诗句，而在诗句恰恰写成的时候，沙鸥已没入苍烟丛里不见了踪迹。

2.

是夜，黄庭坚投宿在荆州亭下的馆驿，那首《清平乐令》始终在他心底挥之不去。他恍惚见到一名少女姗姗而来，说自己家在豫章，乘舟经过此地的江面时不幸被江风吹落水中，魂魄思乡无尽，便在荆州亭柱上题词伤怀，机缘之下，这词作竟然得到一代文宗的共鸣，也算是稍稍值得欣慰了。

忽然从恍惚中惊醒，那少女却已如沙鸥一般“没入苍烟丛里”。

黄庭坚失声道：“这一定就是吴城小龙女啊！”

也许这只是一则美丽的传说，因为这首《清平乐令》太过清冷，不带一点人间烟火气息，只有定性为鬼词才能够令人信服吧。否则任是再如何陷入凄凉情绪的世人，也该不会将文字写出这般的寒意。

刘过·天下奇男子

关键词：

豪侠

警句：

二十年重过南楼。

1.

宋代不但真的有过小龙女，也真的有过一个名过字改之的人，只是姓刘。若有画家依据文字来画像，刘过与吴城小龙女的形象、气质一定像极了《神雕侠侣》里的杨过和小龙女。

刘过一生偃蹇，功名无路，却始终不失慷慨豪侠之气，在南宋那个萎靡不振的士大夫世界里，他是少数几个真正令人感到有十足男子气概的人。所以时人推举他是“天下奇男子”，所以他即便在落拓中也总能得到女人的青睐，当然，以世俗的眼光来看，这未必就是好事。

刘过一度行经富沙，好友吴仲平在心仪歌女吴盼儿的家里热情招待了他。酒宴丰盛，歌声妙曼，为了答谢友人的盛情，填一首词赞美女主人总是合乎礼数的。当时谁都不曾想到，就是这一首词，很快便引发了一场血光之灾：

云一窝，玉一梭。

澹澹衫儿薄薄罗。

轻颦双黛螺。

秋风多，雨相和。

帘外芭蕉三两窠。

夜长人奈何。

词的开篇自是描绘吴盼儿的美：“云一窝”形容她鬓发如云，“玉一梭”形容她头上的玉簪，她穿着一袭淡雅的罗衫，只是眉头不知为何微微锁着。秋风秋雨的天气，雨水打在帘外的芭蕉叶上淅淅沥沥令人心碎，人将在怎样的心绪里挨过这漫漫长夜呢？

刘过填词，不由得便写出了心中的惆怅，而在此情此景之下，别人会否产生一点自觉不自觉的误读呢，尤其是在知晓词牌叫作《长相思》的时候。于是，只这一面、一词之缘，吴盼儿便不可自拔地恋上了刘过，而平白招致无妄之灾的吴仲平几乎妒恨得发狂。

在吴仲平的心里，刘过实在是触犯了“朋友妻，不可欺”这一条男人世界里最严肃的道德准绳，如司马相如琴挑文君一般以淫靡小词成功迷惑了好友的情人，这真是不共戴天的仇恨啊。

于是，吴仲平做了一件任何热血青年在同样情形下都想做却往往不敢去做的事情：挥刀冲向好友，以命相搏。当时的场面一定相当混乱，又或许是吴盼儿甘愿为意中人奋不顾身，总之事情的结果是：刘过躲过一劫，吴盼儿却被旧情人刺伤。

爱情纠葛演变为刑事案件，刘过与吴仲平不得不面对一场司法审判。

2.

负责审理此案的地方长官名叫吴琚，这个名字对于书法爱好者来说绝不陌生。吴琚是南宋第一流的书法名家，其传世作品在今天已经卖出天价。像吴琚这样一个极富艺术气质的人来审理这样一场风月案，眼光自然与平常官吏不同。刘过被无罪开释，原因只在于他为自己所写的一份极雅致的辩词：“韩擒虎在门，顾丽华而难恋；陶朱公有意，与西子以偕来。”

辩词用到两则掌故：韩擒虎是隋朝开国元勋，平灭南陈，生擒陈后主及其最宠爱的美女张丽华；范蠡帮助越王勾践灭亡吴国，功成身退，改名陶朱公携西施泛舟五湖。刘过的意思是：自己有韩擒虎、陶朱公一般的英雄志向，并非耽于女色之人，但事已至此，也甘愿和吴盼儿一道扬帆远去。

案子虽然了结，刘过与吴盼儿却最终无法走在一起。我们已无从知晓吴盼儿后来的命运如何，只晓得这一段遭际在刘过的心底刻了一道血痕。后来刘过旧地重游，写有“春风重到凭阑处，肠断妆楼不忍登”的诗句，这道伤口显然久久不曾愈合。

3.

但是，这还不是刘过一生中最有传奇色彩的爱情故事，宋人笔记里浓墨重彩地记有他的一段奇遇。

刘过甚爱一位妾室，无奈男人总要追求功名，必须为了赶考而辞家远行。临歧送别，刘过眷恋而不忍行，后来在旅途中填有一阕《天仙子》，每天在旅舍投宿夜饮的时候便令随直小仆歌咏一番：

宿酒醺醺犹自醉，回顾头来三十里。

马儿只管去如飞，骑一会，行一会。

送断杀人山共水。

是则青衫深可喜，不道恩情拼得未。

雪迷前路小桥横，住底是，去底是。

思量我了思量你。

词句尽是口语，不加半点辞藻和典故的修饰。行到建昌，游麻姑山，薄暮独酌，屡屡歌咏此词，在思念中不觉落泪。情节行进至此，我们会以为这是一个一往情深的痴情故事，然而重要的逆转就发生在这一夜里。

二更时分，一名美姝手执拍板径自来到词人面前，说愿唱一曲以佐酒。不待刘过回答，她便唱道：

别酒未斟心先醉，忍听《阳关》辞故里。

扬鞭勒马到皇都，三题尽，当际会。

稳跳龙门三级水。

天意令吾先送喜，不审君侯知得未。

蔡邕博识爨 17 桐声，君背负，只此是。

酒满金杯来劝你。

竟然也是一阕《天仙子》，甚至赓和刘过的原韵。刘过听得“稳跳龙门三级水”的句子，想来是预示自己这一回功名得中吧，然而欣喜之余，却始终不晓得“蔡邕博识爨桐声，君背负，只此是”究竟是什么意思。典故并不生僻，无非是说东汉音乐大师蔡邕听到有人以桐木柴禾生火做饭的声音，那火声甚奇特，他立即从灶台下将那段桐木抢救出来，后来制作成琴，声音绝妙。而琴尾仍留有一截当初烧焦的痕迹，便名此琴为焦尾琴。

焦尾琴的典故为何用在这里？“君背负”又该从何作解？算了吧，夜幕迷蒙里，索性不求甚解，疑真疑幻罢了。

两人就这样成了一夜的露水之欢，直到天明才问名姓。那美姝道：

“我本麻姑仙子之妹，因犯小过而谪居此山，久不得回玉京仙界。恰闻君新词雅丽，勉强趁韵自媒，甘愿从此陪伴君之左右。”

4.

刘过心里该有怎样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啊。情感终于战胜了理智，两人便这样结伴而行了。只是一路上毕竟不可太过招摇，美姝只是乘一袭小轿与刘过相望于百步之间。及至进入京城，这才觅了一处偏僻的所在秘密同居起来。

幸而正事并没有因此而耽搁，正如“稳跳龙门三级水”的吉祥预言，刘过顺利中举，授职荆门教授。

离京赴任之路自是一段心情无比舒畅的旅途，然而第二次逆转就发生在这段路上。那是刘过顺路游合车山的时候，有道士熊若水径自找上门来，说了一番奇怪的话：“我擅长符箓，依我观察，与您同行的那位娘子恐怕并非人类，不知道你们是在何处结识的？”

刘过大惊，如实告知了麻姑山发生的一切。那道士说道：“这就是了！今夜你们同床共枕的时候，我会在门外作法，您只要一听到我的声音，便要紧紧抱住同衾之人，切勿令之脱身。”

我们也许会期待刘过坚守他的爱情，但我们也必须体谅刘过，他毕竟不曾如我们一样熟知许仙与白娘子的传奇，更不曾读过《聊斋志异》里那些有情有义的狐女的故事。当夜他完全依照道士的吩咐去做了，然后唤仆人秉烛入室，见到怀中紧紧抱着的再不是那个连日来与自己情投意合、同床共枕的美姝，却是赫然一张古琴，这才顿悟昔日里“蔡邕博识爨桐声，君背负”的意思。

5.

刘过将那张古琴紧紧缚住，无论昼与夜，无论眠与食，无一刻不亲自抱持在怀里。待再至麻姑山的时候，辛苦打探这古琴的身世，终于有人告诉他说：“曾经有赵知军携带一张古琴从这里经过，虽然一路上珍爱倍加，却不慎将琴身误触崖壁，以至于破损而无法修补。赵知军将其郑重埋在官厅西偏，你这张琴应该就是赵知军的旧物吧。”

刘过依言寻到赵知军葬琴之地，发掘之下只余一把空匣。刘过便将贴身带了一路的古琴置于匣内，请道众焚香诵经，然后一边哭着，一边连琴带匣投入了火焰，一场奇异而瑰美的恋爱就这样在悲伤中了结。

当然，这故事也许全出于好事者的虚构，但人们之所以宁愿将它编排在刘过身上，而不是辛弃疾或苏轼什么人的身上，是因为刘过确实有这样的气质，或者说有这样的气场，在倜傥不群中带一点超然于现实世界之外的不可捉摸的神秘感。

6.

爱情只是刘过一生中的小小插曲，时人传诵他的词作，多着意于那些慷慨悲歌式的作品。其中最引人共鸣的是一首《唐多令》，因词中有“二十年重过南楼”一句，南宋填词名家周密径改词牌为《南楼令》。

《唐多令》原是个生僻的词牌，在刘过之后，用这个词牌的人便多了起来。

然而今天读这首词，却不易理解它在宋代引起轰动的缘由了：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

二十年重过南楼。

柳下系舟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不 18 。

旧江山浑是新愁。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据词前小序，刘过与友人会聚于武昌黄鹄山上之安远楼（又名南楼），一位黄姓歌女向刘过乞词，刘过即席写的这首《唐多令》，充满无限抚今追昔的伤怀。

二十年前，南楼刚刚落成不久，刘过辞家赴考，途中登临，与友人痛饮狂歌，度过一段极潇洒的岁月，而今年华如逝水，词人依旧功名无着，只落得壮气蒿莱，而时局已是韩侂胄的天下，一场轻率的北伐即将开始。每一位有识之士都能预见国运将在数年中迅速凋败，却任谁也只有眼睁睁看着这一悲剧结局如山雨欲来。南楼花满楼，风亦满楼，重游者的心情再不似二十年前豪壮。书剑老于风尘，英雄比美人更易迟暮。

7.

不难想见，同时代的大词人中最能欣赏刘过这等人物的，非辛弃疾莫属。实情确乎如此，辛弃疾帅越之时，派人宴请这位闻名已久的湖海豪士，无奈刘过因杂务耽搁下来，没法立即动身，便仿效辛弃疾的词风填了一阕《沁园春》，请使者带走。这首词填得堪称前无古人，却又将辛弃疾的腔调模仿得惟妙惟肖。辛弃疾越发想见刘过，再派使者携重金往聘，简直硬生生将刘过架了回来。

这一首《沁园春》，是刘过向辛弃疾致歉，并解释自己为何被耽搁了下来：不为旁的，只是白居易、林和靖、苏东坡这三位古人强邀自己迟留宴饮罢了：

斗酒彘肩，风雨渡江，岂不快哉。

被香山居士，约林和靖，与坡仙老，驾勒吾回。

坡谓西湖，正如西子，浓抹淡妆临镜台。

二公者，皆掉头不顾，只管衔杯。

白云天竺去来。图画里、峥嵘楼观开。

爱东西双涧，纵横水绕，两峰南北，高下云堆。

逋曰不然，暗香浮动，争似孤山先探梅。

须晴去，访稼轩未晚，且此徘徊。

开篇便说自己若能赴辛弃疾之邀，与辛府豪杰同饮，当是何等快事，不料自己正在准备车马的时候，白居易、林和靖、苏东坡却劝我多在杭州逗留些时日——这三位古人选得俱妙，白苏二人皆做过杭州长官，林则是后半生尽在西湖孤山不出的隐士。三人挽留的理由出自各自的成名诗句，对话间亦各有活灵活现的神情、态度。最妙的是，这种纵横捭阖的破格写法原是辛弃疾的招牌。

刘过这样的做法其实暗合于今日心理学的技巧：若你想在初次会面中迅速赢得陌生人的好感，最简便的办法莫过于在对方无所察觉间暗暗模仿他的语言和动作特点，他若讲话迟缓，你也不妨讲迟缓些；

他若语速快，你也不妨语速快些。刘过的做法更高明些，使辛弃疾不但找到了被恭维的快感，还会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于是两人的会面成为一场极为愉快的英雄之会，虽然身份和辈分有别，但礼教岂是为他们这样的人杰而设的呢？离别之际，辛弃疾以千缗之资厚赠刘过，嘱他以此作为购置田产的费用。但刘过哪里会有求田问舍的小市民趣味呢，转眼之间便将这份厚礼“呼儿将出换美酒”了。

8.

为了刘过，辛弃疾甚至不惜滥用了一次公权力。

那是辛弃疾帅淮之时，刘过因听说母亲病发，不得不打点起单薄的行囊，向好友辞行。临行前夕，辛弃疾与刘过微服登倡楼妓院，准备最后一次痛饮狂歌，恰逢一名吏员正在那里饮酒作乐。这等人物作威作福惯了，更习惯只看衣裳不看人，竟然命令左右将顶头上司及其贵客逐出楼外。辛弃疾和刘过大笑而归，不觉得恼怒，只觉得滑稽。

但辛弃疾又岂是好相与的？当夜回府之后，立即以公务为由宣召那名吏员，而当然是宣召不来的，这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定个罪名了。

当那名吏员得知自己将被籍没家产、流放边疆的时候，才明白那场夜宴的代价实在过于高昂了些。

这个可怜人多方请托，但数十人连番公关的人海攻势只以碰壁收场。幸而他终于想通了问题的关键，于是拿出五千缗巨资为刘过的母亲贺寿。辛弃疾这才松了口，拿出讨价还价的姿态，要他加到十万缗才行。吏员哪敢有半点迟疑，当下筹集了足足十万缗，而辛弃疾这时也已为刘过备好了舟船，叮嘱刘过道：“你可以立即启程了，只是可不要再像平日一般挥金如土啊！”

当然，这劝告终未奏效。刘过若是会打算盘，便也不是刘过了。

世事无两全，一个格局恢宏的人，注定不会精打细算。

晁冲之·词的罗生门

关键词：

玉堂

警句：

问玉堂何似、茅舍疏篱。

1.

古代官场有所谓丁忧制度，官员凡遇父母之丧，需要暂辞公务，回家守孝三年（实为二十七个月），守孝期满之后再回朝复职。圣朝以孝道治天下，奉行丁忧制度正是统治阶层向下民做的一种表率。但是，官场上永远都是翻云覆雨、尔虞我诈，三年时光里不知会发生多少变故。

也许当初的死对头现在已经手握大权，也许盟友们早已经风流云散，也许少年后进早就取代了自己的地位……总之，在丁忧期满的时候，对一切可能发生的变故都要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才行。

宋徽宗政和年间，当李邴丁忧期满，从山东老家回朝续职的时候，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莫名诡异的气氛：满朝同僚似乎都在刻意躲避着自己，谁也不愿意和自己聊聊天、叙叙旧。李邴怅然无计，不知道朝中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正在狐疑之际，忽然有首相王黼的家丁邀他到东阁赴宴。

每个读过《水浒传》的少年都应当记得王黼这个名字，他和蔡京、高俅同党，助纣为虐地将英雄好汉们逼上梁山。历史上的王黼也确实是这副嘴脸，以至于名列“六奸”之一，被万人唾骂。当然，那是以后的事情，此时的王黼新任首相，权倾朝野，没人敢说他什么不是。

李邴带着一颗忐忑之心如约赴宴，没想到这宴会规格极高，王黼尽出家姬数十人载歌载舞，每一人都是天下绝色。更重要的是，在这样一个场面里，王黼竟然将李邴请至上座，这简直令后者既感到受宠若惊，又积起满腹狐疑。

2.

李邴的狐疑绝对是有道理的。官场规则向来是欺老不欺少，自己分明已是个过气人物，哪值得当朝宰相这般对待呢？李邴简直有点如坐针毡了，笑也笑不舒展，酒也喝不踏实。而就在这个时候，那数十名绝色家姬忽然合唱了一阕《汉宫春》，以这般盛大的排场向李邴敬酒：

潇洒江梅，向竹梢疏处，横两三枝。

东君也不爱惜，雪压霜欺。

无情燕子，怕春寒、轻失花期。

却是有，年年塞雁，归来曾见开时。

清浅小溪如练，问玉堂何似、茅舍疏篱。

伤心故人去后，冷落新诗。

微云淡月，对孤芳、分付他谁。

空自倚，清香未减，风流不在人知。

李邴听得恍惚，这首词不正是自己年轻时的成名之作吗？曾经风传都下，而今已多年不曾听人唱起。这首词也像自己这个人一样，都是过气的东西了。词为咏梅，自己也与梅花一样落得个“雪压霜欺”的境地。但此时此刻，在这样的环境里，听这首词以这样的方式被重新唱起，真有了然于心的千言万语啊。李邴终于可以安下心来开怀畅饮了，而就在他大醉而归的数日之后，朝廷最新的任命便颁布下来。

李邴从此顺风顺水，不到几年时间便升为翰林学士。翰林院时称玉堂，正应了“问玉堂何似、茅舍疏篱”一句。

此事载于《玉照新志》，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的倒不是李邴，而是为人手段如此高明的王黼。大奸大恶之人从来都是有人事上的大本领的，而权力场上唯一重要的能力无非也就是人事能力。

3.

《苕溪渔隐丛话》给出了故事的另外版本：这首《汉宫春》并非李邴之作，而是晁冲之写来献给蔡攸的。当时朝廷刚刚筹划大晟府，所谓大晟府，相当于汉代的乐府，掌管皇家乐律。儒家认为礼乐是为政之大经，音乐是关乎国家治乱的大事，绝不可当作简单的文化娱乐来看。所以大晟府的长官既要有过人的音乐才华，也要有深厚的儒学素养。

或许晁冲之自信是这一岗位的不二人选，于是以一阕《汉宫春》来向当权者证明自己的实力。蔡攸也确实慧眼识人，当即便将词作呈献给父亲——北宋最大的奸臣蔡京，说“今日于乐府中得一人”。蔡京有着与其奸佞程度相称的文学素养，览其词而大喜，当即授予晁冲之大晟府丞的职位。

这大约是蔡京、蔡攸父子流传下来的唯一一则佳话，简直令所有熟悉宋史的人都不敢相信。这对父子比明代的严嵩、严世藩有过之而无不及，最传神的一则逸事是说，蔡京某日正在府中会客，蔡攸急匆匆闯了进来，握住父亲的手细细诊脉，然后假惺惺地关切道：“父亲脉象虚弱，可是身体不适吗？”蔡京才一摇头，蔡攸便立即道：“那就好，我在宫中还有要事，要马上赶过去。”说罢便如来时一样急匆匆地走了。客人将一切看在眼里，以为蔡攸真是很关心父亲的身体，蔡京却道：“这孩子是要找借口逼我离职啊！”过不多久，宋徽宗果然下诏，令蔡京致仕，同时为蔡攸加官晋爵。父子之间争权夺利到这种程度，看来奸臣家也有奸臣家的苦恼啊。

于是在蔡氏父子的政治生涯里，仅仅因为才华而共同赏识、提拔了非亲非故的晁冲之，这也许会成为他们临终之前最温馨的一段回忆吧？但以知人论世的角度，这故事怎么看都不像真的。所以，大诗人陆游又给出了故事的第三个版本。

4.

据陆游讲，《汉宫春》确实是晁冲之写的，但不是写给蔡攸，而是为王观赠别所作。

王观是王安石的门生，以过人的文采蒙宋神宗赏识，被提拔为翰林学士。今日通常的宋词选本都会收录王观的一首《卜算子》，这是一首送别友人的名篇：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

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

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王观因为文采受知，也因为文采受祸。那时他在翰林院值夜班，适逢有一名宫娥得幸，皇帝兴致正佳，命王观填词以咏其事。这样的词，叫作应制作品，通常都是阿谀之语，虽然不会为时代珍视，却往往可以成为晋身之阶。王观认认真真地写了一首《清平乐》，极尽渲染君王宠幸新人的情致：

黄金殿里，烛影双龙戏。

劝得官家真个醉，进酒犹呼万岁。

折旋舞彻伊州，君恩与整搔头。

一夜御前宣住，六宫多少人愁。

这首小词写得既香艳，又诙谐，煞尾最着力，说那名宫娥今夜被皇帝宠幸，六宫多少佳丽都为此妒忌成愁。其实该发愁的正是王观自己，第二天一早，宣仁太后便听说了事情的全部经过，愤愤找来宰相说：“哪有馆阁儒臣为皇帝写淫词艳曲的？！”君子有絜矩之道，王观的这番做法确实要算作文人无行了。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圣哲的教诲这一次结结实实地应验在王观头上。

5.

北宋一朝，宣仁太后始终都是王安石变法最坚定的反对者，正是她在垂帘听政期间尽废新法，而启用司马光等保守派的。王观作为王安石的门生，早已被宣仁太后视作眼中钉，这回有了由头，便不容分说地将他逐出朝廷。王观从此自号逐客，正如柳永自称奉旨填词一样，以貌似逆来顺受的姿态隐隐表达心中的不满。

当放逐已成定局，翰林院的同僚们相约于某日为王观践行。官场上最见得世态炎凉，以利合者以利分，同僚在这种时刻只要不是落井下石就已经算是十分厚道了，于是到了践行的时候，真正到场的只有晁冲之一人而已。

文人送别，例有诗词。晁冲之为王观所作的正是那一首《汉宫春》，词中所谓“问玉堂何似、茅舍疏篱”，玉堂即是翰院，这是在宽慰王观，说朝廷翰院的生活又哪里比得上乡野闲居逍遥自在呢？

一首《汉宫春》，三个故事版本，究竟孰是孰非？久远的往事难以考索，不如选一个自己愿意去相信的版本好了。对我而言，最后一个版本最符合晁冲之的一贯为人，也最美好，最有文人雅趣，所以若执意要问我的意见，我宁愿相信这首词就是晁冲之为王观而作的。

晁冲之名字考

晁冲之，字叔用。“之”是虚字，“叔”表示排行，所以晁冲之的名与字里有实际意义的是名里的“冲”和字里的“用”。这两个字出自《老子》的一句话：“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意思是说：道虽是虚空的，作用却无穷无尽。“冲”，古字是“盅”，表示器皿里未盛东西时空的状态。

邢俊臣·妙用唐诗

关键词：

滑稽

警句：

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髭。

1.

宋代词坛中很有一些另类的奇才，譬如邢俊臣。

纯以文学造诣论，邢俊臣远远算不上名家，但他一身独到的本领就连苏轼、辛弃疾这等旷世高手也难以望其项背。以至于时人深叹：

他也算是个极有才华的人，只可惜全部力气都用在玩笑上了。

邢俊臣是汴京的一个市井子弟，生性诙谐，很有急才，以此成为皇宫中的弄臣，有一身哄皇帝开心的好本领。在那个词风极盛的时代里，邢俊臣以擅作《临江仙》扬名胜场。《临江仙》本是文士们常用的词牌，但邢版《临江仙》与众不同，永远都有一个招牌式的印记：末尾两句必用唐人诗句收束，达到一种抖包袱的效果。

宋徽宗朝，举国运转花石纲，不远千里将南方奇石运到汴京，装点艮岳园林。这段史事今人并不陌生，因为《水浒传》正是在这样一个背景下展开情节的。花石纲中的大石被称为神运石，无论能不能真给皇帝带来神仙运道，至少那惊人的体量真的需要神仙来运输才行。

负责置办花石纲的官员本着人定胜天的精神，以数十艘大船相连，勉强负载起一块神运石，经运河水路直抵汴京。

如此壮观的场面振奋了宋徽宗那颗艺术家的心，他命邢俊臣填一首《临江仙》助兴，限押“高”字韵。限韵是一种增加创作难度的做法，高手非如此玩则不能尽兴。

邢俊臣七步成诗的本领最能在这种命题、限韵、限词牌、限时间的苛刻条件下发挥得淋漓尽致，一首《临江仙》脱口而成，煞尾处是全篇精华：“巍峨万丈与天高。物轻人意重，千里送鹅毛。”

2.

“物轻人意重，千里送鹅毛”，今天一般说成“礼轻情意重，千里送鹅毛”，这原是唐诗里的句子。唐朝贞观年间，回纥使者缅伯高赴长安朝觐，随行带着大量的礼物，其中最贵重、也最让人劳神费心的，是一只珍稀的白天鹅。千里万里，一路要照料一只会飞的活物，还要伺候得它精气神俱佳，这真不是一份轻松愉快的工作。终于因看守的一次疏忽，被囚的天鹅成功回归了大自然。这件会让千载之后的动物保护主义者额手称庆的好事在当时可把缅伯高惊吓得不轻，他终于在无可奈何之下将天鹅遗落的羽毛上呈唐太宗，附有一首诗坦白自己护宝不善的罪行。

作为一名回纥人，缅伯高的汉诗就算写得相当不错了，其中“物轻人意重，千里送鹅毛”的句子便流传了下来，邢俊臣借用的唐诗正是缅伯高这成名的两句。假如宋徽宗在艺术与修道之外能够稍用一点头脑的话，就能听出邢俊臣词句里讽谏的意味。但是兴致高涨的宋徽宗听什么都是悦耳的，他似乎存心要刁难一下这个词坛弄臣，命其再为一株南陈桧柏填词一首，限“陈”字韵。

这株南陈古桧高五六丈，树围九尺，千里转运至汴京，无论技术难度还是人力物力的耗费，都不亚于那块神运石。邢俊臣再赋《临江仙》，这一次的结尾是：“远来犹自忆梁陈。江南无好物，聊赠一枝春。”

“江南无好物，聊赠一枝春”，这是陆凯写给范晔的诗句。陆凯当时在江南，恰逢有使者即将北行，便托他带一枝梅花给北方的友人范晔，并附诗一首：“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邢俊臣移花接木，以一枝梅花的轻盈反衬那硕大无朋的古桧，而那句“远来犹自忆梁陈”更警醒宋徽宗要记得梁朝、陈朝荒淫亡国的教训。当然，宋徽宗只顾欣赏邢俊臣才思的敏捷与诙谐，对任何更深刻的用意都不加理会，这也算是一种帝王的气量吧。

但是，帝王受得起玩笑，帝王身边的人却未必也受得起玩笑，比如大宦官梁师成。

3.

梁师成堪称宋代的魏忠贤，名列“六奸”之一。不过，梁师成做过一件貌似很得人心的事情，那就是勇于为苏轼平反。

自王安石变法以来，新旧党争一直持续了许久，你方唱罢我登场，每每兴起翻云覆雨的事情。北宋头号大奸臣蔡京原本投靠王安石一党，在得势之后旧案重翻，镌刻《元祐党人碑》，清算旧党的政治遗产。

苏轼的名字就刻在党人碑上，并且诗文被禁，书版被烧，关于这一代文宗的任何字眼都变成了新政时代的敏感词。终于站出一个人敢于为苏轼说话，他就是宋徽宗亲信的宦官梁师成。

当然，梁师成绝对是有私心的，他自称是苏轼的私生子。北宋“六奸”，童贯自称是名将韩琦的遗腹子，梁师成自称是苏轼的私生子，堪称徽宗朝最无廉耻的两道风景线。但梁师成居然也“遗传”到苏轼的文学基因，工书擅诗，至少在宦官当中是当之无愧的文艺第一人。

若问梁师成的书法究竟好到何种程度，宋徽宗本人就是历代公认的书法大师，以一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瘦金书留名中国书法史，而梁师成可以惟妙惟肖地模仿宋徽宗的书法，在徽宗懈怠朝政的时候，梁师成往往冒充徽宗的字体签署诏书，无人可以分辨。在后世奸佞的类似事迹里，和珅模仿乾隆帝的书法堪称一绝，但距离梁师成的境界还有很远。

但梁师成最自负的不是书法，而是诗文造诣。梁师成的诗作在今天早已不为人知，但当时至少很得宋徽宗的赏识。某次梁师成进献新诗，徽宗叹赏之余，让恰好在一旁的邢俊臣填词，词的主题是赞美梁师成的诗句之美，限押“诗”字韵。

任何稍以节操自矜的文人面对这种局面时定会觉得笔杆有千钧之重，而邢俊臣毫不介意，口占一阕《临江仙》，结尾画龙点睛：“用心勤苦是新诗。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髭。”

4.

“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髭”，这一句来自唐代诗人卢延让的《苦吟》，原诗自述作诗的辛苦：“莫话诗中事，诗中难更无。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这是说诗人在构思的时候，为了一个字的推敲，不知不觉便捻断了好几根胡须。只是为了照顾韵脚，邢俊臣改“须”为“髭”，意思毫无变化。

这两句唐诗化用得妙至毫巅，当即惹得宋徽宗失声大笑。梁师成本是宦官，哪里有胡须可捻呢？当然，梁师成胡须没有，气量更没有，不久之后，他便唆使党羽弹劾邢俊臣泄露宫禁中语，将他放逐到遥远的越州去了。

常人若受了这样一番教训，后半生定会收敛许多，但邢俊臣天生就是为诙谐而生的，不诙谐，毋宁死。越州太守王嶷久仰邢才子大名，兼之天高皇帝远，倒也不怕犯了梁师成的忌讳，对邢俊臣礼遇有加，以莺歌燕舞和美酒佳肴盛情款待。

宋代风气，名士的诗词要借助歌女的婉转歌喉传扬天下，歌女也要借助名士的诗词来抬高自己的身价，所以酒宴上常常会发生歌女向名士乞词的事情。越州歌女也不能免俗，得知邢才子在座，当然不肯放过乞词的良机。邢俊臣为人随和，才思敏捷，自然也不会推托。

然而遗憾的是，越州歌女只注意到邢俊臣为人随和、才思敏捷的一面，却忽略了他生性滑稽，最爱恶作剧的促狭性情。有一名歌女姿容秀美，肌肤莹洁如雪，只是颇有狐臭，邢俊臣赠她的词是这样收尾的：“酥胸露出白皑皑。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化用王安石《梅花》诗，将女主角的生理缺陷讥讽得不亦乐乎。另有一名歌女擅长舞蹈，只是体态稍稍丰润了些，邢俊臣赠词道：“只愁歌舞罢，化作彩云飞。”

这两句脱自李白《宫中行乐词》，照旧是邢才子招牌式的反讽风格。

这样一位才子，应算是两宋词坛上最具花絮效果、亦仅具花絮效果的词人吧。

[附]王齐叟的诙谐

宋代词人中以诙谐知名的还有一位王齐叟。王齐叟是元祐年间副枢密使王岩叟之弟，很有一些才名，更因为有兄长这个强大后盾，为人处世总嫌不甚检点。王齐叟在太原做僚属的时候，卖弄幽默的才调，写了几十阕《望江南》嘲讽府县同僚，才情勃发之际，连顶头上司也一并捎带进去了。

上司暴怒，当众责备这个轻薄子道：“你写这些《望江南》，难道是倚仗着兄长贵显，以为本官不能惩治你不成？！”王齐叟连忙施礼，毕恭毕敬地作答道：

居下位，只恐被人谗。

昨日只吟《青玉案》，几时曾作《望江南》？

请问马都监。

王齐叟声辩自己不曾写过《望江南》，这答语却信手拈来用到《望江南》的词牌。上司不觉失笑，同僚们也窃笑不止，只有那位马都监张皇地站出来说道：“我哪里知道你做了什么，你不能这样栽诬我啊！”

王齐叟从容答道：“莫慌，莫慌，我只是借你的名号来凑韵脚罢了。”

这句回答更博得哄堂大笑，惩治之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司马槱·遇仙

关键词：

苏小小

警句：

望断行云无觅处，梦回明月生南浦。

1.

司马槱的一生仕宦得益于两位前辈名人，一是司马光，二是苏轼。

司马光是司马槱的从祖父，家荫所及，就算没有直接的好处，也为他铺就了绝佳的人脉；苏轼恰恰就是这人脉中的一环，正是有了他的推荐，司马槱才会科举高中，最后做到了杭州的地方长官。

杭州自古是个极浪漫的所在。宋代文人出知的地方，以杭州为第一妙选。但司马槱的仕途是从关中开始的，当时他刚刚制举中第，赴任关中，满怀着初生牛犊必有的梦想。那山一程、水一程的古代旅途虽然辛苦，却有太多今日的飞机、火车之旅所无缘领略的风情，年轻的司马槱就这样在山山水水中倦怠了、迷醉了，歇脚的时候竟生出一场美丽的白日梦来。

恍惚中他看见一名绝色女子一身古代的妆容，走近前来，没有一句寒暄，径自执板而歌，那歌声是：

妾本钱塘江上住。

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

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

歌方唱罢，女子便飘然远去，更不多说一个字。司马槱从恍惚中醒来，怅然若失。细细回味方才的邂逅，终不知那女子是谁，亦不知她为何而来，而那歌曲与歌喉一般的美，却又觉得意犹未尽。司马槱迟疑间，落笔续成下阕：

斜插犀梳云半吐。

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

望断行云无觅处，梦回明月生南浦。

事如春梦无痕，司马槱只好按捺下那颗疑真疑幻的心，继续他的仕途去了。后来因为苏轼的关系，司马槱转任杭州，在任上偶然听人说起，他所住的官舍之下乃是钱塘名妓苏小小的坟墓。司马槱不禁恍然：

那个唱着“妾本钱塘江上住”的女子岂不正是向自己倾吐着身世与乡情的苏小小！世人传说当年她以歌扇风流风靡南齐，难道魂魄历沧海桑田而仍未散去？

也许是从此相思成疾，也许是这隔世的才子与佳人有什么前生孽缘，总之司马槱就在杭州流连不去，在貌似寂寞实则不为人知的欢愉中死在任所。

2.

故事还有第二个版本：司马槱与苏小小的梦中相会不是在关中道上，而是在他洛阳的家里。他非但听她唱那首词，他们之间还有过一些简短的对话。他问她所唱者为何，她答说是《黄金缕》。

此情此景之下，这样一个簇新的词牌名难免不会令人想入非非。

它的出处应当是唐代流行诗歌《金缕衣》吧，那是唐宪宗元和年间，美丽的杜秋娘常常在镇海节度使李锜的宴会上歌唱此曲：“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司马槱该如何惜取他的少年时光呢，该如何珍惜这一点突如其来的盎然春意呢？

她说她“妾本钱塘江上住”，她说与司马槱“日后相见于钱塘江上”。

司马槱却狐疑着，自己可真的有机会去往钱塘吗？

仕宦漂泊永远身不由己，但因为苏轼的举荐，司马槱真的到杭州为官了。他一路乘舟东下，经过钱塘，念及往昔的梦中邂逅，凄恻不已，于是以词寄意，写下一阕《河传》：

银河漾漾。正桐飞露井，寒生斗帐。

芳草梦惊，人忆高唐惆怅。

感离愁，甚情况。

春风二月桃花浪。扁舟征棹，又过吴江上。

人去雁回，千里风云相望。

倚江楼，倍凄怆。

司马槱在舟中反复唱着这阕《河传》，若有所失。词中“人忆高唐惆怅”是用到楚襄王与巫山神女相会的典故，自己身上所发生的岂非这古老故事的重演。当年宋玉在《高唐赋》里是这样讲的。那一天他陪同楚襄王嬉游于云梦之泽，望见高唐之观上笼罩着特殊的云气，楚襄王甚觉怪异，他解释道：“这就是所谓的朝云。当年我们楚国的先王也曾来高唐游玩，在倦怠中小憩，白日入梦，梦见一名女子自称巫山之女，自荐枕席。女子告别的时候，说自己住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先王在第二天清早向山上望去，果然见到一种奇特的云气。先王叹惋再三，便为那女子立庙设祭，称她为朝云。”

后来司马槱到任，发现自己官舍之后就是唐人为苏小小所立的坟茔，前世今生的感动刹那间涌上心头，不到一年时间便一病不起了。

司马槱的坐船一直在河塘边上寂寞地停泊着，某天船夫猛然看到司马槱携着一名丽人谈笑登舟。正错愕之间，船尾忽起大火，转眼间火焰便吞噬了全船。船夫忙不迭地奔回府衙报信，才到门口，正听到房间里传来一片哭声，却是司马槱刚刚在病床上去世。

韩嘉彦·驸马与公主的爱情争吵

关键词：

李师师

警句：

问琅玕、东风泪零多少。

1.

在男权社会里，驸马从来都是最难做的。尽管在外人面前可以风光无限，而一旦回到家里，面对一个万万得罪不起的妻子，真不知该以怎样的心态应对。平常小夫妻简简单单的拌嘴，放到驸马和公主身上，又不知会被搞成多大的阵仗呢。

韩嘉彦，名臣韩琦之子，迎娶宋神宗的女儿曹国长公主为妻，拜左卫将军、驸马都尉，一时间成为人人艳羡的对象。韩嘉彦其人丰神俊朗，豪气干云，很有一派丈夫气概，偏偏不是做小男人的坯子。而公主自然是最有公主病的，偏偏又最有患公主病的资格。于是这一对小夫妻虽然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虽然也有平凡小夫妻的如胶似漆，却会因为一点点的口角而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公主有皇帝撑腰，悍然将“直言犯上”的驸马逐出京城，安置邓州。

随着日升月替，驸马与公主亦如任何一对平凡小夫妻一样，开始在纠结中彼此思念，却谁也不肯率先开口服软。古往今来，人类的行为模式永远都是这样，不分贫富贵贱，这简直会令人对世界感觉乏味了。

当然，也总会有人先按捺不住，伸出那个其实无伤大雅的橄榄枝，而在今天的爱情准绳里，人们总是认为该由男方来充当这个角色。男人总该大度，女人总该倍受娇宠，这是大自然赋予人类的性别角色，顺应它总比抗拒它更为合理。

2.

第二年开春，京城里忽然盛传起一阕《玉漏迟》。人们爱极它词句中百转千回的柔情似水，便总是唱了再唱，只是从不晓得作者是谁：

杏香消散尽，须知自昔，都门春早。

燕子来时，绣陌乱铺芳草。

蕙圃妖桃过雨，弄笑脸、红筛碧沼。

深院悄，绿杨巷陌，莺声争巧。

蚤是赋得多情，更遇酒临花，镇辜欢笑。

数曲阑干，故国漫劳凝眺。

汉 19 外微云尽处，乱峰锁、一竿修竹。

间琅玕 20 ，东风泪零多少。

这首词吟咏春光，而在春光里隐约藏着关乎爱情的字眼，每一句花草间的春意似乎亦是人心里的春意。譬如那句“惠圃妖桃过雨，弄笑脸、红筛碧沼”，桃花何谓“妖桃”，便令人想起《诗经·桃夭》的新婚意象，“妖桃”为何会“弄笑脸”，因为“妖”与“夭”相通，意思是女子的笑容。桃花绽开，最似女子的笑容，故而人们很早便已用“夭”来形容桃花了。也因为同样的缘故，“笑”这个字原本是写作“芺”的，用以形容花枝招展的样子，后来南唐时的字典编纂者误将其编入“竹”部，也就沿用了下来。

辞章传唱都下的时候，正值教池刚刚开凿完毕，豪贵人家又多了一处游赏踏青的佳处。公主出游教池，在风月无边中总一副恹恹然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知不觉中酒宴已经摆开，京城最当红的歌伎李师师亲为公主唱曲侑觞。她唱的正是那首风靡一时的《玉漏迟》，声韵凄婉，正是一切满怀心事的人最禁不起的歌声。

3.

当公主听李师师讲起这首词的作者竟是自己丈夫的时候，郁积太久的思念便再也收拾不住了。我们或许会以为，她应当晓得无论是丈夫的这首词抑或李师师的这次唱，骤然出现在自己的身边，有多大的可能会是巧合？她应当听得出丈夫的心意，她应当知道他们最应该做的事情其实就是团聚。

但公主的倨傲毕竟不是小家碧玉可以相比的。丈夫毕竟不曾把话挑明，自己又怎能这样轻易地原谅他呢？一边是小女人的思念，一边是长公主的脸面，在她的心底深处兵戎相见。她为此卧病不起，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医治她的心疾。

事情的结局幸而是美好的：皇帝担忧公主的身体，以天子的圣明洞察了这一起清官难断的家务事，于是派遣使者，急速召驸马返京。

童话结尾的陈词滥调用在这里最是恰如其分：驸马与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向滈·贫贱夫妻百事哀

关键词：

离合

警句：

人情甚似吴江冷，世路真如蜀道难。

1.

向滈夫妻的故事是韩嘉彦与公主故事的贫贱版。向滈才调绝高，很有些多愁善感的文艺气质。他的词作里有一首《长相思》在今天依然有些名气：

行相思，坐相思。

两处相思各自知。

相思更为谁。

朝相思，暮相思。

一日相思十二时。

相思无尽期。

向滈的词大多都是这样的风格，以词风推想为人，假如他有韩嘉彦那样的家世，想来一定能把公主哄得开心。但向滈关于身世的诗句是“人情甚似吴江冷，世路真如蜀道难”，人情之所以于他这样冷，世路之所以于他这样难，只是因为他的家境太过贫寒罢了。

人们或许相信向滈是一支潜力股，毕竟他有出众的才华，总不难博取一番功名利禄。但向滈的才华仿佛天生与功名是一对冤家，纵使他真的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道理，但一次次的失败也终于让他明白：自己这块金子也许非要到几百年后或者非要在小小的、无关功名的文学世界里才能真正发光。而迫在眉睫的问题是：即便他自己可以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贫，家人会不会终有一天丧失了最后的一点耐心呢？

2.

向滈的岳父终于失去耐心了。当初他把女儿嫁给向滈的时候，一定也是从向滈的才华上看到了女儿未来的锦衣玉食吧？虽说功名并不尽凭人意，但这场婚姻已经在贫贱中熬过了十一个年头，熬到连十一年前尚能看到的一点希望都彻底看不到了。本着对女儿的未来生活认真负责的精神，岳父大人强硬地接回了女儿，为她另外安排了一门亲事。

向滈听任妻子的离去，连一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表示。男人若活到了这个地步，也许真的无力再开口说些什么了吧。

生计无着，妻离子散，这该是男人最悲苦的境况了。向滈哪还剩得挽留妻子的勇气呢，只是用自己那百无一用的才华填了一阕《卜算子》，在临别时悄悄放进了妻子的行装里：

休逞一灵心，争甚闲言语。

十一年间并枕时，没个牵情处。

四岁学言儿，七岁娇痴女。

说与旁人也断肠，你自思量取。

这首词无半点文学辞藻，仿佛只是夫妻闲话一般，就算是不相干的人，读起来也太容易鼻酸。当向滈的妻子终于从行囊里翻出这一份挽留语的时候，再不顾父亲的安排，再不顾家里的穷苦，再不顾丈夫的窝囊，决然归去，从此与向滈偕老。人生只因为有感情，便可以将太多东西看淡。

向滈名字考

向滈，字丰之。“滈”通“镐”，“丰滈”即“丰镐”，即周代初年建设的丰京与镐京。周代初年，丰京是祭祀中心，镐京是行政中心。孔子一生致力于恢复周礼，丰镐时代正是周礼初行的时代，所以后人以丰镐代指周礼之源，或者说是儒学之源。

聂胜琼·完美的第三者

关键词：

第三者

警句：

枕前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

1.

男人的世界与女人的世界总有太大的差别。谚语形容男人间的情谊，有所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形容女人间的关系，却变作“三个女人一台戏”了。女人的友情脆弱得如同秋末风中的芦苇，而在爱情关系里，女人的无望从来都是起自另一个女人。

偏偏古代的男权世界是要求三妻四妾的，妻妾如何和谐共处遂成为男人们最纠结的一个政治议题。是的，是政治议题没错。儒家《诗经》之学，从一开篇便浓墨重彩地阐述“后妃之德”，以不厌其烦的精神将一篇篇美丽的诗歌曲解为女人在婚姻关系中的行为守则。《中庸》有言：“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古代圣贤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小题大做的事情，毕竟家齐才能国治，国治才能天下平。倘若君子之家妻妾不和，这对世道人心的败坏作用简直是不可估量的。

早在周代，男人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而发明了一种奇特的婚姻制度：

娶妻的时候要连带妻子的妹妹们一起迎娶进来，如果妹妹太少，侄女也是可以的，人们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乱伦之嫌。所以，这既满足了男人占有更多异性的需求，三妻四妾之间也大可以和平共处，彼此帮衬，不至于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孔子毕生致力于复兴周礼，其实这样的婚姻制度正是周礼的一种，在孔子的时代仍然延续着，只是自秦汉以降，男人花心照旧，男权称霸照旧，这唯一的一点还算“人性化”的制度传统却成为故纸堆里空空被人膜拜的东西了。

2.

那一年李之问辞别妻子，远赴京城公干。宋代的国家干部怎样打发寂寞的出差时光，这即便在今天也绝不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

倘若连今天的我们都会很轻易地沉迷在宋词的美丽与风雅里边，更何况宋代那些原本就生活在词的世界里的文士呢？那时候的词不是印在纸面上供人宁静地阅读的，而是要到一场场的酒宴上，一座座的歌楼里，听美丽的歌女用婉转的歌喉唱出来的。

才貌双全的歌女总是最能攫住文士的心，而文士同样也是歌女们最为期待的归宿。

这时候的李之问早已在歌楼的风月里无法自拔了，他迷恋上了当时京城里最著名的歌女之一。她叫聂胜琼，她也同样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他。

这样一种爱情注定不会顺遂，更何况李之问的家里还有一位严妻。

京城虽好，但他只是过客，不是归人。公务早已办完，妻子早已来信催促，他也早该踏上归程了。这样的结局，应该不是聂胜琼会感到吃惊的。

那一天她在莲花楼上为他饯行，为他唱起“无计留君住，奈何无计随君去”的句子。这歌声彻底击垮了李之问离别的勇气，刚刚打点好的行装索性再拆散了吧。

3.

今人的同情心当然会落在李之问妻子的身上。那个远在家乡的无辜女人一定早已从丈夫的迟迟不归中猜到了什么，于是连连寄出催归的信笺。李之问终归是要回去的，聂胜琼也不曾再填新词来拖住他的脚步。

山一程，水一程，李之问恹恹地行了数日，忽然意外地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书信。那是聂胜琼新填的一阕《鹧鸪天》，她知道自己注定无法挽回什么，但刻骨铭心的相思之痛若不宣泄出来便会毁灭掉自己：

玉惨花愁出凤城 21 ，莲花楼下柳青青。

尊前一唱《阳关》 22 曲，别个人人第几程。

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

枕前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

倘若李之问不顾一切地跑回京城，我们无法预料事情会向着怎样的方向发展。但他只做了一个绝大多数男人在同样情况下都会做出的选择：默默地继续走上回家之路，将那一纸《鹧鸪天》悄悄藏在了行囊的角落里边。

4.

戏剧性的场面就这样发生了：李之问抵家之后，也许是收藏不秘，也许是妻子存心搜检，也许是天意弄人，总之这一纸红笺竟然被妻子发现了。铁证如山，李之问无法再做隐瞒，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作案经过”。

真正令人意外的逆转是，这首不曾令李之问回心转意的《鹧鸪天》竟然深深打动了李之问的妻子，她爱并同情着这个多情而多才的情敌，以至于拿出自己的妆奁之资，要丈夫为聂胜琼赎身，将她娶回家。

宋代歌伎脱籍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对于聂胜琼而言，脱籍之外竟然还有如许丰厚的福利，幸福简直来得太突然，太汹涌澎湃了些。

故事的结尾有着典型的古典风格的美好：聂胜琼嫁给李之问为妾，一入家门便捐弃了做歌伎时所有华丽的梳妆，侍奉李妻以主母之礼，这一男二女从此过上了和谐美满的生活。

有人不可置信在这一场丈夫、妻子与情人的博弈里，竟然所有人都是赢家，也有人认为和谐的结局完全归功于李妻的自我牺牲，她其实是个输家。输输赢赢，一切只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观者的感受始终是隔一层的。

5.

妾室或情人以文采赢得正室的怜惜和宽容的，在全部历史上都不多见。但无独有偶，宋代还有一名叫作楚娘的歌伎亦同聂胜琼一般以词改变了命运。

楚娘嫁给林茂叔为妾，不能为正室李氏夫人所容。楚娘遂作词题壁，如迁客骚人一般排遣愁怀。那词是一阕《生查子》：

去年梅雪天，千里人归远。

今岁雪梅天，千里人追怨。

铁石作心肠，铁石刚犹软。

江海比君恩，江海深犹浅。

好的文学总能感人，楚娘不曾想到一时怨恨抒怀的小词竟然打动了李氏，从此欢然示好。

张生·雨中花与镜中月

关键词：

失约

警句：

事往人离，还似暮峡归云，陇上流泉。

1.

聂胜琼的爱情，看似横亘着一道最不可逾越的障碍，注定会以悲剧的形式收场，却不料峰回路转，苦尽甘来。然而也有另外一种人生，看似一切顺遂，美满的辰光指日可待，却因为某个极细碎的缘故演变为无法挽回的痛失。

宋哲宗元符年间，饶州一名张姓书生远赴京城，游学于太学圣殿。

京城真不是个读书的好地方，张生毫无悬念地追随了李之问前辈的足迹，与东曲歌伎杨六发展出一段如火如荼的恋爱。

张生至今单身，没有远方的严妻束缚他的手脚；无官无职，大可与歌伎恋爱而不受朝廷禁令的约束。倘若他这一年里能够蟾宫折桂，考中进士，也许“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两件人生喜事大可以一时尽揽，但无奈他在考场上欠了些情场上的运气，不得不打点行囊，回家去准备下一届的考试了。

热恋中的情侣自是难分难舍，杨六执意要随张生而行，张生却胆怯了，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时的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明明是赴京赶考去了，功名无成倒也罢了，若再带一个女人回家，不论能否得到父母的体谅，自己这后半生都无法在家乡立足了。

好事总该多磨，张生决定先独自回家，为婚姻大事做足铺垫。他对恋人郑重承诺，要她等待自己半年，若自己逾盟一日，则任凭她另外从人——这个承诺在我们这些旁观者看来似乎饱藏私心，分明对杨六不利，但我们真的多疑了，他们彼此真诚地爱着，虽然担忧着未来，却不会怀疑半点对方的心意。

2.

我们必须时时记起那是一个既没有飞机、火车，又没有电话、网络的时代，今天以一个手机按键所能做到的事情在当时却要以一整个风餐露宿的季节才能完成，所以自古以来的相思味道已经不太能够被我们设身处地地体会了。

音信悬隔的两地相思最折磨人的青春，患得患失的心情总会将每一天咬啮成一个漫长的世纪。好容易数足了半年的日子，京城里却依然不见张生的踪影。这倒不能怪他，因只偶然而至的父母严命迫使他耽搁了行程。

过了几个月，张生终于急匆匆地赶来了，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正在怅然和焦躁间，忽然有人迎上前来探问张生的名姓，原来是出租给杨六房间的业主受那个痴情女子所托，一直在这里等待着张生的到来。那人说道：“六娘恨君失约，每天都托我到学舍去打探你的消息，阿母为此不知责打了她多少次。就在三天之前，阿母强行将她卖给了一名洛阳富户，她已经被他带走了。她临行之前涕泣不已，给了我许多金钱，要我不要急着将房间另租，要我继续在这里等你归来，等带你看过她的居室以后再将房间另租出去。”

张生跟随那人走进恋人留下的空房间里，只见小楼奥室，欢馆宛然，几榻仍是当初的样子，似乎仍留有旧主人的香泽与余温。张生感喟而不能自持，到处打探恋人的去向，却已经问不出蛛丝马迹了。

那一年里，京城盛传起一阕《雨中花》，歌声凄婉，每每令听者落泪。

那是张生为六娘而写的，那凄美的词句分明是一生的恋情彻底燃烧之后的灰烬：

事往人离，还似暮峡归云，陇上流泉。

奈强分鸾镜，枉断哀弦。

曾记酒阑歌罢，难忘月底花前。

旧携手处，层楼朱户，触目依然。

从来惯向，绣帏罗帐，镇效比翼纹鸳。

谁念我、而今清夜，常是孤眠。

入户不如飞絮，傍怀争及炉烟。

这回休也，一生心事，为尔萦牵。

范仲胤妻·相思者的诙谐

关键词：

字谜

警句：

共伊间别几多时，身边少个人儿睡。

1.

才女罕见，有幽默感的才女更是罕见，在爱情相思中仍不失幽默感的才女最是罕见。在宋代才子与才女的爱情故事里，并不是只有苦情戏这一种。

范仲胤远赴相州做官，许久不曾还家，某日收到妻子的书信，竟是一首小词：

西风昨夜穿帘幕，闺院添萧索。

最是梧桐零落，逶迤秋光过却。

人情音信难托，鱼雁成耽搁。

教奴独自守空房，泪珠与灯花共落。

词句是爱是怨，是独守空闺的寂寞，待看词牌，分明是《伊川令》，却被写成了《尹川令》，看来女流之辈虽填得词，到底是易露马脚的。

范仲胤便以一阕《行香子》回书，不慰寂寥，却大大开起妻子的玩笑：

顿首起情人，即日恭维问好音。

接得彩笺词一首，堪惊。

题起新词客恨生。

展转意多情，寄与音书不志诚。

不写伊川题尹字，无心。

料想伊家不要人。

词句扮极了夸张的口吻，栽赃妻子虚情假意，故意将“伊”字写作“尹”字，丢掉那个单人旁，定是存心要抛弃自己了。范仲胤也太卖弄幽默了些，范妻若见自己的满纸相思只换回一场玩笑，真不知心里该是什么滋味呢。

2.

我们不知道在等待回信的日子里，范仲胤的心里究竟是怀着对恶作剧得逞的期待呢，还是自己不顾妻子感受的逞才生出了些许懊悔。

过不多久，妻子的回信便寄来了，仍是一首小词：

奴启情人勿见罪。

闲将小书作尹字。

情人不解其中意。

共伊间别几多时，身边少个人儿睡。

词义是说：希望你不要怪罪我写错了字，难道你看不出我是故意写错的吗？我和你分别了这么久，身边无人陪伴，岂不正是一个少了人字旁的“伊”字，一个无人陪伴的伊人吗？

真是好别致的表达啊，范仲胤大笑称赏，此事也迅速传为一段佳话。

有一位如此多才而聪慧的妻子，范仲胤真的在同僚面前好有面子。只是他究竟有没有因此而回去陪伴这个太值得陪伴、太值得珍惜的妻子，她究竟有没有凭着这份才华与聪慧从官场上赢回她的丈夫，宋人笔记里竟然就不加记载了。似乎记述者不觉得这个尾声有什么值得秉笔书之的必要，这倒让后世的读者不由得生出些许酸楚的感觉啊。

胡铨·敢杀秦桧的人

关键词：

《戊午上高宗封事》

警句：

欲驾巾车归去，有豺狼当辙。

1.

宋高宗绍兴八年（1138年），金国使臣在宋臣王伦的陪同下到达南宋都城临安，即将展开新一轮的宋金和谈。就在前一年里，被囚于金国的宋徽宗和宁德皇后（宋钦宗的生母）先后去世，灵柩能否顺利返还宋境，对于南宋君臣而言既是一个国家感情问题，又是一个事关国体的问题。所以和谈似乎势在必行了。

主动权虽然掌握在金人的手上，宋高宗却并不十分担心，因为自己这边正有精明干练的宰相秦桧主持大局，和平的解决方案总还是可以期许的。只是那些天天如乌鸦一般聒噪的主战派啊，天晓得又会搞出什么乱子？！

倘若我们可以站在金人的角度，一定会感叹这回派出来的两位使臣实在是太有大国荣誉感了。下榻使馆之后，他们并不肯入朝觐见宋高宗，而是要求宋高宗到使馆来跪接诏谕。是的，他们的身份是“江南诏谕使”，是到江南属国发布上国之诏谕的，礼仪上的尊卑问题不容有半点差池。

若站在宋朝士大夫的角度来看，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和侮辱。

有人愤愤地说：“小孩子是最不懂事的，可如果指着猪狗让小孩子跪拜，就连小孩子也会发怒。金国人就是猪狗，宋人一个个跪拜在猪狗脚下，连小孩子都觉得羞耻，难道皇帝能够忍心如此吗？！”

若有人私下发出这样的议论，分明是上犯天颜，将皇帝骂作猪狗不如，旁人未必有胆量附和，但这番话并非私下议论，而是认认真真写在表章里递交给皇帝看的。这个胆大包天的人就是胡铨，当时他不过是一名低级文官。

2.

胡铨的这份表章慷慨激昂，洋洋洒洒数千言，被称作《戊午上高宗封事》，传为南宋的一篇名文。胡铨写作的时候，想来已经彻底将身家性命置之度外了。文中郑重提议，应当将秦桧、王伦等人斩首示众，扣留金国使者，责以大义，再出堂堂之师渡江北伐，如此则士气人心必将大振。若不能如此的话，自己甘愿投海自尽，也不愿在这个小朝廷里苟且偷生。况且以金人的一贯作风，绝不是跪拜称臣、纳币输捐就可以使他们守信的。

这份奏章写出了太多人的心里话，以至于有同情者将其刊印出来，四处散发。不幸这正好让主和派找到了口实，说胡铨煽动舆论以胁迫朝廷，罪不可赦。秦桧的恼羞成怒是可想而知的，随即将胡铨贬谪广州监管盐仓，数年之后又将他发配到更偏远的新州编管。宋代有不杀士大夫的祖训，通观两宋，只有宋高宗在非常时期杀过两人而已，后来还给予相当程度的平反，所以远贬边荒已经算是极严厉的惩罚了。

这样的结局对于胡铨而言并不十分意外，他从从容容地踏上了光荣的荆棘路，在新州瘴疠之地以履险如夷的心态过起了写诗填词的日子。但官场最不缺的就是落井下石的人，当地郡守张棣时刻留意着胡铨的创作动向，他知道胡铨的词卷里一定藏着自己升官发财的敲门砖。

果然过不多久，张棣就如获至宝般地将胡铨的一阕新词献给秦桧，当然，还附上了自己深情款款的批语，很为秦丞相不平。

这首词调寄《好事近》，真是一个太有反讽意味的词牌啊：

富贵本无心，何事故乡轻别。

空使猿惊鹤怨，误薜萝秋月。

囊锥刚要出头来，不道甚时节。

欲驾巾车归去，恐豺狼当辙。

大意是说，自己做官并非为了富贵，无奈因为刚直不阿被远贬荒蛮，这时局容不得正直的人啊；心中虽有思归之念，却无奈豺狼当道，前路不通。豺狼究竟在影射哪个，自然不言而喻。豺狼确实当道，秦桧以睚眦必报的姿态再将胡铨贬到更为偏远的吉阳军去。吉阳军就是今天的海南三亚，但当时的三亚不是旅游胜地，而是士大夫贬官旅途中的天涯海角。

3.

胡铨就这样拖家带口，再次跋涉于瘴疠之地。张棣特地在自己的部下中挑选了一名向来以严苛著称的人负责押解。胡铨一家人一路上所受的虐待可想而知，就连沿途的路人都为之哀伤落泪。

当行至雷州，即将渡海的时候，忽然发生了一番变故：雷州官吏例行搜检，从押解者的行囊里搜出了私茶。照理说官官相护，有官吏借公事发一点私财并不是什么大事，没有人会认真搜检，就算真的搜检出来，也不会有人认真处置。

但这一次雷州太守王彦恭偏偏要认真一回，将押送胡铨的使者通通逮捕起来，以铁面无私的精神将他们按律定罪。使者既然全部被收押入狱，胡铨这干人犯总还是需要有人押送的，于是王太守“不得不”派出自己的下属接替这个差事，当然，还顺带给了胡铨一家人丰厚的馈赠。若不是有王彦恭的襄助，胡铨断断不可能生至吉阳军了。

王彦恭并不是个文化人，素来不为士大夫所重，只因为这一次在胡铨事件中显露出的胆识和智略，从此再没有哪位文士轻看他。秦桧一党纵然权倾天下，但在那个宣传技术尚不发达的年代，他们毕竟还没有办法来左右世道人心。

4.

胡铨论罪，临安沸腾的舆论却并没有在杀一儆百中平息下来。大宋皇帝跪接蛮夷之邦使臣的诏书，这是何等令国体蒙羞、令每一位大宋子民蒙羞的事情。宋高宗本人倒极想下跪的，他的说法其实也不无道理：“士大夫只为自己考虑，想当初朕被金兵追得出海逃难的时候，危在旦夕，就算跪拜一百次难道会有人在意吗？！”

但毕竟中原皇帝跪拜蛮夷使臣，这是亘古未有之奇谈，宋高宗若真的跪了，怕要面临民心离散，再也收拾不起的境地。思前想后，高宗皇帝搬出了帝王居丧期间由宰相代理国政的儒家古礼，派秦桧代自己下跪。幸好金朝使者倒愿意给秦桧面子，使这场和谈总算进行了下去。

这是绍兴八年，合约规定南宋对金称臣，每年进奉白银五十万两，绢五十万匹，金朝则将原本由伪齐管理的河南、陕西地区划给南宋。

南宋自然朝野大哗，而金朝的主战派其实也不满意这次合约的条件，掀起了一场声讨主和派的舆论攻势，如同胡铨请杀秦桧一样，请求杀掉主和派首领挞懒，誓以武力保护“胜利果实”。

翌年，金朝主战派首领兀术撕毁合约，兴兵南下，却败给了岳飞和刘锜的军队。这样的战果令金、宋两国的政治高层同样感到意外，前者于是意识到了和谈的必要，后者于是意识到了若不赶紧见好就收，待金人真在北宋故都扶植起宋钦宗的傀儡政权，那将会把好容易坐上皇位的宋高宗置于何地？再者，金人的毁约南侵已经让胡铨在去年那份引起轩然大波的《戊午上高宗封事》里的预言得到应验，高宗和秦桧一党该情何以堪？！

5.

十二道金牌的故事就发生在这段时间，然后是风波亭的冤狱，莫须有的罪名，三大将被夺取兵权，待这一切铺垫工作完成之后，绍兴十一年（1141年）十一月，宋金再次签订合约，这就是宋史上极著名的“绍兴和议”。翌年，金人如约将宋徽宗的灵柩与宋高宗的生母韦太后一并送还临安，宋朝的主和派终于在舆论上可以有一点扬眉吐气的资本了。

胡铨不是说金人不会守信吗？若当真听了胡铨的鬼话，徽宗的灵柩与韦太后恐怕永远也不会返回了，那岂不是置当今皇上于不孝之地吗？！是的，秦桧此时终于可以说出这样一番冠冕堂皇的话了，但这样一番道理又怎么会骗得过世道人心呢？

有正义感的士大夫永远都是胡铨的同情者，但真正敢于明确表态的人并不很多，张元干就是其中最骨鲠的一个。胡铨被贬往新州的时候，张元干以一阕《贺新郎》为他送行，这首词后来传为南宋豪放词的代表作，那词句真有“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气势：

梦绕神州路。

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

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

聚万落、千村狐兔。

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

更南浦，送君去。

凉生岸柳催残暑。

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

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

雁不到、书成谁与。

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

举大白，听《金缕》。

张元干之前已经写过一阕《贺新郎》献给主战派名臣李纲，那首词同样写得气势雄浑，堪与送胡铨的这首媲美：

曳杖危楼去。

斗垂天、沧波万顷，月流烟渚。

扫尽浮云风不定，未放扁舟夜渡。

宿雁落、寒芦深处。

怅望关河空吊影，正人间、鼻息鸣鼍鼓。

谁伴我，醉中舞。

十年一梦扬州路。

倚高寒、愁生故国，气吞骄虏。

要斩楼兰三尺剑，遗恨琵琶旧语。

谩暗涩、铜华尘土。

唤取谪仙平章看，过苕溪、尚许垂纶否。

风浩荡，欲飞举。

张元干早因送李纲的这首《贺新郎》大大地触怒了秦桧，及至送胡铨的《贺新郎》一出，天下传唱，对于词人而言便是一场政治自杀。

捏造莫须有的罪名从来不是难事，张元干很快便经历了入狱、抄家、削除名籍等一连串的打击报复，从此与胡铨做了难兄难弟。在遵循丛林法则的政坛上，正直从来都是一项最致命的生存劣势，幸而人不仅仅是为了生存而活着。

胡铨名字考

胡铨，字邦衡。“铨”与“衡”都是“秤”的意思，即称量重量的器具。“邦衡”即国家之秤，唯治国君子可以当之。

王质·政论家的政论词

关键词：

《三国志》

警句：

白云堆里养精神。

1.

诗要言志，文要载道，都不让人轻松，只有词是一种吟风弄月的文学，不必板着脸来写。

但是换个角度来看，板起脸来填词，倒也算是文艺创作上的一种突破。“以诗为词”的风气就是这样在不经意间诞生的，词越写越像诗，里边载有报国志向，载有儒家理想，可以言志，可以论政，当然也可以咏史，甚至可以当成读后感来写。

王质就写过一首读后感式的《八声甘州》，词题就叫“读诸葛武侯传”：

过隆中、桑柘倚斜阳，禾黍战悲风。

世若无徐庶，更无庞统，沉了英雄。

本计东荆西益，观变取奇功。

转尽青天粟，无路能通。

他日杂耕渭上，忽一星飞坠，万事成空。

使一曹三马，云雨动蛟龙。

看璀璨、出师一表，照乾坤、牛斗气常冲。

千年后，锦城相吊，遇草堂翁。

王质读《三国志·诸葛亮传》，读后以这样一阕词囊括诸葛亮的一生事业。这样的词，也恰恰适合王质来写。

王质其人，被后人看作汉代贾谊、唐代陆质一样见识高远的政治思想家。虽然贾谊与陆质都属于壮志未酬、理想不得不屈就于现实的悲剧性人物，但王质的一生际遇却远远不及他们，他永远徘徊在仕宦旅途的低级阶段，屡屡受挫，只有做幕僚的日子稍稍长些。但这又何妨，正好可以“白云堆里养精神”。

2.

“白云堆里养精神”是王质《定风波》里的名句，是他一生事业的诗意写照。

只能在白云堆里养精神而不能在喧嚣红尘里出将入相，这也许要怪王质的不合时宜。在世人推重经学的时候，王质偏偏喜好史学，喜欢研究历代兴亡之道。研究心得汇集成书，就是《朴论》五十篇，从成书至今一共也没有几个读者。

寂寞的王质愈发沉浸在故纸堆里，与古代英杰精神交流岂不胜过与时人谈些琐碎的话题？所以王质爱读《诸葛亮传》，也爱读《周瑜传》和《谢安传》，他所仰慕的人物其实都是时下的南宋朝廷里最缺少的人物，于是满腔的期待与怨愤都借着古代英杰的生平倾泻在一首又一首的《八声甘州》里。

王质《八声甘州·读周公瑾传》同样写得绝佳：

事茫茫、赤壁半帆风，四海忽三分。

想苍烟金虎，碧云铜爵，恨满乾坤。

郁郁秣陵王气，传到第三孙。

风虎云龙会，自有其人。

朱颜二十有四，正锦帏秋梦，玉帐春声。

望吴江楚汉，明月伴英魂。

浥浥小桥红浪湿，抚虚弦、何处得郎闻。

雪堂老，千年一瞬，再击空明。

这首词里最有情致的是，将“曲有误，周郎顾”这个极尽温柔的典故写出了英雄气。“浥浥小桥红浪湿，抚虚弦、何处得郎闻”，这不再是为得周郎一顾而故意弹错琴弦的少女心态，却变作了千古英雄知音无觅的苍凉悲怀。在那个国势日蹙的时节，这样的词句简直有悲歌击筑的刺痛感。

3.

两首《八声甘州》，结句都是同一种类型。前者说“千年后，锦城相吊，遇草堂翁”，后者说“雪堂老，千年一瞬，再击空明”。草堂翁是指杜甫，杜甫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诗句成为诸葛亮芸芸后世知音中的一个；雪堂老是指苏轼，苏轼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词句成为周瑜芸芸后世知音中的一个。

豪杰人物，总需要后世的知音来接续他们的力量，正如王质在一阕《万年欢》里所感怀的“一轮明月，古人心万年，更寸心存”，而此时宋室南渡，偏安一隅，古代豪杰的气脉难道就在这里断掉了不成？

王质名字考

王质，字景文。名与字关联起来，其含义是：天性本“质”，景慕“文”化。质与文的概念出自《论语·雍也》里孔子的一段名言：“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质，是人内在的天性，天性总是质朴无华的；文，是外在的修饰，修饰总是赏心悦目的。一个人如果质胜过文，难免粗鄙；如果文胜过质，又难免迂腐。所以最好的修养是“文质彬彬”，即文与质恰如其分。

赵长卿·口语词人

关键词：

人口租赁契约

警句：

愿新春以后，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

1.

唐代有口语诗人王梵志，宋代有口语词人赵长卿。但王梵志本是市井小民，写口语是自家的当行本色，赵长卿却是大宋宗室子弟，在人们的刻板印象里总该端一点文雅架子的。

赵长卿是南丰人，自号仙源居士，对仕宦兴趣寡淡，只喜欢吟诗填词，过一种与世无争、自娱自乐的日子，正如他在一阕《蓦山溪》里自我描摹的那样：

无非无是，好个闲居士。

衣食不求人，又识得、三文两字。

不贪不伪，一味乐天真，三径里，四时花，随分堪游戏。

学些沓拖，也似没意志。

诗酒度流年，熟谙得、无争三昧。

风波歧路，成败霎时间，你富贵，你荣华，我自关门睡。

这是何等洗净了虚荣心的生活，“你富贵，你荣华，我自关门睡”，这道理从来易知而难行，但从来不曾如赵长卿般，以如此口语化的朴素形式表述过。

是的，口语化，这是赵长卿最突出的特色。如果从填词的数量来看，赵长卿传世词作三百余首，也算是个高产作家了，但自古以来的宋词选本很少有他的作品，只因为士大夫的审美趣味毕竟偏于文雅，总嫌他的作品太口语化。

幸而口语化的作品总容易得到市井中人的喜爱，赵长卿的《探春令》便被传为百姓人家拜年的吉祥话了：

笙歌间错华筵启。

喜新春新岁。

菜传纤手，青丝轻细。

和气入、东风里。

幡儿胜儿都姑媂。

戴得更忔戏。

愿新春以后，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

词句写新春时的喜庆，在今天读来倒有几分民俗研究的价值。只是口语作品虽然明白晓畅，却比书面语有一个极大的劣势：时人易晓，后人却不易晓。“姑媂”“忔戏”显然就是当时的口语，市井百姓也人人晓得，而到了今天，专家也考索不出它们的含义了，这样的宋词简直比先秦古文更令人望而生畏。

2.

欧阳修写《醉翁亭记》，通篇大用“也”字结尾，全是近于口语化的散文味道，与当时流行的骈文大异其趣。赵长卿早年填词很喜欢模仿欧阳修、晏殊的风格，也将欧阳修的散文写法借用到填词里去。

一阕《瑞鹤仙》，通篇韵脚尽是“也”字，别开生面，简直就是词坛里的《醉翁亭记》：

无言屈指也。

算年年底事，长为旅也。

凄惶受尽也。

把良辰美景，总成虚也。

自嗟叹也。

这情怀、如何诉也。

谩愁明怕暗，单栖独宿，怎生禁也。

闲也。

有时临镜，渐觉形容，日销减也。

光阴换也。

空辜负、少年也。

念仙源深处，暖香小院，赢得群花怨也。

是亏他、见了多教骂几句也。

一首词尽是口语味道，仿佛老人闲话。词有小序：“归宁都，因成，寄暖香诸院”，所谓暖香诸院，皆是赵长卿家乡南丰的妓馆。赵长卿常常诗酒流连，在风月场上与歌女们相得甚欢，而客居宁都之后，想南丰那些相熟的歌女怕在怨恨自己久滞不归吧，于是“是亏他、见了多教骂几句也”，许诺歌女们说，待自己回到南丰，一定甘愿让她们多骂几句。这样的词，实在令今天的读者大跌眼镜。

3.

其实细细琢磨赵长卿的词作，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个贾宝玉式的人物，对歌女常以平等的姿态欣赏之，爱慕之，没有半点轻贱的意思。

宋代是一个人口生意兴旺发达的时代，歌伎或婢妾非但可以买卖，甚至还存在着相当规范的租赁业务。赵长卿曾经签订租约，租下了一名叫作文卿的歌女，租期三年。这三年间，他教她学习苏东坡的书法，歌唱苏东坡的词作，感情日渐厚笃。待三年期满，两人自是依依不舍，而文卿的母亲执意履行租约条款，不许续约，强横地将文卿带了回去。

法律文书俱在，赵长卿无权无势，只好做了守法公民。其后文卿竟然被许给了一名农夫，这也许算是一门真正为文卿着想的妥当婚事吧：若是继续在赵长卿家里做一名家伎，至多可以升格为妾室，正如朝云之于苏轼那般，而嫁到农家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明媒正娶，后半生便可以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了。只是，一个已接受了三年精英文化教育的女子，哪里还能扮得来农妇的角色呢？

文卿嫁后，果然落落寡欢，时常忆起那三年琴棋书画的日子，忍不住给赵长卿写信，时而是片言只语的问候，时而是新作的诗词。精神的出轨就这样令人同情地发生了，而赵长卿怅怅然无可奈何，一番伤情也只有寄托在对文卿诗词的步韵赓和上了。

一阕《鹧鸪天》，有小序记载“偶有鳞翼之便，书以寄文卿”，看来两人就连书信往还都不能多有，偶一为之便弥足珍贵：

一曲清歌金缕衣，巧佼心事有谁知。

自从别后难相见，空解题红寄好诗。

忆携手，过阶墀 23 。月笼化影半明时。

玉钗头上轻轻颤，摇落钗头豆蔻枝。

再有一阕《临江仙》，追步文卿原韵：

破靥盈盈巧笑，举杯滟滟迎逢。

慧心端有谢娘风。

烛花香雾，娇困面微红。

别恨彩笺虽寄，清歌浅酌难同。

梦回楚馆雨云空。

相思春暮，愁满绿芜中。

文卿的农民夫婿是否对妻子的精神出轨有所察觉，我们已经不得而知了。倘若有情人终成眷属，文卿当初拒绝了母亲的逼婚，继续留在赵长卿的身边，也许未必就会更幸福一点。

4.

宋代不乏与赵长卿同病相怜的文人。杨端臣也曾买过一名歌伎，契约同样签订三年。期满之时，歌伎邻家富户重金贿赂其父母，后者遂不再与杨端臣续约，将女儿转租给邻家富户。杨端臣追恨不已，作《渔家傲》以寄意：

有个人人情不久。

而今已落他人手。

见说近来伊也瘦。

好教受，看谁似我能撋 24 就。

莲脸能匀眉黛皱。

相思泪滴残妆透。

总是自家为事谬。

从今后，这回断了心先有。

虽然词句写得鄙俗了些，难以激发有文艺趣味的读者的同情，却当真很有风俗史的意义。后来杨端臣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与那名歌伎邂逅，思念之情一发不可收拾，再作《渔家傲》一首：

楼鼓数声人迹散。

马蹄不响街尘软。

门户深深扃小院。

帘不卷，背灯尽烛红条短。

归路恍如春梦断。

千愁万恨知何限。

昨夜月华明似练。

花影畔，算来惟有嫦娥见。

与赵长卿那个缺乏必要下文的故事不同的是，我们有幸知晓那名富户对此事的反应：纸里毕竟包不住火，富户的高墙隔不住火热的相思；富户察觉到了蛛丝马迹，从此严防门户，使这一对有情人再没有互通消息的机会。绝望中的杨端臣只好将绝望继续寄托在词里，那是一首《阮郎归》：

今日那人家。

琐窗红影斜。

髻云散乱不胜花。

偷匀残脸霞。

梁燕老，石榴花。

佳期今已差。

凭阑思想入天涯。

暮云重叠遮。

这首词倒写得深挚，即便读者不晓得背后的故事，也会生出一些泫然的感动。宋代独特的人口租赁制度自然会常常制造这一种爱情悲剧，回想赵长卿“你富贵，你荣华，我自关门睡”的豁达词句，简直有些反讽意味了：他人的富贵纵然可以无动于我心，但我若有同等的富贵，岂不是可以夺回那曾属于我、亦应属于我的爱情吗？

梅娇与杏倩·歌伎的词赛

关键词：

家伎

警句：

争如我、青青结子，金鼎内调羹。

1.

设若赵长卿有权有势，自然想留文卿多久便留多久。这事情若反过来看，文卿既然已填得一手好词，写得一手好书法，自然也可以改签租约，到有权有势的人家去做家伎，然后升格为妾室，从此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宋代社会，多才多艺的家伎是极受士大夫阶层青睐的，因为良家女子总是“无才便是德”，鲜有认真去学才艺的，李清照、朱淑真都是个案而已，歌伎才是令人惊才艳羡的一个群体，在宋词的世界里不仅留下过美丽的辞章，也留下过一些妙趣横生的故事。

总要有风雅的男人，才能赏识多才多艺的女子。吴七郡王就是极风雅的，而且才思敏捷，有七步成诗的本领。酷暑里的某日，郡王闲卧凉亭，信口吟出这样一首词来：

凉亭九曲阑干绕，四面柳荷香来好。

身眠八尺白魤 25 须，头枕一枚红玛瑙。

毒龙畏热不敢行，海水剪碎蓬莱岛。

还差最后两句，吴七郡王却止住不吟，也不知是才思不畅还是故意要刁难一下别人，要梅娇、杏倩两名爱姬补成完璧。

梅娇、杏倩风姿俊雅，精擅诗词音律，对这个展现才艺的机会自然不肯放过。梅娇续出第七句“公子犹嫌扇力微”，杏倩续出第八句：

“游人尚在红尘道”。

完璧已成，通篇都是炫富的口吻，很容易令人联想起《水浒传》里白胜唱的那首歌谣：“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看来劳动阶层真不晓得上层社会的闲适，以为酷暑天里摇摇扇子就是莫大的享受了，殊不知“公子犹嫌扇力微”，纳凉靠的大环境是“凉亭九曲阑干绕，四面柳荷香来好”，小环境是“身眠八尺白魤须，头枕一枚红玛瑙”，哪里还需要扇子？！最气人的就是杏倩续出的最后一句，明明富贵人家极尽奢华，若能自得其乐倒也罢了，偏偏还要和那些不得不奔波于酷暑中的行人对比一下，也忒煞风景了吧。

2.

梅娇、杏倩人各一句，女人心性，定要请吴七郡王品评高下。一句诗或许显不出真实才艺，那就增加难度好了。这真是名副其实的争奇斗艳，梅娇率先以一阕《满庭芳》发难：

一种阳和，玉英初纵，雪天分外精神。

冰肌肉骨，别是一家春。

楼上笛声三弄，百花都未知音。

明窗畔，临风对月，曾结岁寒盟。

笑杏花何太晚，迟疑不发，等待春深。

只宜远望，举目似烧林。

丽质芳姿虽好，一时取媚东君。

争如我，青青结子，金鼎内调羹。

这首词写得美艳，更写得俏皮，自矜自赏地揄扬了梅花之美，然后从过片开始狠狠挖苦了杏花，笑杏花只能在春光里“一时取媚”罢了，怎比得上我梅花“青青结子，金鼎内调羹”呢？

结句暗用盐梅典故：盐与梅子是古代烹调最重要的两种调料，又因为殷商名相伊尹曾借调羹比喻治国之道，故而古人以调羹喻治国，以盐梅喻宰相。梅娇如此写法，分明是要杏倩抬不起头来。

杏倩自不甘示弱，同样以一阕《满庭芳》反击：

景傍清明，日和风暖，数枝浓淡胭脂。

春来早起，惟我独芳菲。

门外几番雨过，似佳人、细腻香肌。

堪赏处，玉楼人醉，斜插满头归。

梅花何太早，消疏骨肉，叶密花稀。

不逢媚景，开后甚孤栖。

恐怕百花笑你，甘心受、雪压霜欺。

争如我，年年得意，占断踏青时。

这首词赞杏花赞得得意，嘲梅花嘲得刻薄，说梅花占不到半分春光，只能在霜雪的欺凌下寂寞开放，以至于“消疏骨肉，叶密花稀”，受尽百花的讥嘲。

且不论这样的词作有什么“思想深度”，单从艺术技巧来看，已经足以令士大夫击掌惊叹了。歌女能有这般的文学造诣，在宋代以前还是不曾有过的事情。这样的爱姬，想必吴七郡王断断容不得“租约期满”。

故事的结尾，吴七郡王自然不会当真去品评优劣，而是以一阕《杏梅词》成功地扮演了一回和事佬。其实纵然真的想品评一番优劣，倒也真的令人为难呢。

张表臣·尴尬的题壁词

关键词：

题壁、甘露寺

警句：

《落梅》呜咽，吹彻江城暮。

1.

题刻“到此一游”其实很有一点古雅的源头。文人墨客向来有题壁的传统，或在酒楼里趁醉，或在驿站中抒怀，或在名胜处留念，凡有墙壁的地方就有诗句。

当然，墙壁上的这些诗句，其待遇从来都不公平。最著名的故事是唐代王播留下来的：王播出身孤贫，早年寄居于扬州惠昭寺读书，每日听到钟声便放下书本与僧人们一道吃饭。某日钟声响起，王播赶到饭堂，却发现杯盘狼藉，僧人们早已吃过了饭。无奈佛门也是个嫌贫爱富的地方，王播知道饭后敲钟分明是对自己下逐客令了，只有悻悻离去。二十年后，已是位高权重的王播故地重游，发现当初自己题写在惠昭寺墙壁上的诗句竟然被僧人们临时以碧纱恭恭敬敬地笼罩起来。王播当即再题壁一首：“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阇黎饭后钟。二十年里尘扑面，如今始得碧纱笼。”僧人们的势利嘴脸真被这首诗活灵活现地刻画出来了。

这个故事里很有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惠昭寺的僧人们不知是出于懒惰还是什么其他缘故，竟可以由着一个无名小辈的题诗在墙壁上存在了二十年之久。事实上唐代因为题壁之风太盛，墙壁重新粉刷一遍之后，很快又会被人题满，所以无论是寺院还是酒楼，纷纷装备了专门的题诗板供客人题诗，总算可以保持墙壁的整洁。而到了宋代，不知为何题诗板罕见踪影，题壁再次成风，真让僧人与酒家烦不胜烦。

2.

南徐甘露寺自唐代以来便是极有名的佛门圣地，名相李德裕出镇南徐的时候，特地拜访甘露寺，将一根来自大宛国的方竹杖郑重其事地赠予僧人。后来李德裕再访故地，问及那个国宝级的方竹杖可还无恙，僧人欣然答道：“很好，已经弄圆了，还上了漆。”

焚琴煮鹤莫过于此，李德裕为此嗟惋了好些时日。及至宋代，张表臣与同僚拜访甘露寺，意外地发现这座寺院里居然古风尚存。当时张表臣游赏之间，兴之所至，将一首近作《蓦山溪》题于僧壁：

楼横北固，尽日厌厌雨。

欸乃数声歌，但渺漠、江山烟树。

寂寥风物，三五过元宵，寻柳眼，觅花须，春色知何处。

《落梅》呜咽，吹彻江城暮。

脉脉数飞鸿，杳归期、东风凝伫。

长安不见，烽起夕阳间，魂欲断，酒初醒，独下危梯去。

这首词并非即兴题壁，而是前不久已经写好，此时题于僧壁的，可见张表臣很以这首词自得。而僧人的反应简直太不给词人面子了——

僧人一脸愁苦地向张表臣的同僚发牢骚说：“刚刚刷完的墙，又被写了字！”张表臣很气恼地说：“壁上但有题写，总被你们这些僧人涂抹掉，这便是甘露寺的祖风啊！”

自从元代以后，题壁的风气便大大衰减下来，这应当与印刷术的兴盛有关，倒也说明诗词创作规模的衰退。今天我们只觉得书籍是再平常不过的事物，而在宋代，尽管印刷术已经有了相当的历史，但书籍仍是昂贵而不可多得的，文学作品的“发表”自然更不是易事。今天的我们已经很难想见寺院、酒楼、名胜的墙壁曾经是文人骚客们何许重要的发表空间，我们真该以敬惜字纸的心态去敬惜墙壁啊。

朱翌·儿童诗与少年词

关键词：

词的地位

警句：

归来也，风吹平野，一点香随马。

1.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这一首我们每个人自幼背的诗是骆宾王七岁时候的作品。古代书香门第往往从幼年便训练子弟作诗的技巧，子弟若能在童年时写出骆宾王这样的诗，便会被乡里视为神童，父母也会因此大有面子。但是，从没有哪一家人会这样来训练子弟填词。

某日，大名士朱敦儒拜访桐城朱载，主人不在，几案上放着一张纸，纸上墨迹尚新，是一阕《点绛唇》，想来是朱载的新作。朱敦儒自是填词大家，对这首词越看越爱，当即便抄录在扇面上：

流水泠泠，断桥斜路横枝亚。

雪花飞下，全胜江南画。

白璧青钱，欲买应无价。

归来也，风吹平野，一点香随马。

2.

正因为朱敦儒的这次抄录，在后世记载里便将这首词的作者不加分辨地纳入他的名下，而在当时就连朱敦儒自己也搞不清作者究竟为谁。某日这把扇子被诗僧德洪见到，对扇上所书的《点绛唇》吟赏再三。

德洪偏偏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定要寻出词的作者，朱敦儒便带他一同再访朱府，向朱载当面确认。

没想到朱载愕然相对，全不知这首词是怎么回事。待朱敦儒和德洪在失望之下告辞离去，朱载忽然想到了一种自己不很愿意接受的可能性：莫非这首词的作者是自己的儿子朱翌？可朱翌今年才十八岁啊！

朱载不动声色地向朱翌确认，朱翌一开始不敢照实回答，纠结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坦诚了实情：没错，那首词正是自己的新作。

今天的读者恐怕很难理解朱载父子的心理：骆宾王七岁作诗，被誉为神童，为何朱翌十八岁填词反而都不敢承认呢？个中缘由就在于诗和词的社会地位大相径庭：诗是儒家正根，是儒者必修的功课，是言志的最佳利器，而词向来只被看作小道，难登大雅之堂，只是供文人玩乐所用的文体。所以朱载狠狠教训了儿子一通：“儿辈读书，正当在经史中下功夫，填词做什么？！”话虽如此，姿态虽必须要这样摆，但朱载心里窃喜，笃定这个孩子将来必定会以文采扬名于世。

朱载的眼光没错，那首《点绛唇》确实大见文采。其实单以文学论文学，诗与词究竟又有多大的分别呢？

林升·绿野仙踪

关键词：

吕洞宾、闽音

警句：

四海谁知我，一剑横空几番过。

1.

宋高宗绍兴年间，临安城里忽然流传起一阕《洞仙歌》，说是从苏州传来，其间大有异处：

飞梁压水，虹影澄清晓。

桔里渔村半烟草。

叹今来古往，物是人非，天地里、惟有江山不老。

雨巾风帽。

四海谁知我，一剑横空几番过。

按玉龙、嘶未断，月冷波寒，归去也、林屋洞天无锁。

认云屏烟障是吾庐，任满地苍苔，年年不扫。

从词义揣摩，填词者当是从某座桥下经过，发出些白云苍狗、沧海桑田的感叹；他还描绘出自己的模样：穿着雨披，戴着风帽，乘坐飞剑在天际往来，住在群山深处，好不逍遥自在。从“一剑横空几番过”来看，这分明就是八仙中的吕洞宾嘛。

这首词是在苏州垂虹桥上率先被人发现的，蹊跷的是，词句就题写在桥中心的外侧，无论人在桥上、岸上、船上，都够不到题词的那个位置，若不是神仙悬浮在空中题写，断乎没有另一种可能。这样一路推测下来，这一定真是吕洞宾的亲笔了！

这是何等爆炸性的新闻，不多日便尽人皆知，甚至上达天听。宋高宗赵构读着这首词，忽然笑了。

2.

宋高宗冁然而笑：“这哪是吕洞宾的词，一定是某个福建秀才写的。”

臣下如坠云里雾中，不明白圣上何出此言。高宗解释道：“你们只要看这首词的用韵，分明杂有闽音！”

写诗填词，无论用韵用字，在音律上都有严格的要求。读音不但会随时间而变，也会随地域而变，诗词领域里同样有推行“普通话”的必要，而这一种“普通话”就是全国通行的韵谱。今天我们读唐诗宋词，会感觉到有很多不押韵或平仄不协的地方，那就是因为时至今日，字音已经与唐代大不相同。后人写诗填词，在基本训练里就有熟背韵谱这一项，只有背熟了韵谱，才能以唐人的读音，也就是诗词里的“普通话”来写作。如果韵谱掌握不熟，就很难通过科举考试。那些方言色彩较重的地区，考生们总要比常人多花些功夫。

宋高宗从《洞仙歌》里读出了闽音，所以判断这定是某位福建秀才的作品。纵使神仙当真存在，吕洞宾这位山西籍的神仙也不可能用福建话来填词吧。

许久以后，《洞仙歌》的作者身份终于浮出水面，他叫林升，果然是一名福建秀才。

3.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每个人对这首诗都不陌生，它是临安某酒楼上的题壁之作，作者就是这位林升。《洞仙歌》的题写真相也随着作者身份的暴露而广为人知：那是林升乘坐大船逼近桥洞，站在船篷顶上写的。写罢驾船而去，水天渺然，旁无来迹，世人怎能不以神仙疑之。

真相一经曝光，所有人都不禁哑然失笑，怪这林升也太有作怪精神了。

林升确实很有作怪精神，他是那个时代里首屈一指的行为艺术家，以神仙口吻写诗填词其实是他的老套路了。

某次林升一身道士装扮，独游西湖，在湖边的酒楼饮酒。他吩咐酒保只要看自己的酒杯空了，不必多问，立即续满，至于酒钱，可随意去自己那只虎皮荷包里取。林升就这样不住地饮酒，酒保也不住地给他续杯，不住地从虎皮荷包里取酒钱，待林升数斗饮尽之后，有好事者窥探他的荷包，发现里边的银钱竟然丝毫不见减少。

酒楼里的看客越聚越多，纷纷议论是否遇到了神仙。只见林升酒兴浓时，要来笔墨，在墙壁上题诗道：“药炉丹灶旧生涯，白云深处是吾家。江城恋酒不归去，老却碧桃无限花。”

第二天，神仙来西湖饮酒的消息迅速传遍临安。至于林升究竟在那个虎皮荷包上做了什么手脚，史料便没有给我们任何线索了。

徽钦二帝·亡国之音哀以思

关键词：

北狩

警句：

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

1.

无言哽噎。

看灯记得年时节。

行行指月行行说。

愿月常圆，休要暂时缺。

今年华市灯罗列。

好灯争奈人心别。

人前不敢分明说。

不忍抬头，羞见旧时月。

这首词调寄《醉落魄》，是北宋灭亡之前宋徽宗作于元月预赏之时。

所谓预赏，宋代极重元宵佳节，正月十五总有盛大的花灯大会，灯事规模愈搞愈盛，在十五日之前的几天便已经开始花灯斗艳了，此时赏灯便称为预赏。此时宋徽宗临幸景龙门，睹月思人，写这首词一为赏灯，二为悼念明节皇后。这样的词句完全看不出一点帝王气象，只有人间百姓的平凡悲哀，那悲伤的情绪甚至“人前不敢分明说”，这是何等温柔的小丈夫心态啊。

靖康国变以后，宋人时时提起这首词来，说末尾两句“不忍抬头，羞见旧时月”直如谶语，预示了一个悲凉而耻辱的结局。

2.

文人常说“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宋徽宗虽然不懂治国，文艺才华却冠绝一代，当天翻地覆、国破家亡，一旦归为臣虏，定会写出第一流的诗词吧，南唐后主李煜不就是一个绝佳的先例吗？

诚然，在被掳北行途中，徽宗睹杏花而感怀，写有一阕《燕山亭》，倒也称得上宋词中的名篇了。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词亦略似之。”虽然不认为徽宗之词可以与李后主相比，但这话总算是一种或多或少的揄扬了。

《燕山亭》写得凄恻感人，以杏花起兴，拓展到故国之思：

裁翦冰绡，轻叠数重，淡著胭脂匀注。

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

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

愁苦。

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

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

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

无据。

和梦也、新来不做。

耐人寻味的是，这首词固然道尽凄苦，却不见有半点反思。事实上宋徽宗落到这般田地，难道不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吗？宋人责怪奸臣误国，金人却可以毫无顾忌地讥讽这位道君皇帝。宋人笔记有载，当徽宗被金人囚禁于韩州的时候，一名金人使者来视察当地高级俘虏的动向，正好见到徽宗亲自爬上房梁，修补漏风漏雨的屋顶，使者不禁失笑，调侃道：“尧舜茅茨不剪。”

这使者倒是个有文化的人，这句讥讽语出自《韩非子·五蠹》：“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剪，采椽不斫。”这是说儒家最推崇的尧舜两位圣王躬行简朴，只住在茅草屋里，连那茅草都是未经修剪的。徽宗这位“圣王”居然亲自修剪屋顶的茅草，真有一点愧对尧舜啊！

3.

倒是同行的宋钦宗有些反思意识，比乃父稍见风骨。被金人押解北上的途中，某夜于林下歇宿，当时月色朦胧，有金兵首领吹笛的声音传来，笛声竟也呜咽。徽宗口占一首《眼儿媚》：

玉京曾忆旧繁华。

万里帝王家。

琼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琵琶。

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绕胡沙。

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

吟罢意犹未尽，徽宗问钦宗能否赓和一阕，钦宗便吟道：

宸传 26 四百旧京华。

仁孝自名家。

一旦奸邪，倾天坼 27 地，忍听琵琶。

如今塞外多离索，迤逦远胡沙。

家邦万里，伶仃父子，向晓霜花。

徽宗的词只是一味伤心，钦宗的词却满载着怨愤与不平。这也难怪，对于靖康之耻，钦宗倒没有太大的责任，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受了父亲的牵累罢了。徽宗或许不敢直面自己的昏庸，钦宗却不加避讳地点出了家国之恨。

4.

所以徽钦二帝始终以不同的心态苦挨着北狩生涯。徽宗的道教修养成为支撑生活的唯一正能量，凡事听天由命，顺其自然，无可无不可，既然改变不了环境，那就改变自己的心态——这个在今天被太多人奉为圭臬的人生信条原本是儒家君子最看不惯的一种小人道德，而君子的道德是：哪怕改变不了你所厌恶的环境，至少要勇于表达自己的不满，无论贫贱、富贵、威武，都不能动摇自己内心的坚守。

钦宗的心底仍有一些坚守的东西，所以他始终在等待着机会。钦宗曾将两首《西江月》交付给一名义士，托他带回宋境，那词句是足以激励人心的：

其一：

历代恢文偃武，四方晏粲无虞。

奸臣招致北匈奴。

边境年年侵侮。

一旦金汤失守，万邦不救銮舆。

我今父子在穹庐。

壮士忠臣何处？

其二：

塞雁嗈嗈 28 南去，高飞难寄音书。

祇 29 应宗社已丘墟。

愿有真人为主。

岭外云藏晓日，眼前路忆平芜。

寒沙风紧泪盈裾。

难望燕山归路。

钦宗到底有几分明智，词句里既呼吁忠臣义士北上救主，也毫不忸怩地道出“祇应宗社已丘墟，愿有真人为主”，表示自己甘愿支持宋室新君，即便自己有幸南归，也绝不会与新君争位。当然，无论多么诚恳的表态，远在临安的宋高宗赵构也断然不会信以为真。这些自幼便生长在政治环境里的人，见惯了多少尔虞我诈、波谲云诡，谁又会把谁的话当真呢？

徽钦二帝先后死于北土，若从结果来看，钦宗的心态非但未给他带来任何好处，反而只让他比乃父多受了不少折磨。今日的人生导师们总宣扬徽宗那种有益的“健康心态”，但毕竟还是钦宗的心态更令人尊敬一些。尊严，从来都是一种代价不菲的东西。

严蕊·娇柔的硬骨

关键词：

营伎制度

警句：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1.

我最早读到严蕊的故事是在《二刻拍案惊奇》里，有一回目叫作《甘受刑侠女著芳名》，这位侠女便是严蕊。“三言二拍”的故事尽是市井气很足的，这一回目也不例外，将一代思想巨匠朱熹写得蛮横，将豪情万丈的陈亮写得近似疯癫，只让人觉得好笑，景仰之情早在不知不觉间便冰消瓦解，更觉得那凌濛初或许算得上解构主义之前的解构主义高手了。

那时候对严蕊的侠骨柔肠并不十分理解，只觉得这样一个妓院里的当行女子早惯于左右逢源，可以轻易出卖色艺，却为什么在逼问她通奸罪状的时候抵死不肯服软呢？人物性格的变化全无逻辑脉络可循，这实在是一个不能自圆其说的故事。

后来读清儒全祖望《宋元学案》，惊诧地发现《甘受刑侠女著芳名》里大儒们极富市井气的行迹乃至对话竟然全有出处，在三观尽毁之余也不得不佩服凌濛初的戏说原来倒也尊重史料，只不过他毕竟搞错了严蕊的身份，将宋代的营伎当作与明代勾栏酒肆的妓女一般的人物了。

2.

严蕊是台州的一名营伎，营伎之“营”并非军营，而是乐营，即地方政府中的管理官伎的专门机构，大约相当于今天的文工团。换言之，营伎是有公务员编制的职业艺人，在官员宴饮的时候负责歌舞助兴。

她们虽然地位低下，却只卖艺，并不卖身，她们身体的清白享受着政府一系列规章制度的严格保障。

严蕊是台州最出色的营伎，擅长琴弈歌舞，丝竹书画，色艺冠绝一时。她还有相当程度的文学修养，间或写诗填词、每有新语，也很有一套为人处世的本领。唐仲友坐镇台州的时候，每次筵席上都少不了严蕊的歌舞。某日恰逢桃花盛开，那花朵红白相间，颇有几分奇异。

唐仲友存心考严蕊，以红白桃花为题要她填词一首。严蕊即席做成一阕《如梦令》，才调竟不在士大夫之下：

道是梨花不是。

道是杏花不是。

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

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

小词说这桃花先让人惊诧，误认作白色的梨花，细看却不是；误认作红色的杏花，细看却还不是；红白相间，别有一番情味，仿佛是桃源仙女微醉时的脸庞。武陵原指陶渊明《桃花源记》里的桃花源，然而后世诗家常常将它和《幽明录》里刘晨、阮肇桃源遇仙女而相恋的桃源有意混淆起来，严蕊以武陵故事入典于此，大见巧妙的情致。

唐仲友赞叹不已，厚赏严蕊，从此愈发欣赏她了。

3.

严蕊的名声也因为唐仲友的欣赏而远播于台州之外，凡有远方贵客来时，总希望一亲这位才女的芳泽。某次七夕郡宴，豪士谢元卿作为唐仲友的座上客，终于如愿以偿地欣赏到严蕊的才艺。但他不愿相信营伎会有甚诗才，点名要她即席赋词一阕，以七夕为题，以自己的姓氏为韵。

命题限韵，这本是自唐代以来科举考试的必备项目，而这非但不曾难住严蕊，反而又给了她一次扬名的机会。酒方行时，一阕《鹊桥仙》便已赋成：

碧梧初出，桂花才吐，池上水花微谢。

穿针人在合欢楼，正月露、玉盘高泻。

蛛忙鹊懒，耕慵织倦，空做古今佳话。

人间刚道隔年期，指天上、方才隔夜。

从《如梦令》《鹊桥仙》这两首词看，严蕊并非那种“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的做派，而是当真思路巧妙，每出新语，全不落前人窠臼。谢元卿为之心醉，从此日日不离严蕊身侧，直到半年之后将随身财物几乎尽付严蕊，这才恋恋不舍而归。

4.

朱熹的到来打破了一切的宁静。

朱熹和唐仲友都是学者型官僚，朱熹是理学的集大成者，偏重道德，唐仲友却属于永康学派，偏重事功。传统中有一种说法，认为是学术上的分歧导致了两人的不睦，但无论如何，朱熹当真发现了唐仲友在为官上的若干不检点处，于是连番上疏，弹劾这位学术对手。

虽然经济问题才是唐仲友的要害，但以严苛道德自律的朱熹绝不肯放过唐仲友的作风问题。唐仲友实在和严蕊走得太近，以至于人们很难相信这两人当真没有私情。宋代制度，官员若与营伎发生奸情，两者都将受到严厉惩处。于是朱熹将严蕊下狱，本以为不难从这个弱女子身上获得令自己满意的口供，但偏偏是他以为最容易攻克的一环令他骑虎难下，严蕊被系月余，受尽棰楚，却始终坚称清白，一语不及唐仲友。

有狱吏好言相劝：“你何不早早认罪，对你的责罚最多也只是杖刑，不会重判，你又何苦受这样的折磨呢？”严蕊正色答道：“身为贱伎，纵然与太守有奸情，亦不至死罪，然而是非真伪，岂可以妄言诬蔑士大夫。我虽死也不会做栽诬之事！”

这份坚持所换来的只是更长时间的拘押与更加严酷的刑罚。严蕊在狱中苦苦挨过了两个月，一再受杖，委顿几死，但声誉也因此而愈高，每受一次酷刑，便赢得更多人的一分同情。

这一案件迅速成为南宋当时的舆论焦点，就连宋孝宗也听说了严蕊的遭际。事情必须有个妥善的了结，既然朱熹与严蕊都是不肯让步的人，那就将朱熹调任他处好了。

5.

接替朱熹的是岳飞之子岳霖。岳霖与朱熹相交甚善，这一次却也觉得朱熹太不通人情了些。岳霖重新提审严蕊，见这一代名伶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便不忍严审，只要她以词陈情。想来岳霖早已听闻严蕊的才女之名，心底竟多少有些不信。

令岳霖叹服的是，严蕊略加构思，便口占一阕《卜算子》：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 30 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一首小词道尽营伎生涯的无奈，也道出对自由生活的向往，而才思之精，即便放在士大夫的作品里亦属第一流的佳作。岳霖大受感动，即日判令严蕊脱籍从良，台州为之喧腾。不多日后，便有宗室近属礼聘严蕊为妾，这样的奇女子本该赢得最优秀的男人为之折腰。

唐仲友经此一案，终于绝意于仕途，过起了著书、刻书的学者生活。而这一案件的来龙去脉竟然在后世掀起了太多的疑云，生出了各种立场上的异说，令人真伪莫辨，至今在史学界也没有形成一个定论。

但那又如何呢，历史原本就是由各种不确定所构成的东西，任人选择各自愿意相信的一面。在这段历史里，至少我自己，永远都是严蕊的同情者。

辛弃疾·无语不可入词

关键词：

南渡、北伐、掉书袋

警句：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1.

金熙宗天眷三年（1140年），辛弃疾出生于山东历城（今济南），这一年在南宋是宋高宗绍兴十年。

站在南宋的角度，辛弃疾生长于沦陷区，只有从故老相传里了解宋朝的模样；站在金国的角度，金国才是辛弃疾的祖国，历城才是辛弃疾的故乡，爱国与爱家乡都是不需要理由的，金国的国土虽然是靠侵略得来，但宋朝的国土又何尝不是呢？

其实在宋、金南北对峙已成定局之后，沦陷于金人手中的中原大地并不都是腥风血雨、愁云惨雾。金人的汉化程度之高往往令宋人咋舌，他们沿袭了汉人的职官、科举、刑律等制度，早已不是想象中的野蛮部落了。所以，北方书香门第的子弟从小就可以接受与南方一样的儒学教育，长大以后也一样可以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一点也没有做牛做马的亡国奴的感觉。

而对于那些由宋入金的年长一辈来说，做亡国奴的滋味时常咬啮着心灵。儒家传统最重华夷之辨，堂堂中华衣冠门第竟然被迫生活在夷狄的世界，这种刻骨的耻辱感简直要把人逼到发疯。所以尽管在金国完全能获得优裕的物质条件与相当程度的政治权利，但他们始终都不熄灭驱逐鞑虏之念，即便无力做到这一点，至少也渴望逃回宋境。

其实连金人都觉得做夷狄是可耻的。他们虽然是武力上的胜利者，却不自觉地受了汉文化太深的影响，极力想要和自己的夷狄出身划清界限，一点也不在意“忘本”的讥讽。金人战斗力的惊人衰退与此有绝大关系，他们若始终尽到夷狄本分的话，灭亡南宋完全不是难事。

传统上都认为华夏文明更重脸面，夷狄世界更重实利，但我们会看到金与南宋在外交上常常发生礼仪之争，金人执拗地要在礼仪上压宋人一头，不惜因此而激发宋朝主战派的狂热斗志，原因就在于金人太想摆脱夷狄身份，太想把自己建设成华夏文明的第一继承人，建设成正统的儒家王朝。宋人也惊恐地发现，如果不能迅速北伐，收复失地，沦陷区的百姓与士大夫便不会觉得生活在宋境和金境有任何差别了，那时候他们将会安心做真正的金朝子民，南宋北伐的人心优势将会彻底丧失。

2.

辛弃疾的祖父辛赞是一位由宋入金，被迫滞留沦陷区的士大夫。

为了保全家族，他忍辱接受了伪职。那时候虽然还没有汉奸这个概念，但做汉奸的耻辱感终生在辛赞心中挥之不去，以至于当孙辈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金国子民的时候，他依旧不忘以宋朝的立场对之进行“爱国主义教育”，辛弃疾就是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被熏陶出来的。

然而社会的大环境毕竟不同了。对于新生代而言，大宋文明只是一个悠久的传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金国子民的身份，努力学习儒学，参加金国的科举考试，争取将来能在金国的官场中出人头地。辛弃疾的同学党怀英就是这一类人的代表，当辛弃疾率兵南渡，在南宋朝廷谋求兴复大业的时候，党怀英在金国顺利地科举及第，入翰林院为官，终于成为北方一代文坛宗主。儒家事业，在金朝并不逊于南宋。

倘若不是志大才疏的完颜亮做了皇帝，辛弃疾也许一生都等不到南渡的机会，就留在金国走上与党怀英一般的道路了。完颜亮的倒行逆施在金国激起了太大的民愤，非但汉人恨他，女真人一样恨他。于是，一方面出于好大喜功之心，一方面为了转移国内矛盾，完颜亮发动数十万大军南侵，要实现统一寰宇之志。

理想主义者被残酷现实狠狠打击的事情往往会令人同情，但完颜亮是个例外。他惊诧地发现自己的宏伟理想才一实现，就引发出太多的动乱：汉人造反，契丹人造反，就连女真人都造反了。完颜亮兵败采石矶，随即被厌战已久的部将谋杀，金人另立了一位稳妥可靠的新君，即金世宗完颜雍。而就是在这样一场大动荡里，辛弃疾也加入了起义者的行列，亲率五十余名豪杰驰突于五万金军之中，生擒叛徒张安国，然后一路与追兵周旋，终于南渡大江，回归宋境，使张安国在临安闹市问斩，轰动宋金两地。

3.

宋高宗其实并不欢迎辛弃疾这样的南渡者，尤其介意的是这位南渡者竟然是个英雄豪杰，永远在自己耳边聒噪着北伐。这样的人，还是一辈子让他投闲置散的好，免得生事。

南宋的外交政策早已注定了这个南渡英雄后半生的命运。朝廷很大度地给他职位，给他财富，给他荣誉，就是不给他实现北伐壮志的机会。辛弃疾不知道有没有后悔过，如此苟活在南宋难道真的就比留在金国更好吗？职位、财富、荣誉，这些东西可以腐化凡夫俗子，却无法笼络一位英雄。所以辛弃疾的词里满是壮志难酬的苦闷，满是故作旷达的凄凉。自然，词句里对朝廷也常有怨言，比如他那首名篇《摸鱼儿》：

更能消、几番风雨。

匆匆春又归去。

惜春长恨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

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

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

蛾眉曾有人妒。

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

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

闲愁最苦。

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这首词上片全是伤春情绪，下片借美女失宠于君王的典故抒发自己空有壮怀而不见用的愤懑，连带着还将当权者狠狠讥讽了一番。宋人罗大经这样评论：“使在汉、唐时，宁不贾种豆、种桃之祸哉！愚闻寿皇见此词颇不悦，然终不加罪，可谓圣德也矣！”这番话的意思是说，倘若辛弃疾生活在汉、唐两代，这首词是会给他招致文字狱的；

宋孝宗对这首词很有意见，却不曾加罪于辛弃疾，真是一位好皇帝啊！

种豆之祸是指西汉杨恽的事情：杨恽是司马迁的外孙，被贬官赋闲之后非但没有半点悔过反省的意思，还在信里对规劝他的友人满怀怨气地解释自己的高调生活是如何的理所当然，其中就有一段对自己酒酣耳热唱种豆之诗的生动描写。那首诗是：“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虽然字面上是说南山种豆，实则暗讽朝政芜秽，说自己乐得免官逍遥。杨恽这篇书信写得文采斐然，以至于被收入《古文观止》，名为《报孙会宗书》。

后来因为别的事由，杨恽再次获罪，抄家时抄出了这份《报孙会宗书》。

原本杨恽罪不至死，但汉宣帝无法容忍他书信中这种冷嘲热讽的腔调，以大逆不道罪将他处斩，孙会宗也受牵连而被罢官处分。

种桃之祸是唐代刘禹锡的事情：刘禹锡从贬所返京，经过桃花盛开的玄都观，写下一首《元和十一年自朗州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诗句将满朝新贵一并讥讽了去，以至于刘禹锡才返京城，便被贬到更远的地方。

相比之下，辛弃疾虽然屡屡被投闲置散，但已经太值得庆幸了。

辛词虽好，但怨愤、讥讪太多，辛弃疾不曾成为文字狱的受害者实在要感谢宋代宽容士大夫这一基本国策。

4.

在南宋文恬武嬉的日子里，金国却一直都在励精图治。金世宗即位之后，为了彻底摆脱蛮夷身份，争夺正统王朝的地位，在境内大力推行儒家仁政，以至于为自己赢得了“小尧舜”的称号。眼看着就连意识形态的制高点也要落入金人之手了，南宋收复故土的希望一天比一天渺茫。对于辛弃疾而言，再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令人心痛了。

壮志无酬，便只有在诗酒中自娱。早年在金国的时候，辛弃疾曾以诗词拜谒前辈蔡光，蔡光说他的诗缺乏潜力，但他日必当以词扬名。

入宋之后的辛弃疾果然成为词坛巨擘，在他的手里无语不可入词，也只有词最能够排遣他的忧愤。

坐镇南徐的时候，辛弃疾每次开筵必定命歌女歌唱他的词作，也每每自诵其警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每到此时，他总是拊髀自笑，顾问坐客何如。这两句皆出自同一篇《贺新郎》，无论客人们如何交口称赞，词中所深蕴的孤寂终是无法排解：

甚矣吾衰矣。

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

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

问何物、能令公喜。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情与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东窗里。

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

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

回首叫、云飞风起。

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

知我者，二三子。

5.

自从宋孝宗与金世宗签订隆兴和议之后，两国维持了三十年的和平时期。在这三十年间，南宋越发耽于偏安的闲适，金国越发加速着汉化进程。然而到了宋宁宗开禧元年（1205年），即辛弃疾南渡之后的第四十三年，主和已久的南宋朝廷忽然兴起了北伐之议。

看上去宋人似乎真的等来了北伐的良机，因为金国在不断加速汉化的过程里，战斗力早已大不如前，而北方的蒙古人作为新兴的蛮夷开始严重威胁到金国的安危。蒙古之于金，近乎当年的金之于北宋。

金人既忙于应付北方的蒙古，势必无力兼顾南线，宋人正可以建千载之功，这个重任就落在了权臣韩侂胄的肩上。

韩侂胄锐意北伐，其实是很有私心的：自己是靠政变起家，没什么足以服众的政治资本，若能抓住时机建一番不世殊勋，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情吗？于是在开禧元年，韩侂胄走上前台，任平章军国事，权位更在宰相之上，全方位筹备北伐事宜。

那是群情激奋的一年，即便是韩侂胄的政治对手以及素来不屑于韩侂胄的人，这时候也纷纷站在了韩侂胄的一边。为了这一刻，辛弃疾已经足足等候了四十三年。

被贬谪多年的主战分子被纷纷启用，这自然少不了本已主动请缨的辛弃疾。但当真开始备战的具体工作，辛弃疾发现事情完全不是自己想象的样子，而问题全出在韩侂胄身上：韩侂胄一来绝非帅才，完全缺乏对大事件统筹规划的能力；二来私心太重，政客的习气太深；

三来将北伐事业看得太过轻率了。

辛弃疾的真诚进言只换来了调职的结果，他已经完全能预见到这场轻率的北伐必将以失利收场，但那又如何呢，他能预见到，却没有半分力量来阻止。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辛弃疾登京口北固亭眺望长江对岸，怀古兴悲，写出了那首千古传唱的《永遇乐》：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岳飞的孙子岳珂年轻时参加过辛弃疾的酒宴，席间见辛弃疾让歌女反复歌唱这首《永遇乐》。当时辛弃疾遍询来客，请指正此词瑕疵，岳珂年轻敢言，说它略嫌用典太多。词坛名宿当真听进去了年轻人的意见，反复修改了几个月之久，却终于没能改掉一字。其实正是有这样多的用典，才让这首词有了它所应有的沧桑和厚重，有了在艰难时局中难以言说的隐痛感。可叹的是，晚年辛弃疾的全部精神也只有寄托在这字斟句酌的填词事业里了。

开禧二年（1206年），宋军正式展开北伐，史称开禧北伐，其结局果然应了辛弃疾“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的预言。

时任礼部侍郎的史弥远伪造宁宗诏书，使党羽刺杀了早已众叛亲离的韩侂胄，将其首级送往金国。

韩侂胄的时代就这样结束了，接下来南宋即将进入漫长的史弥远时代。生活在史弥远时代的宋人或许会觉得连秦桧都算不得太坏，幸好辛弃疾并没有那么长寿。

6.

辛弃疾的词确实用典太多，但是，若读者是似他一般博学的人，定会佩服他掉书袋能掉得如此驾轻就熟、天衣无缝。在辛弃疾的笔下，似乎所有的书都可以入词，甚至他可以在一首词里通篇用儒家经典之语。这当然也可以说是一种文字游戏，但这样的游戏只有绝顶聪明的人才能玩得出。

诗有集句，即将前人成句打散之后重新组合成一首新诗，这种玩法一般认为是王安石发明出来的。词自然也可以集句，但因为词的字句错杂，集句难度远大于诗，若是说可以将儒家经典抽出若干句子集成一首词来，任何有过填词经验的人都会知道，这简直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当读到辛弃疾那首《踏莎行·赋稼轩，集经句》的时候，技术派高手无一例外地会为之倾倒：

进退存亡，行藏用舍。

小人请学樊须稼。

衡门之下可栖迟，日之夕矣牛羊下。

去卫灵公，遭桓司马。

东西南北之人也。

长沮桀溺耦而耕，丘何为是栖栖者。

辛弃疾在江南西路安抚使的任上曾为自己觅了一处临湖空地，筑室百间，名之为稼轩，以为日后躬耕隐退之所。辛弃疾自号稼轩，便是由此而来的。这首《踏莎行》专为稼轩而赋，集用《论语》《诗经》《左传》的成句，浑然天成，而且将圣哲经典的严肃面貌变得大有谐趣，申明躬耕归隐大大符合圣贤之道，无论如何也比费力不讨好的从政要舒心许多。

7.

掉书袋掉到这般程度，实在算臻于化境了。但是，词除了是一种抒怀的工具之外，还是一种士大夫之间很重要的社交工具，若对方的学识差些，或领悟力低些，或自觉不自觉地将原本就大有歧义的诗词语言以小人心态揣摩，就难免会招来一些麻烦。

这样的麻烦，辛弃疾当真遇到过。

当时有茶贼陈丰聚众作乱，短短时间里便啸聚数千人之多，往来纵横，所向披靡。王佐受命讨贼，以奇兵攻入山寨，一战而完胜。辛弃疾写了一首《满江红》为王佐庆功，王佐却因此而记恨上辛弃疾了。

今天的读者恐怕很难从这首词里读出王佐所读出的意思：

笳鼓归来，举鞭问、何如诸葛。

人道是、匆匆五月，渡泸深入。

白羽风生貔虎噪，青溪路断鼪鼯泣。

早红尘、一骑落平冈，捷书急。

三万卷，龙头客。

浑未得，文章力。

把诗书马上，笑驱锋镝。

金印明年如斗大，貂蝉却自兜鍪出。

待刻公、勋业到云霄，浯溪石。

照旧是辛氏掉书袋的风格，也照旧掉得巧妙、贴切。王佐五月出兵，词句便以诸葛亮五月渡泸相比，称赞王佐勋业无双，必定因此加官晋爵，流芳千古。偏偏王佐越是读这首词，越是感觉辛弃疾在讥讽自己。

“三万卷，龙头客。浑未得，文章力。”王佐是状元出身，当得起“龙头客”的美誉，但这个龙头客的官位却不是靠文章，而是靠武功得来，难道这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吗？

宋代国策一向重文轻武，高级武职甚至不如低两个级别的文职更有尊严和地位，所以武官若立了功，总希望能转成文职，朝廷也以文职作为对有功武将的奖励。王佐原本就是文官，还是状元出身的文官，只因为一次临危受命，立了武功，便被说成“浑未得，文章力”，这怎么让他想得通呢？

更甚者是“金印明年如斗大，貂蝉却自兜鍪出”，貂蝉是高级文官的头饰，兜鍪是武将的头盔，这话分明是说来年加官晋爵是以今日的武功为阶梯的，一位有羞耻心的文官怎能受得了如此羞辱呢？！

这当然是王佐太敏感了，或者说是王佐的“传统意识”太深。辛弃疾自己就是以武功立业，毕生以北伐为志向的，哪里会有重文轻武之心呢？但他毕竟生于金国，长于金国，整个价值观成型的年轻时代都是在金国度过的，以至于与那些根正苗红的宋人真的有些“文化背景的冲突”。这虽然是个小小的细节，咂摸起来却很有些令人心酸。

辛弃疾名字考

辛弃疾，原字坦夫，后改字幼安。“弃疾”是个很古雅的名字，早在春秋时代就已经有人用之，其含义是“丢弃疾患”。这一类的常用名还有“无病”“去病”“无忌”。“幼安”即“自幼平安”，名与字含义相应。

李清照·文艺女青年的沧桑蜕变

关键词：

婉约

警句：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1.

填词，这是高级歌伎要学习的技艺，良家妇女总还要“女子无才便是德”。然而凡事总有例外，李清照，这个出身于书香门第、官宦之家的女子，做成了有史以来最杰出的一位女词人。

李清照的早年是在无忧无虑中度过的。她有着优厚的家境，有着温厚而博学的父亲，有着令所有少女艳羡的关乎幸福的一切事物，最重要的是，在那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里，她甚至拥有了一段几乎算是经由自由恋爱而结成的婚姻。

她的丈夫名叫赵明诚，是宰相之子。当宰相大人开始为这个孩子考虑婚姻大事的时候，孩子却郑重其事地禀告了父亲刚刚的一场梦境。

梦里他在读一本书，醒来后还能记起其中的三句：“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如此古怪的文字，也许只有父亲能看懂其中的奥义。

父亲果然有一双锐利的眼睛：这是字谜，“言与司合”是“词”字，“安上已脱”是“女”字，“芝芙草拔”即“之夫”二字，你这孩子，将来怕是要做一名词女的丈夫啊。

梦中字谜的故事自然是赵明诚杜撰出来的，之所以要做这样的杜撰，分明他早已心有所属，与词女李清照心心相印了。

2.

这一对文艺男青年与文艺女青年的结合堪称一切婚姻中的楷模，完美诠释了“夫唱妇随”的含义。如果说还有一点缺憾的话，那就是新婚不久，赵明诚就不得不负笈远游，为自己的前途奔波。或许这恰恰不是缺憾，因为距离是爱情最佳的调味剂。“要站在一处，却不要太密迩：因为殿里的柱子也是分立在两旁，橡树和松柏也不在彼此的荫中生长。”这样的爱情箴言无论在任何时代或任何国度都同样适用。

新婚小夫妻不忍小别，缱绻缠绵酝酿着更深的爱恋。李清照将一阕《一剪梅》书于锦帕，要丈夫随身带着，随时惦记着自己：

红藕香残玉簟秋。

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这首传世名篇就是在这样的情境与心绪里写成的，而赵明诚竟然能寻到一位能够和自己灵魂有真正沟通的妻子，这简直要令宋代的一切文人士大夫羡煞了。

3.

两地悬隔的相思是靠书信承载起来的，而书信里常常少不了新词。

赵明诚太佩服妻子的才华，但佩服久了，竟然也生出一点妒意来。事情的起因就是那首《醉花阴》：

薄雾浓云愁永昼。

瑞脑消金兽。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

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赵明诚自己毕竟也是一代才子，若在文采上始终被妻子压得抬不起头来，岂不是太没面子？何况男人总有点争强好胜的心理，哪怕是面对妻子的时候。妻子这词写得绝好，但自己一定可以更胜一筹！

于是一连三日三夜，赵明诚闭门不出，不眠不休地搞自己的填词创作，待到出关的时候，竟然已经写成了五十首词。出于公平竞技的君子之心，赵明诚暗中将妻子的《醉花阴》杂入自己的五十首新词之中，一并拿给友人品鉴。友人玩味再三，终于说道：“只三句极佳。”

赵明诚忙问是哪三句，得到的答案是：“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4.

靖康之耻打破了所有人的宁静生活，有人滞留金境，有人仓皇南渡。

李清照夫妻侥幸南渡成功，却不幸失掉了多年来辛苦收集的大批金石字画。战乱年间，没办法顾惜那些长物，只希望它们能流散到真正懂得它们的人家吧。

是到了该顾惜自己的年纪了。李清照并未生下任何子女，及至丈夫去世，也只有一个人面对凄凉的晚景。在这个最脆弱的时候，她遇到了张汝舟，开始了她短暂的第二段婚姻。

李清照成长在一个太过优厚的环境里，始终以一双单纯的眼睛来看世界，后来虽遭国变，却没有养成多少世俗的智慧。张汝舟待她温存，她便相信了他的温存，待她终于明白诡诈的小人可以如何千变万化，如何以机关、暴力掠夺她仅存的金石收藏的时候，她已经是他的合法妻子了。

词女毕竟是有气骨的，以不惜鱼死网破的精神打了一场离婚官司，结束了这段不堪回首的婚姻。她付出的代价太大，为了摆脱樊笼的自由，收获了男权世界的集体讪笑。她那首《声声慢》，一句“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出神入化的叠字运用，又何尝不是将惨淡的人生修饰成艺术的化境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

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李清照名字考

李清照，无字，号易安居士。“易安”取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的“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这两句的意思是说：倚靠着南窗远眺，以寄托清高的情怀；体会到这狭小的居室易于使人身心安适。

姜夔·职业词人的风雅生涯

关键词：

职业词人

警句：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1.

古代爱情传奇有一种最经典的类型：穷书生受尽世人的冷眼，却意外得到了某位富家小姐的青睐；小姐毫不在意他的现状，只在意他的才华与人品，她笃定他必非池中之物，于是不顾父母的反对与他私订终身，而他终于状元及第，拒绝了丞相女儿的示爱，高车驷马地回来迎娶意中人；意中人的父母羞愧交加，从此格外善待这个女婿。

在更加现实的情况里，抛开衣冠皮相而慧眼识人的往往不是小姐本人，而是小姐的父亲或其他男性长辈。毕竟成年男子才有足够的人生阅历、文化素养，足以从芸芸众生中辨认出真正的潜力股来。

当然，将女儿的命运赌在任何一支潜力股上其实都有冒险的嫌疑，毕竟这世界上永远都有怀才不遇的悲剧。陈亮的事迹最是典型，当时何恪这个进士出身、向来目空一切的人唯独佩服穷书生陈亮，认为他是天下奇男子，日后必有辉煌前途；所以何恪执意劝说兄长，要把侄女嫁给陈亮。这桩婚事终于成功了，何小姐从此由富家女变为穷人妻，跟着终生饱受挫折的丈夫过了一辈子凄凉日子；陈亮直到知命之年忽然状元及第，但第二年就在心力交瘁中去世了。今天我们必须承认，何恪确实有过人的眼光，他所相中的这个穷书生终于成为名列中国思想史的大人物，但这对他的侄女以及陈亮本人究竟又有多少益处呢？

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年），诗坛名宿萧德藻接受了晚辈姜夔的拜访。姜夔的辞章令他多少次击节称赏，尤其是那首《扬州慢》，简直就是绝无仅有的杰作！老诗人慨叹自己“四十年作诗，始得此友”，然后果断地把侄女嫁给了他。

2.

那一年姜夔刚刚年过而立，依古代的标准要算绝对的晚婚了。

晚婚自是有苦衷的：姜夔出身于官宦家庭，婚事自然要门当户对才好，但父亲过早去世，姜夔长期寄居在已出嫁的姐姐家里，虽然有官二代之名，家境却相当贫寒；弱冠之后，他又不得不浪迹天涯以求取功名，婚事也就拖了下来。有哪个书香门第愿意把女儿嫁给姜夔呢，负责任的父母总要谨慎地对待女儿的婚姻大事。

萧德藻太欣赏姜夔的才华，笃定这是一支罕见的潜力股。倘若将我们换在萧德藻的位置上，怕也或多或少会如此动念的，尤其是读到姜夔那首《扬州慢》的时候，他写出如此佳作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啊：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

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那是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年）的冬至，姜夔途经扬州，看到这座曾经车挂轊、人驾肩、繁盛一时的名都因为金人之乱而变得四顾萧条，不禁感慨系之，自度此曲。是的，姜夔还是一名音乐家，不似其他词人只可以依律填词，他还会自己写词，自己谱曲，《扬州慢》便是他自创的词牌。

倘若姜夔生活在今天，大可以凭借写词作曲的才华成为流行音乐界的翘楚，将填词作为自己终生的事业。但宋代没有这样的机会，填词只是文人的娱乐与社交方式之一，“职业词人”的道路只有北宋的柳永走过。

但姜夔与柳永不同。柳永是下里巴人的知音，他的绝大多数作品都是俚俗小调，虽然在市井中广为传唱，在士大夫的圈子里却只得到无限鄙夷。也只有这样的俗，才能有这样大的市场空间，以至于凡有井水处皆歌柳词，而姜夔只写雅词，是阳春白雪的专家，他的作品注定无法走近大众，只能在精英人群里受到赏识。以今天的概念而言，姜夔走的是精英文学的路线，即便在市场经济的环境里也很难给自己挣得一份体面的生计。从这个角度而言，姜夔其实是幸运的，因为他生活在精英文化的时代，大有机会成为精英门下的清客。

3.

于是，一生不曾考中功名的姜夔便做了一生的清客。

萧德藻不知道有没有为自己的“走眼”而后悔过，姜夔虽然以清客的身份得到过相当丰厚的资助，但毕竟既没有“正当职业”，也没有“稳定收入”，还偏偏保持着士人的傲骨，不肯打点关系来求取功名，以至于永远漂泊于江湖，最终以清贫收场，病逝于临安的一所小旅馆里，连最基本的丧葬费用都不曾给家人留下。

姜夔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漂泊者，在漂泊中虽不曾收获功名，却无心插柳地收获了一段爱情。那是在他成婚之前的青葱岁月里，在合肥姜夔与一名擅弹琵琶的女子倾心相恋。关于那名女子的情况我们所知太少，只能推想她应该是一名歌女。

这是一段注定无果的恋情。婚后的姜夔又有几度重过合肥，那时便已是使君有妇、罗敷有夫的局面了。所以姜夔的词里很有一些绝美的爱情篇章，隐晦地泄露着惊鸿一瞥般的情史，譬如那首《鹧鸪天》：

肥水东流无尽期。

当初不合种相思。

梦中未比丹青见，

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

人间别久不成悲。

谁教岁岁红莲夜 31 ，

两处沉吟各自知。

肥水即淝水，源出合肥，那是姜夔的爱情故事发生之地。元宵之夜，姜夔又一次梦到了那个擅弹琵琶的女子。这段记忆总是挥之不去，在似乎已经彻底忘记的时候又总会因为某个全不相干的缘故忽然闯到心底，闯到梦里。刚刚分别是悲伤，分别若太久，连悲伤都破碎成片段，无法收拾起来。他笃信此刻的她也在同样的沉吟中同样想起了自己，但命运的拨弄永远让渺小的凡人无能为力。

4.

大诗人范成大晚年回故乡苏州隐居，修筑石湖别墅，与宾客谈诗论道，那是何等风雅的生活。至今苏州仍以一条“范成大路”纪念着这位本土名人，但随着宋诗淡出人们的视野，今天识得范成大之名的人确实已经为数不多了。

当年隐居石湖别墅的范成大有漂亮的政治履历，有过人的文学眼光，有大把的金钱与闲适时光，所以他太愿意接纳姜夔这样有绝顶才华的门客了，让后者在舒适的环境里，在丰裕的物质保障下，心无旁骛地创作出当世第一流的文学。

姜夔在石湖别墅里填词度曲，为全新的音乐填出了两首全新的词。

范成大把玩不已，使乐师与歌女演练娴熟，将音节谐婉，为之取名为《暗香》《疏影》：

暗香：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

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

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

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

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

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

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

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疏影：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

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

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

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

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

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

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两首词皆咏梅花，所以题目截自林和靖的咏梅名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而字面上虽咏梅花，细细品味起来却觉得还藏有无限的情致。宋代太多文人从中读到的是对靖康之耻、二帝蒙尘而生发出的家国愁思，今天的文学研究者则从中读出了发生在合肥的那段扑朔迷离的爱情往事。

这两首词在士大夫的世界里甚至比《扬州慢》更受推崇，后世论雅词亦每以其为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范成大当时在击节叹服之余，定要以美女赠才子，将家伎小红赠给词人。后来词人辞归，带着小红一路上“自琢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在无限风雅中继续着颠沛流离的清客生涯。只是，那在舟中低唱的小红，不知道是忧愁着抑或欣喜着呢？

姜夔名字考

姜夔，字尧章。“夔”是尧舜时代的一名贤臣，一说是位乐官，负责音乐方面的相关事务。儒家推崇礼乐治国，音乐不属于演艺或娱乐，而属于政治。“尧章”即“尧帝的乐章”，所以姜夔的名与字包含着儒家的乐教理想。“章”是会意字，上“音”下“十”，“音”是音乐，“十”是序数的终了，所以这个会意字就意味着一段音乐的终了，即一段完整的“乐章”。

附录·词牌故事

|菩萨蛮|

【菩萨蛮】原是唐代从西域传入的外来舞曲。一说所谓“菩萨蛮”，就是波斯语Mussulman的音译，意思是伊斯兰教徒（穆斯林）；一说唐宣宗大中年间，女蛮国派遣使者进贡，这些使者全是妙龄女子，头上戴着金冠，梳着高耸的发髻，身上挂满珠宝，号称菩萨蛮队，唐人大觉新奇，宫廷教坊便因此而创作了《菩萨蛮曲》。

|蝶恋花|

【蝶恋花】又名《鹊踏枝》《凤栖梧》。以《蝶恋花》最常见，原为唐教坊曲，取意于梁简文帝“翻阶蛱蝶恋花情”，双调，仄韵，六十字，这个词牌下大多写缠绵悱恻的爱情与春花秋月的闲愁。

|临江仙|

【临江仙】这个词牌的来历已经无法详考，但推测起来，很可能最早是用来吟咏江妃二女的。据《列仙传》记载，“江妃二女，不知道是什么人，经常出游于江汉水滨。郑交甫先生有一次遇到了她们，一见钟情，但还不知道她们是神仙。郑交甫对仆人说：‘我想把她们的玉佩讨来。’仆人说：‘这一带的人都很善于辞令，您那些花言巧语未必管用。’但郑交甫神魂颠倒之下不听劝阻，径自向那两位女子去攀谈了。几番话说完，两位女子真的把玉佩解下来给了他。郑交甫把玉佩揣在怀里，得意得很。双方就此别过，郑交甫才走了几十步，想再看看玉佩，却突然发现怀里空无一物，回过头去，那两位女子也全然没了踪迹。”《诗经》里说“汉有游女，不可求思”，说的就是这件事呀。

|虞美人|

【虞美人】原为唐教坊曲，歌咏霸王与虞姬的故事，后来演变为词牌。《梦溪笔谈》记载，高邮人桑宜舒精通音律，他听说有一种草叫作虞美人草，如果有人在这种草的旁边演奏虞美人曲，草的枝叶就会一起摇摆，而对其他的曲子则无动于衷。桑宜舒发现虞美人草并非对特定的某一支曲子有反应，而是对吴地的音乐都有反应，于是他用吴音创作了一首曲子，对着虞美人草弹奏，虞美人草果然闻声而摇摆起来，于是桑宜舒将这支曲子命名为《虞美人操》。

|苏幕遮|

【苏幕遮】这个词是波斯语“乞寒节”的音译。古代龟兹国每一年在冬天来临之前都会大搞乞寒节的活动，为的是祈祷当年冬天降下更多的雪，以使来年水源充足，水草丰茂。乞寒节有盛大的歌舞表演内容，自唐代传入中华，引起过很大的轰动。唐人写过很多关于乞寒节的诗歌，教坊还根据龟兹国的音乐编写过乞寒节的歌舞，该舞曲后来演变为词牌，即《苏幕遮》。

|雨霖铃|

【雨霖铃】唐朝安史之乱爆发，唐玄宗仓皇出逃，途中禁卫军不肯前进，逼迫唐玄宗杀死奸相杨国忠，杨贵妃也因此缢死于马嵬坡，军心于是稍定，保护唐玄宗继续入蜀避难。在雨季的蜀地栈道上，唐玄宗夜晚于雨中闻铃，百感交集，依此音作了一曲《雨霖铃》，这便是《雨霖铃》词牌的来历。《雨霖铃》词牌一般押入声韵，入声今天已经在现代汉语里彻底消失了，所以普通读者读起来常常觉得不但不押韵，连韵脚用字的平仄都不统一，《雨霖铃》的音色之美也只有在多读、熟读的基础上慢慢体会了。

|八声甘州|

【八声甘州】这个词牌是从唐教坊大曲《甘州》截取一段改制而成的，因为全词前后片共有八韵，故名八声。《甘州》是以唐代的边塞重镇甘州为名，音乐充满了边塞气息和异国情调。这套曲子来源于龟兹国的本土音乐，慷慨悲壮，沉郁顿挫，很适合用来表现苍凉的意绪和羁旅的愁思。

|千秋岁|

【千秋岁】唐玄宗寿辰之日大宴群臣，群臣上表请求将这一天定为节日，称为千秋节，教坊为之作大曲《千秋乐》，宋人根据《千秋乐》的曲调另制新曲，即《千秋岁》。原本应该叫作《浣溪纱》，是唐代歌咏西施于若耶溪浣纱故事的教坊曲，后来讹传为《浣溪沙》，久而久之也就因非成是了。

|浣溪沙|

【浣溪沙】简洁明快，是文人们很常用的词牌，上片三句都是单独成句，每句押韵，下片的头两句一般要写成对仗，使小令有一点律体诗的味道。

|玉楼春|

【玉楼春】来源已经无法详考，五代后蜀顾夐以这个调子填词，起句有“月照玉楼春漏促”“柳映玉楼春欲晚”，后人因此把这个调子称作《玉楼春》。

|破阵子|

【破阵子】截取自唐教坊曲《秦王破阵乐》，音调激扬壮阔。《秦王破阵乐》为唐太宗亲制的大型武舞曲，舞蹈要动用两千人完成，全部军容整肃，还有骑兵马队参加，几乎与阅兵式无异。

|少年游|

【少年游】这个词牌的来历已无法详考，最早用这个调子填词的人或许是晏殊，他的词里有一句“长似少年时”，人们便因此将这个调子叫作《少年游》。

|桂枝香|

【桂枝香】这个词牌得名于唐代状元裴思谦的一首诗。裴思谦去长安参加科举考试，在最后一关结束之后，和同伴们到长安著名的风月场所平康里寻欢作乐，忽然有人来报喜说他中了状元，裴思谦喜出望外，尽情风流一夜，第二天赋诗说：“银釭斜背解鸣珰，小语低声贺玉郎，从此不知兰麝贵，夜来新惹桂枝香。”诗中所谓“夜来新惹桂枝香”是象征之语，因为古人将科举考中比作“折桂”或“蟾宫折桂”。“蟾宫折桂”之典出自《晋书》，晋武帝让郄诜做个自我评价，郄诜毫不客气地说：“我就像月宫里的一截桂枝，昆仑山上的一块美玉。”后人以“蟾宫折桂”比喻科举高中。

|清平乐|

【清平乐】一说唐教坊曲原有清乐和平乐，二者结合起来便是清平乐，后来演变为词牌；一说该词牌与唐教坊曲无关，只是取意于国泰民安、四海清平。无论如何，《清平乐》是词人们最爱使用的几种小令词牌之一，上片用仄声韵，下片用平声韵，句子较短，适合清冲淡雅的写意风格。

|水调歌头|

【水调歌头】顾名思义，即《水调歌》的“歌头”。相传隋炀帝在开凿大运河的时候制作新曲《水调歌》，唐人将之拓展成大曲。大曲有散序、中序、入破三部分，“歌头”是中序的第一章。

|鹧鸪天|

【鹧鸪天】又名《于中好》，很像是两首七绝拼凑而成，只是下片的第一句换作两个三字短句而已。词牌的名字与鹧鸪鸟无关，而是源自一种叫作《鹧鸪》的音乐。许浑《听歌鹧鸪》诗有“南国多倩多艳词，鹧鸪清怨绕梁飞”，郑谷《迁客》诗有“舞夜闻横笛，可堪吹鹧鸪”，说的都是这种叫作《鹧鸪》的曲子。这种曲子沉滞郁抑，适合表现忧愤的情怀。词人当中最爱用、也最擅写这两个词牌的，一是晏几道，一是纳兰性德。

|永遇乐|

【永遇乐】这个词牌大约创制于唐代中叶，有传说杜秘书擅写小词，他的邻家有一名叫作酥香的少女很喜欢他的词，于是两人有了私情。杜秘书的仆人检举了这件事，杜秘书因此被流放，临行之时作《永遇乐》词与酥香诀别。

|卜算子|

【卜算子】这个词牌的名字相传与唐代诗人骆宾王有关。骆宾王写诗爱用数字，人们便给他取了一个绰号叫“卜算子”；也有人认为这个词牌的名字取意于“卖卜算命之人”。

|醉落魄|

【醉落魄】又名《一斛珠》，唐玄宗宠爱杨贵妃的时候，正所谓万千宠爱于一身，冷落了后宫里的其他女人。梅妃曾经与唐玄宗感情很深，唐玄宗一次念及梅妃，派人秘密地带了一斛珍珠给她，梅妃拒绝了珍珠，写下一首诗答复玄宗：“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玄宗见诗之后心情抑郁，命令乐府创作新的曲调来配这首诗，《一斛珠》之曲便由此而来。

|念奴娇|

【念奴娇】得名于唐代著名歌女念奴。念奴有幸生活在唐玄宗时代，因为玄宗是唐代最具音乐修养的皇帝。玄宗巡游各地时，常常安排念奴随行，对她恩宠有加。元稹的《连昌宫词》描写了这般情景：“力士传呼觅念奴，念奴潜伴诸郎宿。须爽觅得又连催，特赦街中许燃烛。春娇满眼泪红绡，掠削云鬓旋装束。飞上九天歌一声，二十五郎吹管逐。”元稹《连昌宫词》自注有：“念奴，天宝中名倡，善歌。每岁楼下酺宴，累日之后，万众喧隘，严安之、韦黄裳辈辟易不能禁，众乐为之罢奏。玄宗遣高力士大呼于楼上曰：‘欲遣念奴唱歌，邠二十五郎吹小管逐，看人能听否？’未尝不悄然奉诏。”

|鹊桥仙|

【鹊桥仙】据《风俗通》记载：“七夕，织女当渡河，使鹊为桥。”《鹊桥仙》曲名由此而来，原本是咏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故事。

|一剪梅|

【一剪梅】词牌因周邦彦词的起句“一剪梅花万样娇”而得名。这个词牌最著名的两个作品一是李清照的《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一是蒋捷的《一剪梅·一片春愁待酒浇》。

|满江红|

【满江红】唐代有曲子名叫《上江虹》，后来讹传为《满江红》，再演变为词牌。《满江红》押入声韵，音调苍凉沉郁，多用来抒写怀抱。

[1] 騃（ái）：痴呆。

[2] 尪（wāng）：孱弱。

[3] 亸（duǒ）：下垂。

[4] 琲（bèi）：成串的珠子。

[5] 渌酒：美酒。渌（lù），通“醁”（lù），美酒。

[6] 少陵诗思旧才名：这一句是晏几道以杜甫自比。杜甫自号少陵野老。

[7] 云鸿：云、鸿是两位歌女的名字。

[8] 两重心字罗衣：宋代女子的衣服上常常绣有重叠的心形图案。

[9] 即“盅”，酒盅。

[10] 賸：同“剩”，表示程度，相当于“更”“更加”。

[11] 釭（gāng）：油灯。

[12] 亸（duǒ）：下垂。

[13] 甃（zhòu）：砖。

[14] 银潢：银河。

[15] 呪（zhòu）：同“咒”。

[16] 扑鹿：象声词，形容沙鸥惊飞的声音。

[17] 爨（cuàn）：烧火做饭。

[18] 不：同“否”，在《平水韵》里属下平声十一尤部，读作fǒu。

[19] 汉：银汉，银河。

[20] 琅玕（lánɡgān）：竹子的美称。

[21] 凤城：代指京城。

[22] 《阳关》：即《阳关三叠》。唐人将王维《送元二使安西》一诗谱入乐府，将末句“西出阳关无故人”反复叠唱，故称《阳关三叠》，为送别歌曲中最著名者。

[23] 墀（chí）：台阶上的空地。

[24] 撋（ruán）：揉搓。

[25] 魤（é）：古书传说中的一种鱼类。

[26] 宸传（chénchuán）：帝位继承。

[27] 坼（chè）：裂。

[28] 嗈嗈（yōng yōng）：鸟和鸣声。

[29] 祇（zhǐ）：同“只”。

[30] 东君：司掌春天之神。

[31] 红莲夜：形容元宵节的夜晚燃放花灯，有莲花灯在河面漂浮的景象。

版权信息

大唐诗人往事：锦绣江山里的飞扬与沉潜

作　　者：苏　缨

出 版 人：刘清华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监　　制：陈　江　毛闽峰

策划编辑：陈春红

营销编辑：张　璐

本书由中南博集天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序言

王绩·贞观盛世里的不合作者

王勃·青春即是终生

杨炯·从未亲历边塞战争的边塞诗人

卢照邻·灵丹妙药的受害者

骆宾王·不曾观光的观光客

宋之问·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沈佺期·唐代律体诗之始

杜审言·大唐自恋第一

刘希夷·著作权的代价

陈子昂·富二代的生命悲歌

张若虚·孤篇压全唐

张九龄·名相柔情

王之涣·流行歌曲竞赛的胜出者

孟浩然·不尴不尬的世外高人

崔颢·酒色财气里的人生转型

王昌龄·细节决定成败

王维·亦诗亦画，亦官亦隐

李白·一个从不肯脚踏实地的天才

杜甫·深谷中的俯瞰者

高适·赌场豪侠客

鲍防·被遗忘的诗坛宗主

陆羽·一茶一世界

顾况·沦为绿叶的一朵红花

戎昱·在政治正确的路线之外

苏涣·强盗诗人

张志和·中唐第一隐士

韩翃·温暖的寒食

钱起·神鬼传说

李益·《霍小玉传》的主人公

王建·宫禁的泄密者

元载夫妻·凤凰男与豪门女

白居易·果然白居易

杜牧·魏晋名士派头的唐代诗人

李商隐·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现实生存

序言

作者不死

毛晓雯

1968年，法国思想界先锋罗兰·巴特在《占卜术》杂志上郑重宣告：古往今来所有作者已经死亡。

在罗兰·巴特之前，阅读及阐释一部作品的传统方式是：作者总是焦点，一部作品意义为何，不是单纯从作品文字本身来理解，而是以作者本人的性格、情绪、生活经历为阐释的出发点。通过作者的人生故事来理解作者的作品，罗兰·巴特对这样的阅读方式嗤之以鼻：“在多数情况下，文学批评在于说明，波德莱尔的作品是波德莱尔这个人的失败记录，凡·高的作品是他的疯狂的记录，柴可夫斯基的作品是其堕落的记录：好作品的解释总是从生产作品的人一侧寻找，就好像透过虚构故事的或明或暗的讽喻最终总是唯一的同一个人即作者的声音在提供其‘秘闻’。……古典主义的批评从未过问过读者；在这种批评看来，文学中没有别人，而只有写作的那个人。”

在罗兰·巴特看来，作品一经完成便脱离作者本人了，对于文本的内涵和意义，作者不再拥有发言权。读者从文本中读出了什么就是什么，文本会独立说话；文本作者的人生履历表彻底失效。作者是登徒子也好，大奸臣也罢，他的文本若写出了高风亮节，那就是高风亮节，重点是文本本身的表现和读者的理解。一句话，文本一旦到了读者手里，就和作者没有半毛钱关系了，读者读书之时，作者已死。

“作者已死”，堪称世纪文化界最重要的革命之一，时至今日这一观点仍在发挥无穷威力。我曾是“作者已死”观念的忠实拥趸，对作家生平自动屏蔽，认为该烧掉所有的作家传记。我喜欢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的原因之一，就是他说“我仍然属于和克罗齐一样的人，认为一个作者，只有作品有价值，因此我不提供传记资料”。但直至读到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一句话，我才重新审视了作者人生故事的价值，她说：“不只是部分，而是所有的叙事体写作，以及或许所有的写作，其深层动机都是来自对‘人必有一死’这一点的畏惧和惊迷。”

作品肯定比作者活得更长，说穿了，作品其实是作者抵抗死亡的产物，是作者生命的延续。当作者肉身变成灰，灵魂却在作品中不灭。作者是作品的起点，作品是作者的续集，是作者另一种形式的存在。我们怎么能撇开作者本身的存在，而去理解作者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放在历史大链条上来看，伟大作者本人的故事不过是一瞬间，伟大的作品却属于永恒。但是，理解了瞬间，才能理解永恒。诗人们的人生故事，与那些隽永的诗歌比起来或许是微不足道的，但我们明白，那些故事其实是通向永恒之路的起点。

王绩·贞观盛世里的不合作者

关键词：

托病、孤独、道德坚守

警句：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1.

大唐诗人的时间版图是从一个非暴力不合作分子开始的。对于大唐帝国而言，这既可以看作反讽，也可以看作恭维，一切只取决于你采取了怎样的视角，怀抱着怎样的信念。

这个非暴力不合作分子名叫王绩，出身于一个并不显达的官宦之家。他的少年时代是在黑暗的隋朝度过，那时候天下满是歌舞升平的太平粉饰，还没有人能够预见那一场即将到来的改朝换代。官宦子弟王绩和所有同辈一样，在适合的时间做适合的事情：在家读书求学，积累知识；出外拜谒权贵，积累人脉。

这真是俗得不能再俗的生活模式，无非是要在官僚体制里给自己混个前程罢了。只有混到了这个前程，理想主义者才可以兼济天下，施展政治抱负，功利主义者才可以追名逐利，将自己打扮成世人眼中的成功典范。一切前程的第一道门槛，就是科举。

科举制度正是在隋朝开创的，它给了天下的读书人一个貌似公平的竞争平台，绵延直至晚清。之所以说它公平，是因为笔试环节一视同仁；之所以说它仅仅“貌似”公平，是因为面试成绩才真正决定成败。

而面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今天的我们并不难悬想千年之前的潜规则。

于是，打通人脉，揄扬名声，这是每一个有志青年必须要做的功课，而那些高门大宅前的冷冰冰的台阶又哪是寒门子弟可以轻易攀登的呢？幸而少年王绩并没有这一层顾虑，因为他有家世，所以有人脉；

他有社交能力，所以能够充分利用这些人脉；他更有才华，所以能够在利用人脉的过程里得到真心的赏识。换言之，他具备了成功所需的全部要素，一片光明前途完全是可以预见的。如果你是一个正在操心女儿婚姻大事的父亲，那么王绩这样的少年俊彦就是你最应该垂涎的对象，当然，你需要打败无数竞争者才能最后胜出。

2.

十五岁那年，王绩西游长安，拜谒了当时权倾朝野的皇室元老杨素，在举座宾客之间肆意展现聪慧的谈吐、过人的才识、机智的应变能力。

王绩真正的人生就是从这样一个华丽丽的出场开始的，正是这一个出场，为他赢得了“神仙童子”的名号。那么，关节打通了，名声揄扬了，学养足备了，功名自然只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王绩在隋朝大业元年举孝廉高第，授职秘书正字，从此正式成为官僚阶层的一员，他的悲剧人生就以这样的幸运开始了。

凡事最怕“认真”二字——这句话若用在官场上，意思就是说：

千万不要把那些道貌岸然、冠冕堂皇、高风亮节的说辞当真，谁当真谁就输了。王绩偏偏是个天生的诗人，诗人的本真就是一切发乎本真，半点不会作假。

做官才不久，王绩就见识了常人一辈子也见识不尽的龌龊与虚伪，他发觉这个自诩有安邦定国之使命的管理集团竟然不是一个哪怕仅稍具正义感的人可以轻易施展才华的地方——何止如此，简直连存身都难。虽然俗谚说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是石头到哪里都不会发光，但王绩发现，只有蛆虫才能在粪池里如鱼得水。

3.

天下板荡，群雄蜂起。和平的人生总是相似的，动荡的人生各有各的理由：有迫于生计的作乱，有以暴力寻求正义的反叛，有机会主义者的政治投机，有浑水摸鱼的跟风起哄。这样的一个隋朝末世，是天真者的墓园，是野心家的乐园，而刚刚步入仕途的王绩，不幸属于前者。

官场地图从来都可以做一个二分法，即中央与地方。在中央政府任职，天颜近在咫尺，任何细小的政绩与争宠都不愁不可以上达天听，升迁的机会远远大于地方；而地方政府天高皇帝远，若你在中央政府里缺少死党，那么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被权力中心彻底遗忘。

当然，风险与回报从来都成正比。一个满怀雄心或野心的人总会力争中央职位，而一个只想平常做事、正直为人的人，还是远离中央，退避到地方官署为好。王绩的确很有些政治抱负，却也不乏审时度势的明智。他找准时机向上级报告说他生病了，身体一直好不起来，对这份工作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幸而正忙着四处扑火的朝廷并不太在意这样一个官场新进的去留，便随便打发他到扬州做个小官。这真是才出龙潭，又入虎穴，因为扬州——隋炀帝下扬州的那个扬州，很快就会成为天下目光的焦点，成为群雄逐鹿的战场，成为乱象丛生的中心地带。

4.

王绩在扬州益发不能自安，每日里只管饮酒，不问公务，以消极怠工的方式来打消上级主管不合时宜的期待与同僚们几乎完全出于职场本能的妒忌。而此时的天下一日乱似一日，每寸都是污浊，让所有洁身自好的人找不到立锥之地。

虽然没有人给苦闷中的王绩灌输正能量，使他可以笑对人生、迎难而上，但他至少和我们一样懂得消解职场压力的全部三项选择：要么狠，要么忍，要么滚。王绩心地纯善，所以狠不下去；心高气傲，所以忍不下来；只有对滚字诀他非但不介意，而且已经有过成功经验——既然装过一次病，何不再装一次！

王绩留下病假条，也不管上级领导批不批准，便急慌慌趁着夜幕乘上一叶轻舟飘然远去，拂一拂衣袖，不带走一点牵挂。

就是在这一叶轻舟之上，王绩为世人留下了一句著名的叹息：“网罗在天，吾将安之！”长安待不下去，躲到扬州；扬州待不下去，还能躲到哪里？正如一只目光犀利的大雁，看到整个世界忽然间遍布罗网，从此再没有任何乐土可以栖息，再没有任何明哲可以保身。在这样一句满载着负能量的真理里，蕴藏着怎样一种刻骨的绝望啊。

回返故土，避世全身，这也许是所有行不通的道路中唯一行得通的一途。想想中原故乡，兄长王通多年来在那里教授生徒，名声一天高似一天，俨然化身为当代孔子，天下各大势力里都有他的门生。这样的人脉背景，倘若真到了什么万不得已的时候，总还可以借用一点吧？

于是，王绩以乱世避祸者的姿态回到了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只愿离天机更近，离人世更远。

5.

转眼间隋唐易代。史书只是翻过了一页，真实的生活却远不是这样容易挨过的。

大唐初建，当务之急便是妥善安置隋朝旧官，无论这些人当初究竟是清官还是污吏，无论是良臣还是庸才，来不及细加甄别了，为了所谓大局，为了新朝的稳定，还是要赶紧给这些人安排官做，千万不能因为疏忽怠慢而使他们敏感的心里生出怨怼与狐疑，合起伙来做点什么动摇新政权的事情。

作为前朝旧臣，王绩自然也在被征之列，轻易得了个门下省待诏的职位。新朝如此优容，前朝罪臣哪还敢不识抬举？然而其中况味，当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有在面对至亲骨肉的时候才可以吐露一二。那一次弟弟王静问起：“待诏的工作可还顺心？”王绩答道：

“这个职位薪水微薄，境况萧瑟，只有按时供给的三升好酒勉强使人留恋罢了。”

从这一番问答里，我们分明看到了竹林七贤的影子，但王绩毕竟不是阮籍，他还没有那么大的名头和背景可以使自己尽情放诞。幸而哥哥王通历年来积累下的人脉终于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一点作用：江国公陈叔达曾经跟随王通读书，如今贵显于新朝，在听闻王绩的这一点点抱怨之后，他以胜利者的豁达姿态动用特权，特批给王绩每日一斗好酒，王绩因此有了“斗酒学士”的雅号。

无论陈叔达对王绩的帮助还是王绩对陈叔达的攀附，仅限于这一斗酒。对于习惯官场逻辑的人士而言，这实在是一件可怪的事情。这位陈叔达，毕生碌碌，虽然官至宰辅，却是初唐宰相里最乏善可陈的人物，名声不播于后世，只因为这一次特批，在文学史上留名千载。

6.

时光荏苒，年号从武德步入贞观，皇帝由李渊换作了李世民。若有足够预见力的话，当时的大唐子民应当知晓这位太宗皇帝即将开创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贞观盛世，以雄才伟略成为一代英主。

然而很少有人能有这样的先知先觉，在当时的唐人看来，这位年轻的新君刚刚发动了玄武门之变，弑兄弟逼父亲，屠杀了兄弟满门。

尤为令人齿冷的是，他在灭掉亲兄弟李元吉的满门，将后者的全部家资赐给了政变第一功臣尉迟敬德之后，竟然还将元吉的爱妃收入自己的后宫。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儒家最核心的政治纲领，这意味着帝王的首要之务在于修身，身修则家齐，家齐则国治，国治则天下平。

而一位修身不谨、治家不严的帝王，一位连父子兄弟之情都可以轻易践踏的帝王，又怎可以作为天下人的道德表率呢，又怎可能真心关爱全天下的每一个平凡百姓呢？

以这样的视角来看时局，那么玄武门之变分明是乱政的先兆。遥想李氏门阀当初起兵反隋的时候，战争檄文里历数隋炀帝在私生活上的滔天大罪，而李世民此时的所作所为，究竟比当初的隋炀帝好上几分呢？

当然，那些胸怀“大局意识”的人不会这样多想，处心积虑的投机客们也不会这样多想，只有一些在儒家义理里浸淫得执拗而天真的人——像王绩这般执拗而天真的人——才会这样多想。而官僚体系中理应为王朝尽职尽责的一名臣子，一旦这样多想，或多或少地总会耻于在这样一位帝王手里赚取俸禄吧？

7.

王绩于是开始了一生之中的第三次称病辞官，重返故乡，以古井不波之心做回了沉潜的隐士。作为儒学世家的子弟，作为名儒王通的弟弟，王绩终于抛弃了一切的儒家经典。是的，这些高头讲章的道理虽然不错，而一旦参照现实，便只会令人心烦。真正的诗人最不能接受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虚伪，而现实，尤其是政治，从来都是场场无休的奇幻魔术秀。

王绩的床头从此只有《周易》《老子》《庄子》这三部书，即魏晋名士们津津乐道的所谓“三玄”。儒家经典不再看了，省得给心里添堵。王绩终于懂得了魏晋风骨之由来，而假若生活可以选择，他一定宁愿对此懵然无知的吧？

王家毕竟是当地大族，虽然改朝换代，多少还剩得一点家底。所以，王绩不乏隐居的资本，他的隐居生活至少比陶渊明舒适许多：一切耕种、酿造、畜养之务都有若干仆人在做，他自己乐得逍遥，在饮酒赋诗之中优游卒岁。他不再是隋朝的神仙童子，也不再是大唐的斗酒学士，他为自己取了一个全新的字号“东皋子”，表明自己只是一名与世无争的小地主罢了。“东皋子”也可以翻译成“东坡居士”，苏轼自号“东坡居士”的时候，处境正与此时的王绩类似，表达的态度也很类似：

我就是一个自得其乐的小地主，请你们千万不要把我当回事！言下之意是：我自己玩自己的，我也不把你们当回事！

小地主的唯一理想就是保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或者说保住自己最后的一片精神家园，与广袤喧嚣的现实世界井水不犯河水。王绩固执地坚守着这一点底线，哪怕是当地最高长官亲自来访，他也避而不见，以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态对贞观盛世表达自己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轻蔑。

8.

王绩的诗，《野望》是传世最广的一首，也是被误读最深的一首：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山山惟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若不晓得时代之背景与人物之生平，便很容易将这首诗理解为一首单纯的田园牧歌。

诗句看上去确实是田园牧歌的腔调：东边高坡上已有薄薄的暮色，天很快就要黑下来了，而我徘徊着将要归向哪里呢？层林间只有秋意，群山上唯余落晖。牧人驱赶着牛犊，打猎的人将猎来的飞禽挂在马鞍上，纷纷走上归家的路。而我茫然四顾，竟看不到一个相识的人，只有唱起《采薇》之歌，遥想古代的高士。

其实，这首诗的主题不是田园，而是孤独。

天色暗淡了，正是归家的时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唯独王绩寻不到任何一条属于自己的归路。相顾无相识，难道真的在东皋之上没有熟识的面孔吗？不，这里分明就是王绩的故土，到处都是世代熟识的家乡故老。只是所有这些人，所有东皋附近的人，所有绛州龙门的人，所有大唐帝国的人，从中找不出任何一个可以与自己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人。

如果一定要找到这样的人，便只能从历史上找。那是武王伐纣的时候，伯夷、叔齐扣马而谏，说纣王纵然无道，武王也不应该以下犯上。后来殷周易代，伯夷、叔齐耻食周粟，隐居在首阳山上采薇充饥。

传说他们作有《采薇歌》：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

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

神农、虞夏，忽焉没兮。吾适安归矣。

吁嗟徂兮，命之衰矣。

在伯夷、叔齐看来，武王伐纣不过是以暴易暴，实在不足为训，但世界从来不听道德家的规劝，那些严苛的道德操守终归抵挡不住历史的车轮，更抵挡不住野心家的战斗热情。上古神农氏的太平盛世再也找不到了，而只有在那样的道德世界里，才是如自己一般的恪守道德之人唯一的安居之地。

伯夷、叔齐寻不到归宿，王绩也如他们一样寻不到归宿。有道德洁癖的人终归不能以虚伪的态度应对世界，然而在尔虞我诈、波谲云诡的现实世界里，真诚的人从来都无法获得心安理得的幸福。

但这还不是《野望》之孤独感的全部含义。倘若王绩知道千百年后贞观之治赢得了非凡的荣誉，获得了最广泛的认同，没人在意领袖的私德，只在意他是否开创了一番丰功伟业，在意他是否给我们带来了足够的福利；倘若王绩知道自己的道德操守就这样被历史的车轮轻易碾碎，自己诗句里如斯的孤独苦闷被后人当作田园牧歌的小小情调来轻松吟哦……倘若他知道这一切，他一定更会孤独得不成样子了吧？

王绩名字考王绩，字无功。“绩”的意思是功劳、成就，而“无功”表示没有功劳，没有成就。

名与字相映成趣，很有道家旨趣。“无功”一词出自《庄子·逍遥游》，“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是说一个人若修炼到神人的境界，表面上将会和光同尘，并无明显的功绩可寻。

王勃·青春即是终生

关键词：

初唐四杰、放诞、腹稿、夭折

警句：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1.

初唐四杰，王杨卢骆。这个排名，原本指他们的文章成就，与诗歌水平并不相关。以诗歌论，四杰之中最出色者当属王勃。

王勃，绛州龙门人，是隋末大儒王通的孙辈，前文传主王绩正是他的叔祖。

唐代多出神童，王勃正是唐代最早知名的一位神童，六岁稚龄便能写出一手不错的文章。书香世家，神童出世，这实为一件值得瞩目的新闻。世人最喜锦上添花，更何况王通当年桃李满天下，王勃若想沾些余荫总还不算什么难事。及至唐高宗麟德年间，王勃年方弱冠，便有名臣刘祥道为他举荐，而王勃倒也争气，以优等成绩考中进士。

唐代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谚语，形容明经科易考，三十岁考中已属老成；进士科难考，五十岁及第堪称新进。王勃二十岁不到便考中进士，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成名太早，虽然人人艳羡，却也未尝就是好事。毕竟少年得志，未经磨炼，总难免心高气傲，甚至心浮气躁，不经意间便会恃才傲物起来，将自己看得更高，将旁人与世界一起看得更低，每一份为打点前途的努力总在不知不觉之间由铺路变成了筑墙。

王勃虽然够聪明，也够博学，然而世事练达的智慧是必须靠岁月来打磨的。而多年的历练，只是使王勃从一个心浮气躁、恃才傲物的少年成长为一个心浮气躁、恃才傲物的青年。换言之，他真的不曾长大过。

更为不幸的是，一个浮躁的人掉进了一个浮躁的圈子。

当时的长安城是一个纸醉金迷的地方，是所有纨绔子弟的天堂。

玩乐的花样是如此之多，足以令异乡的游子千金散尽。最流行的娱乐莫过于斗鸡，就连诸位皇子也乐此不疲。王府宴会，每每以斗鸡为戏，而斗鸡若要斗得有皇家风范，斗得不同于市井流氓，便自然少不得文人的帮衬。

王勃不幸成为帮闲文人之一，用他那名满天下的文采为沛王府的雄鸡撰写了一篇讨伐英王府雄鸡的檄文，极尽谐谑之能事。以今日眼光观之，这无非是年轻人再正常不过的游戏精神，然而听闻此事的唐高宗不禁勃然大怒，一是怒儿子们玩物丧志，荒唐到这般地步；二是怒王勃文人无行，毕竟文章乃圣人之道，檄文乃军国要事，怎可以用于游戏的笑料！为斗鸡撰写檄文，真不知多无聊的人才会做这样的事情！

2.

私德也是一种以成败论英雄的事情。李世民弑兄弟逼父亲，私德有亏，成就了帝王伟业；王勃游戏檄文，私德不检，被罢免公职，逐出长安。而接下来，王勃又犯了一件不知道是否也属于私德的事情。

或许是出于年轻人特有的对仗义豪侠的向往，王勃藏匿了一名犯有死罪的官奴。但王勃毕竟不是真正的豪侠，一旦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对这件事越想越觉得后怕。请神容易送神难，若将逃奴送交官府，一来怕逃奴铤而走险，二来会泄露自己的窝藏之罪。王勃并不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决断力和执行力却强到令人咋舌，他果断地以杀人灭口的方式来消除一切后患。不要小看诗人，诗人凶残起来也可以很吓人。

人虽杀了，口却未能尽灭，这桩丑闻终于还是败露出来。恰逢朝廷大赦，王勃逃过一死，只是连累父亲被贬为交趾县令。

交趾是南方瘴疠之地，向来被中原人士视为畏途。贬官交趾，无异于驱人赴死。被愧疚感折磨着的王勃这一回南下交趾探望父亲，怕也是存了与父亲一道死于瘴疠的决心吧。

张狂放诞的王勃只有在父亲面前才有一点传统文人的本分样子，以孝道来要求自己。他曾说过为人子者不可以不懂医道，于是悉心搜求医家秘方，自学而成一身精湛的医术。他还因为虢州盛产药草，为此上书求任虢州参军这样一个微职。然而他那恃才傲物的做派早已经把同僚们得罪尽了，大家虽然敬佩他的孝心，却没人愿意给他一丁点的扶助。

父亲贬官交趾，王勃南下追随，而这样一次沉痛的教训居然并未使王勃领悟到什么。也许在天才的眼高于顶的自负里，任何足以磨炼常人心志的浮沉祸福都只是若非特别留意便不会看到的一粒微尘吧。

他一路南下，不知情的人简直会被他那嚣张不减的言谈举止所误导，以为这实在是一场衣锦还乡的旅行。

是的，他那张狂放诞的天性终究难以移易。就在途经南昌的时候，王勃不约而至地参加了庆贺滕王阁落成的盛会——这样的盛会，这样的扬名露脸的机会，怎能少了王勃的身影呢——他在会上文不加点，悍然抢了南昌长官爱婿的风头，全不在意一点点最基本的人情世故，而在饱受座客腹诽的同时，却也为文学史留下了《滕王阁序》这篇名文，留下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一联名句。这样的英才，活该要被天妒。

3.

在中国的传统里，从来没有过“职业写作”一说。文以载道，不该拿来卖钱。但好的文章总会人人钦羡，好的作者也因此自然具有了市场价值。王勃擅写骈文，以绮丽著称，而绮丽风格的骈文恰恰就是初唐的主流。人们愿意以高昂的稿酬约请王勃撰文，王勃也乐于以稿酬为生，轻而易举间竟然以此致富。

王勃撰文，很有一点行为艺术的味道：每次接到约稿，并不精心构思，只是一口气研磨出几升墨汁，再酣饮一通，趁着醉意蒙头大睡，待一觉醒来之后，立时挥笔成章，不改一字，时人称之为“腹稿”。“腹稿”一词直到今天仍然在现代汉语里沿用，只是神秘色彩荡然无存。所谓“打腹稿”，无非是指一个人在发言或撰文之前精心构思罢了，毕竟一千多年来也再找不出第二个王勃。

我们永远无法知道倘若假以时日，倘若上天给王勃以中人的寿命，王勃究竟能在文学一途走出多远，又会不会收摄年少的轻狂，如一切庸才一样成长为一个沉稳而练达的人。就在南下交趾探望父亲的途中，王勃溺水受惊，轻易地死于这一场意外，那一年他才不过二十七岁。

我们不能抱怨王勃的诗歌永远只是轻狂，从来不曾浑厚，毕竟他真的不曾活到足以将诗风养成浑厚的年纪。

4.

王勃的诗歌以《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最负盛名，内容虽然只是纨绔子弟未经世事的豪言壮语，但这样的内容一经王勃天才过人的文学才华点染出来，让读者觉得那洒脱的侠情背后竟有一种波澜壮阔的宏伟气象：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写这首诗的时候，王勃还在长安做官，其时一位杜姓友人从长安外放蜀州（四川），王勃作此诗为好友送别。“三秦”指代长安，“五津”指代蜀州，离情别绪之所以彼此感动，是因为两人都是官场中人，习惯了被任命文书调来调去的身不由己的日子。然而只要彼此相知，多远的距离都不会成为阻碍，何必如少男少女那般在话别时哭哭啼啼？

史料并不曾告诉我们这位杜少府究竟是谁，和王勃的交情究竟怎样。《全唐诗》存王勃诗两卷，通观下来，以宴会赋诗与怀别友人之诗最多，看来王勃绝对是一名社交场上的活跃分子，人缘似乎也并不像史料记载的那般不堪。只是这些怀友与送别的诗歌，在王勃而言或是真诚的，而那些被怀念、被送别的人，究竟是真正的海内知己，抑或仅仅是酒宴上眼花耳热之际的泛泛之交呢？以王勃的人生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恐怕要更大一些。

但这又如何？诗歌贵真，这“真”是情感的真，而非事实的真。

我们经由王勃的诗歌看到王勃眼里的真相，满足灵魂对赏心悦目的一点渴求，这就足够了。

王勃名字考王勃，字子安。“勃”的意思是兴起、兴盛，“安”的意思是安宁、安定。先兴盛而后安定，是一个完满的顺序。推想起来，在成人礼上为王勃取字的时候，之所以选择这个“安”字，怕是也有意教他收敛一下恃才的狂傲吧。

杨炯·从未亲历边塞战争的边塞诗人

关键词：

初唐四杰、麒麟楦、边塞诗

警句：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1.

杨炯也是一个神童，但与王勃不同的是，他是规规矩矩考试考出来的神童。

唐代科举，专有一门神童科，针对的是十岁以下的稚龄考生。当然，考试要求不高，十岁的杨炯顺利登科。以“神童”称号的含金量论，杨神童比之王神童自是大大不如。直到唐高宗上元三年（676年），二十六岁的杨炯考中制科，这才算正式踏上了为官之路。

官场里最需要的从来都是老成持重的人，与富于艺术家气质的才子彼此总看不惯。杨炯偏偏就是这样的一名才子，恃才傲物的气焰一点也不输给王勃。

越是才华横溢的人越不喜欢循规蹈矩，也越是受不了繁文缛节的程序和虚情假意的人情往来，但是礼仪偏偏是使社会生活秩序化的不可或缺的工具，虚伪偏偏是人际交往中最要紧的润滑剂。上流社会的生活需要太多外在化的装扮，要靠精致的服饰来装点，要靠烜赫的车马来烘托。这一切当然很造作、很假，至少在杨炯看来是这样的，而若是请老于世故的人舍弃其中的一点什么，他们一定在思前想后之后觉得每一件都是必需品。

2.

恃才傲物的人大多喜欢嘲弄别人，杨炯也不例外，他给那些“矫饰主义者”取了一个促狭的绰号：麒麟楦。有人询问其意，杨炯悠然答道：“你看那些演出麒麟戏的人，要画出一个麒麟模样的外壳套在驴子的背上，将驴子装扮成麒麟。一旦揭去这层画皮，驴子依旧只是驴子。”

刻薄话的传播速度只有光速可以媲美，刻薄话的听众偏偏还最有对号入座的本事，所以杨炯忽然变成了全民公敌。既然将同僚得罪尽了，仕途也就注定走不远了。

像杨炯这样的才子，往往宽以律己，严以待人，所以单打独斗可以尽展所长，却绝对做不来管理工作。

好的管理者不需要才华，只需要赏识才华的眼光和过人的协调能力，这就是刘邦之所以文韬武略尽不如项羽，最终却能够打败项羽的原因。个人能力越强则配合能力越差，越是无法容忍“猪一般的队友”，这个道理已是如今管理学的常识了。

不幸的是，一千多年前的杨炯还不具备这样的常识，终因不见容于同僚，被外放为盈川县令，担负起一县所有鸡毛蒜皮的管理工作。

名相张说很能体会年轻人的委屈，特地写给杨炯一篇《赠别杨盈川炯箴》，告诫他待人处世尽量以宽和为上。

如果乐于听从老于世故的良言相劝，那么杨炯也就不成其为杨炯了。到任之后，杨炯果然以严酷著称，好像要把自己从上级和同僚那里受的气加倍发泄到本县百姓身上似的。看来才子正如太阳，我们远远地崇拜一下也就是了，千万不能靠近。

3.

杨炯是在四十岁出头的时候死在盈川任所上的，对于公职人员来说，这是一种马革裹尸式的光荣死法。但是，正所谓几家欢乐几家愁，初唐文坛痛失巨星，多年来饱受讥讽的杨炯同僚们或许会生出一点幸灾乐祸的快感，而盈川的县吏与百姓却终于可以长吁一口气了。

初唐四杰，一般以“王杨卢骆”为序。对于这个排名，杨炯自己有过一句著名的议论，即“愧在卢前，耻居王后”，似乎认为自己的文采不及卢照邻，却胜过王勃。

由此想来，王勃与杨炯同为文坛骄子，各擅胜场，又都是恃才傲物、眼高于顶的人物，彼此之间定有一些龃龉。然而王勃死后，杨炯为其文集作序，即文艺评论史上赫赫有名的《王勃集序》，洋洋洒洒数千言，显然煞费苦心。序中有这样一句：“卢照邻人间才杰，览青规而辍九攻。”

这是说以卢照邻这样的文学天才，在王勃的文章之前都要自愧不如。

看来，杨炯要么就是对王勃的看法逐渐发生了改变，要么就是死者为大，不再有心与早夭的王勃争一时之短长了。

4.

仅以诗歌的造诣而论，杨炯显然不及王勃的才气与旷达，但题材的广度则远胜之。最有意思的是，杨炯虽然一生皆任文职，却实在写了不少边塞诗，那些“冻水寒伤马，悲风愁杀人”之类的句子仿佛诗人亲身经历过沙场征战似的。想来杨炯若生在现代，一定是武侠小说的忠实拥趸吧。

若论杨炯诗歌中最出名者，首推《从军行》：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这首诗的叙述节奏非常迅捷，成功地营造出了一种紧迫感。报警的烽火连绵燃烧，一连将敌人入侵的消息报到长安，让人心中顿掀波澜。

兵符刚刚离开了皇宫，骑兵迅速迎敌，直捣匈奴大营。行军途中总是狂风暴雪，褪了军旗的颜色，乱了战鼓的声音。这样的景象是如此令人振奋，以至于诗人最后发出这样的感慨：好男儿就该这般建功立业，就算担任一名小小的将佐冲锋陷阵，也胜过一介书生枯守书斋。

唐代是一个开拓的时代，极重武功。在这样的时代大势里，就连书生也每每生出投笔从戎的梦想。其实，正如太平时代的少年总喜欢收集军用物品，并且对各种战争机器的型号、配置如数家珍一样，从未上过战场的古代书生也总是喜欢在自己的文学世界里津津乐道于战争的浪漫。真正经历过战争的诗人不会写出这样的诗——他们会写“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也会写“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陈陶泽中水”。战争永远都是残酷的，从不会因为其正义的立场或大捷的结局而变得有任何一点浪漫气息。

杨炯从未上过战场，从未切身感受到战争的残酷，所以他才能够写下如许脍炙人口、催人奋发的边塞诗，鼓舞着一代代同样不曾上过战场的年轻人。

那是青春应有的热血沸腾，美丽如斯，但愿这沸腾的热血永不会在战场上真正地喷洒出来。

卢照邻·灵丹妙药的受害者

关键词：

初唐四杰、丹药、疾病、自杀

警句：

相思在万里，明月正孤悬。

1.

唐代奉道教为国教，很流行一些炼丹服饵之术，修仙辟谷之方。

自皇帝以至庶民，有时举国若狂。

说来有些吊诡的是，对道教的尊奉原本只是李唐皇室的愚民手段罢了，一来渲染出若干种合法性神话，屡屡有仙人降世帮助灭隋兴唐；

二来道教始祖李耳（老聃）恰好与李唐同姓，可以毫不费力地拉来认作祖先，自高身价，而愚民愚得久了，李唐皇室也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对道教方术的迷狂，于是乎“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帝王接二连三地死于金丹中毒，就连英明神武的唐太宗李世民也没逃脱这般愚昧的死法。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但凡有头有脸的家族，若不供养几位道士，服食若干金丹，出门都会被人瞧不起。而那些历经千辛万苦方才炼成的金丹，纵然不可以使人白日飞升、成仙而去，至少也可以祛病养生、延年益寿。倘若有人怀疑金丹的效果，他若不是真的愚蠢，就一定是标新立异、哗众取宠。

金丹既然如此神异、如此珍稀，那么按照经济规律，市场上一定会流通无数的伪劣制品，纵你是王公贵族也难保不会买到假货，假冒伪劣和药品安全问题的出现远比我们想象中要早。

道教讲究机缘，一粒真正的灵丹只会在深山更深处被某个心诚的有缘人“偶然”遇到。于是那一天，长安近旁的终南山上，因病而辞官隐居的文坛名士卢照邻偶然遭遇了一名仙风道骨的方士，偶然从这位方士手上求得了一剂道教至宝：玄明膏。

2.

这个现代武侠小说里的滥俗桥段，今天游客们最常遇到的经典骗局，就这样在一千多年前的大唐盛世的一隅如此这般地真实发生着。

卢照邻并非愚夫愚妇，而是初唐四杰之一，是文化精英当中的耀目一员。他以诗人的真诚，真诚地迷信着金丹的灵验效果。这也有病急乱投医的因素：他自己偏有疾病缠身，一切药石又偏偏均告无效，那就煎一剂玄明膏，期待它脱胎换骨、易筋洗髓的奇效吧！

也许卢照邻与道术终归缺少了一份机缘。就在煎服玄明膏的时候，忽然传来父亲去世的消息。卢照邻号啕大哭，哭到呕吐，连丹药也呕出了大半。自此以后，痼疾非但不见好转，反而增添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毛病，渐至手足痉挛，再也无法自如行走了。

3.

俗话说“久病成医”，卢照邻病得越久，对医术便越是沉潜。

虽然家境早已被自己的病体拖垮，但凭着天下谁人不识君的赫赫文名，常常有一些达官显贵派人供给衣食与药物，他的基本生计倒也勉强无忧。

早在多年之前的一次机缘巧合里，卢照邻幸运地结识了名医孙思邈，并且更加幸运地拜在后者门下为徒。阴阳如何相济，五行如何相生相克，如何阳用其形，阴用其精，天人所同……凡此神奥的医理，佶屈的口诀，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背得纯熟，悟性也自认为不差，但病也只是依旧病着，痛也只是依旧痛着，除了自己的医学造诣提升到了常人无法企及的境界之外，什么都不曾改变。

或许买田置地、改换新居可以舒缓一下心情。于是卢照邻离开终南山，在具茨山下买园数十亩，花大把的时间，在新居装修的各种事项上自得其乐。

新居就在颍水之滨，卢照邻悉心指导仆人，环绕宅第开凿沟渠，将颍水引到自己的枕边窗外。但这又如何呢，终归还是病苦，还是诸事不顺，还是不开心。卢照邻又为自己挖了一处墓穴，如一位行为艺术家一般常常偃卧其中，在幽暗的光影与冷冰冰的泥土气息里自怨自艾，自暴自弃。

终于在花甲之年，不堪重负的卢照邻做出了一个决绝的选择：与亲人道别，投颍水自尽，亲自为病痛缠身的自己施行了一次并不安乐的安乐死。

这样的死法，当然大大有悖儒家伦理，而如果严格依照法律，那些与他郑重作别过的亲属甚至还免不了一场牢狱之灾。但事情终于还是风平浪静地过去了，世人同情卢照邻的遭际，在那个尚未诞生道学家的时代里，没有人会苛责他什么。

4.

回顾卢照邻的一生，实在是充满负能量的一生。他没读过《不抱怨的世界》，所以多病的身体使他一辈子情绪低落，职业生涯的不顺遂更加让他愤愤不平。他总是有抚不平的抱怨，说不尽的牢骚。

而幸或不幸的是，他毕竟是一代文坛大家，有能力将这些抱怨、牢骚倾泻笔端，写下一篇极尽冗长之能事的《五悲》。所谓五悲，分别为悲才难、悲穷道、悲昔游、悲今日、悲人生。概言之，人生处处可悲，倘若突然出现了什么可喜的事，那一定是为了某个更大的悲剧做铺垫。

他也没读过《没有任何借口》，所以还写过三篇同样冗长难读的《释疾文》，文中为自己的仕途偃蹇找理由说：高宗之时推崇吏治，自己偏偏以儒学为宗；武后之时施行法治，自己偏偏信奉道家的政治哲学；

再后来武后封禅嵩山，屡屡聘请隐逸的贤士，自己却行近瘫痪，没办法应聘出山了。在人生每一个重大关卡上，自己为什么总是背离时代大势呢？！

郁闷的卢照邻为自己取了个“幽忧子”的雅号，这更加强化了负面的心理暗示：自己的一生难道不正是既幽且忧吗？所以他的诗歌里每每满溢忧郁的色调，即便是那些本该以开阔、激扬为主旋律的边塞题材。譬如那首《关山月》：

塞垣通碣石，虏障抵祁连。

相思在万里，明月正孤悬。

影移金岫北，光断玉门前。

寄言闺中妇，时看鸿雁天。

这首诗拟边防军士的口吻：边境形势严峻，大战已是一触即发，而这时候我越发思念起万里之外的家乡，思念起守在家乡等我归来的妻子。此刻明月孤悬中天，妻子一定也在遥望这轮明月，并在月光中同样思念着我吧？夜色淡了，月亮离我远去。月影已移至匈奴的金山之北，最后一线月光也从汉家的玉门关上消隐，这一个无眠之夜啊！

倘若你能够听到我的心声，就请你时时留意南飞的大雁，留意南归的信使，等待我平安归来的消息。

唐诗中所有边塞、闺情、望月怀人的作品，恐怕皆要以卢照邻这首《关山月》为大宗。这样的诗，对后人而言既是财富，也是障碍。

核心意象都已写尽，修辞手法已臻极致，要想别出机杼实在太不容易。

卢照邻的诗，大多都是这个调子，既幽且忧，幸而意境寥廓而不逼仄。他毕竟是一代文坛大家，名列初唐四杰，即便身上带着再多的负能量，毕竟也不会永远掩住“人间才杰（这是杨炯对卢照邻的评语）”

的恢宏气象。他的生平告诉我们这样一个道理：一个抱怨了一辈子、为自己的失败人生找了一辈子借口的人，一样可以成为大师。

当然，他过得不开心，那是他自己的事。

卢照邻名字考卢照邻，字升之。“照邻”一词的意思很难确考。傅亮《为宋公修张良庙教》有“张子房道亚黄中，照邻殆庶，风云玄感，蔚为帝师”，所有这些话都是在高度赞美汉代开国名臣张良。据《文选》六臣注，其中“照邻殆庶”一句是说张良的行迹可以与孔门高足颜回“照明以为邻近”，也就是交相辉映、足以并驾齐驱的意思。

骆宾王·不曾观光的观光客

关键词：

初唐四杰、算博

士警句：

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

1.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这是我们很多人小时候读到的第一首唐诗，作者是时年七岁的骆宾王。

书香门第训练幼儿作诗，往往就是这样命题咏物，而所命之题、所咏之物，都是一些小孩子身边的亲切事物。倘若这些儿童诗被大人们认真地记录下来、汇集成篇，积累到如今肯定已是卷帙浩繁，不亚于一部《全唐诗》的篇幅了。

但儿童习作大多有碍观瞻，至多博大人一笑也就是了，能够流传下来的篇章一定很有一点不凡之处，比如骆宾王的这首《咏鹅》。寥寥十八个字，将鹅的核心体貌特征完全抓住，既有颜色之美丽，又有动态之趣味。单凭这首趣味盎然的小诗，七岁的骆宾王在神童排行榜上就应当位列王勃之前。

那么，从王勃和杨炯的生平故事，我们似乎有把握推测骆宾王的成长轨迹：才华太高便难免恃才傲物，得到过太多的赞美便难免目中无人，所以骆宾王的性情一定偏执而高傲，绝无办法在人际关系中讨到任何的便宜，一辈子只有沉沦下僚，处处受人排挤。

这样的推测确实与实情相距不远，但令人诧异的是：成年之后的骆宾王，至少乍看上去并没有王勃和杨炯那样的狂态，相反，你会觉得他是一位敦厚老实的谦谦君子，默默然含英咀华，不事张扬——这的确就是他在道王府任职的时候留给别人的印象。

2.

道王李元庆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异母弟弟，一生显贵，最大的爱好就是收藏。

收藏癖是写在人类的基因里的，越是善于储藏资源的人才越能在残酷的生存竞争中幸存下来，而我们就是这些收藏癖的后代。穷人会收藏各种废弃品，以备某一天突然出现不时之需时可以废物利用；富人喜欢收藏财货，单单清点金币的过程就是一种莫大的享受；贵族的收藏以彻底超越功利性为标榜，收藏的越是既罕见又没用，就越能彰显自己的贵族身份。所以贵族们一般都会收藏艺术品，但道王李元庆的收藏癖是所有贵族收藏癖中最高等级的一种：他喜欢收藏人才。

所以，骆宾王在道王府任职，正可谓宾主相得。然而唐代制度对王府僚佐的任期有严格限制，一般不许超过四年，唯恐任职时间太长会使亲王与幕僚结成死党，危害政治稳定。换言之，在政治潜规则里，收藏人才是帝王一人的专利。所以从职业前途考虑，骆宾王只可以将道王府当作一个过渡、一个跳板，迟早都要到朝廷里任职。

3.

眼见得骆宾王任期将尽，通晓人情世故的道王李元庆让骆宾王写一篇自我推荐的文字。这是一个太过明确的暗示，等于告诉骆宾王，自己就要向朝廷举荐他了。

以今日情形而论，这就意味着骆宾王需要给自己做一份漂亮的简历，道王则需要以旧雇主的身份为这份简历附上一份推荐信，那么新公司与新职位也就指日可待了。今天的任何一位职场精英都不会觉得这里边有什么令人为难或尴尬的地方。

但是在儒家的道德规范里，自我推荐实在是一件值得羞耻的事情。

自己的长处只应该由别人来发现和揄扬，绝不能做那种自卖自夸的丑事。骆宾王出身于书香世家，惯守清流门风，所以思前想后，终于写不出这份简历，索性离职归隐，闭门读书去了。

偏偏大唐帝国富于开拓精神，鼓励进取，就连科举考试的成败都取决于考生是否会在达官显贵的府邸之间为自己奔走门路。在世人心中，古老的道德已经悄悄让位于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利。一个人若不肯自我推荐，世人非但不觉其高尚，反而会笑其迂腐。

所以在“务虚名而招实祸”之后，骆宾王内心其实一点都不能平和。

以一己之力想要拗过时代大势，只有伯夷、叔齐那样的人才做得到。

4.

就在骆宾王由仕而隐，由隐而仕，处处不得志地挨过岁月的时候，权力中心一直都在悄然改变着格局：对于李唐政权，武后这个外姓者，这个男权世界里的女人，渐渐由代管变成了代替。

这样的局面，当然是李唐皇族以及忠于李唐皇族的功臣世家不愿看到的。于是徐敬业——开国元勋徐勣之后，纠合了一些仁人志士与野心家，在扬州发动兵变，打出了反对武后临朝、恢复李唐旧业的旗号。

在这面硕大的反旗之下，赫然伫立着骆宾王的身影。

历来革命事业都少不了两大核心元素，一是枪杆子，二是笔杆子。

后者的重要性并不亚于前者，因为好的笔杆子可以先声夺人，在美化自己、丑化敌人的宣传中鼓舞自己的士气，瓦解对方的士气，赢得最广泛的道义支持。

古时候科技落后，武器原始，所以人心向背对于政权的存亡确实有着决定性的意义，而好的笔杆子就可以在相当程度上左右人心。徐敬业起兵，不缺兵、不缺将、不缺武器、不缺粮草，只缺一个笔杆子，而骆宾王的加盟恰恰填补了这个最要紧的空缺。

我们很难说清骆宾王加入徐敬业的阵营，究竟是出于对李唐皇室的耿耿忠心，还是仅仅因为一生偃蹇坎坷而寻找政治投机的机遇。无论如何，骆宾王甫一出场便不负众望，以《代徐敬业传檄天下文》（后人改题作《讨武瞾檄》）轰动大江南北。

就连武则天本人都不免为这篇檄文动容。她在朝堂上披览全文，当看到“蛾眉不肯让人，狐媚偏能惑主”的句子时，还只是微笑不语，待看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时，不禁不悦道：“宰相为何失去了这样的人才！”

历代檄文，论文采以骆宾王此篇为最，所以后来它实至名归地被收录进了《古文观止》，成为人人娴习的名文。而就在檄文发布的当时，骆宾王的文采就获得了他有生以来最广泛的一次认可。

然而遗憾的是，在徐敬业的阵营里，枪杆子完全不能和笔杆子媲美，主力部队的溃败使这场起义变成了反叛，使正义之师变成了乱臣贼子。

徐敬业被杀，骆宾王下落不明。

5.

多年之后，人们早已忘记了当年那儿戏一般的战火。诗人宋之问从贬所还朝，途经钱塘，顺道游览灵隐寺。当夜月色正明，宋之问独步回廊，不禁动了诗兴。“鹫岭郁岧峣，龙宫锁寂寥”，这一联诗句脱口而出，而下两句究竟如何接续，一时间诗人竟为难住了。

寺中一位老僧正在燃灯坐禅，见诗人徘徊焦灼的样子，便也动了凡心，与他搭话道：“年轻人不去睡觉，在这里苦吟什么？”待宋之问讲明原委，老僧笑道：“下一联何不写作‘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

得此一联，宋之问思路大开，续足全诗道：

鹫岭郁岧峣，龙宫锁寂寥。

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扪萝登塔远，刳木取泉遥。

霜薄花更发，冰轻叶未凋。

夙龄尚遐异，搜对涤烦嚣。

待入天台路，看余度石桥。

待到天明，宋之问再访老僧，却已经人去楼空。后来相询之下，才知道这位老僧竟然就是隐姓埋名的骆宾王。

这是一个流传久远却经不住推敲的故事。宋之问与骆宾王算是老相识了，在骆宾王的文集里就有着骆宾王与宋之问唱和酬答的诗篇。

而人们之所以津津乐道于这则故事，怕是心里无不积聚着对骆宾王的好感与惋惜，以及对宋之问的厌恶与鄙夷。

《灵隐寺》全诗，只有“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这一联最佳，好得让全诗的其他句子都黯然失色，很有点鹤立鸡群的突兀感。这一联夹在全诗里，正如骆宾王夹在宋之问之流的同样“著名”的诗人行列里。

6.

骆宾王写诗，好用数字构成对仗，所以得了个“算博士”的绰号。

诸如“三十二馀罢，鬓是潘安仁。四十九仍入，年非朱买臣。”“秦塞重关一百二，汉家离宫三十六。”“且论三万六千是，宁知四十九年非。”这种风格后来被杜牧学去了，所以才有“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那些句子。

其实在律体诗兴起之后，对仗用数字已经很有难度。因为律体诗讲究平仄字音，哪里用平声字，哪里用仄声字，马虎不得；而中国的数字，从一到万，一共只有两个平声字，即“三”和“千”，这就为写诗填词带来了很大的困难。

骆宾王其时幸而是律体诗初兴的时代，要求还不严，自己又好写古风，所以使用数字入对，要比生活在律体诗成熟期的杜牧来得轻松许多。

骆宾王擅写五言诗，作品以长篇五言古诗居多，然而经过时光的汰洗，却是短小精悍的五言绝句最为动人，著名者如《于易水送人》：

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

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易水，是战国时燕太子丹送荆轲刺秦时的作别之地。因为这段历史，易水在诗人眼中无论寒暑都带有凛冽萧瑟的气象。送别友人，只是一场最普通不过的送别罢了，却因为这里是易水，情感便不能不复杂起来。

这样的诗就是有这样的魅力。

只有熟谙历史的人，才能够真正地读懂地理。

骆宾王名字考骆宾王，字观光。名与字皆出自《周易·观卦》的爻辞“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这一句直译过来，大意是说观看一国之风光，利于做国王的宾客。如果是外交官占卜出这样的爻辞，职业生涯一定非常顺遂。

“观光”一词，现在已经是“旅游”的同义语，而在应用《周易》的周代，一国的使者到另一国出访，接待人员总会带他四处转转，领略本国的风土人情，是谓观光。所以观光是一种政治行为，是只有“王者之宾”即国宾才有资格去做的事情。名宾王，字观光，这样的名与字蕴含了长辈对骆宾王的仕途期许，而骆宾王这一生却从不曾真正地“观光”过。

宋之问·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关键词：

文人无行

警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1.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这首《渡汉江》是宋之问传世的第一名篇，以一名滞留异乡多年的游子口吻道出返乡途中的微妙心理。这首诗之所以广为传诵，是因为它道出了所有在外多年的游子在回乡途中所特有的且喜且怯的心理。

游子久居异乡，和家乡不通音信，当真有一天踏上归途的时候，离家乡越近，心中却越是忐忑：家乡还是原来的样子吗，家人都还好吗，会不会发生了什么变故呢，亲朋好友如今都怎样了呢……如果遇到了从家乡过来的人，想问却不敢问，生怕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会让自己难以承受。

久别的家乡，就像一封写满你切切想要了解却不敢拆封的信。

的确，单独来看这首诗，确实是这个样子的，但如果本着知人论世的态度来看，我们简直要大跌眼镜了。

诗中所谓“岭外”，就是岭南，即五岭之南。五岭是南方的五座大山，分隔了长江流域和珠江流域，中国古代习惯称广东、广西一代为荒蛮之地。就在宋之问的时代，一位家住岭南的青年远行向禅宗五祖弘忍大师求学，弘忍说：“汝是岭南人，又是獦獠，若为堪作佛。”

至少从字面上看，显然是有地域歧视的。这种地域歧视，就是因为五岭隔绝南北，中原地区的先进文化很难传播到岭南，造成了岭南地区文化和经济的落后。直到岭南人张九龄做了宰相，在大庾岭开凿了梅关古道以后，岭南地区才逐步地得到开发，而那位岭南獦獠后来则成为禅宗赫赫有名的六祖慧能，反而把岭南文化传播向中原了。

所以，宋之问时代的五岭，不但是地理分界线，更是政治、经济、文化的分界线。过岭向南，就是政治失势者的西伯利亚了。宋之问这次被贬岭南，从道义上说，因为他谄附奸佞，结果随着奸佞的倒台而一并受到了惩处，属于罪有应得；从政治斗争的角度来说，是他在政治队列里站到了武则天的男宠张易之的一边，张易之呼风唤雨的时候，宋之问也鸡犬升天，张易之倒台的时候，覆巢之下更无完卵。

2.

宋之问这次回来，并不是遇到赦免，而是偷偷从贬所逃出来的。

这一段旅途，用“惶惶如丧家之犬”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在《渡汉江》这首诗里，所谓“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是写在岭南的生活和感受；而接下来说的“近乡情更怯”，之所以“近乡”，就是偷跑出来的结果。逃过了汉江，就写下了这一首诗。

但是，我们不要被“近乡”这个词迷惑住。作为一个政治动物，宋之问的这次出逃并不是逃回家乡，而是逃回了当时的政治中心洛阳，藏匿在张仲之的家里。所以，诗中所谓“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完全不是字面上的那个意思。试想宋之问作为一个见不得光的逃犯，见到家乡的来人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还敢出言问询呢？在当时的一番政治地震之后，素有奸佞之名又属于应该倒台的武氏党人武三思却令人瞠目地幸存了下来，不仅如此，他还再次得到重用。正义感未失的张仲之和王同皎等人对此切齿痛恨，密谋除掉武三思，却没料到上演了一出农夫与蛇的故事，被恩将仇报的宋之问借近水楼台之便检举揭发出来。“乱臣贼子”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忠义之士”宋之问因功受赏：不但逃离贬所之罪不被追究，还再次登上政治舞台。虽然天下人无不唾骂他卑鄙无耻，但卑鄙从来都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宋之问偏偏就是靠着卑鄙无耻给自己赚来了幸福生活，谁又能够奈何他分毫呢？

3.

“文人无行”这个词在宋之问身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在我们的惯常印象里，一个人如果狂傲，一般就不会卑鄙，因为狂傲也就意味着自高身份，便不屑去做那些蝇营狗苟的勾当；而一个人如果卑鄙，一般就不会狂傲，因为他晓得自己是如何卑鄙龌龊，言谈举止间便免不了一些谨小慎微和疑神疑鬼。但宋之问是个例外，集狂傲与卑鄙于一身，我们观其生平，简直就像在看一场行为艺术的表演。而他的诗作，绝大多数都是应制作品，虽然辞藻华美、音律铿锵，但内容无非是歌功颂德，粉饰太平，极尽吹牛拍马之能事。这样的诗，放在文学史上毫无价值，却总能在当时当地给诗人创造最大的价值。

元好问的《论诗》绝句里说过，“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观其文未必能够知其人。我们如果孤立地来看《渡汉江》这首诗，哪里能够读出如此复杂的内幕？但是，从文艺评论来说，知人论世是一方面，也存在相反的一途，即认为作品一旦完成，就脱离其作者而独立存在——宋之问的这首《渡汉江》正是阐释这一文艺理论的绝好范例：当我们孤立地来读这首诗的时候，诗的含义便大大超越了作者的本意。张仲之和王同皎肯定不会喜欢这样的文艺理论，但他们又能怎么办呢——太多真心喜欢宋之问诗句的人非但不在意宋之问的为人，更不晓得张仲之和王同皎的名字。

沈佺期·唐代律体诗之始

关键词：

“沈宋”，律体诗奠基人

警句：

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

1.

唐高宗上元二年（675年），年仅十九岁的沈佺期考中进士科，以少年俊彦的姿态在大唐政坛上华丽丽地出场了。宋之问也是这一年的同榜进士，两人后来又一起做了协律郎和考功员外郎，成为御用诗人之双璧。两人齐名，并称“沈宋”。沈佺期与宋之问的文学与人生，从此就这样错杂在一道了。

御用诗人往往受到正人君子的鄙薄，其实单就才华而论，要做好一名御用诗人绝对比做好一名真正的诗人艰难许多。后者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写出自己的真情实感便好；前者正如演员，每一次创作都意味着要扮演好某一种角色，还要拥有察言观色的本领，要在最恰当的时机拿出最合宜的作品，以讨到皇帝的欢心为唯一目的。这样的工作，即便对于许多天生的奴才而言，也不是轻易就能胜任的。

无论写诗还是做官，沈佺期和宋之问一样都是不甘人后的角色，而御用诗人的位置也确实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竞技舞台。

2.

唐中宗曾经举办过一次诗歌比赛，派当时第一才女上官婉儿担任总裁判官。传说上官婉儿的母亲在怀孕时梦见仙人降临，将一杆秤交在她的手里，说这杆秤可以称量天下人的才华。传说固然无稽，但之所以这样的传说能够流传开来，自然说明了上官婉儿在天下文人心中的地位。

盛况空前，大臣们纷纷写诗应制。这样的诗歌实在难写，现实主义风格首先是要不得的，谁也不敢在这种场合里针砭时弊，描绘民生疾苦；批判现实主义当然更要不得，浪漫主义似乎也不合适，而一切顾影自怜的小情小调也分明显得自恋过度，稍不小心还会被误认为是在埋怨陛下使自己怀才不遇。筛来选去，唯一适宜的写作风格就是“魔幻现实主义”——尽情地歌功颂德、粉饰太平好了，搞政治就是搞宣传，搞宣传就是搞魔术。

这当然是稍有节操的人都不愿做的，至多敷衍一下罢了。谁都晓得，真正不肯以敷衍的态度来应付这种竞赛的，一定就是宋之问那样的人。

宋之问却偏偏遇到了对头：沈佺期不但才华不在自己之下，操守也不比自己高尚多少。

3.

上官婉儿站在楼上，居高临下地审阅诗稿，凡是看不上眼的便直接丢向楼下，这真要算是中国历史上最有艺术气质的一次高空抛物了。

能让见多识广的上官婉儿看上眼的诗歌，当然少之又少，诗卷不断从楼头纷飞而下，宛如雪片。不多时，未被抛下的便只剩宋之问和沈佺期两人的诗卷。

虽然俗话说“文无第一”，但只要有了裁判，终究可以分出优劣。

上官婉儿斟酌了一些时候，终于果断抛下了沈佺期的诗卷，然后总结道：

“沈、宋二人的诗歌不分伯仲，但细细品味之下，沈佺期的结语是‘微臣凋朽质，羞睹豫章材’，文气到此已尽；而宋之问的结句是‘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言尽而意未尽，袅袅尚有余音。”作为文学评论而言，上官婉儿这番话即便在今天来看也是相当公允且极有见地的。

诗文不尽如其人，其实以个人性情而论，宋之问做事奸诈狠毒，每每不遗余力，不留余地，所以一生大起大落，最后落得被诏令自尽的下场；沈佺期却温和许多，虽然也和宋之问一样贪赃受贿，为非作歹，也一样因为政治上站错了队而饱受牢狱之苦，但终于还是挨了过来，终于还是看到了宋之问不曾看到的那一片晚霞。

4.

律体诗是到了沈佺期和宋之问的手上才正式成型的，所以，即便在以因人废文为正统观念的古代，人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两个卑鄙小人的经典地位。

其实沈佺期、宋之问之所以精研诗歌的音律、对仗，其动机既不高尚，亦不高雅，只是作为御用诗人，没办法在内容上出新，便只有在形式上出新。一首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的诗歌，无论再怎么写，境界终归低下，唯一的弥补办法就是极尽雕琢之能事，使诗歌的形式美完全压倒内容美——换句话说，要把萝卜卖出高价，就只能把萝卜雕刻成花，衬以金箔，盛在精美的瓷碟里，配上贵族气的银质餐具。

龌龊的动机，加上货真价实的才华，终于成就了律体诗这种极尽形式美的新诗体。在沈、宋之前，诗歌的形式相当朴拙，几乎是五言诗的天下，其典范就是伪苏武、李陵的作品以及《古诗十九首》。后来七言诗渐渐兴起，音律、对仗的规范也越发复杂和严格起来。如果不是有沈佺期、宋之问对律体诗华美形式的发展与整合，我们恐怕就读不到杜甫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以及李商隐的“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样精美的诗句。

作为奠基者，沈佺期的七言律诗写得当然不如杜甫、李商隐那般出色，不过倒也能够从中欣赏到蝴蝶刚刚破茧而出，美丽而稚嫩的模样。

5.

沈佺期最著名的七言诗，当属《独不见》。

《独不见》是乐府旧题，题下多写相思而不得相见的内容。沈佺期所写的，正是闺中妻子对戍守边疆的丈夫的一片相思：

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

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

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

谁为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

华美的宅院里，一位美丽的少妇正在独自忧伤。她看到燕子成双归来，在梁上筑巢而居，不由得想到自己独守空闺，不知还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和爱人团聚。九月秋风萧瑟，黄叶纷纷吹落，眼看着就要进入严冬了，而丈夫戍卫了十年的北方辽阳不知道该有多么寒冷呢。

悬隔千里，音信不通，再浓的思念也没法儿写信让他知晓，只有独守这漫漫长夜，在无眠中艰难地苦挨时间。这愁绪难道只有自己来消受吗？看那明月照在空床的流苏上，仿佛在宽慰着这份忧伤。

这样的诗，已经是地地道道的律体了。风起于青萍之末，对于盛唐以后律体诗的滚滚洪流而言，这样的一首《独不见》，正是那一点被人忽略了的青萍之末。

沈佺期名字考沈佺期，字云卿。“佺”只有唯一的义项，而且并无实义，是传说中一位叫作偓佺的仙人的名字。仙人自在云端，所以沈佺期字云卿，名与字交相呼应，表示其人有仙姿且有修仙之望，这是唐代道风盛行的印记。然而，沈佺期终其一生，从未超凡脱俗，始终在名利场上摸爬滚打。

杜审言·大唐自恋第一

关键词：

狂傲

警句：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1.

杜审言是杜甫的祖父。杜甫年轻时很喜欢摆一摆祖父的名头，以自己是杜审言的孙子而自傲，然而后世提起杜审言，就必须反过来要摆一摆他是杜甫的祖父了。

杜甫曾经讲过一句口气很大的话：“诗是吾家事。”这话倒也并不全错，以杜审言在唐代当时的诗歌名望，也勉强当得起这句豪言。

当然，杜甫的这份狂妄也是有遗传的，他的诗名虽然远远盖过乃祖，论狂妄，却输了一大截。

我们已经见识过王勃、杨炯等人如何张狂放诞、恃才傲物，但比起杜审言来，王勃、杨炯他们简直就是谦谦君子了。杜审言究竟有多么狂妄，史籍里实在不乏佳例。

在苏味道担任天官侍郎（主管官员任免）的时候，杜审言有一次参加官员的预选试判，在出来之后对旁人说：“苏味道必死！”听者大为震惊，忙问缘故，杜审言从容答道：“待他读到我的判词，定会羞愧而死。”这是自以为文章绝代，连上级长官都不放在眼里。

杜甫有诗“语不惊人死不休”，这话也完全适合用在他的祖父身上。杜审言从来大话连篇，以无比真诚的态度对自己的才华大吹牛皮。

他还说过“我的文章可以使屈原、宋玉当手下，我的书法可以使王羲之当学生。”

这份狂妄当真不死不休。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杜审言临终时的善言简直令人哭笑不得。当时宋之问、武平一来病榻之前探望，杜审言对二人语重心长地叮嘱说：“我受尽造化小儿的折磨，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在我活着的时候，你们永远也出不了头，现在我快要死了，最遗憾的就是找不到能够接替我的人哪。”

2.

自恋虽然令人厌恶，其实却是一种生存优势，是亿万年的进化过程中存活下来的优质基因。而这样的基因，其实根植在我们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只是表现程度有别罢了。俗谚说“人贵有自知之明”，自知之明之所以“贵”，实在是物以稀为贵呀。

所以自恋的人在我们生活中简直无所不在，夸张一点来说的话，我们简直就生活在自恋者的海洋里。喜欢玩自拍，喜欢在微博上郑重发布自己每一天吃喝拉撒的琐事，这些常见的行为都是典型的自恋表现。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自恋，只要不是过分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并不是什么坏事，反而对年轻人的身心成长有益处。所以，倘若你系统地学过心理学，了解到这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幻象，那么你的理智就会自然而然地提醒你将自我评价适度降低一些。

当然，究竟降低多少才合适，这个分寸实在太难把握，所以很多人出于对丢脸的恐惧，会表现出过度的自我贬抑的倾向。那么我们不难想象，一个在生活中很会自欺欺人、自我感觉良好、自信爆棚的人，和一个对自己有十足清醒的认识、只表现出适度的信心甚至自我贬抑过度的人，谁会生活得更愉快呢？如果这两个人竞争同一个工作岗位，谁的成功概率更高呢？

杜审言就是自恋情绪的受益者，他这一生中所积极把握住的一些重要机遇真的是审慎而自谦的人完全把握不住的。然而事情总有两面性，自恋过度当然也会招人厌憎，很容易就会被同僚排挤。杜审言的确被严重排挤过，还险些因此丢了性命。

3.

武后圣历元年，杜审言被贬为吉州司户。这一点点仕途波折并没有使他改变性情，变成一个老成持重的人。他继续得罪人，让人恨不得送他去死。

杜审言这次得罪的，是吉州当地的同僚郭若讷和长官周季重。两人真把杜审言恨到咬牙切齿的地步，以至于合谋诬陷，将可怜又可恨的杜审言定为死罪。

天道总不按人情常理出牌，狂妄之人却有孝顺的子弟。杜审言的儿子杜并在衣袖里藏好利刃，潜入官府，当场刺杀周季重。行刺得手，杜并也被卫士击杀，时年仅仅十三岁。周季重弥留之际，其言也善：“杜审言有孝子，我竟不知，是郭若讷害了我啊！”

这件事震动朝野，杜审言因为儿子的缘故获得了最广泛的同情。

文学名家苏颋深深感于杜并的孝义，亲手为他撰写墓志铭。杜并之死感动了所有的人，却偏偏没能感动杜审言。丧子之痛才过，杜审言便一如既往地争夺官位、傲视群伦，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这真是很多人哪怕读了再多的心灵鸡汤也修炼不出的精神境界啊。

《战国策》有一则故事，是说梁国有一个叫东门吴的人，儿子死了却不难过。相国非常不解：“您对儿子的爱堪称天下第一，但如今儿子死了，您却一点都不难过，这是为什么呢？”东门吴说：“以前我没有儿子的时候没觉得难过，如今儿子死了，岂不是和当初没儿子的时候一样吗，我有什么可难过的！”我一直认为这样的境界在现实生活中无人可以达到，但如果一定要选一个现实例子的话，还会有谁比杜审言更合适呢？

4.

杜审言擅长五言诗，作品中的绝大部分都是为仕途服务的，不是应制诗，就是酬答诗。换言之，杜审言的诗歌创作只有两个目的：要么是给皇帝拍马屁，要么是和同僚拉关系。好在酬答诗里也有佳作，最著名的就是那首《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苹。

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

晋陵就是今天的江苏常州，唐代属江南东道。陆丞，名字已不可考，只知姓陆，时任晋陵县丞。当时杜审言任职江阴县，毗邻晋陵，僚友之间彼此唱和，陆县丞写了一首《早春游望》，杜审言以此诗相和。

这首诗的大意是说：官场中人屡经调任，不由自主。自己远赴江南任职，对这里的风土人情颇为惊异。早春时节，云霞出海，梅柳焕发生机，黄鸟在春风中婉转啼鸣，浮萍在春光中生出绿意。这样的景色本该令人赏心悦目啊，却忽然间听闻友人古雅的诗篇，令我油然生起乡愁，潸然泪下。

诗虽然写得感人，但官场上表现的乡愁很少是真正的乡愁。如果真的起了乡愁，为何不学晋人张翰那样，念着家乡莼菰、鲈鱼的美味，毅然挂冠而去？能在名利场上吃得开的人，心肠一定要硬些。

杜审言名字考杜审言，字必简。“必简”出自儒家经典《礼记·乐记》“大乐必易，大礼必简”，这两句意思是音乐的至高境界一定是平易的，礼仪的至高境界一定是简朴的。杜审言的名与字所寄托的期望是：谨言慎行，平易简朴。参照杜审言的一生事迹，这真是莫大的反讽。

刘希夷·著作权的代价

关键词：

不合时宜

警句：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1.

刘希夷堪称生活多面手：仪表堂堂，多才多艺，可以谈笑风生，可以豪饮不醉，弹得一首好琵琶，写得一手好诗。更要紧的是，他在二十五岁那年就考中了进士科，家庭背景又好，有个大名鼎鼎的舅舅宋之问。

负责任地讲，刘希夷是所有怀春少女的梦中情人，是所有歌宴酒会里最受欢迎的客人，是所有同龄人羡慕嫉妒恨的青年俊彦，是所有长辈想要收为女婿的第一人选。但是，刘希夷这辈子都不曾风光起来，原因只有一点：他是个不合时宜的人。

唐代极重诗歌，无论仕途、交游、爱情，优秀的诗才往往不仅是锦上添花的闲事，而且是雪中送炭的必需品。刘希夷的确写得一手好诗，但不幸的是，他的诗歌风格过于古雅，大大有悖于流行风尚。

倘若采取跳脱出来的眼光，那么古雅也好，流行也罢，各有所长，并不能从体裁与风格上简单断定孰优孰劣，但现实生活并不采用这样的逻辑。在长裙流行的时候你偏偏爱穿T恤和牛仔裤，在网络语言流行的时候你偏偏爱写书面语，在笑贫不笑娼的时候你偏偏不肯食嗟来之食，一个人力量再强，又怎么拗得过时代大势呢？正如律体诗我自己也可以写得不错，但只是闲来无事时自娱自乐罢了，倘若我想要因此获得社会的认可，就必然落到刘希夷的下场。我比刘希夷市侩一些，所以这种事是从来不肯做的。

刘希夷坚守古雅诗风，瞧不上那些光鲜靓丽的流行腔调，时代自然也瞧不上他，使这样一位青年俊彦只能在落落寡欢里优游卒岁。

求仁得仁，诗人也不应对此有任何抱怨。

2.

艺术水平的高低与作品的流行与否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一个时代的主流审美趣味才决定着一位诗人是当红还是寂寥。好在刘希夷性格开朗、不拘小节，对自己被主流诗坛的边缘化并不介怀，照旧饮美酒，弹琵琶。

正因为刘希夷在诗坛的边缘地位，所以他写出来的佳句几乎被舅舅宋之问窃夺了去。刘希夷虽然保住了自己的著作权，却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样的交易，不知道有几个人会觉得划算？

《代白头吟》，又名《代悲白头翁》，是刘希夷最为传世的作品。

这首诗的创作过程有点灵异：当刘希夷写出“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之后，感叹这两句是不祥的谶语，匆匆将之删掉，但当他随后又吟出“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时候，发觉仍是不祥的句子，于是感慨道：“死生有命，难道这些虚言就可以定人生死吗？”便将这两联一起保留了下来。

刘希夷的舅舅宋之问也是一个有名的诗人，对“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两句诗爱不释手。宋之问知道刘希夷还不曾把这两句诗告诉别人，便大言不惭地请他割爱。大约是因为深谙舅舅的人品，刘希夷竟然答应了下来，但宋之问还没有得意多久，却发现这个貌似温顺的外甥竟然“厚颜无耻”地照原样公布了新作！无人知晓其中的原委，也许是刘希夷醉酒忘事所致吧。怒不可遏之下，宋之问派家丁用土囊压死了这个出尔反尔、险些让自己难堪的外甥。刘希夷死时还不到而立之年，果然应了诗谶。

有人怀疑过这则故事的真实性，毕竟宋之问臭名昭著，以至于人们很乐于将无主的丑闻编派到他的头上。无论此事是真是假，出于人们对宋之问品行的了解，只要有人说这件事是他做的，大家就不会再怀疑什么。而刘希夷，这位过早陨命的诗才，也终于因为这则悲伤的故事得到了人们的同情和关注——当然，关注才是最重要的——人们发现这首古雅风格的诗歌竟然也很精彩，魅力不减于时下的流行篇章。

刘希夷泉下有知，或许也会因此欣慰一二吧。

3.

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一样的树叶，当然也没有两朵完全一样的花。

假如我自己是一朵花，我一定会发觉每一朵花都有独特的相貌，我会用不同的名字来称呼它们，绝对不会搞混；但是，在我看来，人类为什么长得都差不多呢？是的，在一朵花看来，实在是“年年岁岁人相似，岁岁年年花不同”啊。

刘希夷之所以会觉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其实只是人类天生的认知结构所致。越是陌生的东西，我们分辨起来就越是困难。年纪稍大的读者都会有这样的记忆：二三十年前，在国内能见到的西方人简直称得上凤毛麟角，那时候人们常有这样的感觉：

外国人长得都差不多。而随着我们接触到的西方人越来越多，看过的西方电影越来越多，我们才渐渐能够分辨出这个人和那个人了。

当然，如此以心理学的角度解释诗歌，多少有点焚琴煮鹤的感觉。

在诗人眼里，花朵是自然界的缩影，自然界永恒不变，反衬出人生的短促、青春的易逝。我们常常以为中国哲学的核心就是天人合一，然而在诗人的眼里，天与人往往是二元对立的：岁月改变不了天地万物，却忙不迭给人的额头增添皱纹，所以诗人们常有“物是人非”的唏嘘。

刘希夷这首诗，也是“物是人非”这个大主题当中的一员罢了。

倘若真的以天人合一的眼光来看，人类也无非是自然界里的一分子，随着四季的更迭而生老病死，生命的长度与丰富性哪里是一朵花能够相比的呢？之所以感叹“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无非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而已，这才是一种最为本质的自恋。

而这样的自恋，我们每个人都有。

刘希夷名字考刘希夷，字庭芝（也作廷芝）。“希夷”出自《老子》“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是一种玄而又玄的微妙境界，这样的名字正是受唐代盛行道教风气影响所致。“庭芝”出自《世说新语·言语》。谢安有一次问子侄们说：“子侄们又何须过问政事，人们为什么都想将子侄培养成优秀人才呢？”大家都不说话，只有谢玄答道：“这就好比芝兰玉树，人们都希望它们能生长在自家庭院里啊。”

陈子昂·富二代的生命悲歌

关键词：

折节读书、伯玉摔琴

警句：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1.

陈子昂是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一个真正值得底层青年付出同情的富二代。

陈子昂年轻时具备了败家子的一切特征：不读书，整天斗鸡走狗，聚饮赌博，为兄弟仗义撑腰。如果在唐代就有吸毒这回事的话，以陈子昂的一贯做派，成为瘾君子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命运就是这样让人捉摸不透，某一日陈子昂忽然在乡校里受到了某种神秘因素的触动，从此折节读书，仿佛变了一个人。这般经历，简直可与王阳明的龙场悟道相媲美了。

脱胎换骨的陈子昂埋头在故纸堆里，读的却不是儒家经典，而是黄老道家的学问。他对儒典只喜爱《周易》，对《周易》又只对其中玄妙的占卜技术感兴趣，并不像标准的儒生那样钻研易学深处的哲学道理。当然，既然有足够的家底可以挥霍无度，倒也不必按照科举考试的指定教材钻研什么，功名利禄是凡夫俗子的成功梦，在大丈夫面前只是微不足道的过眼云烟罢了。

富二代一旦胸怀大志，便不把平凡功名放在眼里。俗语所谓“千里求官只为财”，陈子昂本已家财万贯，哪里还需要靠做官来求财？

况且他自幼过惯了奢华日子，玉佩玛瑙不过是他手间摆弄的小小玩具，葡萄美酒夜光杯不过是他家的寻常饭局，久而久之，对钱就看得淡了，反比那些清寒的隐士高人来得洒脱。

大丈夫满腹经纶，达则兼济天下，哪屑于做求田问舍的土财主呢！

2.

陈子昂虽然家财万贯，却是真正的土财主出身，有钱而无势，在朝廷里没有过硬的人脉。如果陈子昂只想做一名富家翁而终老，当然可以轻松得令所有人艳羡，但当他饱读诗书，胸中激扬起治国平天下的壮志豪情之后，要想迈入仕途且出人头地，就不那么容易了。

于是，陈子昂也如一切出身或贫或富的有志青年一样，到京城长安寻找机会。

然而富二代的日子过惯了，总也拉不下脸来求人。“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的屈辱日子，杜甫做得来，寒门士子做得来，富二代却做不来。无奈世道就是如此这般，你若做不来，就攀不上人脉，完不成你的志向。

好在陈子昂够聪明，想通了扬长避短的道理：自己的劣势是什么——拉不下脸来走门路；自己的长处是什么——有大把的钱财可以抛撒。思路一旦豁然开朗，陈子昂迅速把握时机，策划了一场堪称完美的自我炒作。

即便放在今天这个炒作泛滥成灾的时代来看，陈子昂的此次炒作仍然不失为一个值得写入教科书的经典案例。

当时的长安城里恰恰出现了一件新鲜事：一位老者兜售一把胡琴，索价百万。这是何等的天价，以至于即便是梨园名优、达官显贵，连坐地还价的想法都没有了。这把胡琴究竟值不值这么多钱，老人说识货者自然识得，然而日复一日，始终有价无市。

胡琴虽卖不出，人们的兴致却被调得越来越高。街谈巷议，都在期待着真能有一位识货之人从天而降，给大家一个天大的惊喜。终于有一天，万众期待的识货者真的从天而降了。陈子昂，一个籍籍无名的外地青年，出手比京城里的王公贵族还要豪阔，一点没有讨价还价，利索地买下了那把胡琴，转而对面露惊异之色的围观者说：“本人擅长演奏胡琴，请各位广而告之，某月某日，我将在某处以这把胡琴演奏惊世骇俗的乐曲。”

3.

这件事堪称长安当天头版头条的社会新闻，待到了约定演奏的时间，现场早已经人潮涌动。千呼万唤始出来，陈子昂拿着那把万众瞩目的胡琴，举过头顶，在所有人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一把砸得粉碎。

在一片愕然的短暂沉默里，陈子昂显示出他作为演说家的才华：“我陈子昂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来到帝都长安寻求英雄用武之地，却没想到处处受人冷遇，更没想到一把胡琴、一点演奏胡琴的雕虫小技会受到如此之瞩目。胡琴不过是个小玩意儿，琴技不过是艺人用以娱人的手段，哪值得被如许关注呢？今日借摔琴之机请大家读一读我的诗歌、文章，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说罢，陈子昂拿出早已备好的诗文抄本，分发给在场众人。

就这样，陈子昂的名声一日之间传遍长安，而他的诗文也果真没有辜负他的自负，没有辜负他煞费苦心的这一番自我炒作。后世诗文里“伯玉摔琴”的典故，说的就是这一段故事。

4.

摔琴事件给了陈子昂难得的晋身之阶，却并不能保障他在仕途上一帆风顺。陈子昂任侠仗义的做派并没有因官场规则收敛一二，稍不经心便得罪了炙手可热的权臣武三思。

俗话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武三思恰恰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世上唯一能和他的卑鄙程度相媲美的就是他手中的权力。

以陈子昂的政治资历，得罪了武三思，其下场毫无悬念。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般残酷的命运规则对于富二代也不肯例外。

武则天圣历初年，陈子昂解职回乡，适逢父亲去世，于是建庐守孝，按照儒家的规矩要守满三年之丧（所谓三年，实为二十七个月，即时间跨到第三年即可）。守丧期间，诸事不宜，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县令段简早就觊觎陈家的财产，背后又得到武三思的指示，准备对毫无防范的陈子昂下一次狠手了。

陈家虽然家大业大，陈子昂虽然也曾担任公职，但毕竟只是土财主出身，并不曾真正挤入官场那个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财富虽然可以傲视平民，在权力面前却始终脆弱得不堪一击。更何况县官不如现管，段县令要拿陈子昂开刀，陈子昂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5.

官员要整垮富户，实在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没费多大气力，段县令就胡乱捏造了一个罪名，将孝服在身的陈子昂逮捕下狱，暗示他应当晓得破财免灾的人生真谛。

陈子昂倒也破得起财，无奈人类对收获的满意程度并不跟收获量本身有关，而是跟自己对收获量的期待息息相关。段县令对这场官司的期待值太高，所以无论陈子昂拿出多少钱来，他总觉得意犹未尽，也许是他真的高估了肉票的家产，也低估了肉票的抛洒做派吧。

人在无计可施之时都会去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求神问卜。已经到了生死攸关之际，陈子昂只有施展出曾经苦学得来的《周易》占卜本领，在狱中给自己卜了一卦，而卦辞不禁使他惊呼：“上天抛弃了我啊，我死定了！”

其实在后人看来，《周易》未必有百分百命中的预言本领，就算《周易》预言极准，陈子昂的占卜技术也未必过关。如果陈子昂不那么“迷信”，而是积极求生的话，也许可以在散尽家财、饱受折辱之后保全性命。但在当时当地，一向自信满满的陈子昂除了对《周易》充满信心，同样对自己的占卜技术充满信心。既然卦辞说自己要死，自己就一定要死了！

一卦算完，陈子昂彻底失去了求生意志，只是静静等待命运之神给自己最后一刀。这倒苦了段县令，因为对一个一心等死的人实在很难榨出更多的油水。既然再也榨不出油水，索性由着陈子昂去死好了。

陈子昂果然死在狱中，不幸地应了自己的卦辞，时年仅仅四十一岁。

6.

在陈子昂所处的时代，诗坛风气仍然不脱六朝绮靡的余风，但人们的趣味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陈子昂可以说是正在这个诗风的转折点上应运而生。他创作出《感遇》三十首之后，当时的文化名流王适读之大惊：“这位先生将来一定是文坛宗主。”陈子昂的声誉因此大增，很多人开始追慕、模仿他的风格。

陈子昂只写雅致古朴而缺乏声律变化的古体诗，后来李白就是延续了陈子昂的这条路线。唐代诗人大多喜欢新兴的近体诗（律体诗），陈子昂和李白是专攻古体诗的诗人中最耀眼的两个。

陈子昂最为传世的作品当属《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幽州台即蓟北楼，遗址在今天的北京境内。诗中道出的悲怆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只是泛泛的人生感发，而是有时代与人生的具体背景：

武则天万岁通天元年（696年），武攸宜挂帅讨伐契丹，陈子昂担任随军参谋。这是一个官二代领导富二代的组合，也是一个外行领导内行的组合。武攸宜在屡战屡败中越发固执己见，这是人类为了维持颜面的共通心理，而陈子昂一辈子潇洒惯了，从没学会看别人的脸色，所以武攸宜越败，他劝谏得越是恳切。

这两个固执的人都没有从自己的固执当中获得好处，于是事情的结果是：武攸宜终于一败涂地，陈子昂则被武攸宜以讳疾忌医的心理贬为下级军曹。富二代比常人更受不得委屈，陈子昂登蓟北楼远眺抒怀，于是写下了这首传诵千载的《登幽州台歌》。

诗歌虽然有着如此这般的创作背景，而一旦流传开来，也就脱离作者而独立存在了。人们读起这首诗，往往想不到武攸宜挂帅的那一段具体史事，只觉得一种千古苍茫之感扑面而来。能够超越具体时空的诗，才是真正的好诗。

张若虚·孤篇压全唐

关键词：

春江花月夜

警句：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1.

之前介绍过的那些诗人，性情里或多或少都有几分张狂自负，讨厌归讨厌，却也符合人们对诗人的刻板印象。在我们的刻板印象里，诗人之所以成其为诗人，小小的身躯里一定蕴藏着磅礴的生命力，只要找到哪怕再微茫渺小的出口，都会汪洋纵恣地喷薄出来。

和这样的人相处起来铁定不愉快，谁看得惯他们那副自恋到底的嘴脸？但我们又不得不承认，诗人必定该是这样，他们既不可能成为朝九晚五、循规蹈矩的上班族，也不可能低调做人、踏实做事。总而言之，他们忍受不了琐碎生活中的巨大寂寞，必得发疯闹事才痛快。

张若虚是个例外。通观全唐，恐怕再也找不出一个比他更加低调的诗人。

张若虚低调到如此程度，以至于我们遍翻史料所找到的对他的生平事迹的一两句概述竟然就是我们对他的生平事迹的全部了解。

2.

我们仅仅知道张若虚是扬州人，做过兖州兵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公职，与贺知章、张旭、包融齐名，合称“吴中四士”。

在“吴中四士”里，除张若虚之外的另三人都是显赫一时的名家，他们有大把大把放诞不拘的事迹值得载入史册。而从不出格的张若虚，在这三位出格名人朋友的映衬下，简直像一个不曾真实存在过的人物。

人不张扬，连带他的诗歌也流传甚寡，《全唐诗》仅录两首。然而，就是这两首诗，帮助张若虚名垂千古。他的人生不需要浮夸的行为艺术，真正凭着诗歌来决一胜负。

两首诗其中的一篇《春江花月夜》，获得了“孤篇压全唐”的美誉。

也就是说，在唐代这个以诗歌著称的时代，在唐人汗牛充栋的诗歌作品里，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有资格傲视群雄，排行第一。今天哪怕是入门级的诗歌爱好者，对张若虚这个名字，以及《春江花月夜》里的成名诗句，都不会感到陌生。

3.

《春江花月夜》，这个题目是乐府旧题，据说是由陈后主所创。

陈后主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几位荒淫无道的昏君之一，对政务全不上心，在声色犬马里摸爬滚打，他的一生就是对“玩物丧志”一词的完美诠释。

普通百姓玩物丧志，大多把生命消耗在酒馆和麻将馆里。层次稍高一点的人，就会提笼架鸟、斗鸡走狗。这毕竟还只是低级趣味，而一个人的文化素养越高，低级趣味就越是难以让他的玩物之心得到满足。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具有无限的可玩空间，足以使一个文化素养超高的人一辈子乐此不疲，那么唯一的选择就是艺术。

陈后主出身于帝王之家，接受的是真正意义上的贵族式教育，幸或不幸地被培养出了一流的艺术气质，而磅礴的生命力使他迅速沉浸在女色与音乐的世界里，从此左拥右抱，写诗谱曲，过着现代摇滚巨星一般的日子。陈后主最著名的两项创作，一是《玉树后庭花》，一是《春江花月夜》，为后人开启了绮丽的想象之源。后来隋朝灭陈，隋炀帝却成了新一代的陈后主，继承后者衣钵，沉迷于文艺创作之中。

文艺对百姓而言是奢侈，对帝王而言是诅咒。

4.

隋炀帝也写过两首《春江花月夜》，篇幅相当短小，其中较出色的一首是：“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诗歌评论家往往因人废言，因为厌恶这个与陈后主一般无二的昏庸末代帝王，连带着批评他的《春江花月夜》是短浅空洞的差诗。

其实平心而论，这短短二十个字里，春、江、花、月、夜五者无一不写到，意象错杂却圆融无碍，境界也颇开阔，当真是一首不错的小品。不过，那些前辈诗歌评论家之所以看不上它，除了上述缘故之外，也是因为在张若虚的同题作品的参照之下，任何一个稍稍具备审美趣味的读者都会迅速忘记隋炀帝到底写过什么。

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采用的是七言排律的形式：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这首诗音律铿锵、境界开阔，以思妇怀人的小伤悲导出了宇宙人生的大感慨。

我们之前已经见过刘希夷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对照张若虚的名句“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就会在微妙的差异里见出高下。

刘希夷的诗句，以花的代谢对照人世代谢，乍看之下只觉得在年年永恒不变的繁华面前，人生多么仓促，亦多么局促，然而一旦细细寻思，花的生命分明比人还要脆弱，这一联又怎么说得通呢？

而张若虚的诗句里，以明月的永恒对照人世的代谢，那明月分明永恒地照临人世，见过人世间的一切沧海桑田、生老病死，而当我们仰望明月，想到“今月曾经照古人”，而古人与往事皆已成陈迹，顿觉生命如白驹过隙，在清冷的月光下照见自身的渺小，不禁悲从中来，不可断绝。长江流水，在身旁东流不息，提醒着我们“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那逝去的不是江水，而是我们的历史、今天与未来，那是无穷无尽又无可奈何的悲凉。

风穿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人不是竹，亦不是雁，来到世间，总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的一点印记。卑下者在千年古迹上留名“到此一游”，高贵者以绚烂的诗歌文章或道德功业留名史册，高下虽然迥异，但同样源于人类基因里的共同本性。

张若虚低调了一生，但这一首《春江花月夜》使他的生命高调地站上了唐人之巅。

这样的诗篇，对于人的一生而言，一首便已是极高调的奢华。

张九龄·名相柔情

关键词：

岭南第一人

警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1.

盛唐之世，最为家乡增光添彩的人非张九龄莫属。

张九龄是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人，当时的两广一带是文化、经济极度落后的地区，被中原士人目为蛮荒瘴疠之地，当地人相应地被当作南蛮看待。一个“蛮”字，说尽了中原人对他们的鄙视。张九龄正是从这蛮荒之地走了出来，并在弱冠之年进士及第。

仅凭在进士科中取得胜利这一项，已足以光耀门楣、轰动家乡，张九龄却并未就此止步，而是在仕途上捷足登高，一直坐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高位。两广之地出了一名宰相，这在当时足以被当成一件奇闻。

这位荒蛮之地走出来的当朝宰辅，不但没有一点乡村非主流的气息，反而有一番过人的神采风姿。自他去世之后，但凡再有人向唐玄宗推荐宰相人选，玄宗总要问一句：“这个人的风度可及得上张九龄吗？”

张九龄在政治上颇有过人的本领，其中最让时人，尤其让后人佩服的就是他的识人之明。他总是能够在最短的时间里准确地判断出一个人的贤愚善恶，并且他还是第一个洞察出安禄山有不臣之心的人。

后世文人论及这段历史，常常叹息说，如果唐玄宗能够始终如一地信任张九龄，那么就不会有安史之乱发生。

2.

从史料的记载来看，剪除安禄山似乎可以说是张九龄毕生政治事业的重心所在。

最要紧的一件事情发生在唐玄宗开元二十四年（736年），当时安禄山讨伐契丹失败，老帅张守珪奏请朝廷，要斩首安禄山以谢天下。

张九龄作为当朝宰相，非常认真地批示了这封奏章，认为军令严明，安禄山非杀不可。

或许在私心上，张九龄并不认为这场败仗是坏事，倘若可以因为这场败仗而除掉安禄山，那么一切损失都是值得的。更何况安禄山确实干犯军法，此刻杀他完全名正言顺。

然而自负比张九龄更有识人之明的唐玄宗始终对安禄山心存偏爱，这一回更要展示帝王之大度以收买人心。事后张九龄痛呼奈何，说张守珪当初在阵前就应该当机立断，马上将安禄山按律处斩。

其实平心而论，对于很多事情，尤其是久远的历史，我们很难分清因果关系。有时候不自觉地倒因为果，有时候又会不自觉地倒果为因。自张九龄之后，朝中大臣总觉得安禄山要反。李林甫说他要反，杨国忠也说他要反，在这样的舆论环境里，哪怕是一个毫无反心的人也不免要动一动造反的念头了。唐玄宗坚信“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朝廷给安禄山发出的信号却不是这样，使安禄山不得不对自己的未来满怀焦虑。

3.

史官从结果推理前因，要给历史找出逻辑一贯性的脉络，自然会赞赏张九龄敏锐的先见之明，但事情的因果关系究竟是怎样的？究竟是安禄山的反心被张九龄察觉了出来，还是张九龄点醒了安禄山的反心，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了。唯一可以从中学习到的是，在读史的时候，知人论世其实不难，而能够容许多种可能性在我们头脑中并存而不轻易下结论，这才是最难也最审慎的。

史家还有知人论世、因人废言的传统。杨国忠和李林甫是天下大奸，他们的意见不该有什么分量，所以这二人哪怕预言安禄山会反，人们也只会认为他们无非是嫉妒安禄山的权势而已；而张九龄是干国忠臣，他预言安禄山会反，一定是出于公心与明察。

张九龄的确是干国忠臣，他的一生堪称正直的一生，也正因为这份正直，他自然会在与奸佞小人的斗争中落败。仕途上哪怕小小不言的职位都有无数人觊觎，更何况宰相的高位呢？人情世故如此，任何一个正人君子都注定无法久居高位，张九龄在相位争夺战中败给以奸险、善谀著称的李林甫，这虽然会勾起人们的愤懑不平，却完全是一个顺理成章的结果。

作为这一场权力斗争的当事人，张九龄当然也会有些愤懑不平。

幸而这世界上还有诗歌，只要你会写诗，你就掌握了排忧解闷的一剂良方。林语堂之所以说诗歌是中国人的宗教，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来讲的。

4.

今天的读者往往会过于关注诗歌的审美价值。我们会说张九龄的诗比不过李白、杜甫、李商隐、杜牧……这当然不错，但事情的另一面是，假如张九龄真的有李杜和小李杜的诗才，也没法儿或“不宜”写出与其诗才相称的诗歌。

原因只有一个：张九龄走的是最正统的文人入仕的道路，而在传统观念里，诗文不是文字游戏，而是用以载道的东西，所以诗歌不仅要与正统的士大夫人格相称，还必须与写诗者的地位相称。

夸张一点来形容，我们可以说诗歌必须端着架子来写。宰相大人写诗，如果写成文青或愤青的腔调，那一定会滑天下之大稽，甚至被言官弹劾，还会传为后世笑柄。

所以最妥当的写法，是要以冲和雅正的风格写一点黄钟大吕的调调。

应制诗当然要作，那是皇帝交代下来的任务，当然，与其说那是文学任务，不如说那是政治任务。应制诗可发挥的余地太小，因为必须歌功颂德、粉饰太平，必须露一点谄媚的嘴脸，而一旦有了些许的谄媚，诗歌便无足观。

个人抒情的作品要慎之又慎，既要避免“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的狂放不羁，又要避免“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的小儿女态。所以张九龄那首最有名的《望月怀远》，确实堪称士大夫个人抒情的典范之作——诗中的深情厚谊和文学手法都不逊色于文青和愤青诗人的真诚创作，读起来却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降格或失态：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诗人在一个月色撩人的夜晚思念远方的故人，当他看到明月从海面升起的时候，想到远在天涯海角的人此刻应该也在望着这一轮同样的明月，同样升起对自己的思念吧。多情之人总会觉得夜晚过于漫长，因为思念的折磨使人久久无法入眠，而越是无眠，思念也就越发沉重。

月轮皎洁，清光宜人，所以熄掉蜡烛，全心全意地沉浸在这月色里吧；

披上衣服，走出寝室，感觉露水凝结时的清寒。想将这月光收藏起来，赠给远方的故人，手掌却握不住月光半缕；徒然叹息，还是勉强自己去睡好了，也许在这一晚的梦中就可以和故人团聚呢。

这首诗在今天看来像是在写男女之情，诗句里难道不是直接道出了“情人”和“相思”的字眼吗？其实古人的诗歌传统里，“情人”也好，“相思”也罢，应用面远比今天要广，在同性朋友之间也完全可以用得。

事实上，唐诗里大多数写到情人相思的诗篇所抒发的都是友情而非爱情。只不过当诗歌脱离作者，跨越时空，也就自然脱离了创作之时的具体语境，可以给读者无限丰富的遐想与感怀了。

若将这首诗当作一首情歌来看，我们会觉得它更加优美，更加迷人。

张九龄名字考张九龄，字子寿。“九”为数字之极，在古汉语里常常用作虚词，表示“极多”。

清代学者汪中写过一篇考据性的文章，叫作《释三九》，辨明“三”和“九”这两个数字常常都是虚指。比如“三思而行”是指行动之前多想想，“三省吾身”是指一天之中多次自我反省，同样道理，“虽九死其犹未悔”“九牛一毛”中的“九”都是形容极多。

“九龄”寓意长寿，配合“子寿”之字，相得益彰。

王之涣·流行歌曲竞赛的胜出者

关键词：

旗亭画壁

警句：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1.

王之涣的成长历程和陈子昂颇有几分相似，年轻时一样沉迷于击剑、打猎之类的“不良嗜好”，任侠仗义、放荡不羁，后来不知受到了什么触动，突然洗心革面，折节读书了。

青年人无论做什么，总是希望能够彰显自己的力量，获得成人世界的认可，最好能够赢得万众瞩目，所以总会发掘自己的某些特点或特长以向世人炫耀。现代人在少年时期喜欢打扮得惊世骇俗，正是出于同样的心理动机。而王之涣是幸运的，他潜心发掘出来的个人才华恰恰迎合了当时成人世界的流行风尚——剑术练得再好，打猎的本领再高，又能给自己赢得什么呢？我写诗竟然可以写到第一流的水平，让名人为我叹赏，让歌女为我传扬，这才是真正的风光！

在大唐盛世里，诗艺是一种很实用的社交本领，一个不会写诗的人注定会在社交圈里饱受排挤，而一个写得一手好诗的人可以轻轻松松呼朋唤友、行走四方。那是唐玄宗开元年间，诗人王昌龄、高适与王之涣齐名，三人常常一起游山玩水，醉酒谈诗，于是就出现了下面这则旗亭画壁的佳话。

2.

旗亭就是酒楼，酒楼为招揽生意，总是把绚丽夺目的酒旗伸出窗外，酒旗就相当于自家的广告牌，所以酒楼得到了“旗亭”这个雅号。

不知是哪一天，三位诗人走进长安的一家酒楼，畅饮欢谈的时候，正巧梨园主管带着十几名弟子也来会饮。这可是皇帝御用的歌舞班子啊，三位诗人悄悄避开，在旁边偷看她们的歌舞。

诗，原是可以入乐歌唱的。唐代诗歌正处在一个和音乐将要分离却还没有完全分离的时代，后来从晚唐、五代直到宋朝，诗歌彻底和音乐分家，变成十足的语言艺术，而入乐歌唱的功能就由词这种新的文体来担纲了。

开元年间，诗歌还经常被歌女传唱，而旗亭里悄悄躲藏的这三位诗人，他们的诗歌恰恰都是当时最具传唱度的，他们就是最具时尚气质的流行歌曲词作家。

皇帝御用的歌舞班子，代表着全国歌舞的最高品位。她们会唱些什么呢，会不会唱到自己的诗作呢？三个人都按捺不住狂热的期待，于是悄悄约定：“我们都是诗坛名人，但一直不分高下，正好趁这个机会，看看她们唱谁的诗最多，谁就算第一。”

歌女们对这一切还懵然不觉，自顾自地在会饮之间切磋着歌曲的技艺。先有一名歌女，站起来缓缓开口：“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王昌龄得意扬扬，在墙上画了一道痕迹，说：“这是我的诗。”

第二名歌女又开唱了：“开箧泪沾臆，见君前日书。夜台何寂寞，犹是子云居。”高适喜形于色，在墙上画了一道，说：“这是我的诗。”

第三位歌女唱道：“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共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王昌龄又伸手画壁：“这还是我的诗。”

唱了这许多，却一直没有唱到王之涣的诗。

3.

王之涣自以为成名已久，见没人唱自己的诗，在诗友面前不觉有些气急，便对王昌龄和高适说道：“刚才唱歌的这几名歌女一看就是潦倒乐官，只会唱一点下里巴人的小调，阳春白雪之作可不是这等庸俗脂粉胆敢接近的。”看来为了面子，王之涣真不怕得罪朋友。为了证实自己的理论，王之涣孤注一掷，指着歌女中最美的那位说道：“咱们等着听她唱什么，如果她唱的不是我的诗，我一辈子不再与你们二位争胜；如果是我的诗，你们二位就该拜我为师。”

很快，轮到那名头上梳着双鬟的最美的女子歌唱，她檀口轻启，唱的正是王之涣的《凉州词》：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王之涣果然靠这一局彻底翻盘，随即便揶揄起王昌龄和高适来，得意忘形之下大笑出声，让歌女们惊觉有偷窥者的存在。三位诗人坦荡荡地现出行藏，道出方才的经过，欣然享受粉丝团对明星偶像的膜拜。

在那样一个时代，诗人比艺人更容易成为明星。

4.

其实流行文学大多只是一时的风尚，越是红极一时的作品，越是难以传为经典。王之涣在有生之年诗名赫赫，而流传为经典的也不过两三首绝句罢了。除了“黄河远上白云间”那首之外，最著名者当属《登鹳雀楼》：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重楼。

鹳雀楼旧址在山西蒲州，是唐代的登临胜地。据《梦溪笔谈》记载，唐人在鹳雀楼的登临之作只有三篇最能摹写其景，除王之涣这首《登鹳雀楼》之外，一是畅当的《登鹳雀楼》：“迥临飞鸟上，高出世尘间。天势围平野，河流入断山。”一是李益的《同崔邠登鹳雀楼》：“鹳雀楼西百尺樯，汀洲云树共茫茫。汉家箫鼓空流水，魏国山河半夕阳。事去千年犹恨速，愁来一日即为长。风烟并起思归望，远目非春亦自伤。”

后两首皆不如王之涣的作品知名，其中原因并不难寻。畅当的诗，通篇写景，景色之外再无更深层的意思，读完便读完，经不起咂摸。

李益的诗，登临风景虽然开阔，意境却显得局促，有点小家子气。只有王之涣这一首，貌似仅仅平铺直叙地道出了登楼的事实，人生哲学的开阔意境却油然而生：要想摆脱生活中无数琐碎的抱怨与烦恼，不要针对这些琐碎的事情本身去解决，而应当提升自己的层次，要想迎接更阔大的人生，就必须登上更高的人生境界。

说哲理而不道破，犹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这种浑然的境界即便对于第一流的诗人而言也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王之涣名字考王之涣，字季凌，名与字的含义皆与水有关。“涣”形容水势浩大，“凌”形容迅猛奔驰。字中的“季”字表示排行，古人行辈按顺序分为伯、仲、叔、季，“季”表示兄弟辈的末行，或者说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孟浩然·不尴不尬的世外高人

关键词：

风流

警句：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1.

“人不风流枉少年”，这句话的含义是：风流就在少年人的天性里，成年世界不妨对他们的风流行径宽容一点，同时也不必担心少年人会一直风流到老，因为等他们岁数大起来，自然就会变得规矩沉稳了。

人生百年，只有少年时代才有权利稍纵风流，哪怕只是为将来留一点快乐的记忆也是好的。

我们在前文里已经见识过的王勃、杨炯等等，都堪称少年风流的典范，但是，唐人公认的第一风流客，却是孟浩然这个老头子。眼高于顶的诗仙李白对孟浩然很是仰慕，写过一首《赠孟浩然》，开篇便是：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这是夸赞孟浩然的风流天下知名，他在年轻时便超然物外，对仕途毫不挂心，等到了白发苍苍的年纪，悠然归隐田园，与旧松、白云为邻，这是何等的潇洒。

李白为人耿直，所以我们不必怀疑这样的吹捧是不是发自肺腑，只不过这真的有点让孟浩然下不来台。倘若孟浩然可以不顾脸面地向李白吐露真情的话，他一定会说：“只要能有官做，谁耐烦忍受这种隐居的生活呢！”

孟浩然永远是一副世外高人的做派，以此来掩饰自己无法晋身仕途的不得意。其实他在仕途上并不缺乏机会，只是造化弄人，又或者他把清高演得太逼真，所以机会总是一次次浩荡而来，又一次次无声溜走。他终于发觉自己在权力和财富上注定无法比过别人，便只有在道德修养上做文章了。

2.

孟浩然隐居在襄阳鹿门山，有时候还是会来到京城长安，在这个名利场的核心参加一下士大夫们的文化娱乐活动。有一场秘书省的联句活动正是因为有了孟浩然的参加才名垂青史的，尽管当时名士如云，但所有人的存在仿佛都是为了衬托孟浩然似的。

所谓联句，是大家就一个主题、一个韵脚，集体创作一首诗，按顺序每人作一句或两句。大家最为熟悉的联句应该是出自《红楼梦》里海棠诗社搞的活动，“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云云，诗越联越长，蔚为壮观。

孟浩然参加的这次联句却半途而废了，原因是轮到孟浩然的时候，他吟出了一联“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此联一出，震惊四座，不但将前面的联句一并压倒，也使后来者望而生畏。与会者虽然都是名士，都是以诗文成名的高手，却也晓得无论自己再写什么，在孟浩然这一联后面只能是狗尾续貂，出不来半点光彩。于是联句活动就此作罢，孟浩然的文名也因此更加响亮了。

“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这一联从此成为绝响，也等于给后世文人出了一道难题，看谁有本领为它续成全篇。于是历朝历代，解题者不在少数，但遗憾的是，每一个“全璧”都像是宋之问在灵隐寺偶遇骆宾王的那则故事一样，全诗里的所有句子怎么看怎么配不上那警策的一联。

3.

五言诗里能和“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相媲美的警句着实不多，这两句将沉静的意境写到了极致。孟浩然还有一联警句，是将开阔的意境写到极致，即“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但不幸的是，这一联虽然不是断章，却与前者的命运相似：全诗其他句子都无力与之匹配。

这样的情形，古人称之为“有句而无篇”。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出自《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唐玄宗开元二十一年（723年），孟浩然远游长安，以这首诗投赠宰相张九龄，诗题中的“张丞相”即前文介绍过的张九龄。这首诗前四句纯写洞庭湖的景色，气象阔大，后无来者。然而接下来做了一个很庸俗的转折，意思是说：我想渡过这洞庭湖啊，可惜没有渡船，正如在这个圣明的时代里，没有人引荐我出去做官，我只有羡慕别人的份儿啊！

这样一讲，彻底毁了一首好诗，但描写洞庭湖的那一联无论如何都堪称千古壮观，既是写景的第一等笔法，亦得见盛唐气象。

关于这一名联，还有一则有趣的故事：王维在皇宫待诏时曾经偷偷地邀请孟浩然进来切磋诗艺，没想到唐玄宗突然驾到，王维慌忙之中将孟浩然藏于床下，但见到玄宗之后又不敢隐瞒。玄宗并未责怪王维，还说自己听说过孟浩然的名望，今天正好一见。孟浩然出来拜见玄宗，承旨吟诵自己的新作，当吟到“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的时候，玄宗不悦道：“是你自己不求做官，我何曾抛弃过你？！你为何不吟‘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呢？！”

看来孟浩然在遇到做官机会的时候过于情急，不自觉地就吟出了那般穷形尽相的诗句，自然也就暴露了穷形尽相的嘴脸。倘使当时他摆出风流姿态，吟咏“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的话，很可能真就如愿以偿了呢。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是说因为自己缺乏才华，所以圣明的君主一直没有让自己做官，而自己因为多病，朋友们也渐渐疏远了。诗句虽然自谦不才，其实还是想让明主知道自己并不是真的不才。

拿出这样的诗句，简直与伸手讨官做无异了。

后人也觉得这两句诗太过小家子气，不免拿来取笑。有人还将诗句颠倒了两个字，并且取谐音来讥讽庸医：“不明财主弃，多故病人疏。”

意思是说：不知道财主为何抛弃了自己，原来是因为自己治死的人太多，病人都不敢再来看病了。

4.

孟浩然是五言诗的名家。五言诗的出现比七言诗更早，所以在古人看来，五言诗更加古朴，或者说更有古雅之风。所以诗人创作，喜欢华丽风格的就常写七言诗，比如李商隐、杜牧；喜欢古雅风格的就常写五言诗，孟浩然就是其中的绝顶高手。

五言诗的警句比起七言诗的警句来更加古朴、淡雅。清代文坛泰斗王士祯则举出过一些最受激赏的五言名句，除孟浩然的“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之外，还有王湾的“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柳恽畅的“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马戴的“猿啼洞庭树，人在木兰舟”，王籍的“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司空图的“曲塘春尽雨，方响夜深船”。王士祯认为，只要好好玩味以上诗句，就可悟出五言三昧。

这话对于今天的诗歌爱好者而言是很有裨益的，切不可把五言诗写成七言诗的味道，否则稍不小心，就会显得不伦不类。孟浩然的作品，始终都是学写五言诗的范本。

孟浩然名字考孟浩然，本名不详，浩然是他的字。“浩然”，出自《孟子》“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儒家后来提倡的养气功夫，源头就在孟子的这句话里。与孟浩然几乎同时代的还有一位隐士诗人卢鸿，字也是浩然。如果为浩然的意境选一种形象标志的话，鸿雁确实是再合适不过的。

崔颢·酒色财气里的人生转型

关键词：

轻薄、转型

警句：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1.

唐代大诗人，公推李杜为翘楚。若能被李白或杜甫佩服一下，对于任何一位诗人来说都是莫大的荣誉。

崔颢便有幸享有这样的名誉。李白一度远游武昌，登黄鹤楼，诗人登临照例是要题诗的，李白却令人费解地空手而归。他的解释是：“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意思是，我倒是想写写眼前的胜景，可是崔颢的好诗在前，自认为无法超过，何必再写？

李白为之叹赏罢笔的诗作，就是崔颢最有名的篇章《黄鹤楼》：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黄鹤楼是武昌名胜，俯瞰长江万古不衰的流水，传说曾有仙人乘黄鹤从此翩然经过，所以得名黄鹤楼。崔颢这首诗，写足了悠远的意境，李白的评语丝毫没有夸大之处。历代文人登黄鹤楼，留下了成百上千首题诗，这些诗作早已被精明的商人汇集成篇，作为旅游纪念品在当地发售，但只要提起黄鹤楼的诗歌，我们几乎记不起除这首诗以外的其他任何作品。

很多人会因为一首诗而爱上一个诗人，然后会去搜集作者的全部作品。如果以这样的热情对待崔颢，一定会令人大失所望，因为崔颢的其他诗作大多轻浮浅薄，和《黄鹤楼》完全不是一个调性。

以诗观人，我们会从《黄鹤楼》推断出崔颢是一个温柔敦厚、超然倜傥的君子，其实他在少年时代便以轻薄浮艳著称当世。

轻薄子弟往往既够聪明，精力也够旺盛，崔颢除这两点之外又多了几分文学才华，所以很快就为自己赢得了一些文名。喜好接引晚辈的达官李邕听说崔颢有才子之名，便邀他来家中做客。对于崔颢而言，这实在是一次跃龙门的机会，而按照惯例，登门拜谒需要献上自己的得意作品才行，并且要把最出色的作品放在第一篇。

2.

也不知道是出于有意还是无意，崔颢放在头篇的诗作是一首《王家少妇》：

十五嫁王昌，盈盈入画堂。

自矜年最少，复倚婿为郎。

舞爱前溪绿，歌怜子夜长。

闲来斗百草，度日不成妆。

这首诗是以一名少妇的口吻讲述婚后的幸福生活，写尽小女人的活泼情态，大意是说自己十五岁那年嫁到了王家，和丈夫恩恩爱爱，如胶似漆；自己不但样貌美，还能歌善舞，闲来做做斗草的游戏（这是唐代女子最流行的一种可爱游戏），有时玩得忘了时间，连梳妆都顾不上了。

平心而论，这首诗的文学表现力上佳，绝对不能算是一首差诗，然而投献的结果，却是将李邕惹得勃然大怒，竟不许崔颢进门了。

《王家少妇》虽然诗意盎然，文学手法出色，但输在思想格调太低。

若拿给歌女演唱，倒也无伤大雅，只是作为投献给尊长的第一篇作品，确实大失礼数。

在传统文人的诗歌观念里，一首诗只要格调不高、境界低下，那么它写得越美妙，反而越值得鄙薄和警惕，因为小人有才如同猛虎添翼，对世道人心的危害性远较庸人为甚。

拜谒尊长，是一个为自己争取政治前途的良机，最应当在诗歌里展现的当然是自己高尚的情怀（哪怕是伪装出来的），而崔颢的做法等于在告诉李邕：我就是这么一个轻薄文人，您一定是我的知音，最能欣赏我写出的轻薄诗篇。没错，这是在打李邕的脸哪。

3.

崔颢的诗歌格调虽然有轻浮之嫌，创作态度却无比认真。

如果以创作态度为标准，那么诗人大致可以分为两派，分别以李白、杜甫为代表。李白写诗，“斗酒诗百篇”，汪洋纵恣，文不加点；

杜甫写诗，“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可以为一句诗、一个字费尽心力。将杜甫风格走到极致，就会成为所谓的苦吟派，孟郊、贾岛就是这样的人物，而更有甚者如李贺，就是因为写诗太费心思，年纪轻轻就被活活累死了。

崔颢所走的正是苦吟一路。既要苦吟，又要使创作出来的成品不被人看出苦吟的痕迹，这是一件何等的难事？所以当崔颢患病、清瘦下来，友人们便自然而然地为他找到了病因：“你不是真的生病，是被苦吟累坏了呀。”

其实，如果说崔颢的身体真的是被什么给“累坏了”，那么最有可能的罪魁祸首不是诗歌创作，而是女色。李邕并没有看走眼，崔颢当真是轻薄文人，私生活完全可以用“纸醉金迷”四个字来总结。如果你有急事找他，那么崔颢的家应当是你最后的选择，那些有名的酒楼和赌坊才是你的首选之地。

一个人好酒又好赌，还喜欢写点花花绿绿的小情诗，那么他有好色的毛病也就不稀奇了。崔颢的好色，在整个唐代的好色史上都可以占据显要的地位，因为他色出了一种独门风范：崔颢娶妻，漂亮是唯一的标准，但再漂亮的女人处得久了也会让男人审美疲劳，一般人解决审美疲劳的办法无非是纳妾、嫖妓和偷情，但崔颢不同，他会休妻再娶，然后不断重复这个过程。

这种事情即便放到现代都属于舆论谴责的对象，何况古人极重夫妻关系——从原则上讲，纳妾是可以的，只要你有条件，纳多少妾都无可厚非，但妻子绝对不能换来换去。三番五次地休妻另娶，自然会导致财产继承方面的严重争端，“齐家”铁定是做不到了，而一个知识分子若不能齐家，又怎能够治国、平天下呢？！

然而离奇的是，到了晚年，也许是激素衰退的缘故，崔颢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性格变得成熟稳重，诗歌格调也变得风骨凛然。《黄鹤楼》就是他的晚年之作，所以才能够赢得诗坛巨匠们的再三叹赏。

崔颢的人生转折会让我想到一个略嫌荒谬的问题：假如必须二选一的话，崔颢会选择自己早年的生活还是晚年的生活呢？如果让我们抉择，我们又将如何？

王昌龄·细节决定成败

关键词：

不拘小节、诗家夫子

警句：

一片冰心在玉壶。

1.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这首《芙蓉楼送辛渐》是王昌龄最为传世的诗篇，“一片冰心在玉壶”更是人人耳熟能详的名句。写这首诗的时候，王昌龄正在江宁（今南京）担任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江宁离镇江不远，王昌龄就是在镇江的芙蓉楼上为好友辛渐饯行，以诗相赠。

这首诗写得豁达而高洁，但倘若我们足够细心的话，就会生出一个疑问：难道“洛阳亲友”对王昌龄有什么误解吗，或者是听说了什么负面的传闻，所以王昌龄才要如此为自己辩白呢？

事情还真是这样。王昌龄的为人，史称“不护细行”，也就是不拘小节，不甚检点，以至于三番五次地因此被贬官。我们会猜测有这样“名士风范”的人一定是世家子弟出身，但我们真要大跌眼镜了：

王昌龄出身贫贱，年轻时要靠种田为生，科举也不顺利，将近不惑之年方才考中进士。

以今天的标准来看，这样的人应该是一个标准的凤凰男，当然也应该具备了凤凰男所普遍具备的那种勤奋的精神与谨慎的性格，对职位、人脉、婚姻门第等等与晋身之阶有关的一切要素看得极重，但王昌龄是个例外，天生一副诗人风骨，偌大年纪仍然不失为性情中人。

一个人若太情绪化，难免会触碰一些或隐或现的社会规范，会被那些老于世故的人讥讽为“不晓事”。我们已经无从考证王昌龄到底传出了怎样一些负面新闻，做了怎样一些“不晓事”的举动——显然那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与为人大节更无关系——只知道因为他大大咧咧的性格，人们对他的批评和议论一度到了沸沸扬扬的地步。

2.

以王昌龄这样的性格，在今天完全可以做一名自由职业者，与世无争、与人无碍，可惜当时他不得不在险恶的官场上讨生活、奔前途。

仅仅是物议沸腾倒也罢了，最多使心情和职位一并低落一点而已，但若因这样的性情而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无端招惹来权势者的忌恨，那就真有生命危险了。一句话，王昌龄为人处世的方式，在彼时几乎可算是在玩命。

安史之乱爆发，世界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规矩，人人都有了便宜行事的理由，平日里绝不敢做的事情也可以作为权宜之计而欣然行之了。战火里最令人担心的自然是远方的亲人，当时王昌龄已被远远贬在湖南的一处穷乡僻壤，他再也顾不上公职，仓仓皇皇地跑回了家乡太原。这是王昌龄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旅程，他并非死于安史叛军之手，杀他的却是早已对他心怀忌恨的同僚：刺史大人闾丘晓。

动荡的时局总会给人提供无限多的报私仇、泄私愤的机会。闾丘晓怀着满腔忌恨，抓住王昌龄擅离岗位的罪名将他处死。平心而论，王昌龄确实有失职之嫌，但罪不至死，更何况因战乱而省亲完全可以得到儒家道德的支持——孔子早就讲过，独生子因为顾念父母而当了逃兵，非但不该治罪，反而该受到同情和表彰。圣朝以孝道治天下，将孝道放在公务之前，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狂放而不拘小节的性格早晚会使王昌龄吃到苦头，这样的下场其实并不令人意外。

3.

不是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能让我们看到清晰的因果报应，但闾丘晓枉杀王昌龄，很快就招致了报应：为了平定战乱，名臣张镐被委任为河南节度使，恰恰是闾丘晓的顶头上司。会战之际，闾丘晓贻误战机，论罪当斩。闾丘晓向张镐苦苦哀求，说自己有年迈的双亲需要奉养，希望长官以孝道为先，宽恕自己的死罪。张镐只是冷冷地回了闾丘晓一句：“王昌龄的父母谁来奉养呢？”闾丘晓闻言大惭，不敢再做恳求，无可奈何地被杖刑致死。

王昌龄的不拘小节虽然招致物议沸腾，但所有的事情终归都是小节，人死之后更无足论，大家越发开始怀念起他的种种好处来；闾丘晓的一生，受人非议的虽然只有枉杀王昌龄这一件事，这却偏偏属于大节，直到今天也不曾被人原谅。其实单以诗歌来说，闾丘晓和王昌龄原本大可成为诗友，闾丘晓到底也写过不错的诗：

舟人自相报，落日下芳潭。

夜火连淮市，春风满客帆。

水穷沧海畔，路尽小山南。

且喜乡园近，言荣意未甘。

这首诗题为《夜渡江》，很有几分风雅。古人多以文为心声，因此越发不能理解闾丘晓的为人。明代文坛宗主钟惺语带困惑地讲过，一个能杀王昌龄的人竟然也能写出这样的好诗，真是怪事！

钟惺想是认为，闾丘晓既然也能写得一手好诗，自然能够欣赏王昌龄这样的优秀诗人，惺惺相惜都还不够，又怎会因为一点世俗的忌恨而痛下杀手呢？这样想当然也不是没道理，但是，能有这般天真想法的人一定是走不惯官场的，钟惺果然也没有做过多大的官。

我们也常常会如钟惺一样想，但应当时时记得的是，在我们倾心欣赏大唐帝国璀璨诗歌的时候，对于诗歌背后的那些作者而言，诗人的角色往往只是他们全部的社会角色中不甚重要的一个。

4.

王昌龄自己其实也是一个诗人杀手，在文学版图上犯下过滔天大罪：诗人孟浩然就是因他而死的。

那是唐玄宗开元末年，王昌龄途经襄阳，拜访大诗人孟浩然。王昌龄为人豪放，孟浩然便也陪他一起豪放起来，连忌食生鱼的医嘱都抛诸脑后了。结果就在王昌龄尽欢而别之后，孟浩然便以生命为代价向世人昭示了忌口的重要性。

细节决定成败。细节未必决定了所有人的成败，但至少决定了王昌龄和孟浩然的生死。

王维·亦诗亦画，亦官亦隐

关键词：

文艺全才

警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1.

人生要有一个华丽的出场，王维做到了。

王维，太原人，七绝圣手王昌龄的同乡。对照王昌龄出道之艰辛，我们会惊叹王维的出道是何等之耀目。

王维是个神童，比起王勃、杨炯之辈并不逊色多少。九岁那年，他就能写得一手不错的文章——不仅内容好，书法也好；不仅隶书好，就连最难学的草书也能写得很好；他还有一身才艺，尤其精通音乐，弹琴谱曲无所不长。以今天的标准来看，王勃、杨炯一类的神童相当于奥数优胜者、学霸，而王维除此之外，还考过了钢琴九级和围棋初段。

这样一个多才多艺的孩子，如果再生得一表人才，恐怕就连他的亲生父母都会暗暗觉得老天不公，而老天偏偏就是这么不公。于是，当青年王维开始为自己的前途铺路的时候，全然不觉得这个世道真的就如无数苦大仇深的文人所一再抱怨的那般艰辛坎坷。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毫无悬念地收获鲜花和掌声，就连官二代和富二代们也难免对他生出一点羡慕或嫉妒的心情。

要想步入仕途，必须考中科举。科举这条畏途使王昌龄殚精竭虑，使李贺望洋兴叹，使无数才智之士耗尽了毕生心血，但王维偏偏可以履险如夷。原因无他，他就是这样一个命运的宠儿，有贵人愿意倾力相助。

2.

岐王李范，唐睿宗的第四个儿子，工书好学，喜好结交文人才子，正是他做了王维仕途中的第一位贵人。

一般而言，达官显贵奖掖后进，往往都有几分自高身价、培植党羽的意思，而岐王不同。

岐王是与生俱来的天潢贵胄，旁人辛苦争夺一辈子也未必能够得到的东西在他而言只是唾手可得；他也没有任何政治野心，天下间没有任何事值得他处心积虑地筹谋。他对王维的欣赏是发自肺腑的，一点都不掺杂功利色彩。

他只是单纯地喜欢王维，所以希望能帮助后者成就功名，仅此而已。

普通百姓要想打通人脉，最头痛的不是钱财本身，而是完全不晓得这些钱财究竟要用在什么地方，所以常常耗尽家财，事情却依然没有办成。而对于权力中心的人物来说，非但晓得该向哪个方向使力，更晓得应该如何使力。岐王给王维的，不过是两句指点和一次引荐罢了，而这点东西却是无数人愿意付出万贯家财却求之不得的。

岐王告诉王维：要想科举夺魁，只是九公主一句话的事情；而要想得到九公主这一句话，你只需要把自己作过的好诗精选几首，抄录下来，再准备一首符合流行口味的琵琶曲，这就够了。

一切就绪，王维跟着岐王来到九公主的府第。九公主是唐睿宗的第九个女儿，是岐王的妹妹，她的高门大墙可以轻易将王维以及所有寒门子弟挡在外边，而哥哥到妹妹家里做客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3.

按照岐王的安排，王维扮成乐工的模样，被众伶人簇拥着当筵献艺。

九公主立时注意到了这个一表人才、技艺精湛的乐工，问他所弹何曲，答曰《郁轮袍》。两人就这样搭上话了。

待到王维表露身份，拿出诗卷请九公主过目之后，九公主更是吃惊：

“这都是我平日里最爱吟咏的诗篇，一直以为是古人的作品，没想到竟然是你写的！”

世上当然没有那么多巧合，这显然是岐王事先做足了功课。

九公主连忙将王维请到上座入席，毫无悬念地给了王维一个许诺：

“这一场科举如果能得到您为第一名，真是莫大的荣幸啊！”

王维就是这样赢来了人生的第一桶金，金榜题名，状元及第。那是开元七年（719年），王维年方十九。

4.

其实在士大夫的传统里，这样的晋身之道总是让人看不起的。北齐名士颜之推写过一部教育子弟的家训，也就是著名的《颜氏家训》，他在书中回忆一位士大夫曾对自己讲过：“我有一个儿子，已经十七岁了，很懂点文书写作方面的事。我教他鲜卑语和弹琵琶，他也快要学成了。以这些特长去为王公大人们效劳，没有不受到宠爱的。”这番话的背景是：北齐显贵多为鲜卑人，鲜卑人多爱琵琶，所以会讲鲜卑语、会弹琵琶，确实是取悦鲜卑贵族的上佳门径。颜之推以这件事教育子孙，最后说道：“我当时低头听他讲，未予回答。这个人教育孩子的方法真是令人惊愕啊！靠这种方式即便可以官至宰相，我也不愿意你们去做。”

以今天的标准来看，让孩子学一门外语，学一项艺术特长，以期在就业和婚姻市场上多几分筹码，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如果孩子学出成果，家长也有十足的理由在亲朋好友间夸耀。在北齐而言，会讲鲜卑语，会弹琵琶，这是最能在就业市场上为自己加分的技能，但君子之所以觉得羞耻，因为这实在太穷形尽相了些。

唐人毕竟性情豁达，风气开化，寒门子弟为求晋身更顾不得那些传统的道德规范。王维的做法在当时并未受到如何的谴责和讥讽，实在是因为随着科举制度的大行其道，名利场上的你争我夺早已经趋于白热化了。

5.

如果一切风平浪静，不知道王维在仕宦的旅途上可以走得多远。

但个人的命运总要受到时代大势的左右，谁也不曾想到，安史之乱就这样突然爆发了。多少人的人生即将因此大大改观，就连王维这样的命运宠儿也无法例外。

就在安史叛军即将攻陷长安的时候，唐玄宗仓皇出逃，随即便发生了著名的马嵬坡的故事。后人读史，对这段事情的前因后果都看得清楚，然而当局者迷，王维作为时代动乱的当局者之一，当时却像许许多多的朝廷大员与长安百姓一样，对皇帝的动向懵然无知。

史书上讲，王维当时未能及时跟随玄宗出逃，不幸被乱军俘获。

安禄山也如岐王一样欣赏王维的才华，只是欣赏的方式不脱武人的强横之风，真让王维难以消受。

安禄山硬要给王维一个官职，逼他在自己的新朝廷里做事。这种变节的勾当是没有哪位士大夫真心想做的，但不做又有什么办法呢？

不是所有人都有以死抗争的勇气，所以乱世中的节操才显得尤为珍贵。

其实史书的叙述分明是有偏袒、有避讳的。王维之所以没能跟上玄宗出逃，错不在他，而是玄宗抛弃了他，抛弃了绝大多数的朝臣，甚至抛弃了他亲生的皇子皇孙们。

中晚唐的人们始终记得，当安史叛军逼近长安的时候，一代明君唐玄宗趁着拂晓时分秘密逃亡；为了保证行动的机密性，他非但对朝臣和禁军做了诸多欺骗性的安排，甚至还对宫外的皇妃、皇子和皇孙们弃之不顾，听任这些至亲骨肉在即将到来的叛军铁蹄下自生自灭。

即便普通人可以理解这是一国之君对臣僚与百姓们所忍心做出的事情，也无法相信这是一个祖父会对孙儿做出的事情。

父不慈则子不孝，君不君则臣不臣，唐玄宗的做法其实已经免除了臣子对皇帝的义务。但是，这毕竟只是理论上的说法而已，更何况深陷贼手的王维还不晓得自己被抛弃的事实。

他不愿变节，却没有拼死的勇气，只有服药使嗓音变哑，将身体搞得孱弱，以示对安禄山的任命实为力有不逮，并非刻意不识抬举。

安禄山也不过分为难他，只是将他带到洛阳，软禁在普施寺里。

6.

当时唐王朝的精兵猛将，绝大部分都掌握在安禄山手里。后者一旦兴兵起事，几乎有摧枯拉朽的势头。假如安禄山再有一点长远的政治眼光，代唐而立怕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他毕竟只是一介武夫，来得太快的胜利让他喜不自禁，竟然舍长安而据洛阳，在没完没了的庆功宴会上痛饮狂歌。

凝碧池，洛阳禁苑名胜，在不经意间已经改旗易帜、物是人非了。

安禄山在凝碧池大排筵席，令梨园子弟奏乐助兴。梨园子弟有过辉煌的过去，他们不仅是唐玄宗的御用乐队，雅好音乐的玄宗甚至亲自指点年轻的乐工，那是一段何等尊荣而愉快的岁月啊。

梨园不乏性情中人，乐工雷海清突然抛下乐器，面向西方长安的方向痛哭失声。乱兵恨他扫兴，立即将他乱刃分尸了事。安禄山的部下早已习惯了杀人如草芥的营生，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杀完人继续饮酒作乐，转眼便忘记了方才那一点点的不愉快。只有那些强颜欢笑的梨园子弟，以及始终忠于大唐的幸存朝臣，在黑暗中饮泣，在无声中颤抖。

王维的那首《凝碧池》就是在普施寺里专为此事而作的：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僚何日更朝天。

秋槐落叶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平心而论，这首诗虽然满是真情实感，诗艺却拙劣得太不像话。

所谓“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这并不是一个普遍的规律。

对于杜甫那样的诗人确是如此，但对于王维，他的诗只有在最闲适的时候才最能写出诗的味道。一切的国仇家恨，都是他消费不起的奢侈品。

《凝碧池》经由王维的好友悄悄地流传了出去，王维当时并不知道，正是这首在自己一生中所写过的最拙劣的诗，竟然会对自己的命运产生最大的影响。

7.

最痛苦的时光终于挨过去了。

历时八年，安史之乱终告平定，天下江山依旧姓李。那些在沦陷区里一度接受伪职的大臣无不忐忑地猜测：该是秋后算账的时间了吧？

唐玄宗的“不君”不能成为臣子们“不臣”的理由。没办法，政治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拨乱反正之后，一切在安史之乱期间接受过伪职的官员都受到了严厉惩处。皇帝可以容许臣子贪污腐败或庸碌无能，唯独不能容忍的就是对自己的不忠。王维成为这场大清算运动下唯一的一条漏网之鱼，一是得益于《凝碧池》那首“差诗”，二是得益于他有一个好弟弟，甘愿舍弃官职为兄长赎罪。

王维保全了性命，也保全了官位，却没有保全住名节。

正因为他是唯一的一条漏网之鱼，在那些或因主观或因客观原因而不曾变节的同僚面前多少有点抬不起头来。所有人突然都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自己指指点点，这个滋味实在不易消受。

于是他做官做得越发消极起来，越发在音乐、绘画与诗歌里，在青灯古佛的宗教信仰里消磨岁月。他越发变成了一个尸位素餐的官员，过着半官半隐的生活。他之所以不肯真正辞官归隐，仅仅是因为他需要那笔不菲的薪俸来维持名士生涯所需要的一切物质基础。

当我们悬隔千年，以毫无利害瓜葛的眼光欣赏王维的艺术成就的时候，当时那些辛勤纳税的百姓很可能会认为王维这样貌似高洁的生活方式实在有点令人愤慨吧？

8.

王维的居所就在离长安不远的终南山上，有一个很漂亮的物业名称：辋川别墅。

辋川是唐代长安极著名的风景区，从日本圣福寺所藏的唐代《辋川图》来看，当地秀美的山川里有着相当规模的建筑群，是极奢华的富人别墅区。不仅如此，辋川还有着便利的交通环境，距离长安不过四十公里，属于闹中取静的佳处，很适合半官半隐的休闲生活。今天上朝办理公务，明天回来寄情山水，切换起来一点都不费力，名利与修道竟是这般水乳交融。

王维的辋川别墅是从宋之问手里购得的，所谓别墅，其实说是庄园才更加妥帖，因为它不仅仅是山清水秀中的一所豪宅，也是依庄园而建立的、带有相当程度的生产性质的地产。

我们看王维《辋川集》一首《辛夷坞》：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这也是王维的一首名作，从中我们哪里读得出来，这个饱含禅意的辛夷坞其实是庄园里一个出产经济作物、能给王维带来收入的地方。

再看另一首同样著名的《鹿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这样一个诗情画意的地方其实是一个麋鹿养殖所，是一个为这位似乎毫无人间烟火气的诗人赚取实实在在的利润的地方。这样的别墅是从汉魏时代的庄园经济演变而来的，不能以今天的眼光视之。

9.

王维就在辋川别墅里读经礼佛，谈诗论道，宛如一名真正的居士。

他似乎也真的清心寡欲了，自从妻子早逝之后一直保持独身，每天只吃素食，不穿染色的衣服。他又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艺术家，生活的淡雅也表现在他的诗里，他的色彩仅仅展现在他的画上。

他对音乐的喜爱贯穿终生，在半隐之后，音乐修为更是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某次有客人拿了一幅《按乐图》与王维共赏，王维说道：“这幅画所画的，是《霓裳羽衣曲》第三节第一拍的情景。”

客人后来拿画与演奏对照，骇异地发现果然全如王维所说。王维的心，就是这样在艺术与宗教里刻意与世俗拉开了距离，拉开了一段足以让他安全且安心的距离。

念佛念得久了，王维似乎也如得道高僧一般有了预知涅槃的能力。

临终之时，他写信与亲友作别，才一落笔便去世了。辋川别墅根据他生前的上表请求，被改为一座美丽的寺院。王维并无子嗣，所以也没有人为此来打财产继承权的官司。从这一点来看，他对佛教的信仰总还有几分真诚，不惜干犯儒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经典信条。

现代人总会据此怀疑王维生理异常，其实在古代社会，就算自己生不出儿子，通常也会从宗族子侄当中过继一个，以确保自家“香火不绝”，亦即确保已经去世的无数位祖先永远都能够享受到后人的祭祀。

佛教则要求摆脱一切挂碍以证入涅槃，妻子、儿女、钱财、地位等等一切身外之物都应该弃之如敝屣，佛陀本尊不正是这样为人们做出表率的吗？

王维虽然舍不下官位，舍不下钱财，但是，能舍下妻子与儿女已实属难能可贵。这样的死法，总也算得上“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

10.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王维最著名的这一联诗句所描绘的就是诗人在辋川别墅里的悠然生活，这首诗的题目直接就叫《终南别业》，全文如下：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诗中所谓“好道”，其实就是“好佛”。这里的“道”并不是指道家或道教，而是指佛教。

佛教在东汉时期初传中土，而东汉正是一个谶纬盛行、鬼神遍地的朝代，时人把佛教归入道术。这个道术的意思不是道家之术，而是类似方术，学佛就叫作学道。

诗中说自己中年以后喜好佛教，终于把家置在了终南山脚下；兴致一来，便独自在这一带闲行，其中的乐趣只能自己体会，无法讲与人知；沿着水流而行，行到水流的尽处，没有路了，但那又何妨，正好坐下来仰看白云生起；偶然还会在林中遇到本地乡间的长者，那就一起谈笑，忘记了回家的时间。

这首诗的妙处，就在于写尽了一种随缘的意趣：本来独来独往，自得其乐，走到山穷水尽之际，旁人都只会焦躁地找寻出路，王维却可以顺势歇息下来，而这一歇息，竟然又发觉了此前从未留意到的新的美景；与林叟的相逢不是相访，而是不期而遇，既然遇到了，那就顺势谈笑好了，方才“胜事空自知”的感觉一下子就变成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快乐因为有了旁人的分享而变得更加快乐。一切都在随缘顺势，毫不着力，而每一个意料之外的变化带来的不是焦灼或不悦，不是对变化的不满，而是对变化的不在意。之所以不在意，是因为对每一个变化若采取顺其自然的态度，都只会发现更多的妙趣。

这样的诗，有秘而不宣的哲理，也有飘然出尘的画境。后人评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是说王维的诗歌是最有画面感的，他的画也是最有诗意的。这已经是不易达到的境界了，而诗中纯然的画面感没有像宋人那样刻意说理，深刻的哲思却油然而出，给人无限的回味，这样的诗才真正是第一流的。

王维的诗，远比他的人生璀璨。

王维名字考王维，字摩诘。名与字合起来即是“维摩诘”，这是大乘佛教里最有文化影响力的一个角色，即佛教《维摩经》的主人公。王维最爱的佛经就是《维摩经》，最仰慕的佛教中人就是这位维摩诘。

维摩诘的出场标志着佛教的一大转变。佛教是所谓“出世间法”，修的是涅槃解脱，对世间种种要有一种“舍得”的精神。这对穷人并不难，对富人可就难了——穷人如果走上修行之路，“失去的只有枷锁”，富人如王维这样的，真能舍得官位吗？如果没有了官位，还能住得起辋川别墅，写得出“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样的诗句吗？

富人如果既想修佛，又想继续享受富贵生活，这在原始佛教里本来是没有办法的，但思想的发展总会与时俱进，大乘佛教的《维摩经》应运而生，妥善地解决了这个难题。

《维摩经》的主角叫作维摩诘，他是佛陀时代的一位印度巨富，一生结交权贵，手眼通天，经常流连在风月场所，尽享荣华富贵。

真相往往出乎意表，维摩诘竟然是一尊佛，化身在繁华世界里普度众生，所以他精通佛法，能言善辩，行事超乎常理。他以生病为借口引来了文殊菩萨，借机向后者宣道，破除文殊菩萨的“错误观念”，主要就是“修行必须出家”的观念。维摩诘认为出家能成佛，居家也能成佛，涅槃境界就在世俗生活当中，哪怕你是一个正在金山银海、醇酒美人当中打滚的巨富，只要你是依据直心行事，那这就是在家修行的佛道，就是在净土世界里的生活。

这样的观念，对于印度的早期佛教传统而言简直是颠覆性的，却毫无悬念地在上层社会大受欢迎。王维所追求的，正是这样的一种修行境界，而他果然也做到了，没有愧对自己的名字。

李白·一个从不肯脚踏实地的天才

关键词：

痛饮狂歌

警句：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1.

你是否愿意和这样一个人成为朋友：他总是大言不惭，自恋到令人发指的程度，酗酒成性，花钱如流水，从来不肯脚踏实地，永远耽于不切实际的空想……如果你有一点小市民习气的话，和这个人交往一定只会占尽便宜；如果你是一个性情中人，并且真的把他当朋友的话，他一定会为你两肋插刀，甚至不惜犯险杀人；如果你是他的同行，你会怨恨苍天为什么要让你生活在他的时代里；如果他是你的属下，你一定对他又爱又恨，而最终恨意会占据上风，你恨不得马上就把他踢到十万八千里外；如果你是他的妻子，你会用全部的婚前时光来向往，然后用全部的婚后时间来后悔；如果你是他的子女，你或许会记得他对你讲过的每一句话，因为他总共也没对你说过几句话。

这个人，就是李白。

2.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这是杜甫对李白的印象。

李白是富二代出身，其先世数代定居西域，直到李白的父亲这一辈方才大举迁居，由胡入蜀。这大约是为了躲避仇家或官府的缘故，而当时李白已有五岁，西域的风俗文化成为他身上最早植下的文化基因。

定居巴蜀之后，李白的父亲过着深居简出的低调生活，李白却以极其高调的姿态成长起来了。

自幼锦衣玉食惯了，李白当真视金钱如粪土，完全有痛饮狂歌、飞扬跋扈的经济基础。李白有太多的忧心事，为天下兴亡忧心，为政治前途忧心，为修仙大业忧心，为朋友的困境忧心，唯独不曾为钱财忧心。“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样的诗句，贫寒出身的诗人无论再天才也写不出。

必须感谢李白的父祖，若没有他们，李白的诗怕也写不出这样的豪气。于是腰缠十万贯，巴蜀任游学，李白就是这样度过了自己的青葱岁月。

巴蜀民风与中原大不同，有任侠仗义之风，重经济纵横之术。相形之下，按部就班地读书应举实在是一件太过无聊的事情，是李白绝对不愿去做的。

大丈夫志在四方，如愿有所成就，那就是成就姜太公、诸葛亮那样的事业，由布衣之士跃升为帝王之师，于谈笑之间安定天下。后来的事实一再证明，这种眼高手低的毛病实在害了李白一辈子。

3.

年纪稍长之后，李白便离蜀东行，“仗剑去国，辞亲远游”。

所谓“仗剑去国”，这倒不是诗人为了渲染气氛而说出的大话，李白当真学过剑术，也当真在远游的旅途中像小说里的侠客一样“头不离肩，剑不离身”。李白自称曾经手刃数人，据李白研究专家周勋初的意见，在这件事上李白应该没有吹牛，也算是小小实现了“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侠客大梦。

当然，侠义精神绝不仅仅是剑术好，敢杀人，李白远游途中接下来发生的这件事才是真正有任侠风骨的。古人的生命远比现代人脆弱，与李白同游的同乡好友吴指南不幸死在洞庭湖畔。李白为之服丧恸哭，就算有猛虎靠近也不为所动。所幸猛虎于此时保持了必要的审慎，没有轻率地葬送这位中国诗歌史上最伟大的天才的性命。李白本着巴蜀旧俗，将好友的尸身殡而不葬，留在当地。几年之后，李白重新寻来，检视好友的尸身，见筋肉尚在，于是一边哭着一边持刀剔尽了尸身上的筋肉，再将骨骼洗净之后包裹起来，随身携带，长途跋涉到鄂城之东，将好友正式营葬。

这件事情的全部经过是李白在写给安州长史裴宽的干谒书信里亲自讲出来的，为的是举证说明自己是如何一个任侠仗义的性情中人。

但这种“南蛮”的丧葬方式与中原传统大不相同，在中原士人看来简直有点令人毛骨悚然。

4.

有一种因果关系很难辨识清楚：究竟是一本书影响了一个人，还是一个人总会选择与自己性情投合的书籍来看。这两种情形应当是同时存在的，所以我们读书其实很难改造自我或者塑造一个新的自我，反而只是强化了固有的性情与观念罢了。

越是感性重于理性的人，这一规律在他的身上也就越发适用。李白，当然是最逃不过这一规律的。

我们读李白的诗集，可以从他的遣词造句与用典当中晓得他都读过哪些书，更晓得他最爱读的是什么书。答案一点都不会令人吃惊：

李白最爱读的就是《世说新语》，他对魏晋名士的做派简直到了痴狂的地步，简直有点亦步亦趋地学着他们的样子。然而不幸的是，魏晋风度是要有门第做支撑的，而李白的家庭只有财富，却没有门第。

既然没有门第，那就索性挣一个门第出来吧。

5.

远游长安，拜谒权贵，打通人脉，这是唐代每一个有志青年的必经之路。狂傲如李白也不能免俗，唯一免俗的，只是不愿参加科举，期望一步登天。

唐代的开放风气正适合李白这样的狂人，他拜谒权贵时的那种自我吹捧的豪言壮语若换在其他任何一个时代都只会令人大皱眉头。只有盛唐才能欣赏这样高涨到爆棚的自我意识。盛唐的长安是自恋分子的天下，谦虚低调的人活该找不到出路。

诗与酒是唐代社交的两大法宝，可以打通一切社会阶层的壁垒。

这样的时代，简直是命运专门为李白布置的。于是，凭借着好诗才和好酒量，李白在长安的社交圈里如鱼得水，不亦乐乎。在他拜访过的所有权贵里，最能为他揄扬声名的当属贺知章无疑。

贺知章初见李白，读《蜀道难》读得心潮澎湃，呼李白为“谪仙人”，即被贬人间的仙人。当下把酒言欢，偏偏贺知章没带酒钱，便解下金龟向酒家换酒。

金龟不是凡物，而是官员专用的一种佩饰，是身份的象征，其意义几乎等同于官印。贺知章也过于豪迈了些，而这样的豪迈也只有在盛唐气象里才能够得到宽容。从此“谪仙”之名跟随了李白一生，“金龟换酒”也成了文坛上的一段佳话，贺知章更与李白结成酒友，后来还被杜甫一并刻画进了《饮中八仙歌》。

6.

有了贵人的揄扬，一身本领便不愁不会上达天听。

李白终于如愿以偿地进入朝廷，受到唐玄宗的厚待，但没过多久他便沮丧地发现，自己不过担当了一个文学侍从的角色，几乎与优伶无异，安邦定国的雄才伟略根本就无从施展。

对于李白这样的人来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怀才不遇。唐玄宗当然不这么想，他觉得自己分明是量才录用，为李白提供了一个最合适的职位——以李白的才华，若不做文学侍从，难道还能做宰相不成！

历史确凿地为我们证实了唐玄宗的识人之明，同样证实了李白身上最缺乏的正是自知之明。

事实上，几乎所有人都缺乏自知之明，只是程度深浅有别罢了。

自视过高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生存优势，换句话说，我们都是原始自恋者的后代；不自恋的人早已经被残酷的自然竞争淘汰掉了，他们的基因不曾传到我们的身上。

正是自视过高给我们带来了空前的自信，而空前的自信又赋予了我们敢于四处闯荡的精神。仅以唐代一众诗人的生平事迹来看，越是自信且自视过高的人，越是能够为自己争取到更好的发展前途。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李白偏偏摊上了这个意外，或者说他的自视过高远远超出了普通人的程度，以至于有一点物极必反了。

7.

李白虽不甘心于文学侍从的角色，唐玄宗却也不敢将政务交给他办。这一对君臣的遇合绝非李白所期待的那般风云际会，反而处处龃龉，搞得两人都不舒心。

为帝王师的理想既然破灭，拾起年轻时修仙的大梦也是好的。总之，无论走哪条路，李白唯一能够接受的方式就是一步登天。唐玄宗也乐得成全李白的心志，赐金放还，一点也不曾亏待他。

对于玄宗的厚赐，李白只觉得是一份莫大的荣誉，至于钱财本身他倒毫不在乎。李白为人任侠仗义，为救朋友急难可以一掷千金，平日寻欢买醉也可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花钱的本领并不比写诗的本领逊色。

那时候的李白已经名满天下，但那真是如假包换的虚名，并没有给他换来太多的实惠。

李白毕生所求的实惠无非有二：一是做宰相，二是升仙。唐代崇奉道教，是真把升仙当回事的，各地时时曝出某某白日升仙的新闻，让那些潜心求道的人士一次次心痒难搔。李白早年便受过道教名人的接引，是正式入了道籍的，政治上的失意使他愈发仙风道骨起来。

然而世事难测，正在仙缘难了的时候，政治上的转机不期而遇。

8.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盛唐之际，太多诗人的人生轨迹都被安史之乱打偏了方向，李白也不例外。

性情决定视角，我们可以由此看到李白、杜甫这两位齐名的顶尖诗人为何一个属于浪漫主义，另一个属于现实主义。杜甫从安史之乱看到了苍凉，李白从安史之乱看到了机遇，于是前者悲悯，后者激扬。

时势造英雄，乱世正是政治天才的绝佳舞台，他们可以毫不费力地由一介布衣而出将入相，可以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以一己之力安定天下，拨乱反正。此前不久的开元盛世是个无聊的太平时代，只适合那些庸庸碌碌、规规矩矩的凡夫俗子，天才正因为不拘一格所以毫无用武之地。天下突然乱了，这难道不正是苍天为政治天才特地制造的机会吗？

这位理当应时而出的政治天才，在李白看来，也仅仅在李白自己看来，舍我其谁！

9.

只有李白这样的乐观主义，才配称作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因为实在是太不可救药了。

从安史之乱中看到机会的当然不仅仅是李白，还有那些真正的政治投机客。

永王李璘打起勤王的旗号，礼聘天下英才共襄盛举。几乎所有人都看出了李璘动机不纯，将来难免有一场兄弟阋墙的皇位之争，而李璘因为名分不正，很可能会成为落败的一方。所以任李璘如何礼贤下士，天下名士只是借故走避，谁也不愿意蹚这趟浑水。当然，李白又在例外之列。

一生自负的雄才伟略终于有了施展的机会，这真使李白喜不自胜。

一入永王幕府，李白纵是不懂得“战术上重视敌人”的道理，也完全懂得“战略上藐视敌人”的真谛。他在诗里是这样夸下海口的：“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李白将自己比作东晋谢安，谢安一代名相，一生最辉煌的事迹就是在幕后为东晋策划了以少胜多的淝水之战。

李白相信自己之于唐正如谢安之于晋。谢安一旦从东山隐居之地复出，就成就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胜利，这样的成功难道不是完全可以为自己所复制的吗？

正如今天的名人成功故事坑害了不少懵懵懂懂的有志青年一样，谢安的成功故事彻底坑害了李白。李白并不知道一个人的成功总是由许许多多既数不清也辨不明的合力所造就的，而人们也总是把这样的复杂因果简化为故事化的处理，使一切看上去是那么有章可循，这被今天的心理学家称为“故事偏误”：在学会以科学式的理性思考世界之前，人们是通过故事来解释世界的，亦即用故事来扭曲和简化真相，会排斥那些不适合被编入故事的一切。

而史书都是以故事的手法写出来的，前因后果历历在目，心理动机也清晰可辨，这对于今天受过良好学术训练的读者而言简直有点匪夷所思。但古人缺乏如此的审慎与理性，尤其对于李白这样的浪漫主义者来说。他真诚地相信自己可以轻松复制谢安的传奇，却在不经意间挑战了政治世界里的最大禁忌。

10.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个成语或许并不适用于修仙，却绝对适用于政治。

无论你能力再强，只要跟错了人，站错了队，最后也只会随着你的主君而一损俱损。李白追随永王，分明就是跟错人、站错队了。

诗人要有真性情，政客要有巧算计，这是黑与白、水与火的矛盾，一个优秀的诗人注定是一名蹩脚的政客。我们可以轻易原谅李白的天真，因他是一个伟大的诗人而原谅他诗歌之外的一切失败，但我们毕竟只是悬隔千年的旁观者而已，我们的同情与支持无法带给李白任何的益处。

而与他同时代的人，却看不到他的天真，只看到他的失败。他们是同一屋檐下的住客，彼此利益相关，他们对异己分子的仇恨比诗人对诗歌的感情还要狂热。

所以当安史之乱平定，永王李璘失势之后，李白毫不意外地变成了世人眼中的污点政客，变成了墙倒众人推的那堵墙上的一片瓦砾。

杜甫当时在音信不通的情形下焦灼地担忧着李白，写下了“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的诗句。那时的李白，正被无数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正义人士唾骂、谴责，仿佛这世界若还能容得下李白，便是对所有正人君子的莫大侮辱。

李白获罪，获释，时而有短暂的宽慰，永远有挥之不去的焦灼。

昔日那个一掷千金、豪情万丈的年轻人忽然变成了一个落拓无依的老者，眼看着被理想主义燃烧了一世的生命即将在冷火断云里寂寞收场。

他死在安徽当涂，传说他是在水边饮酒赏月时为了捞取水中的月亮而不慎溺死的。这真是一个富于隐喻色彩的冷笑话，却比信史的记载更多了几分诗性上的真实。

11.

时光荏苒，人世代谢，及至唐代宗时代，李白的政治污点已经不再有人介意，他的诗名只越发如日中天，他在当涂的墓地也有越来越多的仰慕者前来祭扫，宣歙观察使范传正便是扫墓人之一。

范传正偶然翻检父亲范伦留下的文字，意外地发现有与李白唱和的诗篇，所以这次因官之便来到当涂，很有寻访李白后人，再续通家之好的意思。然而当地竟无人知晓李白后人的消息，范传正大感意外，之后足足花了三四年的时间，这才访到了李白的两个孙女。

范传正将两人召至府衙，更加意外地发现名人之后虽然举止娴雅，却是一副农妇的装扮。详询之下，二女言及父亲伯禽终身未仕，已然故去，有兄长一人外出十余年，至今不知下落。家中无依无靠，只有嫁作农妇，又怕玷辱祖先声名，所以一直不敢上报官府，这一回只因地方官催寻太紧，才不得不忍辱相告。

名人之后，竟然沦落如斯，范传正不觉辛酸，想以官府之力帮助二女改嫁士族，二女却执意不肯，以为在孤穷之际既然失身于下俚，怎可一朝仰仗官威改换门庭？若有这样的行径，必将无法在九泉之下面对祖父。

范传正唏嘘无奈，唯一能做的，只有将李白的坟墓迁至谢公山下，那里曾是谢脁的登临之地，而谢脁正是李白最为仰慕的前代诗人。李白若地下有知，或许会稍稍欣慰吧。

12.

李白的诗，向来写得汪洋纵恣，不带一点人间烟火气，仿佛他从来都生活在现实世界之外。而现实世界果然也一再地辜负他和他的后人，这倒也不能说是命运不公。

我们今天读他的《将进酒》，感觉何等豪气，何等酣畅，何等激励人心，只是，若我们蓦然想起李白的一生，以及他那两个孙女的遭际，不知道还会不会相信“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酤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在这首《将进酒》里，我们完全可以看出李白诗歌最显著的两大特色，即夸张与任性。李白之夸张，一说发愁便是“白发三千丈”，说喝酒便是“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一说打仗平叛便是“为君谈笑静胡沙”；李白之任性，写诗讲话全凭一时的情绪，一高兴就认为“天生我材必有用”，一受点挫折就抱怨“骅骝拳跼不能食，蹇驴得志鸣春风”，四处干谒求达官贵人引荐的时候就说“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偃蹇不顺的时候就慨叹“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若脱去全部文学的伪装，他不过是个一辈子都不曾长大的孩子。

李白名字考李白，字太白。李白的母亲在生育李白那晚，梦见长庚星入怀；长庚星即启明星，又称太白金星，所以因梦名之为白。太白，即太白金星的简称。

杜甫·深谷中的俯瞰者

关键词：

诗史

警句：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1.

正如越是穷人，越喜欢说“祖上曾经富过”，一个时时把家谱挂在嘴边的人，自身状况一定好不到哪里去，因为除了祖先，他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炫耀的了。如果我们真的坚持这样的想法，并且和杜甫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话，一定会因此轻视他的。

杜甫最喜欢炫耀他的祖先，当然，他的祖先中也的确有两位很值得炫耀的人物：一位是晋代的大将军杜预，非但功勋盖世，而且学富五车，在唐代官修的儒家经典里，就有杜预为《左传》做的注释，这是唐代考《左传》的科举考生必读的内容；还有一位就是前文介绍过的杜审言，他是唐代的诗歌大家，也是一位极尽夸张之态的自恋狂人。

史籍里的杜预还是蛮有温良恭俭让之风的，不知为何传到杜审言这一代偏偏性格张狂起来。杜甫幸或不幸地遗传了杜审言的狂妄基因，却失去了杜审言得以狂妄的家世。

杜甫那时，家道早已中落，远不及先祖时代的既富且贵。所以杜甫要想谋取前途，也必须和所有的有志青年一样，跋山涉水，到京城长安寻找机会。所谓寻找机会，机会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创始于隋朝并兴盛于唐代的科举考试，而要想通过科考，打点门路的本领比一切都更为重要。

2.

在打点门路这件事上，祖先的名望其实是一笔丰厚的无形资产。

这样的资产可不是人人都有，就连家财万贯的李白都不具备。然而遗憾的是，杜预名头虽响，毕竟是太过久远的人物，和现实社会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杜审言倒是去今未久，当年的相识故交有不少依然健在，只是以杜审言的为人处世，每认识一个人也就等于得罪了一个人——

杜甫其实只要看看自己的父亲就能知道，如果祖父的人脉真的管用，那么父亲杜闲也就不会一辈子沉沦下僚了。

这些理性的考虑一概被杜甫作为负能量而果断舍弃，任何一个在长安见过他的人都会相信：他身上的正能量每天都是被加满格的。没错，如果他的自信稍差一点，脸皮稍薄一点，早就受不了“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的遍干权贵的日子了。

今天我们读诗词，读历史，很容易有一个错觉，仿佛唐代真的是诗人们的天下，其实在任何一个历史时代，都只有帝王将相、达官显贵们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这些人的名字很多早已被历史淡忘，但就是这些人，主宰着那些在后来成为文学里程碑的大诗人的升沉荣辱。

3.

唐代史料里，我们每每能读到权贵阶层奖掖后进的故事，以至于一时很难理解像杜甫这样的大才为何就是走不通门路，得不到赏识。

其实人情世故的规则并不难解，权贵接引人才无非有两类，要么是岐王那样的富贵闲人，会欣赏王维那样多才多艺、形容俊雅的才子；要么是有政治动机的官僚，要借此广植党羽，扩大自己的声望和势力。

杜甫既没有王维那样的相貌和才艺，也没有政治站队的心思和眼力。像他这样的人，落到“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的下场，其实并不令人意外。

时势偏偏也和杜甫作对。奸相李林甫担心民间疾苦上达天听，暗中动了手脚，使杜甫参加的那场科举考试无一人中选。李林甫为此向玄宗皇帝道贺，说这样的考试结果当真证明了野无遗才，证明了陛下是何等之圣明。

落榜考生自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有的人回乡复读，有的人留在长安寻找新的机会。

杜甫就是后者当中的一员，其境遇正如今天怀着满腔热情租住在阴冷地下室的北漂一样。盘缠已经耗尽，机会却永远不曾到来。本以为只要挨到下个月就会有转机，岂料挨过了一年又一年；本以为总会挨到峰回路转，岂料这一路只是每况愈下。

人们总会用“既然冬天降临，春天必不会远”之类的道理来开解自己，却从来不敢认真想过：自然界的春天可以预期，人生的春天却无法预期。没错，人生的低谷往往都有尽头，只不过我们不知道这尽头到底还有多远，也并非所有人都能挨到那里。人们也会在逆境中相信，既然倒霉的事情接二连三，那么未来的日子总该是光明一片，但没有人在买了一篮鸡蛋并接连吃到坏鸡蛋之后，会相信篮子里其余的鸡蛋一定都是好的。

毫无逻辑的励志信念支撑着我们的逆境生活，也幸好我们总是缺乏理性的。

诗人比常人更缺乏理性，信念的支撑力也自然比常人更大一些。

天宝九年（750年），唐玄宗举行祭祀大典，杜甫抓住这个机会写成三篇歌功颂德的赋文呈献给朝廷。命运的转机似乎就此降临了。

唐玄宗欣赏杜甫的文采，特地安排宰相在集贤院里亲自考校杜甫的文章。这次考试成为杜甫一生中最露脸的一场演出，使他直到晚年依然对此事津津乐道，全不顾“好汉不提当年勇”的人生训诫。

4.

然而这终归不是机遇，而是昙花一现的一点点幸运火花。

在集贤院大放异彩之后，杜甫万没想到自己得到的依然只是冷处理，投诗干谒的日子竟然还要继续下去！长安人又何曾想到，这个在饥寒交迫中苦挨岁月的背时者，将会在中国文学史上获得“诗圣”的殊荣呢。

人若到了这般境遇，真恨不得“只依靠大地的香气而生存，如同植物受着阳光、空气的供养”。病急乱投医，为了生计只有更降低道德底线，杜甫甚至托人去走杨国忠的门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了。

杜甫常年困居长安，已经沦落到与贫民为伍去抢购降价官米的地步，曾以为近在咫尺的远大前程一天比一天更显得遥不可及，人也变得愤世嫉俗起来。

年已不惑的伟大诗人就这样养成了最标准的愤青心态，一如今天的愤青一样，携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负能量开始抱怨起社会的不公。如果诗人有幸接受今天那些人生导师的真诚指点，或许会放弃“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过于高远的理想，踏踏实实地找一份足以养家糊口的工作，过一种自得其乐的小市民生活，相信社会上一切所谓的不公其实都是合情合理的。做人还是务实一点的好，“市侩”这个词虽然听上去有点刺耳，照其标准生活起来其实绝对会愉快很多。

人生有所追求，往往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仅得其下。这几乎是所有人都会经历的事情，只要调整一下心态就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然而杜甫的问题是，取法乎极上而仅得乎极下，理想与现实的反差过于强烈，而性情的执拗与内心的坚守又不容许自己做出过多的妥协。这是一道无解的人生难题，不是渺小个人的任何努力可以解决一二的。

5.

年复一年，足足十年的蹉跎，杜甫终于谋得了一个河西县尉的差事。

虽然职位低微，毕竟是仕途上的一个起点。任何人只要经历过杜甫所经历过的一切，至此都会生出如获至宝的狂喜。

但杜甫偏偏作怪，不肯赴任，幸好朝廷也没有太为难他，改授他右卫率府兵曹参军的职务。杜甫后来在诗里说：“不作河西尉，凄凉为折腰。老夫怕趋走，率府且逍遥。”意思是说，若做了河西县尉，难免要向乡里小儿低声下气，自己在面子上挂不住，而兵曹参军的品级虽然也低，负责的事情虽然也很琐碎无聊，毕竟不用迎来送往，能给自己保留最后的一点尊严。

以今天的眼光来看，杜甫困居长安求仕十年，所得到的不过是一个基层公务员中的冷门职位。接下来杜甫究竟是会更谋进取还是索性自暴自弃，我们毕竟不得而知，因为就在这个小职位还没有被诗人坐稳的时候，安史之乱突然爆发了。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那段日子里，杜甫携家带口，忙于躲避兵难。待家眷稍稍安顿下来，杜甫便忙不迭地远赴灵武，寻找唐肃宗匆忙建立起来的临时政府，渴望在危难关头为国效力。舍小家，顾大家，没人比杜甫做得更好。

后人推崇杜甫，除了推崇他的诗歌成就之外，更将他奉为忠君爱国的典范。多年以来，朝廷只是一直在冷落他，肉食者们也全然不把他的才华、抱负、偃蹇、贫困放在心上，以杜甫如此遭际，不衔恨朝廷、投靠叛军便已经算是高风亮节了，偏偏位卑未敢忘忧国，在受尽了侮辱与损害之后还能不畏艰险，赤心奉献，圣人的境界也莫过于此了。

6.

杜甫一生，无论做任何事情都比常人坎坷许多，寻找中央政府的旅途照例不顺。

杜甫深陷沦陷区，被安史叛军抓为俘虏。而讽刺的是，杜甫虽以栋梁之才自居，叛军却和朝廷一样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就连看守工作都懈怠得很，终于使杜甫成功出逃，继续自己富有使命感的朝圣路。

终于寻到肃宗朝廷的时候，杜甫已是一身狼狈，几乎要衣不蔽体了。

肃宗虽然不觉得杜甫这样的小角色能派上多大的用场，但还是给了他一个左拾遗的小官，以奖励他的忠君报国之心。

左拾遗属于谏官，负责向皇帝进谏忠言，以收拾遗补缺之效。乱世用人总会不拘一格，左拾遗官职虽也不高，毕竟天颜咫尺，只要表现够好，有的是破格提升的机会。更何况杜甫的微时故交房琯已经位至宰相，有这条人脉做保障，又何愁没有大好前程呢？

7.

然而命运再一次捉弄了诗人。房琯以食古不化的风格指挥了一场覆亡之战，门下琴师董廷兰又倚仗房琯的权势招财纳贿，还在案发之后求得了房琯的庇护。肃宗皇帝盛怒之下，数罪并罚，罢免了房琯的宰相职务。

这样的处罚既非不公，亦非过重，偏偏杜甫很欣赏房琯的为人，于此时此际拿出直言犯上的劲头，忠实履行着左拾遗的职责，认为房琯的罪行可以原谅。

如果说肃宗此前只是盛怒，那么此刻就是抓狂，若不是碍于不可以言论治人之罪的政治传统，这一刻就是杜甫人生的终结。

诗人的不识时务是可以被我们理解的，肃宗皇帝的愤怒也同样可以获得我们的同情。

无论如何，杜甫的进言也许错了，但一片赤胆忠心绝对可以昭告日月。是的，杜甫无论进谏什么，始终怀着早年“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梦想，不沾染任何的私情，不掺杂任何的私利。

所以谁也没法儿苛责他什么，大家都知道他的家人寄居在鄜州，只在贫病交加里度日，他的幼子甚至险些就饿死了。朝廷索性表现得大度一点，特批诗人回家探亲，反正他在朝廷里是个只会添乱的角色，谁还都拿他没有办法——因为他确实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他那忠君报国的赤诚足以令所有人相形见绌。

8.

战乱年间，得官与弃官都变得容易许多。又是几番波折，杜甫终于离职而去，反正朝廷也不需要他真做什么。但他没资格去做隐士——

隐士只对自己负责，为了不与世界同流合污，他们可以忍受贫寒，甚至不介意冻饿而死；杜甫却是有妻儿老小的人，他总不能抛下他们不管，何况他对现实无论再怎样失望，一颗拳拳之心始终不能冷却对朝政大局的关切。

晚年的诗人流落剑南，投奔有通家之好的剑南西川节度使严武。

严武和杜甫虽然贵贱悬隔，却很有几分同病相怜：严武也是房琯的同情者，也和杜甫一样因为房琯事件遭到贬谪。所以，杜甫虽然以赤胆忠心自命，从不拉帮结派，事实上却和严武同属于一个政治阵营。

严武此时坐镇蜀中，拥有开府大权。他有能力重用杜甫，更有足够的清醒和精明来冷落杜甫。所幸严武在生活上并不曾亏待故人，使诗人得以在成都浣花溪搭建草堂，好歹有了一个住处。

虽然这座茅屋经受不起狂躁的秋风，但杜甫还是由茅屋为秋风所破而想到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若想到杜甫是在何种情境下写出这样的诗，今天的读者很容易就会联想起周星驰在《喜剧之王》里那句最有杀伤力的台词：“我养你啊！”

9.

悲哀的创痕在你身上刻得越深，你越能容受更多的欢乐——这样的说辞注定会遭到世俗的讥嘲，但它对于绝少部分人而言是货真价实的真理。杜甫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他毕竟遗传着杜审言的基因，太小的欢乐就足以令他忘形。

杜甫这样的人，可以做偶像，却绝不可以做朋友。严武念着通家之谊，给流落蜀中的杜甫雪中送炭。若是换作平凡人，要么对此感激涕零，从此任凭恩主驱使，要么则难免生出一点寄人篱下的苦闷，在朋友兼恩主面前总会有些难堪。

杜甫不同，焦头烂额的生计问题方才告一段落，狂傲的天性便再也抑制不住了。他对严武真是太不见外，去见严武就像出入自家一样随意，全失了最基本的社交礼数，甚至会在醉酒之后大大咧咧地站上严武的床，瞪着严武说：“严挺之竟有你这么个儿子！”这样的口气，完全是把严武当成子侄小辈了。

严武终于恨得要杀杜甫，这当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严武从小就是个狠角色，八岁那年就有过持刀杀人的不俗战绩，亲手刺死了和母亲争宠的一位姨娘。只有杜甫看不出严武身上的杀气，这在很大程度上不是源于对严武的了解，而是源于对自己的信心。

他始终以为自己立心坦荡，如同一个向着阳光行走的人，地上从来没有任何阴影能捉住自己。所以他想不到自己竟然得罪了严武，而那位被侮辱与损害的封疆大吏此刻正在大门口召集官吏，准备给他安个罪名，开刀问斩。

10.

也许真有天意。严武正要出发的时候，帽子一连被门上的帘钩挂住了三次。似乎正是这小小的帘钩以一种奇异的方式阻止了将帅的威武杀伐——就在被延误的这一点珍贵时间里，严武的母亲及时赶到，按住了儿子刚刚举起的刀斧。

如果杜甫有先知先觉的话，一定甘愿让严武在此刻杀掉自己。因为他是一个绝对不甘平庸的人，而一辈子既然已是庸碌无成，索性要一个悲壮的收场，总也好过老死牖下，更何况严武的慈悲并没有给自己换来多长的一段生命。杜甫最后的岁月照例是在贫病交加里度过的，时而遇上兵乱，时而遇上洪水，时而绝粮累日，终于病逝于行往岳阳的舟中，时年五十八岁。

他的一切辉煌璀璨都是死后的事情，千秋万岁名毕竟只是寂寞身后事。在他沉默之后才真正开始歌唱，在他到达山巅时才真正开始攀登，在山河大地索取了他的躯体时，他才真正开始舞蹈。如同一株蒲公英，在种子圆熟丰满之后便匆匆交给大风吹散。此时回顾杜甫一生诗作，觉得他在二十出头时写下的那首《望岳》读来最令人百感交集：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写这首诗的时候，杜甫刚刚落第不久。人生的第一次坎坷并不曾稍稍减损他的自信，他继续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漫游齐鲁大地，登泰山而小天下。他坚信自己“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是的，“会当”，总有一天会如此的，只是在他五十八年的全部生涯里始终都没有等到。

而那些冷落过他的帝王将相、达官显贵也不曾料及，这个心性偏狭、狂妄放肆的讨厌鬼将会永远地凌驾于自己之上，将自己衬得那样渺小，一如泰山脚下卑微的土丘与草垛。

杜甫名字考杜甫，字子美。甫，是对男子的美称，比如孔子名丘字仲尼，便可以称他为尼甫。

杜甫名与字相应，皆含有嘉美的意思。

高适·赌场豪侠客

关键词：

边塞诗人

警句：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1.

如果赌博是一种游戏，那么高适就是最理想的玩家；如果赌博是一门技艺，那么高适就是其中顶尖的能工巧匠。但我相信对于赌博，高适既不认为它是游戏，也不认为它是技艺——他是把它当艺术来看的。

他是赌场里的艺术家，能够在赌徒们的喧嚣中超然物外，赢得一些旁人料想不到的东西。

赢得起也输得起，这是一个好赌徒的最低标准。高适家贫，其实是输不起的，但偏偏赌技甚佳，运气甚好，倒也可以常年混迹于赌坊，钱财在输赢之间来去匆匆，若认真算下来，其实谁也不曾赢过，只是高适的名声渐渐被赌徒们揄扬开来，人们不仅夸他赌品过人，还说他侠骨丹心，更有卓越的才华和见识，绝非池中之物。

高适认真赌博，也认真读书。他虽然出身于基层公务员家庭，但父亲长期在穷乡僻壤里任职，以至于家境并不比一般市民更好。改换门庭的唯一希望就寄托在高适身上，而高适的唯一出路就是以知识改变命运，通过勤学苦读一朝金榜题名。

高适的确都在勤学苦读，只是从不愿意参加科举，似乎他对成功的所有热情都在赌场里消耗尽了，而他的全部人生理想似乎也不是中举做官，而是做一名一诺千金、仗义轻生的当代豪侠。高适后来和李白玩得很好，这是不难想见的事情。

2.

唐代是科举的天下，科举是人脉的天下。任你如何才高八斗、学富五车，都要带着自己的作品奔走于达官显贵的门庭到处求告，看够门房的眼色。即便是诗圣杜甫、文豪韩愈，在这种环境里也不能免俗。

但高适不同。高适向往功名，但同样在意脸面，既不愿意低三下四地拜门求人，索性连科举考试都不参加了。但他并不迂腐，懂得另辟蹊径，在赌徒里树立声名，一旦有了声名，自然会有达官显贵主动来接纳自己。

一件商品若想获得好价钱，一定要吊起来卖，高适深谙这个道理。

当然，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在唐朝已经太多，但大家走的都是终南捷径，先到长安附近的终南山上当个隐士，摆出超然脱俗、不屑与世俗为伍的姿态，然后静等朝廷的礼聘。

而正如现代的精明商家所懂得的，走无数人走过的路很难成功，全然的创新同样很难成功，性价比最高的办法是在无数人走过的路上做一点小小的创新。高适所做的，正是这样的事情——终南山不是他的捷径，长安城里的大小赌坊才是。

3.

有了声名，贵人就会自动找上门来，高适也就如愿以偿地考中有道科，授职封丘县尉。

县尉是个混吃等死的理想岗位，很适合那些既无政治理想亦不介意丧失尊严的庸碌之辈，有时要点头哈腰地迎接长官，有时又要逞逞威风，吆喝衙役们鞭打各种刁民。这样的日子当然不是高适能挨下来的，幸好他有机会到边塞公干，因此写下了一些极出色的边塞诗歌。

边塞诗是高适诗歌的最大成就，边塞生活却只是高适仕途生涯中的一个小过场而已。大漠孤烟惊散，回过头来依旧是“拜迎长官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的苦闷日子。他终于干不下去了，毅然辞去公职，再入长安，寻找新的机会。

然而那时读书人唯一的机会就是做官，高适要寻找新的机会，无非是寻找新的官位罢了。那正是藩镇幕府延揽人才的时候，名臣哥舒翰听说了高适的才名，请他去做幕僚，但这样的恩遇实在太委屈高适了。

4.

高适读书，不重儒术，更偏爱苏秦、张仪的纵横之术，很以经世济民的才干自负。后来他进入中央政府，担任谏议大夫，议论朝政的时候无所避忌，不给任何人留情面。我们似乎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点李白和杜甫的影子，但高适是个真正有政治眼光的人，他的意见无论有多辛辣，但从来都是中肯务实的。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权贵们虽然畏忌他、憎恶他，一时间却也拿他没有办法。

在我们把高适的人生看到这里的时候，熟知官场规则的读者一定可以毫不费力地推测出：高适一定会离开中央政府到地方任职，而且去的一定是最难治理的地方。是的，蜀中大乱的时候，高适去那边做了刺史，后来一直做到西川节度使的高位。

对于一个诗人而言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政治成就，所以《新唐书》本传说高适原本不是诗人，五十岁方才写诗，一写诗就写出一流高手的水准。这样的记载虽然也会令人称奇，却总比真实状况更加合理一点。

5.

高适曾经和李白、杜甫都有交游，三人一同游玩开封名胜，慷慨悲歌，临风怀古，将酒气、豪情与诗情发挥得淋漓尽致。今人会认为能陪诗仙、诗圣同游实在是高适莫大的荣幸，这当然只能是后人的眼光，在三位诗人的有生之年，李白、杜甫对高适的仕途际遇恐怕羡慕都来不及呢。

高适的诗歌很有几分侠气，最为传世的那首《别董大》在今天读来仍不免令人遐想：假如古龙笔下的阿飞会写诗的话，这首诗分明应该是阿飞写给李寻欢的：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写这首诗的时候，高适尚且偃蹇酒肆，酒钱常赊，但性情竟一点没有被世俗压得卑下、猥琐，而高适所送别的这位董大其实当不起诗中的这番豪言壮语。

唐人称谓，惯例是依据同族当中的兄弟排行。所谓董大，即董氏同族兄弟中年纪最长的那位。唐人赠别诗常常如此称呼，即便被赠之人姓王且排行第八——贾至有一首赠别诗，题目就叫《巴陵夜别王八员外》，王八员外并不以为忤，因为“王八”要晚到五代才成为骂人的话。

董大是当时一位顶尖的琴师，也就是前文介绍杜甫的一章里，那位做了宰相房琯的门客并仗势敛财的董廷兰。董廷兰是被诗人李颀推荐到房琯那里的，李颀的性情很像高适，他的推荐信是一首诗，即《听董大弹胡笳兼寄语弄房给事》，这首诗后来成为李颀的传世名篇之一。

诗里夸赞董廷兰说“董夫子，通神明，深松窃听来妖精”，然后恭维房琯是个不爱名利爱艺术的高人，“高才脱略名与利，日夕望君抱琴至”，这样的高人怎么会薄待一位琴艺通神明的乐师呢？

董廷兰果然成为房琯门下的第一红人，以至于不但连累了恩主，还间接使杜甫遭殃。李颀、高适、杜甫，三人都是唐代的第一流诗人，看来诗人之言可以感佩，却还是不要轻信的好。

高适名字考高适，字达夫。“适”的意思是“往”“到”，名与字含义相应，表示“到而能达”。

名与字联系起来，会给人“一生顺遂，无往而不至”的感觉。

鲍防·被遗忘的诗坛宗主

关键词：

文质彬彬

警句：

远物皆重近皆轻，鸡虽有德不如鹤。

1.

“行尽江南塞北时，无人不诵鲍家诗”，这是同时代的人对鲍防的奉承，说鲍防的诗句已经到了举国争诵的热度。鲍防死后，为他撰写碑文的人盖棺论定，说当时写诗的人都以鲍防为宗师。即便将这些话打个可观的折扣，也还该承认鲍防是当时的诗坛名宿了。

天可怜见，今天除了专业研究者之外，没有人记得鲍防的名字，更没有人记得他的哪怕半句诗。

鲍防的诗名并非今天才衰落的，以《全唐诗》竭泽而渔的搜编手法，也不过收录了鲍防的八首诗歌以及参与过的三次联句。文学史大浪淘沙，鲍防生时的金转眼变成死后的沙，这样的遭际并不只他一人有过。

2.

人们尊重鲍防，首先因为他是一位正直而干练的官僚，爱屋及乌之下，也就喜爱他的诗了。

鲍防写诗总要端着儒家诗教的架子，文辞不能太华美，否则“文胜质则史”，这是孔子批评过的；如果做不到“文质彬彬”的君子派头，那就宁可“质胜文则野”——用现代语言来讲，就是宁可使内容高于形式，不可使形式高于内容。可想而知的是，今天喜欢小清新、小文艺的读者一定不会喜欢鲍防的诗。

虽然从仅存的八首诗里很难挑出所谓的代表作，但我还是觉得鲍防的《杂感》是值得一录的：

汉家海内承平久，万国戎王皆稽首。

天马常衔苜蓿花，胡人岁献葡萄酒。

五月荔枝初破颜，朝离象郡夕函关。

雁飞不到桂阳岭，马走先过林邑山。

甘泉御果垂仙阁，日暮无人香自落。

远物皆重近皆轻，鸡虽有德不如鹤。

这首诗是儒家传统里的政治讽喻诗，但如果不仔细体会，便很难察觉诗句里有多少讽喻的意思，更察觉不到这些貌似平和的诗句里所涉及的“当代史”其实就是天塌地陷一般的安史之乱。

诗歌先是烘托唐玄宗开元、天宝年间的盛世景象，那时候天下承平，万国来朝。然而玄宗皇帝在太平盛世里耽于享乐了，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为杨贵妃运送荔枝。殊不知祸福相倚，一场大祸毁掉了一切，曾经的宫观楼台转眼间物是人非。最后两句直接发出议论，归纳出来的也无非是俗语所谓远香近臭的道理。

让我们对比一下，白居易写这个题材，说的是“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杜牧发这等议论，说的是“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诗歌的表现力就是来自如此这般的夸张、对比，以及一切足以惊心动魄的修辞，非如此则无法令人印象深刻。鲍防将一段波澜壮阔的帝王兴衰史写得简直像是谢灵运、王维的山水小品。严肃认真的儒家学者会赞赏他，自重身份的政坛耆宿会赞赏他，然而或多或少怀着“小市民趣味”的广大文艺青年在这样的诗歌面前都会直接无视的。

鲍防是希望在淡言淡语之后令人掩卷沉思，但思考对于诗歌只是不必要的奢侈品，一首诗要想流行开来，总需要那种一针见血的警句，需要直指人心的力量：说社会要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说感情要说“人生若只如初见”，就算纯写风景也要说“飞流直下三千尺”。

鲍防的诗，不是诗人的诗。

鲍防名字考鲍防，字子慎，人如其名，一生皆以儒者操守对这个世界上的各种险恶诱惑审慎地提防着。家长为他取这个名字，显然是希望他能够恪守各种规范，以退守而非进取的姿态小心前进。

陆羽·一茶一世界

关键词：

茶圣、弃儿

警句：

惟羡西江水，曾向金陵城下来。

1.

此前介绍过的诗人，无论家世显赫或卑微，总还是有个家世背景的。

陆羽却例外，他是个随河水漂流的弃儿，连生身父母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有好心的僧人将他收养在寺庙里，他却偏偏执念着血缘天伦，不愿意在出家的禁欲生活里做一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人。

陆羽的人生是以逃亡为始终的，也许是因为他太恐惧被抛弃的滋味，所以宁愿自己主动跑开。他从收养他的寺院里逃走，与优伶们混在一起，在戏台上插科打诨，博人一笑。那时候人们发现这个孩子虽然相貌丑陋，还有点口吃，却实在有过人的喜剧才能。假如那时候的演艺事业能有今天这般发达，陆羽很可能会成为一代谐星。

当然，他的成就一定不止于此。

他是一个爱学习、爱归纳的人，很有理论家的潜质。

搞笑演出期间，他凭着在寺院里接受过的那一点极粗浅的文化教育，写下了一篇题为《谑谈》的万言长文。那时候的演艺界人士属于社会底层，即便再如何有名有利，也大多是文盲或半文盲，陆羽以理论专著大大露了这么一手，这简直令同行们心生敬畏了。

这样的人才，想不崭露头角都难。

2.

喜剧演员陆羽毫无悬念地得到了提拔。那是唐玄宗天宝年间，官府任命陆羽来做优伶们的老师。在普遍歧视演艺圈的那个年代，这个任命属于矬子里拔将军的明智之举；而作为一名毫无家庭背景的无志青年，这份差使也实在是一个不错的营生。

但是，陆羽又逃走了。

不吃已经到手的官饭，这对于底层青年来说不知道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自信。

也许是因为随着年纪的增长，陆羽身上文艺青年的忧郁气质渐渐压过了滑稽天性。他不愿再绞尽脑汁逗人发笑，只想找一处风花雪月的小资场所，望着头顶的白云或脚下的溪水发发呆，然后关起门来读几本闲书，找三五好友聊天喝酒。

今天常有人说纳兰性德那样的生活是小资的典范，其实那是贵族式的闲雅，陆羽才真正算得上小资的始祖。

3.

苕溪发源于天目山，注入太湖。溪流两岸多有苕花，秋风起时漫天散如飞雪。再难找出另一个地方比苕溪更适合陆羽的气质，而逃亡后的他果然就在这里住了下来。此时的陆羽，已经从一个善于戏谑的优伶摇身变成了一名高洁优雅的隐士。虽然貌丑和口吃照旧，但似乎一切都不同了。

陆羽的苕溪生活具有行为艺术家的表演风范，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常常旷野独行，长久而忘情地吟诵古诗，往来徘徊，直到月亮落下山去，他便一路号啕着回家。人们将他比作楚狂接舆，就是以狂歌笑话过孔子的那个楚国人。

就是在这样的生活里，陆羽培养出了后来使他名垂万世的独特爱好：喝茶。

唐人的喝茶习惯和今人大不相同，那时候几乎把茶当药来喝——

不是冲泡，而是熬煮；不是单单煮茶，而是要把茶混合着葱、姜、盐、陈皮、薄荷之类的东西一起熬煮，所以煮出来的东西不叫茶水而叫茶汤。

那时候煮进锅里的茶也并非如今天这样的茶叶，而是茶饼（今天就只有普洱茶仍然保持着茶饼的传统了）。假如我们乘坐时间机器回到唐朝接受茶汤的款待，我们一定觉得那是一种有中药味道的奇怪饮料，无论如何也不是茶。

直到宋代才从煮茶变为点茶，而我们今天的喝茶方式其实是晚到明朝才确立下来的。陆羽虽然被公推为茶圣，但到底还在煮茶的传统里，哪怕是他亲手烹制的一碗茶汤，在今天看来也是有点令人望而生畏的。

4.

无论如何，陆羽第一个发现了茶的纯粹之美。

一碗好的茶汤，意味着更多地发挥茶的本味，少用五花八门的作料来干扰它。

当然，富于小资趣味的茶圣当然不只是一个仅会雕琢滋味的大厨，他讲究茶、水、火、器四者的完美配合，使从煮茶到饮茶的一整套流程成为一场娱人娱己的行为艺术的表演。而陆羽也继续发挥了自己那理论家的天赋，总结煮茶要领，写作《茶经》三卷。

正是因为有了陆羽的这些努力，当时的人们才渐渐兴起了喝茶的风气。

那个时候靠隐居成为名士的人有很多，但还没有靠煮茶成为名士的。陆羽作为史上第一位煮茶名士，难免会遭遇一点尴尬。御史大夫李季卿到江南就任宣抚使，听说陆羽的名声，便派人召他前来。陆羽穿着乡下人的衣服，提着全套茶具来到衙门。然而李季卿在欣赏过茶圣亲手烹制的茶汤妙品之后，做了一件在今天看来似乎该做的事情：

叫来奴仆付给陆羽三十文茶钱。

朝廷大员并不白吃白喝，这种廉洁自律的操守很值得鼓励，但陆羽是以士君子自居的，君子之交淡如水，给钱就等于不给面子，就等于将自己只当作一名卑贱的茶贩子看待。何况三十文买茶倒也不失厚道，但茶艺又哪里是区区三十文就可以买下的！这位李大人不但低看了自己，也实在是个不懂风雅的人哪。

自尊心大受挫伤的茶圣回家之后写了一篇《毁茶论》，痛悔自己失身于茶道。

5.

古代社会讲究尊卑秩序，“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不要说山野村民陆羽，就算是有官职在身的名画家阎立本，也因为画家身份而被皇帝当作下人呼来喝去，以至于私下叮嘱子孙千万只要读书，不要学艺。在这样的时代大背景里，陆羽所感受到羞辱倒也不是缘于李季卿的故意为难。他的《毁茶论》幸好也只是一时的激愤之语，否则中国人喝茶的口福恐怕要推迟许多年了。

陆羽会著书，会写诗，士君子的基本素养一样不缺，而能否得到士君子的平等对待就要看机缘了。古时画师（如顾恺之）、琴师（如董廷兰）、茶师（如陆羽），哪怕是一代宗师，难免也要仰人鼻息地过日子。陆羽后来投靠了鲍防，正如董廷兰投靠房琯一样。

陆羽的诗写得潇洒，只是在社交场合与人联句最多，独立创作较少。

可见诗歌于他而言既不算是什么艺术创作，也不是抒发心志或排遣苦闷的工具，只是社交技术之一种而已。在少量独立成篇的作品里，《歌》是最像陆羽本人的：

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

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

惟羡西江水，曾向金陵城下来。

这首诗文辞淳朴到了极致，简直有点像大白话了，但闲云野鹤的气质若非这般朴实无华的修辞则不足以传达。他羡慕的只有水，因为他的生命只是茶。

陆羽名字考陆羽，字鸿渐。陆羽是个弃儿，不知父母是谁。稍稍长大之后，他用《周易》为自己占卜，占得的爻辞是“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大意是说大雁落到了地面，它的羽毛可以供礼仪之用），于是命名自己姓陆，名羽，字鸿渐。小说《围城》主人公方鸿渐的名字常被认为是取自和陆羽一样的爻辞，其实《周易》渐卦有“鸿渐于陆”的爻辞，还有一条“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大意是说大雁落到了地面，丈夫外出不归，妇女有孕而未能生育。是这条爻辞，而非陆羽那条，应当才是方鸿渐名字的来历。

顾况·沦为绿叶的一朵红花

关键词：

刻薄、仙去

警句：

一朝凤去梧桐死，满目鸱鸢奈尔何。

1.

十六岁的白居易来长安寻梦，未能免俗地带着自己的诗卷，到处投献给文坛前辈。当时的长安文坛，以顾况名气最响，如果能得到这位前辈的赏识，以后不愁不顺风顺水。

顾况性情诙谐，拿白居易的名字取笑说：“长安物价太高，居住下来可不易啊！”待读到白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立即改容变色：“有这样的高才，住在长安可一点都不难！”

就这样，因着顾况的揄扬，白居易一夜成名。

今天我们知道顾况，几乎都是因为白居易的缘故。这位当时的文坛泰斗早已在岁月的淘洗下沦为白居易人生旅途中的第一片绿叶，沦为文学史上一个跑龙套的角色。

但在当时，顾况可是大大有名的。直到宋代，严羽在中国文学评论史上的顶尖著作《沧浪诗话》里还在说顾况的诗在元稹、白居易之上，有盛唐气象。

2.

顾况的名声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的性情。

他性情诙谐，诙谐得近乎刻薄，所以常发一些很得罪人的妙语。

当时朝廷官员以北方人为主，常常拿南方官员的“小语种”打趣。

偏偏北方是文化中心，南方又欠发达，所以在原本并无恶意的打趣里，北方人不免带点傲慢，南方人也不免觉得自尊受伤。于是南方官员以诗歌为武器，打了一场捍卫家乡荣誉的地域反击战。

绍兴人贺知章号称“四明狂客”，率先发难：“钑镂银盘盛蛤蜊，镜湖莼菜乱如丝。乡曲近来佳此味，遮渠不道是吴儿。”这首诗的大意是说：蛤蜊和莼菜都是我家乡的特产，在长安的上流社会也很流行；

你们这些北方人在宴席吃着蛤蜊和莼菜的时候，怎么就不挑剔说它们是南方的产物呢？

顾况是苏州人，原本就与贺知章交好，在地域反击战里更是义不容辞地做了后者的盟友。顾况写诗，远不似贺知章那般厚道：“钑镂银盘盛炒虾，镜湖莼菜乱如麻。汉儿女嫁吴儿妇，吴儿尽是汉儿爷。”

诗的前两句还是承接贺知章的口吻来说的，接下来的两句简直形同骂娘：我们这些南方汉子来到北方，娶的老婆是北方人，生的儿子算北方人，我们南方人算来是北方人的爹啊！

即便在今天网络上最常见的地域攻击里，顾况这种手段也要算是最下作的一种了。这样的人当然会很受排挤，顾况也正好看不上那些平庸木讷的同僚。他是个执意修仙的人，索性找个道教圣地潜心修炼去了。

3.

文人写诗，有的是抒发政治抱负，有的是感怀民间疾苦，有的是怅惘一段求之不得的男女之情，只有顾况写诗似乎专门是为了得罪人的。他最得罪人的一首诗还不是“吴儿尽是汉儿爷”那首，而是《海鸥咏》：

万里飞来为客鸟，曾蒙丹凤借枝柯。

一朝凤去梧桐死，满目鸱鸢奈尔何。

这首诗字面上是写一只海鸥，从万里之外飞来，在凤凰的帮助下找到了一处栖身之地，无奈凤凰离去了，梧桐树也枯萎了，满眼看到的只是猫头鹰一类的恶鸟，这样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海鸥是顾况的自喻，凤凰是指唐代名臣李泌。李泌是一位半官半隐的高士，顾况当初拜他为师，向他学习道教吐纳之法。虽然有这一番师生之谊，虽然李泌一度权倾天下，但顾况并未因此捞到太多的好处，只是熬到了著作郎的小职位罢了。

但毕竟有李泌这层关系，任顾况如何尖酸刻薄，旁人也只好忍着。

待到李泌去世，顾况失去了唯一的保护伞，同僚们便公然给他脸色看了。

顾况以“满目鸱鸢”讥刺满朝文武，得到的回应就是被纪律部门弹劾，贬官去了江西。

4.

顾况原本对仕途很有期待，幻想做个高官，但尖酸刻薄的性格实在害苦了他。

眼看着新人不断冒头，顾况不禁牢骚满腹，为诗歌注满了负能量。

《赠僧》是典型的一例，通篇貌似哀叹某位僧人的遭际，其实是以他人之酒浇自己胸中块垒：

出头皆是新年少，何处能容老病翁。

更把浮荣喻生灭，世间无事不虚空。

好在顾况精通吐纳功夫，纵是官场混不下去，总还可以修炼成仙的。这样的心态，真是与李白如出一辙。于是顾况举家迁居茅山，研究炼金术，朝拜北斗星，一番修炼后来也终于有了成果——据史料称，顾况晚年已经身轻如羽，离升天不远了。

后来顾况的儿子顾非熊赴长安应考，及第之后立即回家，想赶紧将这个喜讯告知父亲，却不料父亲已经踪迹全无。有人说顾况得到了长生诀，成仙而去，但倘若我们不接受神仙之说，大约可以推测顾况是患了老年痴呆症，在山里走失了。

顾况名字考顾况，字逋翁。“况”原本是“況”的俗字，也就是说，原本正确的写法应当是“況”，后来大家将它简写成“况”，久而久之也就约定俗成了，现在反而“況”字几乎不被使用了。“況”的本义是“寒冷的水”，“逋翁”的意思是“逃跑的老翁”。按照名与字意思相关的规矩，顾况的名字有隐遁林泉的含义。

戎昱·在政治正确的路线之外

关键词：

和亲

警句：

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

1.

边疆接连告急，唐宪宗召开高层会议，要商量一个解决办法出来。

老成持重的大臣们集思广益，一致认为和亲才是上策。

唐宪宗不置可否，忽然顾左右而言他：“最近听说了一个诗人，姓名很少见，一时忘记他到底叫什么。”

宰相答道：“是不是冷朝阳，或者包子虚？”

宪宗摇头道：“朕记得那人的《咏史》诗：‘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岂能将玉貌，便拟静胡尘。地下千年骨，谁为辅佐臣。’”吟咏一番之后，宪宗笑道：“魏绛何等懦弱无能！写这首诗的人倘若健在，该把武陵桃花源赏给他，这才配得上他的好诗。”

宪宗当然不是在谈文学，而是在给边疆政策定调子。《咏史》诗的大意，是说汉人历史上的所有国策里，最糟糕的就是和亲政策；国家安危只能仰仗英明的君主，哪能寄托在女人的身上呢；历史上竟然有那么多将相大臣赞成和亲，真不配作为国家股肱啊！

至于宪宗提到的魏绛，是春秋时期的晋国大臣，是全部中国历史上最早提出和亲政策的人。宪宗如此褒奖《咏史》诗的作者，如此贬低魏绛，那些提议和亲的大臣就该从此住口了。天下人也从此知道了这首《咏史》，知道了它的作者戎昱——原本不甚出名的一位诗人。

2.

戎昱是李白、杜甫的同时代人，遭际也同样坎坷，不过心态却豁达许多。

戎昱年轻时也去长安考过科举，落榜之后既没有再接再厉，也没有自怨自艾，索性不再在科场里浪费青春了，从此纵情周游天下名城。

戎昱家里并不宽裕，他的周游比今天的穷游好不了很多。好在他天生一副好风度，兼之谈吐可人，哪怕他已经穷到发窘，你也会猜测他一定是个不拘小节的贵族。

戎昱就是这样一个人，虽然是个货真价实的穷人，却没有一丁点的穷酸相。所以戎昱处处都受人喜爱，在崇尚交游的大唐帝国，他真的可以畅行无阻。

3.

行路多自然见识广，何况戎昱也是安史之乱的亲历者。

将安史之乱的社会动荡如实地写进诗里，这方面的确以杜甫的艺术成就最高，但若单说诗歌的思想深度，戎昱其实还要超过杜甫一些。

后人推崇杜甫而淡忘戎昱，一方面是因为艺术造诣之别，另一方面却是因为杜甫的现实主义诗歌无论多么揭露现实，都还在“政治正确”的这条康庄大道上，而戎昱的诗往往就不那么“政治正确”了。

戎昱的诗，触及了唐政府最不愿面对的问题：安史叛军虽然祸害百姓，官军也一样祸害百姓；为了平定安史之乱，唐政府请来了能征善战的胡人，而他们比安史叛军和官军更能祸害百姓。戎昱目睹了战乱的一切，写下《苦哉行》五首，一点也没有为大唐王朝遮羞的意思，完全缺乏“大局意识”：

彼鼠侵我厨，纵狸授粱肉。

鼠虽为君却，狸食自须足。

冀雪大国耻，翻是大国辱。

膻腥逼绮罗，砖瓦杂珠玉。

登楼非骋望，目笑是心哭。

何意天乐中，至今奏胡曲。

这是《苦哉行》的第一首，是说老鼠在我家厨房为患，我拿鲜肉请狸猫来帮我灭鼠，狸猫虽然消灭了老鼠，却不比鼠患更让我省心。

请胡人来打安史叛军，就和请狸猫灭鼠是一样的境况。至今胡人在中原飞扬跋扈，我们对这样的胜利是真心笑不起来。

第二首将视角收窄，写一名大家闺秀的遭遇：

官军收洛阳，家住洛阳里。

夫婿与兄弟，目前见伤死。

吞声不许哭，还遣衣罗绮。

上马随匈奴，数秋黄尘里。

生为名家女，死作塞垣鬼。

乡国无还期，天津哭流水。

这首诗是写官军和胡人一起收复了洛阳，洛阳的一位大家闺秀还没来得及欢庆胜利，就被胡人掳走，再也没可能回到故土了。丈夫和兄弟早已在战乱中或死或伤，没有人可以挽救自己的不幸，自己却被迫艳装打扮、强作欢颜，侍奉那些胡人，眼泪只能偷偷地流。

登楼望天衢，目极泪盈睫。

强笑无笑容，须妆旧花靥。

昔年买奴仆，奴仆来碎叶。

岂意未死间，自为匈奴妾。

一生忽至此，万事痛苦业。

得出塞垣飞，不如彼蜂蝶。

这是第三首，接续上一首的诗意，描写那名女子抚今追昔，当初太平时节家里买过西域的奴仆，却哪里想到自己如今要被掳到西域为胡人做婢做妾了。第四首和第五首继续以这名女子的口吻叙说：

妾家清河边，七叶承貂蝉。

身为最小女，偏得浑家怜。

亲戚不相识，幽闺十五年。

有时最远出，只到中门前。

前年狂胡来，惧死翻生全。

今秋官军至，岂意遭戈鋋。

匈奴为先锋，长鼻黄发拳。

弯弓猎生人，百步牛羊膻。

脱身落虎口，不及归黄泉。

苦哉难重陈，暗哭苍苍天。

可汗奉亲诏，今月归燕山。

忽如乱刀剑，搅妾心肠间。

出户望北荒，迢迢玉门关。

生人为死别，有去无时还。

汉月割妾心，胡风凋妾颜。

去去断绝魂，叫天天不闻。

诗中这名女子自述一生经历：自幼如何被家人百般宠爱，又如何过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生活，一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了。前年叛军到了这里，自以为在劫难逃，谁知道却意外地保全了性命；今年官军来了，本以为终于等来了太平，谁知道自己却落入了虎口。胡人是官军的前锋，以猎杀中原百姓来取乐。胡人终于要返回西域了，而自己也要随着他们一同西去，曾经的千金之躯将在腥膻遍地的异乡被人作践。

对于大唐王朝而言，这样的诗真是打人打到脸的。

4.

戎昱后来做过幕僚，也做过地方官，在政坛上始终都是无足轻重的角色。他对时局的过于不留情面的针砭与思考总要等时间冲淡伤口之后才能被人们重视起来。唐宪宗给了戎昱迟来的荣誉，对于戎昱这样的人而言，这种得自意外的殊荣已经算是十足的幸运了。

戎昱的诗，反而是一些写景状物的篇章最为流传，比如那首《早梅》：

一树寒梅白玉条，迥临村路傍溪桥。

应缘近水花先发，疑是经春雪未销。

这首诗很有小清新格调，最后两句直到今天依然为人们所熟悉，只是许多人未必叫得出诗歌作者的名字。人人需要正能量，那些沉重的、直面现实的、令人深思且有伤虚荣心的作品从来都不会流传得太广。

苏涣·强盗诗人

关键词：

强盗、叛逆

警句：

一女不得织，万夫受其寒。

一夫不得意，四海行路难。

1.

诗人总有武侠梦，幻想自己“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潇洒仗剑，“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但真正带着凶器出门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诗人实在不多，苏涣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苏涣原先是个愤青。一般意义上的愤青总爱嘴上发发牢骚，并不敢真的到社会上以行动发泄不满。但苏涣是愤青里罕见的行动家，他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在巴蜀一带往来剽掠，抢劫客商们的金银财宝。

苏涣竟然还很有商标意识，特地打造了一种白色的弩箭作为自己的招牌式武器。被劫客商一见白弩，便知道来者就是大名鼎鼎的强盗苏涣。客商们还给苏涣取了一个很霸气的名号：白跖。跖就是春秋时代第一有名的强盗，史称盗跖。苏涣既被比作盗跖，显然已经成为当时盗贼界的头面人物了。

2.

也不晓得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大盗苏涣忽然弃武从文，折节读书了。

能者无所不能，苏涣很快学业有成，甚至考中科举，就连做官也做得风生水起，屡屡升迁，一直做到侍御史的职位，也许做官和做贼的本领是相通的吧。

苏涣的仕途已经比太多的诗人顺利，但正如许多励志读物里所鼓吹的：你唯一要战胜的对手就是你自己。苏涣的志向实在太高远了些，所以虽屡获升迁，自己总觉得仕途失意，以至于发出李白、杜甫那样的悲鸣。

苏涣的诗，最有名的是《变律》十九首，通篇古风，毫不雕琢文采。

这十九首如今仅存三首，其中最著名的一首是：

养蚕为素丝，叶尽蚕不老。

倾筐对空林，此意向谁道。

一女不得织，万夫受其寒。

一夫不得意，四海行路难。

祸亦不在大，福亦不在先。

世路险孟门，吾徒当勉旃。

这首诗的核心在于“预见”，即洞察事物发展的萌芽状态。最警策的句子是中间四句：“一女不得织，万夫受其寒。一夫不得意，四海行路难。”意思是说如果你看到天下有一个女人无法织布，那么你不要轻易把这当成个案，因为很可能会有很多同样的女人有同样的遭遇，影响到成千上万的男人缺少御寒的衣物；如果你看到天下有一个男人处处碰壁失意，那么你不要轻易把这当成个案，因为很可能会有很多同样的男人有同样的遭遇，天下虽大，哪里都没有英雄用武之地。

这的确是很高明的见地，问题是对于苏涣自己而言，“一夫不得意，四海行路难”完全可以解读成另外一种意思：既然我一直得不到朝廷的重用，那我就让天下人陪我一起倒霉！

3.

事实上苏涣正是这么做的，他在广州、交州煽动刺史哥舒晃发动叛乱，给了安史之乱后喘息稍定的唐王朝一记重拳。杜甫曾经颂扬苏涣“致君尧舜付公等，早据要路思捐躯”，这真是莫大的期许，可惜苏涣既不觉得这是夸张，杜甫也一向缺乏识人之明。

俗话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话不适合用在苏涣身上。苏涣虽然又读书，又写诗，又做官，但只是个半路出家的秀才，骨子里始终是个强盗。只是他终于犯下了诗人最爱犯的错误，即高估了自己的雄才大略。最后叛乱失败，苏涣被唐王朝明正典刑，身后还戴了一千多年乱臣贼子的帽子。

张志和·中唐第一隐士

关键词：

隐居、渔歌

警句：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1.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

一壶酒，一竿纶，快活如侬有几人。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

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这两首诗并不是张志和的作品，而是南唐后主李煜在做皇子的时候模仿张志和的《渔歌子》而作的。那时候一场宫斗大戏正在上演，李煜太受哥哥的猜忌，于是为了保全性命，他秘密求助于在宫廷里担任供奉的卫贤。

卫贤以画闻名，尤其擅画楼台人物，但他忽然避开了自己的长项，画了一幅大有山水隐逸之风的《春江图》；早有准备的李煜当即在图上题了两首《渔父》词，就是这“浪花有意千重雪”云云，然后大张旗鼓地令宫人传唱开去。

当宫人们欢快地唱着“一壶酒，一竿纶，快活如侬有几人”的时候，谁能体谅李煜那份苦涩的心迹呢？正因为逃不脱宫廷，所以他才装出渔父一般的隐逸之趣；正因为郁郁寡欢，所以他才张扬出“快乐”的歌词。

每个混迹政坛的人都学过自污的技巧，那些不得其法的人或早或晚都会被淘汰出局。险恶的宫廷逼得年轻的李煜过早地学会了中年政客的伎俩，招招摇摇地纵情于山水酒色，对那些“没出息”的言行，不但不去遮掩，反而要大张旗鼓地公之于众。他要借此告诉哥哥：我只是一个宫廷中的隐者，我只要诗，要酒，还要整日的逍遥，我喜欢无度地挥霍，因为我“志仅此尔”。

《渔父》这个体裁创自唐代诗人张志和，本来当真是快活的渔歌，但真正快乐的人从来不会像李煜这样露骨地表达自己的快活。正如庄子对万顷波涛的憧憬，“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真正快乐的人总会忘记自己的快乐。不快乐的李煜极力想把自己伪装成快乐的张志和的样子，其实张志和也未必真的快乐。

2.

张志和原名张龟龄，少年奋发，胸怀大志，十六岁便考中了明经科，向唐肃宗献策，陈述自己对国家大事的见解。唐肃宗很喜欢他，帮他改名为“志和”——这个出自《论语》的名字表示了儒家君子的理想风范。

也许是因为少年得志，自信爆棚的缘故，张志和很快便跌了跟头，不知因为什么错误被贬出了朝廷。对于真正有政治野心的年轻人来说，这样的小小打击恰恰是磨炼自己的一次良机；对于自视过高、自尊心过分敏感的人来说，这样的遭遇足以使自己一蹶不振，从此破罐子破摔；

但张志和例外，这个机缘竟然使他看破红尘，从此做了一名烟波钓徒，隐居不仕。

隐士有很多种。最令人羡慕的是王维和白居易那样的半官半隐，拿着朝廷的丰厚薪俸却不做事，在豪宅里优游卒岁；最龌龊的是卢藏用那种以隐居为博取名声的手段，有了名声之后就要出山做官；最难做的是伯夷、叔齐那样的深山隐士，只能靠野菜度日，吃不上野菜的时候就会饿死。张志和比较折中，做了个真正的穷隐士，但并不逃到深山老林里去，只是稍稍离世人远一点，在郊区安了家。不知道他之前有没有认真想过：做隐士要经受的磨难并不比做官更少。

3.

对于比较纯正的知识分子来说，生活穷一点其实算不了什么，正所谓君子固穷，达人知命，而面子才是最要紧的。

当然，在市侩风气里，在笑贫不笑娼的社会大潮里，穷和面子高度相关，人一旦穷了，自然就没有面子。古之君子当然不会这么看问题。

穷有什么可鄙的，原宪、颜渊这等圣人的卓越门徒不都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穷鬼吗？只要没有老婆天天在耳边碎碎念，穷一点实在不算什么。

面子最要紧，而要维护面子，并不需要钱，只需要一定的社会地位。前文讲过隐士陆羽因为被李季卿大人赏了茶钱而倍觉羞辱的故事，就是因为陆羽身上没有功名，长官完全可以把他当作普通百姓对待。

张志和与陆羽很有些交情，偏偏还受过比陆羽更甚的羞辱——县令大人发动政府工程，修浚水渠，张志和也必须像所有本地的编户齐民一样为政府服役，拿着簸箕背土，做那些粗重的体力活儿。从中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真正的隐士总喜欢住到深山大泽里去，因为只要入山不深，就难免征税和服役。

而张志和在这时候显示出了比陆羽高明的地方：他丝毫不以为忤，老实本分地尽自己作为一名编户齐民的责任。“贱役”完成之后，他照旧回家风花雪月去。

4.

张志和最爱钓鱼，却常常不放鱼饵。史籍说他的用意不在鱼的身上，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这样的钓鱼方式是姜太公首创的，意不在鱼，而在贤明的君主。周文王果然到渭水之滨礼聘姜太公，张志和是不是也想以此来引人注目而受到朝廷的礼聘呢？

当然，更为善意的解释是：张志和意不在鱼，而在山水之间。

但无论如何，他确实引起了一些官场名流的瞩目，浙东观察使陈少游常常来拜访他，颜真卿还请他做过自己的门客，就连皇帝都被惊动了，赏给张志和一名家奴和一名侍女。张志和将家奴和侍女配成夫妇，还给他们取了极风雅的名字：渔童、樵青。知识分子总爱以诗笔来描绘渔樵生活的惬意，假如真正的渔夫和樵夫识文断字的话，一定会骂这些文人站着说话不腰疼。

5.

有了达官显贵和皇帝的接济，张志和的隐居生活越来越舒适且有情趣了。他常常乘着一条破船往来于苕溪、雪溪之间，喝到醉意浓时，有时敲鼓吹笛，有时泼墨作画，有时创作渔歌。我们最熟悉的那首《渔歌子》就是张志和诸多系列作品当中的一首：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张志和能诗善画，所以在写成渔歌之后，往往还会将其内容绘画下来。后来人们传说张志和驾鹤乘云而去，大约是成仙了吧。作为中唐时期以意趣高远而最为著名的隐士，人们无法接受他任何形式的正常死亡。

张志和名字考张志和，字子同。名与字出自《论语》：“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与同分别是君子和小人的特征，所谓和，我们可以想象一支交响乐团，不同的乐器演奏不同的声部，所有的声音汇集起来形成悦耳的音乐，这样一种汇集，就叫作“和”。所谓同，还是这支交响乐团，只不过所有团员都拿着同样的乐器，演奏同样的乐谱，所有的声音汇集起来，只不过音量更大了而已，这样一种汇集，就叫作“同”。

君子有自己的主见，不轻易附和别人，却可以在社会协作中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

小人没主见，通常只会抱团起哄，从社会功能上说，小人甲和小人乙完全可以彼此替代。

孔子当时所谓的君子和小人是针对社会身份而言，并不带道德色彩。那时候君子是统治阶层，属于贵族集团，一般都受过良好的教育，传承着贵族的优良传统；小人是指平民百姓，他们没有政治权力，也没受过教育，是被劳心者所治的劳力者。以今天的情形来做比喻，好比一家工厂：“君子和而不同”，我们可以想象工厂里的管理层；“小人同而不和”，我们可以想象流水线上的工人。

韩翃·温暖的寒食

关键词：

离乱、柳枝

警句：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1.

唐德宗年间，知制诰的岗位有了缺员。这个岗位担负着草拟诏书的责任，一定要好文笔的才子才能胜任。唐代不缺才子，即便是刚刚经过安史之乱的风波。但是，中书省先后两次上报了候选者的名单，德宗却全未批准。

中书省长官终于放弃了揣摩上意的努力，直接向德宗请示，德宗也很爽快，直接批示道：“授予韩翃。”当时有两位韩翃，同名同姓，中书省长官再次向德宗确认，德宗径自在文件上写下一首诗，继而注明：“授予写这首诗的韩翃。”

这一首诗，就是韩翃最为传世的名篇《寒食》：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一首七言绝句，写得极尽轻盈。寒食节在古代传统里要禁火三日，这期间厨房不开火，只吃冷食。禁火的期限一过，皇帝便会命令侍臣取榆柳之火作为火种来赏赐近臣，是为“新火”。韩翃的诗，正是描绘这一场面：春日的长安城里到处飞花，皇宫御柳的枝条随风摇曳，日暮时分，宫中侍臣将火种带了出来，纷纷送入近臣的宅邸里去。但我们似乎很难想象，这样一首诗究竟为何会让德宗皇帝如此倾心呢？

2.

德宗皇帝看到的其实不是诗艺，而是政治。

寒食禁火，清明传播新火，年年如此，但只有今年，在安史之乱这巨大的社会动荡之后，这春城，这飞花，这东风，这御柳，这轻烟，突然具有了一种崭新的象征意义，象征着动乱结束了，新生开始了，天下太平了，人们迎来的不仅是季节的春天，更是生活的春天、政治的春天。

尤其对照此前安史之乱的时候，写《枫桥夜泊》的那位诗人张继眼里的清明，农民都被征召从军，于是田园荒废，清明时节却见不到几处新火新烟：

耕夫召募逐楼船，春草青青万顷田。

试上吴门窥郡郭，清明几处有新烟。

——《阊门即事》

对于这样的诗歌含义，经历过沧桑的德宗皇帝自然感慨系之，而韩翃也因着这首诗意外地扭转了自己的命运。

3.

当时的韩翃早已走过了人生最辉煌的时刻。他曾经也是名满天下的才子，如今年事已高，却只在幕府里担任一个卑微的职位，跟年少后进们共事。年轻同僚正是轻狂自负的年纪，官场也照例是欺老不欺少的规矩，他们只将韩翃的作品一概目为恶诗，肆意地轻视这个年长却庸碌的家伙。

韩翃也被磨折得没了自信，于是当有人来向他传达任命消息的时候，韩翃以为这一定是搞错了。来人问道：“‘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可是您写的诗吗？”韩翃点头，来人便道：“那就一定没有错了。”

4.

年轻时的韩翃也曾经意气风发过，甚至有过一段被载入史册的轰轰烈烈的爱情。

那时韩翃在长安赶考，与柳氏相恋，待进士及第之后需要回乡省亲，只好在一番海誓山盟之后暂时辞别柳氏，约定归期。没想到韩翃才走，安史之乱便接踵而至，不久长安陷落，一对有情人从此天地悬隔，连音信都无法相通。

美丽的女子从来都是战乱中最为脆弱的，柳氏无奈滞留京城，为了自保，只好削发为尼，在寺院里寻求一分不甚可靠的托庇。

叛乱的平定足足耗费了八年时光，在这八年里，韩翃无时无刻不记挂着柳氏。那时他在淄清节度使侯希逸的幕府中做了一名书记，趁着幕主入朝的机会，终于可以请人去长安寻访爱人。

使者不负所托，找到了柳氏，把韩翃的书信交给了她。那是一首小词：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

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短短几句，有关心，更有焦虑；有担忧，更有恐惧。柳氏一介弱质女子，飘零在这波诡云谲的乱世上，就像颜色青青的柳枝陷入了无边无尽的狂风暴雨，当好容易挨到风收雨住，那柳枝还能够存活下来吗？那青青的颜色不曾凋谢吗？纵然容颜依旧，是否早已经属于别人了呢？

乱世之中，平凡小男女的平凡幸福已经成为多么大的奢望。柳氏读着这首词，呜咽不止，也以一首词来作答，请使者带回给韩翃：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

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足足八年的动乱，芳菲时节的柳枝已经挨到了秋天，纵使有情人终于重逢，青春也已经变作了沧桑。

但重逢是那么令人期待，终于，韩翃随着侯希逸入朝见驾，眼看着有情人历尽劫难而终成眷属。但命运仍嫌对他们的捉弄不够，作为平定安史之乱的外援功臣，番将沙吒利就在这个时候抢走了法灵寺里的柳氏，青青的杨柳枝有惊无险地躲过了动乱，却在和平刚刚降临的时候“攀折他人手”了。这样的一个逆转让韩翃忧愤交加，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又能如何呢？

5.

所幸侯希逸部下有一名叫作许俊的将领，一向任侠仗义，敢管天下不平事，对同僚所受的不平事就更是义不容辞。许俊这一次出手，硬是从沙吒利的府邸里把柳氏抢了回来。

韩翃一心只系在爱侣身上，许俊一心只行侠仗义，生怕惹祸上身的幕府同僚们拉着这两人请侯希逸定夺，后者竟然兴奋起来：“这真像我年轻时候做的事啊！”但毕竟姜是老的辣，侯希逸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立即上表向朝廷奏明事情经过，指责沙吒利行为不端。

侯希逸当然晓得朝廷不敢开罪胡人，而事既然已经犯了，就必须在第一时间公之于众，因为一旦被朝廷封锁消息、低调处理，吃亏的一定是自己这一方。于是，无论韩翃、柳氏、许俊、侯希逸，人人都义无反顾地站在正义的一边，这真给代宗皇帝出了一道天大的难题。幸好这场危机有了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代宗皇帝判决柳氏归于韩翃，毕竟皇帝在被逼得非要表态的时候，总不能公然站在道德舆论的对立面上；当然对番将也要给予丰厚的补偿，所以判定赐沙吒利绢两千匹——也还好这位沙吒利不是个重色轻财的角色。经历过动乱的人，才更加觉得和平的可贵。有过这样一番经历的韩翃，当他摹写清丽和平的春景的时候，落笔恐怕不是粉饰，而是庆幸与期待。

《寒食》这首诗，并非他刻意为动乱之后的政局粉饰太平，而是他真心献给这一时代的绮丽情书。

钱起·神鬼传说

关键词：

鬼诗

警句：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1.

考生最怕题目生僻，但对于诗赋考试来说，反而越是平常得近乎滥俗的题目才最难作答。因为要想得到高分，就必须写出新意，而滥俗的题目实在太难写出新意了。唐玄宗天宝九年的进士科考生就遇到了这样一个题目：湘灵鼓瑟。

湘灵是指两位湘水女神，传说大舜南巡途中死于苍梧，他的两位妻子娥皇、女英千里寻夫，在湘水岸边悲哭，江边的竹子染上了她们刻骨伤心的泪水，从此变得斑驳，被人们称作斑竹或湘妃竹，而永失所爱的这两位女子用死亡来终结悲伤，自投于湘水，从此化身为湘水女神。你如果在湘水细听，会在波涛声和风声的交杂里隐约听到她们或哭泣，或低诉，或以悲伤的乐器奏出悲伤的旋律。无论世界经历过多少次沧海桑田，这样的声音将永远不变。

今天只要稍具古典文学素养的读者都不会觉得这个故事算什么生僻的掌故，更何况是对于唐朝的读书人呢？答题要点其实一目了然，每一位读者不妨试想一下，如果你是那一场科举的考生，你会从怎样的角度来发挥呢？

2.

这不是大观园里的诗歌比赛，而是选拔政治精英的科举考试，所以答题的方向其实只有一个：以娥皇、女英对大舜的忠与爱比拟臣子对君主的无上情操，要写出对风云际会的期待以及生死无悔的赤诚。

在《全唐诗》里我们可以看到几份当时的答卷。一位叫陈季的考生是这样写的：

神女泛瑶瑟，古祠严野亭。

楚云来泱漭，湘水助清泠。

妙指微幽契，繁声入杳冥。

一弹新月白，数曲暮山青。

调苦荆人怨，时遥帝子灵。

遗音如可赏，试奏为君听。

这首诗的前面八句极尽描摹湘灵鼓瑟的场面，接下来“调苦荆人怨，时遥帝子灵”，时隔千载，湘灵的怨慕始终如一，所有听到乐音的人无不深受感染；最后归结为“遗音如可赏，试奏为君听”，言下之意就是向皇帝表态：我对您也怀着同样的深情，而您（也包括主考官大人）

一定就是我的知音。

还有一位叫魏璀的考生是这样答题的：

瑶瑟多哀怨，朱弦且莫听。

扁舟三楚客，丛竹二妃灵。

淅沥闻馀响，依稀欲辨形。

柱间寒水碧，曲里暮山青。

良马悲衔草，游鱼思绕萍。

知音若相遇，终不滞南溟。

答题的思路、结构都与陈季相似，重点在最后四句，说自己既有才华，也有如湘灵一般的渴慕与赤诚，唯一欠缺的就是一段君臣际会了。

这样的诗，无论艺术造诣如何，至少政治方向正确。但偏偏这场考试中的状元答卷一点也没有考虑到政治方向正确的问题。

3.

在所有的答卷里，只有两句诗令主考官怦然心动：“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考官大人良久吟咏，终于感叹说：“写出这样的诗句，一定是得到了神助啊！”这首诗的作者，就是“大历十才子”之一的钱起，全诗如下：

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

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

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

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

流水传潇浦，悲风过洞庭。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诗歌的前十句都在描摹湘灵鼓瑟的哀怨之音，比陈季、魏璀的笔法很难说就真的强过许多。关键只在结尾两句的收束：鼓瑟一曲终了，听者从沉迷之中恍然醒觉，鼓瑟之湘灵杳然无迹，只有江边山色青青，仿佛飘荡着哀怨的余韵。

当然，这样的写法在今天看来已经毫不稀奇。譬如小学生作文通常写到某位好人叔叔助人为乐，事了拂衣去，被帮助的“我”急忙追出去，却看到茫茫雪地上只留下两行笔直的脚印。

这样的写法在今天早已沦为俗套，但第一个发明这种写法的人无疑就是天才。钱起正是这样的天才，所以时人与其相信这是钱起的原创，毋宁相信他因为某种机缘而意外得到了神助。只是在古人的记载里，在这个跳龙门的关键时刻里帮助钱起的，不是神，而是鬼。

这两句诗，其实是被归为鬼诗的。

4.

钱起是吴兴人，赴京赶考的时候途经京口，在一个月色撩人的夜晚披衣而起，闲庭信步，忽然听到户外有行吟之声。那人反复吟哦的只有两句，细听来正是“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钱起大为动心，便溯着声音的来源急忙寻去，然而那声音虽就在户外往来再三，钱起却连半个人影也寻不到。诗句固然是好的，吟哦固然也有雅人深致，但事情如此怪异，换作谁都只会觉得忐忑。

如果这是一个兆头，那么到底是吉是凶呢？

钱起带着满腹的狐疑继续上路，直到进了长安城，进了考场，看到《湘灵鼓瑟》的试题，才晓得那两句诗是如此应景。将鬼诗挪用过来是不算剽窃的，钱起心安理得地凭着“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赢得了榜首，考官大人也因为这两句太过出色的句子而忘记了要时刻保持政治方向正确的这道底线。

极致的诗有时也会超越现实的束缚，令一切世俗与功利的阻碍转瞬间冰消瓦解。这两句诗到底好在哪里，朱光潜曾说它达到了中国诗歌里罕有的静穆境界，这境界就连屈原、阮籍、李白、杜甫都不曾达到。

细想一下，朱先生所列举的那几位诗坛巨擘的作品，在情绪上实在有太多的大起大落——若喜则狂喜（如杜甫“漫卷诗书喜欲狂”），若怒则暴怒（如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反正一点都不“静穆”。

5.

人们传说“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是鬼诗，倒也有一个很现实的缘故。我们不妨试想一下，李白、杜甫的笔下可不乏这等级数的佳句，但从未有人怀疑他们得到了鬼神襄助，原因仅仅在于他们的诗一贯都是那么好。但钱起不同，他其实是个太过现实的人——至少就诗人的角色而言是这样的，在沉沦下僚的一生里，他的存在感几乎都被磨折尽了，所以诗格总不甚高，甚至会有一点猥琐的味道，笔下再没有如此清爽、高远的绝佳句子。正如人们怀疑“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这样的警句是骆宾王替宋之问写的，难免也会这样来怀疑钱起。

李益·《霍小玉传》的主人公

关键词：

《霍小玉传》、散灰扃户

警句：

几处吹笳明月夜，何人倚剑白云天。

1.

大众文学是一件太有杀伤力的东西，可以在莫名其妙间使无辜者遗臭万年。

潘美受了《杨家将》的祸害，陈世美受了《包公案》的祸害，所幸在严肃的历史学家那里，真相总可以得到澄清。但有些人就没那么幸运了，我们永远也无法知道他们在大众文学故事里的形象究竟是被附会、栽诬的，抑或是被一手上好文笔记载下来的生活写真。

李益的命运就是这样的。他也许是最不讨女性读者喜欢的一个诗人，也许是唐代才子里最冤的一个，但真相永远被隔在时间的门扉之外了。

我想我自己和很多人一样，是从唐传奇名篇《霍小玉传》里率先认识李益的。在那个凄楚的爱情传奇里，李益对霍小玉始乱终弃，霍小玉思念成疾，想再见情人一面都不可能，于是有豪侠感愤，将李益劫到霍小玉的病床前。霍小玉无望地发出最后的诅咒，一手拉住李益的臂膀，一手掷杯于地，长恸号哭数声，就这样死去了。

后来李益的全部婚姻生活都陷在灵异事件的纠缠里，他永远都会忐忑而恼怒地发现妻子不忠的蛛丝马迹，无论他以多么变态的手法预防绿帽子出现——在妻子的房门口撒灰，或者每次出门都将房门反锁，乃至将妻子锁在浴缸里——但似乎一切人类的手段都无济于事。无论多少次休妻再娶，事态只是变本加厉。霍小玉的诅咒就这样伴随了他的一生，如影随形。

2.

《霍小玉传》的阴影长久以来都令我对李益的诗歌接受无能，即便他真的写过很好的诗。

历史上的李益确实妒痴成狂，也确实总因为这个缘故而休妻再娶，所以鲁迅认为《霍小玉传》的故事只是由此附会成文，并不可信。但鲁迅的意见归根结底也只是一种合理的猜测罢了，对于这一部著名传奇，相信它纯属附会并不比相信它纯属写实得到过更多的证据支持。

历史上的李益堪称一切文艺少女的理想情郎，也难怪美丽而多才的霍小玉会如此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李益风流倜傥，很有几分书生的狂态，但也不乏实干家的本领。他在青年时代就已经名满天下，大约相当于今天的韩寒、郭敬明一类的偶像。

李益每写出一首新诗，宫廷乐师们就会争相以重金相求，胜出者将诗句谱以雅乐，在天子面前演唱。画家们也着迷于李益的诗，每每将诗境入画。虽然今天普通读者对李益的名字已经很陌生了，但在当时，李益的诗就是这样风靡天下，几乎征服了社会的所有阶层。

若你生活在那个时代而偏偏不爱李益的诗，那么你要么是故意作怪，突显个性，要么是自绝于社会与人民。

3.

李益是如此一个命运的宠儿，以至于就连仕途也走得顺风顺水。

在那一个藩镇争取独立、渐渐脱离中央政府管辖的时代，藩镇节度使纷纷组建幕府，和中央政府争夺人才。历史正统论者会叹息王纲解纽，但这对于那时候的读书人实在有几分很现实的好处：出路多了，待遇也高了。

李益这样的大名士自然是节度使们竞相礼聘的对象。

那时候的风气，一名文士如果同时被几家方镇延揽，就会身价暴涨。诗人韦应物写过一首为李益饯行的诗，其中形容李益“辟书五府至，名为四海闻”，就是说李益同时受到五位节度使的礼聘，一时间天下扬名。

李益在幕府度过了十几年的时光，显示出诗人一般不太具备的实干家本领。史书说李益擅长谋划，可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这话就算有夸张，至少说明李益在政治上绝不是李白、杜甫那样志大才疏的人。

4.

可想而知的是，做人做得这样成功，如果傲慢、跋扈一点，也属情理之中。

李益也确实傲慢得很，谁和他做同僚，谁就会成为被侮辱与损害的人。李益后来到中央做官，有饱受欺凌的同僚决心报复，检举李益在诗里写过“感恩知有地，不上望京楼”，这分明是对皇帝的不忠之言。

平心而论，这样的检举还真不是吹毛求疵，李益这句诗确实是向节度使表忠心，说自己承蒙对方厚爱，一定感激回报，为您效忠有什么不好呢，何必非做朝廷的官呢？

其实这是当时很多才子、名士的普遍心态，但谁让李益将它明明白白、白纸黑字地写出来呢？更何况他的诗歌四海传诵，这会造成多坏的政治影响力啊！

李益终于因此遭受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挫折，但命运的偏爱常是不可理喻的。

没过多久，李益竟然官复原职，此后继续顺风顺水，一直升迁到礼部尚书的高位，然后平安退休。幸而李益的私生活是失败的，不然该让多少人心理失衡呢。

李益的一生都是在对一顶其实并不存在的绿帽子的疑神疑鬼中度过的，天天像防备洪水猛兽那样防备自己的妻妾，情感的玻璃心永远遭受嫉妒和猜疑的咬啮。人们叫他“妒痴尚书李十郎”——要知道礼部尚书大约相当于今天的文化部、外交部、教育部部长，这样级别的政府高官背了这样一个绰号，违和感确实太强了一些。

5.

李益在幕府里过惯了军旅生活，熟悉边塞，常在鞍马之间撰写文书，有时横槊赋诗，慷慨激昂，谁也想不到他在私生活里竟然是一个醋意沉沉的小男人。

李益以边塞诗著称当世，虽然今天提起边塞诗来公推高适、岑参，其实李益的作品更有恢宏顿挫之美。原因也许在于：高、岑多写古体诗，这种诗歌体裁更能发挥古朴雄浑之美，而李益多写律体诗，音调更加铿锵，有工整的对仗和华丽的修辞。

无论从当时还是今天的审美风气来看，人们对李益的接受度肯定比对高适、岑参的接受度更高。换言之，李益是一个更有流行潜质的诗人。比如“几处吹笳明月夜，何人倚剑白云天”，这样的句子就是高适、岑参写不出来的。

这两句诗出自李益的《过五原胡儿饮马泉》：

绿杨著水草如烟，旧是胡儿饮马泉。

几处吹笳明月夜，何人倚剑白云天。

从来冻合关山路，今日分流汉使前。

莫遣行人照容鬓，恐惊憔悴入新年。

这首诗其实要算是一首主旋律作品，诗题里的“五原”是唐朝和吐蕃反复争夺的战略要地，这时候刚刚被唐军收复。李益在一个柔情似水的春日经过此地，感慨世事与年华，写下这首带点忧伤色彩的悲壮的诗。有趣的是，今天武侠文学的所有调性要素竟然全部浓缩在“几处吹笳明月夜，何人倚剑白云天”这两句诗里。

千古文人的侠客梦，就这样被李益写尽了。

附记：

乍看之下，我们会以为金庸小说里的倚天剑就是得名于“何人倚剑白云天”，其实这个意象的源头还要更早一些。传为宋玉所作的《大言赋》就有“长剑耿耿倚天外”，当是李益诗句之所本。

王建·宫禁的泄密者

关键词：

宫词

警句：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1.

中唐以降是宦官的天下。宦官掌握着禁军，不但可以傲视朝臣，甚至可以不太费力地废黜自己看不顺眼的皇帝。如果那时候就有一本畅销书叫作《人脉是设计出来的》，一定会用最多的篇幅来教给你怎样和宦官搞好关系。换言之，只要你出身低微，又很想在仕途上走得安稳，那么没有宦官做靠山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

诗人王建出身低微，也有一点政治抱负，而最让人羡慕嫉妒恨的是，他和大宦官王守澄有同宗之谊，而且两人关系很好，常在一起喝酒聊天，称兄道弟。

要知道王守澄在当时是一手遮天的人物，王建有了这样一个靠山，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人们静待着王建将如火箭一般毫无悬念地攀升，然而王建一辈子都没能在仕途上混出什么头脸。没错，他常和王守澄喝酒聊天，但那种程度的聊天不过是一个满怀好奇心的诗人在向知情人打探宫廷里的秘闻和掌故而已。

任何一个投机客都会骂王建买椟还珠，不知轻重，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人力资源。但文学史真的要感谢王建的天真和王守澄的耐心，因为正是这两者的结合，才造就了那一系列别开生面的宫词作品。王建创作的百首《宫词》的确是诗歌史上“宫怨”类型中最别致的，虽然不曾为作者挣得什么实际的好处，却挣来了文学史上的一席之地。

2.

在男尊女卑的古代社会里，诗歌不但有着“代圣人立言”这样颇为光辉的传统，还有一个“代女子立言”的颇为奇异的传统。

女子无才便是德，有才的女子一般也不会是良家妇女，所以，对于自己的生活与心声，女子是缺乏话语权的，这便只能由男性诗人来代劳。而事情的另一方面是：男性诗人自然渴望和心仪的女子做精神上的沟通，如果那女子缺乏足够的文学修养，男性诗人便只能依靠想象和揣摩来模拟女子说话，其实不过是在自说自话罢了。

好在他们最主要的读者也是男性，所以他们刻意模仿出来的女人的幽怨、妒忌、渴慕与哀愁无论是否逼真，都最能迎合男性读者的心理。

在王建之前，诗人们早已经对宫怨的主题着迷。试想皇宫里无数佳丽侍候一个男人，多少人一辈子也沾不到一丁点的雨露恩泽，她们该有多深的幽怨呢？尽情想象宫禁深处最隐秘的生活，想象最隐秘的生活下潜伏暗涌着的最隐秘的心理，这也算是诗人们的一点八卦趣味吧。所以宫怨主题的诗歌在今天读来，就像是在看一幅幅《甄嬛传》的剧照。

在所有宫怨诗人里，只有王建写出了不同。

在他的笔下竟然出现了各种各样极尽逼真的生活细节，可以说王建的百首宫词就是描绘唐代宫廷生活的一卷《清明上河图》，今天那些研究唐代风俗的学者面对王建的诗歌简直如同面对一座宝藏。所以即便悬隔千载，细心的读者也不免会为王建的安危担心——他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

3.

口风紧向来都是官场中人的必备素质。汉代有一位名臣孔光，在家从来不谈工作上的事，就连有人问他在温室殿这个宫中禁地种的是什么树，他也默不作声。“不言温室树”从此成为一则掌故，孔光也因此被奉为谨慎的楷模。这倒也是人之常情，换任何人当皇帝，恐怕都会喜欢孔光，讨厌王建。

王建有一次言语之间开罪了王守澄，后者忽然说道：“你写了那么多宫词，可皇宫内廷的事情你是如何知道的？今天你一定要把这件事向皇帝交代清楚。”王建果然被吓到了，写诗向这位同宗兄长道歉说：

“自是姓同亲向说，九重争得外人知。”意思是说：如果不是你这位兄长亲自讲给我，我哪会晓得宫廷里的那些秘事呢！

兄弟之间的一点龃龉就这样随着两句玩笑烟消云散，王建并不能真的奈何王守澄什么，王守澄也犯不上拿王建这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当真。王守澄继续弄他的权，王建继续写他的诗，各有各的轨道，生活总要照旧。

4.

不过，王建最为传世的诗不是百首宫词里的任何一首，而是《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这首诗的题目，也有的版本写作《十五夜望月》。从诗意推断，这里的“十五夜”应当是指八月十五中秋之夜，正是望月相思的时刻，但添上“寄杜郎中”这几个字，明显是写给男人的。

我们常常以今度古导致这种误读，以为凡是“相思”都发生在男女情人之间，然而在古代的语境里，“相思”没有那么多的男女之情的意味，思念一个同性的朋友也完全可以望月而“相思”。比如苏轼“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如此缠绵悱恻的词句却不是写给某位多情的女子，而是寄给弟弟苏辙的。

王建在中秋之夜望月而相思，这相思是寄给一位男性友人的。尽管杜郎中到底是谁，今天我们已经无从知晓，早已经将这首诗当作了情歌典范。不过这也无妨，毕竟当一篇作品脱离了它的作者之后，便获得了独立的身份、崭新的生命。

王建名字考王建，字仲初。“建”与“初”含义上的关联在今天已经很不明显了，而在古代，这两个字都有“起始”的意思。古人将天空划分为十二个区域，大略相当于黄道十二宫，以十二地支来做标记。如果在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子天区，并以这个月份作为一年的开始，这就叫“建子”，同理，如果是寅天区，就叫“建寅”。古代历法有建子、建丑、建寅三种起始方式，远不像今天统一用公历这么简单。

历法在古代既是一个生活问题，也是一个政治问题，在改朝换代之后，如果有人还坚持奉行旧朝代的正朔，这是最让当局忌讳的，也是前代遗民表达孤忠的一种方式。

改朝换代就要“改正朔”，所谓正朔，“正”是正月，一年的第一个月，“朔”是朔日，一个月里的第一天。所谓建寅之月、建丑之月、建子之月，分别对应于现在的农历正月、十二月和十一月。事实上改正朔是一件太过麻烦的事情，只要想想现代社会里使用夏时制的情形就可以晓得。所以自唐肃宗以后就一直以建寅为岁首，直到清末也没再改过，改朝换代的时候只要采用新的年号就好了。

元载夫妻·凤凰男与豪门女

关键词：

患难夫妻

警句：

笄年解笑鸣机妇，耻见苏秦富贵时。

1.

幸福感完全来自攀比。

男人的幸福感来自比妹夫的薪水略高一点，女人的幸福感来自丈夫的薪水比姐妹们丈夫的薪水略高一点，平凡幸福的真谛其实不过如此。所以王韫秀，河西节度使王忠嗣家的千金小姐，一直过得很不幸福。

当初，父亲以一代名将的眼光为她挑选了一个贫寒人家的书生为婿，而这个本以为是潜力股的上门女婿竟然越来越看不出潜力，仿佛非要以实际行动来证明“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至理名言似的。姐妹和亲戚们的讥嘲每天都像钢针一样扎进这对小夫妻的玻璃心里。虽然家大业大，他们并不缺衣少穿，但最难忍的寒冷从来都是属于心灵的。

任何一个稍具自尊心的人都无法将这样的富贵日子再挨下去，年纪已经不轻的书生元载终于决定离家出走，如果不能到长安博取一番功名，至少也可以躲开岳家的白眼。临行前，元载留诗一首，这就是《全唐诗》里收录的元载唯一一首诗，题为《别妻王韫秀》：

年来谁不厌龙钟，虽在侯门似不容。

看取海山寒翠树，苦遭霜霰到秦封。

诗句是说：你家容不下我，我自己也不愿意这样一直没出息下去，索性到长安搏一次未来吧。他没想到妻子也用一首诗来回答自己：

路扫饥寒迹，天哀志气人。

休零别离泪，携手入西秦。

诗艺虽然不佳，情义却深沉。她开解元载：上天从来都会帮助有志气的人，我不想和你分别，我愿意和你一起上路。这首诗后来很受毛泽东的欣赏，成为为数不多的“毛泽东手书古典诗词”之一，仿佛有点英雄相惜的意思在。

王韫秀从没有和姐妹们一起嗔怪过丈夫的无能，她知道自己一生的唯一归属，她知道这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人才是彼此相属的，无论贫贱、富贵、疾病、死亡，都不能动摇他们的休戚与共。元载幸运地娶到了一位贤妻，唯一担心的，就是幸运的筹码也许已经一股脑儿投进这桩婚姻里了。

2.

受尽岳家冷眼的元载也许不愿借用岳父大人的一点人脉，而作为代价，就是他滞留长安，屡试不第。

那时科举最重儒学，元载却满腹道家的学问，就算是公平竞争，他也占不到任何便宜，何况科举的成功几乎完全取决于打点人脉呢。

单纯的贫苦并不难挨，对未来的绝望才是最难挨的。

元载与王韫秀这一对患难夫妻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呢？

人生有时会在最绝望的关头峰回路转，幸而元载挨到了这一刻。

道家学问突然受到重视，元载终于迈过了科举的门槛，而这个门槛一迈过去，接下来的路途竟然就是一马平川了。

岳父大人当初选婿的眼光果然不差，元载确实是个罕见的人才。

唐代官场从来不缺诗人，只缺元载这样的战略家、实干家。后来杜牧写诗论及唐代的北部边防形势，还很缅怀过“元载相公曾借箸”，将元载比作张良，而元载也完全当得起这样的恭维。

3.

随着元载的步步高升，岳家亲眷也开始改容变色，仿佛从来就不曾嫌弃过这个最宝贝的亲人似的。王韫秀满带不屑，果断展示出了绝不宽容的小女人心态，写诗寄给妹妹们说：

相国已随麟阁贵，家风第一右丞诗。

笄年解笑鸣机妇，耻见苏秦富贵时。

这时候元载已经拜相，位极人臣。王韫秀将姐妹们比作战国纵横家苏秦的家人，毫不客气地骂她们有眼无珠的见识和前倨后恭的嘴脸。

元载的遭遇的确酷似苏秦，苏秦当初只读书而不治产业，游说诸侯却铩羽而归，家里谁都不待见他，最亲的人给了他最深的伤害。等他终于成为一个成功人士衣锦还乡的时候，一家人跪伏在路边迎接，连大气都不敢出。“前倨后恭”这个成语就是由此而来的，势利嘴脸实在莫过于此。

爱心人士总会在这个时候提倡宽容谅解，渲染血浓于水的脉脉温情，但王韫秀是个爱憎分明的强者，她的陈年积怨就是需要发泄，她也清楚哪些人值得一辈子珍视，哪些人不值得给半分好脸色。她常常向不相识的人施舍金银，却从不给娘家女人们一个铜板。

4.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和珅，在唐代肃宗、代宗两朝，这位和珅就是元载。

元载的物欲一点也不逊色于他的才能。也许是早年憋屈得太久了，受到的冷眼太多了，好容易发达起来就迫不及待地贪污受贿，穷奢极欲。

元载不失为一个很能干的贪官，而贪婪在官场上也不算什么大事，毕竟没有几个以贪渎罪名下马的官员是真正因为贪渎而下马的。这时候的确是家世决定了人的眼界，王韫秀早早看出了端倪，写诗告诫丈夫：

楚竹燕歌动画梁，春兰重换舞衣裳。

公孙开阁招嘉客，知道浮荣不久长。

贪是可以的，不贪便不足以在贪渎遍地的官场容身，但千万不要贪得这么招摇啊！荣华富贵只如浮云过眼，明智的人不会陷在歌姬舞女的脂粉阵里，越是位高权重，越是应当礼贤下士、延揽贤才，继续巩固自己的地位。在无数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焦点里，实在一点也招摇不得！

元载一生，最后就败亡在“招摇”这两个字上。位极人臣而极尽招摇，不但会招致皇帝的猜忌，也难免在同僚中遍地树敌。只要一朝元载的大厦稍稍松动了一块砖，人们马上就会看到土崩瓦解的局面。

权力场上一向都有两条最基本的游戏规则：墙倒众人推，斩草要除根。即便是元载这样的人物，在这两条规则下也不能幸免。

元载事败，满门男丁尽斩，王韫秀被安排到宫中做贱役。熟知她性格的人完全可以预料她的结局——她对执法官的回答是：“我做了二十年的太原节度使千金，做了十六年的宰相之妻，怎会做贱役来委屈偷生呢！”

这是王韫秀最后的傲骨，她不在意是否会激怒对方；她不愿忍辱偷生，换来的是被刑杖活活打死。这个巨贪大恶的妻子，这个充分享受过丈夫带来的贪渎红利的人，她的死，竟然让人生出几分同情。

白居易·果然白居易

关键词：

中隐

警句：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1.

白居易十六岁那年到长安拜访诗坛领袖顾况，被后者拿他的名字揶揄过“长安物价太高，居住不易”。顾况当时不曾想到，这个稚气而有才华的少年后来真的过上了人如其名的日子，只不过不在长安，而在洛阳。

那时候的洛阳是一个安置闲人的所在。倘若你在政治斗争中失势了，或者皇帝就是看你不顺眼了，那就会在洛阳给你挂一个虚衔，投闲置散。换句话说，洛阳就是官员们的冷宫，朝廷给你这个职位，这份薪俸，不是买你做事，而是买你不做事。

政治冷宫里的生活其实相当舒适，当然，酸甜苦辣总是因人而异。

正如今天看宫斗大戏，有人就会觉得何必非要争宠呢，明明每天可以尽情享受锦衣玉食、使奴唤婢的日子，也不愁打麻将凑不齐人手。

只要怀了这样的心态，冷宫简直就是天堂。白居易就是这样一个在政治冷宫里过着天堂生活的人，悠然自得，不与世界相争。他提出了一个崭新的生活主张：中隐。

2.

古人对于隐士，历来有大隐与小隐之别，所谓“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

依照这个最传统的标准，在古代名士当中，商山四皓便是小隐的代表，藏身到深山更深处，采野菜为生；东方朔则是大隐的代表，入朝为官，却并不真正卷入权力斗争的旋涡。

两种隐居途径各有各的难处。小隐最难解决的是生计问题，就连陶渊明原本对隐居的构想都是“聊欲弦歌，以为三径之资”（想先做地方官来储备将来隐居的本钱），但他在做了八十多天县令后终于不忍心向百姓搜刮钱财，以至于在真正隐居之后，日子过得相当拮据，总要仰赖亲戚朋友的周济。大隐最难解决的是仕与隐的界限问题，毕竟置身于名利场的中心，你不想卷入旋涡，旋涡却不肯轻易放过你。

在白居易生活的时代，政治形势风云莫测，就算闭门家中坐，也难免祸从天上来。

大隐难做，小隐却也不易。一个人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如何还能平淡地退回渔樵耕读里去呢？所以白居易甘愿“中隐”，也就是避开权力中心，任闲官，领干俸，在市区或近郊构筑园林，兼享城市生活的繁华便利与田园生活的悠闲适意。至于这样做是否对得起纳税、服役的百姓，那倒是既次要也无可奈何的问题了。

这时候的白居易写有一首《中隐》长诗，这首诗在诗艺上乏善可陈，在文学史上不甚有名，但是在思想史上必须据有一席之地：

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嚣喧。

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似出复似处，非忙亦非闲。

不劳心与力，又免饥与寒。终岁无公事，随月有俸钱。

君若好登临，城南有秋山。君若爱游荡，城东有春园。

君若欲一醉，时出赴宾筵。洛中多君子，可以恣欢言。

君若欲高卧，但自深掩关。亦无车马客，造次到门前。

人生处一世，其道难两全。贱即苦冻馁，贵则多忧患。

惟此中隐士，致身吉且安。穷通与丰约，正在四者间。

诗义不必解释，因为有白居易招牌式的大白话风格。传说白居易每写一首诗都要首先读给不识字的老婆婆听，如果老婆婆有听不懂的地方，他就会认真修改。这个传说虽然不甚可信，但它的确说中了白居易诗风中极尽通俗的特点。在《中隐》诗里，白居易一点都不拿典故和修辞术来矫饰自己的“不良动机”，反正兢兢业业了一辈子，现在索性大张旗鼓地尸位素餐好了，免得在政治红人眼前添堵。

当然，所有的消极都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在无情现实的一再打压下由火焰凝成的坚冰。

白居易也曾经满怀政治理想，对投闲置散的贬谪有一肚子的委屈。

那时候他以诗歌作为倾泻负能量的专有工具，所以我们今天才能读到《琵琶行》这样的佳作。

3.

唐宪宗元和十年发生了一件轰动朝野的大新闻，宰相武元衡在上朝途中被一伙训练有素的刺客当街刺杀。究竟是谁派的刺客，每个人其实都心里有数：武元衡是反对藩镇割据的一面旗帜，那些心怀异志的藩镇节度使早晚都会向他下手，这些节度使里边最阴险、最歹毒、最有可能使出行刺伎俩的就只有淄青节度使李师道了。

如果你能够想象有掌握地方军权的军事强人派人到首都暗杀国家总理在今天会引起多大的轰动，就能够想象李师道刺杀武元衡在唐朝会引起多大的轰动。但政治形势太微妙了，以至于对这样一件本应人神共愤的事情，很多人竟然不敢发表意见。

那时候的白居易还是有满腔热血的，激愤上书，要求朝廷立即侦缉凶手。

他竟然是满朝文武中第一个表态的人，而对这种事情的表态并不在他的职权范畴里。

高层决定以大局为重，不去追究武元衡被刺之事，而是给白居易捏造了一个很龌龊的罪名，说白居易的母亲明明是在赏花的时候不慎坠井而死，白居易却毫无避忌地写有《赏花》和《新井》之诗，言辞浮华，品行不端，应予贬斥。白居易就是这样被贬为江州司马的，那时候他受到的打击还太少，也看不懂朝廷“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所以常常为自己这一次所遭受的不公愤愤不平。

4.

郁积的负能量必须要找到宣泄的渠道，幸而白居易在江边送客时听到了琵琶声，遇到了琵琶女。《琵琶行》的序言交代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元和十年，余左迁九江郡司马。明年秋，送客湓浦口，闻舟中夜弹琵琶者。

听其音，铮铮然有京都声。问其人，本长安倡女，尝学琵琶于穆、曹二善才，年长色衰，委身为贾人妇。遂命酒，使快弹数曲，曲罢悯然。自叙少小时欢乐事，今漂沦憔悴，转徙于江湖间。余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觉有迁谪意。因为长句，歌以赠之，凡六百一十二言，命曰《琵琶行》。

我们很难将琵琶女的生平故事看作一曲理想主义者的挽歌，但是一经白居易的诗笔提炼，《琵琶行》却真的很像一首为普天下理想主义者而唱的挽歌，它在哀悼着倡女命运的时候，也哀悼了普天下所有理想主义者的共同命运。“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所有理想主义者的命运都是共通的，不仅跨越空间，同样跨越时间：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轻拢慢撚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流泉冰下滩。

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渐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东船西舫悄无言，惟见江心秋月白。

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

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

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

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

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

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

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往昔如梦幻般绚烂，现实如醒觉般残忍。这样的诗不是所有人都有共鸣，对于那些从不曾做过梦的人而言，“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分明要算一个不错的归宿，如果流泪，简直矫情。

5.

白居易的中隐又何尝不是一种“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呢，只是天生的理想主义者并不会真的轻言放弃，理想的激情如同密闭容器里的水，在这里被压制，便要在那里寻找出口，纵然永远寻不到出口，也不会在现实的阳光下被蒸发殆尽。

于是白居易沉迷在修仙的世界里。

传说他研制了一种飞云履，只要点燃香烛，稍一跺脚，脚下就会弥漫出云雾，而云雾渐渐升腾，载着它的主人腾云驾雾而去。

也许这样的人只应有这样的宿命。只有升上天空，才不会再被绊倒。

白居易名字考白居易，字乐天。“居易”出自《礼记·中庸》“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君子是本着原则行事的，有一贯的操守，会选择安稳妥当的生存方式，做好自己的本分，至于穷通贫富则听天由命；小人是奔着明确的功利目的行事的，宁可冒险来贪图侥幸的成功。“乐天”出自《易经·系辞》“乐天知命故不忧”，意思是说，君子懂得天命，很清楚哪些事情是可以通过努力来达到的，哪些事情不是人力可以左右的，所以生活态度非常通达。

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也是一代诗文大家，他的名字也可以一并来看。白行简，字知退。“行简”出自《论语·雍也》“居敬而行简”，这是对执政者的一种理想要求，意思是说，心态要严肃认真，做事要抓大体而忌烦琐。

杜牧·魏晋名士派头的唐代诗人

关键词：

风流、扬州

警句：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1.

看杜牧的生平，总会给人时代错乱的违和感。倘若他生活在魏晋时代，一定是清谈座上的嘉客，会抢尽卫玠的美男风头，会让一部《世说新语》反复出现他的名字，会使名满天下的竹林七贤变成竹林八贤。

他生就一副魏晋名士的派头，却很遗憾地生在了唐朝。

杜牧用了整个青年时代说明了“人不风流枉少年”的道理，幸而他的上级长官是个懂风雅的人，由得他将冗俗公务置诸脑后，整日在扬州城的脂粉营里饮酒赋诗。

当然，如果你是他的同僚，你一定忌恨得要死：大家都做一样的职位，都拿一样的薪水，凭什么这个姓杜的家伙就可以逍遥快活，不务正业，领导还偏偏那么赏识他！

的确很没天理啊，但这就是杜牧。终于他有一天发觉自己年纪大了，前途似乎还没什么太好的着落，这些年来所有的职场积淀无非是一点烟花巷陌的风流名声罢了。他写诗悼念自己终将逝去的青春，“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恍然发觉那本以为终将逝去的青春其实早已逝去。

年纪不小了，也该做一点正事了吧。

2.

杜牧给自己谋了一份正经差事——在东都洛阳担任御史，负责监察百官，大约相当于纪委纠风办的纠风专员。这样的人事任命如果不是荒唐，那就是故意开杜牧的玩笑。请杜牧负责纠风，无异于请鲁智深看守酒窖。

杜牧果然不负众望，毫不把岗位职责放在心上，以至于没多久便搞出了一段“佳话”：照例朝臣私宴，御史官出于避嫌，概不参加，而杜牧听说李司徒正在设宴，竟然特地叮嘱对方一定要邀请自己。

醉翁之意不在酒，杜牧早听说李司徒家里的歌女堪称洛阳第一，怎能不去领略一番呢？赴宴当天，杜牧一点都不见外，点名叫出主人家最宝贝的歌女紫云登台献艺。他知道自己张狂了些，却很自恋这份张狂，还要以诗歌将这份张狂记录在案，赠给紫云，也炫耀给全场的宾客：

华堂今日绮筵开，谁唤分司御史来。

忽发狂言惊四座，两行红粉一时回。

杜牧就是这样意态消闲，旁若无人，无论到哪里都要第一个出风头。

但我们不要以为他永远活在自我陶醉里，其实他的幸福感很低，因为在政治前途上，即所有有志青年辛勤奋斗的唯一目标上，他的心理一直都没法儿获得平衡。

3.

如果你从小就是全校的学习尖子、才艺冠军、意见领袖，被所有同性羡慕，被所有异性爱慕，然而在踏入职场之后，虽然你也做得不错，但当初班上那个差等生，那个被你一直看不起的庸碌之才竟然把你远远甩在后边，你会是怎样的心态呢？

杜牧就是这样的心态，而且越到后来，他越被这一种心态咬啮得难受。为什么同族兄弟杜悰可以一路飙升，甚至出将入相，位极人臣，而自己却偏偏只能做到中级干部呢？

除了老天不公，一定不存在其他解释。

4.

杜牧对自己的雄才伟略相当自负，他注释过《孙子兵法》，写诗也爱写咏史诗，总要显出自己是一个眼界不凡的人。

平心而论，杜牧的咏史诗的确写得别具一格，写出过“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这样经典的句子。诗歌不是论文，咏史诗最忌讳的就是直接发议论，杜牧的出色处就在于虽然不发议论，不下结论，但一句诗可以让人琢磨许多年，有充分的歧义空间。

读这首《泊秦淮》，许多人以为歌女“应该”知道亡国恨却懵然不知，所以受到诗人的谴责，但事情也完全可以反过来想：歌女对于旧王朝本来就不负有任何义务，无论怎样改朝换代，她们都是被侮辱与损害的阶层，做亡国奴也未必处境更坏，在异族统治下也未必比在同胞统治下境况更糟。至于诗人自己是什么态度，我们其实读不出，也没必要一定考索出来。

5.

人们还是更喜欢杜牧诗歌里那份轻盈的风流，毕竟那才最是杜牧的本色。最轻盈也最风流的作品永远是和扬州有关的，也确实只有扬州才最符合杜牧的气质，我们真是很难将这样一个倜傥人物和洛阳联系起来。

杜牧在远赴洛阳之后，怎可能不怀念扬州的日子呢？一切风流俊赏，竟然全留给旧同僚们消受，也许该自己嫉妒他们一回了。《寄扬州韩绰判官》就是在这样心情里写下的：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诗句里的“玉人”非指吹箫的美女，而是旧日的同僚韩绰。想韩绰在二十四桥的月色里何等逍遥快活，而这样的逍遥快活原本全是由杜牧自己在领队啊。

月色四海皆同，外国的月亮并不比中国更圆，但因为两联诗句的缘故，扬州的月色却偏偏冠绝千古。这两联诗句，一个是徐凝的“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另一个就是杜牧的“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扬州让杜牧尽情风流了一整段青春，杜牧让扬州独擅风流胜场一千余年。这是一笔划算的交易，幸而当时的扬州人容得下这位太不称职的国家干部。

李商隐·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现实生存

关键词：

理想主义、朦胧诗、朋党

警句：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1.

李商隐是我少年时爱上的第一个诗人，那时候还读不懂他的诗，对诗句里那些隐秘的典故也一无所知，甚至连字都认不全，但就是觉得那诗句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说得很美。

后来才知道，很多人，包括古人，接触李商隐诗歌的时候都有类似的感觉。

他写出了中国最早的朦胧诗，他超越了他的时代。我对他的爱似乎也超越了岁月的祛魅力量，直到年华老大还在认认真真地读他的诗集、文集，以及一切可以搜罗得到的生平材料，以至于终于与人合撰了一本厚厚的李商隐的传记。他的诗句有一种执拗到底的天真，那是一种可以与岁月抗衡的力量，至少于我而言是这样的。

2.

李商隐出身于一个没落的书香门第，没落到连最基本的衣食都无从保障，他在少年时便必须靠打零工来补贴家用。这样的经历本应该使他早熟起来，或者说使他比常人更早一些地世故起来——的确，他早早便意识到只有知识才可以改变命运，摆脱家庭困境的唯一出路就是好好学习，科举做官。而幸或不幸的是，他跟了一位志向高洁的隐士读书学习，学了一手不合时宜的古文，还在性格养成的年纪里被潜移默化地塑造出一副高尚其志的君子做派。

当时骈文才是政府文书的标准文体，古文毫无用武之地。李商隐倒也懂得妥协，出师之后不久便弃古文而改学骈文，还有幸得到当时骈文大师令狐楚的亲传，学得了一手典雅、华丽的好文章。

单以这样的文采，李商隐完全可以走技术型官僚的路线，最佳出路就是进入中央供职，为皇帝草拟诏书——这也的确是李商隐一辈子的职业追求。无奈他的聪慧完完全全在“技术”上，以懵懂的少年心性一再触犯着官场的游戏规则，在党争的夹缝间左右为难。他是为爱与美而生的诗人，在遍布荆棘的现实世界里寸步难行。

3.

李商隐以各类无题诗著名，读这些诗，只觉得他一生都是一个缠绵悱恻的情郎，不可救药地陷落在爱情的世界里。有好事者认真考索这些诗歌背后的爱情本事，如苏雪林、高阳都有过斐然成章的大作，只是揣测的成分不免太多了些。

我以为，在进入李商隐的诗歌之前，先读他的一封书信也许是很有必要的。这封信是他在柳仲郢幕府做事的时候写给幕主的，前因如下：

柳仲郢极爱惜李商隐的才华，对他百般体贴，给出各种优待，甚至还出于对他丧妻寄子的怜惜，亲笔致意，称道幕府乐籍中有一位名叫张懿仙的歌伎色艺双绝，愿意为她脱籍，送给李商隐为侍妾。

李商隐执意拒绝了幕主的这番美意。妻子给予自己的幸福感已足够自己消磨一生，即便从此天人悬隔，自己亦宁愿在寂寞中怀念，胜于让其他女子走入自己的生命，替代妻子的地位。他写信婉拒，这封书信可以作为他一切情诗的最佳注脚：

商隐启：两日前于张评事处伏睹手笔，兼评事传指意，于乐籍中赐一人，以备纫补。某悼伤以来，光阴未几。梧桐半死，方有述哀；灵光独存，且兼多病。眷言息允，不暇提携。或小于叔夜之男，或幼于伯喈之女。检庾信荀娘之启，常有酸辛；咏陶潜通子之诗，每嗟漂泊。所赖因依德宇，驰骤府庭。

方思效命旌旄，不敢载怀乡土。锦茵象榻，石馆金台，入则陪奉光尘，出则揣摩铅钝。兼之早岁，志在元门，及到此都，更敦夙契。自安衰薄，微得端倪。

至于南国妖姬，丛台妙妓，虽有涉于篇什，实不接于风流。况张懿仙本是无双，曾来独立，既从上将，又托英寮。汲县勒铭，方依崔瑗；汉庭曳履，犹忆郑崇。

宁复河里飞星，云间堕月，窥西家之宋玉，恨东舍之王昌。诚出恩私，非所宜称。

伏惟克从至愿，赐寝前言。使国人尽保展禽，酒肆不疑阮籍。则恩优之理，何以加焉？干冒尊严，伏用惶灼。谨启。

柳仲郢的这番美意正是空穴来风、不为无因。想李商隐诗名早著，那些极尽缠绵悱恻的诗句早已经传诵天下，令人遥想诗人定是一位绝代多情的奇男子。李商隐自是晓得世人对自己的种种传闻与猜测，于是在这封信里，他披肝沥胆，以柳下惠与阮籍自比，解释道：“至于南国妖姬，丛台妙妓，虽有涉于篇什，实不接于风流。”

他承认在自己的诗篇里多有一些对歌姬美女的吟咏，多有一些男女情愫的缠绵，但一切的一切全然与风流韵事无关。世人若以风流视之，只会误解了诗歌背后的咏托与寄寓。《离骚》赋美人香草的诗句，难道可以被坐实来读吗？世人有鄙薄他“诡薄无行”者，怎懂得他对妻子的一往情深，怎懂得他藏在扑朔迷离的诗句里的身世寄托呢？

最可代表者莫过于他的《春雨》：

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远路应悲春晼晚，残宵犹得梦依稀。

玉珰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

这首诗写一位漂泊四方的男子寻访旧爱而不遇，在新春的雨夜里独自品味凄凉。首联“白袷衣”为便服，“白门”代指当初与情人欢好的所在。颔联“红楼”指情人的旧居，“珠箔”形容雨幕。男子一往情深地重游故地，却再也见不到情人的踪迹，只能隔着雨幕遥望她旧居的窗口，又在雨幕里仗着摇曳的灯火独自归。想来此时此刻，她一定在不知名的远方同样生起伤春的情绪，而他怅然无眠，只在凌晨的短梦里依稀与她相会。相隔千里万里，迷茫不知所在，书信纵然写好封好，却寄往哪里呢？大雁可以传书吗，抬头看去，空旷的高天上，一只失群的大雁孤零零不知飞向哪里。

八句诗皆是深沉的叹息，写到最后，人与雁的意象融在一起，恍然莫辨，孤飞于万里云罗、无依无靠亦失去方向感的难道不正是诗人自己？

每多读一遍，男女情事的色彩便淡去一分，一个理想主义者执着与惆怅的身世之悲便浓一分，而诗歌的境界便也高远一分。是的，将李商隐视作一位擅言情的诗人，非但是误解了他，更是小看了他。他的高远与深刻处，一如他在东川幕府的一个春日里写下的那首《天涯》：

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

莺啼如有泪，为湿最高花。

这样的诗，是死于现实之手的所有理想主义者的挽歌，不需要任何心思来解。

李商隐名字考李商隐，字义山。商隐，取“商山隐者”之意。后来取字义山，字与名意义关联，寓意着商山隐者之高义。

商山距离长安并不远。这一带原本不属于隐士，而是渴慕功名者汲汲向往的所在。

以变法闻名的商鞅就是因为食采邑于此而被称为商鞅的。商鞅变法，使秦国成为军事强国，终于一扫六合，吞并天下。秦始皇称皇帝之后，选拔了七十名高才饱学之士授予博士之职，以资顾问。及至秦末大乱，有四名博士避世隐遁，就在商山之上岩居穴处，采紫芝以疗饥。因为四人皆年逾八旬，白发皓皓，便被合称为商山四皓。汉高祖刘邦久闻四皓的高名，多次派人礼聘他们出山做官，但每一次都遭到拒绝。四人作《紫芝歌》以明志，表明自己将会终老山中，再也不会出山用世。

后来天下大定，大汉王朝却出现了第二代继承人的危机：刘邦宠爱戚夫人，想废掉吕后所生的太子刘盈，改立戚夫人之子赵王如意。吕后求助于张良，这虽然是帝王的家事，但废立太子终归是朝政大忌，严重者会兴起血雨腥风，使天下为之扰动。于是张良献策，请动了商山四皓，只拜托他们一件事，就是在一次筵席上侍立于刘盈身边。当刘邦看到连商山四皓这样的隐士都甘心为刘盈所用，不禁失色，这才知道太子羽翼已成，自己只能无可奈何地放弃了废立之念。后来刘盈顺利继位，即汉惠帝。至于商山四皓，一战功成之后便悄然隐退，继续回商山过那不问世事、云淡风轻的生活去了。

这就是“商隐”一名的含义。士人之家，每一个孩子的名字里都蕴含着父亲的期望。

“商隐”一名虽然颇有隐逸的色彩，但父亲李嗣似乎期望儿子平居之时虽可以高义而不仕，但在国家的关键时刻能够挺身而为帝王之佐，谈笑之间安定江山社稷。

士人一生的关键，就在于“出”“处”二字的分寸。出，即踏入仕途，安邦定国；处，即躬耕林下，洁身自好。孔子为士人定下的出处纲领是“天下有道则仕，无道则隐”，这就意味着士人在清白的时代里应当勇于进取，以天下为己任；在污浊的时代里应当勇于退却，严守最后一寸道德底线，绝对不可以为了私利而同流合污。孔子还有教诲说：

在清白的时代里，贫贱的人是可耻的；在污浊的时代里，富贵的人是可耻的。

是的，任何一个社会都会形成自己的一套淘汰机制，或者淘汰卑劣无耻的人，或者淘汰清廉正直的人。君子不该随着时代风气而改变自己的操守，尤其在污浊的时代里，纵使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但无论如何，若你改变不了社会，至少不能让社会改变了你自己。

商山四皓正是对出处分寸拿捏得极好的人，而李嗣也正是以此期待李商隐的。但李嗣再也没有机会知道李商隐在成人之后的生涯里将会时时处处受着出处抉择的困扰，将会在入仕与退隐的矛盾里纠结，在朝廷与藩镇的矛盾里纠结，在藩镇与藩镇的矛盾里纠结，在家庭与党派的矛盾里纠结。李商隐在每一个抉择关头都不肯辜负自己的名字，不肯辜负父亲的期许，于是在时人的眼里，乃至在今人的眼里，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而他的悲剧生涯分明是咎由自取。

如果李嗣能够预见儿子的一生，不知道是否会后悔给他取“商隐”这个名字。如果孩子的一生只可以在清高的悲凉和苟且的丰裕中选择其一，父母们都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譬如杜甫，当他感叹自己的生活是“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的时候，任何一位父母会希望儿女成为衣轻裘、乘肥马却庸俗可鄙的富儿呢，还是坚贞高洁却一生困顿偃蹇的杜甫呢？

版权信息

人间词话精读

作　　者：苏　缨

出 版 人：刘清华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监　　制：于向勇　康　慨

策划编辑：于向勇　康　慨

营销支持：刘　健

装帧设计：姜利锐

内文排版：百朗文化

本书由中南博集天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自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四十六]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

[五十一]

[五十二]

[五十三]

[五十四]

[五十五]

[五十六]

[五十七]

[五十八]

[五十九]

[六十]

[六十一]

[六十二]

[六十三]

[六十四]

附录一：《人间词话》背景谈

附录二：诗词引用

后记

自序

这本书要做的事情，不仅仅是对《人间词话》的随文讲解，更着力处是将《人间词话》放进哲学、美学与时代的大坐标里。

1.伪装成门槛的高墙

1954年12月27日，傅雷给远在波兰的长子傅聪写信，叮嘱他保重身体以备战钢琴比赛，最后还不忘记以“舵工”的姿态指导他读书要领：“我个人认为中国有史以来，《人间词话》是最好的文学批评。开发性灵，此书等于一把金钥匙。一个人没有性灵，光谈理论，其不成为现代学究、当世腐儒、八股专家也鲜矣！”艺术总是相通的，钢琴家也需要借《人间词话》这把金钥匙来开发性灵，正所谓功夫在琴外，在一切技巧之外。但是，这把金钥匙易得而难用：“《人间词话》，青年们读得懂的太少了；肚里要不是先有上百首诗，几十首词，读此书也就无用。”

傅雷这番话虽然指出了《人间词话》的阅读门槛，却一点也不会令人生畏。肚里储备百余首诗词而已，这虽然算不得天下最简单的事情，至少也和“困难”二字绝不沾边。今天的中学生、大学生毕竟和傅雷时代的同龄人不同，只要按部就班地上过语文课，几乎都能轻松跨过这个门槛。所以傅雷在六十年前的告诫，在今天看来反而变成一种莫大的鼓励。

也许正是出于同样的考虑，《人间词话》在今天被指定为中学生语文课外读物。但是，傅雷及其笃信者们实在大大低估了《人间词话》的阅读门槛，或者说，百余首诗词的阅读储备无论如何都要算是所有门槛中最容易跨过的一个。

这倒不是说王国维在写作这本书的时候有意搞得多么高深莫测，而是因为《人间词话》是处于新旧时代之交与中西学术之交的一部极特殊的理论著作，它的传统性使我们无法按照现代学术论文的严谨风格来理解它，它的现代性又使我们无法遵循中国古典文论的惯常套路来分析它。它在含而不露地以康德、叔本华的美学体系来阐释中国的古典诗词，而康德和叔本华，对于普通读者而言这是两个何等令人生畏的名字啊，更何况王国维时而以中国传统诗论那种大大有欠严谨的表达形式来表达西方美学的严密体系……

所以《人间词话》可谓美学界的《红楼梦》：因为杰出，所以被仰望；因为复杂，所以使太多研究者以恋爱般的狂热投入聚讼纷纭的浪潮，由此开辟出各式各样的解读路径。认为《人间词话》通俗易懂的，也只有真正的门外汉了。

为了便于普通读者理解，我在这本书里除了仔细分析理论背景之外，还会更多地列举一些诗词实例，以作品选讲配合理论思辨，做足百余首诗词的积淀。事实上，本书总共选讲的诗词在二百五十首左右。

2.语词的陷阱

乍看起来，《人间词话》太符合今天这个快餐时代的阅读风格：两三句话便是一个独立章节，只是作者零星记录下来的心得随感而已，既没有回环往复的逻辑思辨，亦不见构建理论体系的宏大规模，就连语言也只是古汉语里最易读的那一类罢了。但是，倘若我们真的以睡前三五分钟随手一翻的姿态阅读《人间词话》，就会不自觉地陷入无数个陷阱里去。

最害人的陷阱是一些再常见不过的语词，譬如“境界”。

“境界”是《人间词话》最核心的概念，但它与“精神修养”其实没有任何关系，仅仅是叔本华美学体系的一件中式外衣而已。倘若王国维存心将《人间词话》写成一部理论专著，那么他对“境界”这样一个至关重要的概念一定会做出精准的阐释，并且会在全文当中一以贯之地使用这个术语，而他偏偏写的是一部札记或随笔，于是既不曾界定过自己的特殊概念，甚至同一个“境界”时而做美学术语来用，时而做日常语词来用，读者稍不留心就会混淆；再如“理想”“赤子之心”“优美”“宏壮”“崇高”“关系”“限制”等，各有其西学背景，背后是一整套康德、叔本华的哲学和美学体系；再如“兴趣”这样的词，另是中国传统文论的专门概念，也不能以interest简单视之。

阅读常会遇到这样的语词陷阱：有些词汇一望可知是专业名词，但有些专业名词披着日常词汇的外衣，常常能够迷惑读者。比如一本书的题目是Plant Tissue Culture，三个单词都很普通，翻译过来是“植物手纸文化”，但这其实是一本生物学专业书，正确的译名是《植物组织培养》。

3.在大坐标中理解点与线

俞平伯曾在《重印〈人间词话〉序》中盛赞这部词话“固非胸罗万卷者不能道”，这话一点不错，王国维正是以十足的厚积做十足的薄发，而读者纵然不至于“固非胸罗万卷者不能读”，至少也要做好相应的知识储备才行。

王国维在美学上的一大贡献是以西方的哲学、美学来分析、解释中国文学，所以为了读懂《人间词话》，我们首先要读懂王国维的西学背景，而事情的另一方面是，这部《人间词话》并非凭空立论，而是一部“对话之书”，时时处处都在针对着他那个时代的词坛风气，与当时词坛名宿和曩昔词学大家隔空过招。矫枉难免过正，所以我们若不想仅从字面上偏颇地理解王国维的一些观点，就有必要多做一些功课，了解他的对手们都有怎样的看家本领。

譬如我们不能孤立地理解一个点或一个线段，只有看清这个点或线段所在的坐标，才能够正确理解它的意义。这正是我这本书最着力要做的事情：梳理出王国维的学术背景，梳理出有清一代的文学背景，将《人间词话》准确标识在由这两个坐标轴交叉而成的大坐标里。我很希望读者可以从这个大坐标里获得高屋建瓴的视角和融会贯通的体验，如此一来，《人间词话》的许多难点便可以不待解而自解，不待辨而自明。这也是我自己一以贯之的读书方法，我想这个方法是可以放诸四海而皆准的。

阅读态度更为认真的读者不妨从本书附录“《人间词话》背景谈”读起。虽然许多背景性质的、具有坐标意义的知识点我都会在正文当中随文讲解，但为了增加正文的顺畅感，我还是将若干内容，尤其是理论性太强的内容，放到附录里集中解决。

4.伟大的错误与细小的真理

阅读《人间词话》还有一个难点，那就是西方哲学、美学的许多观点往往有违常识，尤其有违中国人的常识。比如“美是客观的，不会有‘各花入各眼’的情况”，康德如是说；“理性不是科学的基础，直观才是”，叔本华如是说……

这些观点倘若出自无名鼠辈之口，发表于某个人声鼎沸的论坛上，无论其论证过程如何严密，都只会受到群起而攻之的待遇，使批评者们享受一场以智商和学养自矜的狂欢。当然，学如积薪，后来居上，先哲们某些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高深见解确实在今天已经失去了立锥之地，但即便是那些彻头彻尾的谬论，也曾在思想史上光耀一时，在文明的进程里成为不可或缺的基石。换言之，一些观点即便是错的，亦不失为伟大的错误，而伟大的错误往往比细小的真理更值得我们重视。

5.弹指派和讲理派

《人间词话》评论词作，任何引述几乎都是一带而过，这在当时丝毫不曾侮辱读者的学养。但毕竟时过境迁，今天《人间词话》的读者已不再是清末民初长袍马褂的饱学宿儒了，以至于太有必要对书中的引述做出详尽的解读。

通常意义上的诗词讲解，重点无非是时代背景、人物生平和字词释义，但既然《人间词话》是一部美学之书，那么我对诗词的讲解也会相应地突出诗艺的一项：哪是好诗，哪是不好的诗，为什么好，或者为什么不好，都有道理在。

中国的文艺评论有两个不算太好的传统，一是以玄解玄，一是以不解为解：前者爱说一些玄之又玄、大而无当的话，解释之语简直比被解释的对象更需要解释；后者过分强调审美的主观性，说一首诗为什么好，因为“我觉得好”，为什么觉得好，因为“心领神会，不可言说”。

所以我很乐于引述朱光潜的一番见解：“如果你没有决定怎样才是美，你就没有理由说这幅画比那幅画美；如果你没有明白艺术的本质，你就没有理由说这件作品是艺术，那件作品不是艺术。世间固然也有许多不研究美学而批评文艺的人们，但是他们好像水手说天文，看护妇说医药，全凭粗疏的经验，没有严密的有系统的学理做根据。我并不敢忽视粗疏的经验，但是我敢说它不够用，而且有时还会误事。”

如果朱先生看到今天的图书市场，一定会惊叹于有那么多的“水手说天文，看护妇说医药”的读物大行其道。原因无他，最能贴合外行人阅读趣味的作者往往也是和这些读者一样的外行人。于是，当谬论因为泛滥而变成了我们的常识，我们对一切真知灼见自然也就培养出相当强大的免疫力了。

幸或不幸的是，文艺理论的一大功能就是把所谓不可言说的东西清晰地言说出来。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这么做，也不是所有人都赞成这么做，甚至有人觉得似懂非懂、朦朦胧胧的感觉才是最好的。这也无可厚非，“禅客相逢只弹指，此心能有几人知”。我尊重弹指派的深不可测，但我是讲理派。

最后要说的是，我曾在2009年出版有《人间词话讲评》，当时限于篇幅，仅仅讲解了《人间词话》全部六十四章中的前二十三章。今天终于有机会续成完璧，并且对2009年版做了很大程度上的修订。毕竟几年过去，我又有了许多新的想法。

苏缨

2014年5月

[一]

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

｜1｜

每一个文学评论家都会有自己最为标榜的美学趣味，或是性灵，或是兴趣，或是舂容大雅，或是雅人深致，每每成为文人或派别头上的标签。而为王国维所标榜的，就是“境界”。

作为美学概念，“境界”是指艺术品为我们营造出来的一种幻境，使我们可以轻易地迷失其中，浑然忘记了现实世界的存在。无论你看一幅画，听一首歌，读一首词，只要你深深陶醉了，陷入物我两忘的状态了，那么你就进入了它的“境界”。

之所以说“词以境界为最上”，并不意味着词以外的艺术形式另有审美上的最高标准，只不过相对而言，尤其是相对于诗歌而言，词于境界上的要求更高。

我们初学诗词的时候，往往很难分清诗与词的区别，以为词就是不整齐的诗，诗就是整齐的词，于是当我们读到《浣溪沙》这类整齐的词牌，便很难理解这为什么是词而不是诗，更难理解诗与词究竟有什么本质性的区别。

在古代的语境里，诗与词的分野好比古典音乐与流行歌曲的分野，更加形象一点来说，好比巴赫与凤凰传奇的分野。诗，于诗人自身是“言志”的工具，于社会而言是“教化”的工具；而词，无论于词人自身抑或社会，都仅仅是一种娱乐手段罢了。写诗，总少不得端几分架子，扮一点端庄；填词，不妨放浪形骸，声色犬马。

宋代是词的第一个盛世，那时候文人写诗重在理趣，要把宇宙人生的大道理讲给你听，诸如“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即便艺术性再强一点，也无非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或者“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于是情趣的抒发便完全寄托于词了。文人在诗中端起架子，在词中放下架子。编纂文集，诗每每列于全集之首，词则完全不予收录。这意味着诗是大雅中的大雅，词是全然不登大雅之堂的玩物。

所以我们才会发现，同一首诗哪怕流传有不同的版本，字句出入往往相当细微，而同一首词的不同版本，非但字句会出入到几乎看不出是同一首词来，甚至关于创作者身份的说法也往往五花八门。在很长的时期里，词都不曾被人们认真地保存，著作权也不曾得到人们的认真对待。

｜2｜

诗和词原先都是入乐的，都是作为“歌词”而存在的。当然，古时候的音乐并不是今天意义上的音乐。

儒家提倡礼乐之道，音乐是作为一种不可或缺的教化手段被标榜出来的。既然意在教化，旋律与歌词当然不可以轻浮。但是，哪怕是饱读诗书的士大夫们，也不可能彻底脱离低级趣味，总还想找一点轻浮的娱乐，好比一个人纵是听惯了瓦格纳的恢宏歌剧，甚至自己也能写出《驰骋的女武神》那样的庄严之歌，但总还喜欢在KTV包间里胡乱喝些佳酿，和小歌星们合唱几首通俗歌曲。这就是宋代士大夫经典的生活模式，词就是他们放纵的休闲。

词牌就是歌谱，每一个词牌都是一段固定的旋律。按照旋律的要求撰写新的歌词，是谓填词。一首词填好之后，便可以当即交给歌女演唱。然而古代乐谱是一种相当不严格的事物，于是随着时代嬗变，词的唱法渐渐失传，词终于变成了一门纯粹的文字艺术。

当诗与词先后脱离了音乐，先后成为纯粹的文字艺术之后，原先的森严壁垒便显得毫无必要了。诗已经不再是庙堂雅乐的歌词，词也不再是酒筵歌女的浅斟低唱，又何必再存什么雅俗之分呢？于是到了清代，喜好填词的人不断为词争取地位，到了王国维的时代，词与诗几乎可以并驾齐驱了。时代的文学呼声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人们不复在意词与诗是否地位相当，而是在意在旗鼓相当的地位上，较之于诗，词究竟有哪些特殊的妙趣。

｜3｜

一切可以入诗的题材亦可以入词，反之亦然，但我们只要多读同一题材的诗与词，就会发现两者在表现形式上最本质的差异：诗永远是对称的，词几乎都是不对称的。正是因为这一点差异，诗宜于大开大合、往来畅达，词宜于吞吞吐吐、欲说还休。所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样的句子只能是好诗而不能是好词；“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这样的句子只能是好词而不能是好诗。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这一联很宜于举例，因为作者晏殊既将它放进诗里，又将它放进词里。

诗是一首七律，题为《示张寺丞王校勘》：

元巳清明假 1 未开，小园幽径独徘徊。春寒不定斑斑雨，宿醉难禁滟滟杯。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游梁赋客多风味，莫惜青钱万选才。 2

律诗章法森严，可以说是诗歌里的八股文，每两句一联，四联以起、承、转、合的套路衔接，“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位于全诗之颈联，起到转折的作用。再看晏殊的《浣溪沙》：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首先要提醒读者留心的是：今天绝大多数的诗词选本都是以语意为依据来加标点的，这虽然符合现代人的阅读习惯，却在相当程度上牺牲了词的形式美；我这里是依照词谱上的韵脚规范来做的标点，每个句号代表一个韵脚，亦即代表语句“形式上的结尾”。这首《浣溪沙》貌似和七言诗区别不大，但读起来韵味迥然：词的上阕是独立的三句，每句一韵；下阕仍是三句，却只有两韵，前两句构成了一联对仗。

对比之下我们会发现：诗属于偶数之美，词属于奇数之美。前者无论句式、韵脚，都要求两两成对；后者即便是貌似齐整的形式（《浣溪沙》即是七言六句），本质上仍然是参差不齐的。所以，诗是闭合性的，有稳定感；词是开放性的，有不稳定感。正是因为这样的差异，才有了诗与词在美学追求上的不同。以古建筑来比拟，诗如同北京故宫，词如同苏州园林。

词有开放性，所以更需要读者来加入其中；词有不稳定性，所以更需要读者来“搀扶”。正是因为这样的缘故，较之于诗，词更宜于艺术幻境的营造，更容易将读者带入物我两忘的沉迷里。

以这样的标准来衡量，五代、北宋的词确实胜过南宋，这正是王国维所谓“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的道理。当然，标准不同，优劣之分自然随之不同。有清一代号称词学的中兴时代，盛世胜于两宋，大宗大派各有一套美学标准，对南宋的词坛名家每多推崇。王国维提出境界说，其实就是在和清代词坛对话，指出那些前辈名家因为看错了词的美学本质，所以才有了或错误或偏颇的词学追求。

[二]

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必邻于理想故也。

｜1｜

造境与写境，在诗歌有李白和杜甫的区别，在绘画有达利和塞尚的区别，在电影有宫崎骏与贾樟柯的区别。这是两种貌似截然相反的艺术途径，前者是理想派，后者是写实派。

王国维所谓的“理想”是源自柏拉图的一个美学概念，是指神祇在创世时候的各种构思。在柏拉图的时代，创世神话并非“无中生有”，而是“有中生形”：世界原本混沌，是神祇依照自己的想法将混沌整理成日月星辰、山河大地、鸟兽鱼虫，以及我们人类，如同巧手的工匠以现成的原石雕凿出各类造型。神祇的“想法”，在哲学上称为“理想”“理念”或“理想型”，这是“理想”一词最原初的含义。

譬如神祇造猫，一定先在心中产生猫的“理想”，然后以现实世界里的混沌物质创造出一只又一只的猫咪。每一只猫咪之于猫的“理想”，正如每一块饼干之于饼干的模具。猫的“理想”完美无瑕，而每一只具体的猫咪总有这样那样的缺憾，正如饼干的模具完美无瑕，而每一块具体的饼干都不可能完美再现模具的样子。

这种貌似荒谬的想法其实完全可以验证于每个人的生活经验：无论我们要画一个圆还是打造一只圆形的车轮，心里总会有一个“正圆”的形象，然而无论我们怎样认真去画，无论怎样认真去打造，永远也画不出完美的正圆，也打造不出正圆的车轮。正圆仅存在于我们心里，在现实世界里既不曾有过，也永远不会出现。

｜2｜

神祇构思出“理想”，“理想”派生出万事万物。“理想”是神祇的直接造物，故而完美无缺；万事万物是对“理想”的分有与模仿，故而充满缺憾。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柏拉图鄙视艺术创作。譬如我们画一棵树，这棵树既然已是“理想之树”的不完美的摹本，那么无论我们有多么高超的画技，也不过是画出一个摹本的摹本而已。

这样的见地在西方世界里绵延了两千多年，早已成为一种常识，许多哲学与美学上的新奇见解都是这根主干的开枝散叶。将柏拉图的见解向前推进一步并非难事：摹写现实的艺术纵然不值得称道，直接摹写“理想”的艺术总可以算是技高一筹吧？譬如画猫，与其临摹一只具体的猫咪，不如直接临摹“理想之猫”。这就是王国维所谓的“写境”与“造境”之别，“写实”与“理想”之别。可想而知，普通人无论如何勤学苦练都无法练成直接洞悉“理想”的眼力，这只能是极少数天才的事业。西方美学里的“天才论”正是在这个思路上生发出来的，这是王国维美学的源头之一。

在我们的常识里，艺术创作最需要体验生活，而西方美学里的常识恰恰相反：艺术家不必读万卷书，不必行万里路，不必采风，不必深入群众，只有直接摹写“理想”的作品才是最上乘的作品。

所以西方文艺有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之分，王国维将这一对概念引入《人间词话》。近几十年来，我们的文艺理论大谈理想主义（或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根源就在这里，只是我们越来越在日常语意上理解“理想主义”，所以无论读《人间词话》还是读西方美学，难免会有不自觉的误解。

｜3｜

“有造境，有写境”，前者摹写“理想”，后者摹写现实，所以才说“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在探讨这个西方美学命题时，王国维加入了相当程度的中国元素：“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必邻于理想故也。”

在王国维看来，只要到达各自的极致，造境与写境便很难分别。譬如画一个正圆，理想派的天才直接摹写理想之正圆，写实派的大师从无数个现实世界各有缺陷的正圆里凝练出一个近乎完美的正圆，两者看上去其实相差无几。

造境的佳作，不妨以唐代诗人李贺的《天上谣》为例：

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玉宫桂树花未落，仙妾采香垂佩缨。

秦妃卷帘北窗晓，窗前植桐青凤小。王子吹笙鹅管长，呼龙耕烟种瑶草。

粉霞红绶藕丝裙，青洲步拾兰苕春。东指羲和能走马，海尘新生石山下。

这首诗不摹写任何现实，完全是一个耽于幻想者最瑰丽的幻想。“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天河转动，繁星也随之漂转，河中的流云发出流水的声音。“玉宫桂树花未落，仙妾采香垂佩缨”，月宫中的桂树毕竟不同于人间的桂树，人间的桂树有花开花落，月宫的桂树也有花开花落吗？诗人既说“花未落”，自然暗示出月宫的桂花似乎也有飘落的时候。明明全是幻想，却在细节上格外逼真。

从银河写到月宫，从天上的风景写到仙子的生活，诗人的镜头越拉越近，于是看到了“秦妃卷帘北窗晓，窗前植桐青凤小”。“秦妃”是秦穆公的女儿弄玉，她嫁给了善于吹箫的萧史，夫妇二人乘鸾升天，从人间佳偶升格为神仙眷属了。

童话故事总是结束在“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幸福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李贺在这里为童话写了后传：弄玉到了天庭，在一个破晓时分打开了北窗，望着窗前栽种的梧桐，那梧桐上栖息着一只小小的青凤。

近镜头摇动，于是我们离开了弄玉的窗口，看到“王子吹笙鹅管长，呼龙耕烟种瑶草”，而这样的景色应该正是借助于弄玉的眼睛，让她从窗前的青凤向着更远的地方看去，看到了王子乔正在吹笙，让龙像耕牛耕地一样耕种着云彩，在云田里种植仙草。而在那仙草蓬勃的云田野，“粉霞红绶藕丝裙，青洲步拾兰苕春”，是仙女采摘仙草的柔美姿态。

《天上谣》这一路写下来，从银河到月宫，从男仙到女仙，景致与风情顺流而下，到了最后两句，却突然做了一个逆转：“东指羲和能走马，海尘新生石山下”，看到了太阳在天空飞驰，人间岁月流逝，沧海又要变成桑田了。

诗到结尾，反观从前：前边的篇幅悠然描写着天界，那里的时间仿佛是停滞的，直到结尾两句出现，我们才恍然大悟那前文的种种竟然全是铺垫，那么多的笔墨只是为了凸显结尾的这个逆转。这样的诗，没有半点对现实的摹写，却写出了“理想之时间”，写出了时间的最真实而永恒的样貌。它是理想的，是那么脱离实际，却完完全全“合乎自然”，比真实更加真实。

｜4｜

写实之佳作，不妨以周邦彦《苏幕遮》为例：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词的上阕，“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是千古传唱的名句，这一句描写荷花，分明在摹写词人所看到的“这一塘荷花”，但因为抓到的特点是如此突出而传神，描绘出荷花最娇柔多情的那一刹那，以至于古往今来的任一荷花皆不会超越这一刻之美。换言之，这一句词所描绘之荷花，已经逼近于“理想之荷花”。它是写实的，却最大限度地“邻于理想”。《人间词话》第三十六章称这一句“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写出了荷花之“神理”，亦即摹写出“理想之荷花”。

中国传统中对于咏物之作也很讲究一个“理”字，但含义不同。清代康熙年间有一部《御定佩文斋咏物诗选》，说哪怕是鱼虫草木这些细小的物体，也可以“挥天地万物之理”。这不是艺术见解，而是朱熹理学“格物致知”的见解。只要我们用心去“格”鱼虫草木之“理”，就可以体认出宇宙人生的终极法则。我们可以看朱熹自己的一首《赋水仙花》，这是理学家“挥天地万物之理”的咏物诗：

隆冬凋百卉，江梅厉孤芳。如何蓬艾底，亦有春风香。

纷敷翠羽帔，温靘白玉相。 3 黄冠表独立，淡然水仙装。

弱植愧兰荪，高操摧冰霜。湘君谢遗褋，汉水羞捐珰。 4

嗟彼世俗人，欲火焚衷肠。徒知慕佳冶，讵识怀贞刚。

凄凉《柏舟》誓，恻怆《终风》章。卓哉有遗烈，千载不可忘。

“隆冬凋百卉，江梅厉孤芳。如何蓬艾底，亦有春风香”，起首以梅花来衬托水仙，说隆冬时节百花凋谢，只有江梅兀自开放，偏偏在茅舍旁边飘来了春风的味道。“纷敷翠羽帔，温靘白玉相。黄冠表独立，淡然水仙装”，这四句写水仙花的形象：翠叶、白花、黄蕊，一副淡雅的仙姿。“弱植愧兰荪，高操摧冰霜”，水仙虽然像兰花一般柔弱，却不畏冰霜的催逼。“湘君谢遗褋，汉水羞捐珰”，它不像湘水女神，轻率地将衣衫送给心仪的男子，亦不似汉水仙女，随便解下耳饰给一位邂逅的公子。

“嗟彼世俗人，欲火焚衷肠。徒知慕佳冶，讵识怀贞刚”，水仙是端庄而高洁的，只可惜世俗之人只知道贪恋美色，不明白水仙的可贵。“凄凉《柏舟》誓，恻怆《终风》章。卓哉有遗烈，千载不可忘”，想起《诗经·鄘风·柏舟》中那位矢志不渝的女子，还有《诗经·邶风·终风》里那位以贞定自守的女子，千载之后也令人感佩不已。

今天我们不会喜欢这样说教气太重的诗，却可以站在文学史的角度来理解：这首《赋水仙花》确实做到了至少在理学世界里“挥天地万物之理”，而王国维的“神理”之说又是怎样在纯文学的角度上开辟出另外的途径。

[三]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

｜1｜

这一章辨析境界之两种：有我之境，无我之境。伤春悲秋属于前者，物我两忘属于后者。

王国维借用宋代学者邵雍《皇极经世》的“以我观物”“以物观物”这一对概念分别阐释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在邵雍那里，譬如我们认识一个苹果，儿童看到美味，画家看到美色，苹果园的主人看到了财富，无业游民看到了就业机会，饮料厂商看到了原材料……每个人都戴着一副有色眼镜，以主观偏好看待外部世界，这便是“以我观物”；倘若一个人可以陶然忘机，抛下所有的主观偏好，才有可能看到这只苹果的全貌或全部特性，这个苹果映在他心中的图像如同映在清澈无波的水面上的倒影，这便是“以物观物”。圣人的“以物观物”不止于用“心”，更会用“理”。牛顿从一个砸在头上的苹果看到了万有引力，这正是邵雍所谓“以物观物”的最高境界。

诗词创作，往往有感而发，悲伤时看到“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欣喜时看到“红杏枝头春意闹”，一切原本与人类情感无关的事物都在“以我观物”的过程中沾染上观察者本人的情感，美学上称之为移情作用。能够物我两忘、以物观物的人从来罕见，只有当一个人彻底摆脱七情六欲的困扰，以恬淡而纯粹的审美心态吟风弄月、写诗填词，才可以真正地超脱出来。所以在诗词的历史上，写有我之境的作品远较写无我之境的作品为多。

｜2｜

王国维为“有我之境”“无我之境”各自举了两则例证。

“有我之境”例证之一，“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出自欧阳修的《蝶恋花》（一说是南唐宰相冯延巳的作品）：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这是一首闺怨主题的词，是男性作家对女子心情的恣意想象。“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层层递进摹写庭院之深邃，暗示出比这座庭院更加深邃、幽寂的是一名深陷在思念之伤中的女子的心。她一切的孤独与痛苦尽来自于“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丈夫一日日流连于秦楼楚馆，任自己一次次登楼远眺，却望不到他的所在，盼不到他的归家。

只有痛过的心才会对狂躁的风雨格外敏感，那是“雨横风狂三月暮”的季节，她在黄昏时分掩上了等他归来的门，仿佛也将黄昏的物象尽掩在门外似的。这是时序的黄昏，难不成也是她与他爱情中的黄昏。明媚的春光与甜蜜的厮守从何时起沦为久远的往事呢？“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美好的春光以及一切和春光一般美好的事物竟离去得那样决绝，只剩下“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无限的伤心与不甘无法诉与人知，便只有痴痴地诉与花知，而花儿竟也不肯在枝头上稍稍驻留片刻以听自己把话说完，一味地随风乱飞，不载走半点愁绪，只载走逝水流年。

词句里尽是思妇的怨慕。无论“雨横风狂”还是“乱红飞过”，不是纯然的自然之景，而是怨慕者眼中的特殊之景。也许就在这同一天，同一刻，同一个地方，在那座庭院外经过的人，或许刚刚赚完了一日的衣食，或许刚刚看完一场妙趣横生的表演，或许在回家的途中刚刚给小女儿买好了一包零食，他们看这风是酣畅的，看这雨是淋漓的，看这满天的落红是华美的，他们看到的世界和她所看到的竟然全不相似。

｜3｜

“有我之境”例证之二：“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出自秦观《踏莎行·郴州旅舍》：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这首《踏莎行》是词人对一生漂泊身世的感伤，所有的情绪都紧紧扣合着词人一生的遭际。对于这样的作品，解读的途径总要循着知人论世的路标，理解创作者一切身世浮沉的或明或暗的背景。

宋代的科举改革给了天下读书人以公平竞争的机会以及“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宏大梦想，但文学才华毕竟不是登科与仕进的唯一依凭，于是才名满天下的秦观一再坎坷蹭蹬，即便得到了苏轼的鼎力荐举，好运气也总是才一露面便飘然远飏，仿佛要借秦观来向世人彰显何谓命运的捉弄。

终于有一次小小的职官改革为秦观提供了一个机会：秘书省的一些书籍属于皇帝的特供读本，以黄纸抄写，称为黄本书；有抄写便难免有错讹，故而秘书省增设校对职务，秦观的大材这才寻到了小用的场所。翌年，秦观升迁为秘书省正字，而所谓“正字”，顾名思义，所负责的仍然只是文字校订而已。我们似乎很难将这位惊才羡艳、风流倜傥的词人和谨小慎微、一丝不苟的校对工作者联系起来，但好歹算是升迁了，好歹是谋了个中央政府里的文化类的职务，秦观竟然也会因此而扬扬自得。

那时候他写过这样一首绝句：“金雀觚稜转夕晖，飘飘宫叶堕秋衣。出门尘涨如黄雾，始觉身从天上归。”大意是傍晚下班出宫，看秋风吹过，尘土飞扬如同黄色的雾气，自己置身其中，感觉像是从天上归来一般。正所谓境由心生，当心绪好时，以我观物，竟然连沙尘暴也可以是美丽的。这正是秦观的性格缺陷，所以当时就有人觉得秦观不过任了个小小的皇家校对就如此炫耀招摇，恐怕不会有太好的政治前途，尤其在那样一个党争激烈、动辄得咎的年代。

结党立派始终是官场生态的一大特色，等而上者以政治追求为旨归，等而下者以人情与利益为分野。既然王安石变法成为朝廷中最大的事件，人们便以此自然而然地分出阵营，新党与旧党此消彼长，以滔天的浪潮将无数不由自主的小人物裹挟进来，或推在浪尖，或压在浪底。

以秦观的位卑言轻，本不会在党争中受到任何人的认真对待，而高明的政治斗争手段偏偏与高明的填词技艺异曲同工，都讲求意内言外，言在此而意在彼。反对派之所以盯住秦观，仅仅因为他是一个太好的切入点，言在秦观而意在苏轼。

秦观是所谓“苏门四学士”之一，苏轼于他有亦师亦友的关系。不难想象苏轼对秦观会生出天然的亲近感，毕竟他们都是聪慧过人而又倜傥不羁的人。而他们与政敌的龃龉，在相当程度上与其说是由政见分歧而起，倒不如说是性格差异使然：一方性情自任，一方道貌岸然；后者视前者为轻浮，前者视后者为迂腐。秦观的“轻薄行径”就是流连于歌楼酒肆，在歌女的传唱中享受着填词国手的名声。这名声在今天看来无疑是令人尊崇的，而在当时士大夫世界的共识里，填词只是“小道”，如同斗鸡走狗，在正事之余不妨偶一为之，却切切不可耽于这样的轻薄嗜好。

秦观偏偏耽于填词小道，耽于歌楼酒肆的放浪生涯，士大夫如此的行径怎可以表率万民呢？于是，苏轼的死敌贾易对苏派人物发起猛攻，一一指摘他们的轻薄无行。而雪上加霜的是，当初对秦观有荐举之功的赵君锡竟然也“幡然悔悟”，向皇帝上书，检讨自己荐人失察。

洞悉先机从来都是生存竞争中最重要的能力之一，保密亦是危机四伏的人际关系中最难做到的事情。在贾易正式发起弹劾之前，苏辙竟然探知了奏章的内容。信息于是由苏辙传至苏轼，再由苏轼传至秦观，诗人的政治幼稚病终于在秦观身上爆发出来：秦观径自向赵君锡申辩无辜，甚至拜托后者转而弹劾贾易。秦观的逻辑是：既然赵君锡对自己有知遇之恩，总该顾念几分鱼水之情，而自己将被弹劾的那些罪名，在贾易身上又何尝没有呢？

秦观这一番所作所为完美解释了何谓弄巧成拙。赵君锡迅疾向皇帝奏报，说贾易奏章的内容竟然会一路泄露到秦观那里，可见苏轼一党是何等的阴险狡诈、机关算尽。

苏轼外放，秦观免职，没有哪位正人君子还会同情他们的遭遇，而苏轼的朋友们更将秦观视为罪魁祸首，疏远了与他的关系。此时的秦观正如寓言故事里的那只蝙蝠，既不被鸟类所容，亦不被兽类接纳，在孤立无援的境地中被排挤到政治生活边缘处的边缘。

年复一年，浮沉荣辱相伴，秦观又随着新一度的党争被削去一切官秩，逐至偏远的郴州。这算是他人生低谷的最低处了，而就是在这一段时间里，在郴州的某一间旅舍里，诞生了这一首传为经典的《踏莎行》。

这首词写尽了栖栖遑遑、无所依归的苦闷。那一场淹没了楼台与津渡的大雾既是郴州的实景，亦是秦观迷茫人生的虚像：进亦不可得，退亦不可得，甚至已看不清何处是进路，何处是归途；是不可抗拒的力量将自己困在郴州旅舍的一隅，困在心灵的没有围墙的监狱里，而往日的好友更以一封封的书信作为投向这所监狱的瓦砾，让他一遍遍为犯下的过错而自责。

是的，这首词是秦观向朋友们表达心迹之作。在经历了赵君锡那件事之后，秦观与苏轼的关系开始微妙起来，旧友们多站在苏轼一边，对秦观颇有微词。于是朋友间的通信一封封叠加着怨气，所谓“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便是指此而言的。而秦观的全部剖白，只是“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两句。

这样的收束，在诗词技法上是为“以景结情”，或许苏轼便是郴山，自己便是郴江，而郴江终于流向潇湘，究竟是因为怎样的缘故呢？

当此词流传，“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一语大受苏轼激赏，似乎这里边藏有一些只有当事人才能读懂的私语。王国维挑选出来的句子却是上阕的结尾：“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孤馆之馆即秦观当时留宿的郴州旅舍，初春的寒意于失意之人感受最敏，因为他分明从切肤的淡淡春寒里感受到世道人心那冰砭入骨的酷寒。树梢或许有百鸟交鸣，他却只听到杜鹃啼血的哀鸣；窗外或许有朝阳经过，他却只看到斜阳与暮色。这便是“以我观物”的佳例，一切无悲无喜的自然风光皆成为词人悲苦心境的外化。

｜4｜

“无我之境”例证之一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出自陶渊明《饮酒》组诗的第五首：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饮酒》组诗共有二十首，大约作于晋义熙十二年（416），陶渊明时年五十二岁。当时刘裕总揽朝政，受封宋王，备赐九锡，距离篡位仅有一步之遥。这是一个乱政的时代，附乱者加官晋爵，守义者彷徨无计。陶渊明躬耕于庐山附近的上京里故宅，闲居寡欢，只有饮酒自娱。醉来写诗遣兴，陆续积为《饮酒》二十首，以第五首流传最广。

但也正是因为它的广为流传，以至于读者往往对诗中真意习焉不察。只要对古典文学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唐诗重“情趣”，宋诗重“理趣”，很多人都主张“诗必盛唐”，反对以理入诗，而陶渊明这首诗恰恰是“理趣”的典范，其“理趣”半点不输给唐诗佳作之“情趣”。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贫居陋室并不曾远离尘嚣，居室的主人却可以将扰攘的红尘屏蔽在门外。原因无他，“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心不受俗务的牵绊，住所便也仿佛超然世外了。

不务世事，闲来采菊，于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不经意间在菊花丛中回首，庐山的秀色刹那间收进眼底，收进心底。魏晋时代丹药流行，人们笃信服食可以升仙，而菊花恰恰是丹药仙方中的一味；菊花还有药效，《千金要方》有记载说，重阳节那天采摘的菊花可以做成药枕，能医头风，能明眼目。陆游《老态》诗有“头风便菊枕，足痹倚藜床”，说的就是这回事。所以陶渊明之采菊未必真是纯然的闲情野趣，怕也是在时代大风气的熏染下以菊花为食或做什么药用吧，毕竟餐菊饮露更易于使人淡忘世俗。《饮酒》第七首有“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采菊意在泡酒，独酌可以忘忧。

“悠然见南山”在有些刊本里写作“悠然望南山”，一字之差顿生天渊之别。若以“望”字，无论采菊也好，看山也罢，主观意图便嫌太重，而“见”字之妙，便妙在浑然：山色入眼只是偶然而自然的事情，并非来自诗人的有意赏玩。

这悠然所见之南山，正是“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在暮色的氤氲下，飞鸟相继返林，无所为而为地归向天机自然为它们所设定的归所。这般景象令诗人若有所悟，而究竟悟者为何，便只可意会而无法言传。这正是天真忘机、物我一如的妙境。主与客，人与物，浑然消失了分际。所谓“以物观物”的妙趣正在于此。南山终归只是南山，不是诗人或悲或喜之情绪中的南山，而这样的诗境便是“无我之境”。

｜5｜

“无我之境”例证之二：“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出自元好问《颍亭留别》：

故人重分携，临流驻归驾。乾坤展清眺，万景若相借。

北风三日雪，太素秉元化。九山郁峥嵘，了不受陵跨。

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怀归人自急，物态本闲暇。

壶觞负吟啸，尘土足悲咤。回首亭中人，平林澹如画。

诗题《颍亭留别》，颍亭在河南登封，颍水上游。元好问写这首诗的时候，正处在仕途生涯的一个转捩点上。论功名他已经在博学鸿词科中举，论人脉他早已广交师友，事业仿佛应该来得水到渠成，但史馆编修的工作偏偏并不让他称心。几番纠结之下，元好问终于决意挂冠而去。那是金哀宗正大二年（1225），元好问由登封赴昆阳、阳翟，一众友人会聚颍亭，为他设宴送行。文人聚会，照例以诗歌赠答，游戏规则是抽签分派韵脚，各依抽到的韵脚作诗。元好问抽到“画”韵，便有了这首《颍亭留别》。

诗歌大意是说：故人重视情谊，临别时在颍水之畔盘桓。放眼望去，天地远大，万物相依，北风吹雪，造化天然。群山巍峨，水波澹澹，白色的水鸟悠然而下。人虽急着踏上归途，万物却依然闲适散淡。我与友人举杯对饮，已不复吟啸之豪情，而路上的尘土与世间的琐事无不消磨岁月，令人伤悲。挥别颍亭，挥别那一片恬淡如画的林莽。

这首诗看似大片笔墨都在写景，其实那都是以“物态本闲暇”来反衬“怀归人自急”罢了。阑珊的意绪一落而至“壶觞负吟啸，尘土足悲咤”，寥落萧索，徒叹奈何。故而以全篇来看，为王国维所引述的“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非但未臻“无我之境”，反而是极写物态之闲适以反衬出人世之逼仄。只是自先秦以来，诗人有“赋诗断章”的传统，弃置全篇而孤解片段倒也无可厚非。若依这样的视角来看，“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这一联不悲不喜而意态自足，浑然消弭了主体与客体的对立，岂不正是“以物观物”之造诣吗？

｜6｜

无论著文、写诗、填词，多涉“有我之境”而罕及“无我之境”，原委并不难知：人只有在情到浓时才有抒之于笔墨的欲望，写作也只是感情宣泄的一种形式罢了，与手舞足蹈、哭天抢地并未有实质之差异。或以物喜，或以己悲，或不得其平而鸣，或感时伤世而咏，而笔墨愈酣畅，宣泄愈彻底，使万事万物莫不染上主观之情绪。这样的作品总是更容易感人的，因为读者也只是软红尘里的凡夫俗子，不经意间便会陷入那些极度情绪化的文学里，借作者的宣泄来做自我的宣泄。

所以说感染人心的文学并不是最高明的文学，因为哪怕它臻于极致，终归不脱“有我之境”。最高明的文学反而缺乏那种撕心裂肺的感染力，彻底解脱于七情六欲的枷锁，在“无我之境”中超然物表，只有极少数的天才（王国维所谓“豪杰之士”）可以攀上这样的高度。

这是一种高处不胜寒的高度，所以臻于“无我之境”的文学注定只有少数人才能欣赏。

[四]

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

｜1｜

这一章继续辨析“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以前者为宏壮，以后者为优美。我们很难想象“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以及“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皆属宏壮，“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以及“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皆属优美。

之所以扞格难通，是因为这里的优美与宏壮实为王国维借自西方美学的专业术语，背后是西方学者（尤其是康德与叔本华）的一整套理论。

王国维在《古雅之在美学上之位置》一文中讲，美学上将美划分为两种类型，即“优美”和“宏壮”，自从伯克和康德的相关著作出版之后，学者们普遍接受了这样的说法。

王国维另有一篇《叔本华之哲学及其教育学说》，其中也曾讲到“优美”和“壮美”，指明这一对概念来自叔本华的美学体系：所谓“优美”，是在人看到某个东西时忘记了彼此之间的利害关系，优哉游哉，自在赏玩，这就是“优美”的感情；如果这个东西对自己大大不利，使自己的意志为之崩溃，转而以智力冥想它的“理想”，这就产生了“壮美”的感情。

王国维《红楼梦评论》同样分析过这对概念的原委，大意是：设若在我观察一件事物的时候，毫不考虑它和我有什么利害关系，只是单纯地观察它本身，或者我在此刻心中没有丝毫的欲念，不把它当作一个和我有关的事物。譬如我每每在看到苹果的时候都会带着欲念，想着这个苹果可以满足我的食欲，但此刻我看到一个苹果，只着迷于它那圆滚滚、红艳艳的美感，忘记了这东西是该拿来吃的。苹果都是一样的苹果，但对我而言，前者是作为欲念——或曰意志——的对象，后者则是作为审美的对象。这个时候，我心中产生的宁静状态就是所谓的“优美”之情，这一事物就是所谓的“优美”之物。但如果某一事物对我大大有害，让我的意志为之崩溃，于是我的意志消失了，智力开始独立发挥作用，深入地观察它，这就产生了“壮美”之情，这一事物也就被称为“壮美”之物。譬如我站在一座大山脚下，愈觉山之庞大，愈觉自身之渺小，意志为之崩溃，转而静思静观，于是产生了“壮美”之情。

所以，“无我之境”之所以“优美”，因为它“惟于静中得之”，来自于悠然的观赏，而“有我之境”之所以“宏壮”，因为它是“于由动之静时得之”（“之”是“到”的意思，动词），先受到巨大的震撼，再由震撼转入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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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看来，王国维基于西方美学的这一对概念，似乎除了在分析上更加深入之外，和中国传统审美概念中的“阴柔—阳刚”“娇小—雄浑”在适用范围上并没有太大不同：“雄浑”的高山大河也是“宏壮”的，“阴柔”的小桥流水也是“优美”的。但是，当我们联系《人间词话》第三章来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这都是“无我之境”的例子，属于“优美”；“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这都是“有我之境”的例子，属于“宏壮”，我们便难免困惑：“泪眼问花”无非是闺中少妇自伤自怜，是阴柔的、娇小的，为什么王国维说它“宏壮”呢？“孤馆春寒”无非是一个仕途遭受挫折的小知识分子在发牢骚，应该也是阴柔的、娇小的，为什么王国维也说它“宏壮”呢？这两组诗句无论如何都和高山大河的感觉沾不上边。

若按照上述西方美学的“优美—壮美”理论来解释，“雨横风狂三月暮”和“杜鹃声里斜阳暮”带给人的都是强烈的压迫感，导致意志的破裂，于是在这巨大的震撼之后，人终于抛弃了意志，忘记了被观察的对象和自己这个观察者之间的关系，由动入静，由震撼而转入静观，于是便产生了“壮美”之情。

但这样解释，只有前半部分能说得通。我们仔细来看，“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这是何等的哀伤、凄婉，幽怨是何等的深重，怎么可能是由震撼而转入静观所得到的“壮美”情绪呢？至于“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在《人间词话》第二十九章里将再次出现，“少游词境最为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变而凄厉矣”，这分明在说这两句词所传达的是一种凄厉的情感，自然也不可能是由震撼而转入静观所得到的“壮美”。总而言之，无论是“泪眼问花”还是“孤馆春寒”，人物的情感并没有得到一种审美的升华，反而在先前的基础上愈演愈烈，愈发不可收拾。或许正因此，王国维在推出“宏壮”这个概念的时候，才特意在用词上与先前他在《叔本华之哲学及其教育学说》和《红楼梦评论》里介绍的属于叔本华美学体系里的“壮美”做了区别。个中缘由，要从东西方文化传统上的差异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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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壮美”，在今天的美学译著里通常译作“崇高”，后者不是描述精神修养的日常语汇，而是一个西方美学体系里的专业术语。作为美学概念，“崇高”是个纯西方的事物，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几乎从没诞生过。

“崇高”的根源是痛苦，但仅有痛苦不足以“崇高”。西方世界，自古希腊时代起就不断有哲人思考这个问题——柏拉图发现了一种非常令人反感的社会现象：听到诗人们栩栩如生、声泪俱下地吟诵英雄的灾祸时，即便是社会上最好的那些人也会获得快感，乐此不疲地欣赏这些表演。柏拉图认为，诗人就是这样不断逢迎着人性中最低劣的部分，所以我们不该在理想国里给他们留下立锥之地。柏拉图甚至还把听众这种幸灾乐祸的心态称为“哀怜癖”而痛加嘲讽，要知道在我们凡夫俗子的心里，“哀怜癖”分明属于高尚的同情心。

柏拉图在《理想国》里这样写道：“我们可以承认荷马是首屈一指的悲剧诗人，但我们心里得有杆秤：除了颂神的和赞美好人的诗歌之外，不准一切诗歌进入国境。如果我们让那些甜言蜜语的抒情诗和史诗进来的话，统治我们的就将是快感和痛感，而不再是法律和古今公认的最好的道理了。”这段影响深远的文字正是西方文艺作品审查制度在哲学思想上最古老的渊源之一，人们若尊奉柏拉图，便自然应该支持文艺审查制度。

柏拉图也许做出了一个错误的论断，但确实发起了一个很好的话题（提出问题往往比解决问题更重要），吸引了更多智者来思考这个问题。很快，亚里士多德便提出了相反的意见：“哀怜癖”并不是幸灾乐祸，人通过观看悲剧可以宣泄自己的哀怜和恐惧之情，使这些负面的情绪得到净化。艺术和现实是两回事，在现实中引发痛感的东西，在艺术中却会给人快感（我们可以想想恐怖片和鬼故事的忠实受众们）。基于这层考虑，亚里士多德在《诗学》里给出了悲剧的标准模式：好人以无辜受难为开始，以悲惨灭亡为终结。

不难想象，耶稣受难恰恰就是这样一个例子，崇高感正由苦难而生，由此奠定了西方宗教美学的基调。

亚里士多德的《诗学》是西方美学体系的一大源头，我们至此已经接触到的康德、叔本华、席勒等人的美学思想或多或少都有亚氏《诗学》的影子，后文将会谈到的尼采，他那著名的“日神精神”与“酒神精神”的划分就是承自《诗学》的。

从书名看，亚里士多德的《诗学》仿佛类似于中国传统的《诗品》《沧浪诗话》《人间词话》这些诗词评论作品，但实际上《诗学》的主要探讨对象是悲剧和史诗，这是东西方诗歌概念的一大差异，是我们在阅读当中需要留心的。《人间词话》每每奉行拿来主义，有时候难免因为东西方文化背景的不同而发生一点方凿圆枘、水土不服的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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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传统文论看似也有与亚里士多德近似的论调，譬如“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但这只是事后感慨，并非艺术主张；再如“诗必穷而后工”“物有不平则鸣”，强调的主要是诗歌发生论的一面，而缺乏审美理论的建构；更重要的是，上述种种都不是中国传统诗歌的正统理论。

用精湛的艺术手法来宣泄不平之气、怨愤之情，屈原、阮籍便是这样的例子，但这样的人都是异端分子，正统理论是儒家的“乐而不淫，哀而不伤”，高兴了不能手舞足蹈，悲伤了不能捶胸顿足，情绪最好含而不露、若隐若现，是为中庸之道。如李白《玉阶怨》：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精帘，玲珑望秋月。

诗题《玉阶怨》，点明了一个“怨”字，但我们看这寥寥二十个字，“怨”的情绪是如此之淡，朦胧缥缈，不仔细体会便很难觉察出来。这样的诗，可谓“哀而不伤”这一儒家正统诗歌理论的典范之作，如果撕心裂肺地发泄怨气，那就是彻底的异端了。

再如唐代诗人朱湾有一首《秋夜宴王郎中宅赋得露中菊》，吟咏菊花：

众芳春竞发，寒菊露偏滋。受气何曾异，开花独自迟。

晚成犹有分，欲采未过时。忍弃东篱下，看随秋草衰。

这首诗被唐人高仲武选入《中兴间气集》，认为颔联写得最好：“受气何曾异，开花独自迟。”菊花分明与其他花卉一般接受天地雨露的滋养，却不知为何要独自迟到秋天开花。高仲武盛赞这一联“哀而不伤，深得风人之旨”。

但是，诗的结句“忍弃东篱下，看随秋草衰”，却哀伤得有些怨气了。及至明代，“后七子”之一的谢榛特地批评这一联，说不如改成“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来得温厚有气。（《四溟诗话》）

所以，西方美学之“崇高”若用在中国古典诗歌当中，总会成为一个方凿圆枘的概念。“崇高”的根源是痛苦，而同样对于痛苦，中国的正统是压抑痛苦，只许淡淡地流露；西方的传统则是热爱痛苦，唯恐痛得不够、苦得不够，这可以说是东西方审美观念上的一个最核心的差异。所以中国没有悲剧传统，寥寥几出悲剧也会被接上光明的尾巴，而没有悲剧传统则很难达到美学意义上的“崇高”。

这于我们似乎难以理解，李后主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还不够悲吗？王国维不也说李后主的词是以血写成的吗？但是，李后主的词再怎么愁、再怎么痛，也只属于西方意义上的抒情诗的范畴，而在叔本华的美学体系里，抒情诗位于文学体裁之序列的最低端，大受轻视，戏剧才是这个序列的最高端，我们由此可以想见悲剧与“崇高”处于何等的地位了。

王国维的理论之所以时而出现难于自洽的地方，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把西方美学（尤其是康德、叔本华美学体系）的宏观框架应用到了中国古典词作这个微观层面上。在叔本华那里，“崇高”基本与抒情诗无缘，王国维却借用了这个概念来说明抒情诗的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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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维恰当说明“崇高”，在《人间词话》第五十一章：

“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黄[长]河落日圆”，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唯纳兰容若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

王国维在这里所谓的“千古壮观”也就是本章所谓的“宏壮”，颇能贴合于他的西方美学的思想渊源。西方美学里，在伯克划分了“优美”与“崇高”这一对范畴之后，康德又进一步研究，把“崇高”细分为“数量的崇高”与“力量的崇高”。“夜深千帐灯”“澄江静如练”近于前者，“大江流日夜”“落日照大旗”近于后者。

在惊涛骇浪、雷鸣电闪面前，刹那间我们便会沮丧于自己的渺小，但只要我们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便会欣然欣赏这些东西，这就是王国维在本章所讲的一个“由动之静”的过程。我们还可以借用理学祖师周敦颐的一句名言“无欲故静”，摆脱欲念正是“由动之静”的方法，正与康德、叔本华美学暗合。

而这些让我们“动”，让我们为之震慑的事物，越是骇人，也就越有吸引力，我们便越是以“崇高”视之，这是康德在《判断力批判》里表达的意思。尽管康德也说过“崇高”与道德感密切相关，但这个词在美学里毕竟是一个专门概念，我们不可以道德概念理解之。基于这个原因，称之为“壮美”或“宏壮”也许更好一些吧。

不妨以杜甫的一首诗来结束这一章的内容。杜甫点评当时的文学风气，写有一组《戏为六绝句》，第四首是：“才力应难夸数公，凡今谁是出群雄。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大意是说：今人很难超越前辈名家，这是笔力不及的缘故，虽然也不乏一些漂亮的诗文，却只有“翡翠兰苕”的小清新，再不见从碧海波涛里曳取鲸鱼的雄浑壮阔。

[五]

自然中之物，互相关系，互相限制。然其写之于文学及美术中也，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故虽写实家，亦理想家也。又虽如何虚构之境，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构造亦必从自然之法则。故虽理想家，亦写实家也。

｜1｜

这一章乍看上去很有几分费解：搞文学和美术创作为什么一定要“遗其关系、限制之处”呢？这似乎既不可能，也不应该。一种典型的批评意见是：现实生活是无限多的事物运动在空间中，坐落在时间中，互相关联着，结成了一张大网；文学创作当然既不可能亦不应该完全描绘这张大网，正如没有人会绘制一幅1:1的地图一样；所谓创作，便是描绘这张大网上最重要的那些点和线，一旦提起这些点和线，整张大网也就被提起来了；王国维所谓文学创作必须要抛弃的“关系、限制之处”恰恰都集中在这些点和线上，而恰恰只有深刻理解这些点和线所包含的种种关系、限制，才能创作出优秀的作品。

那么，王国维为什么要提出“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呢？在《人间词话》的手稿里，“自然中之物，互相关系，互相限制”这一句之后还有一句下文：“故不能有完全之美”，这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理解的线索。有人对这句话解释为“世无完美之物，亦无完美之景，诗人写下的永远只是其中的一面”，这虽然易于理解，但没能把握王国维这句话里的逻辑关系。正确的逻辑关系应该是这样的：自然界当中的事物莫不存在关联，正因为存在关联，所以并不完美，而文学和美术若要创造完美之境，就必须抛弃这些关联，所以写实派的艺术家也是理想派的艺术家。

当把这个逻辑关系理顺之后，叔本华的美学体系也就呼之欲出了。所谓“写实”和“理想”，我在前文中已有讲述：西方美学意义上的“理想”既不是日常话语里的“理想”，也不是理想主义的“理想”，而是神祇在创世之时的构思，亦即先验的、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不受时间和空间限制的完美模板。“理想”是一种完美的模具，而西方美学体系里一个源远流长的认识是：因为自然界中的东西或多或少都有缺陷，所以艺术创作并不是摹写自然，而是摹写那个完美的模具，所以艺术家并不需要体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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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王国维所谓必须要摆脱的“关系”和“限制”，便主要有两层意思，一是时间、空间和因果律，康德和叔本华将此三者看作人类认知能力先天具备的三副有色眼镜，我们对任何事物总是戴着这三副眼镜来观察的，譬如任凭我们如何发挥想象力，也无法想象一个位于这时间、空间与因果律之外的事物；二是艺术家和他所描绘的对象之间的利害关系，譬如一位画家在画一幅以苹果为主题的静物写生的时候，他就不该对这些苹果产生食欲。

那么，怎么摆脱这些“关系”和“限制”呢？方法就是叔本华所谓的审美直观。让我们继续以静物写生为例：画家通过“直观”，透过眼前具体的这一个、那一个苹果捕捉到了苹果的“理想”，即世界上所有苹果的模具；世界上所有的苹果都不完美，只有苹果的模具完美无缺；它抽离于特定的时间、空间之外，不受因果律的限制；它不是一件具体的事物，而是一种“形式”，一种永恒的、完美的、超然的、抽象的“形式”。这就是艺术创作的本质，即便你在“写实”，只要你达到艺术的高度，就必然触及这一本质，所以说“故虽写实家，亦理想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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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我们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以及如何摆脱那些“关系”和“限制”，由此便可以提出一个顺理成章的问题：哪些人更容易做到这一点呢？——《人间词话》第三章提及“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王国维所谓的“豪杰之士”就是有足够能力以摆脱“关系”和“限制”的人，这样的人，就是叔本华所谓的“天才”。

和我们已经遇到过的若干概念一样，“天才”一词在叔本华的美学体系里有其特定的含义。我们常说天才和疯子的区别只在一念之间，叔本华为了理解天才，真的跑到疯人院里仔细观察那些病患。他发现疯子观察事物的一大特点就是孤立地看待事物，既不考虑它和自己的利害关系，也不把它看作时间、空间和因果律里的一个时时处处关系并限制着其他事物，并被其他事物关系和限制着的东西。

譬如我们看一个苹果，看到的是在当下的时间、空间里具体的“这个苹果”，疯子则摆脱了时空意识，看到的不是“这个苹果”或“那个苹果”，不是现在的苹果，也不是过去的苹果，而是“苹果”；我们看到苹果，看到的是结在苹果树上的苹果，疯子却看不到苹果和苹果树之间的关系和限制；我们看到苹果，会想到它的美味和营养，疯子却不想这些，他只看到了“苹果”。如果一个人不是疯子，却能经由这种“疯癫”状态“发现”现实世界背后的“理想”，那么他就是“天才”。

“发现”一词是尤其值得关注的，因为叔本华在美学思想上和康德不同的是，他认为审美过程是一种认识过程，我们可以通过审美获得更多的知识，尤其是关于世界本质的知识，而这正是理性所无法达到的。表出万事万物之“理想”，这就是艺术的目的，叔本华如是说。而另一方面，词作为一种文学体裁是被算在抒情诗的范畴里的，而抒情诗如前所述，大受叔本华的鄙夷；“抒情诗的创作并不需要天才”，叔本华亦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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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来看《人间词话》本章的后半段：“又虽如何虚构之境，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构造亦必从自然之法则。故虽理想家，亦写实家也。”同在这一章，前半段完全脱自叔本华，后半段则完全反对叔本华，所以读者很容易就会产生误读。

为什么说后半段完全反对叔本华呢？因为后半段里所讲的正是我们普通人最熟悉的一种文艺理念：艺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艺术源于生活，所以就算是纯粹的架空小说，写作素材也“必求之于自然”，在写法上也“必从自然之法则”；《西游记》也好，《指环王》也罢，无非是把现实世界的种种关系罩上了一个虚拟世界的套子，所以说“虽理想家，亦写实家也”。

所以，这段话我们理解起来再容易不过，但叔本华肯定为之恼火，因为这样的观点就意味着美来自于后天的经验，来自于对现实生活的摹写，而他坚信现实世界里不存在完美的东西。美来自于先验的理想，艺术的目的不是摹写自然，而是表出理想。

作为读者，至此我们总会有一丝困惑，因为在《人间词话》这短短的一章内容里，王国维竟然把两种互相对立的美学思想生生捏在了一起。乍看起来非常流畅，细思之下就会感到无所适从。毕竟此时的王国维对东西方的美学传统以及西方美学传统中的不同流派还没有融会贯通，学术史上处于拓荒时期的重要作品总难免这一类粗疏的毛病。

[六]

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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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非独谓景物也”，之所以要做这个界说，因为在传统上，“境”通常仅指景物。在佛教典籍里，“境”和“境界”只是对同一个梵文词汇的不同翻译，很多时候可以通用；单独用“境”的时候，指的多是“六根”的对象，大体上说就是我们所有感官与心智所认知的客观事物。譬如我们看到云蒸霞蔚而生千古苍茫之感，这就属于“对境心起”。

在《人间词话》这一章里，“境”与“境界”通用。写景亦可成境界，言情亦可成境界，因为景物是外在的世界，情感是内在的世界。陆游“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摹写外在之景物；李商隐“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摹写内心之世界。两者都是写出境界的佳作。

王国维在《宋元戏曲史》里的一段议论可以用作《人间词话》本章的注释：“何以谓之有意境？曰：写情则沁人心脾，写景则在人耳目，述事则如其口出是也，古诗词之佳者无不如是，元曲亦然。”写情、写景和述事的三个标准，归结起来只有一个，即“逼真”，也就是“能写真景物、真感情”。用《人间词话》后文将会出现的概念来说，即为“不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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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彻底理解一种观点，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看它在反对什么。所谓“写真景物、真感情”，似乎是在反对那些应景的、模式化的、社交的、议论的诗词，这也确实是王国维的一贯态度。这算不得什么高明见解，无非是说艺术创作要抒发真情实感而已，倘若我们真的做此理解，就会面临两种困惑：（1）这就意味着王国维无非在重复中国文论史上的一些传统论调，诸如性灵论、童心说等，了无新意，这可不是王国维的学术风格；（2）这大大违反了叔本华的美学，因而也就与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基于叔本华而立论的一些美学观点起了冲突。

是的，写真景物，就意味着摹写自然；写真感情，就意味着主观化，两者恰恰皆为叔本华旗帜鲜明所挞伐。于是为了理论的自洽，有研究者指出王国维所谓“真景物”，就是叔本华的“理想”或“美的预期”；王国维所谓的“真感情”，就是叔本华所谓物我两忘时的“纯粹认识主体”。王国维的著名研究者佛雏曾如此梳理过这一章立论的本源：“王氏这里所讲的，实际是个‘后天’（自然物）与‘先天’（理想或‘美之预想’）的结合问题。这是说，诗人先天中对某种美本就‘似曾相识’，通过‘后天中所与之自然物’，而‘唤起先天中模糊地认识到的东西’（叔本华语），并且经过一番‘超妙’的‘遗其关系限制’的功夫，化后天的不纯粹为纯粹，化不完全为完全，化‘模糊’为‘清晰’，终于使‘后天’合于‘先天’，使‘美之预想’或理想得到完全的显现。”

以上这段话确实有点难为普通读者了，但我还是建议大家慢慢地读上两遍，毕竟不是所有的文科知识都可以用通俗的语言阐释清楚。

王国维在《文学小言》里的一段话也可以为本章作注：“自他方面言之，则激烈之情感，亦得为直观之对象、文学之材料；而观物与其描写之也，亦有无限之快乐伴之。”这就意味着，“写真感情”并不是我们传统意义上的抒写真情实感，而是把“真感情”作为叔本华意义上的“直观”的对象，于是才有境界，于是才有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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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纯粹以中国传统来看，诗词一向有情景交融的讲究，譬如以景结情、以景语寓情语……诗人每每从技术层面而非美学层面来思考这个问题。明人谢榛有过一分经验之谈，说景语太多会显得堆垛，情语太多会显得暗弱，只有大家才无此失。如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之七：

棘树寒云色，茵春藕香。脆添生菜美，阴益食单凉。

野鹤清晨出，山精白日藏。石林蟠水府，百里独苍苍。

这首诗因为被《舌尖上的中国》引为古人食藕之证，今天的读者并不感到陌生。其实“棘树寒云色，茵春藕香”完全与食藕无关，从诗歌句法来看，这一联只是说棘树带寒云之色，茵有春藕之香。全诗记述一场郊游，八句皆景语，却不嫌堆垛。

再如杜甫《喜达行在所》三首之三：

死去凭谁报，归来始自怜。犹瞻太白雪，喜遇武功天。 5

影静千官里，心苏七校前。 6 今朝汉社稷，新数中兴年。

这首诗是杜甫在安史之乱中自长安沦陷区逃亡至凤翔而作，通篇八句皆情语，却不嫌暗弱。（《四溟诗话》）至于王国维是否会认同这样的笔法，是否会认为前者写出了真景物之境界，后者写出了真感情之境界，我们便不得而知了。

[七]

“红杏枝头春意闹”，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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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词首重境界，至于境界如何营造，有时仅在一字之间。这一个字，于画龙为点睛，于弈棋为盘活全局之一手妙着。王国维所举的第一个例子出自宋祁的名篇《玉楼春·春景》：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与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宋祁和哥哥宋庠堪称北宋年间的一对传奇人物，是凤凰男的经典表率。当时人们称宋庠为大宋，称宋祁为小宋。以文学才华论，大宋要逊小宋一筹，但无论对于科举考试还是仕途发展，文学才华虽然不可或缺，个人气质却往往发挥着决定性的作用。宋庠为人老成持重，宋祁却很有些轻狂不羁。

当他们还是布衣之身的时候，名臣夏竦正在这两兄弟的家乡做官。夏竦其人，政绩虽然乏善可陈，却是第一等的做官天才，眼力自是绝佳。所以当夏竦请宋氏兄弟赋诗以咏落花的时候，仅凭两句诗便准确预言出两人的前途。

“汉皋佩冷临江失，金谷楼危到地香”，这是宋庠的诗句，用典妥帖。“将飞更作回风舞，已落犹成半面妆”，这是宋祁的诗句，白描精当。夏竦的评语是：“大宋咏落花而不言落，会当状元及第，而且风骨秀重，他日当作宰相。小宋不及乃兄，却也能得到高官显爵。”

古人认为诗歌是有魔力的，与作者的命运息息相关，至少从诗句里看得出一个人的性格、胸怀与器局。倘若性格决定命运，那么命运的端倪在诗句里总会显露无遗。

后来两兄弟参加科举考试，宋庠果然状元及第，而且是乡试、会试、殿试皆中魁首，这就是科举当中的最高境界“三元及第”。其实状元本该是宋祁的，但章献太后秉持孝道治国的精神，认为弟弟不可以排名在哥哥之上，于是擢拔宋庠为状元，将宋祁黜落为第十名。宋祁也许会后悔不该与哥哥同年应试吧。

在踏入仕途之后，两兄弟愈发按着各自的性情发展下去：宋庠为人师表，内敛而稳重，所以留在中央担任宰辅；宋祁好大喜功，无论公事、私事，凡事都喜欢铺张，终于离开京城，成为独断一方的封疆大吏。两兄弟彼此都看不惯对方的生活态度，所以发生了这样一则趣事：宋庠苦口婆心地劝兄弟：“难道你忘记了我们贫寒时是如何辛苦读书度日的吗？做人不要忘本。”没想到宋祁理直气壮地答道：“我们当时那么艰辛，不就是为了博取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吗！”这两种人生观孰优孰劣，今人自有今人的判断，然而在宋氏兄弟生活的时代，人们固然尊敬宋庠，对宋祁却禁不住生出更多的艳羡。

是的，那是一个享乐主义的时代，宋祁以风流倜傥的性情和平步青云的顺遂大胆地引领着时尚潮流，聘名姬，醉美酒，将“及时行乐”四个字奉行得淋漓尽致。这样的情怀自然不适宜入诗，却大可以写进词里，于是就有了这首流连春光的《玉楼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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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的上阕尽写春光之宜人。何止宜人，简直有几分逢迎态度了。“东城渐觉风光好”，凡是春意来袭必在东城、东郊，因为那是春风之所从来的方向。倘若可以在天上俯瞰人间，自会看出春风自东而西，一路吹绿了大地。这虽然是现实生活中无从体察的物候变迁，但词人总会合乎逻辑地采取想象的视角。

于是春风是迎人而来的，春水的绿波也仿佛在迎着游春人的画舸。这世界除了春光再无他物，远景是“绿杨烟外晓寒轻”，是朦胧的暖意，近景是“红杏枝头春意闹”，是清晰的生机。

词人于是触景生情：“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即便顺遂如宋祁，也不禁感慨人生苦多乐少，所以若一笑可买，耗费千金亦不足惜。这倒不是大话，宋代厚遇士大夫，官俸为中国历代之最高，以至于经过几代人之后，这笔费用竟然使政府财政不堪重负，激起了裁汰冗官的改革呼声。

宋祁一级的高官不必贪腐，仅凭合法收入便可以千金买笑，这也算是皇帝乐于看到的太平盛世之一景了。既然有尊荣的地位，有丰厚的财帛，有风雅的审美趣味，那么唯一能对享乐主义造成威胁的便只有时间了。时间从来不够公平，永远对愁苦者慷慨，对欢愉者吝啬。于是有人在“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亦有人在“与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整首词最绝妙的用字便是“闹”字，这个字乍看起来殊不可解。即便风雅、渊博如李渔也曾发表过这样的意见：“闹”形容争斗发出声响，怎么能用在红杏身上呢？如果这也可以，那么“吵”“打”“斗”岂不是同样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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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人毕竟知识增进，很容易理解“闹”字的妙处：它巧妙地运用了心理学所谓的“通感”。杏花在枝头开放，这是一个静态的画面，是人的视觉所捕捉到的对象，而“闹”是属于听觉的，杏花在春天那昂扬的、不可遏制的生机给人一种蓬勃的感觉，于是这种感觉向听觉转移，产生了“闹”的印象。“闹”的并不是杏花，而是杏花开放时所展现的蓬勃生机。所以，“闹”字的妙处主要在两个方面：一是巧妙地运用了通感，以动态的听觉感受描绘了静态的视觉画面；二是不仅仅描绘了一幅杏花盛开的图画，更描绘出了杏花背后的那种生命的力量。

其实这也不是宋祁的独创，钱锺书《七缀集》有一篇《通感》，罗列宋人诗词使用“闹”字的范例，如晏幾道“风吹梅蕊闹，雨细杏花香”，黄庭坚“车驰马骤灯方闹，地静人闲月自妍”……看来读书之道，非博则无以精。

“闹”字的妙处已经得到了很好的解释，那么，它是如何营造出“境界”的呢？用中国传统的文艺评论语言来说，这个“闹”字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让整个画面活了起来，但如果站在叔本华的立场上看，宋祁在写这首词的时候完全没有进入“直观”，而且完全在考虑着物与我之间的利害关系，根本就不在审美层面上。回到《人间词话》的体系里来，这句词应该和第三节里谈到的“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一样，属于“有我之境”，而这个“有我之境”正如前文分析的那样，是王国维的美学体系里极难自洽的一个概念。所以，“闹”字到底怎么使“境界全出”，讲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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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看王国维举出的第二个例子：“‘云破月来花弄影’，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这一句词出自张先的名篇《天仙子》：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

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词牌之下有作者小序：“时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会”，当时张先在嘉兴做官，因病在家中休养，未去参加官府的酒宴，于百无聊赖之际写下了这首《天仙子》。

张先字子野，湖州人，或说是吴兴人，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进士。在那个中举、做官被视为腾达阶梯的时代里，张先虽然也中了举，也做了官，却总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慵懒，对公务与前途的热心总也敌不过对闲情野趣、诗酒风流的痴迷。

富于生活情趣的人总是爱填词胜过爱写诗，爱女人胜过爱功名，这两个特点被张先一以贯之地保持到晚年。在耄耋高龄，张先仍然高调地纳了一名如花美妾，苏轼以诗相贺，揶揄他“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张先略带羞赧地回应说“愁似鳏鱼知夜永，懒同蝴蝶为春忙”，说自己只是耐不住鳏居寂寞，并非真的好色。但无论如何，苏轼的戏谑之语“一树梨花压海棠”就这样流传下来，把张先的风流镌成了千古的佳话或污名。

所以张先这样的人最宜于填词，只消一点点春花秋月就足以触绪伤怀。这首《天仙子》无非写病中的一点闲愁，格调虽不甚高，感染力却不可小觑，不经意间便带人陷入一种“境界”里去。

写这首词的时候，张先已经五十二岁，他的伤春情绪自与少年男女不同。“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在家中饮酒听歌，在醒醒醉醉间总也摆不脱某种愁怀。这愁怀究竟是什么，究竟因何而起？莫不是“送春春去几时回”的老大徒伤悲？青春早已被暮色染尽，只有“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靠着一段段缱绻蕴藉的回忆将漫长的时日打发过去吧。“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看池塘里鸳鸯双宿双栖，好不令人羡煞；看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泻下，风中摇曳的花儿仿佛正在婆娑弄影。“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风色愈急，夜色愈沉，这些婆娑弄影的可爱的花儿啊，待到明日，还会有几朵依然缀在枝头呢？

整首词的灵魂就在一个“弄”字上。花儿弄影，实则是词人将自己顾影自怜的心态自觉不自觉地投映在了花儿身上，这依然是移情作用所致。《人间词话》第六章“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花儿之弄影既是自然景物之一种，亦是人心喜怒哀乐之一种。

｜5｜

《人间词话》这一章的内容，用中国传统诗论的语言来说，可以称之为“炼字”，强调一字之差，高下立判。清人尤侗在《艮斋杂说》里举过例子，说杜甫诗句“身轻一鸟过”，如果书上偶然脱落了“过”字，无论填之以“下”“疾”“落”，总是不好；孟浩然“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如果脱落了“就”字，无论填“醉”“对”“问”，也都不好。等看到诗人原先的用字，才会觉得其中妙处。古人还有所谓一字之师，如齐己“昨夜数枝开”，郑谷改“数”为“一”，就是著名的一例。

更著名的一则事例是王安石修订“春风又绿江南岸”的逸事。据说这句诗原本写成“春风又到江南岸”，而后易“到”为“过”，继而易“过”为“入”，前后改易十余次，才终于选定了“绿”字。王国维或许会说“著一‘绿’字而境界全出”，但是钱锺书有考证说：“‘绿’字这种用法在唐诗中早见而亦屡见：丘为《题农夫庐舍》：‘东风何时至，已绿湖上山’；李白《侍从宜春苑赋柳色听新莺百啭歌》：‘东风已绿瀛洲草’；常建《闲斋卧雨行药至山馆稍次湖亭》：‘行药至石壁，东风变萌芽。主人山门绿，小隐湖中花。’于是发生了一连串的问题：王安石的反复修改是忘记了唐人的诗句而白费心力呢？还是明知道这些诗句而有心立异呢？他的选定‘绿’字是跟唐人暗合呢？是最后想起了唐人诗句而欣然沿用呢？还是自觉不能出奇制胜，终于向唐人认输呢？”

｜6｜

如果仅仅强调炼字之工，那么《人间词话》这一章便谈不上有任何新见了。事实上，传统诗论里关于炼字的见解仅仅停留在修辞层面，王国维的见解则深入到了美学层面，强调的是炼字对于营造境界的意义。

传统诗论关于炼字，最著名的例子莫过于“推敲”：贾岛骑驴行走在长安街市上，心不在焉地冲撞了韩愈长官的仪仗；贾岛解释说，方才自己的心思全在一句新诗上，斟酌究竟是“僧敲月下门”更好还是“僧推月下门”更好；韩愈长官幸而也是一位风雅的诗人，非但不加怪罪，反而和贾岛一同斟酌起来，终于选定了“敲”字。

倘若请王国维评审，或许会说“著一‘敲’字而境界全出”，因为这个字确实盘活了全局，一联“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确实活灵活现地为我们营造出了一个独立于现实世界之外的艺术空间，让我们在不经意间身陷其中。但是，在传统诗论的评判标准里，“推敲”毕竟流于下乘。

譬如王夫之有批评说，似“推敲”这般写诗，只是妄想揣测罢了，倘若即景会心，则或“推”或“敲”必居其一，哪还用得着反复斟酌呢！

所以炼字的最高境界是不炼而炼，自然天成。试举一例，唐人李憕有一首《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应制》：

别馆春还淑气催，三宫路转凤凰台。云飞北阙轻阴散，雨歇南山积翠来。

御柳遥随天仗发，林花不待晓风开。已知圣泽深无限，更喜年芳入睿才。

这是一首标准的应制诗，意思无非是为皇帝歌功颂德、阿谀奉承。这类诗既是官场中人必须要写的，又是历代文士最加鄙薄的。平心而论，在所有的诗歌类型里，应制诗最是难写，因为这要求一个饱读诗书的人扮出小人嘴脸，忍住一切的厌恶感，还一定要写得像模像样，要写到“动情处”。所以像郭沫若、臧克家那种写法，在文化缺失的时代里，在面对文化缺失的群众时，倒可以轻易过关，倘若放在古代，放在士大夫的阵营里，一定会被打上“存心反讽”的罪名，至少也会受到“敷衍”的弹劾。

所以我们很难想象应制诗还能写出多高的艺术水平，但李憕居然做到了，尤其是诗的尾联：“已知圣泽深无限，更喜年芳入睿才”，“年芳”指当时的春景，“睿才”指皇帝非凡的诗才，两者绝难以一字关合，而李憕以一“入”字胜任愉快，在修辞手法上真有巧夺天工之妙。

王夫之《夕堂永日绪论内编》有过一番议论，说“更喜年芳入睿才”与“诗成珠玉在挥毫”可称双绝，不知者以“入”字、“在”字为用字之巧，殊不知诗人当时只是偶然凑手罢了。

所谓偶然凑手，正是自然天成，妙就妙在毫无刻意、用力的痕迹。王夫之以律诗的对偶为例，说对偶有极其工巧者，如“金吾”对“玉漏”，“寻常”对“七十”，诗人并非刻意求巧，只是偶然凑手；一旦刻意为之，立即流于下乘，如贾岛有诗“高人烧药罢，下马此林间”，以“下马”对“高人”，实在荒唐。

就是这样，传统诗论关于炼字的议论，大体不出修辞的范畴，而《人间词话》在美学的视野里重审炼字的意义，显然已将步子迈入现代了。

[八]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宝帘闲挂小银钩”，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也！

｜1｜

这一章的内容，今天并不觉得如何振聋发聩，在当时却有很强的针对性。

一首词或一首诗，乃至任何形式的艺术创作，究竟何者为优，何者为劣，历来有太多争论：婉约派鄙薄豪放派，坚称自己一派才是填词正统；豪放派轻蔑婉约派，嫌他们娇柔孱弱，缺乏风骨与气格；忧国忧民的诗人看不惯避世隐居的诗人，说他们没有担当；吟啸山林的隐士也看不惯忧国忧民的人总以铁肩担道义的姿态妙手著文章，说他们明知不可而为之，分明在自讨没趣。

对于我们普通人而言，读文天祥的《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几句诗一经涵泳，便觉得胸中油然而生沛然之气；读李之仪《卜算子》“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自然又生出一种悠远的思念和淡淡的愁绪。但是，这些作品到底谁高谁低、谁优谁劣呢？

王国维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无论是豪放派还是婉约派，无论是愤青派还是隐逸派，只要写出了境界就是好的，至于境界是大是小、是刚是柔，都不是区分优劣的标准。这就像我们不能因为一幅画的幅面大，就说它高过一幅山水小品，不会断言米开朗琪罗的教堂穹顶画必然胜过莫奈笔下的一小朵睡莲。

｜2｜

为了阐明这一道理，王国维分别举出两组例证。第一组里用来对比的皆是杜甫的诗，第二组里用来对比的皆是秦观的词。分别用同一个作者的不同作品加以比较，这会最大限度地减少争议。

我们先来看第一组对比：“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出自杜甫《水槛遣心》组诗之一：

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

杜甫是律体诗的大家，这首诗八句话，两两相对，构成了四组对仗，而按照律诗的规矩，只要中间那两组对仗就够。但杜甫写起来，通篇对仗却不嫌丝毫的刻板，要说流畅自如，又全不失“起承转合”的律体章法。

写这首诗的时候，杜甫流离于成都，刚刚为自己建了一所草堂，草草定居下来。无论是安史之乱的硝烟、朝廷权力的龃龉，还是千万里帝国疆域内的民瘼，暂时都可以置诸脑后了。喜成新居之后，杜甫也和我们凡夫俗子一样，对装修投入了异乎寻常的热情：整理花园，栽花种树，甚至在临水临风之处搭建出一座水槛，可以钓鱼遣心，可以凭栏眺远。

家居风景虽佳，毕竟距离成都市区太远，空落落的见不到多少人烟，尤其夜间难免会有几分《聊斋》的意境。幸而杜甫常有好心态，总能看到积极的一面。今天我们读这首《水槛遣心》，只觉得通篇都有一种喜悦、恬静的情感，正如金圣叹评论“前半幅写胸中极旷，后半幅写胸中自得也”。只是在释卷回味的时候，却隐隐觉出一丝凄凉。

首联“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草堂因为远离市区，所以盖得宽敞；因为眼前无村无邻，所以视野开阔。颔联“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紧接着首联“视野开阔”的意思来说，这在律体结构为“承”，即承接上文：因为视野开阔，所以远望可见江水与江岸齐平，近赏可见花开满树。颈联“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在写完远江、近树的静物风景之后，笔锋一转，专写眼前的一派动态风物，这在律体结构为“转”：细雨淅沥中，鱼儿纷纷游到水面上来；微风清泠，燕子翩然回翔。这一联不愧为千古名句，用字不带一分主观色彩，却将诗人的情绪清楚地传达出来。尾联“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总结陈词，在律体结构为“合”，把成都市区的繁华和草堂水槛的幽静做出一个鲜明的、至少在字面上基于统计数字的对照：城里有十多万户人家，草堂左近却只有两三户而已。诗人没有任何评论，既未张扬幽静，亦非痛伤偏僻，五味杂陈的丰富含义是要留给读者慢慢咀嚼的。

｜3｜

与“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相对照的“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出自杜甫《后出塞》组诗之二：

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

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

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这一首是杜诗中的名篇，现今的唐诗注本却常常误释了它，原因大致有二：一是忽略了它背后的特定历史空间，二是忽略了杜甫组诗特有的连贯性。清代学者浦起龙《读杜心解》谈到《前出塞》组诗九首，说对这九首诗应该当作一首长诗的不同章节来读，杜甫的组诗多有这种章法。

《后出塞》组诗有同样的结构，若单独看这第二首，诗人选取了一名新兵的视角。“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甫一从军，当天便从东都洛阳出征，渡过黄河北上。“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紧承上一句的“暮”字，化用《诗经·小雅·车攻》“萧萧马鸣，悠悠旆旌”，渲染暮色中行军的场面。行军既久，“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军队在旷野中驻扎歇宿，只见帐幕连绵，蔚为壮观。夜色既深，于是“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军营里虽然人马无数，但在严格的军令之下，竟然不发出一点声响。

“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这两句情绪忽然逆转：夜深人静之中，不知从哪里传来胡笳的悲声，战士们不免心生凄恻，再也无法入眠。这究竟是怎样的一支军队，又肩负着怎样的任务呢？“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统军大帅大约是像西汉嫖姚校尉霍去病那样的名将吧。

当年汉武帝远征匈奴，以卫青、霍去病舅甥二人功勋最著。霍去病精通骑射，骁勇善战，在十七岁那年便被任命为嫖姚校尉，在沙漠之中率八百骑兵千里奔袭，杀敌两千余人，俘获匈奴丞相。其后短短几年的时间里，霍去病屡建奇功，威望甚至在卫青之上，成为当时最耀目的一颗将星。若非天不假年，二十四岁便病逝于军旅，真不晓得他还会成就多高的武功。

“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杜甫既然以霍去病来比喻军中主帅，许多唐诗选本便将这首诗向着积极、进取一途解读，殊不知杜甫原本意在讽刺，以霍去病的形象来比喻的并非什么英雄豪杰，而是臭名昭著的安禄山。全部《后出塞》组诗就是以一个新兵的成长史和理想幻灭史，写出了安禄山从开边到反叛的过程，同时批评了唐玄宗好大喜功的对外政策。

人总是复杂的，而历史符号总是简单的。霍去病正是一个复杂的人，今天我们仰慕他勇冠三军、封狼居胥的赫赫功勋，敬佩他“匈奴未灭，无以家为”的丈夫气概，便毫不介意他那衙内风格的治军手段；杜甫当时却更加在意后者，《史记》与《汉书》毕竟留下了明确的记载，说这位年轻的勇将因为从年少起随侍武帝，久习富贵，故而对士卒全无体恤。出征之时，武帝总会专门派遣太官，为他载上几十辆车的军需物资，而当军队返程的时候，为图轻便，运输车上剩余的粱肉竟被轻易扔掉，全不顾士兵中还有挨饿的人。霍去病在塞外的时候，因为军营缺粮，士兵已有人饿得无力动弹，霍去病却自顾自地蹴鞠为乐，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倘若站在士兵的角度，想来不会所有人都愿意跟从这样的主帅吧。

赋诗断章，我们评论人物也每每如此。倘若从霍去病这个历史符号看到的并非勇冠三军的豪情与封狼居胥的武功，而是“将骄益愁思，身贵不足论”（《后出塞》组诗第五首），对这首诗的意涵当会有一些悲悯的理解了。

｜4｜

在本章第二组例子里，“宝帘闲挂小银钩”出自秦观《浣溪沙》：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这首词看上去平平淡淡，除了意象的堆叠，也只有“上楼”这一个很普通的动作而已，人物与情绪全部隐藏在意象的背后。但是，一种若有还无的风神韵致却跃然纸上，无以复加。

通篇在描摹一名闺阁女子，词的上阕只写了她一个上楼的动作，其余笔墨完全写些不相干的东西：轻寒、晓阴、画屏，仅仅以诸般意象罗列一番罢了，词人到底要说什么，却只是不清不楚的。艺术之妙处，往往正在这有无之间。

下阕前两句的对仗是宋词里第一等的名句：落花的飘飞是如此轻盈而自在，一如梦幻；雨丝是如此细润而绵长，一如愁绪。这分明颠覆了我们的语言传统，因为一般的比喻可以说梦似飞花、愁如细雨，秦观却反过来讲，只这样小小的一个变化，便将两则平常的比喻化为神奇。

这一联之后，梦幻转入写实，以一句“宝帘闲挂小银钩”煞尾。看似只是在说窗帘被挂钩挂了起来而已，这本来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场景，但一个“闲”字再次化平常为神奇——窗帘也好，挂钩也好，本来只可能有姿态而不可能有闲意，词人却从这个姿态里边捕捉到了一种意态。那也许是词人自己的意态，也许是窗子里边那名女子的意态：似乎慵懒而寂寞，有些轻轻的伤感，有些淡淡的倦意。或有轻轻的梦，轻如飞花；或有淡淡的愁，淡如丝雨。这首词正是情景交融的最佳范例，无一字不言景而无一字不含情。

前人评秦观的词，谓其一大特色是平易而不着力，这首《浣溪沙》正是典型，好像就是轻轻松松、随随便便说出来而已，没有慷慨高歌，没有沉郁顿挫，没有绮丽浓艳，没有超然脱俗，总之，没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那种做派，而意境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出现，悠长而有无限的余味。这简直是一种禅境了，轻轻淡淡，了无挂碍，若一着力便当即落入下乘。

这首词，不写谁在梦、谁在愁，不写为何而梦、为何而愁，不写如何梦、如何愁，只是以一些意象的巧妙堆积，含蓄地传达出了一种意态。这便是中国古典诗词的一大特色，与西方诗歌传统里赤裸裸、浓烈烈的爱情宣言背道而驰。

｜5｜

与“宝帘闲挂小银钩”相对照的“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出自秦观另一名篇《踏莎行·郴州旅舍》，这是第三章里已经介绍过的词作了。了解过全部这四篇诗词，我们终于可以细细比较其中的两组名句了。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和“宝帘闲挂小银钩”是近景，是微观的画面，是小画幅；“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和“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则是远景，是宏观的画面，是大画幅。如果说远景胜于近景、宏观胜于微观、大画幅胜于小画幅，显然没有道理。以电影为例，纯以艺术水准论，耗资数亿的大片不一定就优于小制作，史诗般的宏大叙事也未必就优于生活小品，这是很多人都有切身体验的。“境界有大小”，大与小只是量的差别，而非质的差别。

参照《人间词话》第四章的美学概念，“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和“宝帘闲挂小银钩”写出“无我之境”，诗人在此摆脱了欲念以及对利害关系的考虑，进入了恬静的审美直观，其笔下之境是为“优美”；“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和“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写出“有我之境”，诗人在强大的外物的威压下受到震慑，终于升华而进入静观，完成了一个“由动之静”的过程，是为“宏壮”。后者较前者为难得，而两者于至高处是无所谓优劣的。

倘若我们自己学习写诗填词，小景也好，大景也罢，前者最容易写得局促，后者最容易写得空疏，所以最取巧的办法莫过于以小见大。王夫之《夕堂永日绪论内编》举例说：“柳叶开时任好风”“花覆千官淑景移”“风正一帆悬”“青霭入看无”，皆以小景传大景之神；但如“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江山如有待，花柳更无私”，诗人太用力想要写得宏大，效果反而不好。宋人的审美趣味偏偏倾向后者，所以宋诗不如唐诗。

这真是切中肯綮的意见。我们不妨细细体味一下“风正一帆悬”这一句，这究竟是小境界还是大境界呢，似乎不太好说。若说它是大境界，画面里却只有一叶孤帆；若说它是小境界，在那一叶孤帆之外我们分明感到了天地江山的无限苍茫。王夫之的这一段话不仅仅是技术性的意见，恰恰还可以补足《人间词话》这一章里的大、小境界之说。

附记：性灵与学力

“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被奉为千古名句，而这一联并非纯然是杜甫原创，而是出自《诗经·小雅·车攻》“萧萧马鸣，悠悠旆旌”。杜甫读书多，写诗也得益于读书很多，自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所以前人评论杜诗，常说其字字有出处。

唐代诗人学习杜甫风格，成就最高的当属李商隐。李商隐很有用典的嗜好，时人不相信他真的能够胸罗万卷，所以称之为獭祭鱼（传说水獭捕鱼，总会一条条地码在石头上，如同人类祭祀，可参见吴炯《五总志》）。但宋人很欣赏这种风格，说写诗的一大诀窍就是要积淀充足的材料（黄彻《溪诗话》）。

宋人学习杜甫、李商隐，学得有些过头，以致招来了后世的许多讥评。但这恰恰说明了一个道理：诗歌语言总是在不断积累的。所以若不考虑语言的今古之隔，一般来说，时代越早的诗就越好懂，因为诗句里边没有那么多的典故和出处。现代人读明清诗词要比读唐诗宋词困难得多，一大原因就在这里。

一种流行的看法是，诗歌创作应当直抒胸臆，说自己的话，不用前人的语言。这话虽然不无道理，但它同时意味着传统诗歌语言的中断。清人尤侗《艮斋杂说》举过一个例子：李白的名句“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从白帝城到江陵，千里路程一天走完，很有想象力，而杜甫诗里也说“朝辞白帝暮江陵”，意思一样。两大诗人怎么会如此暗合呢？直到读了庾信的文章有“朝辞白帝，暮宿江陵”，才知道李杜两首诗之所以“暗合”，只因为有共同的古典源头啊。

有才情还要有功力，就连以“性灵”为主张的袁枚也这么讲。钱锺书《谈艺录》有分析说：初读《随园诗话》的人，都以为作诗就是张扬性情，非常简单；只知道袁枚所谓“天机凑合”，却忘记他还强调“学力成熟”。

[九]

严沧浪《诗话》谓：“盛唐诸公[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澈[彻]玲珑，不可凑拍[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余谓：北宋以前之词，亦复如是。然沧浪所谓兴趣，阮亭所谓神韵，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

｜1｜

《人间词话》是一部对话之书，许多议论都是针对前辈或同辈名家有的放矢。这一章便在赤裸裸地借贬低他人以抬高自己，说无论严羽提出的兴趣说，抑或王士祯提出的神韵说，仅仅隔靴搔痒而已，只有自己提出的境界说才是直探本源。

王国维幸而已经成为前辈大师，幸而并未生活在我们身边，否则以这样的言论姿态，一定会招致所有人的厌恶。这一章的确最能见出王国维的性格，我们也不难想见，以这样的性格为人，他的人生如何能够避开悲剧的收场呢？

王国维讥评前辈，首先以南宋严羽祭旗。严羽，字仪卿，一字丹丘，号沧浪逋客，福建邵武人。史料中并未留下严羽的多少生平事迹，我们甚至连他的生卒年代都知之未详。这也难怪，在那个以记录帝王将相为始终的正史传统里，如严羽这般终生未曾科举入仕的隐士是很难得到只言片语的。

严羽为世人留下了一部《沧浪诗话》，在今天已经成为学习古典诗论最重要的必读书。即便从未读过这部书的人也知道“诗必盛唐”这句口号，这正是《沧浪诗话》的观点，至明代被李梦阳旗帜鲜明地标榜出来的，思想观念的传承每每如此。

我们一般都会认为，只有某个领域里的专家才有资格成为该领域的评论者，所以我们看不起那些只评论而不创作的人。钱锺书治文艺理论，为了证明自己善写而后善评，这才写出了小说《围城》。英国诗人本·琼森有一句名言：“只有第一流的诗人，才有批评诗人的本领。”但现实偏偏不尽然，有些人是天生的实践家，有些人是天生的理论家，严羽便是一位拙于实干的理论家。

严羽当然也会写诗，但或许连三流的诗人也算不上，他的两卷诗集从他生前直到今天一直籍籍无名。即便是资深的古典诗歌研究者，也很难记起哪怕一两首严羽的诗。严羽正属于美食家一类的人，自己虽然厨艺不精，却很懂得评论别人的厨艺。

｜2｜

正如一个人遍尝天下美食，甚至自己也做得一两手菜，便自然对各大菜系有评头论足的冲动，文人当然也喜欢论诗。同样，正如美食只有分出川、粤、湘、鲁各大流派，评论才可能有斟酌，有比较，有厚薄，诗歌也只有在派系林立之后才最容易产生诗论。

唐诗有风格而无派别，宋代才真正开启了一个派系林立的时代，故而各类诗话作品从宋代以降蔚然成风。诗话作为一种写作体裁，滥觞于欧阳修，至严羽而蔚为大观。宋人写诗偏好理趣，这种趣味或许不宜于诗，却大大宜于诗话。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诗话属于文艺评论，好作品总要成就一番捃理之功，所谓评论家未必要有多高的文艺才华，逻辑思辨能力却必不可少。倘若以这个标准来衡量严羽，我们会发现他的学术确实只属于古代。对于一个称职的文艺评论家而言，严羽身上的诗人气质实在压过了理论家的气质。

同《人间词话》一般，《沧浪诗话》也是一部对话之书，严羽写这部书完全有自己的时代针对性，针对起自永嘉的四灵诗派，兼及余风尚在的江西诗派。

永嘉即今天的浙江温州，这个在今天以大量诞生商人、老板而闻名的地方，在宋代却以孕育思想家与诗人而知名。思想界有永嘉学派，诗歌界有永嘉四灵，在当时都曾经掀起过滔天巨浪，使永嘉一地举国知名。这“四灵”分别是徐照（字灵晖）、徐玑（号灵渊）、翁卷（字灵舒）、赵师秀（号灵秀），四人诗风一致，籍同永嘉，每个人的字或号里皆含有一个“灵”字，故此合称永嘉四灵。四灵专攻近体诗，学习晚唐姚合、贾岛“野逸清瘦”的风格，吟诗讲求“苦吟”，遣词造句讲求“推敲”。这样的诗若只有三五首倒还算清新可喜，若是洋洋洒洒数百首下来，只会令人觉得小家子气。但偏偏四灵一派宗风大盛，动摇一代诗风，于是时人写诗纷纷标举晚唐，就连李白和杜甫的影响力都令人吃惊地消隐了许多。

正是在这样的时代风尚里，严羽逆潮流而动，说李白、杜甫诸公如金鳷擘海，香象渡河，而下视孟郊、贾岛之辈，只似虫鸣草间而已（《沧浪诗话·诗评》）。这般尖酸刻薄的评语与其说是针对孟郊、贾岛的，不如说是针对四灵诗派的。

严羽于《沧浪诗话》开宗明义便说：学写诗首先要有见识，入门须正，立志须高，师法汉、魏、晋、盛唐的前辈，“不作开元、天宝以下人物”。显然在这样的标准里，盛唐以后的诗歌皆不足道，四灵诗派分明弃良师而择庸匠，取法乎下又怎可能得乎其上？

逆时代风气而动的人自然得不到时代的理解，严羽在写给表叔吴景仙的书信里说：我写的《诗辨》一章是“惊世绝俗之谈，至当归一之论”，但就连叔叔您都不能认可我的见解，何况其他人呢！

的确，以《沧浪诗话》的持论，注定会使爱之者大爱而恨之者深恨，所以这部书在后世每每成为诗坛名宿争锋的焦点。站在今天的角度，我们可以说严羽赢了，因为当代最一般的古典文学观念早已不自觉地受到了严羽的统治。有多少我们以为天经地义的观点曾经饱受争议，今后或许还会在强力者的摇旗呐喊之下或动摇，或覆灭。精英的声音永远决定着普罗大众的取舍，这是亘古恒常的定理，想来多少有些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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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诗话》很有几分现代性，因为其论诗的角度重审美而轻功利。今天我们只将诗歌创作视为文艺事业，而在儒家传统里，诗道即治道，肩负着正人心、醇风俗的伟大责任，至于诗歌之美，其实一点都不重要。

《世说新语·文学》记载有一段颇具典型意义的论诗对话，那是东晋名臣谢安问子弟们《诗经》以哪一句最佳。谢玄，这位将来以指挥淝水之战而著名的青年才俊答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是《诗经·小雅·采薇》里的名句，是今天任何一名诗歌爱好者都可以脱口而出的句子，的确是古往今来最为脍炙人口的《诗经》名句，弥漫着浅淡的忧伤，极富文学色彩。几乎任何时代的年轻人都易于接受这种形式华美、略带感伤色彩的诗句，于是，正如今天那些有一定文化素养的父母对青春期子女的阅读趣味做出“正确的”引导一样，作为东晋“大人物”的谢安也必须把侄儿谢玄的审美趣味及时地纠正过来。

那么，《诗经》究竟以哪一句最佳呢？谢安给出的“标准答案”是“谟定命，远犹辰告”，说这一句才最有雅人深致。

“谟定命，远犹辰告”，出自《诗经·大雅·抑》，意思是说国家的大政方针及时通报国人。在今天除了专业研究者，几乎没有人记得《诗经》里还有这样的一句。这也难怪，如此枯燥乏味的政治内容辅以如此毫无修辞色彩的表达方式，没有任何文学感染力可言，比之“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简直判若云泥。

谢安读的《诗经》版本是西汉学者毛亨的注本，毛亨说《抑》这首诗是卫武公讥刺周厉王并且用以自警的作品。另据《国语·楚语》，卫武公作这首诗的时候已是九十五岁高龄，以这等高龄仍然忧心国事，其拳拳之心不可不谓感人。那么，以谢安的身份、地位，也只有推举这样的诗句才是“政治正确”的。他若是赞同谢玄那种纯文学的眼光，反而“有失体统”。

论诗重审美而轻教化，同样有失体统，而严羽正是这么做了。《沧浪诗话》对于诗歌美学的标榜在于“兴趣”二字：“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为王国维所引述的这段名言，正是出自《沧浪诗话》的第一部分《诗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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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严羽看来，盛唐大诗人之所以成就出第一流的诗艺，就在于他们完美把握了“兴趣”。当然，这里的“兴趣”并非我们日常用语中的那个意思。元代辛文房《唐才子传》说张志和撰写渔歌，更以画笔勾勒诗境，“兴趣高远”，人所不及；明代王嗣奭《杜臆》评论杜甫诗句，说其“兴趣自不可及”；杜甫自己的诗里还有“从来支许游，兴趣江湖迥”。但这个词到底怎么解释，似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这里借用袁行霈的一个定义：“所谓兴趣，指诗人的创作冲动兴致勃发时的那种欣喜激动的感觉……属于诗人主观精神方面的东西。”

“兴趣”在严羽那里是一个极重要的概念，他说“诗之法有五：曰体制，曰格力，曰气象，曰兴趣，曰音节”，亦即一首诗要具备五个方面的素质：一是体例（分行押韵之类），二是格调（《十八摸》的唱词同样分行押韵，但不是诗），三是气象（《人间词话》的第十章将会提到这个概念，说李白之词最突出的长处就是气象），四是“兴趣”，五是音律（诗歌要有抑扬顿挫的音乐美）。

作为明代“后七子”之一的谢榛写过一部《四溟诗话》，把“兴趣”拆成了“兴”和“趣”，说道：“诗有四格，曰兴，曰趣，曰意，曰理。”谢榛举例说明：李白《赠汪伦》“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这就是“兴”；陆龟蒙咏白莲的诗有“无情有恨何人见，月晓风清欲堕时”，这就是“趣”。

严羽本人用了一套禅宗的说法来解释“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如此以禅喻诗，开创一套崭新的诗歌评论体系，这是严羽颇为自得的事。但是，禅本来就是一个很难讲清的东西，就连禅宗大师们也各有说辞，莫衷一是，从唐朝以来就常常为了谁正统、谁异端、到底应该如何参禅等问题争论不休。所以严羽以禅喻诗的手法分明是在以梦释梦，以玄释玄，所以对于他的一些分析论断，我们也就只能勉为其难地做自己的理解了。

幸而我们还可以采取这样的进路：要清楚地认识一个东西，仅仅看它主张什么往往不容易看清，更应该看的是它反对什么，而严羽所竭力反对的事物并不难知。就在“羚羊挂角”那一番话之后，他继续阐释道：“近代诸公，乃作奇特解会，遂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夫岂不工？终非古人之诗也。”

前后对照之下，严羽的意思便明朗起来：所谓“盛唐诸人，惟在兴趣”，反对的正是他那个时代的主流诗人。严羽认为这些人写诗是用文字在写，用才学在写，用议论在写，虽然也算工工整整，但这已经不是古人的诗了。因为古人的诗，尤其是盛唐诗人的不世佳作，是用“兴趣”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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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再看严羽写在“羚羊挂角”之前的一段：“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诗者，吟咏情性也。”

严羽并不否认，若要写出极致的好诗，少不得要下足读书、穷理的功夫，但仅仅读书、穷理是不够的，因为写诗还要有别材、别趣。别材、别趣关乎性情，因为“诗者，吟咏情性也”。简述之，要想“下笔如有神”，就必须兼备“读书破万卷”和“吟咏性情”，二者缺一不可。

这样的观点在今天已经很少得到共鸣了，人们只取“吟咏性情”，认为“读书破万卷”非但于写诗毫无必要，反而会成为“吟咏性情”的干扰因素。这样的歧见实在关乎时代背景的差异：宋代的诗坛领袖往往同时也是知名的学者，如苏轼、苏辙兄弟是蜀学掌门，王安石开创所谓荆公新学，甚至主导了科举考试的标准教材。写诗自不能脱开熟悉的生活，既然“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是可以的，学者歌其学又何尝不可？

倘若严羽生在今天，一定会强调读书、穷理的一面，但他毕竟是宋朝人，所以才会特地强调“吟咏性情”。有论者认为严羽标举性情，反对学理，这就失之偏颇了。

吟咏性情，自然要写出活生生的感觉，这便是“兴趣”。陶明濬《诗说杂记》阐释最切：“兴趣如人之精神，必须活泼。”没有人喜欢如涂了防腐剂一般死气沉沉的人，更没有人喜欢比过气的哲学论文还要死气沉沉的诗。纵然以诗言理，也可以说得活泼，如“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再如“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以活生生的形象呈现出哲理趣味，合于理而不泥于理，于是“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这便是别材、别趣的功劳。这样的哲理若请困守书斋的哲学家来讲解，或许会讲得更通透，更成体系，却不会有这般活泼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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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词话》本章的第二个标靶，是清人王士祯。

王士祯，字贻上，号阮亭，别号渔洋山人，山东新城（今山东桓台）人。人们通常据别号称之为王渔洋，但王士祯的生平实在没有半点渔洋山人的气息。严羽自号沧浪逋客，一生确实在沧波草泽中辗转求生，王士祯却出身于官宦世家，一生仕途顺遂，直做到刑部尚书的高位，同时主盟诗坛四十年，是公认兼钦定的文学领军人，以渔洋山人为号，只是官场上固有的矫情罢了。

王士祯在诗坛成名甚早。顺治十四年（1657）秋，二十四岁的王士祯游览济南，与诸名士会饮大明湖，见湖畔杨柳摇落，不禁怅然有感，为赋《秋柳》诗四首，艺惊四座。当时就有数十人和诗，随即这四首诗盛传于大江南北，引发了一股唱和热潮。耐人寻味的是，《秋柳》四首语意朦胧，用典晦涩，以至于遗老遗少们相信诗旨与南明亡国之事有关，而王士祯后来偏偏在康熙朝唱响主旋律，标举“神韵”，以清冲淡雅的风格回避一切敏感话题。

《秋柳》四首其实也不过写出泛泛的感伤与淡淡的哀怨罢了，但写得余味悠长，想象空间无尽，这才会在敏感的时间里被敏感人读出了敏感的联想。这样的诗，正是有神韵风格的典范：

其一

秋来何处最销魂，残照西风白下门。他日差池春燕影，只今憔悴晚烟痕。

愁生陌上黄骢曲，梦远江南乌夜村。莫听临风三弄笛，玉关哀怨总难论。

其二

娟娟凉露欲为霜，万缕千条拂玉塘。浦里青荷中妇镜，江干黄竹女儿箱。

空怜板渚隋堤水，不见琅琊大道王。若过洛阳风景地，含情重问永丰坊。

其三

东风作絮糁春衣，太息萧条景物非。扶荔宫中花事尽，灵和殿里昔人稀。

相逢南雁皆愁侣，好语西乌莫夜飞。往日风流问枚叔，梁园回首素心违。

其四

桃根桃叶镇相怜，眺尽平芜欲化烟。秋色向人犹旖旎，春闺曾与致缠绵。

新愁帝子悲今日，旧事公孙忆往年。记否青门珠络鼓，松枝相映夕阳边。

喜爱李商隐的读者最易接受这样的诗。哪怕读不懂诗中的典故，也会在这诸般美丽意象的并置之下感到某种无法言喻的触动。这正是神韵的力量，通俗来讲就是朦胧美。所以，经历过20世纪80年代朦胧诗大潮的人应该都很容易理解王士祯的理论。

“神韵”强调含蓄，强调意在言外，言有尽而意无穷，诗句的意义指向只可以指出一个范围，而不可以指出一个具体的方位。这样的话，诗句才会耐人寻味。李商隐的《锦瑟》就是一个范本，所谓“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只是让人觉得美，但到底是什么意思，没人说得出来。

自然，王士祯也会赞同严羽的许多意见。事实上，王士祯的诗学见地正是以司空图的《诗品》和严羽的《沧浪诗话》为两大支点的。于《诗品》全文，王士祯最爱“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于《沧浪诗话》，王士祯最爱“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一首诗若能如此，便具神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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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羚羊是一种生性谨慎的动物，每到入夜，会找准一棵树上的高枝，一跃而上，待犄角挂住树枝，身体悬空，这才安然睡去。若有猛兽追蹑羚羊的足迹，到了树下便会茫然失措。禅师以“羚羊挂角，不着痕迹”比喻不涉理路、不落言筌的妙悟。而究竟怎样的诗才达到这般境地呢，王士祯举过两则例证，其一是李白的《夜泊牛渚怀古》：

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明朝挂帆席，枫叶落纷纷。

这首诗题下原有小注：“此地即谢尚闻袁宏咏史处”。这是说明于牛渚夜泊所怀之古实为晋代的一段往事：袁宏在年轻的时候很穷，以运租为业，镇西将军谢尚镇守牛渚，秋夜乘月微服泛江，偶然听到袁宏在运租船上诵诗，大为所动，随后派人去问，才知道这是袁宏在吟咏自己创作的咏史诗。谢尚为之激赏，便邀他到自己的船上，通宵夜话。袁宏由此名声大噪，后来成为一代文宗。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李白到了牛渚，想起先贤佳话，感而赋诗。这首诗其实并不朦胧，意思明确得很。“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是说又是一个有月色的秋夜，但谢尚还能再有吗？一个“空”字点明了自己的心态。接下来“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我也有袁宏的本领，如今也到了袁宏得谢尚知遇之恩的所在，但有谁来听我吟诗呢，有谁来了解我、提拔我呢？一念及此，寞落顿生，于是“明朝挂帆席，枫叶落纷纷”，明天还是离开这个地方吧。

李白此刻的心态正如今天被名人励志读物迷昏了头的青年人一样，不知道在思考人生的时候是不该期盼小概率事件的。按照《人间词话》后文的标准，李白应该算是一位“不失其赤子之心”的诗人吧，始终以幼稚的心态理解残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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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士祯举证的第二例是孟浩然的《晚泊浔阳望庐山》：

挂席几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浔阳郭，始见香炉峰。尝读远公传，永怀尘外踪。东林精舍近，日暮但闻钟。

诗前四句说自己一路扬帆，走了几千里也没遇到名山，直到泊在浔阳才见到了传说中的香炉峰。后四句说：想起自己曾读过东晋高僧慧远的生平，慧远大师分明就曾安身在这一带的东林精舍里钻研佛法，忽然我自己也来到了东林故地，但慧远前辈早已作古，只有那寺院中的钟声还在日暮时分悠悠飘荡。

其实无论是李白的《夜泊牛渚怀古》，还是孟浩然的《晚泊浔阳望庐山》，比之王士祯自己的《秋柳》四首，或者比之李商隐的《锦瑟》，简直称得上明白如话了。要说朦胧、含蓄、有余味、不着痕迹，这两首诗主要都体现在结尾部分：一是“明朝挂帆席，枫叶落纷纷”，一是“东林精舍近，日暮但闻钟”，以景结情，并不说透。相反的例子可以举文天祥的《过零丁洋》，结句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样的诗，显然不符合“神韵”的标准。

倘若王士祯当真标举《过零丁洋》式的写法，自然不可能在那个文网繁密的年代一路顺遂。这位渔洋山人很有一点老于世故，他在《带经堂诗话》里一本正经地说：羚羊挂角的做派不单是写诗的正道，同样也是士君子居身涉世之法。

以王士祯的显赫官位来看，这样的说法倒真是有感而发。在中国古代官场上向来有这样的传统：官位越高，讲话越是羚羊挂角，不着痕迹。务虚才是正道，一切意思全看下属如何揣摩，若有功劳便是自己高瞻远瞩，若失策便是下属领悟无方。

所以王士祯谈诗境与禅意，总带着一丝官场的圆滑，一言以蔽之，无非是凡事皆不道破而已。《带经堂诗话》这样讲过：唐人五言绝句往往入禅，有得意忘言之妙，王维《辋川集》与祖咏《终南残雪》（即《终南望余雪》）诗都是佳例。宋人程石臞有绝句：“朝过青山头，暮歇青山曲。青山不见人，猿声听相续。”我每每为之叹服，这样的诗句实在天然不可凑泊。我自己年轻时在扬州也写过这样风格的诗句，诸如“微雨过青山，漠漠寒烟织。不见秣陵城，坐爱秋江色。”（《青山》）“萧条秋雨夕，苍茫楚江晦。时见一舟行，濛濛水云外。”（《江上》）“雨后明月来，照见下山路。人语隔溪烟，借问停舟处。”（《惠山下邹流绮过访》）“山堂振法鼓，江月挂寒树。遥送江南人，鸡鸣峭帆去。”（《焦山晓起送昆仑还京口》）我在京师时也写过这样的诗，诸如“凌晨出西郭，招提过微雨。日出不逢人，满院风铃语。”（《早至天宁寺》）这都是一时伫兴之言，知味外味者才可以领略其中的妙处。

王士祯期待的读者是“知味外味者”，这话源自唐代诗论家司空图所谓诗歌妙处“妙在酸咸之外”。这种“味外味”自然无法用言语说明，而只可以用心感受。于是王士祯依据自己的诗歌主张编选过若干诗集，最著名的一部是《唐贤三昧集》，一开篇就引述了严羽“盛唐诸人，惟在兴趣”那段话，还引了司空图的“妙在酸咸之外”，说自己读开元、天宝时期的诗歌，对两位诗论前辈的名言别有会心之处，于是编了这个唐诗选本，取王维以下四十四家诗，却不选李白和杜甫。

编选诗集或词集，这是清代文人宣扬文学主张的最常见也最有效的办法。选择即判断，因为任何选择都是有主观标准的。当时有人向王士祯请教《沧浪诗话》所谓“羚羊挂角”云云到底是什么意思，王士祯的回答是：去看我编的《唐贤三昧集》就明白了。

《唐贤三昧集》只做选编，不做任何注释和评论，这倒正是王士祯的一贯做派。换言之，这样的编选方法本身便已是羚羊挂角、不着痕迹了。一切对神韵的体悟，尽在这部诗集所囊括的佳作里了。

但是，即便我们认真将这部诗集读完，即便我们真的因此而领略到神韵之妙，还是会生出一点困惑：抒情诗的写作自不妨以神韵为圭臬，叙事诗和论理诗又该如何讲求神韵呢？

当时确有人这样问过王士祯，后者的回答是：叙事诗和论理诗另成一体，所以诗歌分为两类：写田园丘壑类，应该效法陶渊明、韦应物；写铺叙感慨类，应该效法杜甫《北征》那样的作品。

｜9｜

“兴趣”也好，“神韵”也罢，在王国维看来都仅仅触及了诗歌美学的表层，皆不如他自己提出的“境界”二字深入根本。遗憾的是，对于为什么可以这样贬低前辈以抬高自己，王国维并未给出足够的论证，而这个问题也并不真如一张窗户纸那样，一经轻轻捅破，所有人都可以看得明白。于是，百年来的研究者们提出了太多种猜想，这真是渴望简洁答案的普通读者们最不愿看到的场面了。

大体而言，研究者们的推论有以下几类：

一、从学术演进的角度来看，“兴趣”和“神韵”都是很模糊的概念，都是典型的古典风格，而“境界”的概念相对清晰，迈进了现代学术的范畴。而这种解释的缺陷是：《人间词话》其实从未对“境界”做出过清晰的界定。

二、“境界”囊括了“神韵”，正如整数集合囊括了正整数集合。这种解释的缺陷是：一来若王士祯复生，恐怕不会同意这种论调；二来这样的论断即便成立，也没有任何意义，正如贾岛在苦吟“推敲”的时候，与其递给他一本字典，不如准确告诉他一个“敲”字。

三、“兴趣”和“神韵”只表达了诗人的主观性，“境界”则主观与客观兼顾。这种解释的缺陷是：一来我们不能证明后者必定优于前者，也许仅仅强调主观性才是更加正确的学术进路；二来主观与客观在美学上原本就是一对言人人殊的概念，所以依据不同的美学体系，我们既可以说一切诗歌都是主观的，也可以说一切美都是客观的；三来主观与客观兼顾也不是什么独创之见，李渔早就讲过填词不出情、景二字，情为主，景为客。

四、这可以说是一种反对意见，认为兴趣说、神韵说、境界说各成一家之言，难定孰是孰非。在文无第一的传统里，这样的意见自然最容易被我们接受，但是，若本着一点点现代学术的求真精神，我们即便接受这样的意见，也总还希望可以推断出王国维为什么笃定自己会超越前人而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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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倾向于第五种意见，这是聂振斌基于王国维《古雅之在美学上之位置》而做出的推断。《古雅之在美学上之位置》是一篇学理性的文章，大意不妨概述如下：一切美都是形式美，而形式美又必须借其他形式来做表达，于是形式便有两种，即第一形式和第二形式。第一形式是本质，第二形式是用来表达第一形式的。“优美”和“宏壮”属于第一形式，将其表达给我们的便属于第二形式。“古雅”就是第二形式，人们对于雕刻、书画、文学所做的品评中，所谓神、韵、气、味，大多是就第二形式而言的。

这个意思不很易懂，所以有必要稍加解释。“一切美都是形式美”，这是美学上的老生常谈，却偏偏和我们的常识相悖。我们习惯于为事物寻找意义，这源自我们渴望确定感、安全感的天性。譬如，若本着严谨的求证精神，我们其实很难为人生找出任何确定的意义，但我们无法忍受这种生命中无法承受之轻，要么寻求信仰，要么寻求目标，相信自己是宇宙中极重要的存在。等而下之，无论一首乐曲、一幅画、一首诗，我们都会不自觉地想象它们的意义。评论文学大师，我们会注重其作品的思想性，殊不知思想性是与美感完全无关的东西。譬如“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思想性几乎为零，带给我们的却是纯粹的美感。

美，仅仅存在于形式。譬如同样表现“多此一举”这个意思，表现形式若是“脱裤子放屁”这样的民谚，显然粗俗可鄙；若是“画蛇添足”，便有了一分古雅的美感。

在《古雅之在美学上之位置》一文中，王国维以诗歌为例：杜甫《羌村》“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和晏道《鹧鸪天》“今宵剩把银照，犹恐相逢是梦中”，表达的是同样的内容；《诗经·卫风·伯兮》“愿言思伯，甘心首疾”和欧阳修《蝶恋花》“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首词一般被定为柳永的作品，王国维认为柳永为人轻薄，写不出这样的词来），表达的也是同样的美。这就是说，它们的第一形式是相同的，但这两组诗句之所以显得前者温厚而后者刻露，正是因为第二形式的不同，所谓雅俗之分便是由此而来的。

聂振斌的推论正是以此为据，认为所谓神、韵、气、味这些东西都属于“古雅”的范畴，“兴趣”和“神韵”自然也在其内，都是第二形式，并非根本，而“优美”和“宏壮”才是第一形式，探及美之根本。

《人间词话未刊稿》第十四章可以作为佐证：“言气质、言神韵，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气质、神韵，末也。有境界而二者随之矣。”这一本一末，正合于《古雅之在美学上之位置》中“第一形式”与“第二形式”之说。

｜11｜

在我看来，“境界”比之“兴趣”与“神韵”，更强调出诗词“形象思维”的一面。

诗词不同于文章，后者或多或少总要诉诸抽象思维，要有逻辑的推演和概念的归纳。诗词可以不推演逻辑，不归纳概念，甚至抛弃常规的语法，连动词和形容词都可以省略，仅仅以名词的并置，亦即意象的并置，创造出一个生动的艺术空间。如温庭筠“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全部两句诗只是六个名词的堆砌而已，完全没有语法，而完整的、合乎语法的语义是要靠读者在想象中自行补足的。

这样的写法看似简单，其实意象的择取大大不易。欧阳修刻意模仿温庭筠，写有“鸟声梅店雨，野色柳桥春”，虽然形式模仿得惟妙惟肖，但味道总是差了一截。

谢榛在《四溟诗话》里特地讲过“五言诗皆用实字”的道理，举唐代诗僧齐己“山寺钟楼月，江城鼓角风”为例，说它虽尽用实字，却含有虚活之意。

用字愈实，含义反而愈虚活，给读者形象思维的空间反而愈大，这正是形象思维的妙趣所在。摹写形象的诗句甚至可以陶写理趣，如杜甫诗有“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邵雍诗有“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清人尤侗将两者集为一联：“水流云在，月到风来”，认为一个人若面对如此景象，便可以直接体悟出“道”的存在了。这便是诉诸形象思维的佳例，王国维定会认可这一联写出了“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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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象思维于生活中无所不在，甚至我们可以从菜单上读出“境界”。

2011年三位西方学者发表了一篇题为《描述性菜单在销售中的效用》的心理学实验报告，记录了他们在某家餐厅进行的一次耗时六周的实验：他们制作了两个版本的菜单，一份是传统版，对菜品仅做简单描述，如烤鸡、帕尔马干酪鸡、笋瓜曲奇；另一份将菜品的名称做了精巧的包装，如温柔烤鸡、家常帕尔马干酪鸡、外婆造笋瓜曲奇。事实证明，第二份菜单使销售额增加了四分之一以上，而且明显提高了这家餐厅的口碑。

附记：独创与暗合

王士祯自信“神韵”是自己的独创之见，某日忽然在书中见到前人早已用过这个词来评论诗歌了。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他在《池北偶谈》里记述了这个发现：孔文谷说“诗以达性，然须清远为尚”。薛西原论诗，只取谢灵运、王维、孟浩然、韦应物，说“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是为清；“表灵物莫赏，蕴真谁为传”，是为远；“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景昃鸣禽集，水木湛清华”，清、远兼备。归根结底，这些诗句的妙处就在于神韵。

[十]

太白纯以气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后世唯范文正之《渔家傲》、夏英公之《喜迁莺》，差足继武，然气象已不逮矣。

｜1｜

李白是诗歌的高峰，这自是毋庸置疑的结论，但李白究竟高在何处，这就是一个言人人殊的话题了。《人间词话》以为，李白的诗词纯然以“气象”取胜。换言之，再没有任何人在“气象”上超过李白。

“气象”是传统文论的专门术语。前一章提及，《沧浪诗话》归纳诗歌的五大要素，“气象”正是其中之一。陶明濬《诗说杂记》有解释语：“气象如人之仪容，必须庄重。”但我们真的很难将李白的诗词和庄重扯上关系，他写诗自是“斗酒诗百篇”，何尝有半点正襟危坐的样子呢？

元人范德机《木天禁语》为“气象”做出十种细分，分别是翰苑气象、辇毂气象、山林气象、出世气象、神仙气象、江湖气象等，还说诗人的“气象”就像字画，无论长短肥瘦、清浊雅俗，都是人性的自然流露。这样看来，我们大略可以把“气象”理解为“气质”。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气质，一个时代也有一个时代的气质。若体现在作品上，不同时代的作品，不同作者的作品，便各有各的气质。《沧浪诗话》对照唐宋两代，说唐朝人和宋朝人的诗，先不必论谁工谁拙，两者在根子上就是“气象”不同。

明人镏绩《霏雪录》有一段极刻薄的话，说唐人诗如贵介公子，举止风流，宋人诗如农村暴发户，虽然盛装打扮，打躬作揖，却无论如何都掩不住鄙俗的嘴脸。这样的看法无论对错，至少说明镏绩在唐诗与宋诗的对照中看到了“气象”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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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以“气象”作为诗词理念的，著名者如被冯煦誉为“北宋倚声家之初祖”的晏殊。

晏殊在太平时代做着太平宰相，一生顺风顺水，“愁”对他来说成为一种具有审美趣味的奢侈品，所谓“富贵闲愁”是也，正如今天生活顺遂的少男少女们要在甜蜜爱情生活中偏偏找一点不如意一样。

晏殊所谓的“气象”，意思是富贵气象。宋人笔记有记载说，晏殊曾读李庆孙《富贵曲》，见其中有“轴装曲谱金书字，树记花名玉篆牌”，又是金又是玉的，于是不屑地评论说：“真是一副乞丐相，写这种句子的人一定没有真富贵过。”那么，晏殊这个位高权重、真正生活在富贵中的人又怎么抒写富贵呢？很简单，他从不写什么金玉锦绣，只把握住富贵的“气象”，如“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再如“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晏殊以这些诗句为例说：“穷人家能有这般景象吗？”

穷人家不但没有这般景象，就算有，也都在蝇营狗苟地操心着生计，没有这份闲心。这般景象加上这份闲心，就是富贵气象。在这简简单单的杨花、燕子、月光和微风的背后，呼之欲出的其实是权势、财富和品位。真正富贵的人，从来不会将那些仅仅体现物质价值的东西放在心上。小富之家和暴发户总会着迷于金饰、金条，而晏殊这样的人早已跃过了富贵的低级阶段。

这就是晏殊的“气象”，散淡闲适的背后是富贵逼人，旁人很难模仿。而清贫也有清贫的“气象”，也同样可以分出高下。贾岛有诗“竹笼拾山果，瓦瓶担石泉”，姚合有诗“马随山鹿放，鸡逐野禽栖”，都是摹写山邑荒僻、官况萧条的景象。宋人梅尧臣有评语说：若论造语之工，以上两者皆不如“县古槐根出，官清马骨高”（这两句或是杜甫的逸诗）。

梅尧臣认为的工拙之别其实当属气象的高下之别。姚合与贾岛的诗句，着眼点仅在饮食日用，而“县古槐根出”写出岁月的沧桑味道，“官清马骨高”写出政事的高洁格调，虽然同样裹着清贫的外衣，立意、眼界与格调却远非前两者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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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的诗词如何胜在“气象”，王国维以“西风残照，汉家陵阙”为例，断言这“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亦即李白这八个字已经将登高咏怀这一个诗歌类型写到极致，任后人再如何登临、再如何咏怀，也没办法更上一层楼了。

“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出自李白《忆秦娥》：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桥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这首词的著作权归属其实并不明确，但因为它是如此出色，以至于在感情上人们总愿意相信它是李白的作品。不过，感情上的判断并不尽是感情用事，吴梅认为“太白之词，实冠古今，决非后人可以伪托”，这个判断依据其实就是从“气象”来的，亦即吴梅在这首词的字里行间感受到了李白特有的气质，而这样的气质断非他人可以冒充。

王国维并未深考著作权的问题，毕竟这于美学无关紧要。所以我们只需要关注这首《忆秦娥》究竟好在哪里。这首词虽然短小简单，却很容易使人误读，各家注本每每做出误释。误读与误释的症结正出在“西风残照，汉家陵阙”这一句，因为它确实气象高迈，以至于人们不自觉地便将它当作怀古之作来理解了。然而事实上，这是一首闺怨词。无论其字里行间是否别有寄托，仅仅从题材上看，它确确实实就是以闺怨为主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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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首句即用典：秦穆公时有一位名叫萧史的男子，雅擅吹箫，能以箫声招来孔雀与白鹤。秦穆公之女弄玉爱慕萧史，两人遂结为夫妇。婚后的生活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夫唱妇随，萧史每天都教弄玉凤鸣之法，数年之后，弄玉果然能够以箫声模拟凤鸣，引凤凰来止其屋。于是秦穆公为他们修建了一座凤台，萧史与弄玉居止其上，数年不下，终于在某日一同随凤凰飞去。秦人因此在雍宫营建凤女祠，祠中时时有箫声隐现。

这是汉代刘向《列仙传》记载的一则传说，后来常被文人们用作夫妇和谐的典故。词牌《忆秦娥》，秦娥原就是指弄玉的。萧史与弄玉的箫声里只有无限的幸福，但“箫声咽”，有多少两情相悦，有多少缠绵缱绻，都已在凄咽的箫声里成为伤感的回忆；女子孤单单守在妆楼，梦断时只有月亮相伴。

思念中的爱人身在何方？不知道他究竟身在何方，只记得“年年柳色，灞桥伤别”，每一次的送别都是最令人心碎的记忆。

灞桥也有过一段和秦穆公有关的故事，却不是传说，而是真实的历史：秦穆公荡平西戎，为了夸耀自己的武功，改滋水为霸水，将水上之桥称为霸桥。后来秦始皇一扫六合，亲自东出霸桥送大将王翦兴兵伐楚；秦王子婴素车白马出降刘邦，也在这霸桥之畔。当时刘邦、项羽在军事文书里一概黜落秦王朝的夸美之字，将“霸桥”改称“灞桥”，秦王霸业竟也真的就此终结。及至汉帝国定都长安，凡东出函谷关、潼关，必从灞桥经过。灞水多植垂柳，“柳”谐音“留”，故此亲友们每每就在这里折柳送别，渐渐相沿成俗，至唐而依然。

词的下阕以“乐游原上清秋节”将视角一转：清秋节即清秋时节，乐游原本是汉代的苑囿，位于长安南郊，在唐代成为长安人的游览胜地，李商隐“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正是在乐游原上发出的感慨。这是一处高地，可以俯瞰整座长安城，俯瞰汉代宫阙与陵墓的遗迹。这一个清秋时节，她在乐游原远眺，视线尽头的延长线上，自然是远行而不知归期的爱人。他若回来，自会踏上远方那条咸阳古道，而古道上非但不见他的身影，甚至没有哪位信使带来他的书信。“咸阳古道音尘绝”，无限怅惘之下，她的视线再向远推，视角继续扩大，只见“西风残照，汉家陵阙”，汉代皇陵苍凉伫立，生之孱弱与死之沉重如何不在这样的景象里压垮一颗思念的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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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家注本解说“西风残照，汉家陵阙”，有说词人在叹息古道不复，哀悼安史之乱；有说词人在伤今怀古，寓托深远。这首词的确像是咏史，却实在是写闺怨的。将闺怨词写出这种苍凉而非幽怨的味道，在古典传统中确实另类了些。而我们只要依循闺怨主题理解全篇，自会发现“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对应的是“秦楼月。年年柳色，灞桥伤别”。前者是对后者的一层递进，荡漾出韶华容易去、岁月催人老的情绪。

我们若联系《人间词话》第四章的内容便会理解：“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在这里不正类同于惊涛骇浪、雷鸣电闪吗？它所象征的是那巨大的、无可抗拒的自然力，是如此的震慑人心，而孱弱的人心终于“由动之静”，生出“宏壮”之感，这便是康德美学之“崇高”，是王国维所谓之“宏壮”。

这首词自古以来备受推重，因此很有些衍生的逸事。最值得一提的是宋人邵博的一段回忆：他曾在与这首《忆秦娥》同样的场景下（同样的季节，同样的时辰，同样的地点），在咸阳宝钗楼上设宴为人送别，斯时只见汉代陵墓正在一派残阳晚照之下。此时忽有人唱起这首词，顿时满座凄然，不忍卒听。

遗憾的是，历史已经遗失了词的曲谱，我们已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旋律唱出它来。但只要我们略略掌握一点古音的知识，仅仅读将起来，自会认可清代词论家陈廷焯的评语：这首词音调凄断，令人茫茫然、百感交集。

声音和语意应该是融合无间的，文字之美其实离不开声音的抑扬顿挫。非但诗词，就连文章也有声韵的讲究。桐城派古文大师方苞回忆幼年读书，说自己每每陶醉于朗读的快感之中，即便那时候还浑然不知文章的含义。所以方苞后来提出“因声求气”的文学主张，而这样的主张其实更宜于诗，亦宜于遗失了旋律的词。西方世界也有过类似的文学现象，如法国兴起过一场纯诗运动，认为诗歌应该像音乐一样，在读者理解语意之前便能以声音如电流一般直接震慑读者的心。

前文有述，《沧浪诗话》归纳诗歌的五大要素，末一项便是“音节”。这首《忆秦娥》正是音色与语意辉映的典范，如词学家唐圭璋所谓：它于音韵之美，有两个字最耐寻味，一是“灞桥伤别”之“灞”，一是“汉家陵阙”之“汉”，这两个去声字“读之最为警动”。古汉语的四声分为平、上、去、入，去声即现代汉语的第四声，是最响亮的声音，所以词牌里往往在一字带起全句的时候以去声字担当其任，如柳永词“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一个“渐”字带出三个短句。这首《忆秦娥》之“灞桥伤别”与“汉家陵阙”，若我们仔细品味句首两个去声字的韵味，字里行间的感染力便容易在我们早已为词境所荡漾的心底更加重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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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白《忆秦娥》之后，“后世唯范文正之《渔家傲》、夏英公之《喜迁莺》，差足继武，然气象已不逮矣”。范文正即北宋名臣范仲淹，字希文，死后谥为文正。夏英公即夏竦，字子乔，也是北宋名臣，受封英国公，故称夏英公。

巧合的是，为夏竦初拟的谥号也是文正，但当时司马光提出异议，认为“文正”是文臣谥号的极致，无以复加，夏竦不足以当之。夏竦于是改谥“文庄”，而“文正”之谥自此以后便不再轻易予人。宋以后的文臣，以“文正”为谥者凤毛麟角。

范仲淹谥文正，可谓实至名归。范仲淹一生事业以推动庆历新政为最著，立言则留下名文《岳阳楼记》，世人讽咏其“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不仅如此，范仲淹还是当时有名的易学专家，是开启宋学先河的人物。——介绍这样的人物背景并非闲笔，而是要提请读者在下文中留意：如范仲淹与夏竦这样的政坛大人物，这样被奉为或几乎被奉为文臣楷模的人，是如何看待小词的。

宋仁宗宝元元年（1038），李元昊正式建立大夏国，史称西夏，遂成宋王朝最严峻的边患。正是在这个时候，范仲淹临危受命，以文臣之身出镇西北边塞，到任后改革军制，修缮壁垒，堪堪抵住西夏的攻势。斯时斯地，人们已不该苛求范仲淹更多了。

西北边塞是一个风沙至恶、触目愁人的所在，大约便是电影《新龙门客栈》《双旗镇刀客》给我们展现出来的样子。早在唐代，岑参等人也经历过这样的险恶风光，因此而开创出一派边塞诗风。但边塞诗人往往只在这里入幕或游历罢了，范仲淹却肩负着三军主帅的担子，万千将士的性命与大宋王朝的气运压得他哪里还有半点闲情？所以范仲淹写不出“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样的诗句，但他毕竟是个文人，茫茫百感总要凭高对酒，然后赋之以词，歌以解忧。

史料所载，范仲淹当时填过若干首《渔家傲》词，皆以“塞下秋来”起首，可惜流传下来的只是其中之一，也就是《人间词话》本章所称的这一首：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渔家傲》句句押韵，以去声韵脚一韵到底，自有一种萧瑟苍凉的味道。这首词意境太悲，是在边城的秋色里感叹离家万里而功业不就，自己已然熬出了白发，将士们则在无眠的夜晚流下思家的泪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够太平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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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词只是士大夫的余事。对于范仲淹这样“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更属余事之余事。范仲淹的词作在《全宋词》仅存五首，偏偏这五首皆非凡品，还很有革故鼎新的意味。

这五首词在词牌之下皆附词题，当下这首《渔家傲》的词题是《秋思》。词题虽然不很起眼，词牌之下附上词题的这种形式在词的发展脉络上却很有一番划时代的意义。词牌原本只标记某种特定的曲调，词的内容也无非是花前月下、春愁秋怨，而当内容跳脱出花前月下、春愁秋怨之后，便有必要像写诗一样拟一个切合内容的题目。这便意味着词的内容更加私人化了，意味着五代年间《花间集》所开创的填词传统向着士大夫的格调发生了一个转向，开启“以诗为词”的先声。

在范仲淹之前，只有边塞诗而无边塞词。词，原本是酒席筵上让歌女唱来助兴的东西，偏偏边塞只有凄风苦雨，没有莺歌燕舞，填词只能供词人自己弹铗高歌而已。这正是一首弹铗高歌的词，得不到少年歌女温润歌喉的浸润，只供给范仲淹自己苍凉而老迈的嗓音。

“塞下秋来风景异”，边塞风光全然与中原不同，当秋风乍起，高天雁阵南飞，那是“衡阳雁去无留意”。古人相信衡阳是大雁南飞的终点，所以衡山最高峰名为回雁峰。王勃《滕王阁序》有名句“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早已经将衡阳确立为北雁南飞的文学符号。

当雁阵飞尽，似乎带走了边塞上最后的一点生气，只有“四面边声连角起”，各种只属于边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向人涌来，最令思乡的人不堪忍受。所谓边声，也早已是一个文学符号了。传为李陵所作的《答苏武书》这样写过：“侧耳远听，胡笳互动，牧马悲鸣，吟啸成群，边声四起。晨坐听之，不觉泪下。”这篇文字为“边声”赋予了去国怀乡的伤感，而回望乡关，却只见到“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那是群山层叠、长云低压、夕阳西下、孤城闭锁的景象，一座小小的边城囚禁着多少在无望中思乡的人。

乡愁无法排解，只有借酒浇愁，于是“浊酒一杯家万里”。拦阻行程的并非什么泛泛的宦游或羁旅，而是“燕然未勒归无计”。燕然即燕然山，今天蒙古国的杭爱山，东汉车骑将军窦宪北伐匈奴，登燕然山勒石纪功，这一战几乎彻底平定了数百年来的匈奴之患。这不仅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件大事，甚至在后来的三四百年间深刻改变了世界格局：匈奴残部被迫向西迁徙，推动了欧洲版图上马不停蹄的民族大迁徙，最终导致了罗马帝国的覆灭。回顾燕然山上的那块纪功石，分明是世界棋盘上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当然，范仲淹并不晓得远在欧洲的事情，而燕然勒石早已成为令一切戍边将帅最为渴慕的神话，尤其在西夏适逢强主而大宋王朝偏偏在右文偃武的基本国策里萎靡了战力的时刻。边城萧瑟，耳畔是羌管悠悠，眼前是寒霜满地，折磨人无寐的不仅是浓浓的乡愁，更有对国运的担忧。或是无情的岁月，或是多情的忧思，催出将军头上的白发，催落征人眼中的泪水。一首词便这样收尾，悲凉的情绪忽然升华为悲壮的家国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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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宋词选本每每不会漏选这首《渔家傲》，这是因为时代的审美风气变了，若在古人的眼里，这首词毕竟不太像词。譬如清代开启常州词派的一部极有影响力的唐宋词选本，即张惠言、张琦兄弟的《词选》，仅录范仲淹一首婉转伤情的《苏幕遮》（碧云天，黄叶地）；张惠言的外孙董毅编辑《续词选》，当世知名，于范仲淹也仅仅选了一首同样婉转伤情的《御街行》（纷纷坠叶飘香砌）。

即便从范仲淹当时的身份来看，写出《渔家傲》这样的词似乎也不合宜。宋人魏泰《东轩笔录》记有一则趣事：范仲淹几首《渔家傲》流传之后，欧阳修讥之为“穷塞主之词”；后来名臣王素出镇边关，欧阳修特意以《渔家傲》词牌填词赠别，词中称“战胜归来飞捷奏。倾贺酒。玉阶遥献南山寿”，尽是一派预祝战功的官场话，但欧阳修别有所指地说：“此真元帅之事也。”

欧阳修以诗词文章名世，但这首《渔家傲》从不见有选本收录。有鉴于满篇平庸空泛的官场套话，被后人遗忘自是合情合理的事情。但欧阳修显然不会介意，因为在他看来，在这样的场合，只宜于写这样的词句。

欧阳修其实在暗示这样的意思：词的创作理应合乎身份和场合。如果你是一个单纯的词人，自不妨尽情追求艺术效果，尽情抒发自己的真实感慨；但如果你是国家大臣、镇边主帅，你的一言一行、一字一句莫不关乎三军士气、国家兴亡，那么你就应该远离那些悲凉愁苦的调子，无论它们是否来自你的真情实感，无论它们达到了多么高超的艺术造诣。

王国维当然不会以这样的想法为然，《人间词话》全然站在美学的立场上评古论今。纯粹的美，无关道德，无关功利，无关任何立场。若不能从凡俗的世界中超越而出，美便不成其为美了。所以暴力也可以有暴力之美，邪恶也可以有邪恶之美。在这条路上，尼采那副历来为千夫所指的论调其实最是极致：我们不妨坐在观众席上欣赏世间的一切苦难，战火与屠杀岂非都是美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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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在现实的世界里，美学的标准并非全然适用，夏竦的《喜迁莺》恰是一个绝佳的例子。

夏竦以文学起家，满腹经纶，气度超然，智商和情商都是当世第一等的，因此一路飙升到宰相的高位。无论从文采、学术、政绩来看，夏竦皆有十足的资格知名当世且名垂青史，但今天除了专治宋史的人，很少有谁听说过夏竦的名字。原委并不难知：夏竦其人贪酷成性，可以说是一个有能力、有作为、有贡献的贪官，所以评价起来总令人心情复杂。

无论如何都要承认夏竦是一个做官的天才，他的思维方式是彻底官场化的，即便在谈诗论词的时候。夏竦论诗有一则佳话，也是前面有所提及的：夏竦出任地方官的时候，听说当地有宋庠、宋祁兄弟文名卓著，于是以“落花”为题请二人即席赋诗。宋庠诗中有一联“汉皋佩冷临江失，金谷楼危到地香”，连用两则掌故，将落花比作仙子赠予凡人的玉佩以及坠楼自尽的佳丽；宋祁诗中有一联“将飞更作回风舞，已落犹成半面妆”，摹写落花随风盘桓的恋恋姿态，即便坠地仍不失风韵。以诗艺而论，我以为宋祁更胜一筹，毕竟宋庠用典略嫌生硬，宋祁事实上也用到两则典故，却轻盈如同白描，不带半点学究气。但夏竦全然是官场视角，说宋庠咏落花而不言其落，大有状元、宰相之望。

事情的发展果然应验了夏竦的预言：宋氏兄弟同科应试，原本是宋祁考中状元，偏偏章献太后秉持孝道治国的精神，认为弟弟不可以排名在哥哥之上，于是擢拔宋庠为状元，将宋祁黜落为第十名。这一节倒可以说是运气使然，但后来在仕途的发展上，宋庠果然顺风顺水做到宰相，宋祁始终追赶不及。

这要算是性格决定命运的一个佳例，因为无论科举考试还是仕途发展，文学才华虽然不可或缺，个人气质却往往发挥着决定性的影响。宋庠为人老成持重，宋祁却很有些轻狂不羁，“红杏枝头春意闹”正是他的风格。如前所述，倘若性格决定命运，那么命运的端倪在诗句里总会显露无遗，而老于世故的夏竦恰恰具有这样的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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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竦与宋氏兄弟的故事，无论全然属实抑或仅仅是个传说，至少反映出古典传统中的一种经典认识：作品总会带着作者的独特气质，于是观其文便可以知其人。另外我们可以看到：诗词除了固有的文学属性之外，同样还有社会属性，所以在很多时候，我们需要以社会学的眼光看待一些诗词的表现方式，而不能仅仅就文艺来论文艺。

夏竦的《喜迁莺》就是一篇着眼于“社会功能”的小词，全非来自敏感艺术心灵的创作冲动。那是宋真宗景德年间，初秋时节，水殿之中正在歌舞升平。当时夏竦担任翰林学士，正在宫中当值，忽然有宦官传旨，要翰林学士进献新词。夏竦向来以才思敏捷著称，一首《喜迁莺》援笔立成：

霞散绮，月沉钩。帘卷未央楼。夜凉河汉截天流。宫阙锁清秋。

瑶阶曙，金盘露。凤髓香和烟雾。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

这首词当时得到真宗皇帝的大加称赞，因为它确实写尽了皇家气象：霞光如绮，新月如钩，帝王在水殿之中欣赏着风景与歌舞；夜色带来宜人的凉意，天上的银河仿佛也如水殿前的流水一般静静流淌，一切清秋的佳处尽在这皇宫内院里了；不知不觉间天边露出了曙光，露水悄悄地凝结成珠，熏香的烟气静静地盘旋、升腾着；无数宫中佳丽陪伴帝王尽兴游赏，水殿里荡漾着绝美的音乐声。

营造皇家气象需要一些特殊的意象，譬如描写楼阁便不能写作红楼、高阁，而是“未央楼”，即未央宫的楼阁。未央宫本是汉代宫阙，借代过来既是恰如其分的，也是诗人的一贯传统。再如阶梯是“瑶阶”，露水是“金盘露”，后者仍用汉典典故：汉武帝在宫中铸造极高的铜柱，称为金茎，顶端有承露盘，承接露水以供服食。

再如熏香，不是心香，不是篆香，不是水沉香——这些诗词里最常见的熏香名都太小家子气了——而是“凤髓香”。我特地翻查南宋陈敬的《陈氏香谱》，并未找到“凤髓香”这样一个名目。有限的记载里，甲戌本《红楼梦》第八回定场诗有“古鼎新烹凤髓香”，已将这种香气喻作茶香了。无论如何，曹雪芹的凤髓香茶未必属实，夏竦的凤髓熏香也未必属实，只不过这样一个名字会让人觉得无限高贵罢了。

帝王出游称为宸游，“三千珠翠拥宸游”似乎过于夸张了些，宋真宗毕竟不是如隋炀帝一般乘龙舟下扬州，只是在水殿之内游赏罢了，恐怕容不下三千人的排场。但是，夏竦即便真有夸张，应该也夸张得不很离谱。宋代帝王文化素养颇高，对雅兴总有一些不同凡俗的追求，更何况歌舞升平既是帝王本人的享乐，更有安定人心的政治意义，排场一些总不是坏事。宋人王珪在颇有纪录片风格的《宫词》里记载宫廷歌舞之盛，有“夜深翠辇归金殿，十里回廊锦帐开”，简直称得上千古壮观了。这样的场面，自然很需要有帮闲文人写诗词助兴，于是便有“太常备奏三千曲”“学士争吟应诏诗”。

非但夏竦的《喜迁莺》只是“学士争吟应诏诗”这个大背景下的小小一幕而已，晏殊“富贵气象”的文艺主张同样也是这个大背景下应运而生的产物。宋词里留下了大量的《喜迁莺》这样的应诏之作，才是当时的主旋律。倘若我们单纯怀着审美的目的欣赏宋词，对大量的应诏之作都可以弃之不顾，但倘若研究宋代社会和世道人心，这些主旋律作品总还是有些价值。而将主旋律的作品写出艺术性，写得可以与真正第一流的诗词比肩，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至少在王国维看来，夏竦这首《喜迁莺》成功做到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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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大夫们争相应诏填词，乐此不疲，除了出于现实的利害关系之外，大家一般也不觉得如此歌功颂德、粉饰太平有多么可耻。这正是诗和词在思想观念上的一大分野，写诗要言志，要抒怀，要立言，要有感而发，要忧国忧民，填词却可以大大方方地歌舞升平。

清代康熙年间，文坛宗主号称“南朱北王”：“北王”即前文所述之王士祯；“南朱”即朱彝尊，在词坛开创浙西一派。朱彝尊有一番著名的填词见解：韩愈曾言“欢愉之言难工，愁苦之言易好”，的确切中诗歌创作之肯綮，但填词恰恰相反，历来欢愉之好词占到十分之九，愁苦之好词仅占十分之一。所以天下动乱时好诗便多，词却宜于宴嬉逸乐、歌咏太平，所以士大夫对诗与词采取并存而不偏废的态度。（《紫云词序》）

倘若这样的见解成立，那么夏竦的《喜迁莺》正在那“十分之九”里，范仲淹的《渔家傲》和李白的《忆秦娥》则属于“十分之一”。即便朱彝尊有些言过其实，但确实点出了词的一个特殊地位，我们不能以惯常的对待诗歌的态度来苛求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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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忆秦娥》、范仲淹《渔家傲》、夏竦《喜迁莺》，三者皆属气象宏大的佳作，究竟为什么在“气象”上有高下之分？学者们提出过很多解释，比较有代表性的如认为“三千珠翠”脂粉气太重，所以落了下乘，“四面边声”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不及“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开阔远大。在我看来，三者的核心的差异其实只有一点：它们虽然都是从一时、一地、一事写起，而范仲淹归结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夏竦归结到“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皆不脱一时、一地、一事，李白则归结到“西风残照，汉家陵阙”，超越了一时、一地、一事的限制，让人顿生古往今来人世代谢的茫茫之悲。

不妨参照一个与李白《忆秦娥》同样煞尾的例子，那是宋代诗僧仲殊的名篇《诉衷情》：

涌金门外小瀛洲。寒食更风流。红船满湖歌吹，花外有高楼。

晴日暖，淡烟浮。恣嬉游。三千粉黛，十二阑干，一片云头。

这首词题为《寒食》，摹写杭州寒食踏青的一次盛况。西湖之上到处有画舸优游，歌吹沸天，游人恣意狂欢，享受这一场初春的典礼。末三句堪称神来之笔：“三千粉黛，十二阑干，一片云头”，仿佛是电影镜头的高明运用，从近景的“三千粉黛”拉开到中景的“十二阑干”，再拉开到远景的“一片云头”，数字递减，视野渐远，近景被中景隐没，中景再被远景隐没，而“十二阑干”的颜色与“三千粉黛”的歌声似乎仍在“一片云头”隐现，让人生出无限辽远的美感。这样的美，虽然与李白《忆秦娥》情绪迥异，表现上却是属于同一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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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皋文谓飞卿之词“深美闳约”，余谓此四字唯冯正中足以当之。刘融斋谓飞卿“精艳[妙]绝人”，差近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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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提到两位词论家——张皋文和刘融斋，还提到两位词家——温飞卿和冯正中。

温飞卿即温庭筠，字飞卿，写诗与李商隐齐名，人称“温李”，在词的领域则是开一代风气之先的人物；冯正中即冯延巳，字正中，南唐中主李璟朝丞相，虽然是政治上的平庸之辈，却能够以词名世，为王国维所高度推崇。

张皋文即张惠言，字皋文；刘融斋即刘熙载，号融斋。这两位都是清代学者，在词论领域里算是王国维的前辈。开拓新路总会从批判前辈开始，王国维也不例外。

本章的焦点是“应该如何评价温庭筠的词”：张惠言的评价是“深美闳约”，王国维认为这四个字只有冯延巳才当得起；刘熙载的评价是“精妙绝人”，王国维认为这个评语勉强还算贴切。

“应该如何评价温庭筠的词”，今天的读者很难理解这样一个问题究竟有何要紧，然而在清代，甚至在词的全部历史上，这确实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于是，要理解《人间词话》这一章的内涵，我们便有必要将温庭筠、冯延巳、张惠言、刘熙载这四个人依次做一番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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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翻开任何一部唐宋词的选本，我们都会在开篇不久看到温庭筠的名字。他是历史上第一个认真填词的文人，说他是词的奠基者亦不为过。在他之前，虽然有李白、刘禹锡、张志和、白居易等人纷纷留下词作，但一来某些作品的著作权其实不甚明朗，二来这些人填词只是偶一为之罢了。

缘由其实简单：词在唐代是真正的下里巴人，基本只属于民间艺人和低级歌女。我们绝不可小觑唐代的歌女，她们当中的许多人自幼便接受极尽严苛的演艺训练和文化训练，佼佼者会以歌唱《长恨歌》这种级别的“流行歌曲”而自负。词虽然早已唱遍大街小巷，毕竟太不上档次。譬如“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这是在唱男女交欢时的山盟海誓；“敦煌古往岀神将，感得诸蕃遥钦仰”，这是在为镇边将军歌功颂德；“生死大唐好”，这是赤裸裸的爱国主旋律。即便我们完全认可创作者的拳拳赤诚之心，但也不得不凭着最基本的文学鉴赏力坦率承认：这样的词实在写得太粗俗了。

人们常以为民歌贵在清新本真，事实上，往往只有当文人加入创作之后，才会出现被包装出来的清新本真。但是，让文人士大夫“自甘下流”，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幸而文人士大夫的行列里偶尔会出现几个另类分子，他们无视传统，轻蔑权威，放荡不羁，永远要做出格的事，偏偏还聪明绝顶，才高八斗，很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技巧。时值晚唐，这样的一个“祸害”终于应运而生，他就是本章的主角：温庭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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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的正统观念里，温庭筠堪称“文人无行”的完美范本。他的头脑有多聪明，性情就有多轻浮；文采有多出众，行为便有多出格。这样一个人自然成名很早，但文学虚名除了加速他的自我膨胀之外，并未带给他任何实际的好处。

以温庭筠的诗赋水平，并不难在进士科举中出人头地。但唐代科举，印象分几乎决定了全部的成败。主考官若看不上某个考生的为人，轻而易举便可以黜落他的名次，偏偏温庭筠有一种触怒任何主考官的天赋：进士科以诗取士，命题限韵，温庭筠叉一下手的时间便可以吟出一韵，叉八次手便可以作完全诗，所以人们送给他“温八叉”的绰号；温庭筠在考场上充分施展出这份能力，不仅自己答卷如飞，还抽空为邻桌考生捉刀，一场考试下来，他总能不动声色地答完好几份试卷。

唐宣宗大中末年，礼部侍郎沈询出知贡举，有鉴于温庭筠早已是科场上助人为乐的名人，便特地要他帘前应试，以便监控。温庭筠为此闷闷不乐，千言文赋援笔立就，请求提前交卷出场，还坦诚自己这一次仍然成功“帮助”了八名考生。

这真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主考大人最惨无人道的羞辱。所以当这位名满天下的大才子再一次名落孙山的时候，我们真的没理由责怪沈询。

一切既有才华又不乏上进心的人，唯一期待的就是机遇。机遇其实屡屡垂青温庭筠，一个人只要不是到了不可救药的田地，早已经在如许多的机遇中平步青云了。落榜之后，谁也不曾料到还有一次“复试”的机会：适逢唐宣宗遇到一个诗歌创作的难题，上句吟出“金步摇”，下句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该如何对仗，那就让落第举子来想想办法吧。

金步摇是唐代女子的一种头饰，以金珠点缀，会随着行走的步伐而摇曳生姿。白居易《长恨歌》便提到过这个东西：“云鬓花颜金步摇”，令人想见杨玉环婀娜的步态。即席对仗需要急才，这恰恰是温庭筠的长处，他当即便对出了“玉条脱”，这是手镯一类的饰物，呈螺旋状套在臂上，两端可松可紧。这真是天然的绝对，字义与音律皆工稳而协和，这使温庭筠在唐宣宗面前赢得了一个上佳的印象分。

既然有皇帝赏识，主考官的意见也就变得无足轻重了。温庭筠顺利任官，旋即便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前程。而这件事，仍然与唐宣宗直接相关。

从温庭筠一贯的性情，我们不难想见在做官之后他一定是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某天他在旅店里和一位客人发生了一点龃龉，立时官威发作，轻蔑道：“看你这个样子，不过是司马、长史之流吧？”司马和长史名义上是州府官员的助手，但这种职位经常被用来安置闲人，白居易就被贬过江州司马，所以《琵琶行》有“江州司马青衫湿”。

对方摇头否认，温庭筠气焰更盛：“那你就是六参、簿、尉之类咯？”六参是低级武官，簿、尉是县级官员的助手，已经触到官僚体系的最底层了。温庭筠万万没有想到，被自己张狂贬损的这位客人，正是微服私访的唐宣宗。温庭筠的锦绣前程就这样轻易断送掉了。

以上说法来自孙光宪《北梦琐言》，新旧《唐书》的版本略有出入。但无论各种史料在细节上有多少的龃龉，对人物形象的塑造却一般无二，完全可以使读者得其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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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温庭筠这般特立独行，自然有许多奇闻逸事。他曾经因为文采出众，受到宰相令狐绹的眷顾，使他可以自由出入宰相府第。当时唐宣宗爱唱《菩萨蛮》，以令狐绹的小人心肠，绝不肯放过这样一个投圣上所好的机会。《菩萨蛮》是今天的诗词爱好者最熟悉的几个词牌之一，在当时却是一个很新鲜的事物。

《菩萨蛮》原是唐代从西域传入的外来舞曲，一说所谓“菩萨蛮”，就是波斯语Mussulman的音译，意思是伊斯兰教徒（穆斯林）；一说唐宣宗大中年间，女蛮国派遣使者进贡，这些使者全是妙龄女子，头上戴着金冠，梳着高耸的发髻，身上挂满珠宝，号称菩萨蛮队，唐人大觉新奇，宫廷教坊便因此而创作了《菩萨蛮曲》。有了曲调，便需要依声填词，令狐绹剽窃了温庭筠的词稿进呈皇帝，叮嘱温庭筠千万为自己保密。

达官显贵窃取帮闲文人的作品，这早已是历史的常态，何况填词在当时本就不登大雅之堂，甚至直到北宋也没有多少文人会用心保存自己的词作。令狐绹原以为温庭筠不会介意，没想到温庭筠很快便将秘密泄露了出去。这般不晓事的清客，自然会被主人疏远。但是，也正是因为温庭筠对词稿著作权的与众不同的珍视，为他赢得了千秋万岁的词坛声誉。他最擅写的词牌，也恰恰就是《菩萨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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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年间，后蜀赵崇祚编纂了著名的《花间集》，是为中国历史上的第一部词选。虽然1900年在敦煌发现了《云谣集》，夺去前者“第一”的名号，但以历史影响力而言，《花间集》的“第一”仍然当之无愧。况且《云谣集》仍属质朴的民歌，《花间集》却已经属于文人的雅词了。

《花间集》收录晚唐至五代十八位词人的五百首词，温庭筠词以六十六首的总数位居第一，其中又以《菩萨蛮》词牌用得最多。不同于当时的诗集与文集，《花间集》严格来说并不是一部文学作品集，而是一部供歌伎与伶人所用的标准歌本。正经士人编撰这样的东西很有些玩物丧志的姿态，但是，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玩物丧志、不务正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物，词才终于赢得了一个难能可贵的发展契机。

温庭筠冠绝《花间集》，一点都不令人意外。在唐代全部的历史上，他是唯一一个以充沛而不息的热情潜心填词的文人。唐代当然不乏才子，但再没有哪位才子会像温庭筠这样“自甘堕落”。于是，当时序推移到残唐五代，温庭筠的词便被大量收录在《花间集》里，在无数纸醉金迷的宴会上被歌女们传唱不休。

时过境迁，温庭筠的词在今天已经不很受人喜爱，《花间集》也早已失去了读者。但我们必须设想一下王国维的时代背景：在清代词坛，《花间集》仍不失其经典地位，譬如纳兰性德便以《花间集》为师，取最喜爱的两部古代词集名——五代《花间集》和南宋《草堂诗余》——将自己的书房命名为花间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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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间集》选录的第一首词，是温庭筠的《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如果只选一首词来代表温庭筠的风格，这一首应该是最合宜不过的：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菩萨蛮》词牌的特点是每两句一押韵，每两句一换韵，韵脚平仄相间，音韵错落有致，读来特别有悠扬起伏的味道。这首词是写最传统不过的闺怨主题，我们却很难感觉它与李白那首《忆秦娥》（箫声咽）有任何相似的地方。若用王国维的话说，两者恰恰“一优美，一宏壮也”。

首句中的“小山”即屏山，是一种放在枕头附近的画屏，睡觉时可以挡风。画屏曲折蜿蜒，是为“小山重叠”。“金明灭”是说阳光洒上画屏，使金丝银线编织的图案光影闪烁。

以记叙文六要素来说，首句写阳光，写寝具，巧妙交代出时间和地点，接下来就是人物环节了：女子仍在画屏那畔没有起身，鬓角散乱的如云秀发遮着白皙如雪的面颊。早该是起床梳妆的时刻了，她却一副慵懒倦怠的模样，好久好久才拿起描眉的画笔。词意进行到这里，轻轻抛出了一个悬念：这分明不是女人爱美天性里的常态，缘故究竟何在？

词人并不急于作答，继续悠悠缓缓地白描：她毕竟在梳妆台前例行公事地打扮起来，两面镜子一前一后，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检查自己全部的妆容，而如花的美貌在镜中隐现、交叠，好一番朦胧惑人的美丽。她的身上是一袭簇新的绫罗短衣，衣襟上以金线绣着鹧鸪双双飞起的样子。

这确实是极高明的文学手法，明明写女子的怨情，却没有任何一句心理描写，只用寥寥几笔将情境勾勒出来，以纯客观、不带感情的笔墨写出纯主观、复杂难言的意绪。她在不经意间看到了鹧鸪双飞的图案，叙述就在这里戛然而止了，而这图案究竟激起她心底怎样的波澜呢？当读者想到这一层，“懒起画蛾眉”那些词句便一下子得到了解释：女为悦己者容，只有恋爱中的女人才会格外热衷打扮，而这鹧鸪双飞的图案分明反衬着她的孤独，而孤独的女人又还有几分画眉、梳洗的兴致呢？

这种手法倒不是温庭筠的原创，而是唐人的热衷。譬如崔国辅《湖南曲》：

湖南送君去，湖北送君归。湖里鸳鸯鸟，双双他自飞。

情侣间的送别，看到鸳鸯成双飞去飞来，不觉恼恨人间的聚少离多。

温庭筠的词风正是这样，看似白描，其实藏着剧情；看似堆砌辞藻、极度渲染华美的画面，其实是有含义在的。但因为剧情和含义藏得太深，所以很容易会被读者忽略过去，就连王国维也相当轻率地以温词中一句“画屏金鹧鸪”给温庭筠的作品定性，仿佛温词只有华丽的修辞而已。殊不知温词正如工夫茶，须要下足慢功夫才可以品得出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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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样讲解，自以为已经在抬高温庭筠在世人心中的地位了，但如果退到清朝，让张惠言听到我这些话，一定会觉得我大大小看了温庭筠。我们也许很难理解，张惠言竟然将温庭筠抬到了和屈原一样的高度。——这正是我们读《人间词话》应该留意的地方，王国维反驳张惠言，有点矫枉过正，实在将温庭筠贬低得过分了些。

张惠言这个名字，今天在专业圈之外，已经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但他的词作，尤其是词论，在有清一代卓然大家，开辟出一个常州词派。说到词派，我们最熟悉的所谓婉约派和豪放派其实只是形容两种风格，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创作流派，而常州词派才算是一种真正的艺术流派，因为这些作者有着共同的创作宗旨，相互之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曾造出极大的声势。

清代被称为词的中兴时代，盛况直追两宋。我们现在之所以只说“唐诗宋词”而不及清词，原因很多，但单就水准而论，清词至少不逊于宋词，佳处甚至犹有过之。而在词学理论上的建树，清代无可争议地成为中国历史上的最高峰。因为那虽然是一个文网繁密的时代，同时却也是一个学术发达的时代。

清代的词家和词学理论家，以前述王士祯和朱彝尊为例，两人并称“南朱北王”，各自兼有学术泰斗、文坛领袖和政坛要人这三重身份，所以谈诗论词，视野自然和柳永、姜夔这些职业词人不同。张惠言亦颇相似，他虽然一生与仕宦无缘，却是先以学术知名的。张惠言是清代易学大师，专攻汉代虞氏易，写有一些很重要的易学专著，而他的词学理论正是从易学理论里衍生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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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有两门特殊的学问，不论你怎么说都对，也不论你怎么说都错，这就是佛学和易学。现在也还是这样，如果你以一个普通ID（身份标识号码）的身份在相关论坛上抛出无论怎样一个观点，很快就会有人气急败坏地说你误解先贤，妄造口业，误人子弟云云。就算是佛学大师、易学泰斗，只要以普通ID发言，肯定也会有同样的遭遇。但这样的学问也自有其好处，那就是有无限的开放性。有了无限的开放性，也就有了无限的解释力。张惠言词学理论的根基其实正是这么来的，归根结底就是东汉孟氏易（虞氏易本于孟氏易）的一句话：“意内而言外谓之词。”

此词并非彼词，汉代又哪有填词这回事呢？张惠言偏偏这样解释，偷梁换柱地提出了填词的一个基本要领：“意内言外。”这句话在今天看来并不怎么新奇，实则它的背后藏有一套易学体系。

在易学的大流派中，专攻占筮的称为象数派。所谓象数，其实还要分为象、数两途：象即观象，数即术数，截然两分。简单来说，术数偏重运算，观象偏于联想。我们从《左传》和《国语》这些文献记载中最早的算卦案例来看，当时人们以《周易》占卜，全没有那些复杂的爻位变化和五行、纳甲之类，与现在那些所谓易学占卜的方法截然不同。先秦的职业占卜者几乎完全是从卦象上生发联想来预言吉凶的，主观性和随意性很大，所以对同样一卦，不同的占卜者总是解释出不同的意思。譬如我们占卜的结果是震卦，震象征雷，象征车，象征很多类似的能够发出巨大声响的东西，我们要从这些形象上尽情联想，与我们所要占卜的事情尽量发生关联，以预测将来的命运，这就是所谓观象取意。

张惠言认为，语言文字就相当于《易经》的象；易象蕴藏着深刻的寓意，语言文字也有同样的功能。那么，填词又何尝不是同样的道理呢？所谓意内言外，关键在于：一首词的意思不是由字面的具体指向形成的，而是由字面所引发的联想形成的。词只有这样写才可能饱含深刻的寄托，也只有饱含深刻寄托的词，才可以说继承了《国风》和《离骚》的传统。读书人只要明白了这个道理，就可以大大方方填词，使词与诗、赋争辉。

张惠言的这套理论看似颇具野心，其实他当时既没想过立一家之言，更不是为了开宗立派。那是嘉庆二年（1797），张惠言和弟弟张琦同被经学家金榜聘为家庭教师，金家子弟有填词的兴趣，张家兄弟就编选了一部《词选》当作课本。张惠言的词学思想主要就见于这部《词选》的简短序言以及对作品的取舍和评语。直到张惠言去世，《词选》也不过是一部默默无闻的私家课本罢了，然而世事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到了几十年后的道光年间，周济等人再掀波澜，这才有常州词派的鼎盛一时，《词选》则被常州词派奉为圭臬。及至清末，王鹏运、郑文焯、朱孝臧、况周颐四大词家，无论理论与创作，皆受常州词派影响甚深。所以王国维评论温庭筠，其实意在张惠言；评论张惠言《词选》，其实意在清末的词坛风气。而当时的词坛，其实根本还没有王国维的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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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这部《词选》的序言里，张惠言盛赞温庭筠词“深美闳约”。他说唐代以来，词人以李白为首，其后有王建、白居易、刘禹锡等人，各有述造，而以温庭筠为最高，“其言深美闳约”，而五代时候，后蜀、南唐君臣戏谑，竞相创作新调，开启了词的杂流，其中最好的作品往往绝伦，这是因为五代距离唐朝最近的缘故。

《词选》收录温庭筠的十四首《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列为第一。张惠言果然发挥了观象取意、寻找寄托的词学理念，将这十四首当作一个组诗来理解，并且令人惊叹地找出了其中隐含的深远寄托。

“小山重叠金明灭”一首，张惠言说它的主旨是“感士不遇”，结构上模仿《长门赋》，而下阕“照花前后镜”四句分明有“《离骚》初服之意”。

《长门赋》一般认为是汉武帝的皇后陈阿娇被冷落在长门宫后，重金聘请辞赋名家司马相如所写，希望以之感动武帝回心转意。因为古代男女关系和君臣关系每每共通，所以那些得不到重用而心有不甘的知识分子便常用这个典故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如辛弃疾词有“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是说纵然重金买来《长门赋》，也无法真正地倾诉心声，这正是张惠言所谓“感士不遇”的意思。

“《离骚》初服之意”也是古代知识分子常用的说辞。《离骚》有“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大意是说，虽然我很想向君王尽忠，但君王不肯接纳，我生怕这样下去会招惹祸端，便脱下官服，整理初来时的衣服全身而退。后人用到这个典故，一般是指士人归隐或僧尼还俗。

那么，张惠言究竟是如何从温庭筠这首闺怨主题的《菩萨蛮》里读出《长门赋》和《离骚》含义的呢？让我们回顾原词：上阕“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是说女主角懒于梳妆，暗示君子虽有尽忠之心，却不被接纳，于是心灰意冷，萌生退意；下阕的“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正是这个意象让张惠言联想到了《离骚》“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既然君子已经心灰意冷、萌生退意，也就自然而然地收拾行装，准备归隐。

张惠言这样求之唯恐不深的解释虽然乍看上去近乎荒谬，其实也很有些合理之处：一来这约略切合温庭筠的身世，勉强可谓知人论世；二来这个解释即便不合于词人的原意，居然也能够自圆其说——这是极难得的一点，因为无论是诗词还是其他传统经典，在这世上实在充斥着许许多多五花八门的解释，但自洽的解释从来都不太多。

晚清谭献，常州词派最后一位词论大师，在《复堂词话》里记有这样一段亲历：我在北京的时候，常常与冯志沂探讨文艺。某日酒酣，冯志沂忽然问道：“您的同乡龚自珍曾经说过词源出《公羊传》，这是从何说起呢？”我回答道：“龚自珍的观点并不都是真心话，常常只为了追求新奇。不过以常州词派‘意内言外’的原则来看，倒也和公羊学有一点相通之处。”冯志沂不以为然道：“近代多艳词，难道是出自《穀梁传》不成？”冯先生是一位高文绝俗的人，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玩笑话。

这段记载里提及的《公羊传》《穀梁传》都是儒家经典，和《左传》一并称为“春秋三传”，意即为孔子《春秋》分别所做的三篇解读。“三传”风格各异，《公羊传》最能发挥所谓“春秋大义”，也最有曲折附会的嫌疑。词当然与《公羊传》毫无关系，但龚自珍是治公羊学的大家，所以由他之口道出词与公羊学的渊源，就连最不敢置信的人也难免想要追究一下原委。而谭献又是常州词派的殿军大将，由他讲出张惠言“意内言外”的主张与公羊学发挥“春秋大义”的方式或多或少有些相通，个中深意也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一辈子以实证主义学风而闻名的王国维当然不会欣赏公羊学的做派，自然也会对常州词派的词学主张满怀非议。在《人间词话未刊稿》第二十九章，王国维狠狠批评了张惠言这种“深文罗织”的解读方式：

固哉，皋文之为词也！飞卿《菩萨蛮》、永叔《蝶恋花》、子瞻《卜算子》，皆兴到之作，有何命意？皆被皋文深文罗织。阮亭《花草蒙拾》谓：“坡公命宫磨蝎，生前为王珪、舒亶辈所苦，身后又硬受此差排。”由今观之，受差排者，独一坡公已耶？

王国维只注意到了张惠言解读过深的这一面，却没注意到他还有自洽的一面，更没注意到张惠言在文学批评的领域里迈出了革命性的一步，开启了一片远较王国维前卫许多的崭新天地。如今时过境迁，我们能够以更加冷静的态度看待当年的文坛干戈，对张惠言的评价自然会宽容许多。所以，叶嘉莹于《常州词派比兴寄托之说的新检讨》一文中的见解不妨引述如下，这是我十分赞同的看法：“张惠言的比兴寄托之说虽不免有牵强附会之处，然而词的性质既果然适合于比兴寄托的写作，而且中国文学中也确实有比兴寄托的传统，则张氏之说，虽然就其推尊词体之目的而言，乃是出于道德的观念而非文学的观念，可是他能善于观察和运用这种香艳的体式，就其本身性质之趋向而给予了一种更高的诠释，则在文学批评理论中便也自有其值得重视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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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惠言对温庭筠这首《菩萨蛮》的解读，奠定了后来常州词派文学观念的基本论调：词不再是宴会欢歌、歌舞升平的小调，而是和诗、赋一样，是一种崇高的文学形式，要有观象取意、比兴寄托之意。后来常州词派大将况周颐更把张惠言的观点发展了一步，说，词中寄托贵在不刻意，须是词人自然的流露，甚至在写作的时候连词人自己都不曾意识到。

这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呢？不妨参照生活中的一个例子：某先生的妻子怀孕了，于是他发现街上的孕妇比平日多了不少；他看到大肚子的人，也首先怀疑为孕妇。这个心理学现象可以用美丽的诗歌语言来表达，即李商隐“一自《高唐》赋成后，楚天云雨尽堪疑”（自从宋玉写成了《高唐赋》，吟咏了巫山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还曾和楚襄王幽会之后，人们再看到楚地的云雨，心里每每生出绮丽之想）。另外可以参照的是叶嘉莹解说冯延巳作品时候的一段话：“中国的小词，歌筵酒席之间歌唱的爱情的歌曲，为什么一下子就有了这么深远的含义呢？……韦庄是宰相，又出了一个冯正中，还是宰相啊，他们自然而然就把他们的学问怀抱跟他们国家的种种的关系都结合起来。不要说他们一定是有意，一定是比兴，一定是寄托。我们不需要这样说，而是他自然而然之间有这样的一种生活，有这样的一个地位，有这样的一个环境，不知不觉就把他心灵中一种幽隐的情思流露在里边了。”

这段话恰恰可以为况周颐的观点做一个完美的注脚。况周颐的这个观点写在他的《蕙风词话》里，这部词话曾与《人间词话》齐名，但因为新文学运动之际风气所趋，不幸落在了《人间词话》的后面，结果一步落后，步步落后，今天的诗词爱好者们便很少有知道这部书的了。况周颐论寄托，还有进一步的解释：“身世之感，通于性灵。即性灵，即寄托，非二物相比附也。”这是用佛家即空即色的说法来形容寄托与性灵的关系，意味着所谓寄托只是性灵的自然流露。譬如一个无法遇合明主的君子，填起词来虽不必刻意有所寄托，却天然就会把那个“《离骚》初服之意”表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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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张惠言不同的是，况周颐并不认为温庭筠的词真有什么深刻寄托。但况周颐摆脱了张惠言的政治视角，纯粹以艺术视角发挥了寄托观念，在文艺理论上更上一层楼。

常州词派的另一位大将谭献还提出过一个更为前卫的观点：“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而读者之用心何必不然？”以现代文学批评的语言来说，这番话意味着：一部作品在被作者创造出来之后，仅仅是一个半成品，只有在经过读者的接受之后才真正成为一个成品。

这样的观点在今天看来倒也无甚新奇，因为自西方“接受美学”流行之后，我们早已把这种观点运用得比谭献大胆得多了，理直气壮地相信对一部作品无论怎么理解都是对的，连自洽都不再是一个必要标准了。但在当时，谭献这番话无疑是有革命性的，它意味着即便温庭筠之用心未必然，而张惠言之用心何必不然。对于张惠言的反对派，谭献做出了一个最好的辩护。

但谭献的这个意见很容易被人滥用，正如今天的“接受美学”往往导致毫无审美原则一样，是非优劣从此便没了标准：对于古代典籍也好、现代作品也罢，人人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胡乱解释。在这个问题上，清代研究《诗经》的学者方东润讲得最好：《诗经》多有言外之意，如果你能有会心一悟，自然可以贯通其中的任何篇章。但是，只有读《诗经》、学《诗经》、引《诗经》的时候才能这样，却不能这样来解释《诗经》，这是因为读、学、引都不妨断章取义，而解释《诗经》毕竟是要探究作者本意的。（《诗经原始》）

研究《诗经》的学者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因为周代的君子很自然地将《诗经》作为必要的外交辞令，也就是说，从事外交工作的人必须熟悉《诗经》，这才可以针对不同的场合背诵不同的诗句，而背诵的时候只需要考虑摘引的诗句在字面上是否应景，并不介意断章取义，所以断章取义其实是中国诗歌在应用领域最古老的一项传统。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一首诗可以被任意解释，而须留意在不同的应用层面有不同的解释标准。清代以《海国图志》知名的学者魏源归结前辈的话说：《诗经》既有作诗者之心，又有采诗者、编诗者之心；既有说诗者之义，又有赋诗者、引诗者之义。（《诗古微》）

今天最常见的论调是这样的：对于那么久远的作品，谁敢说自己探明了作者的本意呢？——其实也很简单，只要信者传信，疑者存疑，对于各种自洽的说法即便互相矛盾也可以共存，对于不自洽的说法弃而不取即可。即便我们不知道正确答案，但这不妨碍我们排除错误答案，将结论推导至证据与逻辑所能达到的极致。对这部《人间词话》的解读，我自己用的其实也是这个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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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张惠言之用心”，温庭筠的词堪称“深美闳约”。对这四字评语，刘锋杰和章池两位学者有过很好的解释：“‘深美闳约’是辞章华丽而不失深意，境界宏大却又能简约，这代表的是一种意味蕴藉、气势不凡的境界。这与温词多写红香翠软，题材不广，体验不深正相冲突。倒是王国维用‘精艳绝人’评温词，较相切合。这是承认温词的华丽艳冶，不承认温词有深情厚意。”（《人间词话解读》）

“深美闳约”这四个字，“美”和“约”是无可争议的，有争议的是“深”和“闳”。张惠言正是基于过度阐释才得出“深美闳约”这个结论，而这样一个“错误”的结论却产生了相当积极的影响：提高了词的艺术地位，使作者从歌舞升平和淫鄙小调中走出来，写出许多“深美闳约”的作品。

张惠言自己的词就是“深美闳约”的一路，他有一组《水调歌头·春日赋示杨生子掞》堪称“深美闳约”的典范，算得上有清一代最著名的词作之一。这组词是一份写给年轻人的人生忠告，以父执身份劝勉当时寄寓常州的一位叫作杨绍文的年轻人：

其一

东风无一事，妆出万重花。闲来阅遍花影，惟有月钩斜。我有江南铁笛，要倚一枝香雪，吹彻玉城霞。清影渺难即，飞絮满天涯。

飘然去，吾与汝，泛云槎。东皇一笑相语，芳意在谁家。难道春花开落，更是春风来去，便了却韶华。花外春来路，芳草不曾遮。

其二

百年复几许，慷慨一何多。子当为我击筑，我为子高歌。招手海边鸥鸟，看我胸中云梦，蒂芥近如何。楚越等闲耳，肝胆有风波。

生平事，天付与，且婆娑。几人尘外相视，一笑醉颜酡。看到浮云过了，又恐堂堂岁月，一掷去如梭。劝子且秉烛，为驻好春过。

其三

疏帘卷春晓，胡蝶忽飞来。游丝飞絮无绪，乱点碧云钗。肠断江南春思，粘著天涯残梦，剩有首重回。银蒜且深押，疏影任徘徊。

罗帷卷，明月入，似人开。一尊属月起舞，流影入谁怀。迎得一钩月到，送得三更月去，莺燕不相猜。但莫凭栏久，重露湿苍苔。

其四

今日非昨日，明日复何如。朅来 7 真悔何事，不读十年书。为问东风吹老，几度枫江兰径，千里转平芜。寂寞斜阳外，渺渺正愁予。

千古意，君知否，只斯须。名山料理身后，也算古人愚。一夜庭前绿遍，三月雨中红透，天地入吾庐。容易众芳歇，莫听子规呼。

其五

长镵白木柄，劚破一庭寒。 8 三枝两枝生绿，位置小窗前。要使花颜四面，和着草心千朵，向我十分妍。何必兰与菊，生意总欣然。

晓来风，夜来雨，晚来烟。是他酿就春色，又断送流年。便欲诛茅江上，只恐空林衰草，憔悴不堪怜。歌罢且更酌，与子绕花间。

这一组“深美闳约”的《水调歌头》在清代饱受激赏，尤其是谭献，称之为“开倚声家未有之境”。平心而论，说教性的内容最难写进词里。即便我们看不惯说教性的文学，也不得不承认，要将说教内容写得文采斐然，写成第一流的文学，至少在技术水平上会赢得内行人的无比钦佩。张惠言在这五首词里苦口婆心地劝说青年学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莫要辜负大好的青春时光，却往往出以形象化而非说理性的语言，譬如“我有江南铁笛，要倚一枝香雪，吹彻玉城霞”，画出一幅美丽的幻境，或者说是一种潜心学术的胜境。当然，他毕竟还要叮咛“今日非昨日，明日复何如”。这样的词，的确容易令青年学子心潮澎湃，也算得上是一种富于审美色彩的正能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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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惠言并不总是以青年导师的形象示人，他还有一首充满负能量的《双双燕》，更有“深美闳约”的味道。但这首词不似前述《水调歌头》那般明白晓畅，读者一定要慢慢来读，细细来品味：

满城社雨，又唤起无家、一年新恨。花轻柳重，隔断红楼芳径。旧垒谁家曾识，更生怕、主人相问。商量多少雕檐，还是差池不定。

谁省。去年春静。直数到今年、丝魂絮影。前身应是、一片落红残粉。不住呢喃交讯，又惹得、莺儿闲听。输与池上鸳鸯，日日阑前双瞑。

词牌名为《双双燕》，内容恰与词牌相合，写燕子在春天飞来，寻找人家依靠。整首词并不曾用到任何怪异的修辞或艰深的典故，只有“社雨”不大为现代读者熟悉，但我们简单将它理解为春雨也就可以了。语言虽浅近，却越读越有味道，仿佛藏着词人的层层深意、款款心曲，却又无法一一凿实，这正是常州词派一贯推崇的意内言外、比兴寄托的写法。

艺术作品所谓“深度”，其实也就体现在这里。“深度”不是深刻，而是形容一件作品耐人寻味、言外有无尽之意。之所以能有这样的效果，是因为“意内言外”和“比兴寄托”营造出一个似实还虚、即实即虚的歧义空间，作品的内涵就是这样“丰富”起来的，而这样的作品也就当得起“深美闳约”的评价。

但另一方面，这样的词很难脍炙人口，因为它既不像“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那般将情绪宣泄得酣畅淋漓、一目了然，亦不像“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那般靠美丽的语汇营造出意象派的朦胧美。凡是需要寻味与咀嚼的艺术，注定没有流行潜质，所以“深美闳约”的另一层意思就是阳春白雪，无法走向大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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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维并不否认“深美闳约”的卓绝，他只是认为这样的评语不该轻率地授予温庭筠，而只有五代年间的大词家冯延巳才当得起。

冯延巳与温庭筠倒有几分相似。在传统观念里，温庭筠是“文人无行”的代表，他在仕途上的失败理应让所有人额手称庆，否则晚唐史上定会多了一名奸臣；倘若温庭筠当真仕途顺遂，一路做到宰相，那一定就是冯延巳的样子。换言之，温庭筠是失意的冯延巳，冯延巳是得志的温庭筠。

冯延巳生长在温柔富贵的扬州，他的父亲是南唐开国君主李昪最为器重的几位大臣之一。因为这样的关系，冯延巳早早便得到李昪的赏识，和皇子李璟过从甚密，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太子党。李璟继位之后，冯延巳毫无悬念地一路高升，显然要将家族相传的权力与富贵进行到底。

人生在世永远欲求不满，穷人追求富足，富人追求权势，暴发户还要追求血统和文化修养，而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冯延巳一切俱足，于是便开始追求宏大的人生理想，这理想便是建立伟大的战功。

若初次和冯延巳接触，会很容易被他的胸襟气魄打动，譬如他曾经这样评论开国君主李昪：“他老人家打了一次败仗，不过损失几千人，就一连好几天长吁短叹地吃不下饭，真是乡巴佬气质，哪里及得上当今皇帝（李璟），数万大军在外作战，他却吃喝玩乐一切照常，这才是真英雄！”

开国君主总是有雄才大略的，李昪其实也不例外，只是他真的有一颗仁人之心，在饱经忧患之后令人吃惊地蜕变为一名和平主义者，不爱打仗，不忍心看到死伤。所以李昪有这样的政治遗嘱：继任者不要开疆拓土，不要追求赫赫武功，只要保境安民，让老百姓过上太平喜乐的日子，于此足矣。

李璟和冯延巳却是另一番心思，何况南唐政权号称李唐后裔，为何不在自己这一代上一统天下，恢复贞观、开元的盛世面貌呢？但帝王追求天下盛世的雄心对于平民百姓而言并不都是好事，南唐帝国的统一事业终于以损兵折将告终，而此时的北方，后周雄主柴荣兴起，迫使南唐尽割江北土地，废除帝号而改称国主（所以我们称李璟为南唐中主，称李煜为南唐后主）。在这样一个动荡的世界里，冯延巳也随着时代波澜或起或伏，时而被罢相，时而官复原职，时而又被罢相……在外有连绵兵火，在内有疯狂党争，高层政治生活就是这么丰富多彩。对于与人斗到底是不是其乐无穷，强者和弱者的看法一定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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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国运日蹙，冯延巳和其他四位太过招摇的大臣被慷慨激昂的反对派冠以“五鬼”的称号，奸佞小人的嘴脸就这样被深深地刻画下来。这是一个古老而有效的政治技巧：形象化的标签很容易给人造成心理暗示，而这个龌龊小群体中某一个人的污点也很容易投射到其他人身上。但是，以今天利益无涉的眼光来看，冯延巳到底是不是奸臣，其实很难说清。大约从夏承焘《冯正中年谱》起，研究者们陆续做出了一些翻案的努力。当然，所谓翻案，只是摘去了他头上那顶大奸大恶的帽子，并不否认他的志大才疏和小小的一点龌龊私心。

至于冯延巳的文学才华，无论在他生前还是身后都得到了一致的推许。而且，从词的发展史上来看，冯延巳上承花间传统，下启晏殊、欧阳修等北宋名家，他所达到的艺术高度并不在南唐后主李煜之下。

虽然冯延巳在今天的知名度远逊李煜，但这全是由艺术造诣之外的原因所致：李煜的词直截了当，触目惊心，冯延巳的词却要求读者有更多的耐心和细腻情感；再者，民国时期的文学风气在相当程度上奠定了今天的文学观念，白话文的传统使李煜类型的文学得到更多的推崇。

倘若我们认真聆听清代词家的意见，便会惊叹冯延巳的地位是何等尊崇。清末有所谓“三大词话”，除王国维《人间词话》外，还有况周颐《蕙风词话》和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况周颐评五代词坛名手，并推三家，说李煜之“性灵”、韦庄之“风度”、冯延巳之“堂庑”三者皆非平常人所能效仿；陈廷焯的意见是，李煜的小令冠绝一时，韦庄差相仿佛，而在全部五代时期，首推冯延巳为巨擘；王国维虽然力捧李煜，却也在《人间词话》手稿本第六章用“堂庑”一词评冯延巳说：“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中、后二主皆未逮其精诣。”这分明是将李璟、李煜父子置于冯延巳之下，只是后来王国维的看法发生了变化，在手定本里删去了“中、后二主皆未逮其精诣”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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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延巳的词究竟好在哪里，我们不妨从他一首极著名的《鹊踏枝》来看：

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饶宗颐说他读冯延巳的词，会觉得有一股莽苍苍之气，几首《鹊踏枝》“尤其沉郁顿挫”。

“沉郁”这个词，我们知道一般是用来评价杜甫的，是杜诗特有的美感，而当陈廷焯《白雨斋词话》推出，便将“沉郁”标榜为词的终极审美标准，一如王国维标榜“境界”一般。

那么，这首《鹊踏枝》如何“沉郁”呢？乍看起来，它的风格其实酷似晏殊的“闲愁”，仿佛并无深意，只有在细品之下，才会读出另外的味道。

何谓“闲情”？那是心底的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词意从“闲情”开始，叙说自己误以为这种情绪早已被抛诸心外，然而每当春天来临，这种情绪便再次盘踞心头，挥之不去。正如草木一般，在秋风中凋萎，在冬雪中死寂，仿佛已彻底断绝了生机，然而春风一起，便在不经意间复苏。莫名的心绪令人惆怅而无法自拔，只有镇日里赏花饮酒，在寂寞中排遣寂寞，不惜折损了身体。看那河畔上青草蓬生，看那河堤上柳枝绽绿，时序年年轮回如此，愁绪为何亦如青草与柳丝一般年年生发呢？这问题找不出答案，亦不知是否真的应该去追索一个答案，而我就这样独自立在桥头，看新月升上了林梢，看踏青的游人踏上了各自的归路，而我，孤独惆怅的我，仍然立在桥头，一任料峭的夜风灌满衣袖。

这首词究竟要表达什么具体的含义呢？词人究竟在忧伤些什么？当“独立小桥风满袖”的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这些问题非但读者不知，作者也未必清楚。万千心事纠结在一起，成为某种混沌而莫名的怅惘，在语言之外，甚至在思想之外。词句似乎带着隐隐的哀怨或愤懑，却不染任何鲜明的色彩，不带任何激烈的情绪，似乎任是流泪，亦不失高贵的优雅。

我们不妨以郑板桥的《沁园春·书怀》作为参照。这首词还有一个题目，叫作“恨”，赤条条抒写胸中难平的恨意：

花亦无知，月亦无聊，酒亦无灵。把夭桃斫断，煞他风景；鹦哥煮熟，佐我杯羹。焚砚烧书，椎琴裂画，毁尽文章抹尽名。荥阳郑，有慕歌家世，乞食风情。

单寒骨相难更。笑席帽青衫太瘦生。 9 看蓬门秋草，年年破巷；疏窗细雨，夜夜孤灯。难道天公、还箝恨口，不许长吁一两声。颠狂甚，取乌丝百幅，细写凄清。

这样的词真是最标准的愤青文学，将满腔的寒士幽愤发泄得非但淋漓尽致，简直咄咄逼人，哪还有半点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收敛？郑板桥究竟在恨什么，字里行间令人看得清清楚楚。稍稍令人费解的是“荥阳郑，有慕歌家世，乞食风情”，这一句与郑板桥的家世有关。郑板桥曾说自己的先世就是唐传奇里的那位荥阳郑生——唐人白行简《李娃传》写常州刺史荥阳公的公子郑生赴京应试，却与歌女李娃相恋，因此千金散尽，被迫流落街头，以卖唱糊口。故事倒有一个光明的结尾：李娃帮助郑生考中科举，有情人终成眷属。郑板桥此时未中举业，对前途似乎也看不到任何希望，愤愤然摆出了祖上卖唱乞食的传奇事迹。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评郑板桥词“颇多握拳透爪之处，然却有魄力”。握拳握得太用力，以致指甲刺透了皮肉，这该有何等浓烈的情绪啊。

让我们再来参照一首常州词派洪亮吉的名作《金缕曲》：

衣薄还如纸。最凄凉、前宵毷氉 10 ，今宵送尔。八载追随无别事，伤病伤离伤死。总误尔、朝饥饮水 11 。苦访虫鱼摩篆籀 12 ，但论才、尔便成佳士。休更作、朱门 13 使。

无家我共僧居寺。只萧萧、寒云丙舍，尚堪南指。 14 入梦总从吾父母，醒处怕逢妻子。况薄命、久无人齿。明日出门谁念我，就飘蓬、断梗商行止。尔去矣，泪流驶。

洪亮吉是乾嘉年间的学术大师，但名誉与地位于他都来得太晚。在成名之前那漫长的怀才不遇、偃蹇坎坷的岁月里，他实在尝尽了人间的酸甜苦辣。乾隆三十六年（1771），二十六岁的洪亮吉乡试落榜，陪伴他八年之久的一名僮仆忽然辞别。洪亮吉念事伤离，便命人沽酒，写下这首词，歌咏相送。

这样的词太有催泪功效，尤其是那句“八载追随无别事，伤病伤离伤死”，字字椎心刺肺，堪比一部苦情大戏。据说僮仆因为这首词而悲泣啼哭，再也不忍离去。

参照之下我们便会发现，郑板桥的《沁园春》和洪亮吉的《金缕曲》一道，与冯延巳的《鹊踏枝》恰恰构成填词的两极。寒士出身如郑板桥自可以无所顾忌，直抒胸臆；偃蹇落魄如洪亮吉自可以字字啼鹃带血，催泪唯恐不多；贵族重臣如冯延巳却必然欲说还休，言不尽意，哪怕心底愁绪如天地苍茫，亦保持着贵族最基本的优雅与含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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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再看一首与冯延巳《鹊踏枝》异曲同工的作品：朱孝臧的《鹧鸪天》。

朱孝臧是王国维的同时代人，是晚清声誉最著的词人，一名祖谋，号彊村。朱孝臧填词以南宋吴文英为法，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有专门评论他的一章，说他学吴文英而青出于蓝，达到了学者填词的艺术极致。

这样的评语，在今天看来已属推崇备至，在当时却只会被人当作不知深浅的后辈妄议。朱孝臧是当时海内填词第一人，还被推尊为集清季词学之大成者，王国维却还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后生小辈。

朱孝臧是光绪九年（1883）进士，官至礼部侍郎，在辛亥革命之后坚决“不仕新朝”，以遗老姿态为清帝国守节。1925年，朱孝臧过天津，以君臣大礼参拜溥仪，涕泣不能自已。这样一位朱孝臧，与冯延巳很有一点共通；他所处的时局背景，和冯延巳也很有一点共通。我这里撷选的《鹧鸪天》是朱孝臧于戊戌变法之后的作品，词题为“九日，丰宜门外过裴村别业”：

野水斜桥又一时。愁心空诉故鸥知。凄迷南郭垂鞭过，清苦西峰侧帽窥。

新雪涕，旧弦诗。愔愔 15 门馆蝶来稀。红萸白菊浑无恙，只是风前有所思。

词题中的“九日”即重阳节，“裴村”是“戊戌六君子”之一刘光第的字。重阳之日，朱孝臧经过丰宜门外刘光第的住处，其时戊戌变法刚刚失败，才遭捕杀的六君子血仍未冷，沧海桑田之变竟真的只在转眼之间。然而读这首词，却发现词句里没有任何实指，隐约只看出词人在怀念故友，有些物是人非的伤感罢了。“红萸白菊浑无恙，只是风前有所思”，一切还是原貌，唯一变化了的只是词人的思绪；但“有所思”究竟在思量着什么，仿佛有千言万语，仿佛骨鲠在喉。

读者愈是熟谙戊戌变法的历史，愈是能够体会词句里那种痛彻骨髓的伤怀，愈是能够读出这首淡淡小词其实有着何等波澜壮阔的表现。回顾冯延巳那首《鹊踏枝》，南唐因太久远而模糊的历史上是否也有过这样的波澜呢？倘若我们真的能够以理解晚清史的力度理解千年之前的南唐，也许会发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与“红萸白菊浑无恙，只是风前有所思”其实有着一般的惆怅吧？

饶宗颐曾推断说，那首《鹊踏枝》应是冯延巳罢相之初的作品，当时时局逼仄，词人正迎着满天的指责。但这到底只是推断，寻不到太多证据可以凿实。而这样的推断倒也是知人论世的，我们涵泳愈久，便愈发体味到词人那一种复杂心曲虽百转千回，却总也落不到实处。这样的感觉，正是陈廷焯所谓“沉郁”，亦是“深美闳约”之“美”与“约”。

至于“闳”与“深”，在与同时代词人的比较当中最可以看出。他人常写金玉画堂、玉钗云鬓，沿袭温庭筠的旧路，做尽仕女画的功夫，冯延巳的词却特别眼界阔大，余味悠长。这已是文人的词，而非歌女的词。“深美闳约”的评语若借用在冯延巳身上，至少不比用在温庭筠身上更不合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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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惠言送给温庭筠的“深美闳约”被王国维夺来转赠予冯延巳，而刘熙载评价温庭筠的“精妙绝人”四字却得到了王国维的真心认可。

“精妙绝人”出自刘熙载的名著《艺概》，上下文是“温飞卿词精妙绝人，然类不出乎绮怨”，意即温庭筠的词作，论精致巧妙则无人能及，可惜内容仅流于旖旎闺怨。显然从温庭筠的词里，刘熙载并不曾体会张惠言所读出的微言大义。刘熙载自有一种朴素风格，他还评论韦庄和冯延巳的词“留连光景，惆怅自怜”。

刘熙载是清末学者，文学批评史上的一代宗师。《艺概》是刘熙载最有影响力的作品，顾名思义，这其实就是一部艺术概论，如果再配上一部作品选编，就可以在今天的大学里开课授业了。

在刘熙载以前，人们对词的观念一般以婉约为正宗，以豪放为变体。与其说这是在确认词的艺术特点，不如说这是从词的功能性角度来看问题的。词原本是筵席上的歌曲，人们喝酒、听歌、看舞，充分享受人生。但如果在这个筵席上，所有人都在吟风弄月，突然有某人慷慨悲歌，这实在太耍个性，太煞风景。

我们看南唐社会，达官显贵蓄养歌伎，文娱之风鼎盛。名画《韩熙载夜宴图》描摹的就是这种场面，画中的主角韩熙载正是南唐显贵，冯延巳正是韩熙载筵席上的常客。官僚贵族们搞文娱、搞社交，最忌讳的事情莫过于谈国事、论抱负的，因为这类话题最容易引发唇枪舌剑，不识趣的人很容易就把场面弄得尴尬。

赋诗尚须避讳，填词更不用说。欧阳修就做过这种尴尬事：那是晏殊做枢密使的时候，一次雪中宴客，兴致正高，欧阳修即席赋诗，说道“主人与国共休戚，不惟喜乐将丰登。须怜铁甲冷彻骨，四十余万屯边兵”。当时宋朝正对西夏用兵，晏殊是总负责人，所以这样的诗一吟出口，主人最是不快。晏殊后来对旁人发牢骚说：“裴度也曾宴客，韩愈也做文章，就连这两位忧国忧民的楷模也只说‘园林穷胜事，钟鼓乐清时’而已，有谁会像欧阳修这般搅局！”（《苕溪渔隐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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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名正则言顺，词为艳科，这是名正；既然是艳科，就应该男欢女爱、歌舞升平，这是言顺。所以说，那些慷慨悲歌虽然也有好作品，但那不是词的正根，而是变体，比如苏轼、辛弃疾，皆属此类。

所以雅好填词的人总想要为词翻案，尤其在清代，朱彝尊、纳兰性德都做过这样的事。翻案各有各的理路，刘熙载的理路最是特别，他说词是从唐代发端的，李白《忆秦娥》是何等的声情悲壮，只是到了晚唐、五代，词才变得婉约了，直到苏轼的出现才追复了李白的古风。后人论词，都说苏词是变体，却不知晚唐、五代的词才是变体。

这样的翻案文章其实站不住脚，但是，正如张惠言的词论一样，略嫌荒谬的结论却产生了很积极的影响。尤其刘熙载力捧稼轩词，标榜英雄本色，给词坛注入了一股阳刚之气。

为了推尊词体，刘熙载标举宋代词人的两则范例，一是张元幹作《贺新郎》送别胡铨，为此触怒权贵，旋遭罢黜；二是张孝祥在建康留守席上作《六州歌头》，使张浚为之罢席。两例皆可说明词在“兴、观、群、怨”的文学传统上丝毫不逊于诗。（《艺概·词曲概》）

张元幹与胡铨事件的大致经过是：当时秦桧专权，高倡宋金和议，而胡铨是坚定的主战派，激愤之下向宋高宗上书请剑，声称必杀秦桧；秦桧自然受不到任何折损，胡铨毫无悬念地被贬出朝廷。历来凡有官员遭贬，同僚好友总要有一场饯行仪式，但这一次人人畏惧秦桧的淫威，对胡铨避之唯恐不及；十里长亭上，送别者竟只有张元幹一人。历朝历代的官场人情，都可以用汤显祖“闻道辽阳生窜日，无人敢作送行诗”一语说尽。张元幹这首《贺新郎》却是为胡铨所作的临别赠言，这是何等的难能可贵：

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

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

这是宋词里的名篇，“梦绕神州路”起笔便壮阔，全篇读下来，扑面有燕赵豪侠气概。写这样的词，何止需要文采，更需要悍不畏死的勇气。张元幹正是这般高调表态，亲手葬送了自己的政治前程。（《桯史》）

张孝祥与张浚的故事也有同样一番豪情。宋高宗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颜亮倾国南下，直趋长江北岸，不想在采石矶渡江时被虞允文击溃。当时金国内部危机四伏，一场败仗便促发了后方的政变，完颜亮死于内讧，金国息兵罢战，重新与南宋议和。南宋主战派名臣张浚奉诏留守建康，北伐大业似乎露出了一线光明，而和议的声音竟然疯狂地在朝廷中弥漫。翌年，张孝祥随高宗赴建康，在张浚的筵席上即席创作了这首《六州歌头》：

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销凝。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干羽方怀远，静烽燧，且休兵。冠盖使，纷驰骛，若为情。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羽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时光荏苒中，北伐事业一年年沦为泡影，中原大地的宋朝故老一年年在希望中绝望下去，盼不到王师的旌旗，只见到议和的使者南来北往，国耻与民瘼总让人意气难平。当时待这首《六州歌头》唱罢，筵席主人张浚情再难禁，径自罢席而去。（《朝野遗记》）那么，对比前述晏殊与欧阳修的故事，词的本色到底应该以何为准呢？

这样的词，借用龚自珍的诗句来形容，正是“功高拜将成仙外，才尽回肠荡气中”；若能忽然会心于其中的妙处，便能体会“万一禅关砉然破，美人如玉剑如虹”。刘熙载自是慧心慧眼之人，亦自然站在张元幹与张孝祥的一边，若以这样的标准，温庭筠词倒也真的仅仅称得上“精妙绝人”了。

其实，刘熙载的文艺理论之所以能够大行其道，绝不是因为他真的把握到词的本质，而是因为社会环境的悄然变迁：南宋以后，歌唱的功能渐渐由元曲承担，词便渐渐地脱离了音乐，变成像诗一样的东西了；词的流传亦不再仰赖歌女，而是由词的作者认认真真地结集付梓，如同对待严肃的文学创作一般。词的私语化的倾向重了，原有的歌女格局自然束缚不住。

刘熙载还曾提出一个著名的文学概念：词品。词品含义较广，其中最容易为我们所理解的含义就是将作品和创作者的人品联系起来，即所谓文如其人。在《人间词话》下一章里，王国维便将借用刘熙载的词品概念继续品评五代时期的三大词人。

[十二]

“画屏金鹧鸪”，飞卿语也，其词品似之。“弦上黄莺语”，端己语也，其词品亦似之。正中词品，若欲于其词句中求之，则“和泪试严妆”，殆近之欤？

｜1｜

在这一章里，王国维品评晚唐至五代的三大词人，从三人各自的词作里撷取一句以定每位词人的词品，出乎尔、反乎尔，这算是一种特有的文人情趣吧。

三句词分别是“画屏金鹧鸪”“弦上黄莺语”“和泪试严妆”，皆非评价性的语言，而是形象化的描绘。以形象化的描绘来比喻诗文风格，正如以画喻人一般，这个传统至少可以追溯到唐代。譬如钱锺书有考证说，李商隐的名篇《锦瑟》其实是一篇喻诗之诗：“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李商隐以这两联名句来形容自己特有的写诗方法与艺术风格。这个结论太武断了些，但这样的奇妙趣味在古人那里倒也并不稀奇。

“画屏金鹧鸪”是温庭筠的词句，而这一句恰恰是温庭筠词品的写照。正如人有人品，词亦有词品。“词品”作为文学评论的概念，来自晚清文艺理论家刘熙载，它的含义首先与“本色”有关。

在刘熙载看来，文学创作最要紧的一点便是本色，要写出自己的真情实感、本来面目，切忌俯仰随人或装腔作势。只要守住本色，即便你讲出的东西早已被前人千万次讲过，也没有一点要紧。为了阐释这个主张，刘熙载还专门填有一首《虞美人》：

填词有意夸工巧，工处还非妙。要全本色发天机，试问桃花流水岂人为。

湘渔拨棹歌清调，欸乃谁能肖。爱渠从不解填词，自后填词填字可休提。

桃花流水、渔人棹歌，一切尽是天然本色，自然而然，所以旁人无法模仿；而与其耗费模仿的功夫，倒不如“要全本色发天机”，不刻意要“创作”什么，全不存填词的念头，只在天机发动处任词句自然涌上心头。

在这样的标准下，写作者自然切忌成为职业文人，职业文人的作品自然也全无足观，那些呕心沥血、反复推敲之类的功夫最要不得。那么，既然词不是刻意而为的结果，而是本之于本色天机，词人的品格自然也就会被带到词的品格里，这便是词品。

｜2｜

刘熙载将词品依次分为三等，借宋代陈亮《三部乐》的词句，分别是：媻姗勃窣、峥嵘突兀、元分人物。其中“元分人物”是第一等，是“唯大英雄能本色”的一类；“峥嵘突兀”次之，虽然比不上“元分人物”，却不乏独创精神；“媻姗勃窣”最下，匍匐在别人脚下畏首畏尾，最不足取。

在今天看来，无遮无掩地显示本色似乎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愈是缺乏教养的人愈是本色天真。以《水浒传》人物为例，李逵最见本色，宋江最无本色，平常人每每介于李逵和宋江之间。但是，填词若填出李逵的味道，我们很难想象这会是什么好事，而以此类推的话，二人转显然也好过巴赫、亨德尔的宏大乐章了。

人类最见本色的事情莫过于饮食男女，而见利忘义、趋炎附势、贪生怕死显然也远较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更见本色天真。但我们不能忘记的是，儒家是主张性善论的，真诚相信“人之初，性本善”，至于为何同样性本善的人有些成为好人，有些成为坏人，那是因为“性相近，习相远”。所以，许多在今天被认为是本色天真的事情，并不能得到古代儒家的认同。

譬如柳永的词最是俚俗，最有诲淫诲盗的本色天真，而刘熙载批评他的“酒恋花迷，役损词客”的词句说：“这种人只能被称为流连花酒的轻薄子，不配称为词人。词人要有宽旷的胸襟和高远的情致。”

刘熙载继续发挥道：欲不是情，这是我们首先要辨明的问题。情的极致是什么呢？是忠臣孝子、义夫节妇。欲和情非但不同，甚至彼此对立，此消彼长。词家要达到的境界，是名教之中自有乐土，儒雅之内自得风流。（《艺概·词曲概》）当我们真的将刘熙载的“词品”概念追根溯源，却在文艺趣味之外发现了正统儒家的道德标杆。

在相当程度上，王国维并不认同刘熙载的“词品”概念，所以当他在《人间词话》这一章里论说词品的时候，大略只是借瓶装酒罢了，意在概括词人一以贯之的创作风格。

｜3｜

“画屏金鹧鸪”出自温庭筠《更漏子》（柳丝长），如果说这五个字可以概括温庭筠的词品，那么我们便可以参考叶嘉莹的解释：“温词风格之特色确实在于华美浓丽而缺少鲜明生动的个性，恰似画屏上闪烁着光彩的一只描金的鹧鸪。”

泛泛读来，温庭筠的词确实会留给读者这样的印象，但我相信，只要细细品味，便会怀疑，这样的评语是否低估了温庭筠呢？就以这首《更漏子》为例吧，若我们将“画屏金鹧鸪”纳入上下文里，就会发现它的含义以及艺术性并不那么简单：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

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读这首词首先要留意韵脚。为了使韵脚明晰，在此我将这首词断为四行，句号处为韵脚，换行即换韵，平声韵与仄声韵交叠，有一种轻巧的声音美，如同女子的浅嗔轻笑一般。第三行里，幕、阁皆为入声“十药”韵；第四行里，垂、知皆为上平声“四支”韵。今天字音早已变易，我们对诗词的古音只有靠海量的阅读来培养语感了。

词句描写一个春天的夜晚，女子惆怅难眠，听着如丝的雨水滴答在花丛中的声音，仿佛铜壶滴漏。这样轻柔的、有节奏的、简直可以催眠的声音竟然惊起了栖息的大雁与乌鸦，她还醒着，看着画屏上金线绣成的鹧鸪图样。有薄薄的香雾透过帘幕，倍添惆怅，她背对红烛，垂下帘幕。她在对他魂牵梦绕，他却毫不知情。

白话翻译实在勉强，因为温庭筠完全在用意象并置的手法，主语与动词需要读者来填补，而填补的空间又过于阔大了些。尤其是上阕最后几句“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全无逻辑可言，直译会译成这样的语言：“惊起了塞上的大雁，惊起了城里的乌鸦，画屏上金色的鹧鸪图案”。且不论柔柔的春雨如何能惊起塞雁与城乌，单说“惊塞雁，起城乌”，两个动宾结构，是外景，是远景，为什么突然接上一句纯名词的、内景的、近景的“画屏金鹧鸪”呢？所以曾有人这样评价道：这首词《更漏子》总体来说意境不错，只可惜“画屏金鹧鸪”一句是硬插进去的，文理不通。

｜4｜

其实罗列名词、不顾语法，正是西方意象派诗歌的典型特征，庞德、艾略特这些名家莫不如此，而他们这样一种诗歌观念，源头恰恰就在中国古典诗歌里，而温庭筠又是中国古典诗人中最有意象派韵味的一个。我们且看他的五言律诗《商山早行》：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

这首诗摹写旅途中的一刻：清晨从小旅店中醒来，将乡愁放在一边，无奈还要继续上路；鸡鸣入耳，月色尚未在晨光中消隐，板桥上寒霜未融，印着早行者的足迹；山路上槲叶纷纷飘坠，驿站的墙头上盛开着鲜艳的枳花；忽然想起昨夜梦到杜陵的家，那里池塘水暖，有凫雁优游。

这首诗以颔联“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最负盛名。两句话，十个字，既没有一个动词，也没有一个形容词，完全是名词的罗列，但画面感一下子就出来了，画面的力量也一下子就打动人心了。

“画屏金鹧鸪”也是同样的道理，只用意象的并置营造一个画面出来，至于名词之间的逻辑关系，至于上下文之间的逻辑关系，任凭读者自己去找，动词也任凭读者自行添加。所谓意象派风格，读者只能观象取意，这倒颇有几分张惠言的气息。

历代注家解释温庭筠这首《更漏子》，往往言人人殊，所以，若我再多发明一种说法，应该不为过。我以为对任何一首词，首先要把意思贯通下来，从主旨、章法、套语等环节出发，推究那些不大明确的地方。这首词的主旨就在最后一句“梦长君不知”，从这一句来推究上阕，含义便呼之欲出了：“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柳丝是细长的，春雨是绵长的，迢递的更漏声也是绵长不断，这就是意象派的意象叠加的手法，这些意象叠加起来，正如女主角的“惆怅”与“梦长”，也是那样绵长不断。“惊塞雁，起城乌”则暗示着这样的绵绵思念别人都能感觉得出，而“画屏金鹧鸪”正是对“梦长君不知”的嗔怪——金鹧鸪只是画屏上的假鸟，感受不到“花外漏声迢递”，所以不会像塞雁和城乌那样惊起；女子的意中人难道不也是这样吗，任凭女子如何思念，如何纠结，如何夜不能寐，始终懵然无知。所以最后这一句“画屏金鹧鸪”正是全词的点睛之笔。

读温庭筠的词，一定要静下心来，反复吟诵、咀嚼。意象派的诗歌不一定都有确定的含义，但其魅力也恰恰在于朦胧。

｜5｜

王国维以“弦上黄莺语”来评韦庄的词，这里仍用叶嘉莹的解释：“韦词风格之特色确实乃在于诚挚真率、出语自然，恰如弦上琴音之于枝上莺啼的自然真切。”

韦庄词确实自然真切，只是王国维未必这么认为。王国维对于唐、五代词人，推崇李煜、冯延巳，贬低韦庄、温庭筠，所以在他的眼里，“弦上黄莺语”并非真正的黄莺语，不过是琴弦的模仿而已，断不会“自然真切”。

韦庄是自晚唐入于五代的人物，字端己，京兆杜陵人。这个杜陵，也就是前述温庭筠《商山早行》“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的那个杜陵，也是李商隐感慨“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时所在的那个乐游原。这里是长安附近的胜地，秦代置杜县，汉宣帝在此筑陵，因此改称杜陵。家在杜陵，毗邻长安，对于读书人而言实在有近水楼台之便。

韦庄少年失怙，家境贫寒，科举考试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幸而韦庄天资过人，又因为地利之便而省去了赶考的旅费。韦庄的科举之途并不顺遂，尤其在唐僖宗广明元年（880）应举的时候，恰逢黄巢叛军攻陷长安，天翻地覆的剧变浪潮裹挟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使他仓促间看尽一出出人间惨剧。

这段经历促使韦庄写成了乐府长诗《秦妇吟》，借一名长安逃难女子之口，道出那一场家国之变中种种骇人的细节。“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是其中最为盛传的两句，怕不是因为这两句最惊悚，而是因为诗中还有太多如“朝餐一味人肝脍”以及“黄巢机上刲人肉”的描写血腥到令人不敢面对的地步。

在黄巢之乱平息之后，《秦妇吟》成为风靡一时的“伤痕文学”，韦庄也因此被称为“《秦妇吟》秀才”。唐昭宗乾宁元年（894），韦庄终于进士及第，授职校书郎。当时中央政府日薄西山，封疆大吏各自割据一方，机缘巧合，韦庄受到蜀地王建的赏识。后来王建创建蜀国（史称前蜀），定都成都，以韦庄为相，典章制度悉出其手。

韦庄仰慕杜甫，来到成都之后，寻到杜甫当年浣花溪畔的草堂遗址。那时的草堂既没有成为景区，亦不曾被保护为文化遗产，只剩下杂草丛中的几块砥石了。韦庄于是重建草堂，从此在那里过起了秤薪而爨、数米而炊的极简生活，与宰相身份极不相称，为此还很受人们的非议。

韦庄擅填词，有《浣花词》五十四首。虽然时代风气所致，韦庄的词也似温庭筠词一般有闺阁韵致，宜于歌宴酒席的传唱，但也很有一些言辞质朴、隐隐有九曲回肠的佳作。“弦上黄莺语”一语所出的《菩萨蛮》正是这样一首作品：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这是一场深情款款的话别，似是夫妻相守的最后一个夜晚：她在灯下为他弹响琵琶，而他不得不和她挥泪道别；她劝他早些还家，她说她会一直在家里等他。

常州词派名家谭献对这首词有一句极精当的评语，说它如同词坛的《古诗十九首》，读者应当以读《古诗十九首》的心眼读之（《复堂词话》）。《古诗十九首》是汉魏年间的古体五言诗，那是五言诗刚刚发轫的时代，所以丝毫不事雕琢，甚至有一点笨拙，却别有一番璞玉浑金的味道，而六朝隋唐以后的五言诗再也学不出这种味道。

韦庄的《菩萨蛮》比之《古诗十九首》毕竟雕琢、工整太多，但字里行间真的很有《古诗十九首》的真挚和朴实感，确实称得上自然真切。陈廷焯也准确把握到韦庄词的这个特点，说填词发展到韦庄这里，“语渐疏，情意却深厚”（《词则》）。

韦庄的《菩萨蛮》一组五首，层层推进，愈读下去便愈陷入那一往无前的深情里去。这已经完全不复是歌女的词，而是诗人写给自己的词，记录心底最深处的伤感。最耐人寻味的是，这一组词总令人感觉有超越男女相思之外的含义，仿佛真如《离骚》一般以美人香草喻托政局与身世。虽然说诗无达诂，文无达诠，但韦庄以一番情深深、雨蒙蒙的柔声细语传达给我们阔大而沉郁的想象，总也算是难能可贵了。这一组词，待第十四章再做更加深入的解说，接下来我们又该领略冯延巳的词品了。

｜6｜

王国维评冯延巳的词品，撷选“和泪试严妆”。这一句原是摹写女子在悲苦中既抑不住泪水滚落，又强自坚持着梳妆打扮，呈现最美丽的自己。

何谓严妆，严即妆，严妆即梳妆。这一词义源于东汉的一项避讳：汉明帝名叫刘庄，人们为了避讳，“庄”一律改为“严”，那时候连《庄子》都被改为《严子》，名人庄光被改称严光；“庄”的同音字也要避讳，于是“装”“妆”都被替换为“严”，文献中出现了治严（治装）、严车（装车）之类貌似古怪的词汇。魏晋六朝时期，对“庄”虽早已无须避讳，但文字义项的改变早已相沿成俗了，“严妆”便与“梳妆”同义，如《孔雀东南飞》中的“新妇起严妆”。

“和泪试严妆”出自冯延巳《菩萨蛮》：

娇鬟堆枕钗横凤，溶溶春水杨花梦。红烛泪阑干，翠屏烟浪寒。

锦壶催画箭，玉佩天涯远。和泪试严妆，落梅飞晓霜。

这是一首闺怨主题的作品，在《花间集》大量的闺怨词里却很出挑，镌刻着冯延巳出品的风格标志。和温庭筠相比，如果说温词的闺怨是写怨情，冯词则写出了悲情，单是“和泪试严妆”这五个字便极有悲情气质。女子满心悲伤，止不住泪水，却仍然妆饰整齐，画出自己最美的样子，而“落梅飞晓霜”的意象也分明烘托出孤傲与高洁。

这也许真的只是闺怨，只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爱恨交织罢了，而我们却可以读出更深的内涵，读出一种义无反顾的爱，一种在愁怨中独自坚强的高贵。

我们不知道那女子究竟是谁，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她也许只是一名平凡歌女，也许只是鬼迷心窍地思念着一个庸俗不堪的负心汉罢了，然而经过冯延巳的描摹，却自有一种凛然不可亵玩的高贵的气质。忧愁、无奈、孤单、无可依托……无论怎样，都能够坚强而脆弱地保持着最后一点尊严，这正是冯延巳特有的格调。王国维这一章里分论温庭筠、韦庄和冯延巳三大词家，以“和泪试严妆”论后者最是贴切不过。

[十三]

南唐中主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乃古今独赏其“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故知解人正不易得。

｜1｜

这一章评论南唐中主李璟的《摊破浣溪沙》究竟以何语为最佳，使人感觉文学的优劣实在不易评价。

李璟是南唐开国皇帝李昪的长子，继任为帝，后来臣服于后周，贬帝号为国主，史称南唐中主。当年李昪为南唐开创了一个相当和谐平稳的局面，叮嘱后人莫要勇于进取，只要安心守成即可。无奈人总有自我实现的欲求，更何况是李璟这样一个习于富贵且大权乍握的人。倘若我们不以成败论英雄的话，就必须承认李璟是一个雄才大略、锐意图强的皇帝，倘若他真的如愿以偿，后人一定会像歌颂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一般将无以复加的溢美之词倾注在他的身上。

李璟怀着理想主义的激情开疆拓土、南征北战，他的时代成为南唐疆域最广的时代。遗憾的是，世界并非如他想象的那般简单，幸运指环也不会一直套在他的手上，尤其当北周雄主柴荣开始向南方用兵之后，李璟这才意识到正能量太多也未必是一件好事。还是艺术的世界最容易带来廉价的满足，为何不多花一点工夫在诗酒欢娱的惬意里呢？

南唐是当时文艺最为发达的国度，这个排名一直保持到李璟之子，即南唐后主李煜的时代，直到被赵宋王朝彻底征服为止。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南唐之所以有这样的文化风气，自是与李璟父子的文化造诣分不开的。单以词论，李璟传世的词作不过寥寥四首，却足以凭借这点成绩跻身第一流词家之列。

｜2｜

《人间词话》本章谈到的词，是李璟的一首《摊破浣溪沙》：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无限恨，倚阑干。

菡萏是荷花的古称，“菡萏香销翠叶残”是说荷花凋落，荷叶残破，这是入秋的景象，引出下句“西风愁起绿波间”，从近景到远景，从局部到整体，从具体的观感到泛泛的观感，不只是荷花凋落了，荷叶残破了，秋风在绿波中吹起，所有的花草树木都将凋落了。

“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这一句点出了闺怨主题：秋风吹起，万物凋零，思妇的青春也这样匆匆老去了，那秋景更让她无法面对。

下阕先是一联对仗“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这是最脍炙人口的一联。鸡塞是鸡鹿塞的简称，泛指边塞。细雨的天气里，她又梦到驻守边塞的爱人，梦回之时，更觉得边塞遥不可及。“玉笙寒”，笙是一种靠簧发音的乐器，簧是用高丽铜特制，天气冷时簧就会走音，所以在吹奏之前要先把它烘暖才行。周邦彦有词“簧暖声清”，如果“玉笙寒”，吹奏出来的音乐自然荒腔走板。吹笙直到吹彻，直到笙簧又冷了下来，吹不成调，可见时间之漫长，可见吹笙人之寂寞。

“多少泪珠无限恨，倚阑干”，梦回倍添惆怅，吹笙直到吹不成调，只有不住地流泪，倚着阑干。“倚阑干”是诗词里极常见的一个意象，主要有两种含义：一是用这个特定的姿态突出女子的婀娜之美，如李白《清平调》写杨玉环“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二是暗示惆怅的情绪，倚阑之人定有重重心事无人能解，如裴夷直的《临水》诗有“江亭独倚阑干处，人亦无言水自流”。在第二种含义上，如果情绪更浓郁，就变“倚”为“拍”，如辛弃疾“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3｜

对于这首词，王国维说“乃古今独赏其‘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确实，这一联在李璟当时便已经传为名句。有记载说，宰相冯延巳有词说“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李璟戏问：“吹皱一池春水，与你何干？”冯延巳当即答道：“我这两句词哪里及得上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呢！”李璟龙颜大悦。

陆游《南唐书》记载了这段故事，还发表了一番议论：当时南唐败于北周，几乎亡国，只好向敌人俯首称臣，奉北周正朔以苟延残喘，可南唐君臣竟然还有这番闲情逸致！

《苕溪渔隐丛话》引《古今诗话》，对这件事有完全不同的记载，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又提出一种观点，认为这段对话若结合当时的历史背景，实为暗含政治隐喻的一次君臣交火。历史难知，我这里就不多做辨析了。

话说回来，即便考虑到国运日衰的背景，历代文人仍不免对这一联词句叹赏有加。清人贺裳《皱水轩词筌》的议论最是有趣，说李璟与冯延巳的这段对话应该作为国家机密，千万不要使邻国知道。言下之意是，邻国若晓得南唐是这般君恬臣嬉的样子，一定会忍不住发起侵略战争的。贺裳还说，虽然如此，但若细细体味词意的话，还是觉得字里行间不失含蓄，对比北宋名家秦观的词句，诸如“无端银烛殒秋风。灵犀得暗通”“相看有似梦初回，只恐又抛人去、几时来”，这简直就是风流韵事的自供状。词虽属雕虫小技，从中也可以看出世风之升降。顺流而下易，溯洄而上难，一入其中，势不自禁，就连我自己也开始对学词感到懊悔了。

尽管贺裳的感慨略嫌偏颇，却也说明李璟这首《摊破浣溪沙》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歌女之词，很有些典雅蕴藉的味道。将思妇的幽怨刻画为“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岂不正是典雅蕴藉的极致吗？然而对艺术的眼光总不可能人尽相同，晚清词家况周颐《蕙风词话》就认为这首词以“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绝佳，这一句沉郁之至，就算擅长抒情的李后主也不能写得更好。

这一句虽然字面上不如“细雨”一联漂亮，沉郁之美却比后者来得浓墨重彩些。在残败的荷花里看到的，是留不住的春光，也是留不住的青春，这是古往今来所有人共通的慨叹，正如王国维在自己的词句里所揭示的：“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4｜

在王国维看来，李璟《摊破浣溪沙》最耀眼的句子并不是“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而是起首的“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因为后者“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

“众芳芜秽”和“美人迟暮”二语皆出自《离骚》，原文一是“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一是“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以美人衰老、草木凋零深寓政治寄托。这却使人疑惑，毕竟李璟的词无论我们如何深究，也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意内言外的深刻寄托，虽然写得极尽优美，主题却无非是思妇征人、秋思闺怨而已。王国维之所以做这样的理解，实是因为他将“菡萏”两句摆脱上下文而孤立出来，以赋诗断章的态度看出了《离骚》的意味。

“菡萏”两句究竟比“细雨”一联好在哪里，王国维并未给出任何解释。幸而我们可以寻到王国维的一位同道，吴梅，他也认为“菡萏”两句最佳，而且给出了具体的阐述。吴梅《词学通论》这样讲道：“此词之佳，在于沉郁。夫‘菡萏香销’‘西风愁起’与‘韶光’无涉也，而在伤心人见之，则夏景繁盛亦易摧残，与春光同此憔悴耳。故一则曰‘不堪看’，一则曰‘何（无）限恨’，其顿挫空灵处，全在情景融洽，不事雕琢，凄然欲绝。至‘细雨’‘小楼’二语，为‘西风愁起’之点染语，炼词虽工，非一篇中之至胜处。而世人竞赏此二语，亦可谓不善读者矣。”

但如果依我自己的体会，“细雨”一联字面艳绝，很有李商隐唯美朦胧诗的味道，即便我们不理解它的含义，也不妨碍我们叹服其中的美感；至于“菡萏”两句，字面平实，全用“翠叶”“西风”“绿波”之类的平常字眼，就连形容词和动词亦无非是“销”“残”“愁”“起”，平平无奇；而被王国维和吴梅所独赏的那般好处，非要透过字面，从画面形象上悉心感受才行。

在这样的画面感受里，我们便会发现，“菡萏”两句写出了荷花独有的风神，捕捉到荷花开落的无可替代的特点；以叔本华的理论来说，这样的描写深深达到了荷花的“理想”。

｜5｜

古代诗家对这一点早有所悟，如苏轼曾经提出过“诗人有写物之工”的命题，及至明代，董其昌《画禅室随笔》对这个命题有过很精当的阐释：《诗经》“桑之未落，其叶沃若”，这句诗只能描写桑树，再不适用于其他任何树木；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只能是咏梅，没法移于桃李；皮日休（应为陆龟蒙）“无情有恨何人见，月晓风清欲堕时”，这只能是咏白莲，不可能是咏红莲的诗。

清人梁章钜《浪迹丛谈》有一段谐趣的文字，说的是一些吹毛求疵却颇有理趣的诗歌解读，其中也提到“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脍炙人口的名联：陈辅之以为这一联描写很有野蔷薇的特点，但这怎么可能呢？蔷薇分明是丛生的灌木，哪来的“疏影”？而且蔷薇花影散漫，又哪来的“横斜”？也曾有人问过苏轼，说这一联拿来咏桃、咏杏是否也行。苏轼的回答是：“倒没什么不行的，只是怕桃、杏不敢当罢了。”近来也有咏梅的诗，比如“三尺短墙微有月，一湾流水寂无人”，语意倒也清幽，却有刻薄之人打趣说：“这分明是一幅小偷行乐图呀。”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是林逋传诵千古的名句。但严格说来，这并非林逋的原创。记得当年我读清代学者俞樾的《九九消夏录》，才知道这两句是从五代诗人江为“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改来的，而且仅仅改了两个字：“竹”改成“疏”，“桂”改成“暗”。依照现在的著作权法，林逋的改写纯属无可抵赖的剽窃。

但是，以纯粹的文学眼光来看，这两个字的改动不可不谓点铁成金。江为的原作之所以籍籍无名，林逋的“剽窃”之所以脍炙人口，完全有文学上必然的道理：江为之语虽然足够漂亮，但并没有道出竹子和桂花无可替代的特点，而林逋仅仅改易二字，却使新的诗句道出了梅花无可替代的特点。所谓“无可替代的特点”，也就是叔本华所谓的“理想”，也就是苏轼所谓的“写物之工”。

董其昌、梁章钜和俞樾这三段文字，是我当初读书时印象颇深的。当三者联系起来，简直有豁然开朗的感觉，领悟到无论是诗是画，一切咏物的真谛尽在于此。我们沿着这个思路去想，“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如果不是咏荷花，还能是咏什么呢？

宋人范温也谈到过类似的观点，他说当他行走在蜀道的时候，路经筹笔驿，这是传说中诸葛亮北伐驻军之处，前人吟咏很多，如石曼卿“意中流水远，愁外旧山青”，久已脍炙人口，但这样的诗句既可以描写筹笔驿，也可以用来描写其他的山水，只有李商隐“猿鸟犹疑畏简书，风云常为护储胥”才独一无二地切合筹笔驿与诸葛亮其人，再不适宜形容其他任何地方。（《苕溪渔隐丛话》引《潜溪诗眼》）

这也正是考验我们诗词鉴赏能力的一个关键。哪是好诗，哪是不好的诗，为什么好，或者为什么不好，其实都是有道理在的。而诗词的世界就是这样的诡谲，一点点差异就可以造成意境上的迥别，以至于落败者鲜有人知，胜出者名满天下。再如宋人叶绍翁《游园不值》，以“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脍炙人口，但这不是原创，而是脱胎自陆游《马上作》“杨柳不遮春色断，一枝红杏出墙头”，仅仅是铺垫上的细微差异，陆游的“原作”就这样寂寞无闻了。

[十四]

温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李重光之词，神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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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是给晚唐、五代间的三大词家下断语：温庭筠、韦庄、李煜，三个人的词都美，温庭筠美在句子，韦庄美在结构，李煜美在神采。

强调温庭筠句子漂亮，其实也是在嫌他有句而无篇。温庭筠的语言风格确实总是堆金砌玉，极尽绮丽，诸如“水精帘里颇黎枕，暖香惹梦鸳鸯锦”“翠翘金缕双，水纹细起春池碧”“凤凰相对盘金缕，牡丹一夜经微雨”，但是否真的只有佳句而缺乏结构呢？王国维其实误解了温庭筠，或者说王国维不欣赏温庭筠那种极度意象派的写作风格。意象派写作，总是选择若干意象并置在一起，“结构”需要读者自行填补。不欣赏或不理解这种风格的人，难免会觉得这样的作品过于散漫。以温庭筠一首《酒泉子》为例：

楚女不归，楼枕小河春水。月孤明，风又起，杏花稀。

玉钗斜簪云鬟髻，裙上金缕凤。八行书，千里梦，雁南飞。

这首词是写男子对女子的相思，上阕写她久别不归，他愈发难以排遣孤寂，呆呆地看着风景变换，月亮孤悬，风儿吹落了杏花；下阕写他回忆她的模样，回忆到不能自拔的地步，只有托鸿雁传书，向她遥寄深情。

经我这样的解释，这首词好似有很清晰的结构和脉络，而事实上，结构与脉络是我在解读过程中填补进去的。以最易解释的最后一句为例：“八行书，千里梦，雁南飞”，这仅仅是三个意象的并置，没有任何结构可言，直译过来会让人感到匪夷所思：书信、遥远的梦、大雁南飞。

古代信纸每页八行，故此以“八行书”代称书信；“千里梦”自是梦到了千里之外的爱侣；大雁是传书的信使，既然是“楚女不归”，“八行书”自不妨托付给向南飞往楚地的大雁；信里所写的内容以及写信的动机，便全是这“千里梦”了。这样的写法没有起、承、转、合之类的章法结构，却自有一种意象派的特殊结构在，“句秀”的评价实在低估温庭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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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庄的词风与温庭筠不同。若拆散句子来看，并不见得有多么精彩，但那些明白如话的朴素句子一旦在精当的结构中组合起来，便顿时有了感人肺腑的力量。

王国维《唐五代二十一家词辑》有一段评论韦庄的话可以作为本章的参考：“端已词情深语秀，虽规模不及后主、正中，要在飞卿之上，观昔人颜、谢优劣论可知矣。”韦庄与李煜、冯延巳的差距在于“规模不及”，略嫌小家子气，但还要在温庭筠之上。韦庄与温庭筠的优劣之别，正如前人所评价的颜延之与谢灵运的优劣之别。

颜延之与谢灵运都是南朝文坛巨擘，并称颜谢，而历代的评价几乎一致认为颜不如谢。

颜延之的诗歌正是“句秀”的典范，很能够雕词炼句，太注重细节之美反而有句而无篇，滞涩而不流畅。《南史》本传记载，颜延之曾请鲍照品评自己与谢灵运的诗歌优劣，鲍照的答复是：“谢五言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君诗如铺锦列绣，亦雕绘满眼。”这份评语让颜延之终生未能释怀。

这是关于颜、谢之别最著名的一则评语，移来形容温、韦之别却也合宜。

韦庄的词确实“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写法恰恰与意象派相反，是娓娓道来的叙事体，譬如《荷叶杯》：

记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识谢娘时。水堂西面画帘垂。携手暗相期。

惆怅晓莺残月。相别。从此隔音尘。如今俱是异乡人。相见更无因。

在这样短小的篇幅里，词人回忆与恋人的相识、相恋、别离，以及别后的相思，“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记叙文六要素一应俱全。

韦庄的“骨秀”还体现在他以组诗的风格填词，如他最出色的《菩萨蛮》五首，五首词各自独立成章，组合起来更完成了一个宏大的叙事结构：

其一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其二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其三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其四

劝君今夜须沉醉，樽前莫话明朝事。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

须愁春漏短，莫诉金杯满。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

其五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

桃花春水渌，水上鸳鸯浴。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这一组《菩萨蛮》，其中第一首已见于前文第十二章。五首连贯下来，便是词人的一段人生轨迹与心路历程。字面上看，最初他辞别妻子，从中原南下江南（第一首），结果在江南的美景、美色里沉迷，久久不愿北归（第二首），他那时年轻俊逸，是秦楼楚馆里被红颜追慕的常客（第三首），但转眼之间，一切随风而去，悔意渐渐浮上心头（第四首），年光渐老，青春变成白发，遥想妻子在北方年年盼望自己归来，不觉悲从中来，不可断绝（第五首）。

这一组词的魅力在于，越是读下去，沉郁的感觉便越重，简直令人不能相信这字里行间真的仅仅是如此简单的生活与回忆了。联系韦庄的生平，更让人怀疑词句背后是否暗藏着更多的内容，是否有《离骚》美人香草的感慨？是否以北方的妻子喻托大唐王朝，以美丽留人的江南喻托王建的前蜀？一切的疑惑都是无法凿实的，但也正是这解读过程中自然涌现的重重疑云愈发浓烈地感染着我们。

清代浙西词派名家厉鹗有《论词绝句》说：“美人香草本《离骚》，俎豆青莲尚未遥。颇爱《花间》肠断句，夜船吹笛雨潇潇。”韦庄的词，于《花间集》中最有这样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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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是王国维推崇备至的词人，他的妙处，在于写出了“神秀”。

“句秀”与“骨秀”皆在形而下的层面，“神秀”已是形而上的标准了。用儒家语言来讲，前者与后者是“器”与“道”的区别；用平民百姓的语言来讲，“句秀”如同一个人五官端正，“骨秀”如同一个人身材匀称，“神秀”如同一个人气质超然。

李煜确实有气质超然的资本，他是天生的贵族艺术家，生具绝佳的艺术基因，长在当时最富艺术气息的环境里，倘若不是他意外而不幸地做了皇帝，一定会是个最讨人喜欢的翩翩贵介佳公子吧？

李煜原名李从嘉，是南唐中主李璟的第六子。他生具异禀，眼有重瞳，颇具圣王豪杰之相。你若不知道他的结局，一定会满心期待于他的事业，因为历史上的重瞳名人只有两位，一是大舜，二是项羽，李从嘉继踵而三，命运一定郑重地交托给了他什么。

于是，李从嘉的悲剧可以说从一出生便已注定：若依重瞳异禀，人们期待他成长为南唐的中兴之主，甚至开疆拓土，成就帝业，一统当时群雄割据的大好河山；若依继承法则，君王之位永远当由嫡长子继承，尽管人人皆知嫡长子未必是最好的人选，但两害相权，一个稳定的继承规范总要好过无序而残酷的竞争吧。所以，任李从嘉有圣王豪杰之相，任父亲最爱这个文采风流的少子，但嫡长子的位置永远不可以动摇，这是国本，无可奈何的国本。

但是，似乎故意要和自己的相貌作对，李从嘉从来都对政治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冷淡。他是天生的贵族，天生要去完成一些毫无功利色彩的追求。他喜欢书法，独创“金错刀”的字体；他喜欢文学，在屠狗文章、雕虫文卷里消磨着毫不值钱的青春岁月；他喜欢歌舞，在宫女、宫灯、宫花的华丽阵仗里流连不出。他是一个最惹人恨的荡子，但人人都那样爱他，除了他那个身为太子的兄长。

太子知道，法定继承权虽然是自己最大的护身符，但历史上那么多夺权篡位的例子，往往变生肘腋、祸起萧墙。血缘越近的人反而对自己的威胁越大，而小弟弟李从嘉不但血缘太近，甚至眼生重瞳，难道上天真要让他取代自己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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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心则乱，有求则疑，太子已经毒杀了叔父，还常常以最凌厉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至亲的弟弟。帝王豪贵之家，从来都罕有亲情。弟弟时时忆起叔父的死状：身中奇毒，未及入殓便周身溃烂，惨不忍睹。太子是特意用这样的手段来警告那些或明或暗的敌人吧，而哪一个“敌人”不是他的至亲骨肉呢！亲情，应该就是上天对平民百姓最大的补偿吧。

每个人都会自觉不自觉地以己度人，用自己的心态来推测别人的想法。所以太子想错了，他想不到这世上还有真正淡泊权力的人。

每个混迹政坛的人都学过自污的技巧，那些学而不得其法的人或早或晚都会被淘汰出局。险恶的宫廷逼得年轻的李从嘉过早地学会了中年政客的伎俩，招招摇摇地纵情于山水酒色。对那些“没出息”的言行，他不但不去遮掩，反而要大张旗鼓地曝之人前。他要借此告诉哥哥：我只是一个宫廷中的隐者，我只要诗，要酒，还要镇日的逍遥；我喜欢无度地挥霍，因为我“志仅此尔”。

降及北宋，有南唐遗老苍凉地忆起当年宫廷里这段无法避免的龃龉，他们同情着李从嘉那不该有的稚嫩，更同情他那过早出现的老练。

世事吊诡，处心积虑的太子意外早逝，另外几个王子早已先后夭折，王位似乎是上天注定一般地落在李从嘉身上。想求的求不得，想避的避不开，这就是命运的捉弄吧。于是，公元961年，二十五岁的李从嘉正式即位，从此改名李煜。李煜字重光，这个字正是从重瞳取义的。

宫廷的山雨过后，世界的山雨欲来。这一年，在北方已是北宋的建隆二年，世界的重心将从南方的李家转到北方的赵家了。命运把一个玻璃打造的国家交到孱弱的李煜手心里，看着他打碎了它，看着它为他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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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的名作，诸如“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今天早已成为我们最熟悉的词句，我们也很轻易便可以感受到其中无与伦比的“神秀”，但是，李煜原本并不写这样的词。他早年的词作让我们完全认不出他的风格，如两首《渔父》：

其一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

其二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济慈的诗里有一则名句：美即是真，真即是美。显然这位浪漫主义诗人浪漫得过于纯真了些。在现实世界里，美未必就真，真未必就美；美可以是对真的掩饰，真可以是对美的伤害。当美丽的诗歌诞生在波诡云谲的宫廷里时，这，才是事情的真相。

初读《渔父》，谁都很难想到这是出自宫廷的作品，只觉得它是欢快的民歌，在浪花拍岸、桃李从容的时节，被江南一叶轻舟之上的渔家女子无遮无拦地唱了出来，和柳宗元的钓竿、陶渊明的酒瓮一起，飘向一切梦想所寄生的春江彼岸。

浪花如雪片，桃李如焰火，谁不想在这样的世界里挥霍青春，化身为万顷风波之中的不系之舟，无心任去留，饱食而遨游。这就是“喂马，劈柴，周游世界”的古典渊源，为每一个爱未熄、梦未醒的少年用金质的沙垒砌一座空中楼阁。

于是在浪花如雪的魅影里，我们忘记了时间亦如春水东流，凋谢了沿岸千里的桃花、李花，沙哑了渔家女子歌喉，堕落了万千个不着边际的梦想，然后折断了柳宗元的渔竿，倾空了陶渊明的酒瓮，把诗歌变成一个个凡俗的日子，催我们在不经意间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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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般轻快的词句，却是在压抑和处心积虑中写就的。我们只看到李煜的言笑晏晏，却不知他还有忧心悄悄。是的，表面上一定看不出来，这样两首悠扬散淡的民歌体小调其实是少年李煜饱含心机的自污之作。生在权力的棋局里，生活总会遵循另一种逻辑。

当时李煜尚未登基，时时处处要忍受长兄的猜忌，那可是性命攸关的事。若他只是一介布衣，大可以泛舟五湖，赏菊东篱，但他是皇子，他的世界貌似广大，其实却只有一个无比辉煌又无比逼仄的宫殿。要生存，便只有自污。对于他那颗一尘不染的童心来说，这不知道会造成多大的伤害呢。

他总算还有几分机敏，秘密求助于宫廷供奉卫贤。卫贤以绘画闻名，尤其擅长楼台人物，但这一次他忽然舍弃了自己的专长，画了一幅大有隐逸之风的《春江钓叟图》；李煜则早有准备，当即在图上题写了这两首《渔父》，然后大张旗鼓地令宫人传唱开去。当宫人们欢快地唱着“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的时候，谁能体谅李煜那苦涩的心迹呢？正因为逃不脱宫廷，所以他才不得不装出渔父一般的隐逸之趣；正因为郁郁寡欢，所以他才张扬出“快乐”的歌词。

《渔父》词体创自唐代诗人张志和，本来当真是快活的渔歌，但真正快乐的人从来不会这样露骨地表达自己的快活。正如庄子对万顷波涛的憧憬是“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真正快乐的人总会忘记自己的快乐。

《渔父》事件是史料记载中李煜毕生仅有的一次“老于世故”，当威胁尽除、意外登基之后，他那天真少年的心性便一发不可收拾。从此无论富贵或贫贱，无论治国或亡国，天真的他再也不曾老练过一次。《人间词话》第十五章至十八章里，王国维还会反复论及李煜词，所以关于李煜的“神秀”，本章的讲解就暂时在这里结束。

[十五]

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周介存置诸温、韦之下，可谓颠倒黑白矣。“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金荃》《浣花》，能有此气象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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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的词如何“神秀”，《人间词话》这一章给出答案。

王国维在词史的脉络上给李煜确定坐标，认为李煜是词史的一个分水岭：在他之前，词只是伶工歌女之词；从他开始，词才升格为士大夫之词。

要想对这个主张有恰当的理解，我们便有必要简单追溯一下词的发展脉络。

诗和词的区别现在看来似乎一目了然：诗是读的，词是唱的。但是，原本的分野并不这样简单，诗一样可以入乐歌唱。儒家以礼乐治国，音乐是关乎国家兴衰的大事，所以汉代建有乐府，专管这项堂皇庄重的政治事业。乐府整理出来的歌词称为“歌诗”，以与传统的“诗”相区别。及至六朝，谱入音乐的诗便被人直接称为乐府了。《文心雕龙》便专设“乐府”一篇，提出这样一个观点：音乐以诗为灵魂，以曲调为躯壳，所以乐师必须调正声律，诗人必须端正文辞。

乐府诗歌大多是五言诗，后来五言诗发展成熟，渐渐脱离音乐而独立存在，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士大夫之诗。降及唐代，古乐府被时尚潮流抛在身后，各种外来音乐成为最新的流行，而讲求声律的近体诗开始成熟起来，近体诗里的七言绝句成为最常入乐歌咏的歌词。旗亭画壁的故事正反映出这样的风气：那是唐玄宗开元年间，高适、王昌龄和王之涣正在一家酒楼饮酒，恰巧皇家梨园主管带着十几名歌女也来这里会饮。三位诗人悄悄避开，在一旁偷看这些歌女们各擅胜场，演习曲目。三人议论说：“我们也算诗坛名流了，但一直不分高下，正好趁这个机会，看看她们唱谁的诗最多。”只见一名歌女唱道：“寒雨连天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王昌龄兴冲冲地在墙上画了一道痕迹说：“这是我的诗。”就这样歌女轮番演唱，诗人轮番在墙壁上刻画记号，王之涣眼见自己的诗被唱得最少，便另立规矩说：“这些庸俗脂粉缺乏审美眼光，不妨等那个最漂亮的歌女出场，听她唱什么。如果唱的不是我的诗，我今生都甘愿向你们称臣。”终于轮到那位最令人心仪的歌女出场，只听她唱道：“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正是王之涣的《凉州词》。

故事本身究竟有几分真实，几分传说，这倒是无关紧要，至少它道出了当时的一种社会风俗：七言绝句是可以入乐歌唱的。而且，还有一个小细节值得留心：王之涣那首夺冠之作，题目叫作《凉州词》，而不是《凉州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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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推测说：词是由诗演变而来，古乐府的歌词就是诗，只是入乐歌唱的时候，中间会夹杂很多泛声，后人怕把那泛声丢了，就逐一填上实字，于是就成了长短不齐的句子，这就是词。（《朱子语类》）

这样说来，王之涣《凉州词》如果入乐歌唱，很可能唱成这个样子：“黄河远上[呦]白云间[哎]……”后人将[呦][哎]填入实字，就变成了句式长短不齐的词。

但这个说法恐怕并不可靠。唐朝的时候或许并存着两种体裁：一是可以入乐的诗，二是句式长短不齐的词，只是诗更加受到重视，作为文学创作而被认真保存下来，词则是不入流的小调，唱过就忘，忘过就丢，没人认真去收集、保存它们，所以给我们留不下多少线索。

诗，有些可以入乐；词，则一定是入乐的，所以才有“曲子词”这个称呼。“词”前冠以“曲子”二字，显然说明它只是花间小唱、下里巴人。

和凝与《香奁集》的故事最能说明词在当时的地位。和凝是五代时期的著名词人，但他最大的天赋不是填词，而是做官，一直将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朝代的高官做遍。和凝年轻时风流浪荡，很喜欢曲子词，填写过许多香艳之作，集为《香奁集》。后来官高位显，嫌这些小调太失身份，便派人到处搜集销毁，甚至嫁祸他人，说《香奁集》里的那些淫词浪调都是晚唐诗人韩偓写的，与自己全无干系。与和凝同时代的文人孙光宪在《北梦琐言》里议论这件事说：和凝身为宰相，厚重有德，但名声终被艳词玷污，连契丹人都称他为“曲子相公”，可见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士君子们一定要引以为戒！

那时的词就像我们时代里的流行歌曲一样，大家虽然爱听爱唱，却也都知道这只是不入流的低级趣味，不能和巴赫、贝多芬那些音乐相提并论。如果有国家领导人深谙古典音乐，我们会称道他的艺术修养，但如果他去创作流行歌曲，为流行歌曲填词，人们肯定会生出一种违和的感觉。

但是，流行歌曲为什么一定只能停留在下里巴人的位置呢？20世纪70年代，台湾音乐人李泰祥倡导大众歌曲，创作出一批其实很不大众的大众歌曲，至今仍在小圈子里传为经典；20世纪90年代，古典音乐出身的何训田屈尊创作流行歌曲，也很有几分超凡脱俗的味道。李泰祥、何训田创作的确实是流行歌曲，却已经完全不再是邓丽君、刘文正那种意义上的流行歌曲了。如果王国维可以评论他们的创作，一定也会用到“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这样的评语。李煜正是当时的李泰祥、何训田，只是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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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的词原本也是歌女的词，是富贵生活里的一点可有可无的调剂，如《一斛珠》：

晓妆初过。沈檀轻注些儿箇。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这首词如果拟一个现代的标题，可以叫作《一名歌女的一天》。她清早梳妆，轻轻地涂抹胭脂。“沈檀”即“沉檀”，是古代的口红；“些儿箇”是当时的口语，意为“一点点”。涂好口红，唇色如娇艳的花蕾（丁香颗），当她婉转歌唱起来，轻启的樱唇最惹人心动。待演唱结束，她卸下优雅，换上奔放，变成酒宴上最欢快的人，一任美酒泼溅在罗裙上。当她醉了，累了，斜倚绣床，那娇柔的姿态更无以复加。在醉意中嚼着红色的果子，娇笑着唾在情郎身上。

这首词虽然格调不高，却也见出了李煜的文学天才。写这一类题材，温庭筠最是本色当行，但温庭筠只能写出静态之美，李煜却可以写出动态的活灵活现。再如两首同样以歌女生活为主题的《菩萨蛮》：

其一

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人无语。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

潜来珠锁动，惊觉鸳鸯梦。慢脸笑盈盈，相看无限情。

其二

铜簧韵脆锵寒竹，新声慢奏移纤玉。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

雨云深绣户，未便谐衷素。宴罢又成空，梦迷春睡中。

第一首写出一场幽会：他悄悄潜入她的房间，看她在百无聊赖中娇柔的睡态，而她突然惊醒，笑盈盈地看着他，彼此有无限深情。第二首写出一段恋爱：吹奏着笙管的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因为她的心思全在他的身上；这样的爱意不敢在人前表露，只有眉目传情，秋波欲流；当宴会结束，歌吹结束，一段无言的情愫只好无奈地中断，徒然留下两处相思，在迷蒙的春雨中愈发不可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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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更可以写出“富贵气象”，将晏殊的“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轻易比将下去，如《玉楼春》：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凤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光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这首词写一场盛大的宫廷宴会：宫娥晚妆初罢，行列俨然，凤箫之声如云水悠扬，《霓裳》大乐反复往还。微风里荡漾着美人的脂粉香泽，人已酒醉，已神醉，在意兴飞扬中随着乐舞的节奏拍打阑干。盛筵结束的时候，且不要燃起红烛，任凭马儿踏着月色载人归去。

李煜真是一个太有生活情趣的人，前六句雍容到了极致，结尾忽然以清雅收束，你却觉得这不是转折，而是递进。词中“重按霓裳歌遍彻”其实不是泛泛的指代，李煜真的得到了失传已久的《霓裳羽衣曲》的乐谱，与精通音乐的周皇后一起整理改订，重演盛唐乐章。

历史上很难再找出李煜和周皇后这样的帝王夫妻，他们更像是李清照与赵明诚那种类型，在一起赌书泼茶、吟风弄月。但是，当皇后早早染上重病，她的妹妹进宫探视之后，事情便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李煜那首《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便是一首泄密的小词，他那善于描写动态生姿的天赋在恋爱的季节更能够流光溢彩：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 16 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

据陆游《南唐书》记载，当时周皇后病重，一日突然见到妹妹正在宫中，不觉惊愕道：“汝何日来？”妹妹年纪尚小，不知避嫌，径自答道：“既数日矣。”皇后不禁妒恨交加，不几日便去世了，而在去世之前一直愤愤地面向墙壁躺着，再不肯为李煜转过脸来。

是女人特有的敏感让皇后察知了自己的妹妹与丈夫已经发生了不该有的恋情，其实在当时的社会里，姐妹共事一夫并没有半点违逆人伦的地方。但女人心性毕竟善妒，无论社会上流行着怎样的制度与道德，只要有了爱情，嫉妒总会如影随形。那些被男权社会标榜的贤淑不妒的女子其实是最可怜的，因为她们从来没尝过爱情的味道。

后来妹妹成为新的皇后，人们便以大周后、小周后的称谓来区别她们。回忆当初偷情的场面：她生怕被人看到，于是手提金缕鞋，只穿着袜子轻巧巧地来画堂南畔见他；正因为偷偷出来一次实在太难，所以既然见了面，便任由他恣意怜爱吧。

这当然不是什么堂堂正正的事情，所以即便在当时也招来了不小的非议。当小周后正式册立，群臣上表恭贺的时候，元老大臣韩熙载（名画《韩熙载夜宴图》的主角）公然以诗讥刺李煜失德，李煜只沉浸在与小周后的甜蜜爱情里，对外界的一切风声物议装聋作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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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如胶似漆的爱情，有纸醉金迷的纵恣，有言出令随的君权，有当世第一的文学天赋，写出来的词自有一番无人能及的神采。下面这首《浣溪沙》正是令人惊叹地写出了淫靡之美：

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

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

这样的描写已经算是公然的白昼宣淫了，“红日已高三丈透”不是歌舞的开始，而是前夜的持续。金兽香炉里已不知多少次烧尽了熏香，又多少次添上了熏香；舞女翩翩盘旋，红地毯随着舞步生出一个个新的皱褶。看她在舞步回旋中任金钗从发髻滑落，手拈花蕊，嗅一嗅花香来缓解酒意。这里的歌舞尚未阑珊，别殿的箫鼓声远远传到耳边，这样的歌舞欢愉仿佛可以直到天荒地老。

清人贺裳《皱水轩词筌》特别拈出“酒恶时拈花蕊嗅”，称之为“入神之句”。确实这一句写尽了舞女的活色生香，已经有王国维所谓“神秀”的模样了。而这样的“入神”或“神秀”并非刻意推敲出来的，而是自然天成，甚至不避俚俗。“酒恶”便是当时形容酒醉的一则俚语，文人一般会用“中酒”这样的雅词。后主径自以俚语写来，仿佛全然不假思索。这样的风格，即将塑造出他将来真正当得起“神秀”之评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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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饮达旦、不知今夕何夕的日子终究不会久长，随着北方赵宋帝国的兴起，南唐王朝国事日蹙，渐渐显出了风雨飘摇的颓势。强敌压境，天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就是“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的绝境呢？

无论李煜如何忍辱求全，一代雄主赵匡胤终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数年之间，这个文明鼎盛的江南亡国便冰消瓦解，李煜从一国之君沦为阶下之囚，他的词作也终于“眼界始大，感慨遂深”，正应了清人赵翼那句名言：“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这般刻骨铭心的“伤痕文学”，实在是以天翻地覆的人生落差为代价的。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这样的词句，自然是“眼界始大，感慨遂深”，既不是别人写得来的，也不是歌女唱得来的。后人欣赏着李煜的这些作品，才知道词原来可以这样写。尤其与《花间集》对照，与温庭筠与韦庄的词集对照，其间的反差真有惊心动魄的力量。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金荃》《浣花》，能有此气象耶？”《金荃》即《金荃词》，是为后人所辑录的温庭筠词集。《浣花》即《浣花词》，是为王国维等人所辑录的韦庄词集。本章以《金荃词》《浣花词》代指温庭筠与韦庄的词作，旗帜鲜明地将李煜置于温庭筠与韦庄之上。后者一以句秀，一以骨秀，一为“画屏金鹧鸪”，一为“弦上黄莺语”，在李煜词前顿觉境界窄小。但是，《人间词话》第八章明明讲过“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如果不是王国维不经意间出现了自相矛盾的失误，那么他的意思也许是说：境界的大与小虽无优劣可言，词人的艺术造诣却还是可以分出高下的。

“周介存置诸温、韦之下，可谓颠倒黑白矣”，周介存即周济，清代嘉庆、道光年间的词学大师，他曾将李煜置于温庭筠、韦庄之下，王国维直截了当地说他“颠倒黑白”。这样的评语，在时人看来简直有点狂妄了。

｜7｜

周济，字保绪，一字介存，号未斋，又号止庵，别号介存居士。

周济是个文武全才的人，少年时好读兵书和史书，而且弓马娴熟，练就一身好武艺，为官之后曾亲身缉捕盐枭，镇压叛匪，很是建了一些武功。但周济自负有经世致用之材，毫不将这点勋劳放在心上，一心要做管仲、乐毅的事业。现实偏偏不能令他如意，他便索性隐居南京春水园，潜心著述，决心为后世立言。

有立言志向的人通常不会耽于填词小技，周济却是一个例外。正是在他的身上，滥觞于张惠言的常州词派才真正发扬光大，成为清代词坛的一大流派。

当然，周济的立言成就远不止于词学，他以毕生心血完成了一部《晋略》，意在分析五胡乱华的那段历史，来为嘉庆、道光年间的时局提供某种镜鉴。太在意实用性的东西往往会随着世易时移而被人遗忘，《晋略》亦不例外，而周济的词学成就却牢牢镌刻在文学史上。

文人传统里，毕竟以填词为小道，所以不肯全力以赴，但周济不同，他完全将词学当成一件严肃正经的事业来做。因为在他看来，音乐是最可以直指人心的艺术，而随着时代的变迁，诗与音乐渐渐分家，词却与音乐的关系最近，所以词往往比诗更加感人肺腑。

道光十二年（1832），周济编成《宋四家词选》，以周邦彦、辛弃疾、王沂孙、吴文英四家分领一派，选录宋代词人五十一家，词作二百三十首。周济在《序论》里说自己从年轻时沉迷填词，与张惠言的外甥兼女婿董士锡切磋经年，观念经过三次转变，直到如今年逾知命，终于找到了词学的正途。

清代词家追慕周邦彦、吴文英，与周济的词学主张以及这部《宋四家词选》关系极大。而周邦彦的词作魅力，在周济看来属于“浑化”。若我们以“浑化”为最高标准，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周济会推崇温庭筠的作品。

当然，常州派祖师张惠言首推温庭筠，这是门派家风，而周济发挥说：温词酝酿最深，故而其言不怒不慑，刚柔兼备，不着痕迹。《花间集》极有浑厚气象，其中以温词最是神理超越，不能只从表象理解。然而在细细咀嚼之下，便会发现字字皆有脉络。（《介存斋论词杂著》）

｜8｜

王国维认为周济竟然将李煜置于温庭筠、韦庄之下，纯属“颠倒黑白”，其实这实在误解了周济。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这样讲过：“毛嫱、西施，天下美妇人也，严妆佳，淡妆亦佳，粗服乱头，不掩国色。飞卿，严妆也；端己，淡妆也；后主则粗服乱头矣。”这是用美女来比词人，说毛嫱、西施都是绝代佳人，浓妆也美（周济望文生义地将严妆理解为浓妆了），淡妆也美，就算只穿着粗布衣裳、蓬头乱鬓，也遮掩不住天姿国色。温庭筠、韦庄和李煜仿佛也都是绝代佳人，只不过温庭筠是浓妆美女，韦庄是淡妆美女，李煜是穿着粗布衣裳、蓬头乱鬓的美女。

周济其实仅仅阐释了三人风格的不同而已，并不曾认为浓妆胜过淡妆，淡妆又胜过素颜。他对李煜的评价其实中肯而到位，李煜的词岂不正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吗？

周济还编撰有一部《词辨》，将词分为正声与变体两类。正变之分并非周济的原创，经学家早已以这样的方式来论析《诗经》，明人张《诗余图谱·凡例》亦早已将词分为婉约、豪放两类，以前者为正声，以后者为变体。周济袭用前人正变之分，只是有自家的分类原则：以蕴藉深厚、归诸中正者为正声，以骏快驰骛、豪宕感激者为变体。

所以周济《词辨》《宋四家词选》为填词者清晰指点出创作津梁，今天如果仍有人愿学填词，读周济这两部书远比读王国维《人间词话》来得要有实效。朱孝臧曾以一首《望江南》总括周济一生的词学事业：

金针度，《词辨》止庵精。截断众流穷正变，一灯乐苑此长明。推演四家评。

周济用心良苦，终是要把金针度与人的。

《词辨》十卷，第一卷以温庭筠为正声之起首，第二卷以李煜为变体之起首。乍看起来，似乎变体不及正声，其实在周济的词学体系里，正与变只是美的不同类型罢了，正如“骏马秋风冀北”与“杏花春雨江南”，各是一种美丽，彼此不分轩轾。尤其所谓变体还意味着独创性与革命性的一面，既然“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这难道不正是变体应有的模样吗？

｜9｜

《人间词话》本章，王国维拈出李煜的两句词以为“眼界始大，感慨遂深”的代表，而这两句词都是以国破家亡为代价的，使李煜的眼界不得不从“归时休放烛光红，待踏马蹄清夜月”的狭小宫廷中开阔出来，使李煜的感慨不得不从“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的情爱世界里深入到茫茫宇宙人生。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语出《相见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这首词化自杜甫“林花着雨燕脂落”，情调却没了杜诗的沉静，只有李煜特有的凄怆。

起句说“林花谢了春红”，无非见花落而伤春，只是个平常的意思，但“太匆匆”三字一出，情绪便陡然爆发出来。这正是“粗服乱头”的写法，平白如话，不假任何思索与雕琢，却胜过所有的精美修辞，也再难找出另外三个字来取代它们。写作从来不是要寻找最美丽的词语，而是要找到最恰当的词语，并将它放在最恰当的位置上。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朝来”和“晚来”构成了修辞的力量，“无奈”不是凡夫俗子的无奈，而是一国之君的无奈——面对自然界的朝雨晚风对花儿的轮番摧残，面对命运的金戈铁马对孱弱者的无休无止的欺凌，纵使贵为帝王又能有几分还手之力呢？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林花着雨，凄美的样子令人迷醉，不知道还能有花儿重开、故人重来的时候吗？一切终归抵挡不住命运，所以花儿必定凋谢，江水必定东流，人生也必定被痛苦占满，“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这都是人力所不能扭转的事情啊。

李煜对江水东流自有一番特殊的感慨，因为金陵城下的长江一向都是南唐的天堑。他曾经相信无论北周也好，赵宋也罢，任凭有武将如云，谋臣如雨，总还没有南渡长江的本领。江水滔滔东流，曾经带给他的不是无休的愁烦，而是无限的安慰。

千军万马横渡长江，还要冲破南唐的江岸防线，在当时的确不啻痴人说梦，但谁想到人力终于可以胜天呢，更有谁想到完成这件不可能任务的竟然只是南唐的一介书生。没有人看得起这个名叫樊若水的书生，他是那样自负才华，却总也考不中科举，而一个没有功名的人注定不会有任何前途。虽说儿不嫌母丑，但一位母亲天然便会无条件地爱自己的儿子，一个政权却未见得天然就会无条件地爱自己的臣民。于是，在国家大义与个人发展的纠结里，樊若水毫无悬念地选择了后者。

樊若水是一个有心人，看得出天下大势的枢纽。自此以后，他时而伪装成江边的钓徒，时而为江边的古刹营建工程，暗地里完成了采石矶一带的全部地形测绘，甚至丈量出当地江面的宽度。正是在樊若水这位总工程师的策划下，浮桥仅三日而成，不差尺寸，赵宋大将潘美率步兵渡江，若履平地。而对于李煜，这支大军的到来不啻从天而降，他那颗词人的心许久都不敢相信连滔滔东去的长江也“背叛”了自己。“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李煜的江水确实载满了太多的内容。

｜10｜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语出《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宋人蔡绦《西清诗话》载有这首词的来历：当时南唐已亡，李煜“一旦归为臣虏”，在赵宋都城汴京过着被软禁的日子。每次朝觐宋太祖后，最禁不住怀念江国，更念及妃嫔散落，郁郁寡欢，于是写下这首词自伤自怜。

上阕写五更惊梦的样子。五更是凌晨三点到五点的时间，本该是入睡最沉的时候，词人却醒着，似乎是被帘外的潺潺细雨声惊醒，似乎是被春光将尽时的夜寒冷醒，似乎要怪天气太阴、被子太薄，然而不是，是“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是梦里又回到金陵，回到曾经有雕栏玉砌的江南国土，回到“归时休放烛光红，待踏马蹄清夜月”的盛宴，在片刻贪欢之后便是陡然的心惊。

帘外是春意阑珊，江南何尝不是国运阑珊，自己的生命又何尝不是同样在阑珊凋萎中。罗衾为什么耐不住五更的寒意？因为这寒意是从心底来的，是命运压在自己身上的，是无论如何也抵抗不了的。

上阕是感性的、直接的痛，下阕是理性的、反思的痛：醒来后再也无法入睡，起来披衣远眺，本想纾缓一下情绪，却油然生出了故国乡关之思，所有的慨叹都化作一句“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命运就是这样，像流水，像落花，无可挽回。“天上人间”四字最是精彩，最见出诗歌语言“歧义空间”的魅力：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和上一句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可以设想出很多种解释，生发出很多种感慨，而我们的解释与感慨越多，也就越发能够感受词人那种百味杂陈却难以言表的复杂心绪。

周济评价李煜“粗服乱头，不掩国色”，王国维评价李煜“眼界始大，感慨遂深”，其实谁都没有说错，都说中了李煜词艺的一面，只是王国维说中的那一面更加探及本质。当然，这还不是全部的本质，因为它难以面对这样一个问题：宋徽宗与李煜有极其相近的人生经历，也有极其相近的文艺才华，为什么宋徽宗在国破家亡、归为臣虏之后完全不及李煜眼界之大、感慨之深呢？

道理其实也简单：李煜比起宋徽宗，虽然同属昏君，却实在是一个天真的昏君，人们对李煜并没有太多的谴责，正如人们不忍心去责备一个弄坏了玩具、搞脏了浴室的孩子。

附记：帝王之泪与百姓之泪

帝王的泪水总会赢得人们更多的同情，这实在是人类的天性使然。后人同情李煜，但很少有人念及李煜治下的那些不堪重负的南唐百姓；正如后人崇敬汉武大帝的丰功伟绩，但倘若这些崇敬者当真了解那些丰功伟绩背后的百姓生活，一定没有谁愿意去做这位千古一帝治下的子民。

白居易《长恨歌》写唐玄宗与杨玉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千家争诵，罕有人会有金人高有邻《马嵬》那样的视角：

事去君王不奈何，荒坟三尺马嵬坡。归来枉为香囊泣，不道生灵泪更多。

清代袁枚也有一首《马嵬》绝句：

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千百万生灵之泪，石壕村夫妻之别，在唐玄宗与杨玉环美丽爱情故事的光彩下注定黯然失色，这虽然有点荒谬，却并不令人意外，正如今天明星们发布在微博上的自作多情的一点点忧伤总是会轻易打动无数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审美的各种原理，归根结底都是源于人类共通的心理结构。

[十六]

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

｜1｜

词人是不失其赤子之心的人，言下之意是：我们每个人生来都具备赤子之心，只是随着年纪渐长、社会阅历渐丰，赤子之心便渐渐丧失掉了。只有极少数的人在成年之后仍不失其赤子之心，李煜正是一个典型的例证，“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对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缺乏普通人的体验。所以治国则不晓得民间疾苦，填词却可以不受世俗的沾染。

“赤子之心”在今天的含义已经很与古代不同。今天常常以这个词来形容爱国华侨，说他们对祖国母亲怀有一颗拳拳赤子之心，然而在王国维那里，“赤子之心”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赤子”的本义是婴儿，初生婴儿全身通红，所以叫作赤子。赤子在中国古典哲学里是一个很玄妙的概念，《老子》第五十五章有讲：“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

这段话是形容得道高人返璞归真的境界，所返之璞，所归之真，就是初生婴儿的状态，这是一种精神修养上的逆生长。婴儿有如下特点：毒虫不伤他，猛兽不咬他，凶鸟不搏击他；虽然筋骨很柔弱，拳头却握得很紧；虽然还没有性意识，小生殖器却总是处于勃起的状态，这都是精气充沛的缘故啊；虽然整天哭个不停，喉咙却不会哭哑，这是元气淳和的缘故啊。

《老子》这段话其实很令人费解，试想倘若我们有足够的残忍心，将一个初生婴儿抛弃在荒郊野外，毒虫自然会吸他的血，猛兽自然会吃他的肉。无论这个孩子精力如何充沛，元气如何淳和，都不可能在毒虫与猛兽的世界里逃过一死。先秦时代的诸子百家中，道家总会将自然状态想得太美好，相信只要我们舍弃文明，返归质朴，那么无论是人与人之间还是人与自然之间都会和谐无争；儒家总会将自然状态想得太残酷，相信若不是有圣人制礼作乐，那么我们看到的必定是一个充满争端、你死我活的社会。今天我们有了足够的心理学知识和人类学知识，反观古代学术，会发觉道家与儒家各自走向了一个极端。但为了理解古人，我们必须暂时将现代学术置诸脑后，以一颗质朴的心以及满怀同情的理解来感受一下那些久远而蒙昧的认识。

｜2｜

历代解读《老子》，影响力最大的是曹魏时代的玄学家王弼。王弼对《老子》第五十五章的解释是这样的：赤子无欲无求，所以谁都不会冒犯，所以毒虫猛兽才不会招惹他。——这真是一个从未养过孩子的人才会有的见解啊。王弼是一位早夭的天才，如果天假时日，让他养上几个孩子，恐怕他就会被赤子们的欲求搞得应接不暇了。

当然，王弼的理解完全合乎道家思想的一贯性，但如果李煜真如王国维所言“不失其赤子之心”，又怎会招致赵匡胤这头猛兽的伤害呢？

儒家也提出过“赤子”的概念，《孟子》有讲“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显然是王国维“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一语最直接的本源，只是“大人”被替换为“词人”罢了。

对《孟子》这一语应当如何理解，考虑到王国维所处的时代背景，我们最有必要参考一下朱熹《孟子集注》的看法。在朱熹看来，孟子所谓“大人”，约略就是圣人：大人之心，通达万变；赤子之心，纯真无伪。两者貌似截然相反，然而大人之所以为大人，正因为他不会堕入物欲，于是保全了与生俱来的那份纯真，而由此扩而充之，则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达到做人的极致。

朱熹对《孟子》的解读看上去并不比王弼对《老子》的解读更加令人信服多少，但毕竟《孟子》这段话独立成章，没有任何上下文可以让我们参照。清代学者焦循《孟子正义》给出过极尽详细的考证，引《尚书》《荀子》《说苑》为证，认为所谓“大人”是指统治阶层，“赤子”形容平民百姓，孟子的意思是统治阶层治理百姓应当有父母爱护婴儿之心。婴儿实在太过弱小，《老子》那些夸张描述全不可靠，只有照顾到无微不至的程度，婴儿才可以健康成长，统治阶层对百姓正该如此。

焦循的考证长篇大论，我在这里很难尽述，只能说以我的个人判断而言，更加倾向于焦循的意见。在焦循的意见里，赤子是孱弱无助的，任何一点小小的伤害都承受不起，需要人们的呵护备至。这样的赤子，倒真是一副李煜的模样。

｜3｜

在王国维所沉迷的西方哲学里，“赤子之心”也是一个很重要的概念。

尼采有一部《苏鲁支语录》，又译《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主人公是一位名叫苏鲁支的智者，得道下凡，向世人说教。苏鲁支得道的表征正是“变为小孩了”。赞美孩童一度是西方浪漫主义运动中的风气，这说明孩童的一些特质正是当时社会上缺乏的东西。

尼采还讲过精神的三种转变，从骆驼变为狮子，从狮子变为婴儿。为什么勇猛的狮子要变成婴儿呢？婴儿比狮子强在哪里呢？尼采有一番玄妙的解释：“婴儿乃天真，遗忘，一种新兴，一种游戏，一个自转的圆轮，一发端的运动，一神圣的肯定。”（徐梵澄译《苏鲁支语录》）

尼采说话总爱用诗人的语言，如果我们要找一些朴素的说法，可以看看王国维的一篇《叔本华与尼采》，其中有一段对叔本华格言的翻译，与本章“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的句式完全一样：“天才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何以如此？上下文有很详尽的阐释（仍是叔本华的观念）：人从一出生，长到大约七岁，知识器官（大脑）就已经发育完全了，而生殖器官还没有发育完全，所以赤子能感受、能思考、能接受教育，对知识的渴望较成人为深，接受知识也比成人容易。一言以蔽之：赤子的智力胜于意志。也就是说，赤子的智力的作用远远超过意志的需要。所以从某方面来看，凡是赤子，都是天才；凡是天才，都是赤子。

在叔本华的哲学体系里，上述观点可以做这样的理解：小孩子的智力发育比生殖系统的发育要早，所以在这个阶段，他们在观察事物的时候并不受欲望的干扰，加之缺乏社会生活经验，眼光就更加单纯，而这正是所谓“纯粹认识主体”的特点。对王国维深有研究的佛雏基于叔本华的这一思想以及席勒的“游戏说”，对《人间词话》本章内容阐释说：“所谓‘赤子之心’，就是指儿童般的‘天真与崇高的单纯’；所谓‘为词人所长处’，就是类似儿童寻找游戏的、超乎个人利害关系之上的那种‘单纯’的自由的心境。”（《人间词话三题》）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这种玄妙的看法，袁行霈在《中国诗歌艺术研究》里提出过一个很实在的问题：“李后主如果没有长期宫廷生活的经验，固然写不出反映宫廷生活的作品；但正因为他只有宫廷生活的经验，而与广阔的社会生活很隔膜，所以他的词题材境界都较狭窄，这怎么能说是词人之长处呢？”

｜4｜

这貌似简单的一章引起过王国维研究者们的太多争议，至于我自己，倾向于一个最简单直接的看法，即以焦循《孟子正义》的阐释来理解何谓“赤子之心”，那么《人间词话》这一章的要点不过是说李煜如婴儿一般天真单纯，太容易受伤害，太不通人情世故，高兴了就写尽自己的高兴，悲伤了就写尽自己的悲伤，如实而来，如实而去，丝毫不懂得遮掩。无论是他对生活的穷奢极欲，他对爱情的三心二意，还是他对国家大事的一筹莫展，这三点换在任何人身上都理应换来十足的道德谴责，但谁会因此而谴责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呢？

从最低限度来说，王国维这个“赤子之心”的含义不可能是叔本华式的，因为李煜的词恰恰最反映自己的欲望，全是在利害关系里纠结着，一点都不的超然。如《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如《浪淘沙》（帘外雨潺潺），哪里是以“类似儿童寻找游戏的、超乎个人利害关系之上的那种‘单纯’的自由的心境”来观察事物呢？无论看花儿凋谢还是听春雨潺潺，无一不投射出心底的悲戚，这至少应该算是《人间词话》第三章所谓“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于是花也愁，雨也愁，整个世界弥漫着恨意。原本这只是他个人独有的伤与恨，他却以为全世界都如此，全人类都如此，所以“人生长恨水长东”。越是孩子气的人越是有这样的心理，这倒是今天的心理学真正揭示给我们的。而这样不可理喻的自我中心主义，正是文学艺术最需要的特质。

｜5｜

在《人间词话》手稿本里，这一章的结尾还有被删掉的两句：“故后主之词，天真之词也；他人，人工之词也。”这倒会使我们想起刘熙载论词的那首《虞美人》：“要全本色发天机，试问桃花流水岂人为。”

文学观念的主流一直都是文以载道、诗以言志，其实这就是儒家“内圣外王”理论的一种体现。因为既关乎内在的道德修养，又关乎外在的社会担当，所以“人工”最受重视而“天真”无关紧要。凡有创作，“发乎情”固然无可厚非，但最后一定要“止乎礼义”。

降及明代，异端分子李贽倡导“童心说”，传统意义上的文章道德、礼义廉耻突然间溃不成军。李贽《童心说》开宗明义：“夫童心者，真心也，……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所以“童心”成为唯一的审美标杆，写诗填词再不可“发乎情，止乎礼义”，而应当“发乎性情，由乎自然”。

李贽有一部论诗专著《读律肤说》，主旨可以归结为一句话：你是怎样的人，就去写怎样的诗。这样看来，写诗应该拒绝人工，一切本乎天真才好。只有这样，才是童心。

如果在当时挑一个最富童心的文人，自然非李贽莫属，我们不妨领略一下李贽的诗艺——我很艰难地选出了《除夕道场即事》三首：

其一

众僧齐唱阿弥陀，人在天涯岁又过。但道明朝七十一，谁知七十已蹉跎。

其二

坪上相逢意气多，至人为我饭楼那。烧灯炽炭红如日，旅夕何愁不易过。

其三

白发催人无奈何，可怜除夕不除魔。春风十日冰开后，依旧长流沁水波。

并不是我存心去挑选李贽最不入流的作品，实在因为这三首诗太能代表他的风格。这样的诗的确符合天真、童心的标准，但想来没人会认为这是好诗。李贽自己倒也有这点自知之明，他这样说过：“我于诗学无分，只缘孤苦无朋，用之以发叫号，少泄胸中之气，无白雪阳春事也。”

及至清代乾隆年间，袁枚首倡性灵，虽然也算继踵于李贽的童心说，却不曾走得那么极端。袁枚认为写诗为人固然需要后天的学力，但用笔构思全凭天分。依这个标准来看，李贽就属于全无诗歌天分的，所以无论他再如何童心真纯，写出来的诗也太不像话。

袁枚还讲过“诗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与王国维“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如出一辙，可以算是王国维“赤子之心”这一理论在传统诗论里最直接的渊源了。王国维发扬自李贽、袁枚以来的传统，用以发扬的武器便是他学自康德、叔本华、尼采的哲学与美学，这将在接下来的两章里慢慢道出。

附记：周济的词

周济有一首《蝶恋花》，与李煜《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写相近的景象与情绪，若能将这两首词细细对比，就可以体会出常州词派所推崇的含蓄寄托风格与李煜的粗服乱头风格究竟有怎样的差异，以及为什么周济会将李煜的词风视为词的变体：

络纬啼秋啼不已。一种秋声，万种秋心里。残月似嫌人未起。斜光直透罗帏底。

唤起闲庭看露洗。薄翠疏红，毕竟能余几。记得春花真似绮。谁将片片随流水？

络纬即莎鸡，俗称纺织娘，夏秋夜间振羽作声，声如纺线，故名络纬。在诗歌套语里，络纬是表示秋天的符号。秋心即愁绪，语出吴文英“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上秋下心即合成一个“愁”字。薄翠疏红，形容秋天绿叶与红花一并稀疏、凋零的景象。

不同于李煜《相见欢》有直指人心的力量，周济这首《蝶恋花》总要人反复回味，慢慢体会出隐在字里行间的深切情感。两首词的情绪其实一样的浓烈，而李煜词的悲哀如同婴儿的号哭，当即便激起你的同情，让你再无余暇去考虑别的什么；周济词的悲哀如同一个历尽沧桑的人在不动声色中静静淌下一滴泪水，若你只是匆匆一瞥或是阅历不足，便不会读出这一滴泪水的背后有着如何的波澜壮阔。

[十七]

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红楼梦》之作者是也。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

｜1｜

本章将诗人分为两类：客观诗人和主观诗人。顾名思义，前者的创作需要仰仗丰富的社会经验，对客观世界了解得越深入，掌握的材料就越是丰富多彩，《水浒传》和《红楼梦》的作者就是这样的人；后者则恰恰相反，涉世浅反而是创作的优势，因为越是不谙人情世故，才越是能够保有真实的性情，李煜就是这样的人。

这一章的内容看似简单，却很是显露出王国维美学的矛盾与复杂。

首先我们会有这样一个疑惑：《水浒传》《红楼梦》都是鸿篇巨制，施耐庵、曹雪芹这两位小说家如何就变成“客观之诗人”了呢？和填词的李煜根本就在不同的文学范畴里，又如何可以做这样的对比呢？

王国维之所以将小说与诗词划入同一个文学范畴，统一以诗歌称之，这完全基于西方的美学传统，尤其是叔本华的美学传统。叔本华最贬低文学的主观性，还将各种文学体裁做了一个由低级到高级的排序：位于文学序列最低端的是抒情诗，因为抒情诗的主观性最强；最高端的是戏剧，因为戏剧完全摆脱了主观性，是一门客观的艺术。在这个序列里，小说的位置比抒情诗高出很多，比史诗稍高一点，比戏剧稍低一点，因为小说虽然不像戏剧那样完全排除了主观性，但毕竟已经将主观性降到很低了。当然，在叔本华的时代里尚未出现各种现代派小说，倘若他有缘读到伍尔芙、乔伊斯、普鲁斯特的意识流小说，一定会彻底改写自己的文体排序。

在一切戏剧形式里，叔本华最推崇悲剧，因为悲剧“以表出人生可怕的一面为目的，是在我们面前演出人类难以形容的痛苦、悲伤，演出邪恶的胜利……此中有重要的暗示在，即暗示着宇宙和人生的本来性质”，观赏悲剧会带来“清心寡欲，并且还不仅是带来了生命的放弃，直至带来了整个生命意志的放弃。所以我们在悲剧里看到那些高尚的人物或是在漫长的斗争和痛苦之后，最后永远放弃了他们前此热烈追求的目的，永远放弃了人生一切的享乐，或是自愿的，乐于为之而放弃这一切”。（《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简言之，悲剧的强大震慑力会揭示出人生最根本性的苦难，使人产生放弃生存意志的觉悟。这样一种悲观主义哲学在今天这个处处呼唤正能量的时代里，恐怕比在任何时代都更加令人难以接受，它只吸引王国维这样天生便带有浓郁的悲剧气质的人。

王国维对客观诗人与主观诗人的划分完全移植自叔本华的这一排序。所谓客观诗人，大略相当于叔本华眼里的史诗作者、小说家和戏剧家；所谓主观诗人，大略相当于叔本华眼里的抒情诗人。而在学术移植的过程里，王国维并未对名词概念加以准确界定，以至于施耐庵、曹雪芹（倘若我们笃定他们就是《水浒传》《红楼梦》的作者的话）从小说家变成了诗人。但是，这还仅仅是这一次学术移植中出现的较小的一个麻烦。

更大的一个麻烦是：叔本华之所以设置那个序列，是为了说明文学体裁因为主观性含量的不同而有高低贵贱之别，例如抒情诗，哪怕写得再好，也只是低层次的艺术。

但王国维不这么看，他把客观诗人和主观诗人放在同等的地位上，认为他们只是类型不同，却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一首几十字的小词不一定就比一部几百万字的小说低级。

那么，这里王国维对叔本华的反对，是否意味着他在反对叔本华的“美是客观的”这个命题呢？也不尽然，在《人间词话》下一章“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这一句里可以看出几分线索，我们也留到下一章再做分析。

｜2｜

本章的内容是如此与中国人的常识相悖，所以历来就有许多质疑和责难。最典型的意见是：李后主恰恰因为做了亡国之君，在天翻地覆的剧变里阅世极深、感受极切，所以才写出了那么多第一流的作品，如果只看他在亡国之前的南唐小朝廷里写的词，也不见得有多好，那不正是阅世最浅的时候吗？

也有人这样指出王国维的自相矛盾：如果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性情愈真则赤子之心愈纯，赤子之心愈纯则愈能创作出优秀作品，那么李后主最好的作品不该是亡国被俘之后的那些，而应该是在此之前的那些。被俘之后，他的赤子之心必定破损，而赤子之心最纯最真的时候一定是在养尊处优的年轻时代。但是，《人间词话》论及李后主的词有十几次之多，称道的皆是他亡国被俘之后的作品，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呢？

毕竟《人间词话》是新旧交替时代的作品，所以带有不少中国传统文论的模糊感，不比现代学术这般严谨。王国维在这一章里的主要意思应该是：“深宫之中，妇人之手”的成长环境使李煜相对隔绝于外部世界，所以不谙世故，心性如同一个孩子，而正是这个特点，才使他在遭遇剧变的时候能以真性情抒写自己的感受，而不是卧薪尝胆或韬光养晦。的确，若没有国破家亡的“阅世”经历则不足以成就李煜的文学高度，只不过王国维这里强调的，是造成这一结果的主观性的一面。

所以，上述的质疑最恰当的标靶其实应该是叔本华美学，因为在叔本华眼里，客观世界的阅历对于真正的艺术家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的补充。莎士比亚就是一个很能说明问题的例子。在我们看来，莎翁之所以创作出那么多经典的戏剧，塑造出那么多性情各异的人物，自然是他深深扎根于生活的结果；但叔本华认为，莎翁的成就来源于他具有普通人所欠缺的“人性的预期”，也就是说，莎翁有一种迅速而准确地把握各种性格之“理想”的能力。

｜3｜

在新中国的文学批评传统里，最强调主观与客观的统一，也就是说，诗人既要有主观上的真诚，又要有丰富的生活阅历，这样才能创作出优秀作品。而在西方的批评传统里，情况就要复杂许多，如普鲁斯特，以一颗敏感的心灵过着极端封闭的生活，结果却写出了《追忆似水年华》这样有里程碑意义的鸿篇巨制。

《追忆似水年华》是一部诞生于亦仅适宜于慢时代的长篇小说，在今天这个快餐时代注定不会拥有任何真诚的读者。除非你是一个既无忧无虑又无欲无求的人间另类，才有可能在一间永远飘着咖啡香气的舒适房间里花费上千个日夜来消磨普鲁斯特所有的家长里短与心灵呓语。这位作者是一个如此孱弱而敏感的人，心中一点点小题大做的波澜就能写满几十页的篇幅，更折磨人的是他还不喜欢分段。

再如卡夫卡、狄金森，也是这一类的典型人物。他们完全没有深入到人民群众当中去，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只是一味地以小资产阶级的腐朽趣味进行着闭门造车式的写作，似乎半点都对不起文学史慷慨赐予他们的崇高地位。

这或许是一个应该如何理解所谓生活阅历的问题——本雅明讲过一种极端的情况：一个人在牢房里过一辈子，也是一种阅历。这就意味着：第一，“绝对的没有阅历”在现实生活中是根本不存在的；第二，没有阅历其实也是一种阅历，并且是一种相当独特的阅历。（当然，有些人因为坐牢之前有过丰富的生活阅历，所以在牢狱生涯里就有了数不尽的回忆可供写作，还可以基于回忆生发许多崭新的想象。萨德就是典型的例子，也许很多人，尤其是那些尚未彻底脱离低级趣味的人，更喜欢这样的作家。）

[十八]

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词亦略似之。然道君不过自道身世之戚，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

｜1｜

王国维借用尼采的话，说李煜的词是“以血书者”。又因为尼采说“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似乎这种用血写就的文学层次最高。但我们看李煜在亡国之后的创作和生活，整日只有哭哭啼啼、悲悲切切，泪水多到可以“日夕洗面”，血却不见半滴。这样的人，这样的作品，恰恰是尼采最看不起的。

“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这句话出自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该书以20世纪30年代徐梵澄的译本《苏鲁支语录》最是有名。徐译本原文是：“凡一切已经写下的，我只爱其人用其血写下的。用血写，然后你将体会到，血便是精义。”但在新译本里，“血”变成了“心血”：“一切写作之物，我只喜爱作者用自己的心血写成的。用你的心血写作吧，你将知道心血便是精神。”很遗憾我没有阅读德语原文的能力，无法判断译本的优劣，只能说徐译本更诗意些，新译本更通俗些。

联系《苏鲁支语录》的上下文来看，尼采首先要表达的意思是：最高端的作品是作者用血写就的，所以读者就算不必同样用血去读，至少也要做出用血去读的姿态，因为别人的血总是不容易读懂的；以消闲的态度来读书的人是最可恨的，但无奈这样的人最多，所以最好不要让每个人都有读书的权利，否则的话，不但会损害写作，更会损害思想。

在今天这个文化快餐的时代里，我们不得不承认尼采的这番见解虽然貌似偏激，却是真正的远见卓识。阅读，要么是一种功利行为，譬如为了考研、考公务员、考事业单位、考各种资格证书；要么是一种纯粹的休闲娱乐，譬如用各种玄幻小说和爱情故事来消磨时光；即便是阅读真正意义上的文学、艺术、思想类的作品，事情也会像19世纪美术评论家冈仓天心所哀叹的那样：“令人非常遗憾的是，当今人们对艺术作品的表面上的狂热，其实并没有真实的感情基础。在我们这个民主的时代，人们无暇顾及自己的感觉，而是纷纷扰扰地追捧世间普遍认为最好的东西。他们追求的是高价，而不是高雅；他们追求的是流行，而不是美。对于普通大众来说，比起他们假意推崇的早期意大利或足利时代的巨匠，他们所身处的工业时代的高级产品——花花绿绿的杂志，能够为他们提供更加容易消化的艺术享受的食粮。对他们来说，比起作品的质量本身，艺术家的名气更为重要。正如几个世纪前的一位中国评论家曾经慨叹的那样：‘世人用耳朵来评论绘画。’正是真正鉴赏力的缺失，造成了今天仿古作品泛滥的局面。”（《茶之书》）

但无论我们是否喜欢这样的情形，也必须承认这就是平民社会所必然呈现出来的阅读风尚。尼采与冈仓天心都是在徒劳地缅怀那个终将随风而逝的贵族社会罢了，而且，即便真的在贵族时代，贵族从来也是为数不多的。

｜2｜

尼采还提出了下述两个命题：一、深知读者的人，不会再给读者写作；二、读者应该是“伟大高强”的。倘若当真采信这样的严苛标准，那么非但我是不配写书的，我的各位读者同样也不配读书，因为，若没有意外情形的话，你我都不是尼采哲学中的“超人”。

但是李煜，他难道就是一个合格的作者吗？《苏鲁支语录》的下文完全揭晓了答案，譬如“你们望着上方，倘若你们希望高超。但我向下看，因为我已在高处”，再如“你们中间谁能大笑而又超然？谁攀登最高峰上，将嘲笑一切悲剧，与悲哀的严肃”，再如“智慧是一个女郎，始终只爱一个战士”。至于李煜，既没有站在高处笑看人生悲喜，显然更不是一个战士，只是一个受了重创的大孩子罢了。

所以《人间词话》本章对尼采的引述即便不是断章取义，至少也是望文生义，王国维所谓“以血书”的真实含义，其实是中国传统里的“杜鹃啼血”——古蜀国的国君杜宇惨遭亡国之痛，化为杜鹃鸟，啼声凄厉，啼到血出才会停歇。譬如南宋亡国之后，成为元军俘虏的文天祥被押往大都，途经金陵时写下“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的诗句，这是对故国做出的诀别，说自己的魂魄一定会化作啼血的杜鹃，飞回这片深爱的土地。

文天祥的诗词，是真正尼采意义上的“以血书者”，如《沁园春·题潮阳张许二公庙》：

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死又何妨。自光岳气分，士无全节；君臣义缺，谁负刚肠。骂贼张巡，爱君许远，留取声名万古香。后来者，无二公之操，百炼之钢。

人生翕歘云亡。好烈烈轰轰做一场。使当时卖国，甘心降虏，受人唾骂，安得流芳。古庙幽沉，仪容俨雅，枯木寒鸦几夕阳。邮亭下，有奸雄过此，仔细思量。

这首词是为广东潮阳张巡、许远庙而作。唐代安史之乱，张巡、许远固守睢阳孤城，城破就义，是那八年战乱中最可歌可泣的一段历史。而张巡、许远的气节，正是南宋末代王朝最缺少的东西。感时伤世，当文天祥感叹人生如白驹过隙，“好烈烈轰轰做一场”的时候，没有半点的矫情、孱弱和无奈。

以词艺论，这首《沁园春》直白得仿佛不假任何思量，而且言尽处即意尽处，所以，无论是常州词派的意内言外、寓托深远，浙西词派的舂容大雅、盛世元音，神韵派的羚羊挂角、不着痕迹，都与它不存半点关系。但是，倘若尼采可以读得懂中文，一定会认为这样一首既无撕心裂肺亦非顿足捶胸的词才是真正的“以血书者”。

｜3｜

清代词坛当真有过一个称得上“以血书”的流派，即活跃于顺治、康熙年间的阳羡词派。

阳羡即今天的江苏宜兴，是清代初年一处极敏感的政治区域，这是因为阳羡在晚明年间出了许多东林党、复社的骨干；而在王朝鼎革之际，这里守节殉难的义士最多；及至满清政府已经稳稳统治住全国，阳羡又成为明代遗老遗少的隐逸渊薮。所以在这一片弹丸之地上，长久弥漫着一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气氛。

遗老遗少们在复国无望之下寄情诗词，常有大手笔、大题目，笔尖含血带泪，成就以陈维崧最高。陈维崧是明代世家子弟，乃父陈贞慧与侯方域、冒襄、方以智并称“四公子”，是晚明政坛与文坛最耀眼的风云人物之一。明亡之后，陈贞慧做了遗老，足迹不入城市，他的兄长陈贞达和堂弟陈贞禧皆于甲申国变时殉节。家风所及，陈维崧果然穷愁潦倒、寄食四方，填词却有一番“儿女情深，风云气在”的笔力，在当时便开宗立派，使无数人为之倾倒。

顺治、康熙年间，词坛上正是以陈维崧的作品最有杜鹃啼血的气质。在那个“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的时代，他敢写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题目，如那首《夏初临》：

中酒心情，拆绵时节，瞢腾刚送春归。一亩池塘，绿阴浓触帘衣。柳花搅乱晴晖。更画梁、玉剪交飞。贩茶船重，挑笋人忙，山市成围。

蓦然却想，三十年前，铜驼恨积，金谷人稀。 17 划残竹粉，旧愁写向阑西。惆怅移时，镇无聊、掐损蔷薇。许谁知。细柳新蒲，都付鹃啼。

词牌下有小序：“本意，癸丑三月十九日，用明杨孟载韵。”所谓“本意”，是指词内容正是词牌《夏初临》，这是“癸丑三月十九日”，春末夏初的时候。时间是解读全词的关键线索，因为甲申国变，崇祯帝煤山自尽，正是在三十年前的这一天。这首《夏初临》，是在那个文网繁密的时代所做的一篇明亡三十年祭。“蓦然却想，三十年前，铜驼恨积，金谷人稀”，几番追怀故国、俯仰今昔的血泪。满腔幽恨谁人能解，终于如当下的春色一般，“细柳新蒲，都付鹃啼”。

会稽词人方炳曾以一首《金缕曲》概述陈维崧的填词风格，将他比作披发行吟的屈原，比作以铁笛吹裂银河的仙人，这倒没有半点夸大其词的意思。这样的词，既是纯粹词艺上的绝妙好辞，也是尼采所谓的“以血书者”。将陈维崧《夏初临》一类的作品与李煜亡国前后的作品相较，血与泪的区别便可以一目了然了。

｜4｜

若说李煜词“以血书”，有杜鹃啼血的凄厉，最多也仅仅意味着他如古蜀国君杜宇一般，以亡国之君的身份倾吐悲情，情绪无遮无拦，一发不可收拾罢了。王国维借用尼采“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一语的表面形式，仅此而已。

倘若与宋徽宗被掳之后的词做比较，李煜的词便显得有力许多，或者说真的显出了几分血性。宋徽宗与李后主，这两人实在太有可比性。

宋徽宗赵佶是宋神宗的庶子，传说在他降生之前，神宗正在秘书省欣赏李煜的画像，见其人物俨雅，再三叹讶；降生当日，其母偏偏又梦到了李煜整装拜谒。所以世人传说，赵佶便是李煜的后身。（《贵耳集》《养疴漫笔》）传说也许只是传说，但这样的传说实在是空穴来风、事出有因：赵佶与李煜高度神似，自幼便表现出超凡的艺术天分，文学书画冠绝当世，就连生活情趣也完全是李煜式的。更有甚者，赵佶亦如李煜一般，纯粹出于意外才当上了皇帝。

任何一个天生的艺术家都不可能是合格的政治家，因为艺术需要天真，而政治需要老辣。

所以，登基之后，赵佶一直是以天真的玩乐态度在行使自己的帝王权力，身边也毫无悬念地聚集起那些精通斗鸡走狗、阿谀奉承的奸佞。我们必须承认，如果以相处愉快作为人际关系的唯一指标，奸佞小人永远会比正人君子更受欢迎。即便是无权无势、不值得奸佞小人巴结的普通百姓，也会在各种精神鸦片里寻找同样类型的快感。而赵佶这样的人，只不过是有天资与条件将人类的这一特性放大到极致罢了。

正如李煜有小周后，赵佶也有一位明节皇后。明节皇后刘氏出身寒微，原本在宫中做哲宗昭怀皇后的使女，但终于天生丽质难自弃，被赵佶纳为妃子，爱宠有加。韩剧的经典爱情模式也只有在赵佶这样的帝王身上才可能成真，而刘氏吸引赵佶的也并非仅仅是她的容貌，更是她睥睨大宋时尚界的设计才华：她会为自己设计妆容和新衣，每有新款便立即被人仿制。如果将时代背景换到现代，赵佶与刘氏应该可以成为斯特拉文斯基和可可·香奈儿那样一对横跨艺术界与时尚界的名流吧。

宣和三年（1121），刘氏病亡，年仅三十四岁。这该是上天对她特别的眷顾了，因为仅在五年之后便是靖康之变的日子。赵佶对楼外的山雨欲来一无所知，怀着十足的真诚沉浸在伤心的情绪里。《醉落魄》（无言哽咽）便是赵佶在景龙门预赏花灯时睹物思人、追念刘氏的作品。读这首词，总会令人对这位著名的昏君生出些许同情：

无言哽咽。看灯记得年时节。行行指月行行说。愿月常圆，休要暂时缺。

今年华市灯罗列。好灯争奈人心别。人前不敢分明说。不忍抬头，羞见旧时月。

及至金兵南下，靖康国变，人们便想起这首《醉落魄》的煞尾两句竟然一语成谶。被俘北行的赵佶，岂非真的“不忍抬头，羞见旧时月”吗？

｜5｜

赵佶对刘氏的柔情蜜意再不曾用在他人身上。宋人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记载，当金人索求金银时，赵佶并不挂心；索求嫔御时，他依然不动声色；直到索求内府收藏的书画时，他才终于发出喟叹。我们可以谴责他的昏庸，甚至无耻，但不得不承认，这真是一个以艺术为唯一生命的人啊。

靖康国变，徽宗、钦宗以及几乎所有的皇子皇孙、嫔妃宫女，还有宗室大臣及其家眷，在冬天的严寒与金人的虐待中仓皇北上，不堪求生亦不敢求死。此时的赵佶或许会羡慕起李煜来，因为后者至少做了一个文明国家的阶下囚，自己却沦为一个野蛮民族手里的待宰羔羊。

一路之上，他过的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眼睁睁看着儿孙冻饿至死，眼睁睁看着妃嫔与女儿遭受金人的奸淫。他不敢以拳头来抗争，只有以诗词来排遣一切不堪重负的情绪。有人见到某处墙壁上留有他的题诗：“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这只是伤感的诗，却还有反省的诗：“九叶鸿基一旦休，猖狂不听直臣谋。甘心万里为降虏，故国悲凉玉殿秋。”

赵佶北行中的词作，以《燕山亭·北行见杏花》最受推重：

裁翦冰绡，轻叠数重，淡着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闲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一路北行，愈走愈是寒冷和荒芜，却突然见到杏花开，无论如何这也是一点点春天的迹象吧。此时此刻，赵佶竟然能够以审美的眼光欣赏杏花的美丽，写出“裁翦冰绡，轻叠数重，淡着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这样的词句，这足以令所有人惊愕。

“蕊珠宫”是道家传言的天上仙宫，道教经典《黄庭内景经》有“太上大道玉晨君，闲居蕊珠作七言”。宋徽宗笃信道教，自称“道君皇帝”，自然而然地便会用到道教的语言与掌故。如此温柔旖旎的句子，先描绘杏花的细部之美，再将杏花与仙宫美姬相较，这是何等赏玩的态度啊。

哀叹还是要来的，于是从杏花当下的美艳想到它今后将要遭受的风雨，这是借杏花而自伤身世的话语。自怨自艾却无可奈何，希望南飞的燕子能带回自己的哀思，燕子却听不懂自己的言语，怕也飞不到万水千山之外的旧时宫阙里。一切无凭，只有在梦里才可以南归，而终于连梦也不再来亲近自己。

｜6｜

人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会如何表露心声呢？

试想一个人熟练掌握十几种语言，当他不小心用锤子砸伤了手，叫喊出来的一定是他的母语。赵佶的词和李煜的词，同样是亡国之君发出的亡国哀音，如果说有什么差异，差异就在于讲母语的程度。回味赵佶的《燕山亭》，“裁翦冰绡，轻叠数重，淡着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仍然能观察到杏花的细部之美，仍然能用充满装饰感的遣词造句来描绘杏花的动人，仍然对杏花怀有一种优雅的赏玩姿态，这只说明他还没被逼到讲母语的境地。但李煜不同，譬如那首最为传世的《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首词完全是铺陈而出的，作者完全没有心思去观察细节、描绘入微、雕琢修辞，只是直抒胸臆，一气呵成。真实、深切的痛感所表现出来的，岂非正是这副样子？

但是王国维认为，李煜的《虞美人》之所以高于赵佶的《燕山亭》，是因为后者不过是自道身世的悲哀，词意局限于个人经验，前者则俨然有佛陀、基督那般承担全人类罪恶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

“其大小固不同矣”，这并不是说两者在境界上有大小之别。《人间词话》第八章分明讲过：“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本章所谓“大小不同”，背后是康德和叔本华的美学观念：美是客观的，李煜《虞美人》客观性强，具有普世性；赵佶《燕山亭》主观性强，缺乏普世性。

｜7｜

这样的解读似乎有悖于《人间词话》的原文，因为王国维分明说李煜俨然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这是一个使所有研究者都百思不得其解的表达，毕竟佛陀传法，意在使众生解脱于六道轮回之苦，基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以自己的血为世人赎罪，李煜何尝有这般伟大的精神？他何尝不是像赵佶一样“不过自道身世之戚”？

佛陀与基督“担荷人类罪恶”本身就是一个很不严谨的表达。佛教原本只讲“自作自受”，佛陀仅仅给世人指出了解脱于六道轮回的方法，并不会代人承受业力，正如教师教给我们知识和考试技巧，但不能代替我们考试，更不能代替我们承受学习之苦一样。至于基督为世人赎罪，更是基督教神学里大受争议的话题。简言之，他究竟是为了全世界每一个人的罪孽付出赎价，还是仅仅针对那些受神拣选的人？单是这个问题，罗马教廷与改革宗便打过无数场笔墨官司。

佛学与基督教神学并不是王国维的强项，我们也只好从字面上将他的想法简单理解为：佛陀、基督以自己的苦难担荷了全人类的罪恶，为全人类求救赎。

当然，李煜的词绝没有这般伟大的情操。任凭我们将这首《虞美人》乃至他的所有作品读上多少遍，也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担荷人类罪恶之意”，而且综观李煜一生以知人论世，我们也无法相信他心底竟然藏着如此这般的高尚情怀。

所以，《人间词话》这一章的内容在新中国的文艺理论界是最受诟病的，譬如有人说王国维竟然把李煜抒发没落贵族悲苦的、一己的狭隘感情的作品看作“以血书者”，还和“救世主”的胸怀做类比，很明显这是一种形式主义的看法。无论释迦、基督的教义和宗旨是什么，也和李煜自伤自怜的感情状况不同。（转述自徐翰逢《〈人间词话〉随论》）

还有人指出：“我们今天，必须摆脱王国维的这些理论的影响，用阶级分析的方法去评价李后主，才能正确地估计他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张文勋《从〈人间词话〉看王国维的美学思想实质》）

周煦良说得最直接：“试问李煜的词有哪一首、哪一句，有担负人类罪恶之意？恐怕连丝毫的自忏自嗔之意也没有。”（《〈人间词话〉评述》）

这些话语本身虽然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令人不悦的腔调，但毕竟不失中肯。想来王国维所谓“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只是一种过于夸张的修辞方式，其实无非是沿袭康德、叔本华的客观之美的说法，认为李煜的《虞美人》以及其他亡国哀音虽然仅为一己之悲怆而发，却表达出人类共有的悲哀，是可以被所有人欣赏、理解并感同身受的，而赵佶的《燕山亭》最多只能获得和他有相似遭遇之人的共鸣。

的确，“流水落花春去也”“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对于这些词句，即便我们完全没有相似的遭遇，也完全可以在不假思索中领会。即便是今天的一个普通中学生，既不曾生长于深宫之中、妇人之手，也没有国破家亡、归为臣虏的遭际，仅仅是这个学期的考试成绩差了，或是和家长有代沟了，或是被同学们孤立了，只要任何一点点琐屑的忧伤便能够使他沉迷在“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这样的词句里。但是，当他读到“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的时候，显然只会无动于衷。

[十九]

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与中、后二主词皆在《花间》范围之外，宜《花间集》中不登其只字也。

｜1｜

这一章论说冯延巳词的风格及其在词史中的地位。

以风格论，冯延巳词与五代时期的整体词风既有相似，又有不同。相似处是题材：男欢女爱、风花雪月、莺歌燕舞、富贵闲愁；区别处是格局：同样写这些题材，冯延巳偏偏写得“堂庑特大”。

“堂”即房屋正厅，“庑”即堂下的围廊和廊屋。“堂庑特大”，引申义是视野和格局阔大。刘熙载《艺概》也曾用过这个比喻，是说梁武帝等人的一些文学作品虽然略略具备了词的形式，而“堂庑未大”，直到李白《菩萨蛮》和《忆秦娥》的出现，词的堂庑才为之一大。

“堂庑特大”，学者常常对此做出许多引申，如引申为气度恢宏、境界高远，但它最直接的意思其实是视野阔大。我们且不论冯延巳的词作究竟有怎样的气度和境界，单单以视野论，确实在同侪当中无人可与比肩。如果以画喻词的话，一部《花间集》仿佛是一部仕女画、花鸟画、小品画的合集，却偏偏插入了冯延巳的几幅风景画、文人画，很有一点违和感。

我们看《花间集》的典型风格，如温庭筠《菩萨蛮》：

蕊黄无限当山额， 18 宿妆 19 隐笑纱窗隔。相见牡丹时，暂来还别离。

翠钗金作股，钗上蝶双舞。心事竟谁知，月明花满枝。

整首词如同一幅仕女画：隔着窗纱，似乎隐隐看到她的笑靥，看到脸上残留着昨夜的脂粉未曾洗尽；曾与他相会在牡丹盛开的暮春时节，短短一聚便将长久分别；看金钗上有蝴蝶成双，起舞欲飞，看月光洒满花枝，温柔如水，她的心事到底唯有藏进隐秘的心底。

再如皇甫松（一名皇甫嵩）《天仙子》：

晴野鹭鸶飞一只。水葓 20 花发秋江碧。刘郎此日别天仙，登绮席。泪珠滴。十二晚峰青历历。

这首词宛如一首民歌小调，描写女子思念久别不归的情人，词眼就在“刘郎此日别天仙”一句。相传汉明帝永平年间，有刘晨、阮肇二人入天台山采药，意外地与两名仙女结为伉俪；半载之后，两人思归心切，便出山回到故里，却发现世上已是他们的第七代子孙了；二人无奈之下只有回山，却再也寻不到通往山中桃源的道路。诗人很喜爱这则故事，诗歌里常常以刘郎、阮郎代指被女子思念的久别不归的男子。

再如薛昭蕴《浣溪沙》：

粉上依稀有泪痕，郡庭花落欲黄昏。远情深恨与谁论。

记得去年寒食日，延秋门外卓金轮。 21 日斜人散暗销魂。

这首词写女子思念情人，有无限的远情深恨，陷在回忆里不能自拔。

这就是《花间集》的风格与情调，无论词句里有怎样深远的寄托，无论是否有张惠言解读出来的言外之意，视野终归是窄小的，但冯延巳不同。

｜2｜

我们先看冯延巳的一首《鹊踏枝》：

粉映墙头寒欲尽。宫漏长时，酒醒人犹困。一点春心无限恨。罗衣印满啼妆粉。

柳岸花飞寒食近。陌上行人，杳不传芳信。楼上重檐山隐隐。东风尽日吹蝉鬓。

题材依然很窄，写闺怨，写相思，并不曾超出前述温庭筠、皇甫松、薛昭蕴的界限，但在写法上，视野偏偏开阔许多，尤其是最后两句：“楼上重檐山隐隐。东风尽日吹蝉鬓。”陈秋帆说这首《鹊踏枝》的遣词造句无非是从温庭筠“青琐对芳菲，玉关音信稀”“金雁一双飞，泪眼沾绣衣”“音信不归来，社前双燕回”等词句脱胎而来。（《阳春集笺》）但也恰恰因为两者的承继关系，才使我们更容易比较它们在视野上的差别。这既非剽窃亦非模仿，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脱胎换骨，如同将一部文艺小电影翻拍成大制作一样。

再如冯延巳另一首《鹊踏枝》：

梅落繁枝千万片。犹自多情，学雪随风转。昨夜笙歌容易散。酒醒添得愁无限。

楼上春山寒四面。过尽征鸿，暮景烟深浅。一晌凭阑人不见。鲛绡 22 掩泪思量遍。

仍然只是闺怨、相思的主题，但开篇“梅落繁枝千万片”便已然不是温庭筠“小山重叠金明灭”的视野，千万片落梅如同千万片雪花茫茫飘坠，不由自主地随风回旋，宇宙人生亘古以来的无奈就在这样一个大场面里向读者扑面而来，周匝绕遍。笙歌易散，因为短暂的欢愉只是永恒悲伤中的几管麻醉剂罢了。设若佛陀和叔本华也会填词，他们的词作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下阕“楼上春山寒四面”，是酒醒之后的远眺，只看到“过尽征鸿，暮景烟深浅”：每一行鸿雁飞过，她都期待着它们带来远方情人的书信，但是“过尽征鸿”，音书无凭，只有暮色下的烟霭浓淡变幻，如同自己患得患失的心情。这样的词句与意象，对于歌筵酒席上的艳词小调来说是何等开阔的画面，而只有在这等开阔画面的烘托下，“一晌凭阑人不见。鲛绡掩泪思量遍”两句煞尾才显得那么有力。

｜3｜

再看一首冯延巳的《临江仙》：

秣陵江上多离别，雨晴芳草烟深。路遥人去马嘶沉。青帘斜挂，新柳万枝金。

隔江何处吹横笛，沙头惊起双禽。徘徊一晌几般心。天长烟远，凝恨独沾襟。

这首词抒写离情，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有一段很好的评语，大意是说，只是寻常的离情别绪，但一经高手写出来，自有高浑之处。

不仅高浑，还将离情别绪写得格外一波三折，极尽婉转低回之妙。冯延巳如果生活在今天，应该会成为一个出色的电影导演，他的镜头感实在太强：秣陵江上，遥遥是烟霭笼罩下的芳草，江畔的大道通向远方，离人渐行渐远，伤心时刻就连马嘶声都觉得分外低沉；镜头摇向江的对岸，不知何处传来的横笛声里，成双的禽鸟从沙岸惊飞；茫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个伤心人独自徘徊，思绪万千，乍晴乍雨；镜头忽然拉开，天长烟远。

另一首《临江仙》镜头感更强：

冷红飘起桃花片，青春意绪阑珊。画楼帘幕卷轻寒。酒余人散后，独自凭阑干。

夕阳千里连芳草，萋萋愁煞王孙。徘徊飞尽碧天云。凤城何处是，明月照黄昏。

这首词罕见于一般选本，但它也许算是冯延巳最顶尖的作品。

让我们先回想丰子恺一幅很有名的小画：画面上是一家小店露出半张空桌子的一角，天上有一弯新月，仅此而已；画面右侧有题字：“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这真是很高明的写意风格，虽然简单到极点，却完美传递出一种悠然闲适的情趣，还有几分莫名的怅惘与回味。这幅画所描绘的场景和意境其实和冯延巳这首《临江仙》基本相同，但对照之下我们就发现：前者的情趣是属于小文人和普通百姓的，后者的情趣却属于“堂庑特大”的一朝宰相；换言之，后者是前者的放大版。

“冷红飘起桃花片，青春意绪阑珊”，桃花乱飘了，天凉了，兴致消退了。“画楼帘幕卷轻寒。酒余人散后，独自凭阑干”，画楼上的宴会结束了，桌上还有一些残酒，但人已散尽，只余下词人自己，百无聊赖地倚阑远望。

远望之下，眼底是“夕阳千里连芳草，萋萋愁煞王孙”。方才还是画楼里的小景、近景，况且酒阑人散，跌到了冷落的冰点，而词人百无聊赖中的一次凭阑远眺，却陡然间视野远大，直至无垠。视野上有如此迅速的切换，有如此大的反差，仅仅是镜头的一个变化，便足以在读者的心里掀起波澜了。

从芳草萋萋想到远行的不归客，于是镜头继续拉后，视野继续向远。但无论视野如何开阔，词人也望不见自己朝思暮想的凤城，只望见“徘徊飞尽碧天云”，痴痴中不觉黄昏已深沉，明月已高悬。词的最后三句，虽然字面上不带任何情绪，却让人感到一刹那忧从中来，不可断绝，有一种透骨的悲凉迅速弥漫全身。凡是有理想而看不到出路的人，应该对这首词有最强烈的认同感。

凤城，秦穆公时，萧史与弄玉夫妻在秦都吹箫引凤，后人便以凤城代指京城，凤城因此是爱情与政治的双重意象。“凤城何处是，明月照黄昏”，这或许是对爱情的渴慕，或许是隐隐透出对政治与命运的隐忧，透出一个无助者对国家事业的百转衷肠。这样的写法，含义如同李白的名句“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却含蓄许多，那份柔情若有若无，似实还虚，仿佛有无尽的压抑使衷情不能尽吐。

我们看冯延巳这几首词的主题，无非是闺怨、秋思、伤别，都是一些小题材而已，并不出《花间集》窠臼。所以有些研究者不服气王国维的判断，说冯延巳的词除了写离恨别情、男欢女爱之外，实在找不到别的内容（徐翰逢《〈人间词话〉随论》）。

这个说法倒也有九分的道理，如果只从内容上看，冯延巳的词确实也只是一些离恨别情、男欢女爱，但他的表现手法与旁人迥然有别：《花间集》词人表现这等小题材，是以室内剧和文艺片的手法，而冯延巳之所以“堂庑特大”，是因为他会以大手笔来表现小题材，用电影大片的镜头语言来表现文艺片的缱绻情怀。王国维在这一点上确是识家，一语中的，而其他人，譬如与王国维同时代的常州词派词学名家陈廷焯，只看出“冯正中词，极沉郁之致，穷顿挫之妙，缠绵忠厚”，却不曾看出堂庑之别，故此认为冯延巳和温庭筠、韦庄只在伯仲之间（《白雨斋词话》）。当然，这实在低估了冯延巳。

｜4｜

冯延巳词“堂庑特大”，于是“开北宋一代风气”，研究者们对《人间词话》的这个观点存有不同的理解。施蛰存的意见是很有代表性的一种，认为冯延巳词继承楚辞的寄托手法，在词的内容上有所拓展，所以为北宋词人开了先河。

但是，所谓比兴寄托，毕竟是一种若有若无、似实还虚的东西，不可以做学术论据上的指实；至于词的内容，显然看不出有多少拓展的痕迹。唯一可以指实的，是冯延巳特有的写作手法，即独特的镜头感与阔大的视野。

冯延巳对北宋词坛风气的影响是有明显脉络可寻的。叶嘉莹发挥冯煦的观点，说冯延巳一度在被罢相之后，离京外任，做了三年的昭武军抚州节度使；抚州地处江西，当地应该没少流传他的唱词，而被冯煦誉为“北宋倚声家之初祖”的晏殊就是在这个地方出生的，他从小就喜欢冯延巳的词；晏殊任主考官的时候，选拔了后来成为一代文豪的欧阳修，而欧阳修的祖籍也是江西；所以，不但诗史上有所谓江西诗派的黄山谷、陈后山这一派的江西诗人，词的历史之中也有江西一派的词人，这就是在冯延巳影响之下的晏殊、欧阳修等人。正是在这几个人的手里，言情小词的境界豁然开朗。（《唐宋词十七讲》）

这样的观点确实可以妥帖地解释晏殊的词风，但是，对欧阳修词风的解释稍嫌不足。欧阳修的词风的确酷肖冯延巳，甚至于有些佳作如《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在两人的词集里皆有收录，很难从风格上判定真正的作者到底是谁。但是，欧阳修的祖籍纵然可以追溯到江西，但他出生于绵州（今四川绵阳），四岁即迁至随州（今湖北随州），直到十七岁应举仍在随州，二十岁那年才从随州赴京应礼部试。所以，要说欧阳修受到江西词风的深刻熏陶，这倒确实，但地理上的证据总显得牵强了些。

冯延巳词对晏殊和欧阳修的影响，试举一则最直接的例证。冯延巳《鹊踏枝》：

几日行云何处去。忘却归来，不道春将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

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飞来，陌上相逢否。撩乱春愁如柳絮。悠悠梦里无寻处。

词的内容依然只是传统的闺怨，摹写一名痴情女子对冶游不归的情人的爱恨纠缠。陈秋帆《阳春集笺》指出：欧阳修“双燕归来细雨中”“梦断知何处”“江天雪意云撩乱”，晏殊“凭阑总是销魂处”“垂杨只解惹春风，何曾系得行人住”等句，皆由冯延巳这首《鹊踏枝》脱化而出；北宋词人得冯延巳神髓者，如此之类，不胜枚举。

｜5｜

《花间集》是五代时期的词集，却偏偏漏选了这一时期水平最高的三位词人：李璟、李煜、冯延巳，个中到底有何缘故，恐怕读过《花间集》的人都会感到费解。王国维自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而他得出的结论是：冯延巳词“与中、后二主词皆在《花间》范围之外，宜《花间集》中不登其只字也”。这是一个貌似合理的答案，也是一个由正确理由推导出来的错误答案。

李璟、李煜、冯延巳，南唐这三位君臣，填词的境界、风格与造诣确实都超出了《花间集》那个小小的藩篱。《花间集》不收录这三人的作品，正如今天KTV的歌曲目录里不会有咏叹调一样。但这纯粹是一个巧合，应该是现代词学名家龙榆生率先指出了王国维的错误：《花间集》的编者是后蜀赵崇祚，鉴于“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所选录的词人除了个别晚唐人物之外，主要都是蜀地人物；至于李后主，他的创作时期晚于《花间集》的编撰（《唐宋名家词选》）。

从《人间词话》手稿本里我们可以看到王国维对这个问题的思考过程，手稿本里的本章内容是这样的：“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中、后二主皆未逮其精诣。《花间》于南唐人词中虽录张泌作，而独不登正中只字，岂当时文采为功名所掩耶？”

看来王国维首先发现的问题是：《花间集》倘若完全不录南唐词人倒也罢了，而唯独收录了张泌的二十七首，对艺术造诣远高于张泌的冯延巳却只字未收，这是什么道理呢？王国维的推测是：冯延巳位在宰辅，事功卓著，怕是功名遮掩了文名吧？

其实《花间集》里的这位张泌很可能另有其人，与南唐的张泌重名而已。胡适首先做出考证，推测《花间集》的张泌可能也是蜀地人物，而这个看法在今天基本已是可以确定的结论了。

《人间词话》手定本和手稿本的这一差异，说明王国维改订《人间词话》的时候已经认识到《花间集》的张泌可能并不是南唐的张泌，所以删掉手稿本的后半段内容，将“而独不登正中只字”改为“宜《花间集》中不登其只字也”。“宜”字是耐人寻味的，它是一个模糊的用词，使读者也可以做出这样的理解，即王国维其实知道《花间集》不录南唐词作的真实原因，但他不谈考据，仅谈风格，认为《花间集》不录南唐三大名家的作品自有其风格上的道理。

[二十]

正中词除《鹊踏枝》《菩萨蛮》十数阕最煊赫外，如《醉花间》之“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余谓韦苏州之“流萤度高阁”、孟襄阳之“疏雨滴梧桐”不能过也。

｜1｜

冯延巳最出名的作品是《鹊踏枝》《菩萨蛮》词牌下的十几首词，王国维认为，非但这些主要作品很好，一些次要作品也属佳作，如《醉花间》有“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这样的绝妙好辞，不在唐代大诗人韦应物“流萤度高阁”与孟浩然“疏雨滴梧桐”这样的千古名句之下。冯延巳《醉花间》全文如下：

晴雪小园春未到。池边梅自早。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

山川风景好。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却老。相逢莫厌醉金杯，别离多，欢会少。

上阕写冬末春初的好风景，下阕感叹人生聚少离多、年华易逝，劝人劝己及时行乐。王国维将“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两句标举出来，和唐代五言诗中的名句比较。这两句确实很有唐人五言诗的味道：上句一个“衔”字，以细小的“动”反衬出无边的“静”，而在高高的树梢上，在广袤的天空背景下，一只鹊儿衔枝筑巢显得如此渺小，一种淡淡的伤感的气氛一下子就传达出来了；下句一个“明”字，以斜月的微明反衬出四下的幽暗，何况月斜而草寒，给人空旷、萧条、落寞的感受。短短十个字，看似简单，其实很见技巧、功力与心思。

五言诗写景的手法，主要就是这种结构，在很平常的名词里边嵌入一个传神的动词。如谢灵运的名句“池塘生春草”就是这一结构的典范，一个“生”字看似平淡无奇，却使无数第一流的诗人为之倾倒，再也无法找出第二个动词来替代。韦应物的“流萤度高阁”和孟浩然的“疏雨滴梧桐”，同样属于这一类型。

王国维做这番比较还有一层深意，是要抬高词的地位，将词和诗抬到同等的高度。五言古体诗是诗歌最古雅的一种体裁，韦应物和孟浩然同是唐代的五言高手，所以不难想象，如果冯延巳的小词在艺术高度上并不逊色于韦孟二人的五言佳作，词又如何不能与诗歌比肩呢？

｜2｜

韦应物出身于世代簪缨的关中望族，是最严格意义上的世家子弟。唐代制度，宫廷警卫分为亲卫、勋卫、翊卫，合称三卫，每卫置中郎将、郎将，皆由高官门荫子弟担任，韦应物年轻时便担任唐玄宗的卫队郎将，过的是飞扬跋扈、颐指气使的日子。倘若我们能见到当时的韦应物，一定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十足的恶少将来会成为一名以恬淡风格著称的诗人。韦应物晚年时偶遇一位杨姓故人，于是沧桑话旧，以一首《逢杨开府》道尽生平：

少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儿。

朝持樗蒲局，暮窃东邻姬。司隶不敢捕，立在白玉墀。 23

骊山风雪夜，长杨羽猎时。一字都不识，饮酒肆顽痴。

武皇升仙去，憔悴被人欺。读书事已晚，把笔学题诗。

两府始收迹，南宫谬见推。非才果不容，出守抚茕嫠 24 。

忽逢杨开府，论旧涕俱垂。坐客何由识，惟有故人知。

诗的大意是，自己年轻时侍奉唐玄宗，仗着皇帝的恩宠为非作歹：外出便横行一方，回家便窝藏亡命之徒，一早便去喝酒赌博，天晚时转去勾引邻家女子，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下来的，以作奸犯科为家常便饭，执法者有谁胆敢奈何皇帝的卫队长呢？工作便是陪皇帝郊游、射猎，所以也不耐烦读书识字，只是一味地饮酒作乐罢了。及至玄宗驾崩，自己失去了倚仗，沦为新贵们欺侮的对象。这时才想到读书，但无奈年纪太大，学学写诗也就算了。朝廷终于看重自己，先后安排出几个中央岗位，却不知招了谁的忌恨，又被外放到地方州县任职。如今与你杨开府偶遇，缅怀往事不禁涕泪交加，毕竟只有故人才懂得自己。

这就是韦应物，一个折节学诗的恶少，因任职苏州刺史，世人以韦苏州相称。

盛唐是律体诗的天下，而韦应物偏偏工于古体。元人辛文房《唐才子传》有议论说：诗律到沈佺期、宋之问以后，日渐华丽，诗人们雕章刻句，音韵婉谐，属对藻密，而闲雅平淡之气不复存在。只有韦应物发扬建安诗风，以清新深沉、雅正典丽自成一家之体，很受时人推崇。

｜3｜

“流萤度高阁”一语正是出自韦应物典型风格的《寺居独夜寄崔主簿》：

幽人寂不寐，木叶纷纷落。寒雨暗深更，流萤度高阁。

坐使青灯晓，还伤夏衣薄。宁知岁方晏，离居更萧索。

这首诗很像五言律诗，尤其有律诗风格的颔联与颈联的对仗，但它其实是一首古体诗，理由有二：一是押仄声韵（尽管这是一个有争议的标准）； 25 二是不合律诗的平仄规则。或者可以这样说：韦应物是将当时流行的律体诗的风格引入了古体诗里。

“流萤度高阁”，究竟好在哪里？若以传统诗论的语言，我们可以称之为俊雅清逸。但在描写流萤的诗句里，这就是最好的吗？朱熹有称道说：杜甫写有“暗飞萤自照”，语只是巧，韦应物“寒雨暗深更，流萤度高阁”，这般景色如在目前，更有一种自在而不做作的姿态。《国史补》记载韦应物的性情，说他“为人高洁，鲜食寡欲，所至之处，扫地焚香，闭阁而坐”，这样的人，这样的诗，气象几近于道，故而为我所深爱。（《朱子语类》）

朱熹点出了这一句诗自在而近道的特点，这是文学家的眼光，也是道学家的眼光。愈质朴便愈近于道，这是古人的共识，所以清人潘德舆《养一斋诗话》列举三例：一，韦应物“寒雨暗深更，流萤度高阁”；二，元诗四大家之一范梈“雨止修竹间，流萤夜深至”；三，清代康熙朝诗坛盟主王士祯“萤火出深碧，池荷闻暗香”。潘德舆认为这三者有工巧与朴拙之分，从中可以看出作者时代之远近。

也就是说，同样是描摹流萤的诗句，从韦应物到范梈，再到王士祯，可以看出由朴拙到工巧的风格流变。潘德舆是推崇儒家诗教的人，《养一斋诗话》推原风雅，以《诗经》为最高典范，评价标准自然是扬朴拙而抑工巧的。但文人每每各有见解，咸丰朝著名的官僚学者方浚师趁着休病假的时间，辗转托人取到潘德舆的文集，以十卷《养一斋诗话》消磨秋宵，写出若干条商榷意见，其中很不服气潘德舆对韦应物“寒雨暗深更，流萤度高阁”的高度推崇。

方浚师的商榷意见收载于《蕉轩随录》，认为除范梈、王士祯的两联之外，再如南朝梁人刘孝威“栖禽动夜竹，流萤出暗墙”，唐人王勃“复此凉飙至，空山飞夜萤”，所有这些诗句，笔致皆在韦应物“寒雨暗深更，流萤度高阁”之上。尤其是王士祯“萤火出深碧，池荷闻暗香”，妙在一个“出”字，而且一联之中，起句写视觉感受，收句写嗅觉感受，境最高，律最细。

潘德舆与方浚师的文学趣味可谓大相径庭，仅举一例：方浚师最推崇的诗人是袁枚，他还广罗资料，编撰了一部《袁枚年谱》，而潘德舆于袁枚恰恰最是鄙薄，《养一斋诗话》论及近世诗话，说这些著作虽然不尽触及诗歌本质，但至少不会将学人引入歧途，独有袁枚《随园诗话》是真正一部误人子弟的书。

标准不同，见地便相应不同，提倡诗教的潘德舆自然不会与鼓吹性灵的袁枚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而袁枚、方浚师的诗歌主张却与王国维颇有几分接近。《蕉轩随录》与《养一斋诗话》所列举的摹写流萤的诗句，虽然可以做工拙优劣的比较，但既然同台竞技，至少说明它们同样具有第一流的水准。那么，冯延巳“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如果列入其中，比任何一句可有逊色？

｜4｜

孟浩然是襄阳人，世人称之孟襄阳。他是唐人公认的第一风流客，即便是眼高于顶的诗仙李白也对孟浩然极尽仰慕之情，于《赠孟浩然》一诗开篇便道：“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这是夸赞孟浩然的风流天下知名，说他在年轻时便超然物外，对仕途毫不挂心，等到了白发苍苍的年纪，悠然归隐田园，与旧松、白云为邻，这是何等的潇洒。

李白为人耿直，所以我们不必怀疑这样的吹捧是否发自肺腑，只不过孟浩然本心绝不想要这样的风流。倘若风流可以换来一官半职，他一定不会有半点的犹豫。

孟浩然永远是一副世外高人的做派，以此来掩饰自己无法晋身仕途的不得意。其实他在仕途上并不缺乏机会，只是造化弄人，又或者他把清高演得太逼真，所以机会总是一次次浩荡而来，又一次次无声溜走。他终于发觉自己在权力和财富上注定无法与别人相比，便也只有在道德修养上做文章了。

孟浩然以五言古体诗名噪天下，写出过“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这样的名句。在诗歌史上，他的“疏雨滴梧桐”远比韦应物的“流萤度高阁”地位更高。但这句诗并不出自孟浩然的具体某一首诗，而是一次联句活动的产物：孟浩然是个隐士，在鹿门山隐居，不惑之年出游京师，和当时的一干名士在秘书省联句。所谓联句，即参与者就一个主题、一个韵脚，集体创作一首诗，按顺序每人一句或两句，最为大家熟悉的联句应该是《红楼梦》里海棠诗社搞的活动，还有林黛玉和史湘云的联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云云，诗越联越长，蔚为壮观。但孟浩然参加的这次联句却半途而废了，原因是轮到孟浩然的时候，他吟出了一句“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满座惊佩，谁都知道若再联下去只能是狗尾续貂，自取其辱，于是一场联句就此作罢，孟浩然的身价也因此而暴涨。

如此精彩的两句诗竟然只是断章，并无完璧，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件憾事。

明代嘉靖朝文坛盟主、“后七子”代表人物王世贞在《艺苑卮言》中深叹此事，还举出其他两个唐人断句，杨汝士“昔日兰亭无艳质，此时金谷有高人”，尉迟匡“夜夜月为青冢镜，年年雪作黑山花”，可惜不成完璧。后人虽有勉强为之补足者，但终是不能相称。

清人王士祯《香祖笔记》列举一些最受激赏的五言名句，除“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之外，还有王湾“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柳恽“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马戴“猿啼洞庭树，人在木兰舟”，王籍“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司空图“曲塘春尽雨，方响夜深船”。王士祯认为，学诗者若认真玩味这几句诗，便可悟五言三昧。

无论如何，“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在当时与后世皆被公认为五言诗的极致。“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这两句若单独摘出，与“寒雨暗深更，流萤度高阁”，“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掺杂一处，萧疏姿态异曲同工，如何分得出孰高孰下呢？

[二十一]

欧九《浣溪沙》词“绿杨楼外出秋千”。晁补之谓：只一“出”字，便后人所不能道。余谓：此本于正中《上行杯》词“柳外秋千出画墙”，但欧语尤工耳。

｜1｜

欧九即欧阳修，唐宋人惯称宗族排行，“九”并非在同胞兄弟中排行第九，而是宗族排行中的第九。欧阳修出身于世家大族，祖上世代在南唐为官，但是降及宋代，门庭早已凋敝不堪。欧阳修四岁那年，父亲突然在任所去世，寡母无以为生，只有带着孩子远赴外省，投奔欧阳修的叔父。叔父当时担任推官，说是官，其实只是幕僚一类的角色，薪俸既不高，油水亦不大，只有一点善良的心地可以给这一对孤儿寡母尽情倚靠。在贫困得买不起纸笔的日子里，坚忍的母亲“画荻教子”，传为一代佳话。

及至欧阳修通过科举进入仕途，这个真正苦出身的少年后进却丝毫不带官场凤凰男的猥琐习气，反而令人惊异地展现出一副仿佛与生俱来的名士派头，镇日里只是迟到、早退、旷工，和相好的同僚们吟诗作对，游山玩水，公务这等俗事从来不放在心上。

幸而欧阳修当时的上级长官钱惟演是一位以娱乐为事业的前朝遗少，对下属充满风雅情调的游手好闲满怀同情和理解。有一则著名的逸事是，欧阳修某天和一个相好的同僚一起抛开公务，出城到嵩山游赏。忽然天降大雪，眼见得不能及时回城了，忽然见到有一队人马冒雪而来，那竟然是钱惟演专门派来的厨师和歌伎。来人传达钱长官的口谕说：“登山劳累，两位不妨安心欣赏山间的雪景，府衙里边公务简易，用不着急着赶回去。”

天性的旷达加上有这样一位极尽体贴之能事的上级长官，塑造出欧阳修完美词人的模样。写诗需要言志，撰文需要有补于世，但填词需要的是优哉游哉的贵族气质与纵情风雅的娱乐精神，所以欧阳修能成为北宋初年一代填词大家，倒不是一件多么令人意外的事。

｜2｜

“绿杨楼外出秋千”语出欧阳修《浣溪沙》：

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

白发戴花君莫笑，六幺催拍盏频传。人生何处似樽前。

这首词是欧阳修外任颍州（今安徽阜阳）时所写，当时他以眼疾为由，申请出守小郡，这才从歌吹沸天的扬州迁调至清新淳朴的颍州。真相当然与眼疾无关，实在是政治斗争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使欧阳修这位不拘小节的君子在左支右绌中未老先衰，既然如此，何如躲到旋涡的边缘颐养天年呢？

宋朝自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鼓励开国元勋们纵情声色之后，社会上就一直弥漫着一种享乐主义风气。即便是清官名臣，也往往爱歌舞、爱排场、爱搞工程，而这三者可以说是三位一体的：一项政绩工程完工，就意味着有一个新的场所可供歌舞娱乐。欧阳修自然也不脱时代风气的熏染，甫至颍州便爱上了当地的风景名胜颍州西湖。幸而颍州西湖有清水芙蓉之美，工程便不必搞得很大，只是在湖中栽种瑞莲，在岸边栽种黄杨，待一切就绪，欧阳修便邀集同僚泛舟纵酒，吟诗作赋。这首《浣溪沙》所记，正是一次声势浩大的游湖场面。

太守乘画船出游，引来岸上百姓的追逐与围观。宋代个性张扬的文化官僚都很享受这种与民同乐的快感，当然自己一定要是众人目光的焦点才行。优哉游湖，看湖水拍打堤岸，天幕四垂，却见绿杨丛里，忽然有秋千荡出墙头。而赏玩中的词人白发簪花，好一份闲情与豁达。

其实在唐宋两代，男人簪花算不得稀奇。欧阳修对洛阳风俗曾有记载说，每到春天，城里人不分贵贱，一律簪花，贩夫走卒概莫能外。颍州不知是否也有这样的风俗，也许大家看到太守大人白发簪花，或多或少会觉得有些滑稽吧。在六幺舞曲的急管繁弦里，船上的同僚们推杯换盏。人生快乐应该以此为极致了，难道还有什么更值得追求的吗？

这首词虽然明白如话，调性如何却见仁见智，如陈廷焯以为词人风流自赏，黄蓼园却说末句写得无限凄怆沉郁。若我们就词论词，当以陈廷焯的意见为是；知人论世，便当以黄蓼园的意见为是。不过当下我们最应当在意的，自然还是晁补之的那一则关于炼字的意见。

｜3｜

晁氏是宋代声誉极著的衣冠大族，文学名家辈出，晁补之即是其中之一，与秦观、张耒、黄庭坚并受苏轼奖掖，并称为“苏门四学士”。晁补之也是宋词一代名家，词风与欧阳修、苏轼颇多相近。晁补之写有一篇《评本朝乐章》，点评当世词坛名手，可惜其文久逸，仅有若干观点借他人之书辗转传承下来。南宋赵令畤《侯鲭录》引晁补之语：“欧阳永叔《浣溪沙》云：‘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此翁语甚妙绝，只一‘出’字，是后人着意道不到处。”

晁补之的意见是，这个“出”字贵在自然天成，不是用力锤炼可以得来的。回想一下欧阳修《浣溪沙》的词意，从画船远远望去，岸边不知谁家女子将秋千荡过了院墙的高度。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场景，前人不是已经写过很多了吗？

秋千是古代富家小姐的标准装备，倘若闺房的院子里没有一架秋千，真不知该怎样挨过每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如同蹴鞠是公子王孙的挚爱赛事，荡秋千则是女孩子尽情释放青春的活动。

张仲素《春游曲》有“濛濛百花里，罗绮竞秋千”，女孩子们在百花丛中竞技，看谁能将秋千荡得最高；王涯《宫词》有“春风摆荡禁花枝，寒食秋千满地时”，寒食节里，宫女们纷纷荡秋千为戏，秋千竟然“满地”；白居易《和春深》有“秋千细腰女，摇曳逐风斜”，女子的自娱就这样成为男人眼中的风景；李山甫《寒食》有“风烟放荡花披猖，秋千女儿飞短墙”，分明与欧阳修“绿杨楼外出秋千”描绘同一种场景；王维《寒食城东即事》有“蹴鞠屡过飞鸟上，秋千竞出垂杨里”，分明早已用到“出”字……那么，欧阳修究竟高明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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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字之所以妙绝，并非单单因为它本身，而是因为在前文已经有了十足的铺垫，就等这一个“出”字的出场了。仔细体味《浣溪沙》上阕三句：“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三句全写人在画船中的眼望所见，若我们追随着词人的视线，便会发觉当看到“绿杨楼外出秋千”的时候，与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一样，有一种不期而遇的契合之感。

秋千随意地荡出墙头，一瞬间便即隐去；荡秋千的女子享受着自己的欢愉，而不知道“我”此刻在画船中的欢愉；“我”一直在画船中自娱，恍然见到远远地还有人和我一样在这春光里自娱，旁若无人。

这样的不期而遇有一种“近于道”的感觉，便不是单纯描写赏心乐事的那些诗作可比。无论李山甫“风烟放荡花披猖，秋千女儿飞短墙”还是王维“蹴鞠屡过飞鸟上，秋千竞出垂杨里”，都只是以赏玩的心态看着那“秋千女儿”的动作罢了，只有欧阳修，不是赏玩，而是会心与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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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国维看来，晁补之似乎有点少见多怪了，因为欧阳修“绿杨楼外出秋千”一语虽佳，终归不是原创，而是脱胎于冯延巳《上行杯》当中的“柳外秋千出画墙”一句。冯延巳全词如下：

落梅着雨消残粉，云重烟轻寒食近。罗幕遮香，柳外秋千出画墙。

春山颠倒钗横凤，飞絮入帘春睡重。梦里佳期，只许庭花与月知。

这首词内容仍不出男欢女爱，历来也不大受人重视。单看“柳外秋千出画墙”一句，若非隔世暗合，倒也可以看作欧阳修“绿杨楼外出秋千”一语之所本。那么，后者如何比前者更见工巧呢？刘锋杰、章池有解读说：“‘绿杨楼外出秋千’结句在‘秋千’上，有绿树粉墙相衬，更显出秋千的飘荡飞动，令人神往。所以，用一‘出’字，有带着秋千破空而来、高高扬起的劲健。而‘柳外秋千出画墙’结句在‘画墙’上，画墙外虽有秋千的荡起，终而受画墙意象的一些遮蔽，却又似乎未能充分扬起，秋千的神韵没有完全展放。”（《〈人间词话〉解读》）

这样的解释自然可以成立，对我们欣赏诗词也很有启发，但是，我们也完全可以得出相反的看法：“柳外秋千出画墙”一句之前有“罗幕遮香”为铺垫，先有一“遮”，后有一“出”，妙态顿见；比较“罗幕遮香，柳外秋千出画墙”与“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两者有异曲同工之妙而前者更胜，因为后者“春色”一句已经直截了当地将“关不住”交代出来，便失去了先抑后扬的戏剧效果。

文学评论就是这样，不同的切入点可以引出不同的评价，只要可以自圆其说即可。而在我纯属个人的感受里，如果说“绿杨楼外出秋千”胜过“柳外秋千出画墙”，理由倒不在修辞的工巧，而在于那份不期而遇的契合感。

[二十二]

梅舜[圣]俞《苏幕遮》词：“落尽梨花春事[又]了。满地斜[残]阳，翠色和烟老。”刘融斋谓：少游一生似专学此种。余谓：冯正中《玉楼春》词：“芳菲次第长相续。自是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促[蹙]。”永叔一生似专学此种。

｜1｜

本章探讨填词风格，先以刘熙载的论断发端：秦观似乎一生都在学习梅尧臣“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的风格；继而提出自己的发现：欧阳修一生填词似乎也有所本，即冯延巳“芳菲次第长相续。自是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蹙”的风格。或者说，梅尧臣“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一语的格调正是秦观词的整体格调；冯延巳“芳菲次第长相续。自是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蹙”一语的格调正是欧阳修词的整体格调。

梅尧臣，字圣俞，是北宋初期的一位诗人，致力于为北宋诗坛拨乱反正。所谓“乱”，当时西昆体流行，雕琢形式而脱离现实；所谓“正”，就是要平朴真切、抒写生活。

梅尧臣的出发点是很好的，但矫枉过正，如果把他的诗翻译成白话，我们会以为这是新中国成立初期乡土作家的作品。钱锺书说，梅尧臣追求平淡，但往往平得没有劲，淡得没有味；他要矫正华而不实、大而无当的习气，就每每一本正经地用一些笨拙的、不像诗的词句来写琐碎、丑恶、不大入诗的事物，比如聚餐后害霍乱、上茅房看见粪蛆、喝茶之后肚子里打咕噜之类。可以说从坑里跳出来，又掉到井里去了。（《宋诗选注》）

其实写琐碎、丑恶、不大入诗的事物也可以写得很唯美，李商隐就写过一首题为《药转》的如厕诗，朦胧美艳，和《锦瑟》都能有一比，以至于很多人根本读不出它的主题：

郁金堂北画楼东，换骨神方上药通。露气暗连青桂苑，风声偏猎紫兰丛。

长筹未必输孙皓，香枣何劳问石崇。忆事怀人兼得句，翠衾归卧绣帘中。

颈联揭开谜底，孙皓长筹、石崇香枣，全是如厕的典故。题材龌龊到这样的地步，修辞依然可以美不胜收，但在梅尧臣看来，这样的美显然与朴拙之美南辕北辙。

｜2｜

梅尧臣并不以文艺理论成名，但他的一些文学主张已经很有晚近的意味，如“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这会使我们想起王国维所谓“不隔”；“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这会使我们想起王士祯与张惠言的填词纲领。只可惜我们从梅尧臣的诗歌里很难窥见这样的风采，即便他真的写出了什么言外之意，大约也只是如《陶者》这般：

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

前两句写烧瓦的陶匠任凭如何辛苦劳作，自家屋上却没有片瓦相遮；后两句写那些完全不事生产的人居然住在广厦豪宅里。只做描摹而不加评论，想做的评论自然在这一组对比当中呼之欲出。其实这样的感慨只是一种直观的同情，却不自觉地背离了儒家正统。

战国年间，农家人物陈相与孟子有一番对话，陈相持梅尧臣式的朴素观点，认为人人都应当通过劳动来获得衣食，即便国君也不例外，而孟子反驳说：自给自足是行不通的，社会需要分工协作；纵然你们有能力自耕自食，难道还要自己织布、炼铁不成？“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

社会需要分工协作，管理者可以拿到比生产者更高的薪俸，这确实是“天下之通义”。当然，生产者无论如何也不该无片瓦遮身，管理者无论如何也不该仅仅凭着寄生便安享万千广厦。但梅尧臣想要揭示的显然不尽于此，而是在相当程度上站在了陈相的立场上，可见他是如何一个头脑天真、性情质朴的人。这样的人，对世界会充满许多仅仅基于直观的离奇谬见，但这恰恰也是诗人的最必要的素质。所以梅尧臣的诗里常有一些为诗人所特有的愚蠢，但那同时也是诗人所特有的可爱。

｜3｜

梅尧臣在诗歌史上算是一位特色人物，却罕有填词，宋词选本里很少能见到梅尧臣的名字，《全宋词》也仅有两首在录，其中一首《苏幕遮》就是“落尽梨花春又了”一语的出处所在：

露堤平，烟墅杳。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独有庾郎年最少。

窣 26 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接长亭，迷远道。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

愈是熟悉梅尧臣的诗，愈是难以想象他竟然写得出这样一首婉约伤感的词。不过以梅尧臣本人诗与词的对比，倒是最能看出当时的士大夫对这两种文体持有怎样不同的态度。

这首词通篇描写春草，但不是写一个特定时间里对春草的观感，而是囊括春草从生长到枯萎的全部过程，再置以一个特殊的人物形象，于是便生出“物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气氛。

上阕给出一个还算明快的画面，那是雨过天晴，江天爽朗，被雨打过的一片茫茫春草正是最喜人的颜色，而人物也是与之相配的：所有人中，只有那个如庾信一般离乡宦游的才子最是年轻，看他那一袭青衫，映着春草的嫩绿。

“独有庾郎年最少”，庾郎本指庾信，而以“郎”相称，是说他正值青春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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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信是南北朝时期最卓越的文学家之一，生平遭际充满了戏剧性的逆转与不可救药的无奈。还在童年时期，庾信便凭借高贵的血统出身随父亲出入于萧梁宫廷，成年后出任东宫学士，文名益发卓著。不幸梁武帝萧衍晚年昏聩，终于招致侯景之乱，几乎亡国。及至台城陷落，庾信流亡江陵，辅佐刚刚继统的梁元帝萧绎，任职御史中丞。在这个多事之秋发生了一场令庾信更加手足无措的国难：就在他奉命出使西魏期间，西魏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吞并了萧梁。突然间无家可归的庾信只有留在西魏都城长安，在春花秋月中缅怀故国。

其实如庾信这般名满天下的才子在任何一个政权下都不必忧心个人的前程，因为愈是四分五裂的时代愈会珍重人才。西魏将庾信待为上宾，委以要职，以真诚的文学趣味欣赏着他的绝代才华。然而庾信“虽位望通显，常有乡关之思”，对故国家园的留恋是任何荣华富贵都无法抵偿的。及至北周取代西魏，王朝的沦亡并未影响庾信的通显，他甚至还得到加官晋爵。

世事如棋，北朝有北周代西魏，南朝也有南陈代梁而兴。北周与南陈建交，达成一个相当人性化的协议：准许流寓北方的南国人士重回故土。庾信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却没想到协议中白纸黑字地注明特例：只有庾信和王褒不得南归。声名负累，一至如斯。作为文化旗帜与国家宝藏的庾信也只有以苦笑面对这份殊荣了。

庾信的文学创作，在被留西魏之前，是典型的宫廷式样，华丽繁缛，往往徒有其表，此后则既有思乡怀国之苦，又有被迫仕敌之辱，风格一变而为沉郁，所以杜甫有诗“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

我之所以详述庾信生平，是因为宋词选本一般讲到“独有庾郎年最少”时，只是说“庾郎”本指庾信，词中代指离乡宦游的青年才子。这话虽然不错，但“庾郎”的意象还有一层深意，与萋萋芳草的意象相呼应。

｜5｜

芳草是一个古老的诗歌套语，给人以远行的联想：茫茫芳草接天涯，离人越行越远，仿佛芳草在为人送别。白居易的成名作《赋得古原草送别》最后两句就是“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平原上的芳草就这样满载别情地送王孙远去。

“王孙”一词，本义是天子之孙。周代分封建国，是传统意义上的封建社会，天子之子称王子，孙称王孙，封君之子称公子，孙称公孙。秦始皇扫平六合，封建社会转型为集权社会，王孙、公孙之类的称呼虽然沿袭下来，却彻底失去了原有的含义，变为对世家子弟的统称，后来便进一步泛指青年男子了。汉代淮南小山《招隐士》有“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王孙远行而不归，只见时光荏苒，春草又生。自此以后，芳草、王孙、远行、不归这四者便联系在一起，诗人每咏芳草，举其一便知其三。

梅尧臣这首《苏幕遮》也不例外，下阕“接长亭，迷远道”，开始出现离别的意思。古时道路建设，每十里设一长亭，每五里设一短亭，以供旅客休息，庾信《哀江南赋》“十里五里，长亭短亭”历来传为名句。

举目远眺，只见萋萋芳草远接长亭，遮蔽了远方的道路，于是思念离人，“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怨那远行的王孙，怨那年最少的庾郎为何一再误了归期。“落尽梨花春又了”，在久久滞留中又是一年，只见“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梨花落尽了，春天过去了，在残阳的照耀下，满地的青草在迷蒙的烟霭中就这样老去了。

字面是说青草已经老去，而当初年最少的庾郎却迟迟没有踏上归程，实则是说庾郎已老，思归而不得。为何思归而不得，这便扣合了庾信的身世：人生去留终是不由自主的。

梅尧臣用到“庾郎”这个意象，既非仅仅代指青年俊彦，如以谢娘简单代指才女一样，亦非直接以庾信为典，而是着重在庾信思归而归不得、不得不终老异乡的境况，与其少年得志、意气风发的时候为对照。这个对照，会在所有宦游者心中引发共鸣，这才是整首词的核心所在。以《人间词话》西学背景下“优美—宏壮”的美学理论来看，这首看似优美的小词其实表现的是宏壮之美，因为它分明在摹写那震慑人心的、使人彻底丧失抗争意志的强力，即我们称之为命运的东西。

只有理解到这一步，才能明白刘熙载所谓“少游一生似专学此种”的含义。婉约风格的词人太多，但只有秦观，在婉约中写出了宏大的悲剧感。

其实刘熙载并不曾看到这一层的关联，他只是误打误撞地说对了话。刘熙载《艺概·词曲概》上下文是：“少游词有小晏之妍，其幽趣则过之。梅圣俞《苏幕遮》云：‘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此一种似为少游开先。……秦少游词得《花间》《尊前》遗韵，却能自出清新。”刘熙载对秦观的评价，不过是说秦观上承花间风格，却多了一种旁人没有的幽趣。至于“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一语与秦观词中的悲剧感的契合，却是刘熙载不曾见到的。

｜6｜

如果说梅尧臣这首《苏幕遮》并非本色天成、有感而发，而是刻意锤炼出来的，这或许会令心地纯真的读者们有些失望，然而实情正是这样，这是下一章里将要讲到的内容。

《人间词话》本章的要点承接前一章，继续集中在冯延巳身上。“芳菲次第长相续”数语出自冯延巳《玉楼春》：

雪云乍变春云簇。渐觉年华堪纵目。北枝梅蕊犯寒开， 27 南浦波纹如酒绿。

芳菲次第长相续。自是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蹙。

词的主旨似乎只是劝人及时行乐罢了。正当初春，词人眺望远天，雪云仿佛突然间变成了春云，冬寒仿佛还只是昨天的事情，既然春光乍来，正该尽情游赏。梅花开遍，水波也呈现出酒绿色的春意了。梅花从南枝开到北枝，春光从东方一路向西征服世界，唤醒遍地花开，如同一个太过多情的人。每每在酒醉时苦苦期盼春天，春天终于来了，就不要过早地皱起伤春的眉头吧。

倘若仅仅是享乐主义的词风，那一定不是欧阳修所独学的。北宋初年歌舞升平，官员薪俸又为历代最高，所以享乐主义风潮弥漫全国，歌宴酒会几乎到了使士大夫们应接不暇的程度，填词唱曲每每是对酒当歌、及时行乐的内容。“永叔一生似专学此种”，学的并不是“花开堪折直须折”的情调，而是冯延巳词中藏在享乐主义背后的那种特有的沉郁苍凉。如叶嘉莹所谓，冯延巳的词是缠绵郁结、热烈执着，欧阳修的风格则是抑扬唱叹、豪宕沉挚。欧词抑扬往复、深挚沉着的一面便与冯词缠绵沉郁之致颇有相近之处。（《唐宋词名家论稿》）

我们看同样表现及时行乐的词作，宋祁“与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词足即意足；晏殊“座有嘉宾尊有桂，莫辞终夕醉”，只一派太平气象；欧阳修“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却独有一种豪宕沉挚的气质，换言之，既洞晓命运的苍凉，又有一种乐观主义的自信。这是最难得的一种乐观主义，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乐观主义，在欢笑的深处总能让人不期然地撞见悲怆。

｜7｜

在智者看来，乐观主义要么意味着无知的浅见，要么意味着庸俗而世故的生存技巧。我们需要积极向上的情绪，需要让自己的正能量满格，全不介意正能量真正满格的人是义和团和传销者。乐观主义可以帮助我们生活得更好，上焉者积极进取，下焉者轻松跨越人生的坎坷。乐观主义是一种实用主义，它不顾任何理据地阐释了宇宙人生，而我们之所以接受它，不因为它真实，只因为它有用。

智者永远不会停歇对真相的渴求，于是注定会发现：倘若我们不为人生强加一个意义，那么我们真的看不出人生有任何意义可言。所以伟大而深刻的文学永远是悲观主义的，至少不脱悲观主义的基调。

悲观主义里的乐观主义是最有美学意义的，欧阳修的乐观主义正是如此：明知道春天一定会弃自己而去，明知道歌宴酒会终将烟消云散，明知道政治理想悬在高不可及的云端，明知道强大的反对势力终将剥皮煎骨地吞噬自己……明知道以个人的卑微无力抗争命运的强悍，但仍要在输给命运之前做出最后一搏，仅仅为了给自己赢得一点毫无用处的体面。这样的内涵，正是欧阳修词与冯延巳词最为相似的地方。

有趣的是，两人的词风是如此相似，以至于人们常常混淆了作者。尤其填词在当时并不似写诗著文一样是一种正经事业，所以词作不像诗歌、文章一样被作者认认真真地编辑成册，而是任意流传于坊间，被歌女和乐师辗转传抄。这首被王国维认作冯延巳作品的《玉楼春》便同时被归入冯延巳与欧阳修的名下，考证乏力的学者们只有处处存疑，言人人殊。唐圭璋编的《全宋词》可谓今天的权威版本，便将这首词收录在欧阳修名下，只是末尾附言说：“此首别又作冯延巳词，见《尊前集》。”

[二十三]

人知和靖《点绛唇》、舜[圣]俞《苏幕遮》、永叔《少年游》三阕为咏春草绝调，不知先有正中“细雨湿流光”五字，皆能摄春草之魂者也。

｜1｜

这一章继续推尊冯延巳的地位：世人皆知林逋《点绛唇》、梅尧臣《苏幕遮》、欧阳修《少年游》三者是咏春草的千古绝唱，殊不知冯延巳早已写过“细雨湿流光”这样的绝妙好辞，这四篇作品同样写出春草的灵魂。

北宋那三首春草绝唱，起因全在林逋身上。林逋是西湖孤山里的一名隐士，或许是北宋年间最出名的一名隐士。林逋的出名，首先是因为他的生活方式：他只是种梅养鹤，以“梅妻鹤子”的决绝姿态向世人宣告着自己的独身主义。儒家传统有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生子嗣是最大的一种不孝，因为这会使祖先的灵魂得不到祭祀、供养，其性质基本等同于任由父母挨饿受冻。所以即便是隐士，也往往和世人一样娶妻生子。他们可以不理会朝政的黑暗，可以不理会世道的龌龊，但对于住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全靠人间香火供养的列祖列宗，他们毕竟还要担起一份责任。

但林逋不管这些，早年失怙的经历使他彻底摆脱了父母对子女婚姻大事的千篇一律的喋喋不休。他想做一个拥有最大限度上的自由的人，不受任何人的牵绊，不对任何人承担义务。

独身主义者即便在今天也要承受不小的压力，何况是在久远的宋朝。所幸林逋虽然不曾像真正的隐士那样到深山更深处隐遁，但毕竟离群索居，用一道西湖水隔开旁人的议论纷纷。最蹊跷的是，他的生计居然也步入小康，雇得起应门的童仆了。

林逋喜欢自驾小舟往来于西湖周边的寺院，与高僧们诗词唱和。当有人登门造访的时候，童仆便将仙鹤放飞出去，林逋一看到鹤飞，就知道该掉转船头回家迎客了。

就是这样，林逋将日常生活打理成行为艺术，所以嘉客越来越多，客人们的身份也越来越高。士大夫们欣赏他的诗词与字画，更欣赏他的生活态度，于是林逋也就成了名士。与林逋这样的名士交往唱和，这也算是士大夫们为官场生活减压的一剂心灵鸡汤了。

诚然，对于那些在名利场上摸爬滚打的人来说，林逋的生活虽然不值得效仿，却大大值得欣赏。所以当他们以貌似真诚的嘴脸表达钦羡时，林逋从来都不会当真。

｜2｜

林逋写诗，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联名垂千古，填词只是偶一为之，以至于在《全宋词》里仅仅占到三席位置，其中吟咏春草的《点绛唇》虽然在今天的普通读者中并不知名，在当时却赢得文坛一流高手的既羡且妒：

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

又是离歌，一阕长亭暮。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

首句所谓金谷，本义是晋代首富石崇位于金谷涧的别墅。石崇曾在这里汇集当世名流送别王诩，后来江淹在名文《别赋》里写有“送客金谷”，于是创造出一个诗歌套语，以后诗人们说到金谷的时候，往往就有饯别的含义在。而草作为诗歌套语，同样有送别的含义。离歌、长亭、王孙，皆为离别意象，将离愁别绪烘托到最后，以一句“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作结。

这画面是春草乱生，无边无际，伴着同样看不到边际的南北东西的道路。草到底生向何方，不知道；人到底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还不知道。

这九个字仅仅描绘了一幅画面，看似纯粹的客观写实，却传达出了深沉而复杂的意思和情绪。如果我们把它当作一幅画，并且给这幅画起一个题目，我们可以用纯然描绘情绪的“茫然无措”一词。

｜3｜

林逋《点绛唇》一出，使无数英雄竞折腰。鲜有填词的梅尧臣跃跃欲试，交出一首《苏幕遮》，即上一章介绍过的那首。欧阳修也不甘人后，随即交出了一首《少年游》：

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

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与离魂。那堪疏雨滴黄昏。更特地、忆王孙。

首句点出凭阑远望，满眼春光。所谓“阑干十二”，“十二”是虚指，形容阑干曲折回还。中国传统的数字用法有几种特例，如三、九、三十六、七十二，常常都是虚指。“三思而行”如果翻译成英文，应该用英文习语中的“think it twice”，而不能译成“think it thrice”。巧合的是，英语里表示“三次”的thrice也指“多”，比如“a thrice-empty phrase”，意思就是“纯属空谈”。

“十二”也是一个特殊的数字，是所谓“天之大数”，这是从天文学上岁星十二年绕天一周而来的。周代制礼中，天子的服装、仪仗等，常常会出现这个数字，哪怕是送礼，上等礼品数量的最高定额就是十二，超过十二件即为非礼。

“十二”还有仙家的意味，如仙人居所是“五城十二楼”。李白为了写诗押韵，颠倒词序说：“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红楼梦》所谓金陵十二钗也有同样的仙家含义，十二名人间女子皆为天上仙子的化身。

“十二”与“阑干”的关系确立于江淹《西州曲》“阑干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后来李商隐写《碧城》组诗有“碧城十二曲阑干”，便是由此而来的。所以这样的语汇已经演变为诗词套语，欧阳修只能写“阑干十二独凭春”，而不能写作“阑干十四独凭春”或替换成其他什么数字。也正是因为诗词套语承载着历史上的文化积淀，便使得许多诗句如“阑干十二独凭春”一般载有一些字面以外的含义，但这些都不是诗人的实指，而是要靠读者去仔细体会的。

倚阑远望，只见“晴碧远连云”，碧空之下的平原，芳草无际，绵延到辽远的地平线上。因此景而生此情：“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这是华彩的一句，“千里万里”是空间，“二月三月”是时间，“千里万里，二月三月”，就在这简单的重复当中，让读者感受到一个从千里到万里、从二月到三月的“行程”，叠字的音色同时使人感觉到时间如同车轮般单调、跌宕、绵绵无尽。如此简单的字面，却创造出了如此上乘的艺术效果。《人间词话》第四十章讲“隔”与“不隔”的区别就以这句词为例，说“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

下阕“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与离魂”，这是词的特殊语序，实则是说“谢家池上的吟魄与江淹浦畔的离魂”。《人间词话》第四十章说这句话“隔”，用典太深。

用典已经是“隔”，何况用典太深。但这似乎是一种过于苛刻的批评，因为“谢家池上”和“江淹浦畔”都是很常见的典故。“谢家池”是谢灵运的池塘，谢灵运正是登上了这座池塘旁边的小楼才吟出那句千古传诵的“池塘生春草”；“江淹浦”取自江淹《别赋》中的“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两则典故都与春草有关，后者更点出了送别的意思。

用典到底深在哪里呢？因为若仅仅从“谢家池上”想到“池塘生春草”不仅是不够的，而且会产生错误的情绪关联。“池塘生春草”一句本身有一种生机盎然、造化自然运任的感觉，所以字面虽然普通，却传为千古名句。但欧阳修这里所取的并不是这层意思，而是一个更大的背景：谢灵运在写这首诗的时候，正受到政治新贵的排挤，被迫出守永嘉郡（今浙江温州），政治上远离中央，个人感情上远离家乡，心情郁闷，进退维谷。这个“远离”才是欧阳修的取意所在。我们只有这样理解，整首词在情绪上才是贯通的。但这个联想实在有些曲折，实在算得上用典过深了。

结尾“那堪疏雨滴黄昏。更特地、忆王孙”，情绪紧承上文，是说“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已经足够令人郁闷，更何况黄昏疏雨点点滴滴，更惹起对远行之人的思念。

｜4｜

三首咏春草词都是一时之佳作，太难分出高下，但总还是有人想要强做区别，如宋人吴曾《能改斋漫录》有评论说：欧阳修的《少年游》不但超越了林逋和梅尧臣，即便放到唐代温庭筠、李商隐的文集里也足以乱真。

而王国维的着眼点在于：在这三首词之前，冯延巳早已写过同样主题的作品，水平亦绝不在三位后辈之下。

冯延巳的春草词是一首《南乡子》：

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鸾镜鸳衾两断肠。

魂梦任悠扬。睡起杨花满绣床。薄幸不来门半掩，斜阳。负你残春泪几行。

其实倒不用王国维来鸣不平，前人对这首词已经有了不少誉美。宋人周晋仙说整部《花间集》只有“细雨湿流光”五字绝佳。（《贵耳集》）王安石曾问黄庭坚“李后主的词以哪句为最好”，黄庭坚举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王安石却说：“不如‘细雨湿流光’最妙。”王安石虽然张冠李戴，但经他如此品评，“细雨湿流光”一句便从此传诵人口、妙绝千古了。（《雪浪斋日记》）

但有一处细节值得我们特别留意：无论周晋仙还是王安石，谁也没说“细雨湿流光”是以春草为描写对象的。其实“流光”并不形容春草，“细雨湿流光”的下句“芳草年年与恨长”才是。

｜5｜

前辈学人并未察觉此处误读。“细雨湿流光”与春草何干，只有佛雏的说法貌似有些弥合力：“此五字似从唐人‘草色全经细雨湿’句（王维）演化而来。大抵春草得细雨而愈怒茁、愈碧润，远望千里如茵，‘光’影‘流’动，若与天接。”（《“合乎自然”与“邻于理想”试解》）

草上“光”影“流”动，是为“流光”，这总有些望文生义的嫌疑。在“流光”一词的几个义项里，没有任何一项可以用来形容春草。唐诗凡用“流光”，或指似水年华，或指月光。和“细雨湿流光”相近的用法，有方干“空中露气湿流光”，但这首诗以“月”为题，露气打湿的不是春草，而是月光；有王景中“飘素衰萍末，流光晚蕙丛”，“飘素”和“流光”对举，虽然都落在草上，却一并是对霜的形容。

在冯延巳这首以闺怨为主题的《南乡子》里，“流光”只有两种可以成立的解释，一是月光，二是似水年华。以第二种解释为佳，“芳草年年与恨长”，芳草年年生长，正如她心头的幽怨年年都会生长一样。

她无时不在幽怨的情绪里，“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在寂寞的闺房里无数次回忆往事的每一点细节，于是“鸾镜鸳衾两断肠”，日子就这样一天天一年年地度过。

｜6｜

王国维误以“细雨湿流光”吟咏春草，我们且放过他的这个小小失误，看看他想要说明的道理究竟何在：这些词句之所以绝佳，是因为它们“皆能摄春草之魂”，换言之，它们都捕捉到了叔本华所谓“理想”，都达到了苏轼所谓“写物之工”。通俗言之，它们都捕捉到了春草所独具的、无可替代的特点。

无论是林逋“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梅尧臣“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还是欧阳修“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字面虽无“草”字，但无论用这几句词来形容任何其他事物都不可能贴切，它们只有在被用来形容春草的特点时才是最贴切、最让人信服的，也能让人在眼前一下子就浮现出春草萋萋的画面来。

《人间词话》第三十六章讲道：“美成《青玉案》[苏幕遮]词‘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觉白石《念奴娇》《惜红衣》二词，犹有隔雾看花之恨。”周邦彦“叶上初阳”两句形容荷花而“得荷之神理”，正如这三首春草词咏春草而“皆能摄春草之魂”。此之魂即彼之神理，每种事物都有其独特的、不可替代的特点，能否抓到这个特点，亦即能否摄取其魂或得其神理，正是一首咏物诗能否成功的关键。

[二十四]

《诗·蒹葭》一篇，最得风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意颇近之。但一洒落，一悲壮耳。

｜1｜

《诗经》分风、雅、颂三部，以风之部最有抒情诗的色彩，其中隐秘幽微的情怀与寓托即所谓风人深致。王国维以《蒹葭》为《诗经》中最有诗意与深意的一篇，这倒可以见仁见智，但是，当他道出晏殊词“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与《蒹葭》相近，仅仅有情绪上的洒落与悲壮之别时，便已经悍然迈出了离经叛道的一步。

在儒家传统里，《诗经》既被溯源为一切诗歌之祖，亦被尊奉为一切诗歌之典范。士君子无论兼济天下还是独善其身，《诗经》都是必不可少的人生指南，是儒家哲学所栖身的最美丽的一个载体。在儒家经典的排序里，要么以《易经》为首，要么以《诗经》为首，其他如今人熟悉的《论语》《孟子》之类都远在《诗经》与《易经》之下。

早在春秋时代，孔子便叮嘱弟子说，“不学诗，无以言”，意即一个人若不能熟练掌握《诗经》各篇章，便无法在贵族的社交圈里体面地和人交谈，正如简·爱时代的英国贵族都必须掌握法语一样，一口蹩脚的法语会使你身上所有价值连城的珠光宝气一瞬间黯然失色，毕竟谈吐从来都是一个人最难伪装亦最难速成的东西。所以，王国维将晏殊的一首词与《诗经》中的顶尖篇章相提并论，这本身就是一种推尊词体的做法，意味着词作为艺术形式之一种，绝非传统上所认为的那样不登大雅之堂。

｜2｜

《诗经》有十五国风，《蒹葭》属于秦风，即秦地诗歌。当然，用陕西话来读这首诗显然是一种破坏美感的不智之举。以普通话读之，竟依然可以读出那种悠扬低回之美：

蒹葭 28 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 29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30 。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31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32 。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33 。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 34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35 。

因为琼瑶小说《在水一方》的缘故，这首诗在今天也算广为人知，但同样因为这部小说的缘故，人们往往将“伊人”理解为女子，将诗人对“所谓伊人”的追求理解为男人对女人的爱情追求。但是，古人并不是这样理解的。

历代最具权威性的《诗经》注本是西汉《毛诗》与东汉大儒郑玄的《毛诗传笺》（一般简称《郑笺》），唐代科举考试中《诗经》一门的标准教材《毛诗正义》便是以《毛诗》与《郑笺》为底本的。《毛诗》的解读是：《蒹葭》一诗是为讥讽秦襄公而作，因为秦襄公不能以周礼治国，导致国政衰败。概而言之，《蒹葭》告诉我们治国当用周礼的道理。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郑笺》的深刻解读是：蒹葭（芦苇）在众草之中苍苍然强盛，至白露凝戾为霜时便转为黄色，这是比喻秦地那些不服从秦襄公政令的百姓，得周礼之教则转为顺服；伊人即所谓知周礼之贤人，贤人遥遥，如同在大河的彼岸。“溯洄从之，道阻且长”，逆流而上为溯洄，比如逆礼而求则贤人不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顺流而涉为溯游，比如敬顺以求则贤人易至。

依这样的解释，《蒹葭》便是一首讥刺秦襄公且苦心求贤之诗。即便在疑经之风大兴的宋代，如欧阳修、王安石、苏辙这等顶尖学者也不曾对此有过半点怀疑，倒是看似刻板的朱熹本着考据精神说：这样的解读既缺乏文本上的线索，亦得不到任何文献证据的有效支持。

今天我们自然可以卸下儒家诗教的重负，就文本论文本，就证据论证据，于是只从诗中看到渴慕与追求，以及求而不得的忧伤。岸边有芦苇丛生，载露经霜，诗人沿着河岸上下追寻，走过太多的路，越过太多的险阻，而为他所追寻的那个人啊，有时似乎近在咫尺，却终归还是遥不可及。

读者可以从这样的诗意中做出各样的引申，苦苦追求而不得的“所谓伊人”可以是心仪的女子，可以是治国的贤人，也可以是不为世人所理解的孤独理想。我很欣赏金人党怀英的两句诗：“川上风烟无定态，尽供意与诗家”，诗意亦无定态，会随不同的读者而生出不同的新解，对于《蒹葭》这样的诗最是如此。

无论如何，单恋中的人以及单纯天真的理想主义者最容易受到《蒹葭》的感染，所以王国维于整部《诗经》中最爱这首《蒹葭》，这实在是一件因切合自身气质而顺理成章的事。

｜3｜

《蒹葭》之所以“洒落”，是因为它独有一种遗世独立、飘然出尘的气质。

王士祯《古夫于亭杂录》有这样的观点：“庄周云：‘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令人在萧寥之中生出远离尘嚣的想法，我以为《蒹葭》这首诗也有同样的感染力。”

以《庄子》理解《蒹葭》，也只是赋诗断章的一种方式。《庄子·山木》讲鲁侯忧劳国事，市南宜僚劝他放弃国君之位，远离俗务，去南越的建德之国，鲁侯担心路远，市南宜僚于是劝慰他说：“只要减少费用，节制欲念，您的给养便不会匮乏。待您渡过大江，浮游海上，回头已经看不见海岸，愈向前愈看不见边际。岸边送行的人都回去了，您从此远遁而去（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

市南宜僚的真意其实是劝鲁侯摆脱世俗的羁绊：“所以说占有别人的人就有负累，被人占有的人就有忧患。所以尧既不占有别人，也不被别人占有。我希望您能够摆脱负累，解除忧患，与大道遨游于无穷的境界。试想乘船渡河的时候，有一只空船撞了上来，这时候就算急性子的人也不会发怒；但如果撞来的船上有一个人，这边船上的人自然会喊着叫他把船撑开。如果喊了一声不见回应，再喊一声仍不见回应，第三声就一定会恶言相加了。或生气或不生气，取决于撞来的船上或有人或没人。人如果能‘虚己以游世’，有谁能够伤害他呢？”

庄子显然不曾留意，人们若不小心踢到了石头，或者被锤子砸到了手指，难免都会咒骂几句，尽管这怪不得任何人。但无论如何，人生若采取这般“虚舟”的态度，“虚己以游世”，总也堪称一种令人钦羡的洒落了。但这般洒落距离一般人实在太远，我们总免不了牵挂父母子女，操心柴米油盐，追求各种各样的成就，铲除或显或隐的障碍，对未得的满怀欲念，对已得的害怕失去，每个人都是一条严重超载的小船。

在《庄子·山木》市南宜僚故事的上下文里，我们确实看到了虚舟远飏的“洒落”，但《蒹葭》又何曾体现出这样的“洒落”情怀呢？我们从《蒹葭》里看到的似乎不是洒落，而是执着，是对那个在水一方的所谓伊人不断地溯洄从之、溯游从之、上下求索的执着。但是，也正是因为对这个唯一目标的执着，令诗人无视一切世俗的牵绊与负累，只为一个纯美的目标一往无前，无怨无悔。这是理想主义者标签式的“洒落”，因为顽固地朝着理想的方向驶去，所以轻易抛弃了小船上的一切负载。

｜4｜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语出晏殊《蝶恋花》：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别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这首词以闺怨为主题，伤离怀远间自带一种君子风骨。

阑槛旁的菊花笼在淡淡的烟霭里，兰草挂着泪珠一般的露水，在这个愁绪萦怀的清晨里，燕子双双穿过罗幕飞远，仿佛不堪承受这里的寒意。月亮还不曾完全消隐，月光从昨夜到今晨总在房间里徘徊不去，仿佛全不晓得她的离愁别绪似的。她独自登上高楼，看昨夜的秋风又吹黄了多少绿叶，看迢迢道路通往天涯，而那个令自己刻骨思念的人啊，依然不见归来的身影。相思无处托付，纵然写好诗笺，封好书信，却不知道该寄往何方。

菊与兰皆为君子的意象，彩笺则是才女与君子两心相通的意象：早在唐代，蜀地以造纸闻名，在成都浣花溪畔，有才女薛涛别出心裁，设计出一种深红色的窄小信纸，人们称之为红笺或薛涛笺。薛涛与当世文坛名流诗歌往还，以这样一张张精雅的红笺颠倒众生。后来薛涛又发明了新奇的染色技法，能染出深红、粉红、明黄等十种颜色，且以花瓣点染，称为“十样变笺”，并且改小尺寸，专门用来题诗。及至唐末，文人对彩笺的着迷并未有丝毫退减，如韦庄写有一首《乞彩笺歌》，将之比作出自神仙之手的天上烟霞——“人间无处买烟霞，须知得自神仙手”，而它的贵重，也到了“也知价重连城璧，一纸万金犹不惜”的地步。

借着这样的意象，我们能感受到那个伤离怀远中的女子究竟有着怎样的气质。她一定不同于温庭筠笔下“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的女子，也一定不同于韦庄笔下“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的女子，晏殊这首《蝶恋花》就这样轻易脱离了《花间集》的格调。这个在彻夜无眠中饱受煎熬的女子，在“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骋望与期盼里自有一种所向苍茫的悲壮感，更不是《花间集》里那些含嗔带泪的小小幽怨可堪比拟的。一切在幽独中苦苦张望理想的尽头的人，都会在这首词里看到自己那不胜憔悴的镜中影像。“望尽天涯路”所望尽的，岂不正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吗？

[二十五]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诗人之忧生也；“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似之。“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诗人之忧世也；“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似之。

｜1｜

将诗歌分为忧生与忧世两类并非王国维的首创，而是源自清代文论家刘熙载；刘熙载的说法有着更为古老的渊源，即《诗经》学术传统中的“变风变雅”之说。

《诗经》分为风、雅、颂三部，雅之部又分为大雅、小雅。汉代《毛诗大序》提出过这样一种划分：“至于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意即当西周王朝政治清明时，诗歌风格显得积极而平和，是为正风、正雅；待到王政中衰，礼制败坏，诗歌风格便一变而为忧患与讥刺，是为变风、变雅。治世之音安以乐，乱世之音怨以怒，亡国之音哀以思，诗歌的风格是世道变迁的一项极重要的表征。

于是刘熙载《艺概》这样讲道：“《大雅》之变，具忧世之怀；《小雅》之变，多忧生之意。”忧世所担忧的是天下国家的兴亡，忧生所担忧的是个人前程的荣辱。刘熙载有《读楚辞》一文仔细辨析忧生与忧世的分别，大意是说：我读屈原的诗歌，觉得其中有两句特别值得玩味，即“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与“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屈原虽有万语千言，心志只在这两句之中。宋玉的诗歌，其意亦可以两言见之，即“惆怅兮而私自怜”与“私自怜兮何极”。宋玉虽然学于屈原，但两人的诗歌终归有悲世与悲己之异。

在刘熙载看来，屈原之诗与《诗经·大雅》之变属于悲世（忧世）的典型，是至善的诗歌；宋玉之诗与《诗经·小雅》之变属于悲己（忧生）的典型，至魏晋时代而登峰造极。王国维承袭了刘熙载的观点，以诗词对勘，提出词和诗歌一样也有忧生与忧世之别。言下之意是：词也具有和诗歌一样的表现力，一样可以表现严肃的主题，一样可以成为严肃的创作。

｜2｜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出自《诗经·小雅·节南山》，恰恰属于《小雅》之变，《毛诗》以为这首诗是周大夫家父讥刺周幽王之作。周幽王是西周末代天子，以荒淫无道名垂史册，给后人留下“烽火戏诸侯”的传说。尽管《毛诗》因其“深文罗织”的风格而失去了现代学者的信任，然而对这一首《节南山》的主旨解读还是相当可信的：家父为朝政的败坏而忧心忡忡，不知道应该何去何从，并在诗歌的结尾以实名向周幽王喊出了自己的期待：

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

忧心如惔 36 ，不敢戏谈。国既卒斩，何用不监。

节彼南山，有实其猗 37 。赫赫师尹，不平谓何。

天方荐瘥 38 ，丧乱弘多。民言无嘉，憯 39 莫惩嗟。

尹氏大师，维周之氐 40 。秉国之钧，四方是维。

天子是毗，俾民不迷。不吊昊天，不宜空我师。

弗躬弗亲，庶民弗信。弗问弗仕，勿罔君子。

式夷式已，无小人殆。琐琐姻亚，则无膴 41 仕。

昊天不佣，降此鞠讻。昊天不惠，降此大戾。

君子如届，俾民心阕。君子如夷，恶怒是违。

不吊昊天，乱靡有定。式月斯生，俾民不宁。

忧心如酲 42 ，谁秉国成。不自为政，卒劳百姓。

驾彼四牡，四牡项领。我瞻四方，蹙蹙 43 靡所骋。

方茂尔恶，相尔矛矣。既夷既怿，如相酬矣。

昊天不平，我王不宁。不惩其心，复怨其正。

家父作诵，以究王讻。式讹尔心，以畜万邦。

这首诗并未直接指斥幽王的无道，而是把矛头集中在当权贵族师尹身上，认为正是师尹的荒唐和残暴才导致了国运衰微，民怨沸腾。家父的悲愤一发不可收拾，上怨天，怨苍天无眼；下尤人，怨幽王被师尹蒙蔽；怨自己空有热血丹心却使不上半点气力。于是“驾彼四牡，四牡项领。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诗人驾着马车，拉车的四匹马雄壮威武，他却茫然四顾，在逼仄的天地里竟然无路可以驱驰。

这其实是一首忧世之诗，但王国维赋诗断章，单单以“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两句来看，正是一个人对前途渺茫、出路无寻的哀叹。以自然之眼观之，我们只看到天大地大，车良马壮；以诗人的主观之眼观之，却仿佛深陷于一处连呼吸都无法畅快的小小囚笼。这样的感觉，王国维以为正是晏殊《蝶恋花》词“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一语所呈现的那样。

｜3｜

“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语出陶渊明《饮酒》组诗第二十首：

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

凤鸟虽不至，礼乐暂得新。洙泗辍微响，漂流逮狂秦。

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

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

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

《饮酒》组诗的写作背景，第三章里已有介绍。陶渊明的诗歌素以天真质朴著称，但这一首对于今天的普通读者而言并不易懂，因为它几乎句句都有典故。古人之所以毫无阅读障碍，只因为这些典故在他们眼里简直算得上日常俗语了。

“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羲农”即伏羲、神农，传说中的上古帝王。古人相信在伏羲与神农的时代里，天下人淳良质朴，毫无机心，世界是一个虽不甚丰裕却和谐美好的天堂。这样的时代久远而不可追回，当今的世界再也找不到几分真纯与朴素了。

“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孔子是鲁国人，故称鲁中叟，他忙于周游列国，兜售儒家学说，试图将那个礼坏乐崩的春秋社会改造成诗书礼乐的美好人间。可惜孔子始终不曾实现他的理想，《论语》这样记载他的哀叹：“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凤鸟与河图都是罕见的祥瑞，传说它们的出现预示太平盛世的降临。但是，任凭孔子如何在栖栖遑遑中奔走天下，凤鸟终是不至，河图终是不出，太平盛世的远景只有一天比一天遥远。

幸而“凤鸟虽不至，礼乐暂得新”，孔子的理想虽未实现，努力却并非徒劳。孔子既殁，“洙泗辍微响，漂流逮狂秦”，洙水与泗水之滨再也听不到孔子的微言大义，遍地烽烟，终于一统天下的竟是暴秦。“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始皇焚书，文明经历浩劫。“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只有几位老翁勉力将儒家经典传至汉代。但是到了汉末，到了魏晋末年，“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经籍不须焚毁而自然无人愿意亲近。

“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这一联可以做两种解读，一是形容诗人欲求天下正道而处处碰壁，二是以两句分指二事：《晋书·王雅传》，王珣为儿子办婚礼，宾客盈门，车骑甚众，这时突然有消息传来，说王雅升任太子少傅，于是一大半宾客立即离开婚宴，驾车赶去王雅那里道贺。《晋书》于此有评价说：当时“风俗颓弊，无复廉耻”。陶渊明所看到的社会，正是这样一副“终日驰车走”的样子。

“不见所问津”典出《论语》：孔子将要渡河，不知道渡口所在，派弟子子路向正在附近耕田的长沮、桀溺两人请教。两人问道：“那边执辔驾车人是谁？”子路答道：“是孔丘。”两人再问：“是鲁国的那个孔丘吗？”子路答道：“正是。”两人道：“那么他应该晓得渡口在哪里。”于是津渡成为一个象征，象征着天下正道。为陶渊明所哀叹的是，终日里只见到世人在蝇营狗苟中趋炎附势，再没有人关心天下正道的所在。只有饮酒解忧，“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

《宋书·隐逸传》讲，陶渊明待酒酿熟时，取头上的葛巾滤酒，滤完之后再把葛巾戴回头上。只要不从卫生角度考虑问题，我们会很欣赏陶渊明这种旷达不羁的名士风范。为了不负头上巾，陶渊明总是痛饮无休，并且不忘记叮嘱他人“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醉人醉语多谬误，请听者不必当真。

｜4｜

这是一首忧世之诗，尤其“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一联凸显出世道衰颓而正人君子无用武之地的苦恼。陶渊明避居田园，寄情诗酒，却毕竟按捺不住对龌龊时局的悲愤。所以陶渊明的诗歌看似忧生，实则满是深刻的忧世之意，每每鼓舞到后世陷入相似境遇的仁人君子。

如清代初年，为明朝守节的傅山有诗说：“生憎褚彦兴齐国，喜道陶潜是晋人。”褚彦即刘宋王朝的中书令褚渊（字彦回），帮助萧道成夺取政权，摇身变为萧齐王朝的开国功臣。《宋书·陶潜传》讲，自从刘裕窃取国祚，废晋建宋之后，陶渊明所著文章便一概以干支纪年，不奉刘宋正朔。傅山以褚彦回与陶渊明分别象征降清与守节的旧友，一憎一喜之间正是陶渊明的忧世之意。

在传统认识里，忧世的格调应该是由诗歌来承载的，词不足以当之。正如深刻的乐思只能由交响乐来表现，不是流行歌曲所能够承载的。但王国维偏偏指出，如“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这样的词，与“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分明有着极其相似的忧世情怀，诗歌所承载的深刻也完全可以由词来表现。

“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出自冯延巳的一首《鹊踏枝》，全词已见于第十九章。这是一首闺怨主题的词，摹写一名痴情女子对冶游不归的情人的爱恨纠缠，貌似与忧世情怀毫无干系。寒食节正是踏青游春的时候，在古代的意义大约相当于今天的情人节。而就是在这样的时节，她寂寞地枯守妆楼，看远方有百草千花，有士人与游女，不晓得她思念的人正在和谁家的女子一同游赏。

只有以张惠言式捕捉言外之意的眼光，我们才可以体会出那潜藏在“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一语深处的忧世之意。在《离骚》所开创的美人香草的寓托传统里，对爱情的执着不舍，对情人的有怨而无悔，最与君子的社会担当无言暗合。

[二十六]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蓦然回首]，那人正[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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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知名度最高，被太多人太多次引述，以至于从未读过《人间词话》的人也对之耳熟能详。哪怕是我们这些从未成就过大事业、大学问的凡夫俗子，往往也能够对此生出“心有戚戚焉”的感觉。

本章所谓的“三种之境界”，与《人间词话》在美学上的境界说毫无关系，我们可以视之为“三个阶段”。事实上，王国维在写于《人间词话》之前的《文学小言》中早已讲过这个观点，而且使用的说法是“三种之阶级”。当时所谓之阶级，也就是今日所谓之阶段：“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不可不历三种之阶级：‘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晏同叔《蝶恋花》），此第一阶级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欧阳永叔《蝶恋花》），此第二阶级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辛幼安《青玉案》），此第三阶级也。未有不阅第一、第二阶级而能遽跻第三阶级者。文学亦然。此有文学上之天才者，所以又需莫大之修养也。”

这三个阶段是一个固定而必然的序列。第一阶段“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意味着有明确而远大的目标，有对这一目标的深切渴望。第二阶段“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意味着为了达到目标而付出常人所不能及的辛勤，虽百折而不挠，永远无怨无悔。第三阶段“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在苦苦追寻中，忽然于不经意间灵光顿闪，恍然大悟，正是俗语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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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维确实用最诗意不过的语言道出了人生的一种真相，只是结论做得武断了些。成就大事业、大学问的途径不一而足，事实上未必都要经历这三个阶段。

历史上有太多的反例。譬如刘邦，不可不谓成就了一番大事业，但这正是因缘际会、时势造英雄的典型范例，“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类事情主要是张良这些人在做。再如苏秦，佩六国相印，奠定天下合纵格局，也是一番好大的事业，悬梁刺股的自我修养方式也确实当得起“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一语，但这样的事业又何尝会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妙悟呢？

在自然科学领域，反例更加多到不胜枚举，很多伟大的成就都是无心之得，譬如脉冲星的发现，既未经过“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目标定位，亦未有过“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辛勤求索，众里从未寻他千百度，但蓦然回首之下，竟然赢得了诺贝尔奖。

我们当然不能苛责王国维什么，他毕竟是一个诗人气质很重的人，《人间词话》又是一部札记随笔式的记录，并不需要无懈可击的逻辑表述。他确实道出了一种真相，或者说道出了全部真相中的一部分，这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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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语出晏殊《蝶恋花》，全词已见于第二十四章。“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语出柳永《蝶恋花》。这首词的著作权一直很有争议，一说是欧阳修的作品，一说是柳永的作品。王国维以人品定词品，认为柳永生性轻薄，不可能写出这般深挚沉郁的词，只配写“奶奶兰心蕙性”那种句子。

今天一般已将这首《蝶恋花》归入柳永名下，成为柳永为数不多的几篇佳作之一。

柳永，原名三变，字景庄，因为一场大病的缘故改名为永，字耆卿。“永”即“永久”，“耆”即“长寿”，柳永希望新的名字能使自己脱胎换骨，尽快康复起来。

柳永是历史上第一个专业填词并且独独以词成名的人。如果你读过任何宋词选本里的柳永词，因为太过喜爱而买来他的全集，那么你一定会失望到气愤的。柳永的词集，堪称词坛的《金瓶梅》《肉蒲团》，满载着诲淫诲盗的小市民趣味。所以柳永在当时受到的是冰火两重天式的待遇：一方面是来自知识精英阶层的鄙薄，一方面是来自小市民阶层的追捧。人们说凡是有井水的地方就有人歌唱柳永的词，这话既可以看作褒奖，也可以看作不屑，因为只有下里巴人这样的作品才能赢得这样的传唱度，正如今天的畅销书和高收视率的电视剧一样。清人冯煦《蒿庵论词》有这样的见地：“三变之为世诟病，亦未尝不由于此。盖与其千夫竞声，毋宁《白雪》之寡和也。”为了赢得广大的读者群而不得不降低格调，这真不如阳春白雪的寂寞更好。

也许柳永天性如此。确实有许多文人秉持着“人不风流枉少年”的人生哲学，但几年的荒唐生活一过，总会折节读书，奋发科举，很少有人会像柳永这样一直风流到老。其实柳永也渴望功名，成为流行文学作家只是无奈之下的选择，正如孟浩然有苦说不出地成为隐士一样。

宋代的科举制度已经近乎当今的高考了，考生们不必再如唐代前辈那样将大把的时间、精力花在打通人脉上，只要认真读书，好好应考，机会总是有的。假如有记者穿越时空，到唐代和宋代的街头随机采访“你幸福吗”，宋人的正面回答显然会多些，因为宋代虽然不及唐代繁荣富强，但人们的公平感和制度的保障性真的比唐朝好多了。

当然，天平从来不会向弱势群体这边倾斜，因为在古代社会，任何一项改革，如果要给弱势群体一点福利，总要首先给既得利益者更多的甜头，而不是劫富济贫。仅以科举制度论，寒门子弟虽然获得了公平竞赛的入场券，但官二代获得了恩荫制度的保障，可以名正言顺地以“父亲在朝为高官，为国家做了贡献”这样的理由直接步入仕途。

柳永勉强算是官二代，可惜父亲的职务太过低微，以至于他只有凭自己的努力在京城的科场上搏一个辉煌的未来。只是京城的诱惑太多，对于任何一个生性浪漫的年轻人而言，这里既是天堂，也是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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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从来只是时代的玩物，九重天上的高端决策常常塑造着升斗小民的行为模式。我们似乎很难想象，无论是柳永本人的风流浪荡还是他的词作的流行，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宋代税收政策的产物。

宋代财政收入，酒税要占到很大的比例。皇帝为了多收酒税，就将酒类销售业绩作为官员升迁的一项重要考核指标。官员们为了能升迁，自然想尽办法多卖酒，酒的周边产业便因此而迅猛发展起来。

酒在什么地方被消费得最多？当然不是在商店里，而是在夜总会、KTV、餐厅这些地方。这是今天我们的常识，同样也是宋朝人的常识。幸或不幸的是，地方官并不巧取豪夺，而是采取高明的市场营销手段来刺激酒类销售。这些手段高明到如此一种程度，以至于就连农村市场也被拓展进来，农民刚刚从政府那里取得的低息农业贷款当天就会全数变成酒楼的入账。

这一切几乎完全仰仗于歌女。正是有了歌女们的声色之诱，那些男人，无论市民还是刚刚进城的农民，都觉得酒格外好喝，生活格外幸福，钱当然也花得格外快。而歌女们在这种场合里演唱的那些流行歌曲，自然不是迎合知识分子趣味的，而是迎合小市民和农民的趣味。小市民和农民远较知识分子人多势众，所以他们喜闻乐见的歌曲自然就是全国性的畅销金曲。柳永，就是这类畅销金曲的金牌创作人，他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小市民和农民的审美趣味而生的。如果他生活在今天，一定会收获无数的鲜花与掌声，财富与尊重，但在宋代这个士大夫阶层仍然固守精英文化传统的时代里，柳永赢得的并不是什么光彩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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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永扬名于勾栏酒肆，却蹭蹬于科场，但他虽玩物却未丧志，决心为自己的前途打点一下门路。柳永的思路是正确的：要找的这个人既要有一言九鼎的权势，也要和自己一样有填词的雅好。如果这个人也喜欢填词，自然会晓得自己的名声和水平，甚至有可能会像接待偶像一样接待自己。

晏殊似乎是最理想的人选，他有宰相之尊，位高权重，填词也蔚为大家。我们似乎有十足的理由以对李白与杜甫会面的期待来期待柳永与晏殊的会面，令人意外的是，这两位词坛巨擘的会面对双方而言都是一次极不愉快的经历。

当时晏殊问柳永说：“阁下填词吗？”见问到自己最擅长的领域，柳永急忙与对方拉近关系：“我和您一样，也喜欢填词。”然而晏殊所做的，却是立即与柳永撇清关系：“我虽然也填词，却不像你那样填出什么‘彩线慵拈伴伊坐’来。”

“彩线慵拈伴伊坐”出自柳永的一首《定风波》：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腻云亸。终日厌厌倦梳裹。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镇相随，莫抛躲。彩线慵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这首词几乎不见于任何一部宋词选本，但如果要评选柳永的“代表作”而非杰作的话，那么它无论如何都不该漏选，因为这样的词才是柳永的招牌式作品，才是传唱于当时市井民间的流行金曲。如果我们从风俗史的角度着眼北宋，那么这样的作品远比“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之类的名篇名句更有价值。

这首《定风波》用第一人称口吻，写一名女子埋怨着薄情郎一去无消息，自己只有在百无聊赖的日子里错过春光。这样的题材并不下作，其实很多高手都写过，比如欧阳修那首《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历来传为名篇，内容也无非是怨妇埋怨男人变心，流连花街柳巷而不归罢了。欧词与柳词的不同，无非是表达形式的不同，欧词讲得雅，柳词讲得俗。

柳永长久混迹在小市民的环境里，填词也沾染了浓浓的小市民腔调。欧词写怨妇，只写到“泪眼问花”的程度，柳词却穷形尽相，一定要在形而下的疆域里写活每一个眼神与动作。所以在正人君子的眼里，柳永显然属于“文人无行”的典范，倘若这样的人可以做官，那一定是全社会的不幸。所以晏殊以厌恶的姿态拒绝了柳永尚未出口的请托。他们同样是填词高手，却分属于判若云泥的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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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殊的门路走不通，还可以直接去走皇帝的门路。当然，柳永并没有这般手眼通天的能力，但他毕竟有了无数的拥趸，总有贵人同情他的遭遇。

宫中的一位无名宦官有可能是柳永一生中最大的贵人，他出于纯粹的怜才之心时时帮柳永留心着机会，而机会终于蒙着面纱悄然出现了：当时教坊制作了一首新曲，名为《醉蓬莱》，凑巧老人星现于苍穹，给了大宋帝国一个难得的祥瑞。每一次祥瑞出现都是文人们歌咏升平、逞才晋身的良机，宦官将这个机会悄悄给了柳永，叮嘱他以老人星为主题，为《醉蓬莱》曲填词。于是柳永用尽浑身解数，以忐忑且激动的心情完成了这部也许将会为他带来命运转机的无聊巨制：

渐亭皋叶下，陇首云飞，素秋新霁。华阙中天，锁葱葱佳气。嫩菊黄深，拒霜红浅，近宝阶香砌。玉宇无尘，金茎有露，碧天如水。

正值升平，万几多暇，夜色澄鲜，漏声迢递。南极星中，有老人呈瑞。此际宸游，凤辇何处，度管弦清脆。太液波翻，披香帘卷，月明风细。

这首本该哄得“龙颜大悦”的作品却意外地令宋仁宗触绪伤怀，原因是词中“此际宸游，凤辇何处”的描写竟然与先皇的挽词如出一辙，那感觉正似寿诞上听到了哀乐一般。待仁宗读到结句“太液波翻”，情绪再也控制不住，恨恨说道：“何不言‘波澄’！”径自将这一卷新词扔在地上。

机遇从来都留给那些有准备的人，但不是所有有准备的人都能把握住机遇。除了埋怨造化弄人之外，柳永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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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永也许并不是一个很爱抱怨的人，但偶尔发出的几句抱怨偏偏迸发出了决定命运的力量。也许柳永只是错在不该把抱怨写进词里，因为他的词总是流传得那么广，让那些该听到和不该听到的人总是那么容易听到。

最致命的一首词是《鹤冲天》，以貌似豁达的口吻将科举失利看得如过眼烟云一般：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这首词的大意是说：科场失利算不得什么，像我这样的才子即便不做官，却天然就是白衣卿相。科举不值得去争，不如到烟花巷陌里偎红倚翠，这才是逍遥快活的人生。人生苦短，为什么不过得潇洒一些呢？宝贵的时间精力与其用在科场和官场上，还不如用在风月场上呢。

当然这只是一时激愤之下的牢骚话，柳永后来还是不断去应考，以期用浅斟低唱的本领换一点真正的实惠。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真的考中了一次，只是皇帝亲笔黜落了他：“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

皇帝偏偏要和柳永较一次真：你不是不屑朝廷的功名吗，你不是“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吗？那又何必来争这份功名！柳永以自嘲的姿态反抗了一下，从此自称“奉旨填词”，在烟花巷陌玩得更加放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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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柳永终于混到了一官半职，那是他一辈子最在意的事，却是他的历代拥趸们最不在意的事情。人们传唱最多的是他那首《蝶恋花》（又名《凤栖梧》），词中是一种义无反顾的痴情，再没有半点柳永平素里的格调：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王国维以人品与词品的一致性为由，执意将这首词定为欧阳修的作品。柳永一辈子在“轻薄”二字上吃尽苦头，千载之后都摆不脱这个阴影。而这首《蝶恋花》确实大有欧阳修的风范，起句便高，有扑面而来的画面感，情绪则一发而不可收：黄昏时独上高楼远眺，只见夕阳的余晖下，青草绵延无际，仿佛有无边的愁绪从天涯地角茫茫涌起。这愁绪无人能够理解，索性缄口，不说与任何人知道。也许只有借酒才可以浇愁，那就不须检点，拼他一醉吧。但心底的愁怨毕竟太浓太深，纵使对酒当歌，强颜欢笑，终也歌不得几声，笑不出几分。衣带渐宽，人已在憔悴中日渐消瘦了，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为她（他）钟情如斯，我甘心承受这样的磨折。

清人贺裳《皱水轩词筌》有一段评语说：小令虽然以含蓄为佳，但也有写决绝语的佳作，如韦庄“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如牛峤“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柳永“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正是上述韦庄的词意，只是写得更婉转些。

小令要含蓄，越含蓄则越有余味，最怕将话说满，将意思说尽。但偏偏也有一些特例，就是将话说满，将意思说尽，不留半点余地，不给读者半点回味与想象的空间，却竟然成为第一流的作品，柳永这首《蝶恋花》就是这等特例中的一个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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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语出辛弃疾《青玉案·元夕》，但通常版本皆录作“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辛弃疾是宋代豪放词的巅峰人物，而他的天赋才情与满腹经纶其实是在金朝的文化里培养出来的。金熙宗天眷三年（1140），辛弃疾出生于山东历城（今济南），这一年在南宋是宋高宗绍兴十年。

站在南宋的角度，辛弃疾生长于沦陷区，只有从故老相传里了解宋朝的模样；站在金国的角度，金国才是辛弃疾的祖国，历城才是辛弃疾的故乡，爱国与爱家乡都是不需要理由的，金国的国土虽然是靠侵略得来，但宋朝的国土又何尝不是呢？

其实在宋、金南北对峙已成定局之后，沦陷于金人手中的中原大地并不都是腥风血雨、愁云惨雾。金人的汉化程度之高往往令宋人咋舌，他们沿袭了汉人的职官、科举、刑律等制度，早已不是想象中的野蛮部落了。所以，北方书香门第的子弟从小便可以接受到与南方一样的儒学教育，长大以后也一样可以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一点也没有做牛做马的亡国奴的感觉。

而对于那些由宋入金的年长一辈来说，做亡国奴的滋味时常咬啮心灵。儒家传统最重华夷之辨，堂堂中华衣冠门第竟然被迫生活在夷狄的世界，这种刻骨的耻辱感简直要把人逼到发疯。所以尽管在金国完全能获得优裕的物质条件与相当程度的政治权利，他们始终都不会泯灭驱逐鞑虏之心，即便无力做到这一点，至少也渴望逃回宋境。

其实连金人自己都觉得做夷狄是可耻的。他们虽然是武力上的胜利者，却不自觉地受了汉文化太深的影响，极力想要和自己的夷狄出身划清界限，一点也不在意“忘本”的讥讽。金人战斗力的惊人衰退与此有绝大关系，他们若始终做好夷狄本分的话，灭亡南宋完全不是难事。

传统上都认为华夏文明更重脸面，夷狄世界更重实利，但我们看到金与南宋在外交上常常发生礼仪之争，金人执拗地要在礼仪上压宋人一头，不惜因此而激发宋朝主战派的狂热斗志，原因就在于金人太想摆脱夷狄身份，太想把自己建设成华夏文明的第一继承人，建设成正统的儒家王朝。宋人也惊恐地发现，如果不能迅速北伐、收复失地，沦陷区的百姓与士大夫便不会觉得生活在宋境和金境有任何差别了，那时候他们将会真正安心做金朝的子民，南宋北伐的人心优势将会彻底丧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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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的祖父辛赞是一位由宋入金、被迫滞留沦陷区的士大夫。为了保全家族，他忍耻接受了伪职。那时候虽然还没有汉奸这个概念，但做汉奸的耻辱感终生在辛赞心中挥之不去，以至于当孙辈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金国子民的时候，他依旧不忘以宋朝的立场对之做“爱国主义教育”，辛弃疾就是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得到熏陶的。

然而社会的大环境毕竟不同了。对于新生代而言，大宋文明只是一个悠久的传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金国子民的身份，努力学习儒学，参加金国的科举考试，争取将来能在金国的官场中出人头地。辛弃疾的同学党怀英就是这一类人的代表，当辛弃疾率兵南渡，在南宋朝廷谋求兴复大业的时候，党怀英在金国顺利地科举及第，入翰林院为官，终于成为北方一代文坛宗主。儒家事业，在金朝并不逊于南宋。

倘若不是志大才疏的完颜亮做了皇帝，辛弃疾也许一生都等不到南渡的机会，就留在金国走上与党怀英一般的道路了。完颜亮的倒行逆施在金国激起了太大的民愤，非但汉人恨他，女真人一样恨他。于是，一方面出于好大喜功之心，一方面为了转移国内矛盾，完颜亮发动数十万大军南侵，要实现统一寰宇之志。

理想主义者被残酷现实狠狠打击的事情往往会令人同情，但完颜亮是个例外。他惊诧地发现自己的宏伟理想才一开始，竟然引发出太多的动乱：汉人造反，契丹人造反，就连女真人都造反了。完颜亮兵败采石矶，随即被厌战已久的部将谋杀，金人另立了一位稳妥可靠的新君，即金世宗完颜雍。而就是在这样一场大动荡里，辛弃疾加入了起义者的行列，亲率五十余名豪杰驰突于五万金军之中，生擒叛徒张安国，然后一路与追兵周旋，终于南渡大江，回归宋境，使张安国在建康闹市问斩，轰动宋金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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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高宗其实并不欢迎辛弃疾这样的南渡者，尤其介意的是这位南渡者竟然是个英雄豪杰，永远在自己耳边聒噪着北伐。这样的人，还是一辈子让他投闲置散的好，免得生事。

南宋的外交政策早已注定了这个南渡英雄后半生的命运。朝廷很大度地给他职位，给他财富，给他荣誉，就是不给他实现北伐壮志的任何机会。辛弃疾不知道有没有后悔过，如此苟活在南宋难道真的就比留在金国更好吗？职位、财富、荣誉，这些东西可以软化凡夫俗子，却无法羁縻一位英雄。所以辛弃疾的词里满是壮志难酬的苦闷，满是故作旷达的凄凉。

在南宋文恬武嬉的日子里，金国却一直都在励精图治。金世宗即位之后，为了彻底摆脱蛮夷身份，争夺正统王朝的地位，在境内大力推行儒家仁政，以至于为自己赢得了“小尧舜”的称号。眼看着就连意识形态的制高点也要落入金人之手了，南宋收复故土的希望一天比一天渺茫。对于辛弃疾而言，再没有什么事比这更令人痛心了。

壮志无酬，便只有在诗酒中自娱。早年在金国的时候，辛弃疾曾以诗词拜谒前辈蔡光，蔡光说他的诗缺乏潜力，但他日必当以词名家。入宋之后的辛弃疾果然成为词坛巨擘，在他的手里无语不可入词，也只有词最能够排遣他的忧愤。

据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推测《青玉案·元夕》写于辛弃疾初官临安之时。那是他理想最充盈的时候，刚刚完成了胜利的南渡，天真地相信南宋朝廷将会对自己委以重任，击楫中流、北伐中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在金国的早年岁月使他幻想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大宋王朝，不知道种种的龌龊与孱懦将在今后几十年里不停地以令人发指的姿态关照他的理想与命途。

在初官临安的元宵之夜，他看到的是传自北宋的璀璨如天街的花灯盛况，看着无数的临安市民戴着闹蛾儿、雪柳，乘着宝马雕车，欣赏着如千树繁花一般的灯火，仿佛这真的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太平世界：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在这熙熙攘攘的赏灯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引起了他的注意。灯光太闪烁，人群太稠密，稍不留意便失去了她的踪影。他苦苦地在人海中找寻，向人潮最汹涌处找寻，向花灯最璀璨处找寻。当焦躁已难抑制的时候，蓦然回首，不经意间却在黯淡的灯火下，清冷的人流处，看到她亭亭地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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撷取三位词人的词句，以赋诗断章与创作集句的手法重新组合，以阐述崭新的内涵，这也算是中国诗词传统的一种妙趣了。所谓王国维一边讲着“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一边讲着“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

王国维的再创造确实背离了三位词人的创作本意，但后者未必真的会表示“不许”，因为这实在是诗歌正统的解读方式之一，早在孔子所生活的春秋年间便流行于贵族社会了，尤其是在外交场合里。《左传·文公十三年》有这样一段故事：

冬，公如晋朝，且寻盟。卫侯会公于沓，请平于晋。公还，郑伯会公于棐，亦请平于晋。公皆成之。郑伯与公宴于棐。子家赋《鸿雁》。季文子曰：“寡君未免于此。”文子赋《四月》。子家赋《载驰》之四章。文子赋《采薇》之四章。郑伯拜。公答拜。

这一年的冬天，鲁文公去晋国朝见。晋国是当时的强国，小国、弱国必须和它搞好关系才行。鲁文公一路西行，在经过卫国的时候，卫国国君卫成公请鲁文公帮忙，请他顺便代为调解一下卫国和晋国的关系。鲁文公到晋国搞完了外交，在回国的路上，郑国国君郑穆公也来拜托鲁文公，请他代为调解郑国和晋国的关系。那么，郑国是怎样发出请求的，鲁国又是怎样回答的呢？《左传》的记载极其简要：在那次国宴上，郑国大夫子家赋《鸿雁》一诗的首章，鲁国大夫季文子答道：“我们的国君也不免于此啊。”随后赋了《四月》一诗的首章。子家又赋《载驰》一诗的第四章，季文子赋了《采薇》的第四章作为回答。郑穆公拜谢，鲁文公答拜还礼。

双方你来我往，分别赋诗两次，事情就这么谈成了。对于今天那些从不曾读熟过《诗经》的读者来说，看这样的场面简直就像在看黑社会在对江湖切口。事实上，从语言的社会功能意义上说，先秦贵族的赋诗外交与黑社会的江湖切口在本质上并无二致，都是一种圈内语言（姑且如此称之），任何一个特定的群体都会使用特定的、或多或少带有一些神秘色彩的圈内语言来巩固本群体内部的向心力，并且以此将本群体的成员标榜于其他人之外，加大圈外成员进入自己这个圈子的难度。

就连今天的中学生们也喜欢使用一些特殊的、在成年人看来简直稀奇古怪、不可理喻的表达方式，一些聪明的教师则会刻意使用这种表达方式，为的是能使自己和学生们“打成一片”。同理，孔子试图教育平民子弟，想使这些本该永远被排斥在贵族体系之外的人可以有机会融入贵族社会，那么就必须使他们熟知贵族社会的“江湖切口”。从这个角度来看，孔子并不像他一向声称的那样维护周礼，维护那个森严的、不容僭越的等级序列，他自己其实正是所谓“礼坏乐崩”的帮凶之一。

《左传》对春秋史事的记载也时不时地运用着周代贵族阶层的“江湖切口”，所以，对于发生在鲁文公十三年的这一起外交事件，我们必须先把自己培养成《诗经》的熟谙者，才有可能听得懂他们到底都在说些什么。

于是，所谓“子家赋《鸿雁》”，我们一则必须知道依照规矩，子家所赋的应当是《鸿雁》一诗的首章，二则必须熟知《鸿雁》首章的具体内容：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鳏寡。

诗歌以飞翔的大雁起兴，感叹在外服役之人的辛苦疲惫，最后仿佛带着哭腔在说：“想想这个可怜人吧！同情一下这个鳏寡之人吧！”郑国大夫子家赋这一章诗，分明是在鲁文公面前扮可怜，希望赢得鲁文公的同情，由鲁文公出面代郑国向晋国去疏通关系。这些话用诗歌语言诵读出来，当真文雅得紧，又是截取现成的诗句为我所用，更显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派头，虽然是自诉可怜来求人帮忙，但话里话外一点也不带穷酸相，不伤自尊。试想同样的内容如果换成大白话说出来，的确有点让人张不开口。

鲁国大夫季文子听出了子家的意思，答了一句“我们的国君也不免于此啊”。意思是说：你别只觉得就你们郑国国君可怜，其实我们鲁国国君也一样可怜，你还是去求一个不那么可怜的人来帮你吧，我们实在是爱莫能助啊！季文子感叹过后，也赋诗作答，所赋的《四月》首章是：

四月维夏，六月徂暑。先祖匪人，胡宁忍予。

这四句的大意是说：“四月就入夏了，到了六月已经是暑气难挨，我的祖先啊，你们就不会可怜可怜我吗！”季文子引这一段诗，是在暗示子家：我们国君刚刚从晋国回来，如果答应你们的要求，就还得返回再去晋国一趟，这样的旅途奔波也未免过分了吧。

从上下文推测，季文子有可能还把《四月》的下面几句也一并赋出来了：

秋日凄凄，百卉具腓。乱离瘼矣，爰其适归。

冬日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

这几句的大意是说：“秋天真是凄凉啊，百草都已经枯萎。离乱的日子真是苦啊，到哪里才能落脚？冬天真是冷得厉害，狂风刮个没完。为什么别人都活得不错，偏偏我这么倒霉？”

这一番言辞往来，子家恳求，季文子推托，好比两个酒肉朋友在讨论借钱的事情，想借钱的人在哭诉可怜以博取同情，被借钱的人说：“我也不比你更宽裕啊，实在拿不出钱来帮你啊！张三李四他们哪个不比我混得好，你为什么偏偏找我借钱啊！”

季文子虽然一力推托，子家却并不放弃，接着赋出了《载驰》的第四章：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

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诗的大意是说：“我走在原野上，看见麦子正长得茂盛。我要去求大国帮忙，可我能信靠谁呢？又有谁能够急我所急呢？各位大夫，各位君子，你们不要责备我这样做不对，你们纵然有上百种好的主意，也不如我亲身去跑一趟。”这几句正好回答了季文子赋出的《四月》首章，言下之意是：奔波确实很辛苦，但还有什么办法呢？坐而论道管什么用呢？要想取得大国的援助，还是免不得劳动贵国国君亲自去跑一趟。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鲁国君臣看来也不好意思继续推托下去了，于是季文子赋了《采薇》第四章：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

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诗句是说：“那盛开的是什么花？是棠棣之花。那辆车是谁的车？是君子的车。战车已经备好，拉车的四匹马又高又壮，怎敢安安稳稳地住下来呢？一个月里打了三次胜仗。”《采薇》是写征战之事的，季文子这里引用出来，只是告诉郑国君臣：那我们就为贵国跑一跑腿好了，你们就等候好消息吧。

郑穆公听懂了季文子的意思，所以才会行礼拜谢，然后鲁文公答拜还礼。国家外交就是这样靠着赋诗顺利进行下来，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样的辞令，无论是恳求还是拒绝，无论是被求还是被拒，一切的沟通与交锋都是在富于审美情调的诗句里，在诗句的言外之意里平滑进行的，全然不会伤了自己或对方的面子。

｜13｜

当时的贵族们不需要自己会作诗，只需要能背诗、会用诗也就够了。当然，这个标准也绝对不算很低。从背诗的角度来看，《诗经》收诗三百零五篇，春秋时代贵族们需要掌握的诗歌应该比这稍微多些，在那个文字传写极不发达的时代，要背熟这么多内容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除了背熟之外，还需要“正确”理解诗歌的含义，这就更不容易了。

所谓“诗无达诂，文无达诠”，文学作品，尤其是诗歌，其含义往往很难有什么标准答案。从《诗经》里随便抽出几篇，查一查历代学者的研究、阐释，就会发现意见实在太多，似乎谁的看法都有一点道理，谁的看法也都不可尽信。今天我们若从审美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完全可以释然，因为诗歌之美往往就在于它的朦胧，在于它给读者营造出了一个指向不明的歧义空间，这样理解会有这样的味道，那样理解又会有那样的味道，于是越读也就越有味道。但春秋时代的贵族们还不会这样来想问题，尤其是，诗歌对于他们既然是一种不可或缺的交际语言，无论齐国、鲁国、郑国、晋国，各个国家的人对同一首诗的理解至少也要差不太多才行，不然的话就彻底没法交流了。我们可以就此推测，当时的诗歌，无论是文字还是阐释，一定有某个在各个国家之间获得普遍认可的标准版本，孔子教诗，所依据的应该就是这个版本。

有普遍认可的标准是一回事，但贵族们并不介意断章取义。季文子答复子家时所赋的那首《采薇》就是断章取义来用的。这个时候，全诗的主旨并不要紧，只要这特定的一章足够表达当下所要表达的意思就可以了。这也正体现出急才的重要性来，若仅仅死记硬背的话，纵然可以倒背如流，但只要脑筋不够灵活，不懂得灵活运用，还是应付不了社交场合。所以孔子才有这样一句名言：“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一个人能诵《诗经》三百篇，可见在这方面已经下了很深的功夫，但派他去办一些内政事务，他办不好，派他去搞外交，他也不能独立应对外交辞令，这样的人，诗背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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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国维的晚年，对“三种境界”说有过自己的一番阐释。事情载于蒲菁《人间词话补笺》：吴芳吉曾受蒲菁的请托，专程拜访王国维请教“三种境界”的含义，王国维答道：“第一境即所谓世无明王，栖栖遑遑者；第二境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第三境非归与！归与！之叹与？”

在这样的解释里，三境皆与孔子的遭际有关。“世无明王，栖栖遑遑”，天下没有明君，试图恢复礼乐之治的孔子无限焦灼地奔走于列国之间。“知其不可而为之”，这是在处处碰壁之后仍然固守的一种坚持，明知道正确的主张不为混乱的现实世界所容，但依然无怨无悔。“归与！归与！”这是孔子晚年的感叹，是当他在中原诸国受尽了磨折之后蓦然看到的一点希望：其实家乡后生大有可造之材，自己又何必离乡背井呢？

王国维对自己当初的“三种境界”之说提出这样一种解读，不知道掺杂了何等复杂的晚年心境。就是在这同一年，在为吴芳吉做出“归与！归与！”的新释之后不久，王国维留下“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不再辱”这一份令人费尽猜详的遗书，自沉于颐和园昆明湖，谁也不知道他在“蓦然回首”之际究竟看到了什么。

[二十七]

永叔“人间[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直须看尽洛城花，始与[共]东[春]风容易别”，于豪放之中有沈著之致，所以尤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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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约词最容易写得小家子气，豪放词最容易写得粗鄙无味。正如为人，有人标榜文雅，结果却使人觉得迂腐做作，有虚伪气；有人标榜耿直，结果却使人觉得缺乏教养，素质低下。所以孔子才说：“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欧阳修的词最有“文质彬彬”的气质，本章所列举的“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以及“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正是显例。这几句词出自同一首《玉楼春》：

尊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摆酒话别，待要承诺归期，却伤心得说不出话来。所谓“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花与鸟何尝懂得溅泪与惊心呢，风花雪月皆是自然无情之物，只是承载着人生感情的投射罢了。我们此时此刻的离愁别恨亦如古往今来所有人的离愁别恨一般，是人类亘古无解的感情难题。离别的歌曲就唱到这里吧，仅一曲便足以令人肝肠寸断。但是，不要这样轻易地分别，且待我们赏遍洛阳的似锦繁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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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玉楼春》里，“尊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将伤春伤别的情绪推到极致，仿佛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但是“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却以豪放洒脱的气魄将浓得化不开的悲情涤荡净尽。豪放之语以柔情为根，洒脱之态以浓情为本，这便是“于豪放之中有沈著之致”。

豪放词最忌“质胜文则野”，所以总需要沉着来调剂。我们以陈亮一首同样写伤别情绪的《贺新郎》对照一番，便容易看出差异了：

话杀浑闲说。不成教、齐民也解，为伊为葛。樽酒相逢成二老，却忆去年风雪。新著了、几茎华发。百世寻人犹接踵，叹只今、两地三人月。写旧恨，向谁瑟。

男儿何用伤离别。况古来、几番际会，风从云合。千里情亲长晤对，妙体本心次骨。卧百尺、高楼斗绝。天下适安耕且老，看买犁卖剑平家铁。壮士泪，肺肝裂。

这首词是陈亮与辛弃疾诸多赠答作品之一。宋孝宗淳熙十五年（1188）岁末，陈亮远赴数百里，拜访辛弃疾，探讨天下兴亡大事。分别之后意犹未尽，两人以《贺新郎》同韵词反复赠答，有惺惺相惜之情，有感时伤世之叹。

现代选本选录词作，往往依现代汉语的语法来加标点，所以对这首词会加很多个感叹号和表示反问的问号。尽管我不赞同这样的标点方式，但这至少说明了这首词读起来是何等的慷慨激昂。

豪放词的特点之一是多用典故，这首《贺新郎》正是范例。开篇便发出愤懑的倾诉，说自己与辛弃疾无论对国家大事有多少热情多少见地，终归无用，因为这只是伊尹、诸葛亮那样的位高权重者才可以操心的事情，普通百姓无能为力。两人就在这酒席间、风雪中匆匆老去，“百世”句用《庄子》与《战国策》之语，形容人才难得，知己难得。下阕用到《三国志》的典故：名士许汜拜访陈登，陈登并不以礼相待，自上大床卧，使许汜卧下床。许汜愤愤不平，后来向刘备道及陈登无礼，不料刘备却说：“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帝主失所，望君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是元龙所讳也，何缘当与君语？如小人，欲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何但上下床之间邪！”

“天下”句典出《后汉书》，有渤海郡人卖掉刀剑，换来平民所用的农具。这或许是天下晏安的体现，然而又何尝不是天下苟安的奇观呢？

我们对照陈亮《贺新郎》与欧阳修《玉楼春》，便会发觉前者所缺乏的正是后者所独具的沉着。前者在酣畅淋漓之际一发不可收拾，这实在是豪放词的通病。但陈亮生当苟安之世，胸怀光复大志，人生更是屡遭磨难，词中情绪的易发而难收总还是可以赢得人们同情和理解。清人冯煦《蒿庵论词》说陈亮之词忠愤之气，随笔涌出，足以唤醒盲聋的时人，正不必以词艺之工拙论之。

[二十八]

冯梦华《宋六十一家词选·序例》谓：“淮海、小山，真古之伤心人也。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余谓此唯淮海足以当之。小山矜贵有余，但可方驾子野、方回，未足抗衡淮海也。

｜1｜

冯煦，字梦华，号蒿庵，江苏金坛人，约略与王国维生活在同一时代。

传说冯煦的母亲在分娩那天梦见有一僧人拈花入室，这便是冯煦取字梦华的来历，与梦笔生花的典故无关。但冯煦偏偏有一支生花妙笔，年纪轻轻便以词赋知名，成为江南才子中的佼佼者。无奈他不擅时文，以至于科场蹭蹬，直到四十五岁那年方才考中进士。那已经是光绪十二年（1886）了，历史的飞车正向着辛亥革命风驰电掣，只是梦中人依然毫无所觉。

冯煦中举堪称实至而名归，所以胪唱之时，慈禧太后以“老名士”呼之。一旦跨过科举的门槛，冯煦的仕途便顺遂到令人咋舌的程度，一路升迁至安徽巡抚，这已是真正意义上的封疆大吏了。

也许要应一下物极必反的规律，冯煦终于因忤旨受黜。但一切的陟罚臧否忽然都不重要了，随着辛亥革命的发动，王纲解纽，冯煦由朝廷重臣转眼间变成了前朝遗老。冯煦的卒年不可确考，但大约与王国维同时。

｜2｜

冯煦在词坛上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编选了一部《宋六十一家词选》。

清人很喜欢编辑词选，因为选本最能够反映编选者的审美主张，最容易借此而开宗立派，扩大声势。如康熙年间，朱彝尊编选《词综》，为浙西词派打下半壁江山；嘉庆年间，张惠言与其弟张琦编选《词选》，当时虽只是一部私塾教材，后来却因此而兴起了一个常州词派。

选择即判断，这个道理适用于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譬如衣着，一个人为什么会这么穿而不是那么穿，为什么会这么搭配而不是那么搭配，这都是个人审美趣味的鲜明体现。同样，选择即放弃，你选择了这一件衣服，也就意味着你放弃了其他的成百上千件同类的衣服。

我们从穿衣打扮的时尚里可以看到一个颇为明晰的行为规律：文化素质越低、审美趣味越差的人，越容易受到流行风尚的影响，成为风尚的追随者；而文化素质越高、审美趣味越好的人，越会有自己的主见，超脱于流行风尚之外，其中出类拔萃者甚至试图以一己之力创造风尚，引领新的潮流。

每个时代的文学风尚也遵循着同样的规律。以诗词而论，大众审美趣味在很大程度上都是被流行选本塑造出来的，而每一个选本，莫不体现着编选者的个人趣味和个人目的，以及个人的各种判断和各种放弃。从历史上浩如烟海的诗词作品里挑选几百首出来，编选者的水平越高，选本的个人色彩也就越浓，不同选本之间的差异也就越大。

而冯煦《宋六十一家词选》不为开宗立派，而是更加着意于为宋代词坛创建一幅缩略图。换言之，冯煦的客观视角更强，于是《宋六十一家词选》便有了现代词选的端倪。冯煦以明末藏书家毛晋的《宋名家词》为底本，将毛晋选录的宋代六十一位词坛名家悉数收录，只是大大缩减了篇幅。《宋名家词》选录宋词七千余首，实在卷帙浩繁，一派藏书家的风格，冯煦精选至一千二百余首，实用性显然要强出许多，而且特地以不偏不倚的姿态突出宋代词坛的多样性。当然，纯粹的客观视角是不可能的，而冯煦在词选序言中的见地更不尽得到王国维的赞同。

｜3｜

“淮海、小山，真古之伤心人也。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这是冯煦《宋六十一家词选》中对秦观、晏幾道词风的论说，还有一段下文：“求之两宋词人，实罕其匹。子晋欲以晏氏父子追配李氏父子，诚为知言。彼丹阳、归愚之相承，固琐琐不足数尔。”

“晏氏父子”即晏殊、晏道，“李氏父子”即李璟、李煜，“丹阳、归愚”即葛胜仲、葛立方父子。在冯煦看来，晏殊、晏道父子足以匹配李璟、李煜父子，而葛胜仲、葛立方虽然也是父子俱以词名世，却不足以与晏氏、李氏父子相提并论。

冯煦认为秦观（淮海）、晏道（小山）“真古之伤心人也”，这个“古”并不是宋代，而是指孔子以前的时代，一般可以理解为孔子所向往的西周兴盛时代。严格来讲，“古”并不是一个确定的时代，而是人们心中的一个理想时代。人们相信那些“古人”本质淳良、宅心仁厚。在厚古薄今的年代里，“古”永远是好的。譬如同是君子，“古之君子”总好过“今之君子”；同是伤心人，“古之伤心人”总好过“今之伤心人”。具体好在哪里，“古之伤心人”怨而不怒，哀而不伤，“今之伤心人”往往歇斯底里而不加节制。所以，若命运强迫你必须做一名伤心人，那么做“古之伤心人”总还可以赢得人们的尊敬。

以文学风格论，“古人”淡雅，“今人”秾丽。晏道和秦观的词，其实很有“今人”的秾丽风格，冯煦之所以说他们“真古之伤心人也”，是因为“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的缘故。也就是说，两人在秾丽风格之外也有一些淡语、浅语，常人写淡语、浅语往往流于浅白无味，这两人却可以在浅淡中见韵致。

《古诗十九首》应当算是“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的极致。如“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白话平铺直叙，不假雕饰，却足以感人至深。

｜4｜

冯煦《宋六十一家词选》论秦观词风的一段话，最适宜作为本章的参照：

少游以绝尘之才，早与胜流，不可一世。而一谪南荒，遽丧灵宝。故所为词，寄慨身世，闲雅有情思，酒边花下，一往而深，而怨悱不乱，悄乎得小雅之遗，后主而后，一人而已。昔张天如论相如之赋云：“他人之赋，赋才也；长卿，赋心也。”予于少游之词亦云：“他人之词，词才也；少游，词心也。”得之于内，不可以传。虽子瞻之明隽，耆卿之幽秀，犹若有瞠乎后者，况其下邪？

这段文字大意是说：秦观是天才的词人，是唯一可以与李煜比肩的人。他在早年辞采张扬，不可一世，及至仕途受挫，贬谪南荒，那脆弱的心便有些失魂落魄了，所以词风一变而为深沉。最为难得的是，秦观之词虽有怨悱，却不至于乱，有《诗经·小雅》之遗风。这样的词纯然得自天赋，不是可以学来的，连苏轼、柳永都瞠乎其后，更何况那些等而下之的词人呢？

可见关于对秦观与晏道的评价，王国维并非全然反对冯煦，而是存大同而论小异罢了。“淮海、小山，古之伤心人也。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这句，王国维认为只有秦观才足以当之，对晏道则是过誉了。这话倒也中肯，因为晏道比之秦观，人生并没有那么大的浮沉起落，所以对人生悲剧性的感受不如秦观那般深切刻骨。晏道的悲伤，是“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秦观的悲伤，是“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两者的深浅又怎能同日而语呢？

所以秦观的词有时会写得凄绝，彻底不是“怨悱不乱”的样子。冯煦事实上也留心到这一点，他曾写有论词绝句十六首，其中论秦观的一首着眼点正在“凄绝”：

楚天凉雨破寒初，我亦迢迢清夜徂。凄绝柳州秦学士，衡阳犹有雁传书。

秦观那颗纯文人的脆弱的心终归承受不住人生的波澜，有时候会忽然控制不住那排山倒海的悲伤，再不是“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的样子。

｜5｜

秦观词句淡而有韵致，并非冯煦之独见，明人王世贞《弇州山人词评》已经讲过：“‘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此淡语之有情者也。”秦观的词，“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者，我以为莫过于那首脍炙人口的《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首词吟咏七夕牛郎、织女鹊桥相会，遣词造句不见一点雕琢，不带半分秾丽，只是家常话语从容道来，却自有一番致命的缠绵悱恻。明代文坛“后七子”领袖李攀龙在《草堂诗余隽》里有盛赞说：七夕诗词大多咏叹聚短离长，只有秦观这首词“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为破格之谈，最能醒人心目。

文学创作，以熟题最难，因为前人已将意思道尽，再难推陈出新。所以晚清词家夏孙桐有一番很中肯的评价：七夕词最难作，宋人七夕词佳作极少，只有秦观一首《鹊桥仙》可观。晏道《蝶恋花》赋七夕尤佳。

晏道赋七夕的那首《蝶恋花》确实也是难得的佳作，也算写出了相当程度的新意：

喜鹊桥成催凤驾。天为欢迟，乞与初凉夜。乞巧双蛾加意画。玉钩斜傍西南挂。

分钿擘钗凉叶下。香袖凭肩，谁记当时话。路隔银河犹可借。世间离恨何年罢。

银河阻隔牛、女，但牛、女每年仍可以借鹊桥相会一度，人间的别离却未必再有一年一会之期待。陈廷焯评此词“思深意苦”，而晏道的词每每如此。

｜6｜

“鬼语分明爱赏多，小山小令擅清歌。世间不少分襟处，月细风尖唤奈何。”这是清代词家厉鹗《论词绝句》对晏道的评语，是说他最擅吟咏月细风尖中的无奈离别。

晏道是晏殊家的公子，排行第七，自幼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他所在意的，除了文学，就只有爱情了。他总是容易动情，从稚龄的时候起就是这样。在父亲享尽富贵闲人的欢愉时，这个清秀的孩子不经意间就对靓妆歌女们美丽的容颜与歌声比对糕点、糖果和玩具还要熟悉。

歌女们的世界对于晏道，正如大观园对于贾宝玉。晏道就是一个贾宝玉一般的人物，受不得世俗的腌臜琐屑，只愿意在水一般清澈的女儿国里流连。当所有人都只当她们是玩物或附属品的时候，只有晏道怀着一颗不变的赤子之心，对她们认认真真地去欣赏，去尊重，去爱。

所以晏道是那个男权社会里最离经叛道的人。没有人比他更当得起“好色而不淫”这五个字的评语，但那些好色而淫的人偏偏对他鄙薄得很。在他们世俗的眼里，好色是男人的本分，淫也同样是男人的本分，一个人若好色而不淫，将男人的本分和体面置于何地呢？

那时候的歌女，颇像是今天猫猫狗狗之类的宠物。今天有无数的爱猫人和爱狗人生活在我们身边，我们自己或许也是其中一员，我们爱猫，爱狗，爱一切引得我们爱怜的宠物，但如果有人竟然与猫猫狗狗平等交往，不命令它们，不训练它们，在最危难的时刻也不肯放弃它们，只把它们当作另一种模样的人类，那么我们究竟会把他看成怎样的一个异类呢？

晏道在时人眼中正是这样的一个异类，他给歌女写的词简直会让正人君子们暴跳如雷。比如那首《临江仙》：

淡水三年欢意，危弦几夜离情。晓霜红叶舞归程。客情今古道，秋梦短长亭。

渌酒 44 尊前清泪，阳关叠里离声。少陵诗思旧才名。 45 云鸿 46 相约处，烟雾九重城。

世人欣赏晏道的词，多爱“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那样的句子，而最体现小晏本真的词却总是被有意无意地忽略。这首《临江仙》是写给云、鸿两位歌女的，起句偏偏是“淡水三年欢意”，将三年来的交往视作平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人皆信服庄子在这两句话里的深刻洞见，而在时世的推移里，那些本应取君子之交的士大夫追求起了甘若醴的感觉，即便在凤毛麟角的真正淡若水的交往里，又怎会出现歌女的身影呢？她们本属小人，出类拔萃者也不过是供上流社会随意消遣的娱乐明星。她们没有节操，也没人要求她们有什么节操。只有小晏将淡若水的这种本属君子社会的精神奢侈品贱价处理一般地用在歌女身上，这简直羞辱到士大夫阶层了。

所以小晏虽然有宰相公子的显赫出身，却始终是士大夫世界的局外人。世故圆滑的小人们不会把他引为同道，因为他痴；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也只会鄙薄他的为人，以洁身自好的姿态和他保持距离。美与爱才是他的王国，他只有在自己的王国里才能如鱼得水。

｜7｜

父亲晏殊去世之后，失去了靠山与羽翼的晏道更加举步维艰。本来还有偌大的遗产，哪怕无官无职也不妨碍锦衣玉食的贵公子生活，但他不幸被牵连进一场根本与他无关的政治灾难里，他这个毫无处世能力的人又怎能够在豺狼虎豹的觊觎里保全一点点的财产呢？

好在性命无碍，却只有在困顿中沉沦下僚。他以含蓄的献词向父亲的老部下求援，对方的回复却是：“看到你这些新词，才有余而德不足。愿郎君抛弃有余之才以补不足之德，这才是我心底的厚望。”

这就是朝廷里的正人君子们对晏道最典型的看法。没错，他是个公子哥，整日里只和歌女们厮混在一起，填词唱歌，诗酒流连，哪有一点做正事的样子呢！晏道在士大夫的世界里寻不到真正的知音，一切寄托与思念尽数倾泻在歌女的身上：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

小晏一生的心绪几乎都在这首《蝶恋花》里。江南烟水路不仅仅是他梦里的世界，更是他最后退守的精神家园，他走遍那里的每一寸土地，苦苦期待与心上人重遇。最终没有重遇，黯然的心情在梦里无处倾诉，醒来后只有无穷的惆怅。他想将相思全部写满信纸，但到头来这封信却写不尽，寄不出，只有慢慢地拨动琴弦，乐声排遣不了愁怀，反让人无限低迷。

｜8｜

宋代文坛宗师黄庭坚为晏道的词集作序，有一段盖棺论定式的评语最能得小晏之神髓：仕途坎坷，却不能攀缘贵人之门，这是一痴；写文章坚持自己的写法，不肯顺应潮流，这是一痴；耗费千百万家产，家人忍饥挨饿，自己却还是一脸天真，这是一痴；人人都辜负他，他却不恨任何一人，还总是相信别人不会欺骗自己，这又是一痴。

倘若你和晏道一同生活，断然无法容忍这样绝顶的痴法。他就是一个在生活中毫不理事的人，既没有官二代的气焰，也没有小市民的精明，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注定要惨遭淘汰。他仿佛是真善美的化身，但越是真善美的事物越是难以存活。

所以他最美的词都是写给歌女的，在他的眼里，也仅仅在他的眼里，歌女的世界超越于现实世界之上，不着一点人间烟火气。最传世的那首《临江仙》写给一个名叫的歌女，为我们留下了“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这样绝代风华的句子：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47 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小晏有两个很要紧的“酒肉朋友”：沈廉叔和陈君龙。这两人雅好歌舞，调教出了莲、鸿、云四名冠绝一时的歌女，家宴当中常常以她们的歌声娱客，小晏就是最流连忘返的一位嘉客。

｜9｜

在歌女们的眼里，小晏非但是嘉客，简直是唯一的嘉客。只有他，从不把她们当成只供人娱乐消遣的工具。他从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情感，爱就爱了，思念就思念了，不掺杂一丝肉欲，那是知音对知音、君子对君子的情谊，所以俗人永远不懂，永远猜疑，永远误读。

彩袖殷勤捧玉钟 48 。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照， 49 犹恐相逢是梦中。

这首《鹧鸪天》是小晏与一名歌女久别重逢而作，词句里只见真挚的欢欣，没有一点点的轻浮。只要我们泛读宋词，就会连篇累牍地见到大量文人墨客以歌女为主题的词作，唯在这各式轻浮腔调的映衬下，才显得小晏的词是何等的难能可贵，仿佛他重逢的不是贩卖青春与技艺的歌女，而是知音的君子，是长相思的恋人。

这样的缠绵悱恻，便是婉约词的极致了。“今宵剩把银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古代词论家以这一联对比杜甫“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说若能体会出其间微妙的差别，便能晓得诗与词的分野何在。其实也不难体会：当表达同样的主题和心绪时，诗更含蓄，要遵守“乐而不淫，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的诗教标准；词却奔放，不受诗教的束缚，任深沉的情感飞流直下，一发不可收拾。所以越是多情的人，越会钟情于词这种文体。纳兰容若正是小晏一流的人物，他刻有一方“自伤情多”的闲章，这方闲章小晏也同样用得。

小晏是深挚的，也是潇洒的。他的潇洒甚至会感染到道学家的阵营里去。与小晏同时的大学者程颐向来以古板、不解风情著称，却始终对小晏“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两句赞不绝口。每次听到有人吟出这二句时，程颐就会露出一脸赞叹的笑容说：“这真是鬼语啊！”

普通的“正人君子”们读不懂小晏，偏偏程颐这个理学宗师，所有正人君子里最以正学闻名的人物，读得懂小晏的灵魂。天下大道同归而殊途，小晏分明从无边风月里上窥理学至境。那一种真挚至死的痴与超然物外的倜傥，在千年的词史上，只有纳兰容若一人才是他名副其实的后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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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晏道同秦观一样出身平凡，同秦观一样经历过人生的巨变，怕同样会写出同秦观一样凄绝的词句。他与秦观相差的，仅仅是出身与遭际而已。正是由于这一点差异，王国维才会得出“小山矜贵有余，但可方驾子野、方回，未足抗衡淮海也”的结论。这一段话，手稿本作“小山矜贵有余，但稍胜方回耳。古人以秦七、黄九或小晏、秦郎并称，不图老子乃与韩非同传”。

晏道词有一种独特的贵族气质，可以凌驾于张先（字子野）、贺铸（字方回）之上，却也正是因为贵族气质有余而欠缺人生跌宕起伏所带来的深刻感怀，终于使他稍逊秦观一筹。

张先与贺铸都是北宋词坛名家，张先与晏氏父子还颇有几分渊源。张先是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进士，但他既不是一个擅长做官的人，在政治上也没有读书人常有的那种纯洁而高远的理想，仅仅陶醉于闲适、优雅的生活罢了。苏轼说过他的诗写得比词要好，但张先之名世还是以词人的身份。晏殊任京兆尹的时候辟张先为通判，但他看重的并非张先的才干。两人既是上下级的关系，又是相处融洽的词友。张先常到晏殊家里做客，在春花秋月的日子里共赏新词。

闲适的生活造就了张先的高寿，而高寿使他益发放肆地享受生活。张先晚年优游于杭州、吴兴之间，还冒天下之大不韪地讨了一位妙龄小妾。苏轼以揶揄的腔调写诗祝贺他的新婚，于是便有了“一树梨花压海棠”的趣话。

张先一生很有几段不甚高雅的爱情传奇，传为词作名篇背后的本事。《一丛花》是张先爱情小词的代表作之一，对本事的无知更能够使我们领略词句之中的美丽：

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离愁正引千丝乱，更东陌、飞絮濛濛。嘶骑渐遥，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

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

《古今词话》有记载说：张先曾与一名尼姑相恋，苦于庵中老尼性情严厉，每卧于池岛中一座小阁之上，故此只有当夜深人静后，这一对恋人才能够登梯幽会。张先不胜缱绻，便有《一丛花》之作。“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自有其地，“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自有其事，“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自是感叹青灯古佛的生涯是何等辜负了青春美丽。

｜11｜

张先还有一首《碧牡丹》，正是这首词破坏或挽救了晏殊的家庭生活：

步帐摇红绮。晓月堕，沈烟砌。缓板香檀，唱彻伊家新制。怨入眉头，敛黛峰横翠。芭蕉寒，雨声碎。

镜华翳。闲照孤鸾戏。思量去时容易。钿盒瑶钗，至今冷落轻弃。望极蓝桥，但暮云千里。几重山，几重水。

词中描摹一名歌女，说她唱遍新词，眉头却一直不曾展开，心比芭蕉更冷，泪比雨滴更碎。镜子久未擦拭，钗钿也蒙上了灰尘，当初的分别竟然那般轻易。如今再也回不到他的身边，只有在千里暮云中哀悼这千山万水的分离。

“蓝桥”是一则唐代的爱情掌故，出自裴硎《传奇》：书生裴航在回京途中与樊夫人同舟，赠诗以致情意，樊夫人却答以一首离奇的小诗：“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清。”裴航见了此诗，不知何意。后来行到蓝桥驿，因口渴求水，偶遇一位名叫云英的女子，一见倾心。此时此刻，裴航念及樊夫人的小诗，恍惚之间若有所悟，便以重金向云英的祖母求聘云英。老夫人给裴航出了一个难题：“想娶我的孙女可以，但你得给我找来一件叫作玉杵臼的宝贝。我这里有一些神仙灵药，非要玉杵臼才能捣得。”裴航得言而去，终于找来了玉杵臼，又以玉杵臼捣药百日，这才得到云英的祖母的应允。后来裴航与云英双双仙去，非复人间平凡夫妻。

“望极蓝桥，但暮云千里”，向往着裴航与云英的故事，但怎么也望不到蓝桥，只有千里暮云遮望眼，这是留恋，是希望，是不舍，是无奈，是“几重山，几重水”。

《道山清话》记有这首词的本事：晏殊新纳一名歌女，宠爱有加，每当张先做客时，晏殊总要让她演唱张先的新词。无奈晏殊终是无力平息夫人的妒火，只好送走了那名歌女。多日之后，张先又来做客，宴饮之间请营伎歌唱新词《碧牡丹》。待听到“望极蓝桥，但暮云千里。几重山，几重水”之句，晏殊怃然不乐道：“人生行乐耳，何自苦如此！”言罢即命人于宅库支钱若干，重新买回了那名歌女。晏夫人见夫君对人生有了新的感悟，也只好认命不语了。《绿窗新话》将这件事安排在晏道的身上，但即便我们不做任何考据，仅仅以知人论世的态度观之，也会支持《道山清话》的版本，因为这样的事情实在太符合晏殊与张先的风格。以张先这样的人生格调，无论才华如何绝代，词作的造诣怎可能在晏道之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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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矜贵有余，但可方驾子野、方回，未足抗衡淮海也”，王国维认为晏幾道的词艺在张先、贺铸之上，却不足以与秦观并称。其实这里将张先与贺铸并称，我以为大大委屈了贺铸。贺铸的佳作当真可以与秦观媲美，而且两人的风格大有一脉相承的感觉。

贺铸字方回，号庆湖遗老。他是宋太祖孝惠皇后族孙，妻子是大宋宗室之女，但这样的家世对于仕途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助力，以至于贺铸在以重文轻武著称的大宋王朝仅仅谋得了一个低级武官的职位。

武职社会地位既低，薪资待遇亦差，所以武官的理想出路就是转成文职，何况贺铸是这般文采斐然、足以与当世文坛名流一较高下的武官。得益于苏轼的赏识，贺铸终于如愿以偿地转为文职，但仕途依旧黯淡，晚年索性辞官归隐，定居苏州，校雠家中的万卷藏书，在埋没英雄的芳草地中挨过一个又一个耗磨岁序的夕阳天。

贺铸的佳作并不在晏道之下，器局犹有过之，如那首引起一众名家赓和的《青玉案》：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年华谁与度。月台花榭，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碧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这首词是贺铸词中的第一名篇，但词的主旨到底是什么，历来有两种意见：一是说这首词是《离骚》一类的作品，以美人香草咏怀，隐喻词人自己政治上的不得意；二是说这纯粹是为爱情而作，而且贺铸所爱的对象也可以被钩沉得出。

无论取哪一途的理解，都不会给这首词的艺术性减分。“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这几句更是传为千古名句，即便翻译成现代汉语依然美丽：我的闲愁到底有多少呢？如一片原野上隐现在风烟雾气中的青草，如满城随风飘飞的柳絮，如梅子黄了的季节里无休无止的雨滴。一唱三叹的妙境，被这几句词完美地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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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青玉案》在当时哄传海内，惹来苏轼以降太多填词名手步韵赓和，而结果正如厉鹗《论词绝句》所谓：“贺梅子昔吴中住，一曲横塘自往还。难会寂音尊者意，也将绮障学东山。”既然珠玉在前，大家还是缄口不言为上。

当时黄庭坚甚至专门有一首诗说：“少游醉卧古藤下，谁与愁眉唱一杯。解作江南断肠句，只今唯有贺方回。”其时秦观刚刚辞世，黄庭坚将贺铸推举为婉约沉郁风格的词坛第一人，推举为秦观实至名归的继承者。

贺铸有一首悼亡主题的《鹧鸪天》也是第一流的作品，足以与秦观最深沉的词作比肩：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垄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阊门是苏州的西北门。贺铸定居于苏州，一向感情甚笃的妻子也早早死在苏州。年华已暮，重过阊门，大有物是人非之慨。“梧桐”一句用汉代枚乘《七发》之典：说龙门有桐，其根半生半死，若伐根制琴，其音色为天下之至悲。“头白”一句，鸳鸯原本白头，不待点出，但词句偏偏点出，以无理之辞造成特殊的修辞魅力。下阕起头处“原上草，露初晞”修辞更妙，乍看之下只是在描写实景，描写太阳升起之后，原野中青草叶上的露水刚刚干涸；但下句衔接“旧栖新垄两依依”，“旧栖”是旧居，“新垄”是新坟，使读者恍悟这既是实写，又是虚写——“原上草，露初晞”原来还关联到汉乐府丧歌《薤露》的典故，用露水的干涸复湿润来反衬人死而不可复活。

结尾两句是全词把感情层层烘托之后到达的一个高潮：“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如今独卧听雨，夜不能眠，想起妻子当初为自己挑灯补衣的平凡而深情的画面，无限唏嘘。这是最平淡直白的语言，却使整首词的情绪在这里达到高潮。所谓“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难道不正是这个样子吗？

如果说贺铸当真被晏道压过一头，输的应当不是词艺，而是外形。小晏给人的印象是翩翩浊世佳公子，贺铸却生得长身耸目，面色铁青，所以人们送给他“贺鬼头”这个远远谈不上雅驯的绰号。而且贺铸性情粗豪，总是很难真正融入士大夫的圈子。所以如《青玉案》《鹧鸪天》这样的词作，绝对算得上是铁汉柔情的典范了。

[二十九]

少游词境最为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变而凄厉矣。东坡赏其后二语，犹为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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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继续评议秦观。秦观词最有凄婉的感觉，而凄婉的极致处便是凄厉，如“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这两句词出自《踏莎行·郴州旅舍》，在第三章已经做过一些分析。

其实早在秦观当时，这首《踏莎行》便大受名家激赏，而“可堪”二语却被认为是白璧微瑕。

秦观的女婿范温一度受学于黄庭坚，他有这样一段记录：有人问我：“苏轼讲过‘诗至杜甫便已写尽’，这话实在难以理解。杜诗纵然前无古人，焉知后无来者呢？”我回答说：“如杜诗‘一片花飞减却春’，若咏落花，语意皆尽，后人已经没有超越的余地了。再如写曹霸将军画马一诗中‘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将曹霸的画技与造化之功写到极致，后人也不可能再有超越的余地。至于杜诗中其他吟咏人情、摹写景物的作品，往往如此。”杜甫《谢严武》诗有“雨映行宫辱赠诗”，黄庭坚说过：“只这‘雨映’两字，写出一时景物，词句便雅健。”我于是晓得了诗句之中不当有虚字的道理。后来我读秦观词“杜鹃声里斜阳暮”，黄庭坚说：“此词高绝，但一句之中既说‘斜阳’，却又说‘暮’，语意重复，不如改‘斜阳’为‘帘栊’更好。”我反驳说：“这句词的上句有‘孤馆闭春寒’，可见这座驿站里并没有帘栊。”黄庭坚说：“虽未必有，有亦无妨。”我依然不很服气：“这首词摹写牢落之状，若加进‘帘栊’这个意象，恐怕会损害作者的原意。”黄庭坚说：“确实太难找到合适的词来做替换，留待以后慢慢斟酌吧。”虽然问题并未解决，但我从此晓得诗词句法不当重叠的道理。（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引《潜溪诗眼》）

｜2｜

“可堪”二句美则美矣，毕竟有语意重复的瑕疵，多少令人遗憾，所以喜爱秦观的人总会想方设法为之辩护。宋人何士信增补《草堂诗余》，在笺注中说：“斜阳”属日，“暮”属时，并非重复。苏轼有“回首斜阳暮”，周邦彦有“雁背斜阳红欲暮”，所以黄庭坚的说法并不成立。

宋人王楙《野客丛书》也提出反驳：谢庄诗有“夕天霁晚气，轻霞澄暮阴”，一联之中，三见晚意，尤为重叠。梁元帝诗有“斜景落高春”，既言“斜景”，复言“高春”，岂不为赘？古人为诗，从不这般拘泥。观当时书法家米芾书写秦观这首《踏莎行》，乃是“杜鹃声里斜阳曙”，也许原词是“曙”字，是出于避讳的缘故才改为“暮”字的吧。

摘引名家诗句为秦观辩护，这其实没有太强的说服力，倒是王楙最后给出的考据性质的线索才是真正有价值的。后来元人黄溍《日损斋笔记》记载：宋理宗宝祐年间，外舅王仲芳在郴州亲见秦观《踏莎行》石刻，“杜鹃”一句写为“杜鹃声里斜阳树”。宋英宗名赵曙，传录者当是出于“树”与“曙”同音避讳的缘故才易“树”为“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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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首《踏莎行》，王国维激赏“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苏轼激赏“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两人都是世不两出的天才，究竟谁的眼光更胜一筹呢？王国维讥讽苏轼见地肤浅，究竟道理何在呢？

审美最需要的是抽离，正如《人间词话》第五章所谓“自然中之物，互相关系，互相限制。然其写之于文学及美术中也，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然而，王国维读秦观的词，固然可以在千年之下悬隔事外，以纯粹审美的眼光赏玩之；苏轼却不同，他与秦观非但是同一个时代的人，更是同一个政治阵营里的人，彼此利害纠葛千丝万缕，甚至秦观之所以被贬谪郴州，之所以写下这首变凄婉为凄厉的《踏莎行·郴州旅舍》，全然是反对派要打击苏轼的缘故。所以苏轼读这首词，实在有太多切肤之痛。

刘逸生《宋词小札》准确看出了症结所在：“少游‘郴江’两句含意极为深刻。郴江本来是绕着郴山转的，为什么它又流到潇湘那边去了？这是一个打比，比喻自己原是一名小京官，在京都安分守己地干下去就行了，为什么偏要卷到政治旋涡里去，落得这种可怜的下场呢？苏轼是领会这个意思的，所以有意把这两句写在自己的扇子上，还说‘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他自己不是也慨叹过‘我被聪明误一生’吗？他应当也痛感到‘为谁流下潇湘去’的失策。所以王国维认为苏轼欣赏此二语为‘皮相’（即肤浅），那还是未真正领会秦少游心中的惨痛的。”

这样的解读或许有失胶固，却实在开辟了一个正确的方向。苏轼正是因为未能“遗其关系、限制之处”，故而在相当私人化的语境里理解秦观的词意，王国维则“遗其关系、限制之处”，于是有了纯粹审美的眼光。两人见地的分歧，不在于审美趣味的不同，而在于身世与立场的迥异。

[三十]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树树皆秋色，山山尽[唯]落晖”“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气象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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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以《诗经》《楚辞》、唐初五言古体诗与秦观词并举，不仅大大恭维了秦观，亦大大推尊了词体。这样的比较手法，如同说一首现代流行歌曲与巴赫、贝多芬、瓦格纳的作品“气象皆相似”，而原本流行歌曲是不堪与后者做比较的。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出自《诗经·郑风·风雨》：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50 。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51 。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三个诗节反复只在说同一个意思：风雨大作，天色晦暗，雄鸡报晓的声音响起，终于见到君子，真让人心情愉快。当代《诗经》注本往往将这首诗解释为妻子与丈夫久别重逢之作，甚至将这一对小夫妻的身份限定为平民。现当代学者将《诗经·国风》向民歌方向解读，往往矫枉过正。《诗经》时代，“君子”是指封君之子，或多或少都有贵族血统。

《毛诗序》说《风雨》一诗的主旨是“乱世则思君子不改其度焉”，并非纯属臆测。若从文本出发做最保守的解读，这首诗无非是摹写与某位君子在清晨相逢时的喜悦，而在“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背景中，“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分明令读者感到有一种乱世之中对气节之士的渴慕。

《南史·袁粲传》，刘宋前废帝刘子业荒悖残暴，喜欢看男女裸奔，甚至强迫名臣袁粲也加入到裸奔的行列里去。袁粲一向注意仪容举止，虽然被扒掉了衣服，却只如闲庭信步，从容不迫，还回头吟诵着“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诗句。

古人每每以《风雨》一诗砥砺气节，任世界如何“风雨如晦”，雄鸡依然于不懈中呼唤日出，这不正是“乱世则思君子不改其度焉”的绝佳象征吗？如袁粲这样的人，历史上并不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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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语出屈原《涉江》，是《九章》当中的一篇：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被明月兮佩宝璐。世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驾青虬兮骖白螭 52 ，吾与重华 53 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

乘鄂渚而反顾兮，欸 54 秋冬之绪风。步余马兮山皋，邸余车兮方林。乘舲船余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 55 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疑滞 56 。朝发枉陼兮，夕宿辰阳。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

入溆浦余儃佪 57 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猨狖 58 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

接舆髡首兮，桑扈臝行。 59 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 60 与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余将董道而不豫兮， 61 固将重昏而终身。

乱曰：鸾鸟凤皇，日以远兮。燕雀乌鹊，巢堂坛兮。露申辛夷， 62 死林薄兮。腥臊并御，芳不得薄兮。阴阳易位，时不当兮。怀信侘傺 63 ，忽乎吾将行兮。

《涉江》一般被认为是楚顷襄王时屈原因忠被斥，远放江南，抒发忧愤而作。诗意不妨简译如下：我从小便爱好这身奇装异服，暮年时依然兴致不减。身上佩戴长剑，头上戴着高冠。身上以明珠装饰，美玉佩在腰间。浑浊的世道里无人识我，我高飞驰骋不再留恋人间。驾龙远游，与舜帝逡巡在天上的花园里，登上昆仑山品尝那美玉一般的花朵，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可叹那南方的夷人不懂我的心啊，我只有渡过湘江，来到江南。我在鄂渚回望，慨叹那秋冬时节的狂风凄厉，让马儿在山边歇息，让车驾停在林畔。乘船溯沅江而上，众人举桨荡开水波，怎奈船儿在激流旋涡中徘徊不前。清早从枉陼出发，晚间留宿在辰阳。只要我心中坦荡，这偏远的地方又怎能使我伤感？我在溆浦中迷茫，那幽深的丛林只有猿猴栖息。高峻的山峦遮住了阳光，山下阴雨绵绵，晦暗无光。雪花纷纷扬扬，弥漫于无垠的天空，浓重的云层低低地压住了屋檐。可叹我这一生凄苦，只有在山中独守寂寞。我无法改变节操去随波逐流，所以只能在穷愁潦倒中终老。接舆与桑扈佯狂避世，忠臣贤良未必得到信用。前代伍子胥与比干因忠受祸，我又何必怨恨如今的君主？不要犹豫，循着正道而行吧，我原本就准备在这晦暗中度过一生。我在这首诗的终章这样唱道：鸾凤一天天远去，燕雀却在庙堂上安居。芳草枯萎，腥臊恶臭者却受人喜爱。世界已阴阳颠倒，而我正生不逢时。怀抱忠信的人却只能失意彷徨，且让我离开这里，去往远方。

“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景物总是主观的，这样的景物不是屈原自然之眼所见，而是心中之眼所见。天地苍茫，却只给人无穷的压迫感，欲寻一线光明而不可得。

｜3｜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语出王绩《野望》。

王绩可以说是唐代诗歌史上的第一个诗人。他出身于隋朝一个并不显赫的官宦之家，早年间满怀兼济天下的雄心壮志，在西游长安时得到皇室元老杨素青眼相加，一举成名，随后举孝廉高第，授职秘书正字，从此正式踏入隋朝官场。

就在王绩精心打点前程的时候，仿佛不经意间，大隋王朝便陷入了天下板荡、群雄蜂起的时局。和平的人生总是相似的，动荡的人生各有各的理由：有迫于生计的作乱，有以暴力寻求正义的反叛，有机会主义者的政治投机，有浑水摸鱼的跟风起哄。这样的隋朝末世，是天真者的墓园，是野心家的乐园，而刚刚步入仕途的王绩，不幸属于前者。

不愿在名利场上穷形尽相地争抢，王绩称病，申请调离中央政府的重要岗位。但是，当他如愿以偿地调任到远在南方的扬州，却偏偏赶上隋炀帝下扬州的盛事，那个原本静谧甜美的扬州迅即成为天下目光的焦点，成为群雄逐鹿的战场，成为庞大乱象旋涡的中心地带。

王绩在扬州益发不能自安，每日里只管饮酒，不问公务，以消极怠工的方式来打消上级主管不合时宜的期待与同僚们几乎完全出于职场本能的妒忌。而此时的天下一日乱似一日，每寸都是污浊，让一切洁身自好的人找不到立锥之地。

审时度势之下，王绩再一次称病，也不管上级主管如何批示，急慌慌趁着夜幕乘上一叶轻舟飘然远去。就是在这一叶轻舟之上，王绩为世人留下了一句著名的叹息：“网罗在天，吾将安之？”长安待不下去，躲到扬州；扬州待不下去，还能躲到哪里？正如一只目光犀利的大雁，看到整个世界忽然间遍布罗网，从此再没有任何乐土可以栖息，再没有任何明哲可以保身。在这样一句满载着负能量的真理里边，蕴藏着怎样一种刻骨的绝望感。

回返故土，避世全身，这也许是所有道路中唯一行得通的一途。想想中原故乡，兄长王通多年来在那里教授生徒，名声一天大似一天，俨然化身为当代孔子，天下各大势力里都有他的门生。这样的人脉背景，倘若真到了什么万不得已的时候，总还可以借用一点吧？

于是，王绩以乱世避祸者的姿态回到了绛州龙门，只愿离天机更近，离人世更远。

｜4｜

转眼间隋唐易代。史书只是翻过了一页，真实的生活却远不是这样容易挨过的。

大唐初建，一大当务之急便是妥善安置隋朝旧官，无论这些人当初究竟是清官还是污吏，无论是良臣还是庸才，来不及细加甄别了，为了所谓大局，为了新朝的稳定，要赶紧给这些人安排官做，千万不要因为一忽怠慢而使他们敏感的心里生出怨怼与狐疑，合起伙来做点什么动摇新政权的事。

作为前朝旧臣，王绩自然也在被征之列，轻易得了个门下省待诏的职位。新朝如此优容，前朝罪臣哪还敢不识抬举？然而个中况味，当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有在面对至亲骨肉的时候才可以吐露一二。那一次是弟弟王静问起：“待诏的工作可还顺心吗？”王绩答道：“这个职位薪水微薄，境况萧瑟，只有按时供给的三升好酒勉强使人留恋罢了。”

从这一番问答里，我们分明看到了竹林七贤的影子，但王绩毕竟不是阮籍，他还没有那么大的名头和背景可以使自己尽情放诞。幸而哥哥王通历年来积累下的人脉终于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一点作用：江国公陈叔达曾经跟随王通读书，如今贵显于新朝，在听闻王绩的这一点点抱怨之后，他以胜利者的豁达姿态动用特权，特批给王绩每日一斗好酒，王绩因此有了“斗酒学士”的雅号。

无论陈叔达对王绩的帮助还是王绩对陈叔达的攀附，仅限于这一日斗酒。对于习惯官场逻辑的人士而言，这实在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这位陈叔达，毕生碌碌，虽然官至宰辅，却是初唐宰相里最乏善可陈的人物，名声不播于后世，只因为这一次特批，在文学史上留名千载。

｜5｜

时光荏苒，年号从武德步入贞观，皇帝由李渊换作了李世民。若有足够预见力的话，当时的大唐子民应当知晓这位太宗皇帝即将开创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贞观盛世，以雄才伟略成为一代英主。

然而很少有人能有这样的先知先觉，在当时的唐人看来，这位年轻新君刚刚发动了玄武门之变，弑兄逼父，屠杀了兄弟全家。尤为令人齿冷的是，他在灭掉亲兄弟李元吉全家后，将后者的全部家资赐给了政变第一功臣尉迟敬德之后，竟然还将元吉的爱妃收入自己的后宫。

修齐治平，这是儒家最核心的政治纲领，这意味着帝王的首要之务在于修身，身修则家齐，家齐则国治，国治则天下平，而一位修身不谨、治家不严的帝王，一位连父子兄弟之情都可以轻易践踏的帝王，又怎可以作为天下人的道德表率呢？又怎可能真心关爱全天下的每一个平凡百姓呢？

以这样的视角来看时局，玄武门之变分明是乱政的先兆。遥想李氏门阀当初起兵反隋的时候，战争檄文里历数隋炀帝在私生活上的滔天大罪，而李世民此时的所作所为，究竟比当初的隋炀帝好上几分呢？

当然，那些胸怀“大局意识”的人不会这样多想，处心积虑的投机客们也不会这样多想，只有一些在儒家义理里浸淫得执拗而天真的人——像王绩这般执拗而天真的人——才会这样多想。而官僚体系中一名理应为王朝尽职尽责的臣子，一旦这样多想，或多或少地总会耻于在这样一位帝王手里赚取俸禄吧？

｜6｜

王绩于是开始了一生之中的第三次称病辞官，重返故乡，以古井不波之心做回了沉潜的隐士。作为儒学世家的子弟，作为名儒王通的弟弟，王绩终于抛弃了一切的儒家经典。是的，这些经典的道理虽然不错，但一旦参照现实，便只会令人心烦。真正的诗人最不能接受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虚伪，而现实，尤其是政治，从来都是场场无休的奇幻魔术秀。

王绩的床头从此只有《周易》《老子》《庄子》这三部书，即魏晋名士们津津乐道的所谓“三玄”。儒家经典不再看了，省得给心里添堵。王绩终于懂得了魏晋风骨之所由来，而假若生活可以选择，他一定宁愿对此懵然无知吧？王家毕竟是当地大族，虽然改朝换代，多少还剩得一点家底。所以，王绩不乏隐居的资本，他的隐居生活至少比陶渊明舒适许多：一切耕种、酿造、畜养之务都有若干仆人在做，他自己乐得逍遥，在饮酒赋诗之中优游卒岁。他不再是隋朝的神仙童子，也不再是大唐的斗酒学士，他为自己取了一个全新的字号“东皋子”，表明自己只是一名与世无争的小地主罢了。“东皋子”也可以翻译成“东坡居士”，苏轼自号“东坡居士”的时候，处境正与此时的王绩类似，表达的态度也很类似。

小地主的唯一理想就是保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或者说保住自己最后的一片精神家园，与广袤喧嚣的现实世界井水不犯河水。王绩固执地坚守着这一点底线，哪怕是当地最高长官亲自来访，他也避而不见，以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态对贞观盛世表达自己一点微不足道的轻蔑。

｜7｜

王绩的诗，《野望》是最传世的一首，也是被误读最深的一首：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若不晓得时代之背景与人物之生平，便很容易将这首诗理解为一首单纯的田园牧歌。

诗句确实有田园牧歌的腔调：东边高坡上已有薄薄的暮色，天很快就要黑下来了，而我徘徊着将要归向哪里呢？层林间只有秋意，群山上唯余落晖。牧人驱赶着牛犊，打猎的人将猎来的飞禽挂在马鞍上，纷纷走上归家的路。而我茫然四顾，竟看不到一个相识的人，只有唱起《采薇》之歌，遥想古代的高士。

其实，这首诗的主题不是田园，而是孤独。

天色黯淡了，正是归家的时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唯独自己寻不到任何一条属于自己的归路。相顾无相识，难道真的在东皋之上没有熟识的面孔吗？不，这里分明就是王绩的故土，到处都是世代熟识的家乡故老。只是所有这些人，所有东皋附近的人，所有绛州龙门的人，所有大唐帝国的人，没有一个可以与自己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如果一定要找这样的人，便只能从历史上找。那是武王伐纣的时候，伯夷、叔齐叩马而谏，说纣王纵然无道，武王也不应该以下犯上。后来殷周易代，伯夷、叔齐耻食周粟，隐居在首阳山上采薇充饥。传说他们作有《采薇歌》：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

在伯夷、叔齐看来，武王伐纣不过是以暴易暴，实在不足为训，但世界从来不听道德家的规劝，那些严苛的道德操守终归抵挡不住历史的车轮，更抵挡不住野心家的战斗热情。上古神农氏的太平盛世再也找不到了，而只有那样的道德世界，才是如自己一般的恪守道德之人的安居之地。

伯夷、叔齐寻不到归宿，王绩也如他们一样寻不到归宿。有道德洁癖的人终归不能以虚伪的态度应对世界，然而在尔虞我诈、云谲波诡的现实世界里，真诚的人从来都无法获得心安理得的幸福。

但这还不是《野望》之孤独感的全部含义。倘若王绩知道千百年后，贞观之治赢得了非凡的荣誉，获得了最广泛的认同，没人在意领袖的私德，只在意他是否开创了一番丰功伟业，在意他是否给我们带来了足够的福利；倘若王绩知道自己的道德操守就这样被历史的车轮轻易碾碎，自己诗句里如斯的孤独苦闷被后人当作田园牧歌的小小情调来轻松吟哦……倘若他知道这一切，他一定更是孤独得不成样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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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这三句诗所表达的，皆是乱世君子感时伤世、自守幽独的情绪。而这些诗句里所显出的君子节操，在王国维看来，在秦观《踏莎行·郴州旅舍》“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的词句里分明也有同样的呈现。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有评语说：“‘可堪’两句，景中见情，精深高妙。所处者‘孤馆’，所感者‘春寒’，所闻者‘鹃声’，所见者‘斜阳’，有一于此，已令人生愁，况并集一时乎。”可见即便仅从写作技法上讲，“可堪”一语与“风雨如晦”三者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在凄怆悲苦的绝境里，人只会感到天地万物逼仄已极，一切景物除了献愁供恨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意义。而既然四者“气象皆相似”，那么词作为一种文体，无论其表现力抑或地位，又何以必在《诗经》《楚辞》与唐诗之下呢？

[三十一]

昭明太子称：陶渊明诗“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王无功称：薛收赋“韵趣高奇，词义晦远；嵯峨萧瑟，真不可言”。词中惜少此二种气象，前者唯东坡，后者唯白石略得一二耳。

｜1｜

前一章里，王国维论述词与诗“气象皆相似”处，这一章转而论述有两种气象是诗赋所有而词缺乏的：一是陶渊明诗“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的气象，二是薛收赋“韵趣高奇，词义晦远；嵯峨萧瑟，真不可言”的气象，前者只有苏轼得之一二，后者只有姜夔得之一二。

昭明太子萧统是梁武帝萧衍的嫡长子，英年早逝，谥号昭明，故称昭明太子。萧统博览群书，雅好文学，以两件功绩立足于文学史：一是以文学趣味为旨归编选了一部《文选》，世称《昭明文选》；二是在陶渊明辞世百年之后编成《陶渊明集》，使陶渊明的作品免遭散佚。

陶渊明虽然在后世备受推崇，但这样的名声真属于“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在陶渊明生前及殁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名声并不显扬。刘勰《文心雕龙》对他只字不提，钟嵘《诗品》仅仅将他列入中品，所以萧统算是第一个“发现”了陶渊明的人。萧统为《陶渊明集》作序，正是这篇序言第一次确立了陶渊明在文学史上的经典地位，《人间词话》本章所引“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便出自其中：

夫自炫自媒者，士女之丑行；不忮不求者，明达之用心。是以圣人韬光，贤人遁世，其故何也？含德之至，莫逾于道；亲己之切，无重于身。故道存而身安，道亡而身害。处百龄之内，居一世之中，倏忽比之白驹，寄寓谓之逆旅，宜乎与大块而盈虚，随中和而任放，岂能戚戚劳于忧畏，汲汲役于人间？齐讴赵女之娱，八珍九鼎之食，结驷连骑之荣，侈袂执圭之贵，乐则乐矣，忧亦随之。何倚伏之难量，亦庆吊之相及。智者贤人居之，甚履薄冰；愚夫贪士竞之，若泄尾闾。玉之在山，以见珍而终破；兰之生谷，虽无人而自芳。故庄周垂钓于濠，伯成躬耕于野，或货海东之药草，或纺江南之落毛。譬彼鹓雏，岂竞鸢鸱之肉；犹斯杂县，宁劳文仲之牲。至如子常、宁喜之伦，苏秦、卫鞅之匹，死之而不疑，甘之而不悔。主父偃言：“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卒如其言，岂不痛哉！又楚子观周，受折于孙满；霍侯骖乘，祸起于负芒。饕餮之徒，其流甚众。唐尧四海之主，而有汾阳之心；子晋天下之储，而有洛滨之志。轻之若脱屣，视之若鸿毛，而况于他人乎！是以至人达士，因以晦迹。或怀釐而谒帝，或被裘而负薪，鼓枻清潭，弃机汉曲。情不在于众事，寄众事以忘情者也。

有疑陶渊明诗篇篇有酒。吾观其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者也。其文章不群，辞采精拔；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横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语时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加以贞志不休，安道苦节，不以躬耕为耻，不以无财为病，自非大贤笃志，与道污隆，孰能如此乎！余爱嗜其文，不能释手，尚想其德，恨不同时，故更加搜求，粗为区目。白璧微瑕，惟在《闲情》一赋，扬雄所谓劝百而讽一者，卒无讽谏，何足摇其笔端？惜哉，无是可也。并粗点定其传，编之于录。尝谓有能读渊明之文者，驰竞之情遣，鄙吝之意祛，贪夫可以廉，懦夫可以立，岂止仁义可蹈，抑乃爵禄可辞。不劳复傍游太华，远求柱史，此亦有助于风教也。

萧统的这篇序言分为两段：第一段赞许陶渊明的人品，以那些自我标榜、自我推销、汲汲于功名利禄的人反衬出陶渊明的高风亮节；第二段推崇陶渊明的诗文，说他的诗歌虽然篇篇有酒，但意不在酒，只是借酒来抒发寄托而已，他的文章卓尔不群，可谓“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这十六个字，一是说陶渊明的文章风格大开大合，豪情勃发；二是说陶渊明的文章水平出类拔萃，无人可以与之抗衡。

｜2｜

王无功即王绩，生平事迹已见于本书第三十章。“韵趣高奇，词义晦远；嵯峨萧瑟，真不可言”一语出自王绩《答冯子华处士书》：

乖别甫尔，已十余年，诵《采葛》之诗，增其慨咏。夫人生一世，忽同过隙，合散消息，周流不居，偶逢其适，便可卒岁。陶生云：“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又云：“盛夏五六月，跂脚北窗下，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嗟乎，适意为乐，雅会吾意。

吾河渚间有先人故田十五六顷，河水四绕，东西趋岸各数百步。古人云：“河济之滨宜黍。”况中州之腴乎？家兄鉴裁通照，知吾纵恣散诞，不闲拜揖，糠秕礼义，锱铢功名，亦以俗外相待，不拘以家务。

至于乡族庆吊，闺门婚冠，寂然不预者已五六岁矣。亲党之际，皆以野麋山鹿相畜。性嗜琴酒，得尽所怀，幸甚幸甚。

近复都卢弃家，独坐河渚，结构茅屋，并厨厩总十余间。奴婢数人，足以应役。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耕耘穮蓘，黍秫而已。春秋岁时，以酒相续，兼多养凫雁，广牧鸡豚。黄精白术，枸杞薯蓣，朝夕采掇，以供服饵。床头素书数帙，《庄》《老》及《易》而已。过此以往，罕尝或披。忽忆弟兄，则渡河归家，维舟岸侧，兴尽便返。每遇天地晴朗，则于舟中咏大谢“乱流趋孤屿”之诗，眇然尽陂泽山林之意。觉瀛洲方丈，森然在目前。或时与舟人渔子，方潭并钓，俛仰极乐，戴星而归。歌咏以会意为巧，不必与夫悠悠闲人相唱和也。

孤住河渚，旁无四邻，闻犬声，望烟火，便知息身之有地矣。近复有人见赠五品地黄酒方及种薯蓣枸杞等法，用之有妙，力省功倍。不能假修浑沌，并常行之。裴孔明虽是异名教物，然风月之际，往往有高人体气。兼特受巧性，思若有神，自作素琴一张，云其材是峄阳孤桐也。近携以相过，安轸立柱，龙唇凤翮，实与常琴不同，发音吐韵，非常和朗。吾家三兄，生于隋末，伤世扰乱，有道无位，作《汾亭操》，盖孔子《龟山》之流也。吾尝亲受其调，颇为曲尽。近得裴生琴，更习其操，洋洋乎觉声器相得，今便留之，恨不得使足下为钟期，良用耿然。

吾所居南渚，有仲长先生，结庵独处三十载，非其力不食，傍无侍者。虽患瘖疾，不得交语，风神肃肃，可无俗气，携酒对饮，尚有典刑。先生又作《独游颂》及《河渚先生传》，开物寄道悬解之作也。时取玩读，便复江湖相忘。

吾往见薛收《白牛溪赋》，韵趣高奇，词义晦远；嵯峨萧瑟，真不可言。壮哉邈乎！扬班之俦也。高人姚义常语吾曰：“薛生此文，不可多得，登太行，俯沧海，高深极矣！”吾近作《河渚独居赋》，为仲长先生所见，以谓可与《白牛》连类，今亦写一本以相示，可与清溪诸贤共详之也。

乱极则治，王途渐亨。天灾不行，年谷丰熟。贤人充其朝，农夫满于野。吾徒江海之士，击壤鼓腹，输太平之税耳，帝何力于我哉！又知房李诸贤，肆力廊庙，吾家魏学士，亦申其才，公卿勤勤，有志于礼乐，元首明哲，股肱惟良，何庆如之也！夫思能独放，湖海之士，才堪济世，王者所须。所恨姚义不存，薛生已殁，使云罗天网，有所不该，以为叹恨耳。

吾比风痹发动，常劣劣不能佳。然烟霞山水，性之所适，琴歌酒赋，不绝于时。时游人间，出入郊郭。暮春三月，登于北山，松柏群吟，藤萝翳景，意甚乐之。箕踞散发，与鸟兽同群。醒不乱行，醉不干物，赏洽兴穷，还归河渚。蓬室瓮牖，弹琴诵书，优哉游哉，聊以卒岁。

首夏渐热，足下何如也？愿动息多宜。黄颊之聚，何时暂忘？偶因南风，略示所怀，敬愿珍厚，不一一。王君白。

这是隐居中的王绩写给处士冯子华的一封书信，信中铺陈自己的隐居生活之乐，说自己有祖上传下来的田产十五六顷，厨厩十余间，奴婢数人，非但无生计之忧，还可以足额向政府缴税并供应差役。闲来读《老子》《庄子》《周易》，服食养生，弹琴咏诗，不亦乐乎。信中还说自己读过薛收《白牛溪赋》，觉得这篇文章“韵趣高奇，词义晦远；嵯峨萧瑟，真不可言”，足以与汉赋名家班固、扬雄的名作媲美。

王绩的文章表面上夸赞薛收，实为借薛收以自夸，而且手法曲折巧妙得很。王绩说《白牛溪赋》得到自己朋友圈的一致推崇，有个叫姚义的高人常说：“薛生此文，不可多得，登太行，俯沧海，高深极矣。”还有一位仲长先生，结庵独处三十年，不畜奴婢，自力更生，自给自足，虽有哑病，没法与人交谈，但器宇不凡，不沾半点俗气。仲长先生写有《独游颂》及《河渚先生传》，堪称体悟大道的佳作。

王绩在为这位仲长先生做了足够的渲染之后，接下来说：我近来写有一篇《河渚独居赋》，仲长先生认为可与薛收《白牛溪赋》比肩，所以我抄录了一篇副本随信给你（冯子华）寄去，你可以拿到你那边的朋友圈子里共同参详。

可见王绩是一个如何自恋的人，和他做朋友一定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事。但是，王绩与薛收都是由隋入唐的人，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如此自恋的王绩却可以由衷赞叹同时代的薛收，想来薛收必定有些不同凡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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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白牛溪赋》失传已久，那“韵趣高奇，词义晦远；嵯峨萧瑟，真不可言”的风采我们已无从领略，只能简单了解一下薛收其人。

薛收出身名门，是隋朝文学大师薛道衡之子，自幼被生父过继给本家薛孺。及至隋炀帝即位，对薛道衡颇多嫉恨，终于以奏对不称旨的理由将薛道衡赐死。薛道衡之死，天下称冤，薛收也因此不仕于隋，后来做了李世民的谋臣，很受器重。可惜薛收英年早逝，未及看到李世民即位，后来李世民图画十八学士时，最遗憾的就是薛收早逝，不得列于其间。

薛收与王绩渊源颇深，两人不但有通家之谊，薛收还是王绩兄长文中子王通的弟子，薛收那篇《白牛溪赋》所赋之白牛溪正是王通隐居讲学的所在。王通仿《春秋》著《元经》，薛收为《元经》作传，《四库全书》便存有《元经》薛收传、阮逸注本。

我们还可以从王绩的人生旨趣理解他对薛收《白牛溪赋》的推崇，因为显然他之所以推崇《白牛溪赋》是因为自信自己的文章足以与之比肩，所谓“韵趣高奇，词义晦远；嵯峨萧瑟，真不可言”也完全可以看作王绩的自我标榜。

王国维于《人间词话》本章列举萧统、王绩对陶渊明、薛收文章的评语，意在将词与文相比，正如之前将词与诗相比一样。王国维竟然坦承，文章所能够达到的两种妙境是词所欠缺的，勉强言之，也只有苏轼的词能写出陶渊明文章“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的少许气象，只有姜夔的词能写出薛收文章“韵趣高奇，词义晦远；嵯峨萧瑟，真不可言”的少许气象。

｜4｜

苏轼的词，确实有跌宕昭彰、抑扬爽朗的气象，典型者如《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首词有小序说：“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苏轼与人同行，意外遇雨，同行者皆狼狈不堪，只有苏轼若无其事，“吟啸且徐行”。不多时便已雨停，太阳也出来了，回望方才雨中行过的地方，“也无风雨也无晴”。

写这首词的时候，苏轼正困居黄州贬所，处境虽然艰难，心情却依旧豁达自适。只这一场阵雨，却被如椽巨笔写得一波三折，跌宕起伏，句句实写风雨，句句影射人生，全是一番宠辱不惊、去留无意的态度。再如那首被公认为中秋词绝唱的《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首词作于宋神宗熙宁九年（1076），苏轼任密州（今山东诸城）知州，词有小序：“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中秋团圆之夜，苏轼、苏辙兄弟两地悬隔，思念之情付诸酒，付诸词，完全是跌宕昭彰、抑扬爽朗的气象。每一句与下一句的衔接都生出新的起伏跌宕，思路与情绪随着视角不断转折起伏，于是当结语道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时候，读者感到的是比期盼家人聚首更加丰富亦复杂得多的内容：他或许在政治的旋涡里无限厌倦，想要乘风归去——或诵佛修仙，或泛舟五湖——但那终归不是他的夙愿，儒家兼济天下之志又何尝能够轻易放弃呢？琼楼玉宇虽好，毕竟高处不胜寒，何如继续盘桓人间，享受这“起舞弄清影”的欢愉呢？

所以宋人有记载说，当神宗皇帝读到这几句时，不禁感叹“苏轼终是爱君”。神宗读出的，正是苏轼在词句里所蕴含的对儒家理想的那份执念。

｜5｜

姜夔，字尧章，号白石道人，南宋婉约词影响最大的名家。在那个以填词为娱乐的年代里，他却如柳永一般成长为一名职业词人。只是柳永专走下层路线，在歌楼酒肆里浅斟低唱，姜夔却在达官显贵的庇护下度日，过着一种近乎清客的生活。

所以柳永的词流俗，姜夔的词雅驯。姜夔不仅以词谋生，甚至仅以一首词就为自己赢得了一桩美满姻缘。那是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诗坛名宿萧德藻接受了晚辈姜夔的拜访。姜夔的辞章令他多少次击节称赏，尤其是那首《扬州慢》，简直就是代不两出的杰作！老诗人慨叹自己“四十年作诗，始得此友”，然后果断地把侄女嫁给了他。那一年姜夔刚刚年过而立，依古代的标准绝对要算晚婚了。

晚婚自是有苦衷的：姜夔出身于官宦家庭，婚事自然要门当户对才好，但父亲过早去世，姜夔长期寄居在已出嫁的姐姐家里，虽然是官宦子弟，家境却相当贫寒；弱冠之后，他又不得不浪迹天涯以求取功名，婚事也就一拖再拖下来。有哪个书香门第愿意把女儿嫁给姜夔呢？负责任的父母总要谨慎地对待女儿的婚姻大事。

萧德藻太欣赏姜夔的才华，笃定他终有飞黄腾达的一日。我们倒不该轻率责怪这位长者因缺乏知人之明而投错了注，因为，若我们站在萧德藻的位置上，或多或少怕也会如此动念的，尤其是读到姜夔那首《扬州慢》的时候。要知道，姜夔写出如此佳作时才刚刚二十出头啊：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那是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的冬至，姜夔途经扬州，看到这座曾经车挂轊、人驾肩、繁盛一时的名都因为金人之乱而变得四顾萧条，不禁感慨系之，自度此曲。是的，姜夔还是一名音乐家，不似其他词人只可以依律填词，而是会自己写词，自己谱曲，《扬州慢》便是他自创的词牌。

词一起首便是优雅的写法：“淮左名都，竹西佳处”，巧妙点出了扬州之地。宋代于淮水下游的南岸设置淮南东路，称为淮左，扬州是淮南东路的一大名都。扬州北门外有竹西亭，是有名的风景胜地，杜牧《题扬州禅智寺》有“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此后一提起“竹西”，人们便会立即联想到扬州。“过春风十里”，既是实景，又有杜牧《赠别》诗“春风十里扬州路”的语源。然而这本应繁华一片的“春风十里扬州路”却因何不见了繁华，只有青青荠麦，一片萧疏？

原因是“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和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兵两度南侵，直逼长江，第二次甚至驻兵扬州，使扬州荒废的池塘与沧桑的古树至今仍怕听到战争的消息。于是到如今，“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夕阳西下，号角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扬州城里回荡，足以催落任何一名过客的泪水。

上阕两度暗用杜牧诗意，下阕直接点出杜牧的名字：“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杜牧曾在扬州度过了一生中最为风流快活的一段岁月，但假令杜牧复生，重过扬州，难道还能认出这座芜城就是他的诗酒故乡吗？他曾在这里爱过“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的歌女，度过“十年一觉扬州梦，留得青楼薄幸名”的青春，纵然以他不世之诗笔，面对如今这残破的扬州，还能够写出怎样的诗句呢？“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那座二十四桥如今尚在，消失的只是吹箫的玉人与如水的月色。看那桥边的芍药花，不管人世如何兴亡变幻，年年都照旧开出鲜艳的花朵，只是而今谁还有赏花的心情呢？

姜夔为这首词写有小序：“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千岩老人即萧德藻，“《黍离》之悲”即亡国之慨，语出《毛诗序》：周大夫途经故国宗庙宫室，见到昔日繁华之所已沦为禾黍生长的农田，彷徨不忍离去，感愤而作《黍离》之诗。姜夔此时所见之扬州，与周大夫当日所见之宗周故地，情与景皆有惊人的相似。

这样的词作，无论如何也当得起“韵趣高奇，词义晦远；嵯峨萧瑟，真不可言”。其实“词义晦远”与张惠言所主张的“深美闳约”并无二致，南宋词家寄托家国兴亡之慨，多有这一路风格的作品，绝非只有姜夔一人才“略得一二”。

[三十二]

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虽作艳语，终有品格。方之美成，便有淑女与倡伎之别。

｜1｜

“雅”与“郑”原本是音乐术语，前者为雅乐，后者则是郑国民谣。春秋时代，郑国和卫国是靡靡之音的发源地，而儒家鼓吹礼乐治国，音乐要承担道德教化的责任，自然对郑卫之音深恶痛绝。《论语》有记载说，颜渊向孔子请教治国之道，孔子讲了几个核心原则，其中一条就是“放郑声，远佞人”，将郑国的音乐和奸佞小人等量齐观。

但人天生就能欣赏靡靡之音，而对雅乐的欣赏力却需要很多年的文化修养才能养成，所以越是低俗的音乐就越有流行的潜质。《礼记·乐记》有记载说，魏文侯向孔子高徒子夏求教：“我在正襟危坐欣赏古乐的时候总是很想睡觉，但对郑卫之音听多少都不会疲倦，这是怎么回事？”子夏从政治学的高度对魏文侯做了一场长篇大论的演讲，其实个中缘故无非是魏文侯的欣赏水准太低而已，并不需要什么其他的解释。

雅郑之别就是雅俗之别。王国维提出，词的雅俗“在神不在貌”，这个观点其实完全适用于任何一种文艺体裁。譬如约翰·施特劳斯的圆舞曲，在我看来就属于貌雅而神俗；《红楼梦》则属于貌似俗而神雅（小说在中国古代是一种地位太低的文学体裁，任何小说作品一概属于下里巴人，以至于著作权归属往往很难辨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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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之雅俗，王国维认为欧阳修、秦观虽然也写艳语，貌似靡靡之音，但“终有品格”，属于貌俗而神雅；周邦彦写艳语，却是神貌共俗。两者有淑女与倡伎之别。

淑女偶有性情流露，冲破礼教羁绊，如梁祝故事中的祝英台，易男装，与男子同学，自由恋爱，虽然有这些“大逆不道、伤风败俗”的举动，人们却不会嫌她轻浮，反而会为她而感动。这是因为祝英台无论做出怎样的事来，本质上始终是一名淑女。

在王国维的这番论断中，“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作为一个抽象的命题并无任何不妥，而“永叔、少游虽作艳语，终有品格。方之美成，便有淑女与倡伎之别”，具体地以欧阳修、秦观、周邦彦为例却嫌太过轻率了。

欧阳修与秦观确实每有“终有品格”的艳语，如欧阳修《临江仙》：

柳外轻雷池上雨，雨声滴碎荷声。小楼西角断虹明。阑干倚处，待得月华生。

燕子飞来窥画栋，玉钩垂下帘旌。凉波不动簟纹平。水精双枕，傍 64 有堕钗横。

当时欧阳修刚刚入仕不久，很有点骄狂放纵的意思，屡屡迟到、早退，不将公务放在心上。某次上级长官钱惟演在后园设宴，欧阳修与一名绯闻官伎姗姗来迟。官伎辩解说：“因为天气酷热，便往凉堂小睡，醒来后发觉丢了金钗，遍寻不得，故此耽搁了时间。”钱惟演并不点破，却只道：“若得欧推官一词，我当偿付你的钗价。”

责罚者大有雅趣，被责者亦不失急才。欧阳修即席填写了一阙《临江仙》，将官伎失钗的情景点染得如诗如画。词意是说池塘上刚刚下过了雨，那雨景是温柔的：雷只是轻雷，雨只是疏雨。雨方停，小楼西角现出了一段明媚的彩虹，倚阑而立的人也许就这样痴痴地立到月亮升起的时候，陷入迷醉的情绪里无法自拔。那官伎小睡的所在最美，帘栊虽然垂下，却有燕子隔帘窥探，而那支失落的金钗，不就横在水精双枕的旁边吗？

小词写得如此巧妙，立时博得了满堂彩声。钱惟演当下令那名官伎向欧阳修斟酒致谢，并批示以公款偿付钗价。而我们细看这首《临江仙》，背景不过是一段轻浮的暧昧私情，虽有七步成诗的急才与妙语，终归不过是一幅仕女画小品而已，再无更深的意思。品格何在呢？就在于它终归是一幅仕女画小品，而没有柳永“奶奶兰心蕙性”那种市井春宫的味道。

｜3｜

但欧阳修也有纯粹的活色生香的艳语，再看不出其中有半点品格，如《夜行船》：

轻捧香腮低枕。眼波媚、向人相浸。佯娇佯醉索如今，这风情、怎教人禁。

却与和衣推未寝。低声地、告人休恁。月夕花朝，不成虚过。芳年嫁君徒甚。

这首词描绘一对小夫妻的枕上风情，实在写足了那种欲拒还迎的色情挑逗。只有将它放进“三言二拍”里而不是放进欧阳修的文集里，才会使违和感彻底消失。

欧阳修还有一首载有“洛丽塔”情结的《望江南》，正是这首词为他招致一场耸动京城的绯闻官司，还造成了中央政府人事格局的一次洗牌：

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怜枝嫩不胜吟。留取待春深。

十四五，闲抱琵琶寻。堂上簸钱堂下走，恁时相见已留心。何况到如今。

这首词看似无非寄托了对一名少女的小小情怀，却牵引出当时最受瞩目的一场风化事件，丑闻的主角竟然就是已经位高权重、道德文章为一代师表的欧阳修。

事情是由开封府审理的一起通奸案开始的：欧阳晟的妻子张氏与男仆私通，事败见官之后，或许是由于恐惧过度，除了对奸情供认不讳之外，竟然还供出了婚前的一段不伦之恋，说自己小时候寄住在舅父欧阳修家，和舅父很有一些暧昧。

那时候的欧阳修已是官运亨通、名满天下的人物，所以张氏的供词简直在舆情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欧阳修被迫做出自辩，除了鸣冤之外，还交代出这个外甥女其实和自己并没有任何意义上的血缘关系，请世人不要妄作乱伦方面的揣测：张氏的母亲确实是欧阳修的妹妹，但她续弦于张龟年，抚养着丈夫与其前妻的一个女儿；后来张龟年早故，欧阳氏便带着继女投奔兄长；待这女孩子长大成人，欧阳修便以舅父的身份主婚，将她许配给了自己的堂侄欧阳晟。来龙去脉就是如此这般，那等刺激群氓肾上腺素的丑事纯属捏造。

欧阳修自辩的重点是：这个外甥女随着继母到自家寄住的时候才只有七岁，任自己再如何风流俊赏，难道会和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发生什么吗？欧阳修聪慧过人，的确抓住了问题的重点，简直没有给对手留下任何可以反击的余地，而所有人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面对这样的辩词，有个名叫钱勰的官员冷冷笑道：“七岁不正是学簸钱的年纪吗！”

簸钱是一种赌赛游戏，曾是唐代的宫女间最流行的一种排遣寂寞的方式。游戏极简单，只消各自将手中的一把铜钱摇晃几下，抛在地上，以正反面的多寡决定胜负。欧阳修那首词里，“堂上簸钱堂下走，恁时相见已留心”，岂不是说当那个小女孩在庭院里调皮簸钱的时候，他这个身为舅父的人便已经暗自动心了吗？“何况到如今”，簸钱时便已动心，何况她忽忽已到了十四五岁的青春年纪呢？

一首《望江南》终于将欧阳修逐出朝廷，外放滁州，后人因此得福，得以读到《醉翁亭记》这样精彩的散文。但是，就词论词，也许这首词真的与欧阳修的外甥女毫无干系，但无论如何，词中的“洛丽塔”情结到底昭然若揭。这样的词，至少以古人的标准来看，总不能算是“虽作艳语，终有品格”吧？

｜4｜

秦观的词，亦不乏纯粹的艳语，如《河传》：

恨眉醉眼。甚轻轻觑着，神魂迷乱。常记那回，小曲阑干西畔。鬓云松、罗袜刬。

丁香笑吐娇无限。语软声低，道我何曾惯。云雨未谐，早被东风吹散。闷损人、天不管。

云情雨事，只差一步就要写得露骨了。而且既无寄托，亦无格调，不似恋情，却似奸情。比之李煜“刬袜下香阶，手提金缕鞋”，后者的遣词造句显然大胆得多，却写足了热恋的感觉，并不令人觉得龌龊。前者譬如一部不甚暴露的三级片，后者譬如一部出现全裸镜头的文艺片。再如秦观的一首《浣溪沙》：

脚上鞋儿四寸罗。唇边朱粉一樱多 65 。见人无语但回波 66 。

料得有心怜宋玉，只应无奈楚襄何。今生有分共伊么。

词的上阕已是赤裸裸的官能描写，下阕“料得有心怜宋玉，只应无奈楚襄何”，化用李商隐《席上赠人》“料得也应怜宋玉，只应惟事楚襄王”。以宋玉自喻，以楚襄王喻歌女的主人。意思是说：想来这位歌女已对自己心生爱慕，只是碍于主人，没法投向自己的怀抱。最后毫不掩饰地感叹“今生有分共伊么”，简直是在恳求主人割爱，将这名歌女赠予自己了。

｜5｜

周邦彦，字美成，别号清真居士，生于宋仁宗时代的钱塘（今浙江杭州）。周邦彦自幼便有些轻佻，所以他虽然博览群书，是个勤学上进的少年，家乡人却总也看不惯他。

大约在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周邦彦游历汴京，恰逢朝廷增加太学生名额，他便借着这次机遇进入太学读书，与许许多多家境并不优裕的子弟一样希望以知识改变命运。

机遇再一次鬼使神差一般地降临了：元丰七年（1084），宋神宗视察太学，数百名太学生施展浑身解数，纷纷撰写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的文章，希望能够赢得皇帝的青睐。周邦彦精心构思，写下一篇万余言的《汴都赋》，以华丽的辞藻与繁复的典故远超同侪。最醒目的是，文中有许多古雅的生僻字，以至于当右丞李清臣奉命于迩英殿上高声诵读的时候竟然结结巴巴，很多字根本读不出来。宋神宗大为惊异，很快便擢升周邦彦为太学正。

太学正是一个清闲的教职，大略相当于太学里的系主任，并不负担任何经邦治国、保境安民的职责。清闲的岗位，优渥的薪酬，稳定的职业生涯，这三者简直是轻佻性格的绝配。周邦彦很快便成为汴京秦楼楚馆的常客，他结识的歌女也许比他教过的学生更多。

软红尘里的缱绻缠绵激发了周邦彦无限的创作热情，更何况他还是一位妙解音律的天才。于是他不断地填词、作曲，将歌女们真挚的爱慕与职业性的笑容照单全收。于是，在汴京歌舞地的缱绻，离开汴京之后的缅怀，以及重返汴京后对人面桃花的重寻，构成了周邦彦词作的一大主题。

周邦彦人生的顶点是在宋徽宗年间提举大晟府，这个职位大约相当于皇家音乐学院院长。宋徽宗毕竟是第一流的艺术人才，虽然对政坛人物的忠奸优劣彻底缺乏辨别能力，却对“同道中人”独具慧眼。周邦彦从此在大晟府填词作乐，坐上了御用文人的第一把交椅，并且幸运地死于靖康之变来临之前，不曾赶上那一场国破家亡的巨变。

周邦彦的一生可谓波澜不惊，甚至可以说是寡淡无味，既不曾卷入新旧党争的激烈交锋，亦不曾有过任何离经叛道的壮举。他就是这样在诗酒风流、偎红倚翠的日子里渐渐变老，即便他在溧水知县的任上赢得了县民称颂，也只是因为他采取无为而治的态度，不给百姓生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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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邦彦词，以《少年游》最负盛名：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这首词的名声不仅仅来自于词艺，更来自词句背后的一段风流韵事：周邦彦在汴京时，与名妓李师师交好。某夜宋徽宗微服出行，临幸李师师家。仓促之间，周邦彦只好在房间里躲藏起来，尴尬地做了柔情蜜意的旁听者。

并刀与吴盐都是当时雅致生活的必备品。并州以出产剪刀著称，杜甫诗有“焉得并州快剪刀，翦取吴松半江水”，这便是“并刀如水”的出处。吴盐是一种漂亮的盐花，古人用来为微酸的水果调味；李白诗有“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这就是“吴盐胜雪”的出处。以并刀切开橙子，以吴盐化解橙子的酸味，美女的纤纤玉手将橙子剥开；熏香从兽形的香炉中不断氤氲出烟气，帷帐暖意渐浓；两人对坐，调笙弄管，以音乐相沟通。她低声问他：“今夜要在哪里歇宿？城上已响起三更的更鼓了。天太晚了，霜太重了，马蹄容易打滑，路上一定也没有什么行人了，你不如不要走吧？”

这首词最受称道处，是将挽留写得太有韵致，分寸把握得太恰到好处。同样的题材倘若换作柳永来写，一定不会才到“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便煞住的。周济《宋四家词选》称这首词是本色佳制，将词的婉约本色恰恰写足，再过一分便流于轻薄。

虽然宋徽宗与李师师的“背景故事”未必属实，但这首《少年游》无论如何都算得上言情的婉约佳作。陈廷焯《白雨斋词话》称周邦彦的艳词别有一种姿态，句句洒脱，将香奁泛语吐弃殆尽。

｜7｜

显然，王国维对周邦彦的批评是针对清代词坛风气有的放矢的，并非仅仅就词论词而已。

其实说周邦彦词缺乏品格，有倡伎气质，这个评价并不中肯。周邦彦一生平淡，不似欧阳修、秦观始终卷在政治旋涡里起起落落，时而有意外之喜，时而遭无妄之灾，正是这般生平遭际的不同造就了词风的差异。周邦彦的“艳语”没有那种荡气回肠的豪迈与一往情深的悲怆，而是在婉转中诉柔肠，在优雅中吐愁绪，再深的忧伤读来往往也只似闲情逸致，富于激情的年轻人大多不喜欢这样的作品。

耐人寻味的是，王国维晚期观点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潜心打造《清真先生遗事》，将周邦彦誉为词中杜甫，誉为集大成者，誉为“两宋之间，一人而已”。文艺作品中一些淡淡的深意，往往需要足够的岁月积淀才可以读得出来。我们今天轻率地拒绝一首诗、一首词、一本书、一幅画、一部电影，也许未必因为它不够好，而是因为我们还没到可以欣赏它的时候。

[三十三]

美成词深远之致不及欧、秦，唯言情体物，穷极工巧，故不失为第一流之作者。但恨创调之才多，创意之才少耳。

｜1｜

本章继续周邦彦的话题。周邦彦词“深远之致”不及欧阳修与秦观，个中缘由正如上文所述，是由截然不同的生活遭际所致。王国维虽然指出周邦彦词这一点上的不足，却相当推崇后者的写作技艺，即“言情体物，穷极工巧”，艺术造诣高而思想深度浅。所以称周邦彦为“第一流之作者”并不是很高的推崇，只是说他技艺精湛，如同一名巧手的匠人而已。

周邦彦妙解音律，是当时第一流的音乐专家，自然“创调之才多”，会谱新曲，创作新的词牌。但内容上总是老调重弹，写不出什么新意，是所谓“创意之才少”。

周邦彦现存的词作中，以自创词牌填写的有几十首之多，《六丑·蔷薇谢后作》为其中最著名者：

正单衣试酒，恨客里、光阴虚掷。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钗钿堕处遗香泽。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为谁追惜。但蜂媒蝶使，时叩窗隔。

东园岑寂，渐蒙笼暗碧。静绕珍丛底，成叹息。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残英小、强簪巾帻。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向人欹侧。漂流处、莫趁潮汐。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

词牌“六丑”是一个很古怪的名字，南宋词家周密《浩然斋雅谈》有记载说：宋徽宗听李师师歌唱周邦彦《六丑》，问《六丑》之义，无人答得出来，急忙召见周邦彦亲询，后者答道：“此犯六调，皆声之美者，然绝难歌。昔高阳氏有子六人，才而丑，故以比之。”

“犯”是古代的音乐术语，即今天所谓变调。今天的流行歌曲一般都是一调到底，很少会有变调，因为变调会大大增加歌唱难度，未受过音乐训练的人很难把握音准。哪怕旋律不变而调式仅变化一次，唱起来已属不易，何况要变调六次，只有专业歌者才可以唱得出来。

｜2｜

可惜词的曲调早已失传，我们只能从字里行间想象当初的旋律之美。王国维《清真先生遗事》有说：“读先生之词，于文字之外，须更味其音律。……今其声虽亡，读其词者，犹觉拗怒之中，自饶和婉，曼声促节，繁会相宣，清浊抑扬，辘轳交往。”

这正是今天读周邦彦词特地要留意的地方，读得慢些，再慢些，在那些长调慢词里以柔缓的声音体味抑扬顿挫的微妙。但是，若从立意上看，如这首《六丑》，惜花、伤春，以怅惘的语气叹息花样年华水样流，美则美矣，却读不出任何新意。前述秦观七夕词写出“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便是新奇的立意；欧阳修伤春伤别，写出“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也是旁人不曾写过的立意。这两人虽然没有创调之才，却在词的旋律失传之后，在词彻底脱离音乐而成为纯粹的文字艺术之后，以创意之才受到后人更多的推重。

周邦彦的《解连环》也是自创曲调的名篇，词牌名出自《战国策》：秦昭王派遣使者赴齐，赠给齐国太后一副玉连环，说：“齐国智者很多，不知能否将这副玉连环解开？”太后遍示群臣，群臣无人能解。太后便拿起锥子将玉连环砸断，向秦国使者说：“这不就解开了吗？”

周邦彦的《解连环》却没有这般的直截了当，而是一环一环慢慢索解，将九曲回肠中的浓浓幽怨一点一点地晕染出来：

怨怀无托。嗟情人断绝，信音辽邈。信妙手、能解连环，似风散雨收，雾轻云薄。燕子楼空，暗尘锁、一床弦索。想移根换叶，尽是旧时，手种红药。

汀洲渐生杜若。料舟依岸曲，人在天角。谩记得、当日音书，把闲语闲言，待总烧却。水驿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拚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

这首词以闺怨为主题，写一名幽居中的女子与情人音书断绝，满腔愁绪无从倾吐，心中仿佛打了玉连环一般的死结，不知有谁人能够开解。旧时种下的芍药结出新叶，思念的人却依然远在天边。今生就要在这样的思念里消磨尽了，每每在花香里，在醉意中，又一次为他落泪。

这样的词，固然有创调而无创意，但无论如何也算得上第一流的作品了。称赏者如清人况周颐，认为“拚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这种句子愈朴愈厚，愈厚愈雅，至真之情由性灵肺腑中流出，学清真词者学不到这等返璞归真的境地。（《蕙风词话》）讥议者如南宋张炎，认为“为伊泪落”等语为情所役，没有把握好分寸，以至于淳厚日变而为浇薄。（《词源》）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倘若我们能够欣赏柳永“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如何便不能欣赏“拚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呢？一往情深的话语永远不乏撼动人心的力量。

[三十四]

词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语花》之“桂华流瓦”，境界极妙，惜以“桂华”二字代“月”耳。梦窗以下，则用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则语不妙也。盖意足则不暇代，语妙则不必代。此少游之“小楼连苑”“绣毂雕鞍”，所以为东坡所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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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提出一种很极端的主张：填词最忌讳使用替代字，譬如周邦彦《解语花》“桂华流瓦”，虽然境界极妙，只可惜以“桂华”二字代替“月”字。但是，若我们真的奉行这样的观点，将“月”字替换回去，“桂华流瓦”变为“月流瓦”或“月光流瓦”，原本浓浓的诗意反而消失无踪。

周邦彦《解语花》有题目“上元”，即正月十五，俗称灯节。宋代最重灯节，正月十五赏花灯是全年最盛大的一个节日：

风销焰蜡，露浥烘炉，花市光相射。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

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年光是也。唯只见、旧情衰谢。清漏移，飞盖归来，从舞休歌罢。 67

“风销焰蜡，露浥烘炉，花市光相射”，这是街市上花灯竞放的盛况，而天上“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这是一年中的第一轮满月，待纤云散尽，月光洒满屋瓦，仿佛嫦娥正欲下临人间。如嫦娥一般，街市上密集的女子们也都将平日里的艳丽衣衫换成了一身素白，这是元宵佳节特有的风俗，于是“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在音乐里，在香气里，在灯光与月光的交织里，川流的人潮变幻着美丽的剪影。

词的下阕以“因念”二字领起回忆，回忆当年词人在汴京元宵夜的所见。那时候的汴京有“金吾放夜”，即皇家警卫解除了宵禁，千家万户，士人游女，一时会聚在花灯如昼的街市，引出了多少段马随钿车、人拾罗帕的浪漫故事。“年光是也。唯只见、旧情衰谢”，那才是最堪回味的时光，最堪回味的灯市，而如今呢，纵然仍有桂华流瓦的华彩，仍有满路飘香麝的氤氲，赏灯的心绪毕竟淡了。舞蹈结束了，歌声也不再响起了，也该是驱车回家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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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华流瓦”在整首词里并没有丝毫违和感，替代字也从来不曾成为写诗填词中的禁忌，只要分寸恰当即好。

事实上，不仅是文学作品，我们日常生活中也常常使用替代字，因为在文学趣味之前，替代字首先具有功能上的意义，甚至可以说在日常生活中是不可或缺的。

举一个略嫌粗俗的例子：譬如在一次聚餐上，某人忽然觉得腹中不适，于是直率地对大家说：“告退一下，我要去拉屎。”我们都知道这是很不礼貌的语言，因为它会使听者产生肮脏恶臭的联想，以致败坏了胃口。文雅的说法是：“去盥洗间。”两者所表达的意思虽然相同，但后者因为使用了替代字，便成功避免了那些引人不适的联想。

从这层意义上说，雅俗之别意味着顾及旁人感受的程度差别。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越高，社会共识中对旁人感受的顾及程度便越高，于是出现了许多使用替代字的尊称与雅称。

再如怕鬼的人在不得不提到鬼时，会说“那个东西”或“不干净的东西”，这就避免了“鬼”字给自己带来的最直接的恐惧感。一个男生决定向暗恋多年的女生表白，但始终鼓不起当面说出“我爱你”三个字的勇气，终于他在情人节那天送给女生一束红玫瑰，这束红玫瑰其实也就是“我爱你”的替代品。我们的生活里总是需要太多含蓄的表达，这不仅仅是文明化的结果，更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心理结构势必会对语言提出的要求。所以，原始部族里的替代字不一定就比文明社会里少，只是更少地表现于文雅，更多地表现于禁忌罢了。

文学作品中使用替代字，唯一忌讳的就是过度。

文学越发展，替代字就越多，因为有越来越多的字具有了文学语码的属性。譬如月亮上传说有桂树，当这一传说广为人知之后，“桂树”便有了替代“月亮”的可能。如“桂华流瓦”，“华”是“花”的本字，“桂华”本指“桂花”，月桂树上飘下的桂花闪着光晕在屋瓦上如水波流动，这是何等旖旎的场景呢！这正是“桂华流瓦”使人产生的美好联想，而“月光照瓦”或“月光流瓦”显然没有这般美丽的意象。

但是，当宋词发展至南宋，文字愈来愈雕琢，替代字用得愈来愈泛滥，难免令人产生矫枉需要过正的念头。那些缺乏文学天赋的人，亦每每以替代字雕琢辞藻，只写出一些字面华美而文学意趣荡然无存的作品，这当然令人不快。这才是王国维所谓“梦窗以下，则用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则语不妙也。盖意足则不暇代，语妙则不必代”的含义所在。正是因为有了那些拙劣的词人，或者意不足，或者语不妙，才会以大量的替代字来遮掩贫乏。

｜3｜

梦窗即吴文英，南宋晚期长调慢词的名家。他是个低调到无以复加的人物，以至于我们除了知道他字君特，号梦窗之外，对他的生平事迹几乎一无所知。而他的词，更以朦胧隐晦著称，也很难使人从中考索出他的真实经历。

今天的读者完全能够以王家卫的电影风格来理解吴文英的填词风格。也正如今天的观众对王家卫电影的态度一样，古人对吴文英的词，爱之者大爱，恨之者深恨。张惠言编选《词选》，对梦窗词只字未录，张惠言的外孙董毅编辑《续词选》，也仅收吴文英两首而已，但清末大词家朱孝臧编选《宋词三百首》，收录梦窗词足足二十五首，占到全书十二分之一的篇幅。

吴文英爱用替代字，这在很多词家看来并不算一个缺点。但是，当我们沿着词史的脉络一路看下来，就会发现替代字愈出愈繁，实在是文体发展的一种必然走向：词从北宋初年到南宋末年，经历了一个由璞玉浑金到精雕细镂的过程。所以偏好北宋词的人往往鄙薄南宋词，反之亦然。而王国维正是北宋词的拥趸，最爱的是璞玉浑金的格调。

试举梦窗词一例。《祝英台近·除夜立春》很有吴文英的典型风格：

剪红情，裁绿意，花信上钗股。残日东风，不放岁华去。有人添烛西窗，不眠侵晓，笑声转、新年莺语。

旧尊俎。玉纤曾擘黄柑，柔香系幽素。归梦湖边，还迷镜中路。可怜千点吴霜，寒销不尽，又相对、落梅如雨。

这首词以除夕为背景，这一年的除夕正与立春同时。首句道出当时风俗：家家以绢帛剪裁红花绿叶插上鬓发，是为迎春。除夕守岁，坐等时间从旧年进入新年，这就是“有人添烛西窗，不眠侵晓，笑声转、新年莺语”的含义。下阕转入回忆，忆当年除夕佳人相伴，最堪回味的是她为自己剥开黄柑的那段细节。但往事难寻，青春已老，在这个落梅如雨的夜晚生出无限的伤心。

这首词的修辞风格，如“玉纤曾擘黄柑”，直译是说“曾经有个女人用她美丽的手为我剥开黄柑”，不妨对比一下前述周邦彦描写同样场景的措辞“纤手破新橙”，后者说“纤手”直接点明了“手”，前者“玉纤”会一下子令读者不明所以，需要在上下文的语境里斟酌一下才会想出这是指“纤纤如玉的手”。

再如“可怜千点吴霜”，何谓“吴霜”，顾名思义应是指吴地之霜，但它其实是指斑驳的白发。“吴霜”的语源是唐代李贺《还自会稽歌》“吴霜点归鬓”的诗句，这首诗是李贺假托庾肩吾归自会稽之作，会稽正是吴地，诗歌表面上说自己在归途中被当地的寒霜点染了两鬓，实则比喻岁月催老了青春。吴文英以“千点吴霜”作为“斑驳白发”的替代语，读者若不是预先读过李贺的《还自会稽歌》，看到这里一定会愕然一阵了。

这样的替代字确实生硬了些，为文辞优雅而优雅，而宋词自吴文英，替代字愈用愈多，愈用愈生硬，再没有周邦彦“桂华流瓦”的那种自然之美了。

｜4｜

“小楼连苑”“绣毂雕鞍”出自秦观《水龙吟》：

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 68 雕鞍骤。朱帘半卷，单衣初试，清明时候。破暖轻风，弄晴微雨，欲无还有。卖花声过尽，斜阳院落，红成阵、飞鸳甃 69 。

玉佩丁东别后。怅佳期、参差难又。名缰利锁，天还知道，和天也瘦。花下重门，柳边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当时皓月，向人依旧。

宋人黄昇《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对这首词记有一则故事：一次苏轼和秦观会面，闲谈之间苏轼问起秦观近来可有新的词作，秦观便举了这个“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苏轼笑道：“十三个字，只说得一个人骑马从楼前过。”秦观问苏轼的新作，苏轼说道：“我也有一首说楼上之事的，即‘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晁无咎感叹道：“三句话说尽张建封燕子楼一段故事，奇哉！”

这则词话常被人用来阐释诗词语言的优劣：简约为优、繁复为劣。但是，这样的见解显然忘记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的道理。倘若读者对燕子楼的往事一无所知，该如何欣赏得来“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的简约？依晁无咎的标准，分明也可以用一句“马嵬坡上雨霖铃”说尽唐明皇与杨玉环的全部故事，《长恨歌》该是何等冗长低劣的作品。

再者，即便是苏轼对秦观的批评也算不上中肯之谈，因为苏轼并不知道这首词作为“私人语言”的背景：上阕首句“小楼连苑横空”与下阕首句“玉佩丁东别后”，分别藏了楼、东、玉三字。楼婉，字东玉，是蔡州的一名营伎，秦观在蔡州时与她发生过一段恋情，于是苦心孤诣将恋人的名字嵌入了这首《水龙吟》里。王国维亦不知晓这段故事，所以才说“盖意足则不暇代，语妙则不必代。此少游之‘小楼连苑’‘绣毂雕鞍’所以为东坡所讥也”。

[三十五]

沈伯时《乐府指迷》云：“说桃不可直说破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说柳不可直说破柳，须用‘章台’‘灞岸’等字。”若惟恐人不用代字者。果以是为工，则古今类书具在，又安用词为耶？宜其为《提要》所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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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承接前章，继续批判填词用替代字的风气，而标靶从吴文英转向了沈义父，而吴文英与沈义父的词学见地其实是一脉相承的。

沈义父，字伯时，南宋词论家，《乐府指迷》所谓乐府，非是乐府诗，而是指词。《乐府指迷》顾名思义，探讨的是填词的要领，意在为填词的人指明方向。

《乐府指迷》开宗明义，说沈自己与吴文英相识，暇日相与唱酬，切磋技艺，终于领悟出填词难于写诗的道理：词要比诗歌更重音律和谐，否则便成为长短句的诗歌；词的用字要比诗歌更雅，否则便成为俚俗小曲；词的用字不可以太直露，否则就会失去余味；词的立意不可以太高，否则就会失去柔和婉约的感觉。

在这样的圭臬之下，沈义父推举周邦彦为词家楷模。在沈义父看来，周邦彦是音乐专家，协律最是本色当行，没有半点市井气，而且下字运意皆有法度，往往化用唐宋名家的诗歌佳句，却不用经史中的生硬字面，所以冠绝天下。学习周邦彦最成功的要属吴文英，只可惜他用事下语有些地方过于晦涩，令人难晓。

《乐府指迷》专有一条“咏物不可直说”，即王国维本章摘引的原始出处：

炼句下语，最是紧要，如说桃，不可直说破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如咏柳，不可直说破柳，须用“章台”“灞岸”等字。又咏书，如曰“银钩空满”，便是书字了，不必更说书字。“玉箸双垂”，便是泪了，不必更说泪。如“绿云缭绕”，隐然髻发，“困便湘竹”，分明是簟。正不必分晓，如教初学小儿，说破这是甚物事，方见妙处。往往浅学俗流，多不晓此妙用，指为不分晓，乃欲直直说破，却是赚人与耍曲矣。如说情，不可太露。

其实沈义父的用心在于最后一句“如说情，不可太露”。这个道理原本不错，正如一句“我爱你”不如情人节里一只精心准备的钻戒更有含蓄而动人的力量。沈义父的失误仅仅在于将含蓄做过了头，而他与王国维之别，正是“过”与“不及”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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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今天的视角来看，沈义父所探讨的是一个文学语码的问题。随着文化的演进，不断会有一些语言成为语码，或者说是诗歌套语，承载了字面之外的许多含义。如《桃花源记》为我们创造了“桃源”这个语码，《别赋》为我们创造了“南浦”这个语码……今天当我们要表达“一个与世隔绝、恬然自适的小社会”的意思，只消说“桃源”或“世外桃源”，不会有人发出质问：为何用替代字，为何不直接说破呢？但是，当今天我们要表达惜别之情，“南浦”已经成为一个过于古老的语码，能够顺利破解这一语码的人已经为数不多了。原因倒也简单：《桃花源记》多年以来都是初中生的必背课文，《别赋》却连大学中文系的学生也未必通读过一遍。

语码与替代字在相当程度上是重合的，语码或替代字本身并不直接意味着说破或不说破，而是会随着时代的不同，随着人群的不同，或成为“桃源”，或成为“南浦”。适度的替代字本无可厚非，一旦过度，就会使文学作品看上去有了古代所谓类书（资料汇编）的味道，不复有文学的鲜活性了。

王国维所谓《提要》，即《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对《乐府指迷》的评语，评语中说它“欲避鄙俗，而不知转为涂饰”。若我们以鄙俗为一极，以涂饰为另一极，那么词的语言应当是位于这两极之间的中庸之道，既不过，亦无不及。

[三十六]

美成《青玉案》[苏幕遮]词：“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觉白石《念奴娇》《惜红衣》二词，犹有隔雾看花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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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品评三篇咏荷佳作：周邦彦《苏幕遮》胜出，因其写出了荷花的神理；姜夔《念奴娇》《惜红衣》落败，因其有隔雾看花之恨。

周邦彦《苏幕遮》究竟如何写出了荷花神理，在本书第二章里已经有过说明，这里不妨专论姜夔的两首词，先从《念奴娇》说起：

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

词牌下有小序：“予客武陵，湖北宪治在焉。古城野水，乔木参天。予与二三友日荡舟其间，薄荷花而饮，意象幽闲，不类人境。秋水且涸，荷叶出地寻丈。因列坐其下，上不见日，清风徐来，绿云自动，间于疏处窥见游人画船，亦一乐也。朅来吴兴，数得相羊荷花中，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绝，故以此句写之。”

姜夔客居武陵时，曾与二三好友荡舟游嬉。时间已经入秋，有水面干涸之处，荷叶高达寻丈，遮风蔽日，如同一片树林。在这荷叶林中小憩，不似人间之乐。此时姜夔来到吴兴（今浙江湖州），几度徜徉于荷花丛中，又在夜晚泛舟西湖，为风光绝倒，于是写下这首《念奴娇》。

这首词用语平易，不劳解释，而主题与其说是咏荷，不如说是吟咏自己在荷塘中赏玩的心绪。荷花不是主角，词人自己才是。换言之，词中的荷花完全可以换成杏花、梅花，却不会对整首词的基调造成多大的影响。只要词人逍遥自适、诗酒流连的姿态尚在，是荷花还是梅花究竟又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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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红衣》是姜夔自制的词牌，顾名思义，是在惋惜荷花的凋零。词前仍有小序：“吴兴号水晶宫，荷花盛丽。陈简斋云：‘今年何以报君恩，一路荷花相送到青墩。’亦可见矣。丁未之夏，予游千岩，数往来红香中，自度此曲，以无射宫歌之。”

吴兴水乡，杨濮在此地为官时有诗说“溪上玉楼楼上月，清光合作水晶宫”，此后吴兴便有了“水晶宫”这个美称。姜夔在夏日往来于荷花盛开的吴兴水面，作了这首《惜红衣》，与先前那首《念奴娇》有相似的情绪：

簟枕邀凉，琴书换日，睡余无力。细洒冰泉，并刀破甘碧。墙头唤酒，谁问讯、城南诗客。岑寂。高柳晚蝉，说西风消息。

虹梁水陌。鱼浪吹香，红衣半狼藉。维舟试望故国。眇天北。可惜渚边沙外，不共美人游历。问甚时同赋，三十六陂秋色。

“簟枕邀凉，琴书换日，睡余无力”，开篇不写荷花，写的是词人自己的生活：在竹席上纳凉，抚琴读书闲度时光，慵懒地睡去，慵懒地醒来。口渴时“细洒冰泉，并刀破甘碧”，待瓜果在泉水里降足了温度，取出来以利刀剖分。这一句以“甘碧”为替代字，代指甘甜、碧绿的瓜果，王国维一定不会喜欢这样的修辞。

“墙头唤酒，谁问讯、城南诗客”，这一句用到杜甫的诗典：杜诗《夏日李公见访》有“远林暑气薄，公子过我游。贫居类村坞，僻近城南楼。旁舍颇淳朴，所愿亦易求。隔屋唤西家，借问有酒不。墙头过浊醪，展席俯长流”。杜甫当时僻居城南，无酒可以招待朋友，幸好可以向邻家借酒，邻家隔着墙头递来浊醪，杜甫便与客人展席畅饮。姜夔这里以“城南诗客”自况，羡慕杜甫尚可以向西邻借酒，哪似自己这般离群索居，无人问讯。“岑寂。高柳晚蝉，说西风消息”，越发觉得寂寞，听蝉声在高高的柳枝上长鸣，仿佛在预告着时序将变，秋风将至。

上阕并无半字言及荷花，直到下阕才有“虹梁水陌。鱼浪吹香，红衣半狼藉”：如虹的拱桥，水边的堤坝，鱼儿嬉游的水波，醉人的花香，这一切多美，而荷花已经凋谢过半了，夏日的风光很快就会被秋风扫尽。一丝伤感中，于是“维舟试望故国。眇天北”，系舟登岸，遥望北方故国，泛起无限的愁绪。“可惜渚边沙外，不共美人游历。问甚时同赋，三十六陂秋色”，若能与故国美人一同消磨在这夏日荷塘里该有多好，可惜南北悬隔，伊人不再，时序将换，不知道秋天能否在此相聚，能否一同吟咏这荷塘的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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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咏物词的标准衡量，姜夔《惜红衣》确实并未写出荷之神理。若将词中的荷花换成江蓠薜芷，并不会使全词减色。从这层意义而言，王国维的论断切中肯綮，周邦彦《苏幕遮》确实写出了荷之神理，姜夔《念奴娇》《惜红衣》确实只如隔雾看花。

但是，只要我们换一个标准，将狭义的咏物标准换成广义的咏物标准，就会得出全新的结论。不妨看一下陆游的名篇《卜算子·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这首词显然也不曾写出梅之神理，说它是咏菊亦未尝不可。但它并不会因此而降格为二流作品，因为它在借梅花而咏人格，得或不得梅之神理又有何碍呢？姜夔《念奴娇》《惜红衣》未尝不是如此，荷花在词中只是一个引子而已，词人的眼光与心意又何尝真的系在荷花之上呢？

康熙年间，朱彝尊携一部手抄本《乐府补题》来到京城，蒋景祁为之雕版印刷，因此掀起清代咏物词的一场高潮。《乐府补题》是宋元之际十四名南宋遗民词人咏物词的一部合集，以五个词牌分咏五物，以隐喻晦涩的曲笔抒发故国哀思。其实这才是咏物词的主流。咏物未见得真是咏物，总有一些比兴寄托“超然物外”。

[三十七]

东坡《水龙吟》咏杨花，和均而似元唱。章质夫词，元唱而似和均。才之不可强也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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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均”即步韵，依照他人作品原韵的唱和之作。步韵的风气始于白居易和元稹，两人太频繁地互赠诗歌，你步我的韵，我步你的韵，来来回回总有挥洒不尽的雅兴。

诗词对于古代文人不仅仅是一种艺术创作，还是一种社交手段，而步韵是最能发挥社交功能的。如王国维这样单纯崇尚艺术的人，自然会对步韵心怀轻蔑。步韵会凭空增加技术难度，因为你要严格依照别人的韵脚写出自己的意思。闻一多说写诗是“戴着镣铐跳舞”，那么步韵就意味着在镣铐之外再套上一副枷锁。

所以步韵之作每每差强人意，只有极少数才可以跻身第一流作品之列。可想而知，步韵一般都比不过原作，除非步韵者是世不两出的天才。苏轼就是这样的天才，当他的同僚兼好友章楶写出一首哄传一时的杨花词后，他的步韵之作反而后来居上，使章楶的词倒像是勉强步韵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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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楶，字质夫，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进士，是以书生建立武功的一代传奇人物。

宋神宗元丰四年（1081），章楶赴任荆湖北路提点刑狱，苏轼正因为乌台诗案的缘故编管黄州，两地相距不远，很方便书信与唱酬往还。苏轼在写给章楶的一封信里讲到了两首杨花词的来龙去脉：

某启。承喻慎敬以处忧患。非心爱我之深，何以及此，谨置之座右也。柳花词妙绝，使来者何以措辞。本不敢继作，又思公正柳花飞时出巡按，坐想四子，闭门愁断，故写其意，次韵一首寄去，亦告不以示人也。七夕词亦呈录，药方付徐令去，惟细辨。……

以此推断，章楶之前有书信叮嘱苏轼，要以“慎敬”的心态挨过这段磨难，信中还附有《水龙吟》咏杨花之词。苏轼这番获罪有新旧党争的背景，牵连广大，章楶也算是难兄难弟之一。苏轼感时伤世，步韵一首《水龙吟》随信寄去，但汲取了章楶“慎敬”的劝告，嘱托他不要将这首词给旁人看到。

所以，无论是章楶的原作还是苏轼的唱酬，都不仅仅是以咏物词的姿态描摹杨花而已，其中别有寄托，不宜与外人道。章楶原作如下：

燕忙莺懒芳残，正堤上、柳花飘坠。轻飞乱舞，点画青林，全无才思。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日长门闭。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

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沾琼缀。绣床渐满，香球无数，才圆却碎。时见蜂儿，仰粘轻粉，鱼吞池水。望章台路杳，金鞍游荡，有盈盈泪。

章楶开门见山，点出“柳花飘坠”，这正是沈义父会蹙眉而王国维会颔首的写法。杨花“轻飞乱舞，点画青林，全无才思”，这里却用到了一个文学语码：韩愈《晚春》诗有“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杨花和榆荚属于草木之中懵懵懂懂的一类，全不与群芳争奇斗艳。韩愈是以杨花与榆荚自况，说自己既无心机，亦无才华，不堪与同僚争权夺利。章楶用到了这一语码，因为这正是自己与苏轼的共同写照。

杨花不与群芳争春，终日里只是“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日长门闭”，无奈杨花欲静而春风不止，“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这样的描写可谓得杨花之神理，亦可谓得官场浮沉之神理。

下阕视角忽然一变，写“玉人”看杨花的百般姿态，触绪伤怀，“望章台路杳，金鞍游荡，有盈盈泪”。这又是一个文学语码：汉代长安有章台街，遍植柳树，是全国最著名的红灯区，在历代文人笔下成为秦楼楚馆的代称。丈夫冶游不归，少妇空闺凝望，从闺阁中飘坠的杨花联想到章台路上的柳绵，正如远贬外地的官员无限缅怀帝京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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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步韵之作如下：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起首“似花还似非花”，杨花虽然有花之名，实则只是柳絮。刘熙载《艺概》称这一句“可作全词评语，盖不离不即也”。确实，全词始终都在不即不离之间，似写花却在写人，似写人却在写花，似写实却在记梦，似记梦却在言情，以朦胧之笔转换于虚实之间。

时序变迁，杨花自然飘坠，在词人看来却是有意地“抛家傍路”。章楶当时读到这里，一定体味得出其中所蕴含的身世之慨。杨花究竟有无“才思”，苏轼分明在向章楶作答：“思量却是，无情有思。”看似“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实则细细思量，在抛家傍路的时候又何尝没有柔肠百转呢？“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这究竟是杨花情态的拟人之语，还是章楶笔下那名“玉人”的写照呢？“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究竟梦如杨花，抑或是杨花如梦，究竟是杨花被黄莺的飞动带起，抑或是她的梦被莺声惊醒，亦真亦幻，无从分辨。

下阕道出伤心的原委：“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是杨花飞尽也罢，是群芳凋零也罢，最堪恨者是它们带走了春光。剩下的是什么？是“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是一场雨后，点点杨花在池塘上漂浮，再也无力飞起。古人相信杨花入水化为浮萍，这虽然没有科学上的真实，却是诗意中的真相。这真相令人伤感，想那漫天的杨花最后要么碾入尘土，要么随水漂流，只消几日的光景便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似的。“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而那流水中的“一池萍碎”若待仔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两首《水龙吟》俱属佳作，苏轼终归以不即不离、虚实难辨的写法更胜一筹。王国维是天才论者，所以认为两首词的高下之别缘于章楶才力有限，苏轼天才绝顶。文学艺术上的造诣的确需要功力为基础，但功力是每个人只要用心便可以获得的，只有与生俱来的天赋才是决定顶尖高手高下之别的唯一砝码。

[三十八]

咏物之词，自以东坡《水龙吟》最工，邦卿《双双燕》次之。白石《暗香》《疏影》格调虽高，然无一语道着，视古人“江边一树垂垂发”等句何如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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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继续探讨咏物词，推举出两首最出色的作品。虽说文无第一，但每个读者都有自己心目中的第一。王国维心目中的咏物第一便是前一章里介绍过的苏轼《水龙吟》杨花词，第二名则是南宋词家史达祖的名作《双双燕·咏燕》。

史达祖字邦卿，号梅溪，是南宋主战派宰相韩侂胄最倚重的一位幕僚，韩相文书大多出自他的手笔。史达祖闲来填词，俨然也有一代宗师的风范。韩侂胄北伐失败，获罪被杀，史达祖也因此受到黥面之刑，从此在士大夫的行列里再也无地自容。历史还做了一件雪上加霜的事情：韩侂胄被《宋史》定为奸臣，自然也连累了史达祖的千秋万岁之名。只有在时间的水流彻底冲淡了兴亡成败之后，史达祖的词艺才受到人们愈来愈多的重视。

对文学作品的推重既有公论，亦有私见，两者不必相合。姜夔《暗香》《疏影》是历代传诵的名篇，王国维却在本章贬其“无一语道着”，但是，王国维对史达祖的《双双燕》的推重却半点也不曾违背公论，如王士祯《花草蒙拾》早已称道它有巧夺天工之妙。这首《双双燕》，对于今天的读者而言，很需要一点耐心来读：

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住，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蛾，日日画阑独凭。

春社是古代祭祀土地神的日子，与立春相邻，正是燕子飞返的时节。“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一双燕子穿帘度幕飞来，却发觉房间里一派清冷萧条的感觉，全不似去年的模样。“差池欲住，试入旧巢相并”，它们不禁有些犹豫，还要不要回到去年的巢穴里去呢？拿不定主意，“还相雕梁藻井”，将那雕梁与藻井仔细打量，呢喃着，“又软语、商量不定”。最后商量的结果还是要在这里定居下来，于是这对小夫妻一般的燕子“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从花梢上轻盈飞过，不再犹疑。

“芳径。芹泥雨润”，芹泥正适合修补旧巢，燕子便在欢快中忙碌着，“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直到黄昏时分才“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它们在巢里睡去了，“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只顾着筑巢，只顾着嬉戏，竟然忘记了向女主人传达天涯游子的音信，害得她“愁损翠黛双蛾，日日画阑独凭”。

词到结尾，骤然呼应上开头的“去年尘冷”。为何燕子会觉得今年与去年大不相同？因为男主人远行未归，只留下女主人在寂寞中独守空闺。这样的词，简直有了短篇小说的味道。而上阕描写燕子的“欲”字、“试”字、“还”字、“又”字，构成了何等丰富而曲折的心理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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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夔《暗香》《疏影》是为范成大而写的，可以说是南宋雅词中最受人称道的典范。

大诗人范成大晚年回故乡苏州隐居，修筑石湖别墅，与宾客谈诗论道，那是何等风雅的生活。至今苏州仍以一条“范成大路”纪念着这位本土名人，但随着宋诗淡出人们的视野，今天识得范成大之名的人确实已经为数不多了。

当年隐居石湖别墅的范成大有漂亮的政治履历，有过人的文学眼光，有大把的金钱与闲适时光，所以他太愿意接纳姜夔这样有绝顶才华的门客，让后者在舒适的环境里，在丰裕的物质保障下，心无旁骛地创作出当世第一流的文学。

姜夔在石湖别墅里填词度曲，为全新的音乐填出了两首全新的词。范成大把玩不已，使乐师与歌女演练娴熟，将音节谐婉，以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之语为之取名为《暗香》《疏影》。姜夔词下小序记载因缘说：“辛亥之冬，予载雪诣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伎肄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这两首词连环成章，以《暗香》开始：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这首词通篇白描，只有“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用到一则掌故。何逊是南朝萧梁时代的文人，一生沉沦下僚，基本上都在做着幕府书记的工作。梁武帝天监年间，建安王萧伟出镇扬州，何逊以书记官的身份随行。扬州官廨之外有梅花一株，何逊日夕吟咏其下，写下一首《扬州法曹梅花盛开》：

“兔园标物序，惊时最是梅。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朝洒长门泣，夕驻临邛杯。应知早飘落，故逐上春来。”

后来何逊随调洛阳，竟然每每犯起花痴，对扬州的那株梅花日日思念不已，只有递交申请，希望还能派自己到扬州任职。苦心人终于如愿以偿，待何逊再到扬州的时候，正值梅花盛开，何逊在花下彷徨，再也不忍离去。

以今天的眼光来看，何逊也许生了一点心理疾患，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一种不可理喻的偏执，使何逊的名字成为与扬州、梅花密切相关的一个文学语码。及至杜甫咏出“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何逊的名字便再也摆不脱扬州与梅花的纠葛了。

其实六朝年间的扬州并非今日的扬州，其治所在建业，即今天的南京；何逊花痴的故事亦未必属实，很可能是出于宋人的假托；《扬州法曹梅花盛开》很可能原名只是《咏早梅》，与扬州并无干系。比较可靠的史料其实只有南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引《三辅决录》所谓：何逊在扬州时看到官梅盛开，为赋四言诗，人们争相传写。但考据上的焚琴煮鹤从来不会影响到文学上的将错就错或明知故犯，何逊的故事就这样深入人心，在诗词的世界里早已不容任何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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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开篇道出怀旧的基调：今日的月色一如往日，我亦如往日在月光下，在梅花旁，吹响横笛。不知是月色、梅香抑或笛声，“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使玉人不顾寒意，上前攀折梅枝。（这一句里的“与”字不是连词，而是表示“亲近”的动词。）词人以何逊自比，“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年华老矣，已不再能够写出吟咏春风的诗句，“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只因为这梅花太美丽，冷香太醉人，我才勉强提起老去的诗笔。

攀折梅枝，寄给远人。当年陆凯在江南时，恰逢有使者即将北行，便托使者带一枝梅花给北方的友人范晔，并附诗一首：“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但此时“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路途太遥远，天气太冷冽，纵然折下梅枝，又能够寄往哪里？于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翠色的酒樽里盛满酒浆，好似眼眶里噙满泪水，对着梅花的红萼默默思念远人。“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永远不会忘记当初携手西湖，看千树梅花盛开。“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梅花在风中片片吹落，往昔共度的美好时光也被岁月吹成了往事，不知道何时再能开遍梅花，何时再能与你重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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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影》从另一个角度吟咏梅花：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这首词与《暗香》之白描不同，连续铺陈五个典故，分别以五位女性比拟梅花。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字面上是说梅花如玉石一般缀在枝条，有小小翠色的鸟儿在枝上栖宿，实则暗用罗浮遇仙的故事：柳宗元《龙城录》记载，隋文帝开皇年间，赵师雄远赴罗浮，某日天寒日暮，微醺之中将车子停靠在林间酒肆之旁。忽见一名女子，淡妆素服前来迎迓。当时天已昏黑，残雪对月色微明。赵师雄兴冲冲地与她交谈，但觉她芳香袭人，语言清丽，便与她一起到酒肆小酌。少顷来了一名绿衣童子，笑歌戏舞，很可娱人。赵师雄不觉熏熏睡去，及至醒来，东方已白，只见自己睡在一株大梅树下，树上有一只翠绿色的鸟儿啾啾鸣叫着看着自己，看天空月落参横，恍然若失。

那位淡妆素服的女子便是梅花所化，绿衣童子则是那只翠绿色的鸟儿，这正是“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的景象。

“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词人为客石湖，在黄昏中的篱边与这梅花相遇，看梅树生在竹丛边，如同杜甫诗中那位“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的不肯与世界同流合污的佳人。

杜甫《佳人》作于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即安史之乱的第五年，写一位在战乱之时失去父兄并被夫家遗弃的豪门女子，以女子的高贵品格抒发诗人的人格寄托。所以当读者读到“无言自倚修竹”的时候，想到的是杜甫所描绘的一个完整的佳人形象：“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关中昔丧败，兄弟遭杀戮。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这几句用王昭君故事，化自杜甫《咏怀古迹》“环佩空归月夜魂”。昭君出塞，于漠北思念中州，魂魄归来，或许就化身为这幽独的梅花吧？

下阕起首“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用宋武帝之女寿阳公主的故事：《太平御览》引《杂五行书》记载，寿阳公主倦卧含章殿檐下，有梅花落在她的额头。待她拂去这一朵落梅，眉心却留下了梅的烙印，洗之不去，清晰可辨。三日之后，那花痕才逐渐消失，然而宫女们早已讶异于梅花烙的美丽，纷纷模仿落梅剪裁各种小饰物贴于眉心，这便是梅花妆的由来。“蛾绿”本义是女子描眉用的一种青黑色的颜料，这里代指女子的画眉。

“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这几句用汉武帝金屋藏娇的故事：《汉武故事》有载，武帝幼年时，姑母将他抱在膝上，开玩笑地问他可想娶妻，再将左右宫女百余人让他挑选，他却无一选中。最后姑母指着自己的女儿阿娇问道：“阿娇可好？”武帝答道：“好！若能得阿娇为妻，我会建一座金屋来给她住。”

当春风起时，百花竞放，梅花却会凋零殆尽。所以词人道出惋惜：早些安排金屋，好好将梅花呵护起来，莫使它受到春风的侵害。但人力又哪能扭转季节的轮回呢，到头来“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梅花终会落尽，梅边的笛声无限哀戚。

“玉龙”是笛子的代称。汉代大儒马融《长笛赋》有“近世双笛从羌起，羌人伐竹未及已。龙鸣水中不见己，截竹吹之声相似”，形容笛子的声音宛如水中的龙鸣。“玉龙哀曲”即羌笛名曲《落梅花》，以音调哀婉而著称。李白《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有名句“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姜夔于《暗香》起首处说自己“梅边吹笛”，吹的应该就是这首《落梅花》吧。“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待到春来，若想重觅梅花的幽香，便只有从月光洒在小窗上的梅枝影中去想象追怀了。

｜5｜

《暗香》《疏影》字面上虽咏梅花，细细品味起来却觉得还藏有无限的情致。宋代太多文人从中读到的是对靖康之耻、二帝蒙尘而生发出的家国愁思，今天的文学研究者从中读出了词人发生在合肥的一段扑朔迷离的爱情往事。

这两首词在士大夫的世界里甚至比姜夔的成名作《扬州慢》更受推崇，后世论雅词亦每以其为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范成大当时在击节叹服之余，定要以美女赠才子，将家伎小红赠给词人。后来词人辞归，带着小红一路上“自琢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在无限风雅中继续着颠沛流离的清客生涯。

《暗香》《疏影》历来在词坛上得到的待遇，一言以蔽之，就是“交口称赞”。南宋词家张炎《词源》甚至称这两首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立新意，真为绝唱”。其他人的评价纵然达不到这样的极致，但赞美之词总是源源不断。而王国维竟然说这两首词“无一语道着”，即没有一句话能得梅花之神理，可以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观点了。

当然，还有一位比王国维更加离经叛道的人，那就是胡适。胡适以自己的文学标准编选了一部《词选》，其中对姜夔有这样的评语：“他的词长于音调的谐婉，但往往因音节而牺牲内容。有些词读起来很可听，而其实没有什么意义。如他的《暗香》《疏影》二曲，张炎称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立新意，真为绝唱’（《词源》）。但这两首词只是用了几个梅花的古典，毫无新意可取。《疏影》一首更劣下，故我们都不采取。”

王国维可以说是立于传统词论与胡适新说这两极之间。胡适鼓吹白话文，倡导白话诗，最反对文绉绉的语言，认为凡是文绉绉都不是鲜活的。其实在这一点上，王国维的看法应该说与胡适很相近，只是不曾走到胡适那样的极端罢了。

｜6｜

“江边一树垂垂发”，语出杜甫《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也是咏梅诗的名作之一：

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

此时对雪遥相忆，送客逢春可自由。

幸不折来伤岁暮，若为看去乱乡愁。

江边一树垂垂发，朝夕催人自白头。

诗题中的裴迪早年在终南山做隐士，与王维有许多诗歌往还，晚年入蜀为幕僚，成为杜甫的诗友。蜀州即今天的四川崇庆，裴迪在蜀州东亭送客，适逢早梅开放，因之思念杜甫，作诗相寄。杜甫以诗作答，便是这首《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时为唐肃宗上元元年（760）年尾，安史叛军气焰正盛的时候。

首联以何逊比裴迪，说蜀州东亭的梅花摇动起裴迪的诗兴，正如当年扬州官舍的梅花摇动起何逊的诗兴一般。颔联叙说相思，亦点出乱世之中人生的不由自主。颈联说幸而裴迪不曾折梅相赠，否则只会令自己徒兴岁暮之悲，徒惹乡愁缭乱。尾联是说就在自己所住的浣花溪畔也有一株梅树正在开花，每天都会绽开一些白色的花苞，仿佛在催人头白似的。

尾联中的“垂垂”一语正点出梅花的特色：梅花开时往往呈现下垂的样子，吴防《雪梅赋》有“冷雪之垂垂”。这正是最能为王国维所欣赏的修辞，倘若他单独评价这一句诗，应该会说它“得梅花之神理”吧。姜夔《暗香》《疏影》却不曾写出这样能得神理的句子，所以王国维才会批评说“格调虽高，然无一语道着，视古人‘江边一树垂垂发’等句何如耶”。

在王国维的观念里，咏物诗词必须“得其神理”，否则无论写得多好都当不得第一流的作品。在这一点上，王国维与前辈词家的评价分歧其实在于标准的不同。若以常州词派的“比兴寄托”“深美闳约”为标准，《暗香》《疏影》理当君临天下，远远将杜甫的“江边一树垂垂发”甩在后边，但如果以“得其神理”为终极标准，王国维对上述诗词的评价与排序自然也无懈可击。当代研究者在这个问题上之所以有很多纠结，实在是因为人们太习惯以单一标准来评价一切了。

[三十九]

白石写景之作，如“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高树[柳]晚蝉，说西风消息”，虽格韵高绝，然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梅溪、梦窗诸家写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风流，渡江遂绝。抑真有运会存乎其间耶？

｜1｜

本章继续咏物词的话题，“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已见于第三十一章，“高柳晚蝉，说西风消息”已见于第三十六章，“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语出姜夔《点绛唇》，是姜夔小令中的名作：

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

第四桥边，拟共天随住。今何许。凭阑怀古。残柳参差舞。

词有小序：“丁未冬过吴松作。”那是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冬，姜夔往返于湖州与苏州之间，途经吴松（今江苏吴江）。吴江是姜夔最仰慕的晚唐诗人陆龟蒙的隐居之地，所以于姜夔很有些特殊的意义。

陆龟蒙生当晚唐衰世，看不惯世道的浑浊险恶，索性隐居不仕，经营茶园，靠茶租为生，时常载着书籍、茶灶、笔床、钓具，泛舟往来于太湖，逍遥自适，还为自己取了个“天随子”的雅号。“天随”语出《庄子》“神动而天随”，形容君子从容无为的姿态。“天随”其实很有进取精神，因为在《庄子》的上下文里，君子只有从容无为，安其性命之情，才可以治理天下。结合陆龟蒙所处的时代来看，这个名号真是一种高明的反讽。

陆龟蒙的诗歌里常有大雁的意象，所以当姜夔经过吴松，缅怀前辈风流，也以大雁的意象宕开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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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燕”读平声，指北方燕地。北雁南飞，飞过陆龟蒙曾经泛舟的太湖西畔。“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这两句在拟人与写实之间疑真疑幻，最见修辞的巧妙：“商略”兼有商量、酝酿的意思，湖畔几座山峰本已显出清苦的模样，更酝酿着一番雨意。吴江城外有甘泉桥，因桥下甘泉被品评为天下第四泉，桥便也有了“第四桥”之名。“第四桥边，拟共天随住”，词人行经第四桥边，想象当年天随子陆龟蒙在此经营茶园，有天下绝佳的泉水可供烹茶，不由得也动了在此归隐的念头。然而世易时移，“今何许”一语宕开，“凭阑怀古。残柳参差舞”，凭栏眺望，只见残柳在风中摇曳，仿佛古往今来的无限苍茫尽在其中。

这首词的末三句写得最是出人意料。“凭阑怀古”接下来顺理成章应该写“西风残照、汉家陵阙”一类的风景，姜夔却以“残柳参差舞”收束，乍看起来不带半分古意，细细思量之下，却有无限白云苍狗、沧海桑田的意境。陈廷焯《白雨斋词话》有一番很中肯的评语：姜夔长调之妙冠绝南宋，短章亦有他人所不能及者，如《点绛唇·丁未过吴松作》，通篇只写眼前景物，结尾处忽然道出“今何许。凭阑怀古。残柳参差舞”。感时伤世，只用“今何许”三字提唱。“凭阑怀古”以下仅以“残柳参差舞”五字咏叹结束。无穷感伤，都在虚处，令读者吊古伤今，不能自止。

但王国维视角不同，标准不同，只认可姜夔这几首词“格韵高绝”，却不认可它们在咏物上的表现。咏物就该直达神理，写出所咏之物的“理想”（用叔本华语），倘若只顾格调而忽视神理，结果便是“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不仅姜夔有这个毛病，“梅溪、梦窗诸家写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史达祖、吴文英这些南宋巨擘全有同样的毛病。这是南宋词坛的通病，所以不免令人疑惑：“北宋风流，渡江遂绝，抑真有运会存乎其间耶？”

｜3｜

史达祖、吴文英不仅在南宋词坛，在清代词坛中亦是极受推重的人物。史达祖最以咏物词名世，小令有文人画的写意味道，长调则有宋徽宗工笔花鸟的风格。《留春令·咏梅花》是其咏物小令的代表作：

故人溪上，挂愁无奈，烟梢月树。一涓春水点黄昏，便没顿、相思处。

曾把芳心深相许。故梦劳诗苦。闻说东风亦多情，被竹外、香留住。

这是沈义父会喜欢的风格，因为它咏梅而词中全不曾出现一个“梅”字，最符合《乐府指迷》“咏物词，最忌说出题字”的原则。上阕写故人溪畔的梅树在月色下的烟水朦胧里仿佛挂着无奈的愁绪。春水涓涓，搅碎了黄昏的静谧，搅碎了人心中的静谧，使相思的柔情不知该如何安顿才好。下阕说正是因为当初对梅花付出了浓情，从此辗转反侧，魂梦难安，诗句也每每染上了愁苦的色彩。闻说东风也像我一样多情，在竹边被梅花的香气留住。

这首词显然别有怀抱，只有当事人才能读出其中的隐秘，但是作为普通读者，我们仍然可以感受到史达祖所营造出来的那份烟水凄迷之美与一往情深之痴。作为一首抒情小品，它无疑是第一流的佳作，但王国维不会喜欢这样的词，因为作为一首咏物词，它完全没有写出梅花之神理，没有达到“写物之工”，若将标题换作“咏桃花”“咏杏花”，也完全可以说得过去。

｜4｜

再看一首史达祖的长调，《绮罗香·春雨》：

做冷欺花，将烟困柳，千里偷催春暮。尽日冥迷，愁里欲飞还住。惊粉重、蝶宿西园，喜泥润、燕归南浦。最妨它、佳约风流，钿车不到杜陵路。

沈沈 70 江上望极，还被春潮晚急，难寻官渡。隐约遥峰，和泪谢娘眉妩。临断岸、新绿生时，是落红、带愁流处。记当日、门掩梨花，剪灯深夜语。

这首词通篇咏春雨，依旧通篇不带一个“雨”字。与《留春令·咏梅花》不同的是，这首词即便遮住题目，依然从字里行间见得出题目。以长调咏春雨，读起来也最有春雨淅淅沥沥、绵绵不绝的味道。

词的起首便写出春雨那似有还无、如烟如雾的情态，以拟人的写法说它欺花困柳，移动时序，那不休不歇的冥迷仿佛人心中莫名的惆怅，欲飞还住的姿态正如愁人的脚步。蝴蝶飞不动了，只有歇宿在西园里；燕子却喜爱春泥的润泽，在南浦流连忘返。雨水耽搁了佳约，钿车不出，郊游的胜地清清冷冷。在江边遥望，迷蒙的烟水中寻不到远方的渡口。山峦隐隐约约，仿佛女子带泪的眉眼。断岸生出新绿，落花顺水漂流。记得当日紧闭门扉，一任雨打梨花，你我在灯下细语，直到夜深。

这首词极尽工笔之妙，遣词造句里暗藏了许多文学语码，却似虚还实，并不是实实在在的用典。“惊粉重、蝶宿西园，喜泥润、燕归南浦”，西园是汉代上林苑的别名，南浦则有别离的含义，《楚辞·九歌·河伯》有“送美人兮南浦”，江淹《别赋》有“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钿车不到杜陵路”，钿车指镶金嵌玉的车驾，白居易诗有“金谷蹋花香骑入，曲江碾草钿车行”。杜陵是唐代长安城南的郊游胜地，秦代置杜县，汉宣帝在此筑陵，因此改称杜陵。“春潮晚急”，化自唐人韦应物的名句“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隐约遥峰，和泪谢娘眉妩”，“谢娘”是女子的代称，以远山比女子之眉，出自《西京杂记》对卓文君的描写：“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女子描眉的式样亦专有“远山眉”，模仿远山青黛。

“门掩梨花”，语出北宋李重元《忆王孙》：“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剪灯深夜语”语出李商隐《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如此众多的文学语码，堆砌出一幅工笔春雨图。史达祖的咏物长调大多都是这样的强调，王国维所谓之“隔”，以史达祖的词一路体会下来，似乎不仅仅是指咏物未得神理，也包含了情感并未真切的缘故。

｜5｜

史达祖有一首《满江红·书怀》，很不似他的一贯风格。以之对照《绮罗香·春雨》，我们很容易便会发现，感情的真切与优雅的赏玩之间究竟有多大的差距：

好领青衫，全不向、诗书中得。还也费、区区造物，许多心力。未暇买田清颍尾，尚须索米长安陌。有当时、黄卷满前头，多惭德。

思往事，嗟儿剧。怜牛后，怀鸡肋。奈稜稜虎豹，九重九隔。三径就荒秋自好，一钱不直贫相逼。对黄花、常待不吟诗，诗成癖。

首句“好领青衫”即“好一领青衫”，是愤懑中的反话。青衫是低级官员的服色，而纵然是一领青衫，也不是凭借诗书文章赢得。史达祖满腹经纶，却始终不得进士及第，只好以幕僚终老，心中自是愤愤不平。若有不平，便当归隐，于颍水之滨买田读书，也算是一个不失体面的出路。但争奈阮囊羞涩，只能辛苦打工，从权贵处挣得一点衣食。看到房间里还存着年轻时求取功名所读的书卷，不禁生出几分羞惭。思量往事，儿戏一般地投身公门，虽然在幕僚中最受倚重，但哪有读书人甘居幕僚呢？而朝廷的门路，始终隔着重重险阻，非一己之力所能走通。越发想要归隐田园，无奈永远都为生计所迫，怎可以轻易辞职呢？秋光虽好，自己却没有吟诗的兴致，凡有涂抹，无非出于爱诗的癖好罢了。

这首词也用到许多文学语码，却与《绮罗香·春雨》味道迥异。“好领青衫，全不向、诗书中得”，诗书专指《诗经》《尚书》，引申为考取功名所需的儒家经典。造物即造物主，语出《庄子·内篇·大宗师》“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造物主神通广大，史达祖却称其为“区区造物”，不平之气跃然纸上。“未暇买田清颍尾”用北宋刘涣（字凝之）的故事：刘涣于宋仁宗皇祐初年任职颍上令，因忤逆上级而辞官归隐，自号西涧居士，以超然的姿态消磨清贫到骨的日子。黄庭坚有诗《拜刘凝之画像》，盛赞刘涣的品格：“弃官清颍尾，买田落星湾。身在菰蒲中，名满天地间。谁能四十年，保此清静退。往来涧谷中，神光射牛背。”刘涣从容退隐，甘守清贫，正是史达祖最为向往的榜样，但只恨“未暇”。之所以“未暇”，是因为“尚须索米长安陌”，不得不为最基本的生计奔走于达官显贵的门庭。当初苦读诗书，难道就是为了这个结果吗？于是“有当时、黄卷满前头，多惭德”。

所谓黄卷，古人写书用纸，以黄檗汁染之防蠹，故此可称书籍为黄卷。古人对书籍的尊重是今人很难想象的，唐人刘肃《大唐新语》有“黄卷之中，圣贤备在”，在黄卷面前感到羞惭，实则是愧对圣贤教诲的意思。

“思往事，嗟儿剧。怜牛后，怀鸡肋”，“儿剧”即儿戏，牛后一语出自《史记·苏秦传》所引民谚“宁为鸡口，无为牛后”。史达祖总算是当时幕僚界的头面人物，但那又如何，也只是个无品无级的帮闲罢了。鸡肋一语出自《三国志·魏书·武帝纪》，曹操在汉中之战中陷入胶着，以“鸡肋”为军令，主簿杨修因此猜出曹操有退兵之意，因为鸡肋弃之可惜而食之无味，正如汉中之于曹操。幕僚职位之于史达祖，也正如鸡肋一般，却因为“尚须索米长安陌”而无法轻弃。

“奈稜稜虎豹，九重九隔”，语出宋玉《九辩》：“岂不郁陶而思君兮，君之门以九重。猛犬狺狺而迎吠兮，关梁闭而不通。”虽有忠君报国之念，无奈奸佞当道，如同猛兽阻门。此路既然不通，自然会生出归心。“三径就荒秋自好”，故园秋色以诱人的姿态召唤着自己的回归。这一句直接化用陶渊明《归去来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三辅决录》有记载说：汉代蒋诩隐居，在房前的竹林中开辟了三条小路，只与求仲、羊仲两位高士往来。

“三径就荒秋自好”，但无奈“一钱不直贫相逼”。后者语出《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生平毁程不识不直（值）一钱”，正是因为贫穷的逼迫才使得自己不得不委屈仰给于权贵之门，兼济天下的追求与独善其身的退守全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这首《满江红·书怀》掉书袋并不在《绮罗香·春雨》之下，却令人觉得更加真切，真切得简直有一种刺痛感。在今天这个崇尚正能量的时代里，苦闷的文学已经没有几个读者，然而负能量的文学永远比正能量的文学更使人有“不隔”之感，因为抒发苦闷、不平则鸣，永远都是文学最为本质的内核之一。

[四十]

问“隔”与“不隔”之别，曰：陶、谢之诗不隔，延年则稍隔矣；东坡之诗不隔，山谷则稍隔矣。“池塘生春草”“空梁落燕泥”等二句，妙处唯在不隔。词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词论，如欧阳公《少年游》咏春草上半阕云：“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二月三月，千里万里[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云“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则隔矣。白石《翠楼吟》“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消[销]英气”，则隔矣。然南宋词虽不隔处，比之前人，自有浅深厚薄之别。

｜1｜

在前边几章的积淀之后，本章集中探讨隔与不隔的话题，这是《人间词话》继境界说之后的第二个重要主题。对于隔与不隔之别，王国维并不曾做任何理论上的分析，而是以若干例证在感性上使人明了。

让我们先看第一组对比：“陶、谢之诗不隔，延年则稍隔矣”，陶渊明、谢灵运是不隔的典范，颜延之（字延年）则是隔的典范。陶渊明、谢灵运是山水田园诗的祖师，主要以赋体写作，直截了当。但两人的风格其实很不相同，诗品的差异完全反映出人品的差异。

陶渊明的诗歌质朴散淡，抑扬爽朗，字句尽在田园农耕，思虑却高蹈于天下大道，隐隐有豪情溢于言表。所以，若仅仅说陶渊明是田园诗人，这实在看低了他。朱熹率先揭橥，说人人皆说陶诗平淡，但在我看来，其本质其实是豪放，只是那份豪放每每隐伏而不发，只有《咏荆轲》一篇露出本相，平淡的人如何说得出这等言语。（《朱子语类》）

龚自珍《己亥杂诗》中的《舟中读陶诗》三首，也道出了陶诗豪放的真相：

其一

陶潜诗喜说荆轲，想见停云 71 发浩歌。吟到恩仇心事涌，江湖侠骨恐无多。

其二

陶潜酷似卧龙豪，万古浔阳松菊高。 72 莫信诗人竟平淡，二分梁甫一分骚。 73

其三

陶潜磊落性情温，冥报因他一饭恩。颇觉少陵诗吻薄，但言朝叩富儿门。 74

历代论陶渊明诗，见地高者莫过于龚自珍这三首绝句。我们领略陶诗的风格，亦当从《咏荆轲》入手：

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嬴 75 。招集百夫良，岁暮得荆卿。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素骥鸣广陌， 76 慷慨送我行。

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饮饯易水上，四座列群英。

渐离击悲筑，宋意唱高声。 77 萧萧哀风逝，淡淡寒波生。

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 78 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

登车何时顾，飞盖 79 入秦庭。凌厉越万里，逶迤过千城。

图穷事自至，豪主正怔营。 80 惜哉剑术疏， 81 奇功遂不成。

其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

有豪情为根底，陶渊明写起田园生活便自有一番脱略不群的气象，如他的名篇《归园田居》五首之一：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这首诗几乎纯属白描，只有“虚室有余闲”暗用《庄子》“虚室生白”之语，虚静的不仅仅是居室，也是诗人的内心，体道的光明正从这虚静中油然生出。诗语没有半点滞涩，一路贯穿下来，有大开大合、所向披靡的感觉。

再如《归园田居》第三首：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陶渊明虽然自幼贫苦，但毕竟是世家子弟出身，又一向以读书为业，自然不是一名合格的农夫，所以躬耕归隐的日子并不易过。在南山下种豆，结果稗草丛生，豆苗没长出几株，但诗人不以为意，清晨便去锄草，入夜才荷锄归家。劳动虽然辛苦，诗人的心境却好，所以才会以玩赏的心态写出“带月荷锄归”的句子。这一路上，道路狭窄，草木杂生，露水打湿了衣裳。衣裳湿了倒不必惋惜，“但使愿无违”，只要不违背自己的节操就好。

八句诗明白如话，诗人的生涯与操守皆如在读者目前。这样的诗，自然称得上“不隔”。何止不隔，清人方东树《昭昧詹言》专论五言古诗，其中有盛赞说：《归园田居》五首诗成为楷模，后世各大名家无不受其孕育；它们应当与《诗经》同列为经，岂止是一般意义上的诗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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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运与陶渊明的人生轨迹几乎可以说判然两途。

谢灵运出身于真正的名门望族，是最有资格为“旧时王谢堂前燕”生出感怀的人。谢灵运的祖父就是指挥淝水之战的东晋名将谢玄，于是爵位、人脉、家世，一切令人艳羡的政治资本仿佛一股脑地强塞给他似的，优异的遗传基因竟然还给了他盖世的才华，使他比今天的韩剧男主角还要完美无瑕。这样一个人不早早地自恋成狂，简直是没可能的事情。

谢灵运就是发光到这样的程度，就连自恋也给我们留下一份宝贵的文学遗产：他说天下才华共有一石，已故的建安诗人曹植分去其中八斗，自己分得一斗，天下名人共分剩下的一斗。这便是“才高八斗”一语的来历。可想而知，曹植如果和谢灵运生活在同一时代，后者断然不会这样慷慨大度。再自恋的人也不会忌妒古人，对古人的推崇甚至也是他们表达自恋的一种曲折委婉的方式。

东晋安帝元兴二年（403），十八岁的谢灵运袭封康乐公，这是古代五等爵中最高的一级爵位。义熙元年（405），谢灵运出任琅琊大司马行参军，年仅二十岁的他既是达官，又是显贵。若不是发生了改朝换代的大事件，真不知道还有什么缘故能够让这位青年才俊稍稍低调一点呢。

晋恭帝元熙二年（420），刘裕篡晋称帝，改国号为宋。统战工作是必需的，前朝遗老遗少都要有一些或升或降的安置。谢灵运从康乐公被降为康乐侯，这对他而言真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情。刘裕是个很聪明的人，深知对于那些根深蒂固又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既要拉拢之，又要削弱之。谢灵运没有陶渊明那样的气节，很愿意为五斗米折腰，无奈新朝的权要岗位总要留给新贵，这真令他愤愤不已。而他的心态既然出了问题，刘宋王朝对他的猜忌自然也就一天重于一天了。谢灵运终于被贬出中央，外放为永嘉太守。

赴任之时，有邻里相送，谢灵运写有一首《邻里相送至方山》，很有一点以诗明志的意思：

祗役出皇邑，相期憩瓯越。 82 解缆及流潮，怀旧不能发。

析析就衰林，皎皎明秋月。含情易为盈，遇物难可歇。

积疴谢生虑，寡欲罕所阙。资此永幽栖，岂伊年岁别。

各勉日新 83 志，音尘慰寂蔑。

这首诗先是表达依依惜别之情，然后夫子自道“积疴谢生虑，寡欲罕所阙”，意思是说我一直都在生病，身体不好，所以对生活也没什么谋虑了，幸好我清心寡欲，倒也不觉得有任何缺憾。

我们并不能断言谢灵运这番话完全出于伪饰，但我们至少可以因此而想象一位亿万富翁在遭受财政挫折之时的豁达之语：“哪怕只让我做一份年薪两三千万的闲职，我也可以安贫乐道，波澜不惊。”是的，谢灵运从此不理政务，整日带着数百名宾客、随从游山玩水。这样的一种“甘于平淡”，一天的开销恐怕就抵得上陶渊明一生的用度。人类天然的心理定式是，比起对自己还剩下什么，更在意自己被剥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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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运毕竟是从魏晋风流里走出来的，很知道作为一名当世顶尖的才智之士，一定要宠辱不惊、去留无意才好，切不可露出半点颓丧的气色让那些庄子与佛陀的信徒嘲笑。所以，我们读到了谢灵运满是高风亮节的《七里濑》：

羁心积秋晨，晨积展游眺。孤客伤逝湍，徒旅苦奔峭。

石浅水潺湲，日落山照曜。荒林纷沃若，哀禽相叫啸。

遭物悼迁斥，存期得要妙。 84 既秉上皇心， 85 岂屑末代诮。

目睹严子濑，想属任公钓。 86 谁谓古今殊，异代可同调。

七里濑在浙江桐庐富春江上，下游数里之外便是严陵濑，东汉隐士严子陵隐居垂钓的所在。诗意是说自己途经七里濑与严陵濑，从眼前的风光遥想严子陵山高水长的绝代风范，于是不以迁谪为恨，愿与古圣先贤同调。

一番豪言壮语之后，心情却还在患得患失中纠结不安。谢灵运最有名的作品《登池上楼》正是在这样的心境下写出来的：

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沉。

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徇禄反穷海，卧疴对空林。

衾枕昧节候，褰开暂窥临。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

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

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

这首诗是谢灵运在永嘉任所病起登楼而作，首联“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就已经体现出一种进退两难的纠结：潜龙深隐，鸿雁高飞，都是自得其所，自己却“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沉”，进退失据，无论俯仰皆有愧于心。让我们比较陶渊明表达同样意思的“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隔与不隔的差别便一目了然。王国维以陶渊明、谢灵运同为不隔之范例，若非贬低了前者，便是高估了后者。

“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做官不能进德修业，有补于世，退隐又没有耕田种粮的本事。其实陶渊明又何尝学过耕地种粮，人家却能在“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的笨拙当中一路摸索下来。谢灵运好在诚实了一回：“徇禄反穷海，卧疴对空林”，为了挣得俸禄，只有委屈自己到穷乡僻壤做官，但上任之后一直卧病，也没有处理什么公务。

永嘉即今天的浙江温州，当时虽不像今天这般繁华，但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是穷乡僻壤。谢灵运讲这样的话，只是不甘心离开权力中心，发泄一下满腹的牢骚罢了。

“衾枕昧节候，褰开暂窥临”，卧病太久，连季节的变换也搞不清了，如今身体好转了一些，这才拉开窗帘，推开窗扉，看看外边的风景。“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仔细听听流水的声音，举目眺望峻峭的远山。“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暖暖的春意驱走了冬天的余寒。“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池塘里生出了春草，园中啼鸣的鸟儿听来也不再是之前的那些鸟儿了。“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不由得想起《诗经·豳风·七月》里“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的诗句，想起《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的诗句，油然生出了归心。

“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离群索居的日子总觉得时间太难挨，在春景中越发思念故乡的亲友。“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易经·乾·文言》讲过“遁世无闷”的道理，古人可以高蹈避世而心无挂牵，难道我就不可以效法古人吗？

这样的诗，如何是不隔？从《邻里相送至方山》到《七里濑》，再到《登池上楼》，这三首也算是谢灵运诗歌中出类拔萃的名篇了，但只要与前述陶渊明的几首诗歌比较下来，我们便很难赞同王国维的论断。若只说“池塘生春草”一语不隔，这倒不会有任何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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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塘生春草”与“空梁落燕泥”同样是遣词造句极其平淡却赢得历代交口赞誉的名句，它们确实有不隔之妙，自有一身盎然生机。“空梁落燕泥”语出隋朝诗人薛道衡《昔昔盐》：

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水溢芙蓉沼，花飞桃李蹊。

采桑秦氏女，织锦窦家妻。关山别荡子，风月守空闺。

恒敛千金笑，长垂双玉啼。盘龙随镜隐，彩凤逐帷低。

飞魂同夜鹊，倦寝忆晨鸡。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

前年过代北，今岁往辽西。一去无消息，那能惜马蹄。

南北朝时期，薛道衡在北朝历仕齐、周、隋三代，是名噪一时的文学名臣。这首《昔昔盐》是他的代表作，“昔昔”即“夜夜”，“盐”即“艳”，是描写闺怨的乐府诗歌。

“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水溢芙蓉沼，花飞桃李蹊”，诗歌起首以暮春景色起兴，河堤上有成片的柳枝摇曳，有大丛的蘼芜生长，荷塘里春水泛波，开满桃李的小径上有飞花片片。在这样的春景里，顺理成章地出现了美女的形象：“采桑秦氏女，织锦窦家妻。”汉乐府《陌上桑》有“罗敷喜蚕桑，采桑城南隅”，晋人窦滔谪戍流沙，妻子苏蕙织锦为回文诗相赠。薛道衡用这两则掌故，点出诗中的女主角是一位像罗敷与苏蕙那般的女子。

“关山别荡子，风月守空闺”，“荡子”是“游子”的意思，并没有今天的道德含义。女子与丈夫分别，任他关山远度，自己独守空闺，辜负了无边的风月春光，从此“恒敛千金笑，长垂双玉啼”，脸上不再挂着笑容，眼里常常淌下泪水。“千金笑”用周幽王宠妃褒姒千金一笑的典故，“双玉啼”是因为南朝人常以“玉箸”（玉筷子）形容垂泪的样子。

“盘龙随镜隐，彩凤逐帷低”，盘龙是铜镜上的装饰，女为悦己者容，既然悦己者远别，镜子便收进了匣子，盘龙自然也就随之隐伏起来。彩凤是帷幔上的装饰，帷幔长垂，故而彩凤也总是低垂着不能飞扬。

“飞魂同夜鹊，倦寝忆晨鸡”，这是从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几句诗化用而来，形容女子在漫长的思念中夜不能寐。因为良人久久不归，女子既无心梳妆打扮，亦无心整理房间，房间里便只见“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这两句在当时便为人称道不已。传说隋炀帝忌妒薛道衡的文采，借故将他处死，临刑前还问他：“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

良人究竟何时归来，只知道他“前年过代北，今岁往辽西。一去无消息，那能惜马蹄”。结句化用苏伯玉妻《盘中诗》“何惜马蹄归不数”，希望丈夫不要因为爱惜马蹄而不肯归家。

整首诗其实有太多的用典和化用，文辞也有太多的雕饰，若说不隔，也只有“空梁落燕泥”少数几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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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延之，字延年，生前与谢灵运齐名。他们两个在当时的文艺界很像是今天电影界的张艺谋和陈凯歌。谢灵运含着金汤匙出生，少年成名，一派贵公子的做派；颜延之却出身孤贫，在陋巷之中勤学苦读，终于以一手漂亮的诗文惊艳天下。

一般认为颜延之写诗有点用力过度，以致诗句虽然华美，流畅性却总有一些欠缺。王国维认为颜延之的诗歌“稍隔”，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来说的。我们试看颜延之的一首《为织女赠牵牛》，这是为《玉台新咏》所收录的名篇之一：

婺女俪经星， 87 嫦娥栖飞月。惭无二媛灵，托身侍天阙。

阊阖殊未晖，咸池岂沐发。 88 汉阴 89 不夕张，长河为谁越。

虽有促宴期，方须凉风发。虚计双曜 90 周，空迟三星没。

非怨杼轴 91 劳，但念芳菲歇。

这样的语言看上去和谢灵运的风格很有几分相似，和陶渊明的风格同样有几分相似。诗歌大意是说：婺女星贵为恒星之一，嫦娥在月宫中栖身。织女却比不上婺女与嫦娥，不能托身于天庭侍候神仙。天门不开，阳光照不到她的身上，她又哪能到天池里沐浴，好好修饰一番仪容呢？对岸并没有人在为她设宴相待，她究竟为谁非要飞渡天河呢？只有到七夕才有一次短暂的团聚，而七夕没有春意，只有秋天的凉风吹拂。她多少次计算着日月的流转，又多少次徒劳地等到三星的消隐。她并非埋怨织布的劳苦，只是在担忧青春会转瞬即逝。

这首诗篇幅不长，却在这样小小的篇幅里接连三次化用屈原的诗句：“阊阖殊未晖”化自《离骚》“倚阊阖而望予”，“咸池岂沐发”化自《少司命》“与女沐兮咸池，晞女发兮阳之阿”，“汉阴不夕张”化自《湘夫人》“与佳期兮夕张”。还有一句化用《诗经》：“空迟三星没”化自《诗经·唐风·绸缪》“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颜延之确实书读得太多，也太熟，但总有点入山太深而不能出的感觉。

这首《为织女赠牵牛》不仅在语言上，在内容上也太像《离骚》，以美人香草象征自己苦心孤诣却报国无门的苦闷，当然，也是对自己被排挤出权力中心而发的牢骚。这是张惠言喜欢的写法，但显然王国维一定会持保留意见。

｜6｜

“东坡之诗不隔，山谷则稍隔矣”，这个评价想来不会惹出任何异议。

黄庭坚，号山谷道人，与秦观、张耒、晁补之并称“苏门四学士”，是最受苏轼提点与欣赏的数人之一。在“苏门四学士”里，只有黄庭坚与苏轼一样属于通才，可以称为文学界的全能冠军。论书法，黄庭坚与苏轼、米芾、蔡襄合称“宋四家”；论诗歌，黄庭坚与苏轼并称“苏黄”，还单独被推尊为江西诗派的开坛祖师，影响力一度超过苏轼；论填词，黄庭坚与秦观齐名，尽管稍逊秦观一筹，但这也算是一个难能可贵的成绩了。

钱锺书《宋诗选注》有一段提纲挈领式的评论：“自唐以来，钦佩杜甫的人很多，而大吹大擂地向他学习的恐怕以黄庭坚为最早。他对杜诗的哪一点最醉心呢？他说：‘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盖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古之能为文章者，真能陶冶万物，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如灵丹一点，点铁成金也。’在他的许多关于诗文的议论里，这一段话最起影响，最足以解释他自己的风格，也算得江西诗派的纲领。他有些论诗的话，玄虚神秘，据说连江西派里的人都莫名其妙的。”

所以，出于个人审美趣味以及时代风气的影响，《宋诗选注》竟然对黄庭坚这位大名家仅仅选录了三首质朴轻快的诗歌，展示了黄庭坚最是“非主流”的一面。

黄庭坚的诗歌追求完全是一种技术流，虽然有点偏激，倒也算是对传统语言文字的一种尊重。今天时常发明一些新奇词汇的网络语言一定是黄庭坚最为深恶痛绝的。他会说：我们有什么必要非要创造出屌丝、高富帅、白富美这些粗俗的词汇呢？它们比起草民、贵介公子、大家闺秀可有多出任何新意吗？这种创造新词的潮流其实只说明了现代人对传统语言掌握得不够精纯，因为倘若精纯的话，传统语言明明就有无限的包容力，足以通过不同形式的排列组合应对任何一个变化无常的时代。——倘若黄庭坚生活在今天，一定会语重心长地发表这些意见。写诗当然更要尊重传统语言，但一定不可以照搬。黄庭坚的重点是：要点铁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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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看黄庭坚的一首名作，《送范德孺知庆州》：

乃翁知国如知兵，塞垣草木识威名。敌人开户玩处女，掩耳不及惊雷霆。

平生端有活国计，百不一试薶九京。阿兄两持庆州节，十年骐地上行。

潭潭大度如卧虎，边头耕桑长儿女。折冲千里虽有余，论道经邦正要渠。

妙年出补父兄处，公自才力应时须。春风旍旗拥万夫，幕下诸将思草枯。

智名勇功不入眼，可用折箠笞羌胡。

范德孺是北宋名臣范仲淹的四公子，名纯粹，于宋神宗元丰八年（1085）出知庆州（今甘肃庆阳），黄庭坚写诗相送。庆州是北宋防御西夏的前线，范仲淹和他的二公子范纯仁都曾在这里主持军政，所以黄庭坚率先赞美范仲淹、范纯仁父子的雄才大略，最后才点到范纯粹的身上。诗句里有大量对前人陈言的“点铁成金”，自然，读者也必须有巨大的阅读量才能欣赏。

“乃翁知国如知兵，塞垣草木识威名”，这是写范仲淹精通政务与军务，名震边陲，语出《旧唐书·张万福传》唐德宗对张万福的赞美：“朕以为江淮草木亦知卿威名。”

“敌人开户玩处女，掩耳不及惊雷霆”，这一联最容易使人望文生义，以为是敌人冲进门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玩弄处女，其实这里分别有《孙子兵法》和《六韬》里的出处，用以形容范仲淹用兵如神。《孙子兵法·九地》有“是故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意思是说：在军事行动的开始阶段，军队要伪装出处女一般柔弱的样子，敌人就会打开门户，放松戒备，这时候军队就要如脱兔一般迅猛出击，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六韬·龙韬·军势》有“疾雷不及掩耳，迅电不及瞑目”，这就是“迅雷不及掩耳”这一成语的出处。

“平生端有活国计，百不一试薶九京”，这一联是说范仲淹有经邦治国的才干，只可惜未及施展便溘然长逝。“九京”代指墓地，“京”为“原”的误用，语出《国语·晋语八》“赵文子与叔向游于九原”，那是晋国贵族的墓地所在。“薶”是“埋”的本字，甲骨文的“薶”是一个象形字，画出向坑中埋狗的样子，这是古人的一种献祭活动。黄庭坚特意用古字，而不用“埋”这个后出的俗字。

“阿兄两持庆州节，十年骐地上行”，这一联开始从范仲淹转为范纯仁。范纯仁两度出为庆州知州，即“两持庆州节”，“骐地上行”化用杜甫《骢马行》“肯使骐地上行”，将范纯仁比作驰骋旷野的千里马。

“潭潭大度如卧虎，边头耕桑长儿女”，这一联写范纯仁如卧虎一般卫戍边疆，如慈父一般抚育百姓。“折冲千里虽有余，论道经邦正要渠”，化用《晏子春秋》“夫不出樽俎之间，而折冲于千里之外，晏子之谓也”，在杯酒闲谈之间御敌于千里之外。

“妙年出补父兄处，公自才力应时须”，这一联转写范纯粹，说他盛年之时继承父兄之任，时代正需要他发挥才干。“春风旍旗拥万夫，幕下诸将思草枯”，写诸将在春风中盼望草枯季节的到来，因为草枯之时正是用兵之际。“旍旗”即“旌旗”，黄庭坚的首选字永远都是有古雅味道的生僻字。

“智名勇功不入眼，可用折箠笞羌胡”，结尾一联忽然有了转折，说虽然军容甚盛，虽然斗志高昂，虽然范纯粹有统帅之才，但不必追求军功，只要对胡虏略施惩戒即可。前一句化用《孙子兵法·形篇》“故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善于打仗的人能够打必胜之战，轻易取得成功，所以既没有智慧的名声，也没有赫赫武功。后一句化用《后汉书·邓禹传》光武帝刘秀发给邓禹的敕书中语：“赤眉无谷，自当来东，吾折箠笞之，非诸将忧也。”刘秀要“折一节木棍来鞭打赤眉军”，意思是说赤眉军不足为虑。

这样的诗对于读者而言实在是一种严峻的考验，它简直成为高级知识分子的高级智力游戏。当然，若读者也有不输于黄庭坚的阅读积累，读这类诗倒也能够体会到与众不同的某种妙趣。现代文学名著里，小说如乔伊斯的《尤利西斯》，诗歌如艾略特的《荒原》，都是这一类的作品。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委会既将奖项授予过普吕多姆的传统抒情诗，也授予过《荒原》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的典故迷宫。王国维一定会把《荒原》列入“隔”的一栏，但这并不妨碍《荒原》的优秀。

｜8｜

黄庭坚也有从平淡中见新意，虽然也属点铁成金的巧妙功夫，却全然不隔的诗句。如《寄黄幾复》，尤其以颔联“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最受称誉：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蕲三折肱。想得读书头已白，隔溪猿哭瘴溪藤。

黄介，字幾复，少年时代便与黄庭坚交游，此时正在广东做官，黄庭坚则在山东任上。两人千里悬隔，黄庭坚以诗代信，传达思念之情。“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意思是说两人相隔太远，音信难通。意思平常，用语却奇。《左传·僖公四年》，齐桓公会盟诸侯，南伐楚国，楚成王派使者向齐桓公转达意见：“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您住在北海，我住在南海，风马牛不相及。您不远千里来到我的地界，究竟是为什么呢？）先秦古文，“海”有“荒晦绝远之地”的意思，所谓北海、南海，是指极北之地与极南之地。黄庭坚当时在德州德平镇做官，正在山东齐国故地；黄介知四会县，今属广东，正是当时地理上的极南之地。“我居北海君南海”这一句化用，真是贴切、巧妙到了令人拍案的地步。

寄雁传书，想托南飞的大雁给你带去我的书信，大雁却谢绝了我。——古人相信大雁南飞，最远飞到衡阳，所以衡阳有一座回雁峰，传为大雁南飞的终点站。广东更在衡阳之南，自然是大雁飞不到的地方。而黄庭坚不说雁飞不到，却说雁谢不能。毕竟鸿雁传书是一个太平常的典故，而黄庭坚这一回再次点铁成金，从古人陈语中翻出了新意。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我们曾在桃李春风中杯酒言欢，而分别之后，转眼便已十年，这十年间我们江湖远隔，在灯下，在夜雨时分，每每思念着彼此。黄庭坚与黄介是同榜进士，所谓“桃李春风一杯酒”，指的正是当年在京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孟郊《登科后》）的欢乐，而“江湖夜雨十年灯”化自李商隐《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黄庭坚以“江湖”搭配“夜雨”，以“十年”搭配“灯”，妙手剪裁，使苍凉寥廓的感觉呼之欲出，而字面上竟然平淡无奇，半点也见不出用力的痕迹。

“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蕲三折肱”，写黄介清正廉洁，深谙治道。《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记载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私奔成都，“家居徒四壁立”，这正是成语“家徒四壁”的出处。《左传·定公十三年》有“三折肱知为良医”，一个人胳膊有过多次骨折，就一定积累出许多治病、护理的经验，足以成为良医。这也就是久病成医的意思，而黄庭坚的诗句是说，黄介不待三折肱便已经深谙治国之道了。

“想得读书头已白，隔溪猿哭瘴溪藤”，遥想这十年间黄介一定读书不辍，治道益深，只可惜熬到头白也只做了偏远南国的一名县令，在瘴疠肆虐的地方与猿猴为伴。对挚友怀才不遇的惋惜就这样溢于言表。

熟悉律体诗的读者会发现这首诗音律不谐，不明白为什么绝顶高手也会犯低级错误。但黄庭坚是有意为之的，他主张“宁律不谐而不使句弱”，甚至故意违反格律要求，造成一种佶屈、古拗的声音效果。如“但有四立壁”，一连五个仄声字，是初学律诗者绝无胆量为之的。

｜9｜

再看黄庭坚的一首《戏呈孔毅父》：

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文章功用不经世，何异丝窠缀露珠。

校书著作频诏除，犹能上车问何如。忽忆僧床同野饭，梦随秋雁到东湖。

这首诗纯然是发牢骚，向好友孔平仲（字毅父）发泄自己对才高位卑的不满。以今天的观念来说，这是一首以又酸又涩的语言宣泄负能量的诗。

“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意思很简单，只是说文章再好也无法升官发财而已，但修辞很精彩。韩愈《毛颖传》将毛笔拟人化，说它受封为管城子。《左传·庄公九年》曹刿论战，乡人有言“肉食者谋之”，以“肉食者”代称官僚贵族。《后汉书·班超传》，看相的人说班超“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户侯相也”，班超原本做的是抄抄写写的工作，赚一点微薄的薪水而已，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日子，投笔从戎，建功西域，果然受封为定远侯。

西晋鲁褒撰有一篇讽刺长文《钱神论》，有“亲爱如兄，字曰孔方”之语。铜钱中心处有方孔，故而以孔方称之，从此“孔方兄”便成为人们对钱的戏称。嵇康有名文《与山巨源绝交书》，拒绝山涛的拉拢，不肯屈服于司马氏。黄庭坚在诗句里“小题大做”，说管城子面相不佳，注定没有加官晋爵的希望，孔方兄给自己寄来《绝交书》，看来自己这一生只能在贫贱里度过了。仅仅两句诗，杂糅了五个典故，偏偏对仗工整，语意诙谐。

“文章功用不经世，何异丝窠缀露珠”，这一联貌似不再怨天尤人，转而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检讨自己之所以仕途不顺，是因为文章不能有补于世，空有华丽的辞藻而已，只似蛛网上缀着的闪亮露珠。

“校书著作频诏除，犹能上车问何如”，“除”是“授官”的意思，黄庭坚先后任职秘书省校书郎和著作佐郎，负责一点可有可无的文秘工作，这是“校书著作频诏除”写实的一面。但这一联还有用典的一面：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谈到梁朝全盛之时，贵族子弟大多不学无术，以至于出现了这样的谚语：“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只要上得去车，就可以当著作郎；只要会问安，就可以做秘书官。）“体中何如”是当时书信中的客套话，相当于“您近来身体可好”。黄庭坚这两句诗虚实兼顾，说自己受任校书郎、著作佐郎，也不过是像那些梁朝贵公子一样尸位素餐罢了。言外之意是，自己不甘心在这种闲职里碌碌无为，徒然消耗岁月，但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忽忆僧床同野饭，梦随秋雁到东湖”，无可奈何之下，忽然回忆起与你（孔平仲）一同在寺院用便饭的情景，心绪便随着秋雁飞回家乡的东湖。东湖就在黄庭坚的家乡附近，梦到东湖，也就是生出了辞官归隐的念头。

｜10｜

上面介绍的这三首诗，都有黄庭坚最典型的特点。这样的诗，在今天看来何止是王国维所谓的“稍隔”，简直就是隔得不能再隔了。隔与不隔，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读者。毕竟王国维也是一个博览群书的人，许多在今天普通读者看来难以索解的诗句，在王国维眼里只是平常言语罢了。所以，黄庭坚的诗歌究竟隔或不隔，并不全然取决于用典、化用的多少，而更加取决于用典、化用是否圆融无碍。“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这便是圆融无碍的，“敌人开户玩处女”，这就略嫌生硬了些。

苏轼和黄庭坚一样聪明，一样渊博，但是在诗句的圆融无碍上明显做得比黄庭坚好，几乎寻不见任何刻意、用力的痕迹。试看一首《过永乐文长老已卒》：

初惊鹤瘦不可识，旋觉云归无处寻。三过门间老病死，一弹指顷去来今。

存亡惯见浑无泪，乡井难忘尚有心。欲向钱塘访圆泽，葛洪川畔待秋深。

诗题中的永乐即秀州（今浙江嘉兴）永乐乡，当地有一座报本禅院，住持文及是苏轼的同乡。先前苏轼已有两度经过秀州，拜访文及长老，这一次再访报本禅院，物是人非，文及已然圆寂，这首诗便是苏轼的悼念之作。

“初惊鹤瘦不可识，旋觉云归无处寻”，“鹤瘦”指病容憔悴，“云归”指文及圆寂。五代年间，诗僧贯休写诗赠吴越王钱镠，诗句有“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钱镠嫌“十四州”不够气派，要贯休改为“四十州”。贯休答道：“州亦难添，诗亦难改。余孤云野鹤，何天不可飞！”即日便离开吴越，远游蜀地。苏轼“鹤瘦”“云归”二语恰恰切合文及的身份，而一“初惊”，一“旋觉”，令人生出时间如白驹过隙之感。

“三过门间老病死，一弹指顷去来今”，这一联是极著名的妙对，既是纪实，写自己与文及的交往过程，更以佛学术语道出了在佛教徒眼中世界人生的真相。三访文及，始觉其老，既惊其病，终伤其死，仿佛弹指之间便经历了三生三世。

当佛陀还是太子的时候，某日在城中散步，于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处分别看到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的景象，从此发愿修行，要找出使人生彻底摆脱苦痛的办法。人生一切皆苦，永远摆不脱生老病死的纠缠，而当时印度人普遍信奉轮回说，所以即便勇于自杀也摆脱不了生命的苦难，还要不断在轮回转世中承受新的苦痛。佛陀终于悟出一条解脱之道，从无休无止的轮回当中脱身而出。苏轼诗句中“老病死”与“去来今”的对仗，在佛学的概念里，正是今生之苦与无限轮回之苦的对照。

“一弹指顷”也是来自佛教的语言。弹指有两种动作：一是拇指和食指做一个快速的摩擦；二是拇指和中指夹住食指，快速地把食指弹出去。弹指有四种含义：一是表示虔敬欢喜；二是表示警告；三是表示许诺；四是表示一种非常短的时间单位。《翻译名义集·时分》记载：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印度佛学是出名的精微繁复，对每一个哪怕再细小的概念都有非常精确、完善乃至不厌其烦的限定。佛教东传之后，偏偏中国人的做派完全相反，最喜欢大而化之，所以“弹指之间”的含义也就化约为“顷刻”了。

三次登门拜访，分别见到老苦、病苦、死苦，仿佛弹指之间便已经过去三生三世。这并不只是一种比喻，因为在佛学里，弹指之间与三生三世完全可以等量齐观。天台宗经典《大乘止观法门》就有过论证：在空间上，一座城市与一个毛孔同样大小；在时间上，弹指之间与千秋万世同样长短。如此再看“三过门间老病死，一弹指顷去来今”，不仅蕴含着太深沉的人生感悟，亦凝练着太精微的佛学义理。若以黄庭坚的诗歌主张来衡量，“三过”一联当之无愧为“点铁成金”的最高境界。

从律体诗的形式上看，“三过”一联属于流水对，即出句与对句共叙一事，意思是连贯的，而不是“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那种常见的两句分叙二事的对仗。颔联既已是流水对，颈联便变为普通对仗：“存亡惯见浑无泪，乡井难忘尚有心。”这些年间，苏轼的师友接连亡故，苏轼已经写过太多首挽诗，对死亡已经生出麻木的感觉，而文及毕竟与自己有乡党之谊，所以对他的去世，那颗“存亡惯见”的心不免生出了几许波澜。

“欲向钱塘访圆泽，葛洪川畔待秋深”，尾联因用典圆融而备受称赏，以唐代高僧圆泽比文及，暗中以李源自比，深沉地道出了再续前生未了缘的思念。圆泽的故事见于唐人袁郊《甘泽谣》，《苏诗总案》有记载说：宋哲宗元祐六年（1091），苏轼在杭州天竺寺与一众高僧作别，书《圆泽传》相赠。

苏轼《圆泽传》是由袁郊《甘泽谣》提炼删削而成，故事大意是说：洛阳惠林寺原是唐玄宗年间光禄卿李憕的家宅，安禄山攻陷洛阳，李憕就在家中遇害。李憕之子李源年轻时豪侈善歌，过的是贵介公子的张扬日子。而在父亲去世之后，李源仿佛脱胎换骨一般，悲愤自誓，不仕进，不娶妻，不食肉。家宅既已变为寺院，他便住在寺内，一住就是五十余年。

寺中有一名法号圆泽的僧人，富有资财，通晓音律，与李源交谊最密。某日两人相约，结伴去蜀中青城山、峨眉山游玩，但是在路线的安排上发生了一点分歧。唐人从中原入蜀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水路，自荆州溯长江而上，经三峡至渝州；二是陆路，由长安穿过终南山褒斜谷。圆泽想走陆路，李源却说：“我已经弃绝世事，怎可以再取道京城长安呢？”圆泽默然良久，说了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人生行止真是不由自主啊。”

于是二人取道荆州，当船只在南浦靠岸之后，见到一名孕妇正在那里汲水。圆泽忽然落泪：“我之所以不愿走这条路，就是因为她呀！”李源大惊，忙问缘故。圆泽答道：“这位妇人姓王，我本应托生为她的儿子。她已经怀孕三年了，我若不来，她便无法生产。今日既然见到了她，我再不能逃避，请你用符咒助我转生。待我转生三日，接受洗浴的那天，希望你能来看我。届时我会对你一笑，使你相信那孩子真是我的转世。十三年后中秋之夜，我会在杭州天竺寺外与你相见。”

闻言之下，李源既悲且悔。当天日暮，圆泽果然死去，而王氏也果然诞下了一个男婴。三日之后，李源来看那个男婴，男婴也果然对他展颜一笑。李源将前因后果细细讲述给王氏，将圆泽的遗体就在山下安葬。经此事变，李源再无心情入蜀，及至返回洛阳惠林寺，才知道圆泽在出发之前早已给弟子留下了遗言。

十三年后，李源如约赶赴杭州，只见天竺寺外，葛洪川畔，有一名牧童扣牛角而歌：“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李源连忙呼问，牧童答道：“李公真是守信之人，然而俗缘未尽，你我还不能重聚。只有勤修不堕，才能再见。”说罢又放歌道，“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吴越山川寻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塘。”当歌声隐去，牧童已不见踪影。

又两年之后，宰相李德裕上奏朝廷，说李源乃忠臣之子，有孝行，理当表彰。朝廷因此封李源为谏议大夫，李源却不肯赴任，甘心终老于惠林寺中，以八十高龄辞世。

“欲向钱塘访圆泽，葛洪川畔待秋深”两句诗，蕴含了这样一个曲折神异而又深挚多情的故事。当然，不熟悉佛典的人读不出其中的妙境，隔与不隔也就言人人殊了。

｜11｜

王国维提出，以一人一词论，即便在同一首词中，也有隔与不隔的分别。欧阳修《少年游》咏春草，上阕“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语语都在目前，亦即有很强的画面感，使读者一下子就被带入词句所描绘的景象之中；然而写到下阕，“谢家池上，江淹浦畔”，连用两则典故，便失之于隔，画面感就这样模糊起来。

这首词在第二十三章已有分析，此不赘述，且看王国维下一则例证：姜夔《翠楼吟》，下阕“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写至“酒祓清愁，花销英气”，便失之于隔。

我们且看姜夔《翠楼吟》的全篇：

月冷龙沙，尘清虎落，今年汉酺初赐。新翻胡部曲，听毡幕元戎歌吹。层楼高峙。看槛曲萦红，檐牙飞翠。人姝丽。粉香吹下，夜寒风细。

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销英气。西山外，晚来还卷，一帘秋霁。

词有小序：“淳熙丙午冬，武昌安远楼成，与刘去非诸友落之，度曲见志。予去武昌十年，故人有泊舟鹦鹉洲者，闻小姬歌此词，问之，颇能道其事，还吴，为予言之。兴怀昔游，且伤今之离索也。”

淳熙丙午即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是年冬，武昌黄鹤山安远楼竣工，姜夔与刘去非等好友前往参加落成典礼，自度此曲以纪盛况。时隔十年，有姜夔的好友于汉阳江边的鹦鹉洲上听到一名年轻歌女唱起这首词，相询之下，她竟然还能讲出这首词的创作背景。友人后来见到姜夔，具言其事，姜夔不禁俯仰今昔，补写下这篇词序。

“月冷龙沙，尘清虎落，今年汉酺初赐”，“龙沙”代指塞外，影射北方的金国，“虎落”是遮护城邑或营寨的竹篱。武昌位于宋、金前线，是防御金军南下的战略要冲。自绍兴第二次和议达成之后，两国维持了相当一段时间的和平，遂有“月冷龙沙，尘清虎落”的宁静。“酺”（pú）是国家有庆典时特许百姓聚众宴饮，这是源自汉朝的传统，故称汉酺。汉律严禁百姓聚众宴饮，只有当国家有喜事的时候，皇帝才会开恩破例一次。安远楼落成之年，正值太上皇（宋高宗）八十大寿，特地犒赏内外诸军，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今年汉酺初赐”以及下句“新翻胡部曲，听毡幕元戎歌吹”便是特指此事。

“层楼高峙。看槛曲萦红，檐牙飞翠”，写安远楼的壮丽，有红色阑干曲折盘旋，有翠色飞檐探出山外。“人姝丽。粉香吹下，夜寒风细”，当夜色来时，微风吹过，使人迷醉于妙龄歌女的脂粉香气。

“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黄鹤山曾有仙人乘鹤飞过，黄鹤楼便因此而得名，而与黄鹤楼同在黄鹤山上的安远楼亦正适宜有词仙飞来，与雅客同欢。“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词人凭栏远眺，只见萋萋芳草，无边无际，不禁在客中生出乡愁。“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销英气”，天涯漂泊太久，只有任酒与花来排遣愁怀，消磨志气。“西山外，晚来还卷，一帘秋霁”，词境在上一句里突然转入消沉，于是无言哽咽，只有以景结情，看远山一片雨后初晴的暮色，而萧索与惆怅的意绪就这样在不经意间溢于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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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国维看来，《翠楼吟》下阕“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这是不隔的范例。其实这几句并非纯然的赋体白描，“词仙”云云是由当地的神仙故事生发而出的，“玉梯”代指阑干，这正是《人间词话》第三十四章批评过的“词忌用替代字”之一例，“叹芳草、萋萋千里”是从《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变化而来。只因为典故与被化用的诗句太为古人熟知，替代字也不算滥俗，所以读起来才没有半点障碍。但是，倘若换作今天的普通读者，大多还是会感觉这几句词有“隔”的毛病，如雾里看花，不清不楚。

耐人寻味的是，王国维却认为这首词写至“酒祓清愁，花销英气”便失之于隔，然而这两句既非用典，亦非化用前人成句，更没有任何替代字，若说它是赋体白描亦不为过。猜想王国维的用意，大约是觉得太雕琢，太生硬。明明只是借酒浇愁而已，这样简单的一个意思，偏偏要说成“酒祓清愁”；明明只是温柔乡里醉英雄而已，这样简单的一个意思，偏偏要说成“花销英气”，使读者一时间无从索解，而索解之后又会觉得了无深意。

但我们也可以说，“酒祓清愁，花销英气”虽然含义平淡无奇，但这样的遣词造句偏偏给人一种落拓不羁的感觉，甚至有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感。陈廷焯《白雨斋词话》盛赞《翠楼吟》下阕之妙说：“‘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销英气。’一纵一操，笔如游龙，意味深厚，是白石最高之作。”

这是一个高到令人吃惊的评价，显然在陈廷焯看来，在姜夔的所有名作里竟然以这首《翠楼吟》，而非以《扬州慢》或《暗香》《疏影》为第一，“酒祓清愁，花销英气”也赫然出现在他的引用之内。

其实陈廷焯与王国维的意见未必就有十足的矛盾，“酒祓清愁，花销英气”两句确不是那种“语语都在目前”的写法，以“隔”称之倒也无可厚非；但是，倘若我们不以隔与不隔区分高下，多花一点时间体味这两句词特殊的遣词造句所带来的特殊气质，便也该承认这确也不失为一种高明的表达方式。

｜13｜

钱锺书讲过自己对王国维的理解，他说王国维反对用空泛的辞藻，因为空泛的辞藻是用来障隔和遮掩的，仿佛亚当和夏娃的树叶，又像照相馆中的衣服，是人人可穿用的，没有特殊的个性，没有明显的轮廓。（《论不隔》）

诸如用典、替代语这些，人人可用，而且易用，庸手捧一本《龙文鞭影》就可以写诗。但是，要想写出点铁成金的巧妙，还要做到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自非绝顶高手而不能为。钱锺书说：“有人说‘不隔’说只能解释显的、一望而知的文艺，不能解释隐的、钩深致远的文艺，这便是误会了‘不隔’。‘不隔’不是一桩事物，不是一个境界，而是一种状态（state），一种透明洞澈的状态——‘纯洁的空明’，譬之于光天化日；在这种状态之中，作者所写的事物和境界得以无遮隐地暴露在读者的眼前。作者的艺术的高下，全看他有无本领来拨云雾而见青天，造就这个状态……隐和显的分别跟‘不隔’没有关系。比喻、暗示、象征，甚而至于典故，都不妨用，只要有必须用这种转弯方式来写到‘不隔’的事物。”（《论不隔》）

钱锺书的这番看法，与其说是对王国维的解释，不如说是在王国维的基础上提出了更高一层的新见，显然比《人间词话》的讲法更合理些，也更有叔本华的味道。王国维当时并不曾考虑得这般妥当，也确实不喜欢“隐的、钩深致远的文艺”。所以在《人间词话》本章结尾，王国维做出这样一番总括：“然南宋词虽不隔处，比之前人，自有浅深厚薄之别。”

南宋之词，有隔也有不隔，但即便是不隔的词，终归也比不上五代、北宋的不隔之作。

词从五代、北宋一路发展到南宋，确实有一个从质朴到繁缛的变化，正如诗歌从汉魏发展到六朝一样。大势所趋，不是个人力量可以扭转的。王国维偏爱写意，厌烦工笔。作为个人审美趣味的选择，这当然无可厚非，但是，若以工笔画的标准来批评写意画，这就有失厚道了。素面朝天是一种美，富艳精工是一种美，甚至犹抱琵琶半遮面也是一种美。在不同的年纪、不同的心态、不同的情境里，我们对美的理解与渴望常常变动不居。

[四十一]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写情如此，方为不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写景如此，方为不隔。

｜1｜

前几章辨析隔与不隔，重在分析写景的手法，本章以情景兼顾的方式继续这个话题。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语出《古诗十九首》第十五：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古诗十九首》是汉代的一组五言诗，作者不详，以其特有的古朴风味被后人尊奉为五言诗的典范。若以当代文学的思想性、艺术性二分法来看，这首诗属于艺术性很高而思想性很低的作品，因为它通篇都在宣扬及时行乐的道理，劝导我们要以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态度来生活，既不必为子孙后代操心，亦不必费心费力地修道求仙。眼前的快乐才是我们唯一可以把握得住的，所以不妨夜以继日地寻欢作乐。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这是讥讽世人愚昧，明明连一百年都活不到，偏偏要忧虑千秋万世的事情，诸如安排子孙的前途，或想留下不朽的名声。“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白昼太短暂，行乐不能尽兴，何不秉烛夜游、欢饮达旦呢？“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寻欢作乐千万要珍重当下的时光，因为岁月总是倏忽而过，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玩乐的心力与机会呢？“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只有愚蠢的人才会悭吝节俭地度过一生，留下大笔的财富却再也不能享用，徒招后人的嗤笑。“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修仙虽然可以长生不老，但这种小概率事件实在不值得期待，我们必须认识到人生苦短，只有及时行乐才是唯一正确的生活方式。

全诗只有尾联用到一则典故，是仙人王子乔的故事。《列仙传》载，王子乔是周灵王的太子，喜欢吹笙，发出凤凰一般的声音。他常在伊、洛之间漫游，被一个叫作浮丘公的道士引上嵩山，一去三十余年。有一天，他对来找自己的人说：“请转告我的家人，七月七日到缑氏山和我见面。”到了这一天，果然看到王子乔乘着白鹤飞落在缑氏山顶上，向大家致意。几天之后，他乘鹤飞上了云霄，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王子乔在汉朝很出名，有墓有祠，甚至还有过显灵的事情发生，及至东汉末年，还有蔡邕这样的大名士为之树碑立传。王子乔的故事在汉代是尽人皆知的，所以诗句里出现他的名字，几乎不算是用典了。

｜2｜

“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语出《古诗十九首》第十三：

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

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万岁更相送，圣贤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

不如饮美酒，被 92 服纨与素。

这一首诗的主题和前一首高度相似，哀叹人生短暂，神仙难求，圣贤与愚人同归一死，还不如及时行乐的好。

“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上东门是洛阳北门，郭北墓是指洛阳北郊邙山上的墓葬区。“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这是郭北墓的风景，一派肃杀。“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死去已久的人在地下长眠，仿佛陷入了无边的黑夜。“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死者在地下深处睡去，再也不会醒转。“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在季节轮回之中，觉得生命如朝露一般短促。“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人只是暂时寄居在这个世界上，寿命无法与金属和石头相比。“万岁更相送，圣贤莫能度”，人类一代又一代繁衍，圣贤和愚人一样同归黄土。“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很多人炼丹服食，或希望长生不老，或希望延年益寿，却反而损害了身体。“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既然做圣贤也一样会死，既然服食求仙有害无益，索性吃好穿好，让短暂的人生过得更愉快吧。

｜3｜

“写情如此，方为不隔”，尽管这两首诗传达出一种离经叛道的人生观，但写得如此真切感人，半点也不加掩饰。其实，即便仅仅从诗歌的思想性而言，这两首诗同样难能可贵，因为它们都在探究宇宙人生的终极问题，其结论虽然未必令人愉快，却不失为真相之一种。

邪恶的价值观未必不能造就极致的艺术。譬如莱妮·里芬斯塔尔，希特勒的御用摄影师，她为纳粹歌功颂德的片子直到今天还是多少电影学院里学生必修的经典之作。倘若我们收起感性，暂时让理性占据上风，必然会发现真、善、美未必殊途同归。古往今来有无数智者辛苦探究人生的意义，而人生究竟实有意义，抑或“人生忽如寄”，只是大自然中的一个偶然呢？除非诉诸信仰，否则我们找不出任何一点坚实有力的证据。

然而人是天生追求意义的生物，需要在这个瞬息万变、充满不可知的世界里找到一个终极的依靠，否则便会茫然不知所措，在困境中更容易丧失求生的意志。正如今天的心理学和历史学为我们揭示的两个貌似荒谬的真相：一、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人们宁愿有一张完全错误的地图，也不愿没有地图；二、一种理论之所以被人们抛弃，往往不是因为它被证明为错，而是因为有了新的理论（也许错得更离谱）来替代它。人们太需要确定感，只有理性高度发达的人才有可能承受现实世界里太多的不确定性，而上述这两首诗的作者显然正是这样的人。

所以，对于感性的人来说，读这两首诗反而会生出“隔”的感觉，除非他们生活在特定的迷茫阶段里。

｜4｜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语出陶渊明《饮酒》组诗的第五首，这是在第三章里已经做过分析的作品。“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语出《敕勒歌》：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敕勒歌》是南北朝时期北方敕勒族的一支民歌，原文应是鲜卑语，我们看到的是汉译之后的样子。《北史·齐本纪》，玉壁之战，北齐开国皇帝高欢为西魏所败，身负箭伤，但为了安定人心，还是忍痛与部下相见。席间高欢使部将斛律金高唱《敕勒歌》，高欢也随着唱了起来，边唱边哀感流涕。因为这段史事，《古诗源》将这首诗的著作权归给了斛律金，它真正的作者和汉译者早已经无从考证了。

前人盛赞《敕勒歌》，因为它如《古诗十九首》一般自有一派天然质朴的古雅，任是再高的才华，再高的学养，也难写出第二篇来。宋人王灼以惊叹的口吻说道：斛律金并不知书，却能将自然之妙发挥到这样的地步，就连当时第一流的诗人徐陵、庾信也做不到。西汉之后，只有《敕勒歌》与韩愈的《琴操》最为近古。（《碧鸡漫志》）

《敕勒歌》的妙处，一是天然浑成，二是古朴率真。而这样的特色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人类社会在高度文明化之后再也无法返归这样的精神境界了。而原始艺术虽然没有文明社会的矫揉造作之“隔”，却大多粗陋不堪。像《敕勒歌》这样既有原始艺术的璞玉浑金之美，又没有原始艺术固有之粗陋的作品，实在不多见。

[四十二]

古今词人格调之高，无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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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夔词的格调高低是词史上的一个久有争议的问题。早在姜夔生活的南宋时代，词家张炎就已经在《词源》里盛赞他“古雅峭拔”。宋人陈郁《藏一话腴》也赞美姜夔“意到语工，不期于高远而自高远”，这是说姜夔词境的高远不是刻意写来的，而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晚清词家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几乎以连篇累牍的气势尊崇姜夔，说他的词以清虚为核心，时而透出阴冷的气息，“格调最高”。于前人对姜夔的评价，陈廷焯最认同南宋画家赵孟坚所谓“白石，词家之申、韩也”。

申、韩即先秦法家申不害与韩非子，在那个百家争鸣的时代，这两人坚持性恶论，对人性鞭辟入里，赤裸裸地将人类社会藏在温情脉脉之下的黑暗潜流指给人看。我们一时之间很难想象姜夔的词如何能与申不害、韩非子的哲学归为一类，然而细细斟酌之下，却会感到赵孟坚的评语当真捕捉到了某种本质：姜夔的词，越读便越能够咀嚼出几分隐痛，如同一泓深泉，看上去清澈喜人，探手进去只觉得阴寒刺骨。

至于周济，一度对姜夔推崇备至，后来却有了新的体悟，认为姜夔的词有“清浅”和“局促”的毛病。他在《介存斋论词杂著》里说：姜夔的词就像明代“后七子”的诗，看似高格响调，其实不耐人细思。

之所以看似高格响调其实不耐人细思，在文学技法上说只有唯一的可能性，那就是言尽即意尽，不给读者留下回味的空间。用张惠言的话说，就是不够“深美闳约”；用王士祯的话说，就是缺乏“神韵”；用王国维的话说，就是“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三者尽管表达方式不同，但讲的都是同样的意思。

王国维在本章阐述的观点正是接着周济的话来说的，结果并不曾说出什么新意，反而使自己走进了先前反对过的张惠言和王士祯的阵营里去。

｜2｜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手稿本里很刻薄地批评过姜夔：“白石如王衍，口不言阿堵物，而暗中为营三窟之计，此其所以可鄙也。”这是说姜夔之所以不能跻身于第一流词家之列，是他卑劣、虚伪的人品造成的。这样的见解，已经有一点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意思了。

王衍口不言阿堵物，这是《世说新语》里的一则故事：东晋王衍，虽然位高权重却雅尚玄远，因为嫌恶妻子郭氏的贪浊，便绝口不提“钱”字。郭氏气不过，某日趁王衍睡着，嘱咐婢女用钱将王衍的床榻围住。待王衍醒来，见钱碍着自己下床，便吩咐婢女说：“将阿堵物拿开！”阿堵物是当时的俗语，意思是“这东西”，王衍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钱”字。

“三窟之计”出自《战国策》：冯为孟尝君献计，说狡兔有三窟才能勉强保证自己的安全，您如今只有一窟，还不能高枕无忧，我请为您再凿二窟。这就是成语“狡兔三窟”的出处。

王衍虽然貌似清高，其实早为自己做了狡兔三窟的安排，实际上是个很有功利心、很现实的人。王国维将姜夔比作王衍，说他的清高只是装出来的，鄙俗才是他的本质。这样的人，怎能写出真切的词作呢？

姜夔一生确实都过着清贫的日子，落拓江湖，做达官贵人的清客，靠人家的接济度日，何况他还有妻儿。在这样的人生里，就算有一点小市民的心态也不足为奇。如果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的话，姜夔一家人早就冻饿致死了。然而在一生的困境里，姜夔始终捍卫着君子的底线，不肯接受恩主的厚赐。

其实接受赏识者的接济并非什么难堪的事，早在北宋，易学名家邵雍就是靠着司马光等人的资助才在洛阳生活下来的，半点也不影响他怡然自得，社会也并未因此而看低他半分。

王国维鄙薄姜夔的人品，遗憾的是并未举证，我们也就无从知晓他的依据何在了。《人间词话》毕竟是一部札记随笔体的作品，我们倒也不能因此而苛责他什么。

[四十三]

南宋词人，白石有格而无情，剑南有气而乏韵。其堪与北宋人颉颃者，唯一幼安耳。近人祖南宋而祧北宋，以南宋之词可学，北宋不可学也。学南宋者，不祖白石，则祖梦窗，以白石、梦窗可学，幼安不可学也。学幼安者率祖其粗犷、滑稽，以其粗犷、滑稽处可学，佳处不可学也。幼安之佳处，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气象论，亦有“横素波”“干青云”之概，宁后世龌龊小生所可拟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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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评点两宋词家，指点学词门径，全在针对晚清的词坛主流，所以在今天抽身来看，这些意见或多或少总有矫枉过正之嫌。在王国维看来，南宋姜夔（白石）、陆游（剑南）、辛弃疾（幼安）三大词家，只有辛弃疾一人能与北宋词家抗衡；词从北宋发展到南宋实为一大退步，然而时人填词多学南宋而不学北宋，学南宋的人又多学姜夔、吴文英（梦窗）这两个二流词人，而不学南宋第一的辛弃疾；这是因为二流作品有门径可循，便于人们照猫画虎，一流作品则以天才取胜，既寻不到门径可学，勉强去学也学不成样子。

康熙年间，朱彝尊编成《词综》，汇集唐代至元代词家六百余人，选词两千余首，影响出蔚为壮观的一个浙西词派。朱彝尊在《词综·发凡》里开宗明义说：“词至南宋始极其工，至宋季而始极其变，姜尧章氏最为杰出。”意即南宋是词的巅峰时期，姜夔是这个巅峰时期里的巅峰人物。所以我们可以想见，王国维之所以花那么大的气力批判南宋词风并贬低姜夔，是有所针对的。

《词综》于姜夔之下，推崇的是吴文英、周密、张炎、史达祖这一类词人，却很看不上辛弃疾。王国维时代的大词家文廷式对《词综》有一言以蔽之：“以二窗为祖祢，视辛、刘若仇雠。”（《云起轩词·自序》）意即《词综》将吴文英（梦窗）、周密（草窗）这类婉约派当成祖宗牌位来供奉，却把辛弃疾、刘过这类豪放派看作仇敌。

在王国维的时代，词坛以王鹏运、朱孝臧、郑文焯、况周颐为四大名家，王鹏运、朱孝臧校订梦窗词，大力标举吴文英；郑文焯最精音律，全然在走姜夔一途；况周颐年轻时主张性灵、寄托，晚年因与朱孝臧频繁唱和，受后者太大影响，以“重、拙、大”为填词三大美学原则。时代大潮，几乎完全站在王国维的对立面，也难怪《人间词话》在当时反响平平，无声无息。

晚清词坛之所以特别标榜姜夔、吴文英，有时代声息相通的缘故。晚清的衰世一如南宋的衰世，衰世自然有衰世之音；辛亥革命的爆发更把衰世打成末世，而吴文英、周密、张炎等人正是在南宋末世里辛苦填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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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词人，白石有格而无情，剑南有气而乏韵”，姜夔的词，格调虽高，感情却不真切，这是《人间词话》前一章里刚刚讨论过的内容；陆游的词，虽然气势逼人，却过于直白了些，少了一点蕴藉，少了一点余味。

姜夔的词，前文已经讲到不少，这里重点讲一讲陆游。

陆游，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诗集名为《剑南诗稿》，故而人们也会以“剑南”称之。陆游出身于官宦之家、书香门第，论文采和学识都是当世第一流的。宋高宗绍兴二十三年（1153），陆游赴临安应举，状元及第，却不想秦桧的孙子秦埙也在同科考试，屈居榜眼；翌年礼部考试，陆游的排名又在秦埙之前，秦桧终于怒不可遏，直接将陆游除名。直到秦桧死后，陆游才艰难地踏入仕途，在无数坎坷与挫折中度过了一生。

今天的文学史一概将陆游大书特书，原因在于陆游是一个无比赤诚的爱国主义诗人。我们的小学语文课本收录有陆游的绝笔之作《示儿》：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陆游临终最牵挂的事情不是家庭的遗产安排，而是北方故土的收复大业。陆游去世之后仅仅二十四年，南宋便与蒙古联合，一道灭了金国。这或许会给陆游一点告慰。然而世事吊诡，又四十二年之后，蒙元灭宋，当初宋金南北对峙的局面反而令人怀念了。

陆游哪怕在最潦倒的时候也一心想着光复事业，如《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人都已经落到僵卧孤村的窘境，却不自哀，还一心想着报效国家。用今天的流行语来说，这是何等的伟大情操。陆游对自己的军事才能怀有无比的自信，所以怀才不遇的悲怆自然比平常人深刻许多，如《书愤》：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颔联是千古传诵的名句，其中点到的两个地名——瓜州渡和大散关，都是宋金对峙的军事要冲，双方打过几场著名的战役。颈联“塞上长城”语出《宋书·檀道济传》，刘宋名将檀道济蒙冤被杀，被收捕时愤愤说道：“乃复坏汝万里之长城！”陆游早年以军事才华自许，可惜年逾花甲也不曾施展半分。尾联赞颂诸葛亮，最是缅怀《出师表》“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词句，那也是陆游一生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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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也有散淡潇洒的一面，如《剑门道中遇微雨》：

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如果将一切传统诗人想象成一家公司，并要为这家公司设计一个LOGO（商标）的话，简直没有比这首诗更合适的了。画面感太强，王国维定会说它“不隔”。此时陆游正在去往成都，要到那里就任一个参议的小职位，以写意的手法在“细雨骑驴入剑门”的形象里画出了自己，也画出了诗人的群像。

《临安春雨初霁》也是陆游的名作，在清新中隐藏着酸楚：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陆游写这首诗的时候已经六十二岁，返家途中经过临安，春雨过后听着巷子里叫卖杏花的声音，也算是一番闲趣了。“矮纸斜行闲作草”，写草书比写楷书更花工夫，“闲作草”是在清闲中以草书打发时间；“晴窗细乳戏分茶”，宋人有精致的茶道，以茶汤上的浮沫（细乳）来鉴别茶的优劣（分茶）。尾联别有深意，暗用陆机“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作缁”的诗意：京城太多风沙，容易将素衣染黑，暗喻京城有太多的肮脏龌龊，很容易玷污人的品格。陆游不在京城久留，预计清明时节便可以到家，所以才说京城的污浊玷污不到自己。

自南宋以至清代，人们大多欣赏的是陆游诗中这闲适散淡的一面，尤其是陆游很有一些过于浅近的诗歌，最容易受到那些文艺素养不高的人的喜爱。《红楼梦》第四十八回，香菱向黛玉讨教诗艺，有这样一段：“香菱道：‘我只爱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有趣。’黛玉道：‘断不可学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

及至清末，在国势日衰、国耻日深的重压之下，陆游诗中激愤的一面才被人们标举出来。而陆游的词向来也不很受人重视，如刘熙载《词概》里说陆游之词安雅清瞻，其最上乘的作品在苏轼与秦观之间，只可惜缺乏超然之致、天然之韵，被人一眼便看个通透。

所以王国维所谓“剑南有气而乏韵”，正是上承刘熙载来讲的。以陆游那样一个在僵卧孤村的时候“尚思为国戍轮台”的人，怎可能有任何超然的气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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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陆游的全部性格里，最缺少的就是超然。无论国事还是家事，但凡有了纠结，他便要一辈子纠结到底。陆游在爱情上的纠结是最广为人知的，据周密《齐东野语》，陆游娶表妹唐婉为妻，琴瑟和谐，但陆游的母亲偏偏不喜欢这个儿媳，认为她荒废了儿子的时间，耽搁了儿子的前程。这真是好一场婆媳斗争大戏，而在那个既无女权又尊孝道的时代，陆游迫于母命，只得含泪休妻。

转眼几年过去，在一个踏青的日子，绍兴沈园里，唐婉与后夫赵士程邂逅了前夫陆游。在这个本该既百感交集又尴尬无措的时刻，唐婉倒表现出了大家闺秀的风范，先是征得了赵士程的同意，随后派人送酒馔向陆游致意。陆游不胜欷歔，题《钗头凤》一首于沈园墙壁之上：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旧情显然难忘，却也无可奈何。词句完全是声泪俱下的样子，实在为“有气而乏韵”的说法做了最好的注脚。但是，在这样的情绪里，换谁可以写出有气而不乏韵的诗词呢？

唐婉再游沈园，在墙壁上写下了给陆游的回答：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咽泪装欢的日子极度损耗着唐婉的生命，不久之后她便在抑郁中死去，留下陆游用尽后半生的时光来缅怀这一段永失所爱的感情，当然，出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郑重考虑，陆游在这段时间里还是忙不迭地生下了七子一女。

“时间会冲淡一切”这句话在陆游这里并不适用。直到晚年，他几乎每经过一次沈园就会写出极其伤情的诗句，如《余年二十时尝作菊枕诗，颇传于人，今秋偶复采菊缝枕囊，凄然有感》二首：

其一

采得黄花做枕囊，曲屏深幌闷幽香。唤回四十三年梦，灯暗无人说断肠。

其二

少日曾题菊枕诗，蠹编残稿锁蛛丝。人间万事消磨尽，只有清香似旧时。

又多年后，已近古稀之年的陆游再游沈园，看到当年题写《钗头凤》的墙壁已然颓坏，禁不住又是百感交集，有诗《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四十年前，尝题小词一阕壁间，偶复一到，而园已三易主，读之怅然》：

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 93 怯新霜。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 94 凭谁说断肠。

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蒲龛 95 一炷香。

到了七十五岁那年，陆游故地重游，又写下《沈园》绝句二首，诗句中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仿佛几十年间从来未曾淡去：

其一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其二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无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又九年之后，八十四岁的陆游在儿孙的搀扶下再游沈园，写下了《春游》这一首最后的爱情缅怀之作：

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翌年，即宋宁宗嘉定二年（1209），也就是陆游写下绝笔诗《示儿》的那一年，无论是对爱情的纠结还是对光复中原的纠结，一并折磨到陆游生命的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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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陆游注定是一个活得很累、很委屈的人，但他最可爱的地方就是：即使碰得头破血流，也依然一往无前、痴心不改。这样一种情操，全写在那首《卜算子·咏梅》里：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这首词属于最典型的“托物言志”，写梅花的寂寞、高洁与执着无悔，每一个特点都落在自己身上。

咏物诗词大约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咏物就是咏物，如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第二类，托物言志，如陆游“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第三类，亦真亦幻，别有寄托，如苏轼“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一直以来，第三类最是受人称道，而第二类，尤其是在词而非诗的世界里，是被认为太过直露、缺乏韵味的。

然而初阶读者最易于接受的恰恰就是第二类，因为它相比于第一类更加贴合人的感情诉求，相比于第三类则直截了当，语语都在目前。高级知识分子最喜欢第三类，因为它回味悠长，不厌熟读。王国维是个例外，因为他的美学根底是康德、叔本华和尼采，所以能够从传统文人中间杀出一条新路，另立新的标准，崇尚的是德国古典美学意义上的天才之作，譬如李煜和纳兰性德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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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国维的新标准里，南宋是词的衰败时代，姜夔、陆游虽然各树高峰，但前者“有格而无情”，后者“有气而乏韵”，终归无力与北宋名家相比，只有辛弃疾才是唯一不输于北宋名家的人。辛词佳处，在于有性格，有境界，有气象。（王国维这里所谓境界，并非美学意义上的境界，而是指通常所谓的人生境界。）

《人间词话》手稿，本章内容还有一句“其实幼安词之佳者，如《摸鱼儿》《贺新郎·送茂嘉》《青玉案·元夕》《祝英台近》等，俊伟幽咽，固独有千古”。其中《青玉案·元夕》在第二十六章已经有过讲述，这里先从《摸鱼儿》看起：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恨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 96 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 97 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 98 ，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这首词有序言说：“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为赋。”淳熙己亥即宋孝宗淳熙六年（1179），辛弃疾从荆湖北路转运副使调任为荆湖南路转运副使，转运使亦称漕司，掌管财赋，这便是“自湖北漕移湖南”之所指。辛弃疾自南归以来，已经被朝廷投闲置散了十七个年头，在壮志难酬的悲愤中白白熬到了不惑之年，非但看不到掌兵北伐的希望，就算勉强忍在一个掌管财赋的小职位上，竟然也被朝廷从湖北调到湖南，眼见得离前线更远。于是在小山亭上，在同僚们为他举办的送行宴会中，他以这首《摸鱼儿》发尽胸中的牢骚。

词的上阕全是伤春情绪，下阕借美女失宠于君王的典故抒发自己空有壮怀而不见用的愤懑，连带着还将当权者狠狠讥讽了一番。宋人罗大经有评论说：“使在汉、唐时，宁不贾种豆、种桃之祸哉！愚闻寿皇见此词颇不悦，然终不加罪，可谓圣德也已！”意即倘若辛弃疾生活在汉、唐两代，这首词是会给他招致文字狱的；宋孝宗对这首词很有意见，却不曾加罪于辛弃疾，真是一位好皇帝啊！

罗大经所谓种豆之祸是指西汉杨恽的事情：杨恽是司马迁的外孙，被贬官赋闲之后非但没有半点悔过反省的姿态，还在信里对规劝他的友人满怀怨气地解释自己的高调生活是如何的理所当然，其中就有一段对自己酒酣耳热唱种豆之诗的生动描写。那首诗是：“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虽然字面上是说南山种豆，实则暗讽朝政芜秽，说自己乐得免官逍遥。杨恽这篇书信写得文采斐然，以至被收入《古文观止》，名为《报孙会宗书》。后来因为别的事由，杨恽再次获罪，抄家时抄出了这份《报孙会宗书》。原本杨恽罪不至死，但汉宣帝无法容忍他书信中这副冷嘲热讽的腔调，便以大逆不道罪将他处斩，收信人孙会宗也受牵连而被罢官处分。

罗大经所谓种桃之祸是唐代刘禹锡的事情：刘禹锡从贬所返京，经过桃花盛开的玄都观，写下一首《元和十一年自朗州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诗句将满朝新贵一并讥讽了去，以致刘禹锡才返京城，便被贬到更远的地方。

这样比较之下，辛弃疾虽然屡屡被投闲置散，但已经太值得庆幸了。辛词虽好，但怨愤、讥讪太多，辛弃疾不曾成为文字狱的受害者实在要感谢宋代宽容士大夫这一基本国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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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能体现辛词“粗犷、滑稽”者，莫过于那首《贺新郎》：

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东窗里。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回首叫、云飞风起。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这首词有小序说：“邑中园亭，仆皆为赋此词。一日，独坐停云，水声山色，竞来相娱。意溪山欲援例者，遂作数语，庶几仿佛渊明思亲友之意云。”这首词大略作于宋宁宗庆元四年（1198），辛弃疾在信州铅（yán）山以建园筑亭的事业消磨着投闲置散的日子。凡有园亭，辛弃疾都为之题名、填词，仿佛《红楼梦》里大观园初成时的样子。其中有停云堂，名号取自陶渊明“思亲友”的《停云》诗意，只是还缺一首配套的新词。某日辛弃疾独坐停云堂，感觉水声山色一齐在劝说自己援例填词，于是写下这首《贺新郎》，效法陶渊明《停云》诗“思亲友”之意。

当然，《停云》的意思不仅仅是“思亲友”。那是晋安帝元兴三年（404），刘裕攻伐于上一年里僭位称帝的桓玄，一路打进京师，篡位的意图并不比桓玄更隐晦些。陶渊明当时正在柴桑上京里老宅，写下这首名为“思亲友”的《停云》四言诗，以“八表同昏，平陆成江”的夸张语言来描写春天的阴雨，谁都看得出这是在影射时局。

辛弃疾同样是在影射时局，姿态还很招摇，所谓“庶几仿佛渊明思亲友之意云”简直就是在开诚布公：我要像陶渊明以《停云》影射元兴三年的黑暗时局一样，以这首《贺新郎》来影射当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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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矣吾衰矣”，这是直接引用《论语》的话。填词无论用典还是化用前人成句，还很少有直接引用经书的，因为这就像一个现代诗人在新诗里引用《毛主席语录》一样，太有违和感了。只有辛弃疾这样鬼斧神工的才力才能驾驭得来这样的写作方式，这也正是王国维所谓辛词“佳处不可学也”之一例。

《论语·述而》：“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孔子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周公了，不禁百感交集，认为自己真的衰老、不中用了。周公是孔子的偶像，孔子的一生事业就是要复兴周公所创立的礼乐制度。孔子的叹息，实则是对礼坏乐崩、吾道不行的绝望之语。辛弃疾援引“甚矣吾衰矣”，意在“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这时候的他最能够体会孔子当时的心情。

“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貌似真的在“思亲友”，然而在孔子哀叹的烘托下，读者会明白词人是在叹息同道中人在这些年偷安绥靖的气氛中零落四方，知音已经越来越难寻了。索性想开些，“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而纵然想要一笑，却“问何物、能令公喜”。

这几句里夹缠着两个出处，一是李白“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一是《世说新语·宠礼》：王珣、郗超各有奇才，很受大司马桓温的器重。郗超多须髯，担任记室参军；王珣身材矮小，担任主簿。所以荆州人给他们编了几句歌谣：“髯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大胡子参军，矮个子主簿，能使桓公欢喜，能使桓公发怒。）

既然没有王珣、郗超那样的人能令自己快慰，便只有寄情于山水：“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语意化自李白“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情与貌，略相似”，情，即词人之情；貌，即青山之貌。词人之情与青山之貌相似，而究竟相似在何处，便是上一句里提到的“妩媚”。

“妩媚”亦作“娬媚”，形容风流优雅的姿态，在古汉语里可以男女通用。三国时代，魏人鱼豢撰写《魏略》，便称道吴主孙权“娬媚”。《新唐书·魏徵传》，唐太宗说别人都讲魏徵举动疏慢，“我但见其妩媚耳”。

“一尊搔首东窗里”，用陶渊明《停云》诗意“良朋悠邈，搔首延伫……有酒有酒，闲饮东窗”。“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想来陶渊明刚刚写就《停云》的时候，定是与我此时一般的心境吧。

“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陶渊明写有《饮酒》组诗二十首，苏轼赓和之，是为《和陶饮酒二十首》，其中第三首有“江左风流人，醉中亦求名”，是说南朝那些官场名流即便在酒醉之中也不忘追名逐利，哪里再有第二个陶渊明这样的饮酒高士呢？

杜甫诗有“浊醪有妙理，庶用慰沉浮”，浊酒之中自有妙理，这妙理究竟是什么，不讲，只是说这道理只有我这样的人会懂，而江南官场之上那些醉生梦死的风云人物又怎会悟出一二呢？于是“回首叫、云飞风起”，酣醉之中，云飞风起仿佛全听自己安排似的，这感觉难免令人生出几分狂意：“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

这两句狂态逼人的话化自《南史·张融传》：张融是草书大家，有一次齐高帝说：“你的书法确实很有骨力，只可惜不得二王（王羲之、王献之）之法。”张融答道：“我不但遗憾自己的草书不得二王之法，更遗憾二王无缘学到我的笔法。”张融还常常自叹说：“不恨我不见古人，所恨古人又不见我。”辛弃疾化用其语，所谓“古人”是指陶渊明而言的。

“知我者，二三子”，是说自己饮酒、发狂、发牢骚、寄情山水，只是因为众人皆醉我独醒，心中款曲无从倾诉，真正明白我的也不过两三个人而已。开篇所谓“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在结尾得到了凄凉的呼应。

后来坐镇南徐的时候，辛弃疾每次开筵必定命歌女歌唱他的词作，每每自诵其警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每到此时，他总是拊髀自笑，顾问坐客何如。想来客人们的反应他并不会真正放在心上，毕竟“知我者，二三子”，即便当主战派占到上风的时候也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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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宋孝宗与金世宗签订隆兴和议之后，两国维持了三十年的和平时期。在这三十年间，南宋越发耽于偏安的闲适，金国越发加速着汉化进程。然而到了宋宁宗开禧元年（1205），即辛弃疾南渡之后的第四十三年，主和已久的南宋朝廷忽然兴起了北伐之议。

看上去宋人似乎真的等来了北伐的良机，因为金国在不断加速汉化的过程里，战斗力早已大不如前，而北方的蒙古作为新兴的帝国开始严重威胁到金国的安危。蒙古之于金，近乎于当年的金之于北宋。金人既忙于应付北方的蒙古，势必无力兼顾南线，宋人正可以建千载一时之功，这个重任就落在了权臣韩侂胄的肩上。

韩侂胄锐意北伐，其实是很有私心的：自己是靠政变起家，没什么足以服众的政治资本，若能抓住时机建一番不世殊勋，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情吗？于是在开禧元年，韩侂胄走上前台，任平章军国事，权位更在宰相之上，全方位筹备北伐事宜。

那是群情激奋的一年，即便是韩侂胄的政治对手以及素来不屑于韩侂胄的人，这时候也纷纷站在了他的一边。为了这一刻，辛弃疾已经足足等候了四十三年。

被贬谪多年的主战分子被纷纷起用，这当中自然少不了本已主动请缨的辛弃疾。但当真进入备战的具体工作，辛弃疾发现事情完全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而问题全出在韩侂胄身上：韩侂胄一来绝非帅才，完全缺乏对大事件统筹规划的能力；二来私心太重，政客的习气太深；三来将北伐事业看得太过轻率了。

辛弃疾的真诚进言只换来了调职的结果。他已经完全能预见这场轻率的北伐必将以失利收场，但那又如何呢？他预见得到，却没有半分力量来阻止。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辛弃疾登京口北固亭眺望长江对岸，怀古兴悲，写出了那首千古传唱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京口即今天的江苏镇江，是当时宋金交战的前线。北固亭是京口北固山上的登高眺远的名胜，在此北望，莽莽苍苍尽是北宋故土。文人登高总要怀古，辛弃疾在北固亭上缅怀的第一位古人是三国年间的吴主孙权（字仲谋）。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京口扼守长江天堑，孙权曾在这里驻兵，联合刘备，终于在强弱悬殊的情形下打赢了赤壁之战。而今雄主已逝，豪杰不再，朝廷中还有谁能堪大用，从这里出发战胜北方的强敌呢？只看那“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古代英豪的风流余韵今天还剩得几分？

放眼望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人们说南朝时，那个小名寄奴的贫贱后生就住在这里某个寻常的巷子里，后来南征北战，以刘裕这个大名威震天下。刘裕讨伐桓玄叛乱正是在京口起兵的，“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刘裕终于开创了刘宋王朝，是为宋武帝，及至帝位两传，宋文帝刘义隆改元元嘉，重用王玄谟，决意吞灭北魏。宋文帝曾对臣下说“闻王玄谟陈说，使人有封狼居胥意”，所谓封狼居胥，是指西汉名将霍去病远征匈奴，一路打到匈奴腹地，在狼居胥山举行祭天大典，扬汉朝军威。只可惜宋文帝缺乏足够的审慎，王玄谟又偏偏是一个志大才疏的人，导致这一场北伐事业以草率为开始，以溃败为结束。宋文帝长歌当哭，结语有“惆怅惧迁逝，北顾涕交流”。辛弃疾提及这段史事，是看出韩侂胄无非王玄谟一般的人物，对即将进行的北伐怀有太多的担忧。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词人遥想当初，从金国率众南渡投奔宋朝以来，屈指已有四十三年，四十三年前的金戈铁马依然历历在目。就是在那一年里，金主完颜亮以倾国之军南下伐宋，却被书生虞允文败于采石矶上，终于在众叛亲离中为部将所杀。而新一轮的南北和谈却在这样的背景下达成，使辛弃疾收复北宋失地的梦想就这样沉寂了四十三年。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小字佛（bì）狸，当初他在击破宋文帝的北伐军之后乘胜追击，一直进兵到长江北岸的瓜步山上，并在此建筑行宫，这便是后来民间所谓的佛狸祠。世易时移，佛狸祠到南宋时已变成了一座庙宇，平民百姓从不在意庙宇的来历，只要有庙、有神，就有神鸦社鼓的祭祀。看乌鸦吃着百姓奉上的祭品，听那祭祀盛典上的鼓声隆隆，仿佛天下真的一片太平似的。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廉颇本是赵国老将，被迫流亡魏国，后来赵王想起用他，派使者前去探访，恰恰廉颇也很想回国效力，于是特意在使者面前吃了一斗饭、十斤肉，披甲上马，以示自己虽然年老但身体无恙，还可以像当年一样领兵打仗。但廉颇的仇人郭开贿赂使者，使者便回报赵王说：“廉颇将军虽然年老，但饭量不减，只是在和我进餐的时间里接连去大便了三次。”赵王于是打消了请廉颇回国的念头。这段战国年间的忧愤史事，正毫厘不爽地在辛弃疾的身上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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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飞之孙岳珂年轻时参加过辛弃疾的酒宴，席间见辛弃疾让歌女反复歌唱这首《永遇乐》。当时辛弃疾遍询来客，请指正此词瑕疵，岳珂年轻敢言，说它略嫌用典太多。词坛名宿当真听进了年轻人的意见，反复修改了几个月之久，却终于没能改掉一字。其实正是有这样多的用典，才让这首词有了它所应有的沧桑和厚重，有了在艰难时局中难以言说的隐痛感。可叹的是，晚年辛弃疾的全部精神也只有寄托在这字斟句酌的填词事业里了。

辛弃疾的词确实用典太多，但是，若读者是似他一般博学的人，定会佩服他掉书袋能掉得如此驾轻就熟、天衣无缝。在辛弃疾的笔下，似乎所有的书都可以入词，甚至他可以在一首词里通篇用儒家经典之语。这当然也可以说是一种文字游戏，但这样的游戏只有绝顶聪明的人才能玩得出。

诗有集句，即将前人成句打散之后重新组合成一首新诗，这种玩法一般认为是王安石发明出来的。词自然也可以集句，但因为词的字句错杂，集句难度远大于诗，若是说将儒家经典抽出若干句子集出一首词来，任何有过填词经验的人都知道，这简直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当读到辛弃疾那首《踏莎行·赋稼轩，集经句》的时候，技术派高手无一例外为之倾倒：

进退存亡，行藏用舍。小人请学樊须稼。衡门之下可栖迟，日之夕矣牛羊下。

去卫灵公，遭桓司马。东西南北之人也。长沮桀溺耦而耕，丘何为是栖栖者。

辛弃疾在江南西路安抚使的任上曾为自己觅了一处临湖空地，筑室百间，名之为稼轩，以为日后隐退躬耕之所。辛弃疾自号稼轩，便是由此而来的。这首《踏莎行》专为稼轩而赋，集用《周易》《论语》《诗经》等经典的成句，浑然天成，而且将圣哲经典的严肃面貌变得大有谐趣，申明躬耕归隐大大符合圣贤之道，无论如何也比费力不讨好地从政要舒心许多。

“进退存亡”，语出《周易·乾·文言》“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意即在坚守原则的前提下懂得变通，当进则进，当退则退，只有圣人才明白这个道理。愚人的行为模式恰恰相反，他们“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

“行藏用舍”，语出《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意即被人起用便出来做事，不被起用便隐居自得。这是孔子对颜渊说的话，还说只有自己和颜渊两个人能做到这样。

孔子这样讲，其实重点只在“舍之则藏”，因为“用之则行”随便哪个人都做得到，“舍之则藏”却是最难做到的事情。譬如当地政府听说了你的名声，主动来请你做官，你可以“用之则行”，但如果没人请你，你就应该“舍之则藏”，绝不可以自己走动门路，谋求职位。所以就连隋唐以来的科举制度都是违背孔门原则的，一个人哪怕完全是通过公平考试，竞争上岗，也要算是一种寡廉鲜耻的行为，古人称之为“自媒”，如同一个女人不经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去自由恋爱一样。历代反对科举制度的人，所持的就是孔子的这样一个观点。

辛弃疾讲“进退存亡，行藏用舍”，也是偏重于“舍之则藏”的一面：自己应当听从儒家经典的教导，知进知退，既然不受朝廷信用，那就不要自己去争取什么，只要甘心退隐就好，采取“小人请学樊须稼”的生存方式。

“小人请学樊须稼”，语出《论语·子路》：孔门弟子樊须向孔子请教种庄稼的技术，孔子说自己不如老农；樊须又请教种菜的技术，孔子说自己不如老菜农。待樊须一离开，孔子很失望地叹息说：“小人哉，樊须也！”在孔子的时代里，君子与小人主要还只是身份上的称谓，并不带有道德上的褒贬。贵族阶层，即字面意义上的“封君之子”，属于君子。君子阶层同时也是武士阶层，重义轻利，讲求荣誉感，这也正是日本武士道的渊源。我们不妨回想一下黑泽明《七武士》的情节，电影里所表现的武士与农民的区别其实就是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孔子也是一位武士，而他的授课内容就包括了驾车、射箭这两项最重要的武士技能。那个时代文职与武职不分，同一个人在朝是文臣，带兵打仗就是武将。所以我们完全可以把孔子的学园理解为一座武士学校。

当然，在辛弃疾的时代里，文职与武职早已分家，而且一直都有重文轻武的风气。想要建立武功，在宋朝绝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情。

“衡门之下可栖迟”，语出《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意即哪怕房子破败，也完全可以安身。“衡门”究竟是什么意思，历代学者莫衷一是，有说是陈国都城的城门之名，有说是以横木做成的门框。无论如何，从上下文可以推知的是，这两句无疑是自甘贫贱的意思。

《衡门》一诗，字里行间完全是安贫乐道的意思，但究竟怎样解读这种安贫乐道的精神，不同的时代或不同的研究者竟然会得出大相径庭的结论。郭沫若《中国古代社会研究》是这样讲的：“这首诗也是一位饿饭的破落贵族作的。他食鱼本来有吃河鲂河鲤的资格，……但是贫穷了，吃不起了。他娶妻本来有娶齐姜、宋子的资格，但是贫穷了，娶不起了。娶不起，吃不起，偏偏要说两句漂亮话，这正是破落贵族的根性。”

《毛诗正义》则认为《衡门》是陈国人向陈僖公做出的劝谏，“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是说贤者不会因为衡门破败而避之唯恐不及，比喻国君不该因为国家小就懒得治理。《韩诗外传》以一则旧闻来阐明诗意：孔子的高徒子夏对《诗经》非常推崇，将其比作日月星辰，说《诗经》蕴含着古圣先贤的伟大哲理，所以自己虽然住在蓬户之中，却可以弹琴歌诗，既能与人同乐，亦可自得其乐，这正是“衡门之下，可以栖迟……”的道理。孔子对子夏的见解大为叹服，说子夏够资格和自己探讨《诗经》了。

辛弃疾所谓“衡门之下可栖迟”，更接近于《韩诗外传》为我们展现的精神境界。词人并非因为投闲置散便无可救药地消沉下去，只靠几句漂亮话来发发牢骚，而是在消沉的表象之下始终有一份坚持。若缺少了这份深挚的、感人肺腑的坚持，这首词也就真的只流于纯粹的文字游戏了。

“日之夕矣牛羊下”，语出《诗经·王风·君子于役》“日之夕矣，羊牛下来”，意即太阳落山，牛羊归圈。《君子于役》是写丈夫行役不归，妻子在家中思念；妻子看到日暮时牛羊归圈联想到丈夫久久不归。辛弃疾只是断章取义地加以化用，承接“衡门之下可栖迟”，写出悠闲的田园牧歌的生活味道。

“去卫灵公，遭桓司马”，分别是孔子的两段遭遇。《论语·卫灵公》讲，卫灵公向孔子请教军阵之法，孔子答道：礼仪的事情我有了解，打仗的事情超出了我的专业范围。第二天，孔子便离卫而去。孔子并非真的不谙军事，只是看出卫灵公的荒淫无道，不愿助纣为虐罢了。

《孟子·万章上》讲，孔子在卫国和鲁国不得志，离开之后途经宋国，“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意即宋国司马桓魋出兵拦截，想要杀掉孔子。这是孔子一生中最凶险的几次遭遇之一，险些不能脱身。

“东西南北之人也”，语出《礼记·檀弓》夫子自道“今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也”。当时孔子将父母合葬，说古代的葬制是葬入族墓，并不立坟，但自己是个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的人，若不为父母的葬地立坟，怕以后就找不到了。今天我们熟知的土丘形的坟墓，正是孔子以后才流行起来的，并不符合周礼。“长沮桀溺耦而耕”，语出《论语·微子》：“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当时孔子一行准备渡河，找不到渡口的所在，见到长沮、桀溺两人正在附近耦耕，子路便上前问路，结果听到了一番对孔子不以为然的教训。耦耕是周代的一种耕作方式，即两人配合，用一种叫作耜的农具翻土。长沮、桀溺避世隐居，以小农经济自给自足，认为这才是正人君子在乱世中应有的生存之道，而不是像孔子那样周游列国，知其不可而为之。

“丘何为是栖栖者”，语出《论语·宪问》。微生亩问孔子说：“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意即“你为何这样栖栖遑遑、颠沛流离呢，难道是为了炫耀口才不成？”孔子答道：“不是我要炫耀口才，而是这些统治者太顽固啊！”

上阕与下阕形成鲜明的对照：下阕是孔子积极用世，只落得颠沛流离、焦头烂额的下场；上阕是归隐躬耕之乐，好一派怡然自得的境界。然而当我们以知人论世的态度，从辛弃疾一生经历推求这首词的言外之意，却会发现下阕里那个积极用世却四处碰壁的孔子才是他这一生的真实写照，他何尝有片刻时间放下过对天下苍生的关怀呢？于是上阕的闲适一下子变成了愤懑，使读者不禁要问：究竟是怎样的磨折才使这样一位肝胆皆冰雪的豪杰说出这样一番丧气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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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卓人月《古今词统》对辛弃疾这首《踏莎行》有一句非常贴切而形象的评价：“百宝装成无缝塔。”每一句都是儒家经典里现成的句子，似乎全无原创性可言；每一句与每一句之间原本没有任何关联，而当它们被剪裁、拼凑在一起，却是如此的丘壑浑成，简直就像词人脱口而出一般，不见半点窒碍。我们不觉得它是生拼硬凑的，反而会觉得这是一首神来之作，不敢相信还有谁能创作出同等水平的作品。

对于古代知识分子而言，《诗经》《论语》《孟子》，谁都不会觉得生疏，但偏偏只有辛弃疾既做得出这样的创意，也完得成这样一个令所有人惊叹的成品。而仰慕者纵然有心去学，却寻不到任何门径。倘使黄庭坚读过这首《踏莎行》，一定会将“点铁成金”四个字转送给辛弃疾的。

然而历来学南宋词的人，尤其是清人，确如王国维所说主要在学姜夔和吴文英。辛弃疾的词虽极好，却使想学的人无处下手。譬如绘画，若论技法的高超，达·芬奇绝对在凡·高之上，但前者有门径可学，无论是谋篇布局还是调色，只要循着科班里的专业教学，循序渐进，总还可以有样学样；但后者全无门径，哪怕你的绘画技法已经远远超越了凡·高，可以轻易创作出足以乱真的凡·高赝品，但只要你想画一幅凡·高风格的原创绘画，很容易就会弄巧成拙。所以很多美术学院会教达·芬奇的技法，却不会教凡·高的技法。

辛弃疾的词就很类似于凡·高的画，普天之下，古往今来，绝无仅有。所有学习辛词的人最后都以失败告终，因为按部就班去学，只能学到辛词中的粗犷与滑稽而已，而若没有辛弃疾那种天资、胸襟、人格，以及跌宕起伏的人生遭际，粗犷便往往流于粗俗，滑稽也往往生硬得令读者难受——毕竟连幽默感也不是可以学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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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夔、吴文英的词正如达·芬奇的绘画，无论看上去如何精工富丽，无论学起来要花费多少工夫，但毕竟看得出门径，寻得出章法，只要按部就班，不断进阶，总还是可以学出样子。清代的词坛名宿，往往就是走的这条路线。

王国维所谓“南宋之词可学，北宋不可学”，道理也在这里。北宋词以小令居多，不很讲究谋篇布局，更多地仰仗纯粹的才力，却并不需要多少学力。譬如秦观咏七夕词“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等佳句，想得出便是想得出，想不出便是想不出，全凭才力的一念之间，一个人学上一辈子也未必能想得出这样一句。

而南宋词大多为长调，要讲谋篇布局的功夫，靠章法取胜，只要学会章法的安排，遣词造句再有一些堆金砌玉，看上去便都不会太差。正如今天写文章，散文最难写好，记叙文和议论文却容易许多。这是因为散文无章可循，却要做到形散而神不散，才力稍逊便会写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记叙文只要遵循“六要素”，将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安排出来，总还可读；议论文遵循论点、论据、总结的三段式，再差也有几分。

早在南宋中晚期，其实已经有相当数量的词人以大无畏的精神模仿过辛弃疾的词风，如戴复古《望江南》直接讲到：

壶山好，文字满胸中。诗律变成长庆体，歌词渐有稼轩风。最会说穷通。

中年后，虽老未成翁。儿大相传书种在，客来不放酒尊空。相对醉颜红。

夫子自道，说自己自得于山水与诗书之乐。“诗律变成长庆体，歌词渐有稼轩风”，写诗越来越像白居易和元稹的风格，填词渐渐有辛弃疾的味道。这究竟是怎样一种风格和味道呢？是“最会说穷通”，对进退存亡、行藏用舍一概可以看淡。

戴复古一生不仕，浪迹江湖，闲居生涯中教儿子读书（儿大相传书种在），与宾客饮酒（客来不放酒尊空），心态好了，清贫的日子也可以过得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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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复古算是南宋有名的豪放词家，“歌词渐有稼轩风”并非空谈，而且也和辛弃疾一样很有些打破语言陈规的勇气。在他的成名作品里，有一首描写酒肆风情的《洞仙歌》：

卖花担上，菊蕊金初破。说着重阳怎虚过。看画城，簇簇酒肆歌楼，奈没个、巧处安排着我。

家乡煞远哩，抵死思量，枉把眉头万千锁。一笑且开怀，小阁团栾，旋簇着、几般蔬果。把三杯两盏记时光，问有甚曲儿，好唱一个。

重阳佳节，异乡为客，在如画的城市里走过一座座酒肆歌楼，不知该到哪一家消磨才好。思前想后，总算选定了一家，到楼上的雅座里，点好酒，再配几盘水果和小菜，兴致便一下子高了起来，还想要听听小曲，助助酒兴。

词中尽用当时口语，如“煞远”，意即遥远；“抵死”，意即用尽全力；“小阁团栾”，意即楼上的圆桌；“旋簇”，意即很快摆出。以口语入词，是辛弃疾的一大特色，而戴复古学将过来，却不像词，倒像元代散曲了。王国维所谓“学幼安者率祖其粗犷、滑稽，以其粗犷、滑稽处可学，佳处不可学也”，这仿佛也是这首《洞仙歌》从感性上告诉我们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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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真的将辛弃疾的风格学得惟妙惟肖，甚至得到了辛弃疾本人的称赞。这个人，就是豪放词的名家刘过。

刘过一生偃蹇，功名无路，却始终不失慷慨豪侠之气，在南宋那个萎靡不振的士大夫世界里，他是少数几个真正令人感到有十足男人气质的人。所以时人推举他是“天下奇男子”，而这样的奇男子自然会很有女人缘的。

于是，刘过的人生传奇一直伴随着或感人肺腑或荒唐怪诞的爱情故事，为他的豪侠气增添了许多旖旎色彩。所以不难想见，同时代的大词人中最能欣赏刘过这等人物的，当非辛弃疾莫属。实情确乎如此，辛弃疾帅越之时，派人延请这位闻名已久的湖海豪士，无奈刘过被杂务耽搁下来，没法立即动身，便仿效辛弃疾的词风填了一阕《沁园春》，请使者带归。这首词填得堪称前无古人，却又将辛弃疾的腔调模仿得惟妙惟肖。辛弃疾越发想见刘过，再派使者携重金往聘，简直硬生生将刘过架了回来。

在这一首《沁园春》里，刘过向辛弃疾不太诚恳地致歉，并解释自己何以被耽搁了下来：不为旁的，只是白居易、林和靖、苏东坡这三位古人强邀自己迟留宴饮罢了：

斗酒彘肩，风雨渡江，岂不快哉。被香山居士，约林和靖，与东坡老，驾勒吾回。坡谓西湖，正如西子，浓抹淡妆临镜台。二公者，皆掉头不顾，只管衔杯。

白云天竺飞来。图画里、峥嵘楼观开。爱东西双涧，纵横水绕，两峰南北，高下云堆。逋曰不然，暗香浮动，争似孤山先探梅。须晴去，访稼轩未晚，且此徘徊。

开篇便说自己若能赴辛弃疾之邀，与辛府豪杰同饮，当是何等快事，不料自己正在准备车马的时候，白居易、林和靖、苏东坡却劝我多在杭州逗留些时。——这三位古人选得俱妙，白苏二人皆做过杭州长官，林则是后半生尽在西湖孤山不出的隐士。三人挽留的理由各出自自己的成名诗句，对话间亦各有活灵活现的神情、态度。最妙的是，这种纵横捭阖的破格写法原是辛弃疾的招牌。

刘过这样的做法其实暗合于今日心理学的技巧：若你想在初次会面中迅速赢得陌生人的好感，最简便的办法莫过于在对方无所察觉时暗暗模仿他的语言和动作特点，他若讲话迟缓，你也不妨讲迟缓些，他若语速快，你也不妨语速快些。刘过的做法更高明些，使辛弃疾非但找到了被恭维的快感，还生出几分终于遇到知音的惺惺相惜。

于是两人的会面成为一场极为愉快的英雄之会，虽然身份和辈分有别，但礼教岂是为他们这样的人杰而设的呢。离别之际，辛弃疾以千缗之资厚赠刘过，嘱他以此作为购置田产的费用。但刘过哪里会有求田问舍的小市民趣味呢，转眼之间便将这份厚礼“呼儿将出换美酒”了。

今天以词论词，就会发现刘过的《沁园春》仅仅是对稼轩风的一种戏仿，有十足的神似，却没有半点元神，终归只是一整套的社交语言而已。所以这首《沁园春》虽不失为修辞的范本，在且仅在修辞意义上前无古人，但优秀的文学又岂止是优秀的修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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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周颐《蕙风词话》有议论说：词太用力，就嫌雕琢；不用力，就嫌轻率。怎样才算恰到好处，很难讲得出来。不过，我们只要看吴文英的词何尝有雕琢，看辛弃疾的词何尝有轻率，就可以悟出这个分寸了。

确实，学吴文英的人往往流于雕琢，学辛弃疾的人往往流于轻率，这也算是“取法乎上，仅得乎中”的规律使然。清代初年，狠狠兴起过一阵“稼轩风”。当然，空穴来风，事出有因，一切皆来自清政府的政治高压。尤其在康熙初年，亦即纳兰性德生活的那个时代，人心不稳，前明遗老遗少时时怀有复国之念。普通百姓倒也无关紧要，只要基本生活有保障，只要屠刀不架在自己的脖颈上，他们才不管统治者是满是汉，是尧舜还是桀纣。知识分子却不一样，他们从小便受到儒家思想的熏陶，被培养出“夷夏之防”以及“忠臣不事二主”的气节观念。新政权必须以稳定压倒一切，这些令人头痛的遗老遗少一定要被尽快“压倒”才行。

人们常常误以为政治高压会窒息文学创作，然而实情不尽如此。日本现代文艺评论家厨川白村有一个影响力很大的观点，即认为文学是“苦闷的象征”。在这个意义上讲，宽松的政治环境下往往会诞生出祥林嫂式的文学，只有苦而没有闷，不受压抑的苦被喋喋不休地倾诉出来，这样的作品显然没有任何张力。而在政治高压之下，苦痛长久得不到释放，愈积愈重，最后不得不倾诉出来，却还要以极尽压抑的方式。然而文学的魅力正在于此，文学作品的张力也正体现于此。看看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都是这一类文学的典范，而中国的典范早已经有了一部《离骚》。

所以康熙初年，汉人知识分子当中所兴起的那一股“稼轩风”实在是可以理解的，但学得有模有样的人着实不多；或者说，这些词人只是借助于辛弃疾的表达方式来纾解自己心底的苦闷罢了。但也有一个人，当时被公认为是足以与苏轼、辛弃疾并驾齐驱的词坛国手，他就是本书第十八章已经约略介绍过的阳羡派词坛宗主陈维崧。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用“横霸”二字概括陈维崧的词风。诚然，陈维崧的词常常有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单就这一点来说甚至还在辛词之上。一方面是政治高压，一方面是排山倒海，看来并不相容，而陈维崧的办法是尽量避开写实，而以怀古的手法曲折表达出写实的意味。字面上既然是怀古，自不妨横霸一些了。我们试看他的一首《满江红·汴京怀古·夷门》：

坏堞崩沙，人说道、古夷门也。我到日、一番凭吊，泪同铅泻。流水空祠牛弄笛，斜阳废馆风吹瓦。买道旁、浊酒酹先生，班荆话 99 。

摄衣坐，神闲暇；北向刭，魂悲诧。行年七十矣，翁何求者。四十斤椎真可用，三千食客都堪骂。使非公、万骑压邯郸，城几下。

这首词所怀之古是汴京（今河南开封）夷门的一段故事：战国乱世，魏国的都城大梁（即词题所谓汴京）有一座城门叫作夷门，年老体衰的侯嬴便是这夷门的守门人。当时有所谓“战国四公子”，广纳门客，擅一时之名。其中以信陵君魏无忌尤其礼贤下士，从不以门第取人。当他听说侯嬴是个贤人，便准备了厚礼前去拜访，侯嬴却一番不理不睬、不识抬举的架势。

不久之后，长平之战爆发，秦国大军乘胜追击，包围了赵国都城邯郸，天下大哗。赵国平原君的夫人是信陵君的姐姐，平原君便派人向信陵君求救。信陵君束手无策，终于决定带着三千门客冲击秦军，完成一项自杀式的义举，而就在这个时候，侯嬴迭出奇谋，先是窃取兵符，随后请市井屠户朱亥袖藏四十斤铁椎击杀魏国大将晋鄙，成功夺取兵权，解了邯郸之围。而就在一切计谋安排妥当之后，侯嬴刎颈自尽，以死来报答信陵君的知遇之恩。

这首词的语码很有点耐人寻味，如“我到日、一番凭吊，泪同铅泻”。泪水能像铅水一样，这真是一个很奇特的比喻，但它出自唐人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李贺这首诗，诗前有一段小序，说明了写作的原委：魏明帝派人要把汉武帝建造的金铜仙人从长安运到洛阳，金铜仙人辞别故宫，临行之时潸然泪下。

以今天的文学概念来说，这首《金铜仙人辞汉歌》是一篇魔幻现实主义作品，可以和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归为一类。汉武帝的迷信是历代帝王中最著名的，金铜仙人只是他所有的求仙努力中很普通的一个例子：金铜仙人被建造在神明台上，据《三辅故事》的记载，它高二十丈，大七围，它的手里托着一个盘子，叫作承露盘，用来承接露水，以供炼制仙丹。

令李贺感慨的是：汉武帝当初铸造金铜仙人，幻想炼丹修仙，结果还不是和普通人一样地死掉了，偌大的汉王朝还不是江山易主了，金铜仙人要被新朝帝王搬到自家宫阙去了，但搬去做什么呢？如果靠它真能炼成仙丹，汉武帝会死吗，汉王朝会亡吗？这样显而易见的事情，为什么帝王们总是看不明白呢？是贪欲太大，以至于蒙蔽了双眼吗？魏明帝是这样的，但他也和汉武帝一样匆匆离世了，魏王朝也不复存在了，但这样的荒诞剧为什么到了现在还在上演呢？

汉武帝的那些离宫别馆，等改朝换代之后，面临的就是被拆毁和废弃的命运，连金铜仙人也被拆掉了。拆后本要送到洛阳，无奈体积太大、分量太重，无法运输，只好留在霸城，单单把承露盘拆下来送走。《汉晋春秋》记载说：拆承露盘的时候响动很大，几十里外都能听见，金铜仙人流下了眼泪，所以被留在了霸城。李贺的诗里，以“汉月”代指承露盘，写金铜仙人目送着“汉月”被送出宫门，无力挽留，悲从中来，“忆君清泪如铅水”。

所以，当陈维崧写出“我到日、一番凭吊，泪同铅泻”的时候，凭吊的究竟是战国时代的夷门往事，还是近在眼前的前朝风物，并不难令人窥知。“四十斤椎真可用”，若有朱亥那般的勇士，明朝未必灭亡；“三千食客都堪骂”，骂的是信陵君的三千门客，更是明王朝那些百无一用的达官显贵。“使非公、万骑压邯郸，城几下”，若非侯嬴，秦军必定会攻破邯郸，灭亡赵国，词人这是以古有英雄来反衬今无英雄，以赵国的保全反衬明朝的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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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一首陈维崧的《贺新郎·秋夜呈芝麓先生》：

掷帽悲歌发。正倚幌、孤秋独眺，凤城双阙。一片玉河桥下水，宛转玲珑如雪。其上有、秦时明月。我在京华沦落久，恨吴盐、只点愁人发。家何在，在天末。

凭高对景心俱折。关情处、燕昭乐毅，一时人物。白雁横天如箭叫，叫尽古今豪杰。都只被、江山磨灭。明到无终山下去，拓弓弦、渴饮黄獐血。长杨赋，竟何益。 100

词题里的芝麓先生就是明末文坛“江左三大家”之一的龚鼎孳。龚鼎孳曾在崇祯朝当过谏官，以道义气节自诩，而在明亡之后，龚鼎孳先是摇身变成大顺旗下的顺民，再摇身变成清朝汉臣中的新贵，历任刑部尚书、兵部尚书、礼部尚书，大约相当于今天的最高法院院长、国防部长、教育部长，靠着无耻为自己赢得了一生的荣华富贵，最后基本也算是寿终正寝。

至少比起龚鼎孳来，陈维崧是个有气节的人，但气节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实际上的好处。他当时虽然名满天下，在词坛俨然已有第一人之望，却始终未能解决生计问题。年纪老大，无奈参加清政府的博学鸿词科考试，而在这种纯属走过场、表姿态的考试里，他竟然还会落榜！所以陈维崧在京城寄居过很多次、很长时间，还曾得到过纳兰性德的帮助。

在结识纳兰性德之前，陈维崧试图求得龚鼎孳的援手。稍有气节的人迈出这一步并不容易，但现实生活的压力总是比未经风雨的少年俊彦们的单纯想象沉重太多。这首《贺新郎》写给龚鼎孳，字面上满是牢骚，满腔悲愤，言外之意只是想求得龚鼎孳的同情罢了。

词的气势确实汪洋恣肆、一泻千里，字里行间也很有“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慨叹，仿佛这首词一写完便真要投笔从戎似的。

陈维崧的词素来号称“儿女情深，风云气在”，吴梅甚至说过：即便苏轼、辛弃疾复生，也会将陈维崧视为畏友。（《词学通论》）但是，认真将陈维崧与辛弃疾细加比较，就会发现陈维崧的豪放终归只是文人的豪放，词句里再如何写出“明到无终山下去，拓弓弦、渴饮黄獐血”这样的句子，文人气总掩不掉，底子里甚至还有一点落拓文人以豪言壮语强撑门面的味道。不得不承认的是，陈维崧确实是清代初年的词坛第一大家，当时只有朱彝尊勉强与他一争高下，他的词艺确实也有独步天下的本钱，但比之辛弃疾，他的横霸之气还嫌直白浅露了一些，用力的痕迹也嫌明显了些。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评陈维崧词的优缺点，说他的长处是“蹈扬湖海，一发无余”，而这恰恰也是他的短处。陈维崧填词能沉而不能郁，因此也就缺少了辛词所具有的那种余蕴。

陈廷焯还说陈维崧词如“干将出匣，寒光逼人”。我们不妨将这个比喻稍稍修改一下，辛弃疾的词就如同干将即将出匣的一刹那，我以为他们最核心的差异就在这里。即便如此，陈维崧已经算是有清一代最能得辛弃疾神貌的词家了。

｜17｜

在清代词人心慕手追的偶像里，吴文英显然比辛弃疾更受欢迎。

吴文英的词，看上去辉煌绚烂，耀人眼目，学起来却很容易上手。

吴文英最拿手的是长调慢词，如《莺啼序》这种词牌中最长的调子，一向少有人写，他却写过三首。这里试举最有代表性的一篇：

残寒正欺病酒，掩沈香绣户。燕来晚、飞入西城，似说春事迟暮。

画船载、清明过却，晴烟冉冉吴宫树。念羁情、游荡随风，化为轻絮。

十载西湖，傍柳系马，趁娇尘软雾。溯红渐、招入仙溪，锦儿偷寄幽素。倚银屏、春宽梦窄，断红湿、歌纨金缕。暝堤空，轻把斜阳，总还鸥鹭。

幽兰旋老，杜若还生，水乡尚寄旅。别后访、六桥无信，事往花委，瘗 101 玉埋香，几番风雨。长波妒盼，遥山羞黛，渔灯分影春江宿。记当时、短楫桃根渡。青楼仿佛，临分败壁题诗，泪墨惨澹尘土。

危亭望极，草色天涯，叹鬓侵半苎。暗点检、离痕欢唾，尚染鲛绡，亸 102 凤迷归，破鸾慵舞。殷勤待写，书中长恨，蓝霞辽海沈过雁，漫相思、弹入哀筝柱。伤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断魂在否。

这首词在怀念一名女子，她的身份如今已不可详考，或是短暂恋爱、旋即分手的歌女，或是过早辞世的爱妾，曾与吴在杭州西湖发生了一段缠绵悱恻的往事。吴文英以朦胧梦幻的词笔，将那种缅怀与思念的情谊写得如同一部鸳鸯蝴蝶派的小说。

第一段全写伤春之意，以伤春做足了铺垫，第二段才出现了人物，道出了伤别的主题。这种奢侈的写法确实不是北宋所有的，仿佛一到南宋，时钟便走得比北宋慢些。慢时代里的文学才有会这样的写法，以我们熟悉的名著为例，《悲惨世界》开篇以将近一百页的篇幅描写一位神父，当读者早已笃定他是全书的男主角时，旋即惊讶地发现，他只是一个过场人物罢了；在写到小珂赛特寄住的那家旅店主人之前，又以一番不厌其烦的笔墨描写滑铁卢之战，这一段完全可以抽离出来当作一篇独立的中篇小说。慢时代的作家，无论古今中外，都有这样的通病，同样有令今天这个快餐时代的读者们望而生畏的能力。所以，吴文英的词哪怕如何地位崇高，在今天也注定不会有几个读者了。

词的第二段，以“十载西湖，傍柳系马，趁娇尘软雾”引出杭州旧事，这才正式进入伤别的主题。而第三段以“幽兰旋老，杜若还生，水乡尚寄旅”发端，幽兰与杜若的意象分明是《离骚》的经典意象，这就使一个平凡的爱情故事有了一点爱情之外的高洁色彩。

“别后访、六桥无信，事往花委，瘗玉埋香，几番风雨”，想当初分别之后，他又几次故地重游，却再也寻不到旧日芳踪。从“瘗玉埋香，几番风雨”推断，当年的爱侣此时已经故去多年了。

第四段以“危亭望极，草色天涯，叹鬓侵半苎”伤高怀远，结句“伤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断魂在否”以《楚辞》招魂的意象将凭吊之情渲染得淋漓尽致，为整首词打上了屈原“美人香草”的柔光，仿佛在伤春伤别之外还有着某种深远悠长的比兴寄托似的。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评这首词说：“全体精粹，空绝千古。”这是一个很有代表性的意见，清人就是这样高度推崇吴文英的。陈洵《海绡说词》讲得更加具体些，说这首词通篇离合变幻，一片凄迷，而仔细分析一下，会发现字字有脉络可寻，而得其门径的人却少之又少。

陈洵说对了一点，这首词确实很有脉络可寻，只是得其门径的人却并不少。看全篇章法：第一段以伤春为铺垫，做出气氛；第二段转入伤别的正题，缅怀往事；第三段转写如今，交代所怀之人的现状与自己此时此地的思念；第四段将情感升华，使一个纯粹的爱情故事以屈原式的“美人香草”的格调收束起来。

遣词造句同样有清晰可学的脉络：或加强通感式的形容词，如“春宽梦窄”，春是宽的，梦是窄的，这当然是无理之语，却出现了修辞的妙趣。英国诗歌史上出现过玄学诗的风气，如安德鲁·马维尔写“我那植物般的爱情”，同样是要在荒诞中见情趣。但这种写法的妙处，也仅仅是在修辞上的。再如使用艳丽的替代字，如“亸凤迷归，破鸾慵舞”，这只是以镜破暗示人亡，“凤”是镜台上起装饰作用的凤翅，“鸾”即鸾镜，女子梳妆用的有鸾凤装饰纹样的镜台。仅仅要讲“镜台破损”而已，却用“亸凤迷归，破鸾慵舞”这样华丽、隐晦得令人一时摸不到头脑的修辞，显然这是王国维很看不惯的写法。

这种写法虽然看上去华丽丽的，却并不难学，再辅以精心布置的篇章结构，一切基本元素也就齐备了。当然，要想写得出彩依然并非易事，但要学出吴文英七七八八的样子，总比学习辛弃疾词以及北宋名家的小令要轻松太多了。其实早在北宋，人们并尊李白、杜甫，但学杜甫的人多，学李白的人却屈指可数。毕竟学力精工有门径，天才纵恣则令人茫然，不知从何处入手。这样的事情，在文学史上一再重演。

[四十四]

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无二人之胸襟而学其词，犹东施之效捧心也。

｜1｜

本章继续讲豪放词之难学处。一般认为宋代豪放词有两大高峰，一是苏轼，一是辛弃疾。但两人的豪放风格各是一类：苏词旷达，是文人气的旷达，再豪放也不失文人本色；辛词豪迈，是英雄气的豪迈，哪怕修辞再巧妙，哪怕用典再丰赡，哪怕令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职业文人望尘莫及，终归是一派武夫口吻，是持金戈、驾铁马的丈夫气概。清人谭献《复堂词话》这样讲过两人的区别：“东坡是衣冠伟人，稼轩则弓刀游侠。”

苏轼的豪放词，以《念奴娇·赤壁怀古》为代表：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这首词作于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其时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已经两年有余。黄州城外有赤壁矶，是文人游赏之地，却不是三国时的那个赤壁战场。文学创作并不在乎历史考据是否过硬，苏轼也只是借赤壁之名发一下思古之幽情罢了。

这首《念奴娇》的拥趸酷爱词句里的旷达意境，苏轼也确是凭着老庄哲学的旷达精神来度过一个又一个事业低潮期的。遥想赤壁之战，周瑜是何等雄姿英发，但那又如何呢？有多少千古风流人物都被时间的波涛淘洗净尽，正如有多少庸碌之辈也在时间的波涛中被淘洗净尽一样，自己是成就与周瑜一般的丰功伟业，还是索性贬死在这小小的黄州，究竟又有多大的区别呢？人生如梦，每一个梦在永恒的江流与明月面前都渺小得不堪一击，谁又晓得醒来之后究竟会看到怎样的一个世界呢。

｜2｜

几乎可以说正是苏轼这一类词的出现为宋词指出了豪放一途，而“正统”的填词者却每每为之蹙额。宋人俞文豹《吹剑录》记载，苏轼曾问一位擅长歌咏的幕士：“我的词比柳永如何？”幕士答道：“柳永的词，只适合十七八岁的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而您的词，需要有关西大汉执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这话虽然是在奉承苏轼，然而词的本色，只属于十七八岁的女郎，只属于红牙歌板。更为要紧的是，任苏轼如何才华横溢，音乐却是他的短板，所以他的词虽然读起来旷达爽朗，唱起来却有各种别扭。

李清照《词论》专门在这一点上批评过苏轼，说诗文虽然只分平仄，填词却要分出五音，又分五声，又分六律，又分清浊轻重，否则便唱不出来。——今天的流行歌曲其实也在遵循着这些规律，所以给现成的歌词谱曲容易，给现成的旋律填词却难。初学者会误以为给现成的旋律填词，只要字数能对应上音符数就好，而真的这样填出词来，就会发现这样的词哪怕文采再好，一旦唱起来就难受。

所以在李清照的时代，词坛就出现了这样一个现象：越是不通音律的人，就越是会走向豪放一途。沈义父《乐府指迷》专门谈到这个现象，说这些人往往拿苏轼、辛弃疾的豪放不羁来为自己的荒腔走板遮羞。

这毕竟也是人之常情。在今天的古诗词爱好者里，除非在极少数名校的中文系里接受过专业诗词格律的训练，否则几乎都对音律不屑一顾。即便是格律简单、仅有平仄之分的律体诗，创作者也会以“心声不该受到任何格式的束缚”这种理由将它写成字数齐整的自由体，读起来便完全没有了抑扬顿挫的美感。

或许应该感谢词的唱法的失传，词已经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文字艺术，苏轼被李清照所讥讽的那些缺陷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3｜

苏轼的词，有文人气的旷达；辛弃疾的词，有武人气的豪迈，稍稍对比一下就可以看得出来。辛弃疾也有一首《念奴娇》，主题也是登临怀古，写作的时候也是处在政治生涯的低谷，换言之，无论从背景还是表现形式上说，这两首《念奴娇》可以说是高度相似的，而差异也一目了然：

我来吊古，上危楼、赢得闲愁千斛。虎踞龙蟠 103 何处是，只有兴亡满目。柳外斜阳，水边归鸟，陇上吹乔木。片帆西去，一声谁喷霜竹。 104

却忆安石风流，东山岁晚，泪落哀筝曲。儿辈功名都付与，长日惟消棋局。宝镜难寻，碧云将暮，谁劝杯中绿 105 。江头风怒，朝来波浪翻屋。

这首《念奴娇》的题目是“登建康赏心亭，呈史致道留守”。史留守致道，即史正志，字致道，时任建康（今江苏南京）行宫留守，是辛弃疾志同道合的好友。赏心亭是当地名胜，登亭可以俯瞰秦淮美景。

这首词作于宋孝宗乾道四年（1168），这是辛弃疾渡江南归的第七年。七年来，辛弃疾矢志北伐，却发现南宋朝廷一派主和的声音，完全不是自己年轻时在北方所幻想的那个样子。朝廷给了他一个建康通判的闲职，对于这样一位锐意进取的豪杰而言，这样的公务生涯简直就是一种慢性自杀。登上赏心亭，却寻不到半点赏心乐事，只有凭高吊古，在对古代风流人物的想象里纾解心底那份郁郁寡欢。

“我来吊古，上危楼、赢得闲愁千斛”，故意说是“闲愁”，只是无可奈何之下的自嘲。放眼四望，“虎踞龙蟠何处是，只有兴亡满目”，建康空有虎踞龙盘的地势，而在这里建都的王朝却走马灯一般地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只有自然风光依旧，“柳外斜阳，水边归鸟，陇上吹乔木”，看远处的水面上“片帆西去，一声谁喷霜竹”，心随帆远，忽然被笛声惊回。

下阕转折，“却忆安石风流，东山岁晚，泪落哀筝曲”，这几句用东晋谢安的典故。谢安字安石，是东晋有名的风流雅士，于孝武帝时出任宰相，但晚年颇受猜忌，于是隐居东山（会稽山）。某次孝武帝设宴，谢安列席，同时列席的大将桓伊是当时的音乐名家，当场为孝武帝演奏一曲《怨诗》，其词句有“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谢安忍不住潸然泪下，孝武帝也不禁露出愧色。

“儿辈功名都付与，长日惟消棋局”，这两句继续谢安的故事：谢安未被孝武帝猜忌、疏远之前，曾以宰相的身份主持国政，派弟弟谢石和侄儿谢玄抵御前秦苻坚的入侵。谢玄以少胜多，击溃苻坚大军，此即历史上著名的淝水之战。当捷报传来的时候，谢安正在和客人下棋，看过捷报之后全然不动声色。客人迫不及待地问他战况究竟如何，谢安直到把这一局棋下完才漫不经心地说：“小儿辈遂已破贼。”辛弃疾以自嘲的语气反用其意：破贼的事情就交给后辈来做吧，我还是每天在棋局之中消磨岁月好了。

“宝镜难寻，碧云将暮，谁劝杯中绿”，无人能看懂自己的拳拳报国之心，岁月将暮，年华渐老，难道只有在酒杯里耗尽余生吗？“宝镜”用唐人李濬《松窗杂录》的故事：秦淮河有一个渔夫网到了一面宝镜，可以照见人的五脏六腑，渔夫大惊失色，宝镜失手落水，再也找不到了。辛弃疾所谓“宝镜难寻”，一来感叹自己的心迹无人可以体察，二来宝镜的故事恰恰就发生在秦淮河，非常切题。

“江头风怒，朝来波浪翻屋”，结尾视野忽然拉远，以江头几乎掀翻屋宇的波浪暗示出时局的动荡不安。原来词人无论发尽多少牢骚，终归还是不能扭转对天下兴亡事业的一往情深。

我们看辛弃疾这首《念奴娇》，只有沉郁，没有旷达。他读过的道家典籍并不比苏轼更少，然而情之所钟，再如何故作旷达之语，也不可以折下英雄的腰杆。读辛弃疾的词，这正是最令人感动的地方。

｜4｜

若没有苏轼、辛弃疾的胸襟，却去效仿这两人或旷达或豪迈的词风，结果只能是东施效颦而已。——王国维这样的见解，是建立在两个基础上的：第一，文学创作必须真诚；第二，文如其人，只有某样的人才能写出某样的文字。

事实并不尽然，因为文学创作也可以有“演技”。譬如演员，我们不能说某演员没有拿破仑的胸襟、气质就不能出演拿破仑，没有尼禄皇帝的深入骨髓的邪恶就不能出演尼禄皇帝。写作也是一样，高明的职业作家正如高明的职业演员，可以通过演技把自己巧妙地包装起来。当然，我不否认这是一件难度极大的事情。

王国维的时代还不存在这种问题，尤其是诗词，除了极少数的例外，还没有迎合某一个目标客户群来牟利的需要。在对文学满怀真诚的人士看来，文学天经地义就是一种纯粹业余的东西。

[四十五]

读东坡、稼轩词，须观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风。白石虽似蝉蜕尘埃，然终不免局促辕下。

｜1｜

本章继续推崇苏轼、辛弃疾，贬低姜夔。王国维这一褒一贬，归根结底是从“真”的角度出发，这三位词人的作品其实都有“雅量高致”，所区别者，苏、辛的雅量高致是从胸襟、肺腑自然流出，姜夔的雅量高致在王国维看来却有点作伪的意思，是自己把自己拔到那个高度的。

“有伯夷、柳下惠之风”一语出自《孟子·尽心下》，是孟子对伯夷、柳下惠的一段评价：“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宽。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非圣人而能若是乎？而况于亲炙之者乎？”

伯夷、柳下惠都是坚守道义的人，义之所在，可以辞爵禄如敝屣，可以毫无怨言地流亡他乡，就算饿死也不以为意。所以两人传为百世的楷模，足以使贪婪的人变得清廉，使懦弱的人变得坚毅，使刻薄的人变得温厚，使狭隘的人变得宽容。读苏轼与辛弃疾的词，也能使人的精神气质发生这样的变化。

道理其实很简单，一个人的追求越是高远，对现实生活的蝇营狗苟也就越不上心。我们甚至可以想象在今天一个沉迷于电子游戏的人，沉迷的程度越深，对现实世界里的得失成败也就越不在意。而一个纯粹生活在现实世界里的人，今天操心房价，明天操心菜价，后天操心子女的升学问题……一辈子就这样操心到底，柴米油盐的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使他心惊肉跳。

苏轼既有兼济天下之心，又得了许多老庄的旨趣，对利钝荣辱看得很开。在当时的党争旋涡里，新党失势，他不会落井下石；旧党向他许诺似锦前程，他也不会见风使舵。他的确是旧党人物，却以超然的态度看待一切，成为党派里的无党派人士。至于辛弃疾，一生志在光复，对个人沉浮的任何计较都围绕着他的北伐憧憬。他们都是扬着头走路的人，对脚下的磕磕绊绊，对身边流转的百态世相，全没有半点挂心。

｜2｜

如果说姜夔的词真如王国维所谓“虽似蝉蜕尘埃，然终不免局促辕下”，意即貌似超凡脱俗，其实脱不了小家子气，这倒也不能怪在姜夔身上。

姜夔出身孤贫，科举不利，一生都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靠达官贵人的接济度日。在这样一种清客式的生活里，连最基本的尊严都常常匮乏，又怎能陶冶出苏轼的旷达或辛弃疾的豪迈呢？

在古人的观念里，读书人唯一的正途就是中举做官，所以像姜夔这样的人生，尽管会有少数知己表示钦敬，而在世俗的眼光里只能换来或多或少的轻蔑。我们期待姜夔能做到“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但人类毕竟是群居动物，在群体中赢取尊严是一切雄性群居动物的天性，是我们与生俱来的、镌刻在基因里的遗传程序，无时无刻不在自动运转着。姜夔没有家世，没有财富，没有功名，他会为最基本的物质生活保障而操心，会为自己渺茫的职业前途而忧虑，苏轼与辛弃疾见都不曾见过的种种风霜雨雪时常真真切切地打在姜夔的身上。在这样的境况里，姜夔的表现其实已经足够令人敬佩了。

无论是苏轼还是辛弃疾，一辈子都不曾为最基本的生计发愁。苏轼在迁谪中倒也有过简发而栉、数米而炊的日子，不过那时候他依然名满天下，是士大夫阶层里最不容小觑的人物。时人不敢轻看最低谷时的苏轼、辛弃疾，而姜夔哪怕在人生的最高峰时也赢不来这许多的尊重。

姜夔的一些词作确实很有小市民气息，或者说写出的是小市民在卑微人生中的小小感动。宋宁宗庆元三年（1197），姜夔已经年逾不惑，从年轻时便渴望求取的功名眼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在灯火辉煌的新年庆典里感到五味杂陈。那时候姜夔已经移家临安（今浙江杭州），依附于张鉴门下。张鉴是张俊的曾孙，张俊是宋高宗朝所谓“中兴四将”之一，在当时以敛财手段名闻朝野，在历史上以依附秦桧陷害岳飞而被铸成铁像跪在岳飞墓前。当然，张俊的有生之年活得富贵显达，还给子孙后代留下了惊人的财富和政治遗产，以至于到了张鉴这一辈依然可以享尽豪奢。

幸而张鉴不曾成长为纨绔子弟，反而雅好文学，很欣赏姜夔的才华，所以姜夔足足有十年时间都是依附张鉴而生活的。纯粹出于富贵子弟无欲无求的善意，张鉴提出过要用纳捐的方式帮姜夔谋个出身，还想送给姜夔一份足以颐养天年的产业。姜夔拒不接受，只想与恩主保持单纯的文字之交。对于姜夔那种处境里的文人，这不能不说是难能可贵的节操。而姜夔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当张鉴去世，他便只能打点行装，继续漂泊江湖。

对生活的不确定感伴随了姜夔的一生，使他不可能像苏轼、辛弃疾那样在赚够了功名与尊严的前提下为了遥不可及的理想而一往情深。我们看他在那一年的临安城里，在花市灯如昼的时节里，陆续写下的一组《鹧鸪天》：

丁巳元日

柏绿椒红事事新。隔篱灯影贺年人。三茅钟动西窗晓，诗鬓无端又一春。

慵对客，缓开门。梅花闲伴老来身。娇儿学作人间字，郁垒神荼写未真。

临安新年，人们照例依长幼之序轮番拜年，还要进椒柏酒，饮桃汤。听城外七宝山宁寿观，那个原名三茅堂的地方，唐代古钟照例敲响，一年时光就这样轻易过去了。四十三岁的词人竟然显出了老态，懒得接待客人，只愿在小院里静静地赏梅，小儿女却被新年的气氛弄得欢天喜地，学写郁垒、神荼两位门神的名字，偏偏这四个字笔画太繁，小孩子总也写不成样子。

正月十一日观灯

巷陌风光纵赏时。笼纱未出马先嘶。白头居士无呵殿，只有乘肩小女随。

花满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来悲。沙河塘上春寒浅，看了游人缓缓归。

赏灯的日子是全年中的大日子，公子王孙以灯笼开道，乘着宝马香车，携着燕姬赵女，在仆人们的前呼后拥之下到处游赏。年逾不惑却无功名的词人自嘲地以“白头居士”自称，在烜赫车马的边缘，只有骑在肩上的小女儿与自己相伴。

“只有乘肩小女随”，这一句疑真疑幻，似写实又似用典。南宋周密《武林旧事》有载，新年前后，临安城里有乘肩小女数十队，载歌载舞，以娱豪贵。吴文英的词里也写过“乘肩争看小腰身”，大约就像今天迪士尼的巡游仪仗队的场面。黄庭坚《陈留市隐》诗序有另外一则记载：陈留有一位刀镊工，带着一个七岁的小女儿，每天挣到的工钱就拿去与小女儿一起醉饱，然后簪花吹长笛，将小女儿架在肩上高高兴兴地回家。姜夔的词，或许两则典故兼用，又兼纪实，写自己在喧嚣之外的寂寞，亦写自己有小女乘肩的小小快乐。

下阕怀念起年轻时与恋人赏灯的日子，多年过去，换到“少年情事老来悲”的味道。当游人各自归去，夜色渐次清冷的时候，绵密的伤心油然涌上心头。

元夕不出

忆昨天街预赏时。柳悭梅小未教知。而今正是欢游夕，却怕春寒自掩扉。

帘寂寂，月低低。旧情惟有绛都词 106 。芙蓉 107 影暗三更后，卧听邻娃笑语归。

正月十五，正式的花灯之夜，词人却闭门不出。想昨夜临安街道上提前放灯的景象，柳悭梅小，春意浅浅。此刻，这个万人空巷的夜晚，他却独自怀念着一段沉寂多年的无果的恋情。“却怕春寒自掩扉”，怕的不是春寒，而是无力承受的睹物思人的伤感。三更之后，花灯渐渐黯淡之后，听着邻家女孩子一路欢笑着还家，而他静卧家中，还在怀念着多年前与恋人共度的那个元宵之夜。

元夕有所梦

肥水 108 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 109 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 110 ，两处沉吟各自知。

就在“芙蓉影暗三更后，卧听邻娃笑语归”之后，姜夔终于睡去，梦见了早年在合肥相恋的歌女，被山鸟的啼声惊醒后便写下了这首记梦的词。那一场恋爱，转眼已是二十余年前的往事，一个是浪迹天涯的词客，一个是随人俯仰的歌女，一别之后自然再见无期。“人间别久不成悲”，这是何等悖理而辛酸的语句。每年元夕，他们应当都在远隔天涯中思念着彼此，但这份独自沉吟中的思念再也无法使对方知道。

十六夜出

辇路珠帘两行垂。千枝银烛舞僛僛。 111 东风历历红楼下，谁识三生杜牧之 112 。

欢正好，夜何其。明朝春过小桃枝。 113 鼓声渐远游人散，惆怅归来有月知。

第二天晚上，也就是正月十六之夜，姜夔终于走出家门，加入到赏灯的行列里。他这个如此以才华自负的人，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不无落寞地感受着寂寞无人识的待遇。他赢不来任何人的眼光，只有月光一直照着他惆怅归来。

这样一个自负的失意者的形象，我们不会在苏轼、辛弃疾的词里见到。这是隐藏在《暗香》《疏影》之后的姜夔，或者说是那个拖累着他、使他无法真正超然世外的沉重的肉身。高傲者有高傲的资本，卑微者有卑微的理由，这是现实世界中最残酷的道理。

[四十六]

苏、辛，词中之狂。白石，犹不失为狷。若梦窗、梅溪、玉田、草窗、中[西]麓辈，面目不同，同归于乡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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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继续之前的主题而稍稍做了拓展，借用孔子狂、狷、乡愿三个等而下之的概念，以苏轼、辛弃疾为词中之狂者，以姜夔为狷者，以吴文英（号梦窗）、史达祖（号梅溪）、张炎（号玉田）、周密（号草窗）、陈允平（号西麓）为乡愿。

狂与狷的说法出自《论语·子路》：“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孔子最想结交的是中行之人，意即符合中庸之道的人，但中庸之道标准太高，这种人太罕见，所以退而求其次，不妨和狂狷之人交往。狂者锐意进取，但不免偏激；狷者性情耿直，能洁身自好。

乡愿，语出《论语·阳货》：“子曰：‘乡原（愿），德之贼也。’”乡愿即乡党邻里的好好先生，貌似卑以自牧的谦谦君子，是人人交口称道的忠厚长者，其实这种人处世圆滑，很会在污浊的社会里与人同流合污，还自认为所言所行合乎尧舜之道。你想指责他们吧，还真挑不出什么大错。

孟子对乡愿做过很形象也很刻薄的描述，说这些人是“阉然媚于世也者”，就像被阉割了一样，不剩半点傲骨，倒有一身八面玲珑的功夫。这样的人，才是最能败坏道德的人。

所以在儒家传统里，“乡愿”是一个很具侮辱性的词，是文人的脏话储备里最有杀伤力的词汇之一。吴文英、史达祖那些南宋词坛名家若能听到王国维称自己为乡愿，很可能会生出拔刀相向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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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狂、狷、乡愿这些概念引入文学评论，倒不是王国维的独创。刘熙载《游艺约言》早就说过：诗文书画之品有狂有狷，却没有乡愿。意即乡愿是不入品的，带有乡愿气味的诗文书画根本谈不上是艺术品。

当然，这是古代精英社会的文艺观，而在我们当下的时代，影视、图书等一切大众文艺，几乎无一例外均属于乡愿，因为它们的创作初衷就是要迎合目标读者的喜好，换言之，是根据社会的流行风尚来量身定做的。无论创作者有怎样特立独行的性格，有怎样阳春白雪的艺术造诣，有怎样发自内心的创作冲动，都必须被阉割得半点不剩，强迫自己向排行榜看齐。若非如此，就要在惨烈的竞争下被群众的选择淘汰。没有几个人甘愿落到这样的田地，那就只有逼迫自己去做一名真正的乡愿了，“阉然媚于世”，学一手自我阉割的精湛技艺。

文艺创作一旦职业化，难免会变为乡愿。古代社会里，诗词书画都是士大夫阶层的小众艺术，绝大多数都属于业余创作，我手写我心，不必考虑所谓目标受众的审美偏好。那些少数的职业文艺创作者缺乏社会地位，很难赢得士大夫阶层的真心尊重。那么，当我们发现有一些业余文艺创作者竟然也会变得很乡愿的时候，还是难免会有一些惊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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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苏轼、辛弃疾为狂者，以姜夔为狷者，倒也符合他们的为人与词风。而被王国维讥为乡愿的那些词人无一不是南宋名家，其中吴文英、史达祖的词，前文已经做过介绍，其余张炎、周密、陈允平，有谁会是实至名归的乡愿呢？

张炎，字叔夏，号玉田，是南宋高宗朝“中兴四将”之一张俊的六世孙。张俊以贪婪与卑鄙为子孙创下了偌大家业，以至于到了张炎这一辈上仍然过着锦衣玉食的富贵生活。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张俊的小人之泽超越了这一历史定律，直到张炎的人生中途才终于遇到了国破家亡的变故。

蒙元吞金灭宋，使张炎一下子陷入贫寒的境地。生计问题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提上日程，曾经在家中接济四方文士的张炎转眼间变成了乞食四方的角色，甚至不得不收拾起宋朝遗少的节操，北游燕赵，在元大都（今北京）谋了份抄写佛经的差事。那是蒙元政府主持的一项浩大的文化工程，召集文人墨客，以金泥缮写佛经，全部工程耗费黄金三千二百四十两。有人借着这项工程向新朝表白忠心，因此混到了一官半职，张炎却在工程结束之后匆匆南返，从此以遗民姿态在家乡临安度过了不甚宽裕的后半生。

张炎擅长填词，与周密、王沂孙、蒋捷并称“宋末四大家”。他的词集题为《山中白云词》，清人陈兰甫为《山中白云词》题诗说：“无限沧桑身世感，新词多半说渊明。”陶渊明成为张炎的指路明灯，正如陶渊明不仕刘宋，张炎亦不肯屈事蒙元。这样的人生与李煜很有几分相似，只是张炎在亡国之后虽然恃才傲物的性情依然不改，填词抒怀却不比李煜那般明白直露。所以张炎总算是活了下来，尽管活得一点都不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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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亡之前，张炎过着标标准准的贵公子生活，广交文友，结社赋诗，简直像是纳兰性德的前身。他是西湖吟社里最耀眼的明星，以一首《南浦·春水》成名于词坛：

波暖绿粼粼，燕飞来，好是苏堤才晓。鱼没浪痕圆，流红去，翻笑东风难扫。荒桥断浦，柳阴撑出扁舟小。回首池塘青欲遍，绝似梦中芳草。

和云流出空山，甚年年净洗，花香不了。新绿乍生时，孤村路，犹忆那回曾到。余情渺渺，茂林觞咏如今悄。前度刘郎归去后，溪上碧桃多少。

虽是长调慢词，却几乎全用白描的写法，只有结尾处用到两则典故，还都是再平常不过的典故。“茂林觞咏”语出王羲之《兰亭集序》“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王羲之与谢安等人兰亭宴集，在当时是何等的风流雅事，却早已风流云散，仅供后人从文章中缅怀凭吊，西湖吟社日后又何尝不会令人生起同样的感伤呢？“前度刘郎”两句从刘禹锡“前度刘郎今又来”诗句化出，满是胜地不常、盛筵难再的唏嘘感慨。这时候或许还只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又何曾想到竟然真的一语成谶呢？

转眼间山河易主，物是人非，张炎再游西湖，一首《高阳台·西湖春感》写出了与青春时代迥然不同的味道：

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 114 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已经暮春时节，西湖的暮色里，词人生出几许惜春的情绪。蔷薇花开，标志着春天的尾声，西泠桥畔早已是荒烟笼罩了。旧时王谢堂前燕不知都飞向了谁家，曾经的风流繁华之地已满是青苔和蒿草。就连自来自去的鸥鸟也添了愁绪，哪还有旧日悠闲的风味呢？往事不能再提，不如掩上门扉，半醉半眠的好。莫开帘，生怕看到落花飞舞，生怕听到杜鹃啼血的哀鸣。

整首词里，伤春惜春是实笔，亡国之痛是虚笔。到结句“怕听啼鹃”，虚笔刹那间落在了实处，将此前所有亦真亦幻的句子陡然唤醒。古蜀国的国君杜宇惨遭亡国之痛，化为杜鹃鸟，啼声凄厉，啼到血出才会停歇。所以鹃啼早已成为代指亡国之痛的语码，是张炎这类孤臣孽子最易触绪伤怀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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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词坛，对张炎的追捧也算蔚然成风，尤其是朱彝尊开创的浙西词派，号称“家白石而户玉田”，人人皆以姜夔、张炎为榜样，但是，或多或少总还夹杂着一些批评的声音。

周济对两宋词风有过一个归纳说：“北宋有无谓之词以应歌，南宋有无谓之词以应社。”宴会上歌女需要演唱新词，士大夫便会随手填写，毫无真情实感，仅为应付场面；文人结社，往往以诗词为游戏，命题限韵，你方唱罢我登场，《红楼梦》里的海棠诗社就是在模仿这种活动。张炎热衷于诗社活动，只这一点上就已经落了下乘。

周济还在《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说张炎天资不高，专靠雕琢功夫取胜，装头作脚，处处妥当。如《南浦·春水》之类的作品，只是依韵脚凑出来而已，毫无脉络，却反而脍炙人口，看来这些读者都是些耳食之辈啊。也有一些作品看似清新可喜，却耐不住细读。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还说，张炎之所以最受近人尊奉，只因为他的词写得太小家子气，只在字句上用力。这样的词，虽然字字珠辉玉映，无可挑剔，但也只是徒有其表罢了，唯一的好处就是易学。

周济对张炎词的批评，一切缺点归纳起来，其实就是“乡愿”二字。王国维本章的议论应该就是从周济对张炎的评语里引申出来的。

张炎确实不是天才型的词人，他的词也确实有周济和王国维所说的问题。但这并不是说张炎的词真就写得很差，毕竟周济和王国维的评语只是在第一流的高手里吹毛求疵而已，就像我们说贝多芬的音乐不如巴赫那般收放自如、丘壑浑成，贝多芬就算真的比巴赫差出好几个层次，也依然不失为古典音乐中的第一流人物。

王国维最推崇天才型的词人，李煜就是典范。一个资质尚可的人哪怕勤学一生，也无法学出李煜词的样子，因为他的很多立意凡人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但张炎的词只要花上几年工夫就可以学得有模有样，因为张炎最缺乏的就是新奇的立意，而章法与修辞只需要经验的积累就足够。以个人经验论，我自己就可以写出张炎这样的词，但绝不会妄想去学李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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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炎偶然也会闪现出吉光片羽的天才灵光，最有代表性的作品就是《解连环·孤雁》：

楚江空晚。怅离群万里，恍然惊散。自顾影、欲下寒塘，正沙净草枯，水平天远。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料因循误了，残毡拥雪，故人心眼。

谁怜旅愁荏苒。谩长门夜悄，锦筝弹怨。想伴侣、犹宿芦花，也曾念春前，去程应转。暮雨相呼，怕蓦地、玉关重见。未羞他、双燕归来，画帘半卷。

晚唐诗人崔涂有一首《孤雁》，其中有“暮雨相呼失，寒塘独下迟”的描写，熟悉这首诗的人不会觉得张炎写出了多少新意，只除了“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

鸿雁传书是所有人都熟悉的掌故，那是苏武被匈奴扣留时，汉朝使者向单于诈称皇帝在上林苑射猎，猎得一只南飞的大雁，雁足上系有书信，叙说苏武在北地牧羊的事情。单于无奈，只得释放苏武回国。大雁成群迁徙，或排成“一”字，或排成“人”字，失群的孤雁排不成队形，便被词人比喻为“写不成书”；而孤雁形单影只，高飞时只是天空上的一点，却还要为人传递消息，便被词人比喻为“只寄得、相思一点”。当读者以为这首词或是在写情人间的思念时，词人随即道出“料因循误了，残毡拥雪，故人心眼”，是孤雁的因循耽误了苏武在北方的酷寒中向南方故友传递心声的渴望。联系张炎所处的时局，便知道这孤雁身上所承载的相思究竟有怎样的分量。

“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这是张炎的所有词作中最受后人推崇的名句，因为它以新颖的修辞写出了巧妙的新意，使后人再难措手。而即便是这样的句子，新意主要也是建立在修辞上，而不是建立在纯粹的内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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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密，字公谨，号草窗，出身于一个书香门第。但周密并未考中科举，只是靠祖父的门荫谋得了一个小官。那时候的南宋正是奸相贾似道当权的时代，官场上最容不下天真正直的人。及至蒙元灭宋，周密以悍不畏死的精神经受住了气节上的考验，还意外地保全了性命。从此以后，他就在姻亲的接济下过起了闭门著书的遗民生活，为后人留下了很多珍贵的笔记史料。今天我们理解宋代的社会生活，周密的《武林旧事》会是案头必备的第一套书。

南宋文及翁为周密《草窗韵语》作跋，说“草窗”之号取自北宋周敦颐“窗前草不除去”的意思。周敦颐是被理学家奉为祖师的人物，是《爱莲说》的作者，很有一些独到的生活哲学。旁人整饬居所，总会除去窗前杂草，周敦颐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理由是这些杂草“与自家意思一般”，意即杂草那种自然蓬勃、沐浴春风的生存状态与自己所渴望达到的生活境界有异曲同工之妙；再者，一个人只要胸中洒落，便不会觉得窗前丛生的杂草有任何碍眼的地方。

所以清代初年，前明遗老遗少对周密最有异代同调之心。当时有人从一座古井里打捞出周密用过的砚台，黄宗羲为此连写四首绝句，其中有“砚中斑驳遗民泪，井底千年恨未销”。就这样，周密已经成为象征气节的一个精神符号。

所以我们很难想象周密这样的人会和“乡愿”搭上什么关系，但他填词的风格还真的有几分乡愿色彩。

年轻时的周密也和张炎一样是诗社活动里的活跃分子，他和张炎、吴文英、王沂孙、陈允平等人有许多的交游唱和。他的成名作是十首一组的《木兰花慢》，分别题咏西湖十景。周密在序言里详细讲述了这一组词无比艰辛的创作过程：好友张成子填有十首《应天长》，拿来向自己炫耀，自己当时年轻气盛，被激起了好胜心，于是一连六天搜肠刮肚，写成了这十首《木兰花慢》，彻底压倒了张成子的嚣张气焰。但恩师杨缵看过之后，说文辞虽好，却不协音律。于是我们师生二人严格依照音律为这十首词仔细校改，历时数月方告完工。从此我才算晓得填词的要理：词不难作，而难于改；语不难工，而难于协。

这样的填词，显然过于处心积虑了，而且全出于游戏与竞技的心态。好容易创作出来，终究也只是匠人的工艺品，而不可能是天才的杰作。而这样的词在当时之所以能够成名，在王国维看来是南宋王朝气运衰颓的表征。这个理由当然无法成立，否则李煜、冯延巳的杰作难道能说明南唐国运兴隆不成？

今天我们看周密这十首《木兰花慢》，倒可以当作南宋末年的一幅风俗长卷来欣赏。以风俗画的角度，它是一幅画工精美的文字版的《清明上河图》：

苏堤春晓

恰芳菲梦醒，漾残月、转湘帘。正翠崦收钟，彤墀放仗，台榭轻烟。 115 东园。夜游乍散，听金壶、逗晓歇花签。宫柳微开露眼，小莺寂妒春眠。

冰奁。黛浅红鲜。临晓鉴、竞晨妍。怕误却佳期，宿妆旋整，忙上雕軿 116 。都缘探芳起早，看堤边、早有已开船。薇帐残香泪蜡，有人病酒恹恹。

平湖秋月

碧霄澄暮霭，引琼驾、碾秋光。看翠阙风高，珠楼夜午，谁捣玄霜。沧茫。玉田万顷，趁仙查 117 、咫尺接天潢。仿佛凌波步影，露浓佩冷衣凉。

明珰。净洗新妆。随皓彩、过西厢。正雾衣香润，云鬟绀湿，私语相将。鸳鸯。误惊梦晓，掠芙蓉、度影入银塘。十二阑干伫立，凤箫怨彻清商。

断桥残雪

觅梅花信息，拥吟袖、暮鞭寒。自放鹤人归，月香水影，诗冷孤山。 118 等闲。泮寒 119 暖，看融城、御水到人间。瓦陇竹根更好，柳边小驻游鞍。

琅玕。半倚云湾。孤棹晚、载诗还。是醉魂醒处，画桥第二，奁月初三。东阑。有人步玉，怪冰泥、沁湿锦鹓 120 斑。还见晴波涨绿，谢池梦草相关 121 。

这里仅录十首中的前三首，我们已经完全可以想象十首词铺陈开来是怎样一种堆金砌玉的场面。钱锺书评周密的诗，说它们“更使人想到精细的盆景”，这话也适合周密的词，我们看这一组《木兰花慢》，虽然写的是真山真水，却完全写成了盆景的模样，或像是今天去西湖旅游的时候在纪念品商店里买到的风景刺绣。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说这十首词纯属“无谓游词”，倒也不算过苛。所谓游词，就是缺乏真挚，徒然炫耀文辞华丽的作品。王国维在《人间词话》第六十二章同样发出过对游词的声讨，毕竟在传统文人看来，诗词创作既然要保持纯粹的业余属性，不必刻意取悦他人，又何必逞才炫学去写这种游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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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密后期的词作当然不复是十首《木兰花慢》的模样，压卷之作公认是《一萼红·登蓬莱阁有感》：

步深幽。正云黄天淡，雪意未全休。鉴曲寒沙，茂林烟草，俯仰千古悠悠。岁华晚、飘零渐远，谁念我、同载五湖舟。磴古松斜，厓阴苔老，一片清愁。

回首天涯归梦，几魂飞西浦，泪洒东州。 122 故国山川，故园心眼，还似王粲登楼。最负他、秦鬟妆镜，好江山、何事此时游。为唤狂吟老监，共赋销忧。

词题中的蓬莱阁不在山东蓬莱，而在浙江绍兴的卧龙山上，为五代时期吴越王钱镠所建。写这首词的时候，元兵已经攻陷南宋都城临安，周密离京流亡，几度从绍兴经过。大约在宋端宗景炎二年（1277），周密登临蓬莱阁，吊古抒怀，写下了这首寄托深远的名作。

“步深幽。正云黄天淡，雪意未全休”，写登临的时序与天气。“鉴曲寒沙，茂林烟草，俯仰千古悠悠”，写登临远眺之所见：鉴曲即绍兴名胜鉴湖，唐人贺知章致仕之时获赐鉴湖剡川之一曲，故称鉴曲；茂林代指兰亭，东晋王羲之等名流曾经在此赋诗饮酒，《兰亭集序》称“此地有茂林修竹”。两处自然与人文融汇的胜地，此时只剩一派寒沙烟草，不禁令人生出物是人非、抚今追昔的伤感。

“岁华晚、飘零渐远，谁念我、同载五湖舟”，词人哀悼年华老去，有心效法春秋时代的名臣范蠡，隐姓埋名，泛舟五湖，却不知道有谁愿意与自己为伍。“磴古松斜，厓阴苔老，一片清愁”，看山间风物，石阶旁松树斜生，背阴的山崖上积着深深的苔藓，全在为人献愁供恨。

“回首天涯归梦，几魂飞西浦，泪洒东州”，下阕追忆往事：往昔浪迹天涯，有多少次思念起此地风光。“故国山川，故园心眼，还似王粲登楼”，王粲是东汉末年的才子，生当汉朝沦亡的乱世，十七岁那年便逃离京城长安，远赴荆州避难，他曾经于一个春日登上当阳城楼，作《登楼赋》痛悼身世，“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是其中最为流传的名句。周密此时，同样家国沦亡，江山易主，故国山川未改，竟然也落得“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这样的悲怆，更甚于王粲登楼时的感触。

“最负他、秦鬟妆镜，好江山、何事此时游”，秦鬟即秦望山，妆镜即鉴湖水。词人最痛心疾首的是，江山如此多娇，自己却偏偏在它们沦为敌国的战利品之后才来登临游赏。不堪面对这山容水态，不如“为唤狂吟老监，共赋销忧”吧。狂吟老监即获赐鉴曲的贺知章，他自号“四明狂客”，官至秘书监，是当时长安城“饮中八仙”里的风流人物，曾经以金龟换酒与李白共醉，也只有这位狂人能陪自己一醉忘忧。而这位贺知章早已作古多年，周密的意思岂不是说自己的无限忧愁其实无人可以排解吗？

这首《一萼红》片言只字不及时局，而浓浓的国仇家恨却一缕缕地迸发出来，像是强忍着却又不争气地淌下来的泪水。所以即便是陈廷焯这样不很喜欢周密词的人，也以相当认可的口吻说：这首词苍茫感慨，情动于中而溢于言表，应当算是周密的压卷之作。即便使周邦彦、姜夔这样的绝顶高手来写，也不可能写得更好了。（《白雨斋词话》）

陈廷焯很能欣赏所谓雅词，写作《人间词话》时的王国维却偏爱质实一途的风格。换言之，陈廷焯偏爱工笔，此时的王国维偏爱写意；陈廷焯是在工笔的标准上评价周密，王国维则以写意为标准评价周密的工笔；所以两人有时虽然发出同样的褒贬，立意却迥然有别。站在写意的标准上，周密这首《一萼红》词品虽然端正，写法仍然有乡愿的嫌疑，只有精思细构而缺少天才的迸发。宋人游九言有诗“平生意思春风里，信手题诗不用工”，有天才，有技巧，有生机，有随意，这才会得到王国维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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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允平，字君衡，号西麓，宋末词家。陈廷焯《白雨斋词话》有评论说：周密、陈允平、王沂孙、张炎四人同时并出，人品也相差不远。四家之词，王沂孙沉郁，张炎超逸，陈允平淡雅，各有所长，共同点就是以忠厚为主。周密虽然文辞精工，感寓之正却不及另外三人。当时以周密词名最著，张炎其次，王沂孙和陈允平名声不响，在后世也不曾赢得多少知音。好在千载之下自有定论，一时的得失并没所谓。

王沂孙、陈允平都是长久以来籍籍无名的词人，直到清代初年，朱彝尊以一代文坛宗主的力量将这两人标举出来，其后又有陈廷焯的赞誉，终于扭转乾坤，使王沂孙、陈允平的词成为太多人心慕手追的对象。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对这些宋末大家的批评近乎不厌其烦、穷追猛打，就是在处处针对清代词坛的这样一种流行风尚。

陈允平出身于一个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年轻时和所有读书人一样埋头举业，渴望功名。在初次应举落第之后，他写下一首《下第怀楼寿朋》的七律，字里行间不带半点沮丧，全是自负诗书、自许功名、以隐逸为耻的豪气：

百尺丹梯拟共登，共登天上最高层。南山有雾空藏豹，北海无云可化鹏。

勋业十年尘里镜，诗书万卷雨前灯。桃花开尽不归去，又逐春风过武陵。

待这位充满正能量的有志青年终于踏入仕途，才发觉世界远不是他埋头书斋时幻想的那般美丽。官越做越无趣，越做越委屈，这时候写下的一首《留鹤江有感》，无论情绪与见识都完全走上了当初的对立面：

抱玉归来泪满襟，世间何许觅知音。此生虽有噬脐悔，到死终无尝胆心。

伏枥马思云路远，避钩鱼隐石潭深。故人若问淞江客，自采芙蓉学楚吟。

诗人自比为向楚王献玉却被砍断双腿的卞和，在一番追悔与反思之后觉得还是辞官归隐的好，最后还不忘把自己打扮为屈原的样子，哀叹高洁的人无法容身于这个污浊的社会。幸而朋友并不像他在诗里抱怨的那样举世难觅：宋理宗景定三年（1262），周密煞费苦心地以《木兰花慢》十首分咏西湖十景，还邀请陈允平也参加到这项竞技游戏里来。陈允平竟然真的也写出了一组《西湖十咏》，分用不同词牌，这里撷取前三首以和周密的同题作品比较：

探春·苏堤春晓

上苑乌啼，中洲鹭起，疏钟才度云窈。篆冷香篝，灯微尘幌，残梦犹吟芳草。搔首卷帘看，认何处、六桥烟柳。翠桡才舣 123 西泠，趁取过湖人少。

掠水风花缭绕。还暗忆年时，旗亭 124 歌酒。隐约春声，钿车宝勒，次第凤城 125 开了。惟有踏青心，纵早起、不嫌寒峭。画阑闲立，东风旧红谁扫。

秋霁·平湖秋月

千顷玻璃，远送目斜阳，渐下林阒 126 。题叶人归，采菱舟散，望中水天一色。碾空桂魄。玉绳低转云无迹。 127 有素鸥，闲伴夜深，呼棹过环碧。

相思万里，顿隔婵媛，几回琼台，同驻鸾翼。对西风、凭谁问取，人间那得有今夕。应笑广寒宫殿窄。露冷烟淡，还看数点残星，两行新雁，倚楼横笛。

百字令·断桥残雪

凝云冱 128 晓，正蘼花才积，荻絮初残。华表翩跹何处鹤 129 ，爱吟人在孤山。冻解苔铺，冰融沙甃 130 ，谁凭玉勾阑。茸衫毡帽，冷香吹上吟鞍。

将次柳际琼销，梅边粉瘦，添做十分寒。闲踏轻凘来荐菊，半潭新涨微澜。水北峰峦，城阴楼观，留向月中看。 131 云深处，好风飞下晴湍。

陈允平这几首词，辞采显然不及周密的同题作品漂亮，连情绪都是恹恹的。所以当时《西湖十咏》使周密名声大噪，而直到清代，陈廷焯才以语重心长的口吻说：陈允平的十咏多为感时之语，时时寄托，忠厚和平，远非周密十咏所能比。十咏事件仅仅十余年后，南宋便告灭亡，回顾陈允平的词句，恐怕在当时便生出遗世之心了。（《白雨斋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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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允平早早从胜境中看出了衰态，忧思总会在自觉不自觉间流露出来。果然王纲解纽，蒙元铁骑一扫六合，依每一次改朝换代的惯例，新朝的统战工作马不停蹄。陈允平受新一届合法政府的征召，要去大都（今北京）量材授官。当时周密作《高阳台》相送，词题就叫《送陈君衡被召》：

照野旌旗，朝天车马，平沙万里天低。宝带金章，尊前茸帽风欹。秦关汴水经行地，想登临、都付新诗。纵英游，叠鼓清笳，骏马名姬。

酒酣应对燕山雪，正冰河月冻，晓陇云飞。投老残年，江南谁念方回。东风渐绿西湖岸，雁已还、人未南归。最关情，折尽梅花，难寄相思。

周密自己决然不接受新朝的征召，却能以宽和的心态看待朋友们的“失节”，理解他们的不得已。他恭送陈允平在浩大的车驾中走上“宝带金章”之路，却也隐隐提示他“秦关汴水经行地”莫不是赵宋的故土。周密以北宋词人贺铸（字方回）自比，说好友风华北上，自己垂老江南，也许终将被人遗忘。虽然有点牢骚，但还是勾勒出故乡风景，“东风渐绿西湖岸，雁已还、人未南归”，暗劝陈允平以南归为上计。

陈允平北上大都，穷达未卜，于是不仅周密，王沂孙也开始为好友的命运担忧，也写出一首《高阳台》，在序言里故作平淡地说：“陈君衡远游未还，周公谨有怀人之赋，倚歌和之。”这首和作也像周密的元唱一样，不甚有把握地呼唤故友的归来：

驼褐轻装，狨鞯 132 小队，冰河夜渡流澌。朔雪平沙，飞花乱拂蛾眉。琵琶已是凄凉调，更赋情、不比当时。想如今，人在龙庭，初劝金卮。

一枝芳信应难寄，向山边水际，独抱相思。江雁孤回，天涯人自归迟。归来依旧秦淮碧，问此愁、还有谁知。对东风，空似垂杨，零乱千丝。

陈允平在大都的遭遇今天已不得其详，史料只说他“不受官，放还”，但究竟是蒙元政府不肯给他官做，还是他坚持不肯屈服，谁也说不清楚。幸而这一批前朝遗民遇到的是元世祖忽必烈，而不是明太祖朱元璋，不合作者不一定就要直接走向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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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陈允平终于可以在江南漫游，《齐天乐·泽国楼偶赋》就是在这一时期写成的：

湖光只在阑干外，凭虚远迷三楚。旧柳犹青，平芜自碧，几度朝昏烟雨。天涯倦旅。爱小却游鞭，共挥谈麈 133 。顿觉尘清，宦情高下等风絮。

芝山苍翠缥缈，黯然仙梦杳，吟思飞去。故国楼台，斜阳巷陌，回首白云何处。无心访古。对双塔栖鸦，半汀归鹭。立尽荷香，月明人笑语。

泽国楼是吴地名胜，楼前有石臼湖，是“湖光只在阑干外”；楼在芝山之上，是“芝山苍翠缥缈”；县城内有古代双塔遗存，是“双塔栖鸦，半汀归鹭”；水上有荷花，头上有明月，是“立尽荷香，月明人笑语”。

这样的登临游赏，很有几分“天翻地覆伤春色”（陈与义《雨中对酒，庭下海棠经雨不谢》）与“剩水残山异昔游”（戴叔伦《暮春感怀》）的意思，看“斜阳巷陌”，可有“乌衣巷口夕阳斜”（刘禹锡《乌衣巷》）的哀伤呢？一点忧伤似有还无，藏在这四平八稳的语言里令人捉摸不透。

而这恰恰就是陈允平的风格，陈廷焯概括为“平正”二字，说文字写得平正便不容易令人觉得精彩，如果既平正又精彩，那才是真正的精彩。求之于诗，《古诗十九首》之后就只有陶渊明的诗有这种味道了；求之于词，只有陈允平能有几分接近。所以有志于古风的人，只要反复品味陈允平的作品，则一切流荡忘反的缺点不必费心改正便会自行消失。（《白雨斋词话》）

同样是陈允平的词，陈廷焯读出来的平正，是《古诗十九首》的余韵，王国维读出来的却是乡愿。如果套用心灵鸡汤的流行逻辑，“你心中是平正，看到的便是平正；心中是乡愿，看到的便是乡愿”，王国维真要百口莫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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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填词，潇洒便潇洒了，辛弃疾填词，激愤便激愤了，所以为词中之狂。陈允平却总能把激烈的情感用平和的方式缓缓表出，倘若王国维有机会见到陈允平，一定会很不耐烦地说：“难道你就不会有话直说吗！”

陈允平偏偏不会有话直说，更不会长歌当哭，真像是一个没有脾气的乡愿。在南宋末年的词坛名家里，吴文英最是这样的写法，其他几位也不遑多让，这就不怪王国维一篙打翻一船人了。

但我们也该想到，写作《人间词话》，王国维尚在年轻气盛的时候，又生就容易激愤的性格，而有一些平淡的况味，真的需要用岁月来品。陈廷焯称道吴文英一首《金缕歌·陪履斋先生沧浪看梅》，说其中“华表月明归夜鹤，叹当时、花竹今如此。枝上露，溅清泪”，以及“此心与、东君同意。后不如今今非昔，两无言、相对沧浪水。怀此恨，寄残醉”，感慨身世，激烈语偏说得温婉，境地最高。

当然，倘若王国维面对这首词，只会觉得扑面而来的乡愿气。究竟孰是孰非，我们不妨从原作中各自体会：

乔木生云气。访中兴、英雄陈迹，暗追前事。战舰东风悭借便，梦断神州故里。旋小筑、吴宫闲地。华表月明归夜鹤，叹当时、花竹今如此。枝上露，溅清泪。

遨头小簇行春队。步苍苔、寻幽别坞，问梅开未。重唱梅边新度曲，催发寒梢冻蕊。此心与、东君同意。后不如今今非昔，两无言、相对沧浪水。怀此恨，寄残醉。

词题中的履斋先生即南宋末年的宰相吴潜，曾在苏州为官，吴文英做过他的幕僚。沧浪即苏州沧浪亭，曾经是韩世忠的别墅。沧浪亭可资歌咏的旧事很多，吴文英却偏偏从韩世忠写起，内容不是游赏，而是在山雨欲来的时局中与幕主吴潜的一番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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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金缕歌》是吴文英词作中的一个另类，少了堆金砌玉的修辞，典故也只用到一处，还是最常见不过的典故。“乔木生云气。访中兴、英雄陈迹，暗追前事”，起首便有气魄，追怀的前事并非任何文坛佳话，而是高宗朝“中兴四将”之一韩世忠的战功。“战舰东风悭借便，梦断神州故里”，韩世忠当年黄天荡一战，将兀术的千军万马几乎困死，只可惜功败垂成。“旋小筑、吴宫闲地”，高宗与秦桧一心言和，冤杀岳飞，削夺四将兵权，韩世忠被投闲置散，在这沧浪亭别墅里消磨“和平”的时光。

“华表月明归夜鹤，叹当时、花竹今如此”，汉朝有个叫丁令威的辽东人上灵虚山学道，学成之后化为仙鹤飞回故里，停在华表之上，诵诗说：“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垒垒。”用这一则典故，渲染出抚今追昔、物是人非的伤感。“枝上露，溅清泪”，梅花与人，同一伤心。

“遨头小簇行春队。步苍苔、寻幽别坞，问梅开未”，宋人称知州出游为“遨头”，这一句切合吴潜的身份。“重唱梅边新度曲，催发寒梢冻蕊”，语意似乎从上阕的慷慨忽然转入下阕的清幽，但这不是真的清幽，是以新度之曲与催发冻蕊暗暗对幕主吴潜寄予了施行新政的期望。“此心与、东君同意”，东君即春天之神，暗切吴潜东道主的身份，说自己的心意尽与吴潜相同。“后不如今今非昔，两无言、相对沧浪水”，国运日渐衰微，今日再无韩世忠那样的大将，将来怕是还不如今日，一念及此，宾主相对无言，只有“怀此恨，寄残醉”，一醉解忧，不复多思。

当时的南宋，确实已经不能和高宗朝相比。贾似道的奸佞与昏庸甚于秦桧，朝中却再没有岳飞、韩世忠那样的将军，所幸金国已经彻底汉化，比起南宋更像是一个正统的儒教国家，然而新兴的蒙古却野蛮于兀术时代的金人。所以吴潜对朝政的思路是“以和为形，以守为实，以战为应”，但在贾似道熏天的权势与轻率的做派下，一个小小的吴潜又能发挥多大的作用呢？“怀此恨，寄残醉”，纵然匹夫渴望承担天下兴亡的责任，当权者又哪肯给他们这样的机会呢？

况周颐《香海棠馆词话》有一个貌似怪诞的论调，说吴文英的词与苏轼、辛弃疾“殊流而同源”，所指的就是吴文英《金缕歌》这一类的词作。况周颐这种老辣的眼光，是年轻时代的王国维尚不具备的。况周颐《蕙风词话》还有一句针对学词者的忠告：“性情少，勿学稼轩；非绝顶聪明，勿学梦窗。”其实何止填词，凡是我们要寻一个楷模来学的时候，最佳选择就是和自己的性情气质最接近的人，如此则会事半功倍。倘若林黛玉去学辛弃疾，谁都知道这不会有好结果的，而最适合林黛玉的楷模，恰恰就是吴文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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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吴文英到陈允平，这些被王国维讥讽为乡愿的宋末词家，在清代初年受到过相当隆重的推崇。即便是陈允平，这个一直以来最是寂寂无闻的人，在朱彝尊编选的《词综》里竟然入选了二十三首作品。如果我们知道李煜仅入选十一首，苏轼十五首，秦观十九首，李清照十一首，便该晓得这个数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几位宋末名家最擅长写咏物词，这是北宋绝少有人涉猎的题材。在小小的物件上寄托亡国的哀思，这里边总有许多不得已的成分。十四名南宋遗民词人一度有过咏物填词的盛会，分别吟咏蝉、莼、白莲、龙涎香、蟹五事，集结为《乐府补题》。这部书直到清初才被朱彝尊发掘出来，蒋景祁雕版印刷，陈维崧为之作序，咏物之风从此大兴，而周密、张炎、王沂孙等人的词风自然而然被人一再追慕与模仿。

朱彝尊与陈维崧，一个是浙西派领袖，一个是阳羡派宗主，首倡其事，模仿《乐府补题》的风格，将《乐府补题》所咏五事再翻新意，掀起了清代词坛一场旷日持久的运动。《人间词话》之所以特别针对咏物词，针对宋末词风，实有这种“近现代”的词坛背景。

试举朱彝尊与陈维崧各自一首咏蝉之作。朱彝尊《齐天乐·蝉》：

芩根化就初无力，温风便闻凄调。藕叶侵塘，槐花糁 134 径，吟得井梧秋到。一枝潜抱。任吹过邻墙，余音犹袅。蓦地惊飞，金梭为避栗留小。

长堤翠阴十里，冠 135 都不见，只唤遮了。断柳亭边，空山雨后，愁里几番斜照。昏黄暂悄。让吊月啼蛄，号寒迷鸟。饮露方残，晓凉嘶恁早。

词中为翻新意，用到了一些过于生僻的典故，以至于词人要亲自出面来做注释工作：“《稽圣赋》：芩根为蝉。《援神契》：蝉无力，故不食。遮了，蝉声。”

再看陈维崧《齐天乐·蝉》：

高柯一碧无情极，谁递晚来秋信。雁塞琵琶，凤城砧杵，仿佛一般音韵。悠扬不尽。待隔水听来，数声偏俊。谱入哀丝，螳螂捕处倍凄紧。

玉盘金掌虽好，餐霞还吸露，此事难准。帽插丰貂，机鸣互縠 136 ，几度愁他相溷。悄然低问。可仍记当初，卫娘低鬓。仙蜕宁遥，料丹霄有分。

这样的写法，仍不失《乐府补题》托物抒情、比兴寄托、辗转哀鸣的手法，但一路发展下去，咏物词终于彻底沦为穷极无聊的文字游戏。朱彝尊起的作用最坏，大约他在功成名就之后真的穷极无聊了，或是在越来越密的文网下越发谨小慎微起来，不惜以文坛领袖之尊写出大量入流与不入流的咏物词，汇集成一部《茶烟阁体物集》，所咏之物也越发刁钻起来。如《催雪·席上赋黄鼠》：

倦拥痴床，寒御旨蓄，多事拱人嫳屑。 137 惹花豹腾山，地猴临穴。 138 五技顿穷就掩，趁快马、携归捎残雪。刲 139 肝验胆，油蒸糁附，寸膏凝结。

镂切。俊味别。耐伴醉夜阑，引杯稠叠。更何用，晶盐玉盘陈设。一种低徊旧事，想独客，三云愁时节。唤小伎，并坐教尝，听唱塞垣风月。

这里吟咏的是一种叫作黄鼠的动物。这种动物太少有人知道，所以朱彝尊特地写了一篇注释，说明黄鼠的产地、习性与烹制之后的味道。黄鼠产于云中（今属甘肃），雌雄成双地生活在地穴里，秋天会贮藏黍菽之类的粮食准备过冬。天气晴和的时候，黄鼠会坐在洞口晒太阳，见到有人就会拱起前腿，好像作揖一样，然后便蹿回洞穴里了。黄鼠最怕地猴，地猴体型很小，会深入地穴捕食黄鼠。黄鼠味道肥美，元代曾经作为土特产进贡到京城。《酉阳杂俎》有记载说：“鼠胆在肝，活取则有。”有一种小鹰，名为花豹，专门捕食黄鼠。

词中的遣词造句与用典全从这些注释中来，词人只不过在筵席上吃到了这种曾为贡品的黄鼠，于是逞才炫技，写下这样一首无关痛痒的词来。辞尽即意尽，《乐府补题》中的那种比兴寄托，那种不得不托物咏怀的淡淡的隐痛，连半点痕迹亦不再有。

然而吊诡的是，正是这一部《茶烟阁体物集》引发了浙西词派的群起仿效。细细一想，这倒也是合乎情理的事情，这正是最易学，也最能消磨闲趣的题材。王国维对咏物词与宋末词风矫枉过正，正是针对清代词坛这种太不入流的风气。

[四十七]

稼轩中秋饮酒达旦，用《天问》体作《木兰花慢》以送月，曰：“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影东头？”词人想象，直悟月轮绕地之理，与科学家密合，可谓神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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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讲到的是辛弃疾一首很特别的词，词人序言说：“中秋饮酒，将旦，客谓前人诗词有赋待月，无送月者，因用《天问》体赋。”这是辛弃疾与宾客共度中秋，饮酒彻夜，眼见得明月即将消隐，宾客发感慨说：前人赋诗，只有待月的题材，却没人写过送月。这也难怪，应该很少有人像辛弃疾这样中秋赏月要赏一个通宵的。辛弃疾这样的天才国手一向最喜欢挑战新奇，被宾客这样一讲，便以屈原《天问》之体写下了这首《木兰花慢》：

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影东头？是天外空汗漫，但长风、浩浩送中秋？飞镜无根谁系，姮娥不嫁谁留？

谓经海底问无由。恍惚使人愁。怕万里长鲸，纵横触破，玉殿琼楼。虾蟆故堪浴水，问云何、玉兔解沉浮？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

词人发出了一连串的追问：今夕的明月即将消隐了，但它究竟去了哪里呢？是否还有另一片世界，当我们这里月落时，他们才看到明月初升？抑或只是浩荡的秋风将明月吹到了无垠宇宙的某个角落呢？明月无根，是谁系住它，使它永远围着我们升落呢？月宫里的嫦娥千万年待字闺中，又是谁令她如此呢？有人说月亮落下时会沉入海底，这真令人想不通啊。难道不怕大海里的鲸鱼会撞破月宫的玉宇琼楼吗？月中的蟾蜍倒不怕水，捣药的玉兔难道也会游泳？可如果说月宫、蟾蜍、玉兔潜入海底时都会平安无恙，又为何月轮会渐渐削减，从满月变为月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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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少年时代一度替古人担忧：他们每天看着日升月落，昼夜交替，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这该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啊！当然，很少有古人真的会为这些问题感到痛苦。

人的心理天然就要追求确定性，亦即一切问题都要有确切不移的答案才好，即便对那些实在超出我们认知能力的事物，哪怕是生编硬造，我们也要创造一个确定的答案出来，所以才有了那么多原始的信仰与迷信。事情的另一面是，人类生活永远在追求实用性，所以任何问题的答案，哪怕根本是荒谬的，但只要是有用的，或至少是可以降低不确定感的，就会被人们欣然接受。所以，对宇宙人生的不懈追问，往往只发生在那些理性程度极高的知识分子身上。人的理性程度越高，对不确定感的容忍度也就越高，辛弃疾无疑正是这样的人。

“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影东头？”这几句大胆的揣测居然道出了科学家所发现的宇宙真相，王国维因此称之为“神悟”。这并不是一个美学意义上的评价，哪怕辛弃疾所讲的一切完全被今天的科学所证伪，也不会对文学之美有半分的减损。

因为对不确定感的零容忍，古人早已对一切宇宙人生的奥秘提出过太多种极尽想象之能事的解释，以至于现代科学的任何一项发现几乎总能在古代的记载中寻到或多或少的不谋而合，以这一点来证明古人的高明实在是没有必要的。凭空而生的猜想与经理性缜密推演出来的命题，即便结论完全一致，也只有后者才是可靠的知识。

[四十八]

周介存谓：“梅溪词中喜用‘偷’字，足以定其品格。”刘融斋谓：“周旨荡而史意贪。”此二语令人解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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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济（字介存）《介存斋论词杂著》点评史达祖（号梅溪），说他心思巧妙，用笔尖巧，不是大家风范；他的词里喜用“偷”字，品格可见一斑。

史达祖的词里确实多用“偷”字，如“做冷欺花，将烟困柳，千里偷催春暮”“轻衫未揽，犹将泪点偷藏”“更暗尘、偷锁鸾影，心事屡羞团扇”，这也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说明史达祖的风格与人品。以金庸笔下的人物为例，史达祖是黄蓉一类的人，绝顶聪明，能使一身花团锦簇的小巧功夫，擅长四两拨千斤的打法，往往能靠智计百出来克敌制胜。但小聪明用得太多，不免流于小家子气，不会有降龙十八掌那种大开大合、挡者披靡、沛莫能御的气势。试看史达祖的一首名作《东风第一枝·咏春雪》：

巧沁兰心，偷黏草甲，东风欲障新暖。谩凝碧瓦难留，信知暮寒较浅。行天入镜，做弄出、轻松纤软。料故园、不卷重帘，误了乍来双燕。

青未了、柳回白眼。红欲断、杏开素面。旧游忆著山阴，后盟遂妨上苑。熏炉重熨，便放慢、春衫针线。恐凤鞋、挑菜归来，万一灞桥相见。

开篇从“巧沁兰心，偷黏草甲，东风欲障新暖”说起，春雪沁入了兰花的花心，悄悄附着在刚刚裂开的草籽壳上，仿佛要推迟东风送来的暖意。“草甲”是指草籽裂开后的籽壳，这是“甲”字的本义。“甲”是象形字，所象之形是草木生芽后种皮裂开的形象。

“谩凝碧瓦难留，信知暮寒较浅”，看雪花在碧瓦上迅速融化，使人知道现在寒意已浅，春天就要来临了。“行天入镜，做弄出、轻松纤软”，化用韩愈《春雪》诗“入镜鸾窥沼，行天马度桥”，意谓鸾鸟飞入春雪覆盖的池沼，如同飞入了一面明镜；马儿走过春雪覆盖的桥面，如同踏着白云登上了蓝天。万物在雪花的装扮下，都显出了轻柔细软的样子。“料故园、不卷重帘，误了乍来双燕”，遥想家中，在雪色带来的轻寒里帘帷不卷，阻住了刚刚飞回的燕子。

“青未了、柳回白眼。红欲断、杏开素面”，嫩绿的柳叶上闪着雪白，初开的杏花也被雪花遮盖了红润。“旧游忆著山阴，后盟遂妨上苑”，这情景不禁令人想起当年王徽之雪夜乘兴拜访戴安道的佳话，以及司马相如被雪阻隔，迟到了兔园盛宴的故事。

“熏炉重熨，便放慢、春衫针线”，那深闺中的女子重新点燃了熏炉，不再着急赶制春衣了。“恐凤鞋、挑菜归来，万一灞桥相见”，只怕在二月初二挑菜节那个全城游赏的日子里，偶然会在灞桥的雪中与她相逢。

整首词没有一个“雪”字，却字字不离雪意，这正是沈义父《乐府指迷》推崇的写法。平心而论，史达祖确实将春雪写得匠心独运，煞费文思，但也正因如此，总显得有些小巧、羞涩的味道，仿佛每一句都怯生生的。看他的用词，又是“巧沁”，又是“偷黏”，还有一番“做弄”，写柳叶与杏花，全从最细小处着眼，直到结尾，又是“恐”，又是“万一”，真一副畏首畏尾的忐忑样子。其实，之所以产生这样的感觉，只因为我们不曾就事论事。试想一下如果这首词的作者是李清照、朱淑真，甚或是林黛玉、史湘云，我们一定会赞美词中那种小女儿的娇羞以及细腻入微的才情。仅仅因为词作者是一个男人，女人气质的写法便受到刻薄的讥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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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旨荡而史意贪”，语出刘熙载（号融斋）的《艺概·词曲概》，上下文是说：周邦彦的词音律最精审，史达祖的词句子最警炼，但两者都算不得君子之词，原因就在于前者轻浮，后者小家子气。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还有一节专论周邦彦，大意是说：有人认为周邦彦的词无美不备，但在我看来，论词首要的标准是词品。周邦彦的词虽然富艳精工，却当不得一个“贞”字，所以士大夫才不肯学。

这是传统上“文如其人”的论调：人品不正，词品自然不正；词品不正，词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对于不熟悉的人，该怎么判断他的人品呢？很简单，既然文如其人，那么从他写的文字就可以判断他的人品，如果他写的词或“旨荡”或“意贪”，那么这个人肯定算不得正人君子。

这样的推理方式显然是有欠严谨的，勉强可以用作模糊的判断依据。王国维后来改弦更张，撰述《清真先生遗事》，详细考订周邦彦生平事迹，这该算是他的晚年定论了。在写作《人间词话》的时代，王国维最崇尚的是真挚、自然，最反感的是虚伪、刻意。周邦彦和史达祖的许多作品，至少乍看上去或多或少有一点虚伪或刻意的成分。如第三十二章介绍过的周邦彦《少年游》（并刀如水），对男女之情就流露出几许玩赏、狎昵的意味，和刻骨铭心、矢志不渝这一类词完全搭不上关系。

无论如何，周邦彦的词素来得到的赞誉太多，很多人都认为只有周邦彦这样的词才是词最完美的样子。早在宋代，周邦彦就已是大受追捧的对象了。然而南宋张炎在《词源》里有一个说法：学周邦彦的人虽多，却往往失之软媚，看来周邦彦的词是学不来的。

周济也有同样的发现：读周邦彦的词越多，便越是看不惯其他人的词作。勾勒之妙，再没人比得过他。他人一勾勒便薄，只有周邦彦愈勾勒愈浑厚。（《介存斋论词杂著》）

这就意味着，周邦彦的词艺里边有一些天才的成分，或者可以比作调味的盐：倘若盐是周邦彦天赋独有的东西，那么哪怕是米其林三星厨师亦步亦趋地学习他的菜式，外形足以乱真，味道也终归不成样子。所以推想下来，王国维与刘熙载对周邦彦的反感，也许在很大程度上是被那些前赴后继的周邦彦词的效法者折磨出来的。毕竟欣赏是一回事，真的去学却是另一回事。

[四十九]

介存谓梦窗词之佳者，如“水[天]光云影，摇荡绿波，抚玩无极，追寻已远”。余览《梦窗甲乙丙丁稿》中，实无足当此者。有之，其“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二语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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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吴文英词风的流行，周济是最大的推手之一。王国维既然有心逆袭，必然会对周济下手。本章就是直接向周济掷去的投枪。

“天光云影，摇荡绿波，抚玩无极，追寻已远”，这是周济在《介存斋论词杂著》里对吴文英词风的诗意总括，是说吴文英的词有一种令人心荡神驰的梦幻之美。王国维却说，自己遍读梦窗词，也未发现任何一首词当得起周济的评语，勉强算来，也只有“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两句而已。

“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语出《踏莎行》：

润玉笼绡，檀樱倚扇。绣圈犹带脂香浅。榴心空叠舞裙红，艾枝应压愁鬟乱。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香瘢新褪红丝腕。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

这是一首记梦怀人的词。吴文英一生有过两段刻骨铭心的感情：一是与一位苏州歌姬相恋，纳她为妾，而又不得不由着她离开自己；一是纳一名杭州歌姬为妾，而她却过早地辞别了人间。吴文英用年复一年的岁月与连篇累牍的词句来缅怀这两段爱情，而这一首《踏莎行》应当就是一篇怀念苏州歌姬的作品。

上阕全写她的样貌与穿着。“润玉笼绡，檀樱倚扇。绣圈犹带脂香浅”，她穿着薄纱的衣裙，肌肤似玉，罗扇半掩樱唇，刺绣用的绣圈上犹带着浅浅的脂粉香气。“榴心空叠舞裙红，艾枝应压愁鬟乱”，红色的舞裙上重叠着石榴花的图案，端午节的艾枝怕会压乱她的秀发吧？

下阕忽然道出“午梦千山，窗阴一箭”，原来上阕里的一切细节都只是梦中所见。梦中越过千山万水与她相见，醒来后才发觉那计时用的铜壶滴漏仅仅移动了一箭的刻度。“香瘢新褪红丝腕”，回想梦中，她臂上端午节彩丝系腕的痕迹尚未完全褪去。在思念中怔忪出神，不觉已到黄昏。“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在雨声的淅沥中，她在远远的江的那岸，晚风吹拂着江畔的菰叶，催动着茫茫悲秋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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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这两句确实写出了似真似梦不分明的感觉，说不清这究竟是回忆，是梦境，是幻觉，还是回忆、梦境与幻觉的交织，真的有“天光云影，摇荡绿波”的况味，而隔江之人究竟会去向何方，晚风菰叶究竟又生出了怎样的秋怨，这些迷茫也真令人“抚玩无极，追寻已远”。

王国维之所以独独欣赏这两句词，是因为它们竟然透出了北宋的味道。

王国维为词建立的审美标准是基于南唐和北宋的，而词发展到南宋，尤其发展到南宋末年，自然会有新风格、新写法以及新的时尚。以北宋的标准来看南宋的词，自然处处都不顺眼，正如以南宋标准看北宋词一样。做一个略嫌夸张的比喻，正如以白话文的标准评价古文，或者以古文的标准评价白话文，两者虽然一脉相承，却实在无法互为标准。

[五十]

梦窗之词，吾得取其词中一语以评之曰：“映梦窗，凌[零]乱碧。”玉田之词，余得取其词中之一语以评之曰：“玉老田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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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继续贬低南宋晚期的词坛名宿，用意仍然是针对清代词坛风尚。张炎（号玉田）一直是浙西词派所尊崇的偶像，吴文英（号梦窗）则在常州词派里受到越来越多的重视，尤其在王国维生活的时代影响最大。

“映梦窗，零乱碧”，语出吴文英《秋思·荷塘为括苍名姝求赋其听雨小阁》：

堆枕香鬟侧。骤夜声、偏称画屏秋色。风碎串珠，润侵歌板，愁压眉窄。动罗箑 140 清商，寸心低诉叙怨抑。映梦窗，零乱碧。待涨绿春深，落花香泛，料有断红流处，暗题相忆。

欢酌。檐花细滴。送故人、粉黛重饰。漏侵琼瑟。丁东敲断，弄晴月白。怕一曲、《霓裳》未终，催去骖凤翼。叹谢客 141 、犹未识。漫瘦却东阳，灯前无梦到得。路隔重云雁北。 142

词题所谓荷塘，是吴文英的好友毛荷塘。某位“括苍名姝”拜托毛荷塘向吴文英请托，希望这位大词人能为自己的听雨小阁写一点什么。吴文英并不认得这位“括苍名姝”，更未到过“听雨小阁”，但这并不妨碍他隔空悬想地填成这首《秋思》，正如范仲淹曾经同样隔空悬想地写成《岳阳楼记》一般。

“堆枕香鬟侧。骤夜声、偏称画屏秋色”，起首便写括苍名姝在听雨小阁里侧卧听雨的样子：她的秀发带着柔香，披散在枕上，夜来的雨声与画屏上的秋景相得益彰。“风碎串珠，润侵歌板，愁压眉窄”，疾风掠过雨幕，仿佛打碎了珠串似的；歌板受了潮，她也低蹙着愁眉。“动罗箑清商，寸心低诉叙怨抑”，她轻摇罗扇，唱一支忧伤的歌，唱出心底的幽怨。“映梦窗，零乱碧”，窗棂上晃动着如梦如幻的光影，窗外摇曳着翠绿的枝枝叶叶。“待涨绿春深，落花香泛，料有断红流处，暗题相忆”，待到春深绿浓的时节，想那落花飞舞中，她也应效法唐代宫人红叶题诗的故事，将一片相思暗暗题写。

下阕转写离别，想象括苍名姝在听雨小阁里送别毛荷塘的情境：“欢酌。檐花细滴。送故人、粉黛重饰”，她为他设宴饯别，那时秋雨初停，屋檐上还在细细地滴落水珠，她认真地梳洗打扮，向离别时的他展现自己最美丽的样子。“漏侵琼瑟。丁东敲断，弄晴月白”，在她的锦瑟与歌声中，在他吟风弄月的诗词里，时光仓皇奔走。“怕一曲、《霓裳》未终，催去骖凤翼”，只怕告别的乐曲尚未奏完，他便要匆匆离去。“叹谢客、犹未识。漫瘦却东阳，灯前无梦到得。路隔重云雁北”，可惜我无缘与你相见，无缘见到听雨小阁的真容，纵使我在渴慕中形销骨立，却连梦中也无法远度千山，亲赴小阁与你一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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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秋思》当然算不得什么立意高远的君子之词，却在形式上写出了一种独特的朦胧之美。看他的遣词造句，如“风碎串珠，润侵歌板，愁压眉窄”，再如“漏侵琼瑟。丁东敲断，弄晴月白”，偏将简单的意思以生涩的方式表达出来，而且多以意象堆叠，造成了抽象画一般的刻意的错乱感。

所以《四库丛书总目提要》有一句很精当的评语：“词家之有吴文英，亦如诗家之有李商隐。”刘熙载《艺概》也说：“梦窗，义山也。”最能欣赏李商隐的人，往往也最能欣赏吴文英，而李商隐的诗歌长久以来受到冷落，直到清代才真正在主流社会里赢得了尊崇的地位，那也正是吴文英的词风靡天下的时代。

李商隐与吴文英的诗词，风格近似于现代诗歌中的朦胧诗，读者往往爱之者大爱，恨之者深恨。站在传统诗歌的立场上，自然觉得朦胧诗离经叛道，处处皆不顺眼，而一旦接受了这种写法，很容易便会在那种光怪陆离的美感中沉迷到底。王国维以“映梦窗，零乱碧”所讥讽的风格，其实正是朦胧诗特有的魅力，诗人着力打造的正是这种扑朔迷离的零乱感。

早在吴文英的时代，张炎就在《词源》里批评这种风格说，吴梦窗词如七宝楼台，炫人眼目，拆碎下来，不成片断。在张炎看来，这是词的“质实”之弊。

张炎于词，推崇清空，反对质实，因为清空则古雅峭拔，质实则凝涩晦昧。清空的典范是周邦彦，词境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质实的标本是吴文英，如七宝楼台云云。

我们今天很难理解吴文英的词如何会被归入“质实”的一类，这或许是张炎对朦胧诗的写法太过陌生的缘故。吴文英与李商隐，他们的写法是与周邦彦不同的另一种清空，如同哥特式教堂的彩绘玻璃被正午的阳光投下的影子。

｜3｜

“玉老田荒”语出张炎《祝英台近·与周草窗话旧》：

水痕深，花信足。寂寞汉南树。转首青阴，芳事顿如许。不知多少消魂、夜来风雨。犹梦到、断红流处。

最无据。长年息影空山，愁入庾郎 143 句。玉老田荒，心事已迟暮。几回听得啼鹃，不如归去。终不似、旧时鹦鹉。

这首词是南宋沦亡之后，张炎与周密唏嘘话旧之作，字里行间尽是辛酸的遗民之泪。“芳事顿如许”其实暗示着国事顿如许，“犹梦到、断红流处”不是对落花的哀思，而是对“流水落花春去也”的故国的哀思。复国无望，于是“玉老田荒，心事已迟暮”，但仍是宁愿如杜鹃啼血一般度过余生，而不肯做俯仰随人如桔槔的鹦鹉出仕新朝。

张炎很得意这首词，“玉田”之号便来自这首词中的“玉老田荒”一句，而王国维偏偏拿这一句来讥讽张炎，说他的词也是这种“玉老田荒”，意即弥漫着浓浓的暮气，病恹恹毫无新意与生机。

当然，张炎的词风远非“玉老田荒”四字所能囊括，实在是王国维破旧立新的心思太急切，抒发议论未免偏激一些。而张炎的词风之所以在清代浙西词派激荡出风生水起，也并不仅仅因为词艺本身。

康熙十一年（1672），朱彝尊编订《江湖载酒集》，以一首《解佩令·自题词集》开宗明义：

十年磨剑，五陵结客，把平生、涕泪都飘尽。老去填词，一半是、空中传恨。几曾围、燕钗蝉鬓。

不师秦七，不师黄九，倚新声、玉田差近。落拓江湖，且吩咐、歌筵红粉。料封侯、白头无分。

明清易代之际，朱彝尊以贫寒布衣之身广交天下奇人异士，以为可以恢复朱明故国，结果却只能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与消沉中糊口寄食于四方，这便是“十年磨剑，五陵结客，把平生、涕泪都飘尽”所概括的岁月。于是“老去填词，一半是、空中传恨。几曾围、燕钗蝉鬓”，眼见得功业无成，只有填一些莺声燕语的小词来排遣悲愤，而自己哪曾真的有过偎红倚翠的生活呢？

这几句词里用到黄庭坚的一则故事：黄庭坚年轻时玩世不恭，写过很多低俗香艳的词，有高僧法秀劝诫他说：“笔墨劝淫，应堕犁舌地狱。”黄庭坚却辩解道“空中语耳”，意即自己所写的那些香艳场面都是凭空想象出来的，自己并不真是那样的人，不至于就会下地狱遭报应。朱彝尊说自己的词也是“空中语耳”，甚至是“空中传恨”，意即《江湖载酒集》里的那些“空中语”其实别有寄托，是借情色来浇胸中垒块罢了，读者万不可当作艳词来看。

“不师秦七，不师黄九，倚新声、玉田差近”，这几句自道词风：不学秦观和黄庭坚，与张炎的风格最近。“落拓江湖，且吩咐、歌筵红粉。料封侯、白头无分”，是说自己已注定功业无成，只有落拓江湖，借填词来自娱自乐。

其实朱彝尊最推崇的词人不是张炎，而是姜夔，他说过“词莫善于姜夔”这样的话，但这里偏偏要说“倚新声、玉田差近”，是因为他从张炎的身上最能够找到共鸣：张炎是南宋名门之后，朱彝尊的曾祖辈以降多有明朝的名臣名士；张炎以赵宋遗民自居，朱彝尊亦为朱明王朝守节，同样落得个落拓江湖的命运。所以朱彝尊之所以“倚新声、玉田差近”，因为两人自有一种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吸引力在。虽然朱彝尊后来因为名气太响，生计太艰，不得不接受了清朝的“招安”，有愧张炎于地下，但至少在这个时候，还是以张炎作为人格气节之标榜的，而张炎词中那种感时伤世的调性也最能够打动朱彝尊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4｜

浙西词派“家白石而户玉田”，有上述一层背景在，不能仅仅以词艺度量之。试看朱彝尊《江湖载酒集》中的一首《百字令·自题画像》，最有“玉老田荒”的腔调：

菰芦深处，叹斯人枯槁，岂非穷士。剩有虚名身后策，小技文章而已。四十无闻，一丘欲卧，漂泊今如此。田园何在，白头乱发垂耳。

空自南走羊城，西穷雁塞，更东浮淄水。一刺怀中磨灭尽，回首风尘燕市。草 144 捞虾，短衣射虎，足了平生事。滔滔天下，不知知己谁是。

这首词可谓负能量爆棚，除了自嘲，便是激愤，偏偏写得才情四溢，典故的精妙化用简直就像庖丁在我们眼前做了一场解牛表演。

康熙十年（1671）三月，朱彝尊在扬州请画家戴苍为自己画了一幅《烟雨归耕图》，这首《百字令》便是题画之作，也是对自己前半生的一次满腹牢骚的总结。“菰芦深处，叹斯人枯槁，岂非穷士”，是说画面上，形容枯槁的自己正栖身在芦苇丛中，一副穷途末路的样子。这几句全是写实，却暗用了《吴越春秋》的一则典故：伍子胥在逃亡途中准备渡江，有一位渔人同情他，要他在树下等候，自己回去拿一点食物过来。伍子胥却疑心渔人会报官捉拿自己，便藏身于芦苇丛中小心窥伺。渔人回来后不见伍子胥的身影，猜到他的心意，于是唱道：“芦中人，芦中人，岂非穷士乎！”

“剩有虚名身后策，小技文章而已”，这两句慨叹自己一事无成，也只有文章可以传一点虚名于后世。古人称文章为雕虫小技，半是认真，半是文人的自嘲。杜甫《贻华阳柳少府》有“文章一小技，于道未为尊”，是朱彝尊的化用所本。

“四十无闻，一丘欲卧，漂泊今如此”，《论语·子罕》记有孔子语“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意即一个人到了四五十岁还没有什么名声的话，以后也就更无足观了。朱彝尊此时已经年逾不惑，仍然过着漂泊无依的日子，对后半生几乎要绝了期望，只愿归隐山林，再不想世俗的功业。

“田园何在，白头乱发垂耳”，但处境太落魄，以至于连归隐都是一种奢望，哪里有田园可以供自己容身呢？唯一所有的只是这萧萧白发罢了。这一句化用杜甫《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

“空自南走羊城，西穷雁塞，更东浮淄水”，这三句概述一生漂泊的轨迹：南至岭南，西至山西，东至山东，漂泊的结果却是“一刺怀中磨灭尽，回首风尘燕市”。刺，即名刺，相当于今天的名片，只是古代用竹简制作。东汉末年，祢衡远游许都（今河南许昌），怀中一直备有名刺，但长期未有知遇，以至于名刺上的字迹都磨损得看不清了。朱彝尊并不似祢衡那般眼高于顶，但无论浪迹天涯还是寄居京华，也有和祢衡一样的遭遇。

“草捞虾，短衣射虎，足了平生事”，是说自己只有以乡间的闲居作为最后的出路了。“草捞虾”化用王维《赠吴官》“不如侬家任挑达，草捞虾富春渚”；“短衣射虎”用《史记·李将军列传》李广赋闲期间在山中射猎自娱，穿短衣，射猛虎。

“滔滔天下，不知知己谁是”，出自前面讲过的《论语·微子》孔子问津的故事：孔子派子路向正在耕田的隐士长沮、桀溺打听渡口的位置，后者却对子路说：“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意即世道纷乱，就像这滔滔的河水，有谁能改变它呢？你与其跟着孔子这样坚守清高、不肯与坏人合作的人，不如跟随我们这样彻底弃绝人世的人。在朱彝尊的时代里，读书人皆可以从“滔滔天下”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孔子问津的这则经典掌故，读得出朱彝尊在这个纷乱的世界里寻不到知己、只能追随避世之人将自己封闭在世界之外的那份痛苦。

在这样的词里，我们会看到些许张炎的影子，看到几多“玉老田荒”的气象，而其实本质上与张炎不同的是，朱彝尊有着相当勃发的生命力，更比张炎承受了太多底层生计的艰辛，以至于在他最是“玉老田荒”的色调里也潜藏着一股时刻蓄势反弹的力量。朱彝尊的追随者们却不尽然有这样的力量，所以朱彝尊学张炎可以学成一代宗师，其他人学张炎却每每真的落入“玉老田荒”的平淡与萧条里了。

[五十一]

“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黄[长]河落日圆”，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唯纳兰容若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

｜1｜

本章列举诗词当中最是写出壮观气象的句子。貌似这是一种无谓的比较，在传统的诗词观念里，壮观是宜于诗而不宜于词的。诗可以大开大合、波澜壮阔，词却以婉约为正宗，以迂回、微妙为特长。所以王国维在本章的意思是：词虽然不宜于壮观，但也可以写出壮观。

“明月照积雪”，语出谢灵运《岁暮》：

殷忧不能寐，苦此夜难颓。 145

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 146

运往无淹物，年逝觉已催。

诗题《岁暮》，这是季节的迟暮，也是谢灵运人生的迟暮。人与自然之间也遵循着“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规律，人生已迟暮，心境已迟暮，便会对自然界的暮色生出格外的感动。谢灵运出身东晋世家大族，世袭康乐公，但随着刘宋政权代晋而立，旧时王谢堂前燕便接二连三地飞入寻常百姓家了。谢灵运作为“旧时王谢”中的谢氏精英，既有无限的落寞，亦有几多敢怒不敢言的愤愤之情，于是见岁暮而伤怀，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殷忧不能寐，苦此夜难颓”，忧虑太多太繁，以至于夜不能寐，失眠的人觉得长夜格外地难以消磨。于是披衣四望，只见“明月照积雪”，耳中万象，只有“朔风劲且哀”。触景生情，茫茫百感涌上心头，慨然叹息“运往无淹物，年逝觉已催”，年光流转，四季更迭，一切都不能长久，人生也在这岁月的催逼中快步走向终站。

“明月照积雪”一句是历代诗家公推的名句，它用最简单的措辞、最直接的方式，将一幅壮美的画面一下子摆在读者眼前。传统上认为，诗歌语言要以形象思维取胜。我们可以对这个说法做以下理解：写诗就像绘画，要把画面直接呈现在观者眼前。这样说来，诗歌似乎注定逊于绘画一筹，其实不然，因为绘画会受到幅面的限制，但文字不受任何幅面的限制。“明月照积雪”区区五个字，画面感却是天地无垠，这画幅岂不比《清明上河图》还要大上无数倍？以营造画面感的能力而言，绘画好比家庭相册里的照片，诗歌却像是IMAX影院里播放的3D大片（立体电影）。《人间词话》本章所举的全部例子，都是这类。

｜2｜

“大江流日夜”，语出谢朓《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

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徒念关山近，终知返路长。

秋河 147 曙耿耿，寒渚夜苍苍。引领见京室，宫雉正相望。 148

金波丽鳷鹊，玉绳低建章。 149 驱车鼎门外，思见昭丘阳。 150

驰晖不可接，何况隔两乡。风云有鸟路，江汉限无梁。

常恐鹰隼击，时菊委严霜。寄言罻罗者，寥廓已高翔。 151

诗题应该做这样的断句：“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南齐书·谢朓传》记载，谢朓曾在雅好文学的随王萧子隆手下任职，备受器重，两人常在一起吟诗作赋，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同僚王秀之嫉恨谢朓受宠，暗中向齐武帝上奏，极尽中伤诋毁之能事。于是齐武帝下诏，命谢朓返还京城建康（今江苏南京）。“下都”即回京，“新林”是建康郊区的地名，“京邑”也是指建康，分言之是为了避免措辞重复，“西府”即荆州随王府。

“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既然是受谗免职，心中难免郁郁难平，有太多牢骚要发，于是从浩浩荡荡、奔流不息的江水中看到了自己浩浩荡荡、奔流不息的愁怨。其实谢朓的这点愁怨，既无关于国家大事，亦无关于天下兴亡，只是被仕途中再小不过的一点挫折所触发而已。倘若他就是我们身边的同事或朋友，为这点事牢骚满腹，我们一般都会觉得厌烦。但就是这一点小小不言的牢骚，被谢朓写得浩然千古、雄浑壮阔，令人百读不厌，感佩之情油然而生，这就是文学天才鬼斧神工的手段啊。

“徒念关山近，终知返路长”，征途即将到达终点，心里却依然挂牵着出发的地方，无奈身不由己，看那“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苍苍”，银河在秋夜里泛着迷人的光彩，水滨一片苍茫。此时曙色渐开，隐约可以“引领见京室，宫雉正相望”，京城的宫阙已经露出隐约的轮廓。“金波丽鳷鹊，玉绳低建章”，月光在宫阙上洒下金波，北斗悄然低垂在宫墙上方。“驱车鼎门外，思见昭丘阳”，驱车到了京城的城门下，不由得又思念起荆州的日子。但只有徒劳地思念了，毕竟“驰晖不可接，何况隔两乡”，飞驰的日光尚不能两地相接，何况京城与荆州两地悬隔。“风云有鸟路，江汉限无梁”，鸟儿可以在高空中自由飞翔，我却处处受限，不能去往想去的地方。“常恐鹰隼击，时菊委严霜”，但鸟儿也常常要担心鹰隼的爪牙，畏谗受妒的人也会转瞬凋萎如寒霜中的菊花。“寄言罻罗者，寥廓已高翔”，我这首诗，希望能使那些嫉贤妒能的人知道，我已经高飞远去，在更广阔的空间里翱翔。

从这首诗里，我们完全看得到谢朓是个太不达观的人，因为受了谗害，于是摆出一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姿态，最后还不忘记向王秀之泄一下愤，虽然说的是“寥廓已高翔”，但显然还是耿耿于怀。偏偏这样的心态，写出了“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这等波澜壮阔的名句，可见“文如其人”的说法有时候也做不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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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天悬明月”，语出杜甫《后出塞》组诗之二，本书第八章已经有过讲解。“长河落日圆”，语出王维《使至塞上》：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152

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737），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对吐蕃打了一场胜仗，玄宗派王维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出塞察访军情。此前一年，李林甫，唐代最著名的几个奸臣之一，荣升中书令，政治环境急转直下，王维因此情绪消极，甚至动了归隐的念头。这次出使，其实正是李林甫作祟，借故将这个不太听话的王维逐出权力核心。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单车是“单车之使”的简称，意即使者。属国，秦汉时代有“典属国”一职，掌管蛮夷部族的归顺事务，后来以典属国作为外交使者的代称。诗中的“属国”即典属国的省称。居延，古地名，在今天甘肃张掖、酒泉一带，是汉朝与匈奴接壤的地方。唐代诗人喜欢以汉喻唐，地名、官名等常用汉朝的概念。

首联写自己奉使慰边，颔联“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开始写边塞所见的风情，而一切风情中最骇人心目的，就是颈联“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旧说以为边疆烽火台夜间举火，白天烧烟，烧烟用狼粪，其烟直而聚，风吹而不斜。郭培岭《王维〈使至塞上〉考释》对“大漠孤烟直”有实地考察，发现这是气象学上的尘卷风现象。

尾联“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讲自己抵达边关，却没能见到节度使崔希逸，侦察兵说节度使大人正在前线。这一联正是深谙官场之道的写法。燕然即燕然山，后汉车骑将军窦宪大败匈奴，曾在此山刻石记功。王维以燕然代指前线，既称道了崔希逸忙于国事，而展望辉煌、歌功颂德的意味虽然引而不发，却呼之欲出。

《红楼梦》第四十八回，黛玉教香菱学诗，要她先去把王维的五言律诗一百首细心揣摩透了。香菱后来向黛玉讲起心得，于是有了这样一段对话：

香菱笑道：“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黛玉笑道：“这话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从何处见得？”香菱笑道：“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像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再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白’‘青’两个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像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还有‘渡头馀落日，墟里上孤烟’，这‘馀’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挽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正说着，宝玉和探春也来了，也都入座听他讲诗。宝玉笑道：“既是这样，也不用看诗，‘会心处不在多’，听你说了这两句，可知‘三昧’你已得了。”黛玉笑道：“你说他这‘上孤烟’好，你还不知他这一句还是套了前人的来。我给你这一句瞧瞧，更比这个淡而现成。”说着便把陶渊明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翻了出来，递与香菱。香菱瞧了，点头叹赏，笑道：“原来‘上’字是从‘依依’两个字上化出来的。”

宝玉大笑道：“你已得了。不用再讲，越发倒学杂了。你就作起来，必是好的。”

香菱与黛玉诸人论诗，其实正是曹雪芹认真道出来的诗学三昧，完全也是王国维“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的意思。

｜4｜

“夜深千帐灯”，语出纳兰性德《长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康熙二十一年（1682），三藩之乱终告平定，满洲贵族直到这一刻才算真正坐稳了江山。于是康熙帝离开京师，远赴永陵、福陵、昭陵告祭与报功，纳兰性德以侍卫身份随行，这首词便作于此行途中。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榆关是山海关的古名，帝王仪仗浩浩荡荡行往山海关，晚上便扎营歇宿在千山万水之间。放眼望去，“夜深千帐灯”蔚为壮观。

“风一更。雪一更”，帐篷外风雪大作，让人睡不安稳。但之所以睡不安稳，并非因为风雪的声音本身，而是因为这声音尤其令人生出思乡的念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这种山野中特有的风雪声是在家的时候从未听到过的。

吊诡的是，追溯血脉的话，纳兰性德是蒙古裔的八旗子弟，出山海关越是北行，反而越接近他的“故园”，那里有更狂的风，更厚的雪。但他一直生长在北京，自幼过惯了大都会里锦衣玉食的生活，虽然也遵循八旗传统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却早已经把白山黑水的粗犷换作了唐诗宋词的温柔。也正因为这样，“夜深千帐灯”在他乍见之下是一个如此惊人的画面。在那些入关从龙的前辈武士看来，这不就是家常便饭的每日生活吗？距离产生美，纳兰性德已经与满洲八旗的传统生活产生太大的距离了。

｜5｜

“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语出纳兰性德《如梦令》：

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归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搅碎。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

这首《如梦令》与上一首《长相思》作于同一段旅程中。两个词牌都是细腻、小巧型的，却偏偏写出了“千古壮观”。“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这是夜晚露营看到的景象，今天只有在一些高原地区我们才能看到繁星密布，仿佛就挂在头顶上、树梢上，伸手可及。这样的星空我们只要见过一次，就会知道“星影摇摇欲坠”的描写半点都不夸张，还会知道星空带给人的美感不仅是柔美的，也可以壮美得令人惊诧。

高士奇《扈从东巡日录》记载，康熙二十一年（1682）二月二十七日，帝王仪仗暮渡大凌河，驻跸东岸，四月二十五日驻跸大凌河西。大凌河即白狼河，这便是“归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搅碎”的背景。离家越远，挂怀越深，“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虽然在我们看来如此美丽，却激不起纳兰性德半点兴致。“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在我们这个旅游热的时代，这真是一种不可理喻的心态啊。

[五十二]

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1｜

纳兰性德，原名成德，字容若，满洲正黄旗人，康熙朝权臣纳兰明珠的长子。

从血缘追溯，纳兰性德是蒙古裔，是蒙古土默特氏的后人。土默特氏曾经征服了满洲那拉氏，从此放弃本姓，改用被征服者的姓氏。纳兰、那拉，还有纳腊，都是汉语的不同音译，这一血统中最著名的人物，除了纳兰性德之外，就是晚清的慈禧太后（叶赫那拉氏）。

纳兰性德于顺治十一年（1654）冬在北京出生，是在清朝定鼎之后的和平气氛里成长起来的，游牧、渔猎、金戈铁马的传统于他都只是古老传说。他自幼接受的是满汉两种传统的教育，既要学习满人赖以驰骋沙场的骑射本领，又要学习朱子理学注释出来的四书五经。

家世与天资的结合轻易便使他成长为一个文武双全的人物，他以门荫充任大内侍卫，以科举挣到大好功名，以赤诚与才华结交天下第一流的文人才子，以柔软的用心呵护小家庭的爱情生活……以今天的标准看，这真是再完美不过的男人类型，只适宜在偶像剧里出场，简直不像是一个活生生会出现在现实生活里的人物，年过而立便英年早逝的悲剧更使他的人生永远定格在最美的年华里。就连他的死，都是死于一种离奇的病症，真是会让今天那些痴迷于白血病的偶像剧导演两眼放光的。

｜2｜

在王国维看来，纳兰性德之所以能够“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是因为“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事实上纳兰性德痴狂一般地将自己浸染在汉人风气里，比当时绝大多数出身书香门第的汉人更甚。父亲的权势与财力使他可以在当世顶尖学者的门下读书，可以认真研读那个书籍匮乏时代的大量珍本、秘本，可以编辑、刊刻大部头的儒家经典，可以为自己与好友编选词集……所有汉人知识分子梦寐以求却做不到的事，他一件件做得游刃有余。骑射于他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功课，汉文化的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才是真正让他一往情深的。

尤其是词，当时词坛中的第一流人物如朱彝尊、陈维崧，莫不与纳兰性德过从甚密，再如顾贞观，与纳兰性德几乎称得上管鲍之交。并且这些汉人名士或多或少都接受过纳兰性德的帮助，而几乎所有的文坛名流，尤其是那些兀傲不群的人，常常围绕在纳兰性德的身边，在他的渌水亭中饮酒纵论诗词。以至于后来有人怀疑，纳兰性德是接受了皇家密旨，对汉人名士以笼络之道行监视之实。这真是厚诬古人了，我们看纳兰性德与友人交往的太多诗词里，除了古道热肠、剖肝沥胆之外，哪里有半点敷衍或虚伪的意思呢。

｜3｜

纳兰性德最有名的一首词，恰恰是与一位故友绝交的词。所谓君子绝交，不出恶声，而以一首美丽的《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来表示绝交的意思，这何止是“不出恶声”，简直就是富艳精工的美声：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这首词的题目也作“拟古决绝词，柬友”，所绝交的友人究竟为谁，今天已经无从考证。所谓“拟古”是诗人常见的写法，一般是模拟古乐府来写作新声。这首《木兰花令》所拟的古代“决绝词”便可见于《宋书·乐志》所引《白头吟》：“晴如山上云，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男人有了二心，女子以这首诗坚决提出分手，而性德这首词，是以男女之决绝隐喻友情之决裂。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这样的句子之所以流行，之所以赢得太多少男少女的感同身受，是因为它道出了人性中最本质的一个部分。今天我们有足够的生物学知识可以解答古人的困惑：人不过是群居动物中的一种，一切群居动物的天性在人类身上都不少见。群居动物的两性关系从来不会是一夫一妻，而是在交配竞争中获胜的雄性垄断所有雌性，这就保障了最强的基因获得最大限度的繁衍机会。雄性的最佳繁衍策略就是“不忠”，见异思迁的天性会使他的基因得到更多的复制。一切都是基因的力量在驱动着，这倒可以从生物学上为叔本华的悲观主义哲学提供可靠的佐证。

所以在爱情的世界，人生天然就不可能“若只如初见”。男人总会以异乎寻常的速度对女人厌倦，所以一夫一妻的婚姻关系更多是靠着道德与法律的约束、相濡以沫的战友情谊、对孩子的责任感、惰性，以及如电影《史密斯夫妇》所表现的那种新鲜刺激的共同经历而维系下来的。只有极少数的特例，如纳兰性德，可以超越这样的规律。

人总要变，永远不可能“只如初见”，这是我们在理性上不得不接受的真相，亦同样是我们在感性上最不愿接受的真相。这一矛盾产生的张力正是“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的魅力所在，也只有在美学角度上，我们才可以将这样一种张力感受为美。

“秋风悲画扇”隐括了一则典故：班婕妤受到汉成帝的冷落，凄凉境地下以团扇自喻，写下一首《怨歌行》：“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成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团扇材质精良，如霜似雪，形如满月，兼具皎洁与团圆两重意象，“出入君怀袖”自是形影不离，但秋天总要到的，等秋风一起，扇子就要被扔在一边。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这两句隐括谢朓《同王主簿怨情》“故人心尚永，故心人不见”。谢朓这首诗也是借闺怨抒怀，也同样用到“悲团扇”的典故，正是纳兰性德这首《木兰花令》之所本。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用唐明皇、杨贵妃在骊山华清宫长生殿里秘誓相约的故事。白居易《长恨歌》有“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后来马嵬坡事过，唐明皇入蜀避难，雨季的夜晚于栈道闻铃，不禁百感交集，依此音作《雨霖铃》曲寄托幽思。白居易《长恨歌》有“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唐明皇这位“薄幸锦衣郎”当初就是这样许下比翼连枝的誓言，然而在现实的变故里，牺牲掉一位曾爱到死去活来的妃子竟然是一件如此轻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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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纳兰性德身上真有什么“未染汉人风气”的地方，那一定就是他在婚姻生活中对爱情的真挚。汉人传统的婚姻生活是与爱情无关的，甚至可以说，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或多或少都带有几分不道德的色彩。我们看那些美丽的宋词，一往情深的爱情都是写给歌女的，即便如苏轼悼亡之作《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对妻子的感情也只是一种相濡以沫的患难真情，而不是纯粹意义上的爱情。

纳兰性德却真正以纯粹的爱情爱着他的妻子卢氏，所以在卢氏早早地故去之后，他写了太多的悼亡词来缓解那其实根本无从缓解的哀伤，著名者如《蝶恋花》：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 153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 154 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月亮在一个月中只有一天圆满，其他的日子里都有或多或少的残缺。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永远聚少离多。若能使明月长圆，若能使我们永不分离，我一定“不辞冰雪为卿热”。

“不辞冰雪为卿热”，这是《世说新语》里的一则故事：荀奉倩深爱他的妻子。有一次妻子患病，身体发热，体温总是降不下来，当时正值隆冬，荀奉倩情急之下，竟然脱掉衣服，赤身跑到庭院里，让风雪冻冷自己的身体，再回来贴到妻子的身上给她降温。如是不知多少次，但深情并没有感动上天，他未能留住妻子的生命，自己也被折磨得病重不起，很快也随妻子而去了。可是这样的爱情非但不曾赢得世人的感动与同情，反而大受讥讽，就连《世说新语》也将它归入“惑溺”的篇目，认为荀奉倩惑溺于男女之情，以致丧失了应有的理智。

在汉人传统的观念里，妻子是负责持家、生养和奉敬公婆的，理想的夫妻关系应该如梁鸿与孟光那样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唐人刘商有一首《赋得射雉歌送杨协律表弟赴婚期》，明明是恭贺表弟新婚之喜，却还要一本正经地说“昔日才高容貌古，相敬如宾不相睹。手奉蘩喜盛门，心知礼义感君恩”，礼义才是婚姻生活的第一要义。而爱情是一种惑溺，怎可以出现在夫妻关系里呢？

但纳兰性德不是这样，他有深沉的爱，所以有深沉的痛。“唱罢秋坟愁未歇”，这是隐括李贺《秋来》“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的句子，真有一种惑溺得一往无前、不可自拔的姿态。

“春丛认取双栖蝶”，这是我们最熟悉的“化蝶”的故事，这个故事其实有不同的版本。《山堂肆考》记载：民间传说大蝴蝶必定成双，是梁山伯、祝英台的魂魄所化，一说是韩凭夫妇的魂魄所化。《独异志》又有记载说，宋康王夺走了韩凭（又作韩朋）的妻子，派韩凭修筑青陵台，借机害死了他。韩凭的妻子请求临丧，乘间跳下青陵台自尽身亡。《太平寰宇记》的记载更详，说韩凭的妻子事先将衣裳腐化，在青陵台上突然投身跳下，当左右的人急忙去拉扯住她的衣角时，谁知衣服触手即碎，化作片片蝴蝶。宋康王愤恨不已，将韩凭夫妻分别埋葬，岂料两座坟墓上分别生出了两棵大树，枝条互相接近，终于缠绕在一起，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连理枝。或说韩凭夫妇化为蛱蝶，如李商隐《青陵台》：“青陵台畔日光斜，万古贞魂倚暮霞。莫讶韩凭为蛱蝶，等闲飞上别枝花。”纳兰性德有《有感》诗：“帐中人去影澄澄，重对年时芳苡灯。惆怅月斜香骑散，人间何处觅韩凭。”他已将自己与卢氏想象成悲剧故事里的男女主角，不断幻想着化蝶式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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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性德的悼亡词里，还常常有平淡的语句道出平淡却深切的真理，如《浣溪沙》：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 155 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小词明白如话，只有“赌书消得泼茶香”一句用到一则习见的典故：李清照《金石录后序》记载自己与赵明诚的夫妻生活，说每次饭后都在归来堂烹茶，指着堆积的书卷，互相考较某事在某书第几卷、第几页、第几行，以胜负决定饮茶次序。答中的人每每举杯大笑，以至于把茶水倾在怀里，反而喝不到了。

往事已矣，在秋风中独自品味孤独，回想当时与卢氏的种种生活细节，每一个细节都曾是那样的快乐，那样值得人无限珍惜，然而“当时只道是寻常”，当时所有的寻常在今天的回忆里都变成了遥不可及的甜蜜，任何体会过永失所爱的人都会为这一句词而潸然落泪。

纳兰性德的气质很接近李煜，当时陈维崧便说他填词“得南唐二主之遗”。的确，他和李煜都是天才勃发型的词人，能够以骄人的天资将最平常不过的语言点化为感人至深的艺术。王国维“北宋以来，一人而已”的评价在词史上来看也许多少有些过誉，但站在《人间词话》一贯所持的叔本华式与尼采式天才论的立场上，纳兰性德完全当得起这个评价。

有人考证说纳兰性德就是贾宝玉的原型，明珠府上的故事就是《红楼梦》的原型。这也许是一种焚琴煮鹤式的文学解读，但至少说对了一点：在纳兰性德的身上，真有着太多贾宝玉的性情。

[五十三]

陆放翁跋《花间集》谓：“唐季五代，诗愈卑，而倚声者辄简古可爱。能此不能彼，未可[易]以理推也。”《提要》驳之谓：“犹能举七十斤者，举百斤则蹶，举五十斤则运掉自如。”其言甚辨。然谓词必易于诗，余未敢信。善乎陈卧子之言曰：“宋人不知诗而强作诗，故终宋之世无诗。……然其欢愉愁苦[怨]之致，动于中而不能抑者，类发于诗余，故其所造独工。”五代之词所以独胜，亦以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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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为《花间集》作过两篇跋语，本章引文出自第二篇跋：

唐自大中后，诗家日趣浅薄，其间杰出者亦不复有前辈闳妙浑厚之作，久而自厌，然梏于俗尚，不能拔出。会有倚声作词者，本欲酒间易晓，颇摆落故态，适与六朝跌宕意气差近，此集所载是也。故历唐季、五代，诗愈卑，而倚声者辄简古可爱。盖天宝以后诗人常恨文不迨；大中以后，诗衰而倚声作，使诸人以其所长格力施于所短，则后世孰得而议。笔墨驰骋则一，能此而不能彼，未易以理推也。开禧元年十二月乙卯，务观东篱书。（明汲古阁覆宋本）

陆游提出的是这样一种观点：从唐宣宗大中年间直到五代，诗的水准每况愈下，越写越浅薄，即便是其中的杰出者也写不出前辈诗人那种闳妙浑厚的味道；而那些填词的文人，本来只把词当作歌楼酒肆里的娱乐手段，所以写得明白晓畅，但正是因为这份明白晓畅，反而摆脱了当时诗歌的颓态，直追六朝时候的跌宕意气，《花间集》所收录的就是这样的作品；所以说晚唐以迄五代，诗愈卑而词愈发古雅可爱，大约文人能诗者则不擅词，能词者则不擅诗，其中的奥妙很难令人推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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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朝编修《四库全书》，《花间集》也在搜罗之列，四库馆臣对陆游的跋语很不以为然，于是在撰写《提要》的时候特地花了一些篇幅来做反驳：

后有陆游二跋。……其二称唐季、五代，诗愈卑而倚声者辄简古可爱，能此不能彼，未易以理推也。不知文之体格有高卑，人之学力有强弱。学力不足副其体格，则举之不足；学力足以副其体格，则举之有余。律诗降于古诗，故中、晚唐古诗多不工，而律诗则时有佳作。词又降于律诗，故五季人诗不及唐，词乃独胜。此犹能举七十斤者举百斤则蹶，举五十斤则运掉自如，有何不可理推乎？

四库馆臣的意见是：陆游只看到了现象，却并未找出原因。其实原因并不难寻：文学体裁有高有卑，人的才力也有强有弱；才力强的人就能驾驭高级文体，才力弱的人只能胜任低级文体；律体诗不如古体诗高级，所以中唐、晚唐的古体诗大多写得不好，律体诗却常常有佳作出现；词不如律体诗高级，所以五代时期的文人写诗不如唐人，填词却风靡一时，佳作迭出。这就好比一个人有七十斤力气，举百斤的重物就会栽倒，举五十斤的东西却胜任愉快，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

这样的意见在今人看来会有点费解，在古代却一直很有市场，以至于爱好填词的人直到晚清都在努力为词争取一份与诗歌平等的地位。在传统看法里，诗属于阳春白雪，词属于下里巴人；同属阳春白雪的诗也有高下之分：古体诗比律体诗古雅，五言诗比七言诗古雅。除了《诗经》《楚辞》这种经典之外，诗歌类型的最高级别是五言古诗。

我们看《唐诗三百首》的排序，依次是五言古诗、五言乐府、七言古诗、七言乐府、五言律诗、七言律诗……这个次序是说明了文体级别的。古人为自己编辑文集，通常都会将诗放在开头，词要么索性不予收录，要么就放在文集的末尾。即便是纳兰性德这样最爱填词，也一直在为词争取地位的人，他的师友在他殁后为他编纂文集（即《通志堂集》），顺序也是赋在最先（因为赋比诗更古雅），然后是五言古诗、七言古诗、五言律诗、七言律诗、五言排律、五言绝句、七言绝句，当所有的诗都安排完了，才是词的位置。唯一与众不同的是，文章被排在了词的后边。

｜3｜

儒家有厚古薄今的传统，表现在文学上，就是以古雅为标杆，新兴的文体总是不如旧有的文体。其实纯粹以创作难度来看，律体诗要讲平仄、对偶，技法上明显难于古体诗；词要讲合乐，音律的讲究比律体诗还要复杂很多，技术难度最大。但古人考虑的要点不是技术，而是风格，他们认为古代的文体虽然缺乏技术上的难度，但那种古雅的味道是最难学出来的。

这其实不很讲理，正如《诗经》在后世看来古雅得很，但当时的人一定不会这样想。所谓古雅，是在漫长的岁月里缓缓发酵出来的，与创作者本人并没有太直接的关系。

所以王国维并不赞同四库馆臣的说法，拿出明末文坛领袖陈子龙的《王介人诗余序》来做反驳：

宋人不知诗而强作诗。其为诗也，言理而不言情，故终宋之世无诗焉。然宋人亦不可免于有情也，故凡其欢愉愁怨之致，动于中而不能抑者，类发于诗余。故其所造独工，非后世可及。盖以沉至之思而出之必浅近，使读之者骤遇如在耳目之表，久诵而得沉永之趣，则用意难也。以儇利之词，而制之实工练，使篇无累句，句无累字，圆润明密，言如贯珠，则铸词难也。其为体也纤弱，所谓明珠翠羽，尚嫌其重，何况龙鸾？必有鲜妍之姿，而不藉粉泽，则设色难也。其为境也婉媚，虽以警露取妍，实贵含蓄，有余不尽，时在低回唱叹之际，则命篇难也。惟宋人专力事之，篇什既多，触景皆会，天机所启，若出自然。虽高谈大雅，而亦觉其不可废。何则？物有独至，小道可观也。

陈子龙，字卧子，号大樽，明代几社领袖，被词坛中的云间派奉为宗师。普通读者知道陈子龙的名字，一般是因为他和柳如是有过一段爱情生活的缘故。

陈子龙并不专注于填词，却成为明清易代之际挽词坛风气之衰的一代风云人物，他的《湘真阁词》在清代备受推崇。光绪年间的词论大家谭献在《复堂日记》里有这样一段记载：明清两代词坛，词家公推《湘真阁词》为第一，《饮水词》其次。谭献还引述嘉庆、道光年间的词坛名宿周之琦的话说：纳兰性德是欧阳修与晏氏父子一流的人物，不足与李煜比肩，只有陈子龙才有资格称为李煜的后身。

现在除了专业研究者，已经很少有人读过陈子龙的词了。陈子龙当时既有文坛领袖的身份，便总要尽一些文坛领袖的义务，亦即为他人的文集作序推荐。这种差事多了，陈子龙的推荐便也常常言不由衷，只是在表誉作者之外的一些见解常常有机杼独出的高论。在这篇《王介人诗余序》里，陈子龙将王翃（字介人）的词作吹捧到无人敢信的高度，但除此之外，对宋词细密入理的分析却成为被引用频次极高的段落。

这一段的大意是说：宋人不懂得写诗的要领而勉强作诗，只言理而不言情，以至于两宋数百年来根本就没有像样的诗歌作品。但宋人也和任何时代的人一样有着情感表达的需要，诗既然只言理，词就成为专门的言情载体。填词不易，分别有用意、铸词、设色、命篇四难，但宋人能够全力以赴，所以作品数量既多，造诣也能达到天机自然之妙境。词虽属小道，不登大雅之堂，却也不乏可观之处，不该完全废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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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子龙的观念里，词毕竟属于小道，只适宜士君子以余力为之。这要算是时代的偏见了，但他对宋词之所以独擅一时的解释却说中了几分真相。宋人写诗最重理趣，这一点最受后人诟病。极端的状况如明代文坛“后七子”领袖李攀龙编选一部从商周直到国朝的诗集，将明诗直接唐诗，宋诗竟然一概不选。

其实标榜情趣还是标榜理趣，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魅力。倘若以理趣为审美标杆，唐诗反而不甚入流。“三过门间老病死，一弹指顷去来今”，这是前文讲过的苏轼的诗句，这样的理趣又何尝不让人在美感中感动呢？只是理趣的流弊在于好发议论，以学问和议论为诗，而诗歌作为一种文体，天然就是要以形象思维取胜的。即便是理趣，也要在形象思维的包裹当中呈现。

理学大师程颢有一首很著名的《秋日偶成》，可以算是议论体的典范：

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

如果请唐人来做评委，会批评这首诗简直没有半点诗味。但欣赏它的人依然不在少数，因为它将理学家的人生境界写出了座右铭或格言一般的魅力，而人们对诗歌的欣赏，其实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对格言的欣赏。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纯粹是豪言壮语而已，依唐人的标准依然不是好诗，但这并不妨碍它千古以来脍炙人口。即便在现代诗里，“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同样是以格言的魅力取胜，在以巧妙的修辞说理、发议论而已，但人们恰恰因为这两句诗记住了北岛。

这样看来，宋人重理趣，甚至好发议论，也算不得是对诗歌的败坏。不过，陈子龙说“故终宋之世无诗焉”固然偏颇，却看出了即便是爱好说理的宋人也和唐人、和我们所有人一样，都有言情的需要。既然宋诗堵住了言情的通路，情之所钟便一股脑地倾泻到词的世界里去，所以宋人填词正如唐人写诗，或者说从言情的角度上看，宋词才是堪与唐诗比肩的事物，宋诗反而是另一种不相干的东西。王国维认为五代之词所以独胜，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这个结论倒有些轻率了，毕竟五代时期的诗歌还不似宋诗那样阻塞了言情的门径。

[五十四]

四言敝而有楚辞，楚辞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诗敝而有律绝，律绝敝而有词。盖文体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习套。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体，以自解脱。一切文体所以始盛终衰者，皆由于此。故谓文学后不如前，余未敢信。但就一体论，则此说固无以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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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论述文体兴替的规律：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体，四言诗衰微之后兴起楚辞，楚辞衰微之后兴起五言古诗，其后代兴有七言古诗、律体诗、词。一种文体流行得太久了，参与创作的人太多了，也就越来越程式化，即便是天才作家也很难再出新意，所以人们会自然转向另一种文体，以从旧文体的窠臼中解脱出来。所以文学并不会后不如前，但就任何一个特定的文体而论，确实永远都会后不如前。

任何事物都要经历成、住、坏、灭的过程，文体亦不例外。所谓月盈则缺、水满则溢，发展到顶点的时候恰恰也正是衰落的开始。顾炎武早在《日知录》里讲过这个道理：

《三百篇》之不能不降而《楚辞》，《楚辞》之不能不降而汉、魏，汉、魏之不能不降而六朝，六朝之不能不降而唐也，势也。用一代之体，则必似一代之文，而后为合格。

诗文之所以代变，有不得不变者。一代之文，沿袭已久，不容人人皆道此语。今且千数百年矣，而犹取古人之陈言一一而摹仿之，以是为诗，可乎？故不似则失其所以为诗，似则失其所以为我。李、杜之诗所以独高于唐人者，以其未尝不似而未尝似也。知此者，可与言诗也已矣。

顾炎武这段话是针对明代“前七子”和“后七子”的复古风尚来讲的，核心意思就是说：文体势必会随时代而变，所以写诗之道，因袭和创新不可偏废。一味因袭古人就会失去自我，一味创新写出来的就不再是诗。顾炎武的这个意思，前一半说中了明朝诗人，后一半说中了现代诗人。

康熙四十三年（1704），纳兰性德的挚友顾贞观曾在写给陈聂恒的一封信里讲过类似的观点：我虽然受知于龚鼎孳（号芝麓），却于填词之道最服膺曹溶（号倦圃）。纳兰性德曾经问过我这两位先生对词学的见解如何，我便转述曹溶的话说：“词境易穷，学步古人最怕了无新意，勇于创新又怕有伤大雅。”您如果能够避免这两种缺憾，就不怕超不过欧阳修、秦观、辛弃疾、陆游这些古代名家。纳兰性德听过我这番话之后，词就写得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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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维是接着顾炎武和顾贞观的意思来讲的，尽管他未必看到过顾贞观的这封书信。王国维在本章所说的观点虽然局限于传统诗体，其实可以扩大到一切的艺术体裁。譬如一部西洋美术史看下来，各种美术流派的嬗变莫不遵循着这条规律。时代发展到今天，无论是古典式的绘画、古典式的音乐还是古典式的诗歌，一律走向了穷途末路。然而取代它们的新的体裁，虽然已经有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发展历程，今天却依然看不分明。

现代艺术变成了一种毫无标准可言的艺术。以诗歌为例，只要分行断句的就可以称之为诗，甚至不分行、不断句的也可以称之为诗。没有格律，不再有字数的限制，就连有没有韵脚都无所谓，人们于是越来越难判断印刷品上胡乱排列的几行字究竟是不是好诗，甚或究竟是不是诗。

诗歌发展到今天，可以说已经彻底消亡了，但原因并不在于文体嬗变的规律，而是因为今天的社会结构已经和古代有了天翻地覆的差异：古代的精英社会变成了今天的平民社会，精英文化消亡，平民文化兴起，这才是古今本质的差异，并且是一个世界范围里的变化。今天的文化风尚已经不再是由知识精英决定了，而是由千千万万的普罗大众来决定。文化变成了商品，销量决定了它的一切，而销量最大的文化商品必定是最大多数人最低级的审美趣味，而在古代的精英社会这里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有必要摘引日本艺术评论家冈仓天心的一段文字：

在此不禁想起小堀远州的故事。远州以前被弟子们恭维，说他在收藏方面显示出了非常高雅的品味。“不论哪一件藏品都会让所有的人赞叹不已，可见老师的品味超过了利休。因为利休收藏的东西，真正能够欣赏的，千人中仅有一人。”远州喟然答道：“这只能证明我是多么的平庸。伟大的利休，敢于收藏哪怕只有他自己认为有趣的东西，而我却在不知不觉中迎合了多数人的爱好。利休才是千里挑一的茶师啊。”（《茶之书》）

冈仓天心所讲的已是太久远之前的局面，近一百年来我们的世界已经向着平民化的方向走得更远了。诗歌面临的转变并不是词之后还要有什么新的文体代兴，而是诗歌作为一种文学门类已经彻底成为博物馆里的古董了，这是王国维当时尚无法逆睹的事情。电影、电视、报刊、网络，一切快餐文化成为美丽新世界里的主流，即便是小说都遭遇了纯文学彻底失守的败局。从这个角度来看，词，可谓全部诗歌体系里的最后一件珍宝。

[五十五]

诗之《三百篇》《十九首》，词之五代、北宋，皆无题也。非无题也，诗词中之意，不能以题尽之也。自《花庵》《草堂》每调立题，并古人无题之词亦为之作题。如观一幅佳山水，而即曰此某山某河，可乎？诗有题而诗亡，词有题而词亡。然中材之士，鲜能知此而自振拔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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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原本无题，慢慢有人加上了题目，很快便蔚然成风。一般人不会觉得诗词有题目会是什么坏事，但王国维坚持无题主义，甚至说出“诗有题而诗亡，词有题而词亡”这样骇人听闻的话来。

王国维为他的无题主义提供了两点理由，第一点显然站不住脚：“诗词中之意，不能以题尽之也。”题目当然不可能穷尽正文的意思，但谁会要求题目有这样的功能呢？正如一幅1:100的地图不可能穷尽真实的地形，但谁又会要一幅1:1的地图呢？

题目的意义在于索引，所以一首诗有题目正如一个人有名字一样。索引系统通常有两种类型，一是纯粹的编号形式，譬如一家两兄弟分别取名苏大、苏二；另一种是表意形式，譬如方才那两兄弟改名为苏轼、苏辙。在王国维的语境里，编号类的题目属于无题，《诗经》就是这样，从诗歌首句里随便选两三个字当作题目；表意类的题目才属于有题，如杜甫《春夜喜雨》《石壕吏》这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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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维的第二个理由完全有西方美学的味道：看一幅山水画，由题目指明这是某处的山水，这反而会局限观者的审美体验。换言之，一幅优秀的山水画，所画出的应该是山水的“理想”，是神在创造宇宙万物时对山水的构思，这才是完美的山水；而任何一处具体的山水都是对“理想”山水的模仿与分有，亦即对神之构思的模仿与分有，或多或少总有缺陷。

这个问题还涉及艺术史上的另一个经典命题：音乐是完美的艺术形式，其他艺术形式都归向音乐。音乐是由旋律、节奏、和声构成的，只有纯粹的声音而没有任何具体的“内容”，是一种纯粹意义上的形式美。我们被音乐打动从来不是被音乐的“内容”所打动的，而仅仅是被它的“形式美”打动。内容是具象的，所以是暂时的；形式是抽象的，所以是永恒的。诗歌、绘画的道理不外如是，内容的因素越少，形式美的因素越多，也就越似音乐，因而也就是一种更高级的艺术。

举一个很近的例子，在20世纪80年代朦胧诗运动的浪潮里，顾城写了一首极受争议的小诗，题为《弧线》：

鸟儿在疾风中

迅速转向

少年去捡拾

一枚分币

葡萄藤因幻想

而延伸的触丝

海浪因退缩

而耸起的背脊

这首诗之所以饱受争议，是因为当时流行的诗歌，无论是北岛的《回答》，还是舒婷的《致橡树》，意思都很明确，都是可以总结出中心思想的，而顾城这首《弧线》仅仅是把四种带有弧线画面的意象并置在一起，谁也不知道这首诗到底要说明什么。意义！意义在哪里呢？

那个年代的人还无法接受一首没有“意义”的诗，一首总结不出中心思想的诗。现在回头看看，《回答》和《致橡树》那样的口号体新诗之所以能被写进诗歌史，主要是因为时代，以诗艺的角度来看并不出彩，而顾城的《弧线》能被写进诗歌史，却是因为诗艺本身。当然，这样的诗艺，永远不是普罗大众能够喜闻乐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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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方艺术史上，即便是音乐，也有过一场漫长的有题目与无题目之争。音乐的题目原本也只是编号型的，如《G大调第三协奏曲》或《b小调练习曲》之类，但渐渐有人给作品拟了表意的题目。我们都知道贝多芬的《第三交响曲》也叫《英雄交响曲》，原本是题献给拿破仑的，《第五交响曲》原本叫作《命运交响曲》，开头的那几个音符被评论家表述为“命运在敲门”。这样做的好处是指向性明确，使听众存了对英雄的期待来欣赏《英雄交响曲》，存了对命运的理解来欣赏《命运交响曲》。

但是，那些音乐素养较高的听众不愿意容忍如此明确的指向性，因为这显然会窄化他们的审美体验。凭什么一定要在《英雄交响曲》里寻找英雄的声音呢？凭什么一定要在《命运交响曲》里期待命运的敲门声呢？一切有明确指向性的题目都是为那些懒人以及审美趣味低下的人预备的，就连惊喜的感觉都被剥夺掉了。

今天我们看到的情形是：商务文件、学术论文之类的文章，题目总是概括性越强、指向性越清晰越好，然而艺术岂非正是与此完全相反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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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诗词题目的意见，前人早已有之。角度不同，见解遂有异。《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议宋人沈端节《克斋词》说：这部词集仅仅收录四十几首词，大多有词而无题。以《花间集》的传统来看，往往词牌即是词题，如词牌是《女冠子》，内容便是咏女道士；词牌是《河渎神》，内容便是送迎神祇；词牌是《虞美人》，内容便是歌咏虞姬。唐末、五代时期的词一如其例。后人题咏渐繁，内容与词牌渐渐两不相涉。词的创作背景倘若未能记载下来，词意便很难揣度。这部《克斋词》里，《念奴娇》中称太守，《青玉案》中称使君、贤侯，显见得是赠人之作，但因为失了题目，便不晓得所赠何人。另有一首《念奴娇》，从一些遣词造句推断，似乎词人当时正在京城为官，但因为题目散佚，便很难做出确切的结论。宋人词集很少有这类情况的，想来这部《克斋词》原本词牌与词题俱全，只是在辗转抄写中被人偷了懒，才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我们看四库馆臣的意见，是以史学的角度，想要本着知人论世的传统文学观来看待词题之意义的。相形之下，王国维的观念很有后现代的精神，一如罗兰·巴特1968年在《占卜术》杂志上惊世骇俗地宣布：“在多数情况下，文学批评在于说明，波德莱尔的作品是波德莱尔这个人的失败记录，凡·高的作品是他疯狂的记录，柴可夫斯基的作品是其堕落的记录：好作品的解释总是从生产作品的人一侧寻找，就好像透过虚构故事的或明或暗的讽喻最终总是唯一的同一个人即作者的声音在提供其‘秘闻’。……古典主义的批评从未过问过读者；在这种批评看来，文学中没有别人，而只有写作的那个人。”

这样一种文学观念被形象地概括为“作者已死”，看似后现代，其实根源仍然在柏拉图、叔本华那些古人身上。作品与作者的关联愈紧密，作品的指向也就愈清晰，含义也就愈具体，距离美的“理想”也就愈远。

平心而论，四库馆臣与罗兰·巴特各执一偏，还是谭献的见地最合中庸之道：“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而读者之用心何必不然。”（《复堂词话》）这是谭献最著名的一条文学主张，将读者与作者的关系摆在了不即不离的巧妙分寸上：作者如何用心是一回事，读者如何解读是另一回事；读者既可以采取知人论世的态度，亦不妨拿出“六经注我”的精神。倘若所有读者都能有谭献这样的见识，诗词题目是应有还是应无，这个问题不待解答便已宣告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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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那些有着好古精神、最欣赏璞玉浑金之美的读者而言，无题的诗词当然更有古雅的趣味。而将原本无题的词增入题目，这简直就是焚琴煮鹤了。陈廷焯《词坛丛话》有一段与王国维不谋而合的意见：唐、五代词原本无题，宋人渐渐为之增入闺情、闺思、四时景之类的题目，这种事情始自《花庵词选》《草堂诗余》。后来竟然相沿成俗，殊属可厌，失去了古人无端寄慨之旨。

然而随着创作，立题自有立题的理由。胡适《词选》的序言里对这个现象分析得最有理：早期的词多是歌者的词，后期的词则变为诗人的词。歌者的词“内容都很简单，不是相思，便是离别，不是绮语，便是醉歌，所以用不着标题；题底也许别有寄托，但题面仍不出男女的艳歌，所以也不用特别标出题目。南唐李后主与冯延巳出来之后，悲哀的境遇与深刻的感情自然抬高了词的意境，加浓了词的内容；但他们的词仍是要给歌者去唱的，所以他们的作品始终不曾脱离平民文学的形式。北宋的词人继续这个风气，所以晏氏父子与欧阳永叔的词都还是无题的。他们在别种文艺作品上，尽管极力复古，但他们作词时，总不能不采用乐工倡女的语言声口”。

而那些诗人的词，“作者都是有天才的诗人；他们不管能歌不能歌，也不管协律不协律；他们只是用词体作新诗。这种‘诗人的词’，起于荆公、东坡，至稼轩而大成。这个时代的词也有它的特征。第一，词的题目不能少了，因为内容太复杂了。第二，词人的个性出来了；东坡自是东坡，稼轩自是稼轩，希真自是希真，不能随便混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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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的观点其实可以做这样的理解：歌者的词是一种公共文学，诗人的词则是一种私人文学。从文学史上梳理潮流的方向，我们确实会发现诗歌呈现出一种日趋私语化的趋势，创作者的私人烙印越发鲜明，而在二三知己之外的广大的公众读者群自然也会越来越难于理解这样的诗歌。我们很难讲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试举明人徐渭（字文长）的一首七言绝句，题为《内子亡十年，其家以甥在，稍还母所服潞州红衫，颈汗尚泚，余为泣数行下，时夜天大雨雪》：

黄金小纽茜衫温，袖摺犹存举案痕。开匣不知双泪下，满庭积雪一灯昏。

全诗一共二十八字，诗题却有三十五字，但题目真的不必要吗？且看题目内外所蕴含的信息：徐渭在二十岁那年入赘潘家，妻子时年十四，四年之后诞下一子，取名徐枚。后来妻子亡故，徐渭搬出岳家。就在徐渭丧妻的十年之后，岳家因为徐枚年纪稍长，便将他母亲生前穿过的一件潞州红衫送了来。徐渭见那衣衫领上汗渍尚存，不禁落下伤心之泪。当天夜里大雪纷飞，仿佛刻意在加重愁人的伤悲。

这样的诗题和诗歌的关系很像现在的电影和电影配乐的关系：诗题交代出情节，起到叙事的功能；诗歌烘托情绪，起到煽情的功能。正如电影在情节推进到一定阶段之后，音乐蓦然响起，这往往是最为催泪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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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的题目会越来越繁，越来越具体，题目不够则附以序文，小序不够则扩展以为长序。我们看姜夔的词集里，序言往往比词本身的字数还多。试举《徵招》为例，先看序言：

越中山水幽远。予数上下西兴、钱清间，襟抱清旷。越人善为舟，卷篷方底，舟师行歌，徐徐曳之，如偃卧榻上，无动摇突兀势，以故得尽情骋望。予欲家焉而未得，作《徵招》以寄兴。

《徵招》《角招》者，政和间，大晟府尝制数十曲，音节驳矣。予尝考唐田畸《声律要诀》云“徵与二变之调，咸非流美”，故自古少徵调曲也。徵为去母调，如黄钟之徵，以黄钟为母，不用黄钟乃谐。故隋唐旧谱，不用母声，琴家无媒调、商调之类，皆徵也，亦皆具母弦而不用。其说详于予所作琴书。然黄钟以林钟为徵，住声于林钟。若不用黄钟声，便自成林钟宫矣。故大晟府徵调兼母声，一句似黄钟均，一句似林钟均，所以当时有落韵之语。予尝使人吹而听之，寄君声于臣民事物之中，清者高而亢，浊者下而遗，万宝常所谓宫离而不附者是已。因再三推寻唐谱并琴弦法而得其意。黄钟徵虽不用母声，亦不可多用变徵蕤宾、变宫应钟声。若不用黄钟而用蕤宾、应钟，即是林钟宫矣。余十一均徵调仿此。其法可谓善矣。然无清声，只可施之琴瑟，难入燕乐。故燕乐阙徵调，不必补可也。此一曲乃予昔所制，因旧曲正宫齐天乐慢前两拍是徵调，故足成之。虽兼用母声，较大晟曲为无病矣。此曲依《晋史》名曰黄钟下徵调、《角招》曰黄钟清角调。

这篇序言可以断为两段，第一段以人人都能读懂的语言概述创作背景，写自己对越中山水之爱；第二段可以视作一篇专业的音乐论文，讲这首词在音律上的来龙去脉。

徵招，即徵调韶乐，“招”即“韶”，乐章名。宋徽宗政和年间，皇家音乐中心大晟府曾经创作有《徵招》数十首，但音律不协。姜夔从考索唐人田畸（元代马端临《文献通考》引《崇文总目》作田琦）《声律要诀》入手，探究徵调音乐的乐理。在古乐的五声系统里，词的配乐通常只有宫、商、羽三调，而徵调和角调是文人最搞不清楚的东西，就连大晟府这种皇家音乐学院也会弄错。姜夔凭借私人研究，终于为徵调和角调建立了摹本，这就是这一首《徵招》与另一首《角招》的来历。

坦率地讲，《徵招》词序第二段里洋洋洒洒分析出来的乐理知识，我基本是看不懂的。这倒算不得一件很丢脸的事情，因为就连当时的绝大多数文士也同样看不懂。这段序言的目标读者完全是音乐专业的人士，包括民间的资深乐工以及被皇室所豢养的那些名不副实的音乐国手。

不妨联系一点姜夔的生平事迹：这首《徵招》，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推定为宋宁宗嘉泰元年（1201），而在四载之前，即宋宁宗庆元三年（1197），姜夔向朝廷上呈《大乐议》《琴瑟考古图》，很希望能凭着自己当世无双的音乐才华在朝廷中谋得一席之地，却不料招致同行的妒忌，使这次献书事件无果而终。在这样的背景里，我们更可以想象《徵招》的序言里暗含了多少私语化的内容。

接下来我们再看《徵招》的正文：

潮回却过西陵浦，扁舟仅容居士 156 。去得几何时，黍离离 157 如此。客途今倦矣，漫赢得、一襟诗思。记忆江南，落帆沙际，此行还是。

迤逦。剡中 158 山，重相见、依依故人情味。似怨不来游，拥愁鬟十二 159 。一丘聊复尔，也孤负、幼舆高志。 160 水葓 161 晚，漠漠摇烟，奈未成归计。

单看词句本身，只是寄情山水的意思，哪里看得出有音律上的半点用力呢？更看不出与大晟府的数十首《徵招》究竟有任何不同的地方。在“诗人的词”里，词题与词序的私语化自有一番别致的韵味，欣赏与否只取决于我们选择了怎样的视角。

[五十六]

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诗词皆然。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可无大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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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的观点看似合情合理、中规中矩，其实却相当偏激，仅仅认可李白那一种类型的诗人。

李白、杜甫并列为唐代诗歌的两大高峰，李白的写作是“斗酒诗百篇”，文不加点、一气呵成、自然流畅，完全符合王国维所谓“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杜甫写诗却是截然相反的风格，千锤百炼、刻意求工，“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言情也能沁人心脾，写景也能豁人耳目，但其辞绝非脱口而出，反而很有矫揉妆束之态。

“清水出芙蓉”是一种美，“和泪试严妆”另是一种美，但在这一章里，王国维独独标榜前者，没办法，毕竟五代、北宋词的璞玉浑金风格正是他最偏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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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见者真，所知者深”，是否真的就是“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的理由呢？不，在很大程度上并不是这样的。愈是天才的诗人往往愈是见识浅薄、胸无城府的人，孩子气重，一个小小的玩具便足以调动他们全部的喜怒哀乐。李白就是一个典型，他对自己所生活的那个大唐盛世既不曾看到半点真相，亦不曾洞察到表象背后的任何深刻之意。“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这是杜甫对李白的印象。这真是一个天真到死、我行我素、相处起来最令人厌憎的人啊。

即便在最成熟的年纪，李白的幼稚依然出类拔萃。安史之乱以来，永王李璘打起勤王的旗号，礼聘天下英才共襄盛举。当时几乎所有知识分子都看出了李璘动机不纯，将来难免有一场兄弟阋墙的皇位之争，而李璘因为名分不正，在大概率上会成为落败的一方。所以任李璘如何礼贤下士，天下名士只是借故走避，谁也不愿意蹚这趟浑水。当然，只有李白毫无悬念地成为例外。

事实上，文学与艺术的创作，感发力是第一位的，与所见者是否为真、所知者是否为深并没有直接的关系。甚至相反，洞察力越强则艺术表现力越弱，因为洞察力是一种理性能力，而文艺所需要的更多是感性。

一个人如果“所见者真，所知者深”，那么他适合搞政治，或者搞学术。诗人会直观地捕捉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现象，至多会满怀真诚地控诉这种不人道的反差，但他们真的能够看到这一现象背后的实质吗？不，只有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才会条分缕析地从这两句诗里为我们勾勒出纷繁复杂的社会运作模式。

再如苏轼，他可算是诗人里边绝顶聪明、绝顶理性的人，但即便是他，面对人生的无常也只是发出了“三过门间老病死，一弹指顷去来今”的感叹。而佛陀，在他还做王子的时候因为看到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的种种现象，决心找出苦难的成因并破除之，于是所见者为真如实相之真，所知者为业力推动轮回之真。当然，怀疑论者大可以不相信佛陀的所见与所知，但至少不能否认相比苏轼以诗人的笔墨来描摹现象，佛陀却真的在动用全部的理性能力来思考人类苦难命运的成因与解脱之道。

从这层意义上说，真与深其实都与诗人绝缘。诗人之真，仅仅是情感上的真挚罢了。当诗人深爱某个不为世俗所容的谬见时，可以大胆宣布自己的深爱而不计后果，这样的真才是诗人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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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这样看似独断的命题其实毫无标准。

以今天大多数人的心声而言，排行榜上的流行歌曲“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理当属于“大家之作”，反而是古典音乐当中的许多佳作，尤其是花腔女高音的唱段，比噪音悦耳的程度有限，完全与“沁人心脾”“豁人耳目”搭不上关系。某一首诗、某一首乐曲、某一幅画，是否称得上大家之作，难道仅仅取决于是谁在欣赏它？

事实上，人们对艺术的欣赏与否，与其说取决于审美能力的高低，不如说取决于共鸣程度的深浅。譬如我们被一首词深深打动，我们会说这首词唤起了我们的共鸣。人类的基本感情总是相通的，所以才有所谓普世价值。所以一些文艺作品才有可能横跨数十种语言，纵跨千百年历史。今天的你我会为两千多年前的一部古希腊悲剧而感动，雨果时代的法国人同样也会为一部《赵氏孤儿》而着迷。

但也有一些共鸣并没有那么高的普世性，而是取决于某种特殊的共同经历。以奥斯卡电影评奖为例，前期的获奖影片绝大多数都是战争片，原因无他，时代陷在战争的氛围里，评委陷在时代的氛围里，越熟悉、越关心的事物就越容易赢得人们的共鸣。我们也不妨留意一下身边的亲朋好友，应该很容易发现这样一种现象：关注新闻的人远比关注历史的人多，关注现当代史的人远比关注近代史的人多，关注近代史的人远比关注古代史的人多。人就是这样一种很现实的生物，和我们切身利益关系近的资讯会引发我们更多的共鸣，赢得我们更多的关注，然而审美恰恰需要超脱，需要一颗毫无功利算计的心。

所以在我们选择交往对象的时候，甚至可以从对方爱好的“远近”来判断他偏于现实还是偏于浪漫。古罗马史的爱好者通常要比明清史的爱好者浪漫许多，一个对近现代史如数家珍的人很可能是一个愤青，总可以滔滔不绝畅谈新闻时事的人比前面几种人都要来得现实。而在共同经历的角度上，学生容易对青春文学产生共鸣，退役军人容易对军旅文学产生共鸣，即便他们在共鸣中感动得唏嘘流涕、不能自拔，也无法证明这样一部文学作品在艺术上是如何的高明。你怎样分清究竟是共鸣打动了你，还是艺术本身打动了你呢？

再举一个切近的例子：在我写过的所有历史人物传记里，《李商隐诗传》是最倾注心力的一本，因为李商隐的人生最能激起我的共鸣；但这恰恰也是最受冷遇的一本书，因为在今天这个时代，已经太少有人能对李商隐的人生产生共鸣了。

[五十七]

人能于诗词中不为美刺投赠之篇，不使隶事之句，不用粉饰之字，则于此道已过半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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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维偏爱自然真挚的抒情文学，所以对那些刻意为之的作品，尤其是或歌颂或讥刺或投赠的文学，总是有些不屑。他同样偏爱天真质朴的修辞，不喜欢叠床架屋的用典与粉饰。这当然不可一概而论，譬如为他所推崇的辛弃疾就是一位用典大师，唯其用得自然浑成，读起来便不会觉得生硬和拼凑。

本章的观点在当时很有一点离经叛道的色彩，因为“美刺”是儒家传统诗学中最根正苗红的一项原则：诗歌承载着重逾泰山的社会功能，担负着神圣的政治使命。儒家以《诗经》为诗歌正宗，清人程廷祚《诗论》说“汉儒言诗，不过美刺二端”，这话完全说在腠理之间。汉代儒者研究《诗经》，最核心的研究方向就是美刺。学术传统一脉相承下来，诗歌的美刺功能同样地一脉相承下来。

“美”的一途，也许有人真的发自肺腑地写诗来歌功颂德、粉饰太平，但绝大多数时候，诗人们总是身不由己的，区别只在于：有人性格骨鲠些，所以阿谀得笨拙；有人性格圆滑些，所以阿谀得肉麻。诗歌史上有太多太多这样的诗，普通读者之所以见得少，只是因为很少有选本收录它们罢了。我一直想编选一部不是从艺术的角度，而是意在缩影时代风貌的诗词选本。当然，这是一件既困难又不会赢得几个读者的差事，只能留待今后有余暇的时候再做。当然，“美”的诗词，亦即歌功颂德的诗词也并非全无足观，《人间词话》第十章提到的夏竦《喜迁莺》就是“美”之一例，居然也可以写得有几分出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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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是名义上最受君王喜爱而实际上最受君王嫌恶的类型，毕竟人在天性上都不喜欢听到逆耳之言。得益于近几十年来的诗歌选本，刺诗成为我们最熟悉的一个类型。我们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类的诗句里认识并痛恨着古代腐朽没落的帝制社会和贪腐成性的剥削阶级，却不曾从韦庄《秦妇吟》之类的诗歌里认识到翻身的农民也有可能比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达官显贵更凶残。

刺诗往往是作者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有所感触的又是最能激发起同情与义愤的社会现象，所以最易写，也最易于感人。美诗却难写得多，更难于感人，能够稍稍免于肉麻就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历史上只有极少数的美诗堪称例外，著名者譬如唐人韩翃的《寒食》：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这是一首人们耳熟能详的七绝，却很少有人知道它事实上是一首美诗。

寒食在清明前两日，人们从这一天起一连禁火三天，只吃现成的冷食，等到了清明节再重新开火。寒食与清明相连，也正是郊游踏青的时候，新的火种象征着新生活的开始。而在唐代，官场上更有一种风俗，在清明取新火的时候，是由皇帝派人在日暮时分手持蜡烛，把火种传播到各位朝臣的府第里。这个景象，正是韩翃诗中的“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当时的唐朝，刚刚经历过安史之乱，国计民生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破坏，在上者连皇帝都避难流亡，在下者无论小官小吏还是平民百姓，过的更是命如草贱的颠沛流离的日子，千万里的土地上，不知发生了多少的悲剧。韩翃本人和妻子柳氏就在这个动乱的时代里上演了一场悲欣交集的活剧，以至于被人写入传奇。在这样的日子之后，人们更能理解，那传入五侯家的所谓“轻烟”，不正是清清淡淡的一点太平的萌芽吗？

寒食禁火，清明传播新火，年年如此。但只有今年，在这场巨大的社会动荡之后，这春城，这飞花，这东风，这御柳，这轻烟，突然具有了一种崭新的象征意义，象征着动乱结束了，新生开始了，天下太平了，人们迎来的不仅是季节的春天，更是生活的春天，政治的春天。尤其对照此前安史之乱的时候，写《枫桥夜泊》的那位诗人张继眼里的清明，农民都被征召从军，于是田园荒废，清明时节却见不到几处新火新烟：

耕夫占募逐楼船，春草青青万顷田。试上吴门看郡郭，清明几处有新烟。

这首《阊门即事》可以算作一首刺诗，但又有谁不希望看到一点正能量呢？所以，对于韩翃《寒食》淡淡诗意背后的政治含义，经历过沧桑的德宗皇帝自然感慨系之。有一次制诰的职位有了空缺，德宗钦点韩翃担任。当时的江淮刺史也叫韩翃，宰相不知道圣意谁属，德宗皇帝便亲笔批复道：“‘春城无处不飞花’韩翃也。”这样的粉饰太平的诗句，皇帝喜欢，千载之下的读者也不会生出半点的厌憎。诗歌的美刺如果写成这个样子，想来就连王国维本人也不会反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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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赠是诗词最重要的社会功能之一。文人之间你来我往，交游唱和，总需要由诗词来承担媒介的任务。诗词之于文士，相当于酒令之于贩夫走卒，相当于麻将之于中老年妇女。而诗词一旦承载了社交任务，也就具有了功能性的意义，而一旦具有了功能性的意义，也就与审美的超然性判然两途了。在王国维所接受的西方美学准则里，美，一定是与现实利益无关的，所以任何带有功利目的的诗词一定是卑下的、俗不可耐的、没有任何美学意义的。

事实上，投赠类诗词是中国诗歌史上的一个大类，因为对于文人来说，尤其对于那些自命清高的文人来说，再没有比诗词更合适的社交工具了，如白居易和元稹之间你来我往的诗歌投赠早已传为文坛佳话，而那些诗歌，虽然其内容也不乏真挚动人之处，但数量简直多到令人厌烦的地步。“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如饴”，如果君子之交也有什么类似于饴的物件，那一定就是诗词了。

试举投赠诗词中肉麻的一例，南宋陆叡的《甘州·寿贾师宪》：

满清平世界庆秋成，看看斗三钱。论从来活国，论功第一，无过丰年。办得闲民一饱，余事笑谈间。若问平戎策，微妙难传。

玉帝要留公住，把西湖一曲，分入林园。有茶炉丹灶，更有钓鱼船。觉秋风、未曾吹着，但砌兰、长倚北堂萱。千千岁，上天将相，平地神仙。

词题中的贾师宪即南宋最后一位奸相贾似道。周密《齐东野语》有记载说：贾似道的生日在八月八日，每年此时，全国各地都会涌来数以千计的善颂者，无数祝寿诗词纷至沓来。贾似道会将这些诗词交给专家评审，遴选出来的优秀篇什被人们辗转传抄，一时之间洛阳纸贵。其实又哪里有什么好作品呢，都是一些谄词呓语而已。

陆叡的这首《甘州》就曾经被贾似道的评审团选为头魁。平心而论，这首词的写作技法真的有点高明，只寥寥几句便从政务、军功、修养、孝道诸方面将贾似道捧了一个面面俱到。要知道这种马屁文章，很多人都是采取明哲保身的态度不得已而为之，虽然也极尽肉麻之能事，但总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的调调，正如我们熟悉的郭沫若、臧克家写过的那些谀辞。文人才子倘若处心积虑地逢迎起来，真可以把谀辞写得出彩。陆叡其人，连三流的词人都算不上，在《全宋词》里也仅仅存词三首，却能够凭着这一首《甘州》在当时名动江湖，那精巧的构思与精湛的词艺，其实比敷衍了事、自我作践的逢迎更令人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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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不可一概而论，投赠的诗词里其实也不乏极上乘的作品。而投赠，哪怕是投赠行径中貌似最寡廉鲜耻的干谒，赤裸裸地向帝王或达官显贵请求官职，也并非都来得那么猥琐。

时代风气在其中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毛晓雯《唐诗风物志》对大唐盛世中的干谒诗有一番精彩的分析：

大唐盛世，四海晏清。帝国一天比一天强大繁华，生活在其中的人一天比一天壮怀激烈，“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丈夫三十未富贵，安能终日守笔砚”，在滚烫的时代精神中，再也没有人愿意蜷缩在故纸堆里咬文嚼字。终于，初盛唐的知识分子舍弃了六朝时独善其身的做法，昂首阔步走出书斋，挽起衣袖，企图兼济天下。他们走出书斋的第一步，便是携着自己的得意之作——或是文学作品，或是国事建议——去干谒政治、文学、军事等各个领域的大人物，希冀得到赏识和提拔，“有才不肯学干谒，何用年年空读书”？

唐代以前和以后，同样存在干谒。但是，任何一个朝代的人，都没有唐人的干谒来得骄傲和豪爽。唐代干谒者不像前代的干谒者一般扭扭捏捏，对于露骨地表达功名愿望，他们不以为耻，因为无法建功立业才是有志男儿的耻辱，所以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长吁问丞相，东阁几时开”。至于什么“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那种陶渊明式的精神胜利法，在唐人中没有市场。……

有唐一代，“自诧才华”者辈出：唐代干谒者不认为干谒是在谋求一己私利，他们认为，他们是为了避免国家流失人才，才主动跳出来振臂高呼“我是人才，我能让唐帝国发展提速，请快些重用我”。杜甫在献给韦左丞的干谒诗中就赤裸裸地表达“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张楚的自信不输杜甫，他说“至如高班要津，听望已久，小郡偏州，常才为之”。将两位大诗人的话大致翻译成现代文，杜甫说的是“我才华出众，所以一定要做官，这样才能辅佐君王，重现尧舜时代的美好生活”，张楚说的是“我的聪明才干，必须在关键职位上发挥作用；那些小郡偏州的芝麻小官，让普通人去做吧”。干谒者之所以干谒，是因为他们笃定自己能为唐王朝添砖加瓦；如果他们有才干却不能身居要职，这是帝国的巨大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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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诗风物志》上述文字中的各种引用里，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是最著名的一首投赠佳作，名句迭出，不可一世：

纨袴不饿死，儒冠多误身。丈人试静听，贱子请具陈。 162

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 163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李邕求识面，王翰愿卜邻。 164

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 165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此意竟萧条，行歌非隐沦。 166 骑驴三十载，旅食京华春。

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主上顷见征，欻然欲求伸。 167 青冥却垂翅，蹭蹬无纵鳞。 168

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每于百僚上，猥诵佳句新。 169

窃效贡公喜，难甘原宪贫。 170 焉能心怏怏，只是走踆踆 171 。

今欲东入海，即将西去秦。 172 尚怜终南山，回首清渭滨。 173

常拟报一饭，况怀辞大臣。 174 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 175

诗题中的韦左丞丈即韦济，当时任尚书左丞，故称韦左丞；韦济是杜甫的尊长，故而称丈。其时为唐玄宗天宝七年（748），杜甫困居长安，眼看着年龄已近不惑，入仕却遥遥无望，两度向韦济投献诗歌却并未得到任何帮助。本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精神，杜甫以这首诗再次投赠韦济，请求提携。诗中说自己“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既有这样出众的才学，理应“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但这并非只为一己之功名，而是要“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谁想抱负不能实现，现实使自己屡屡碰壁，过着“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的四处干谒的日子，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索性就隐居不仕好了，“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在这样一首满怀真诚的投赠诗歌里，哪里有半点令人生厌的摇尾乞怜呢？在杜甫一类的诗人那里，在大唐盛世的进取风尚里，“真”与“投赠”往往并非判然两途之事，而这正是王国维所思未深的道理。

[五十八]

以《长恨歌》之壮采，而所隶之事，只“小玉”“双成”四字，才有余也。梅村歌行，则非隶事不办。白、吴优劣，即于此见。不独作诗为然，填词家亦不可不知也。

｜1｜

本章旗帜鲜明地表达了对诗词用典的轻蔑：白居易与吴伟业（号梅村）皆以长篇歌行著称于世，而白居易《长恨歌》只有“小玉”“双成”四字用典，吴伟业的歌行却拥挤着繁杂的典故，似乎非如此则写不成诗，两人才华之高下于此可见。这个道理，在词家同样适用。让我们先看白居易的《长恨歌》：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176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 177 ，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178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179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180 翠华 181 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182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183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 184 。

峨嵋山 185 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 186 。天旋日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 187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 188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夜，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内多秋草，宫叶满阶红不扫。 189

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 190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 191 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192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193

为感君王展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金阙西厢叩玉扃 194 ，转教小玉报双成。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逦迤 195 开。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 196 飘飖举，犹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泪阑干 197 ，梨花一枝春带雨。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 198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 199 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 200 ，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201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长恨歌》作于唐宪宗元和元年（806），当时白居易正在盩厔县（今陕西周至）任县尉，和好友陈鸿等人同游仙游寺，有感于唐玄宗和杨贵妃的故事而作。当时陈鸿写了传奇小说《长恨歌传》，白居易作七言长诗《长恨歌》，这是唐代文人流行的一种组合式创作风尚，只是陈鸿的《长恨歌传》后来流传不广，白居易的《长恨歌》独擅盛名。

如此浩繁的一部《长恨歌》，只有“小玉”“双成”两处典故：吴王夫差有女名小玉，《汉武帝内传》记载西王母有侍女名董双成，这里借小玉、双成作为杨贵妃在仙山上的侍婢之名。其实就连这两处典故也很难说是严格意义上的用典，最多只算是借代一下罢了。小玉、双成典故意义上的含义并未给诗句增加任何新的内容，若说成“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侍女报深宫”也完全不会妨碍诗歌的表达。想来小玉、双成只是当时太习见的名字，白居易信笔写来而已，当时并不觉得是在用典。

｜2｜

吴伟业，字骏公，号梅村，江苏太仓人，是明清易代之际的一位文坛领袖，与钱谦益、龚鼎孳并称为“江左三大家”。巧合的是，这“三大家”在变节仕清的事情上也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性，所区别的只是：龚鼎孳最不知耻，所以心态最好，正能量四溢，官自然做得最大；吴伟业纠结、自责的程度最深，所以后半生没过一天舒心的日子，整天负能量满格，终于在可有可无的教职上煎熬了三年，便以母丧为由辞官隐居去了。

吴伟业的诗，今天的普通读者只熟稔《圆圆曲》中的“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倒不是为着诗艺的缘故，而是因为写出了吴三桂、陈圆圆的一段传奇历史。

吴伟业如杜甫一般，堪称一代诗史，以诗歌记录下明清易代之际的动荡时局。所以读他的诗，尤其是读他的长篇歌行，如同在读一部晚明痛史。王国维认为吴伟业不够才华来写白居易式的歌行，其实白居易又何尝写得出吴伟业式的歌行呢。白居易走的是浪漫、轻盈的一途，吴伟业走的却是厚重、沧桑的一途，而臻于化境的用典恰恰最能烘托厚重、沧桑的历史感。

历代诗歌用典的艺术，在吴伟业这里达到巅峰。我们知道唐代诗人里以李商隐最擅用典，但比起辛弃疾的词，李商隐的用典也就不算什么了；同样，比之吴伟业的歌行，辛弃疾也一定会在用典艺术上自叹弗如的。吴伟业这种风格居然后继有人，王国维本人就是其中之一，还有史学家陈寅恪。于是我们能够从中想象，只有绝顶的渊博才能驾驭得来这样的写法。

｜3｜

试举吴伟业的歌行体名作《鸳湖曲》为例：

鸳鸯湖畔草粘天，二月春深好放船。柳叶乱飘千尺雨，桃花斜带一溪烟。

烟雨迷离不知处，旧堤却认门前树。树上流莺三两声，十年此地扁舟住。

主人爱客锦筵开，水阁风吹笑语来。画鼓队催桃叶伎，玉箫声出柘枝台。

轻靴窄袖娇妆束，脆管繁弦竞追逐。云鬟子弟按霓裳，雪面参军舞鹆。

酒尽移船曲榭西，满湖灯火醉人归。朝来别奏新翻曲，更出红妆向柳堤。

欢乐朝朝兼暮暮，七贵三公何足数。十幅蒲帆几尺风，吹君直上长安路。

长安富贵玉骢骄，侍女薰香护早朝。分付南湖旧花柳，好留烟月伴归桡。

那知转眼浮生梦，萧萧日影悲风动。中散弹琴竞未终，山公启事成何用。

东市朝衣一旦休，北邙抔土亦难留。白杨尚作他人树，红粉知非旧日楼。

烽火名园窜狐兔，画阁偷窥老兵怒。宁使当时没县官，不堪朝市都非故。

我来倚棹向湖边，烟雨台空倍惘然。芳草乍疑歌扇绿，落英错认舞衣鲜。

人生苦乐皆陈迹，年去年来堪痛惜。闻笛休嗟石季伦，衔杯且效陶彭泽。

君不见白浪掀天一叶危，收竿还怕转船迟。

世人无限风波苦，输与江湖钓叟知。

诗题之下原有小注“为竹亭作”。竹亭即崇祯一朝的风流人物吴昌时，字来之，号竹亭，是嘉兴（今浙江嘉兴）首屈一指的名流。他还是真正意义上的土豪，纵然谈不上富可敌国，至少也算极尽一时一地之富贵了。

晚明是一个风起云涌与纸醉金迷交织并行的时代，吴昌时在这两方面皆有出众的表现：他是应社、复社的骨干分子，是晚明轰轰烈烈的结社运动中的一大推手，在清流之中颇孚人望；他还是一位享乐主义的生活艺术家，在嘉兴南湖之滨构建竹亭湖墅，常常在这湖光山色里尽享私家歌舞团的声色演出。

崇祯十五年（1642），在京城陷落、崇祯帝煤山自缢的仅两年之前，吴伟业于竹亭湖墅拜访吴昌时，受到了一番极尽豪奢的款待，不料翌年吴昌时便获罪被杀。转眼已是顺治九年（1652），物是人非，山河易主，吴伟业于嘉兴万寿宫编撰《绥寇纪略》，顺道再访吴昌时的竹亭故园，以抚今追昔的心情写下了这首《鸳湖曲》。

｜4｜

“鸳鸯湖畔草粘天，二月春深好放船。柳叶乱飘千尺雨，桃花斜带一溪烟”，鸳鸯湖即诗题当中的鸳湖，又名南湖，今天因其是中国共产党的诞生地而闻名。明末的鸳鸯湖是嘉兴一带的游赏胜地，陈维崧《贺新郎·鸳湖烟雨楼感旧》缅怀当年盛况，说“不闭春城因夜宴，望满湖灯火金吾怕。十万盏，红球挂”，这样的描写几乎够得上《人间词话》第五十一章所谓“千古壮观”了。

“烟雨迷离不知处，旧堤却认门前树。树上流莺三两声，十年此地扁舟住”，转头换韵，在溪山胜景里却寻不到十年前的痕迹。“烟雨”一语双关，既指二月春色中的烟雨，亦指湖心岛上的名楼烟雨楼。烟雨楼原是吴越年间广陵郡王钱元建在湖滨的楼阁，几经兴废，及至明代嘉靖年间，嘉兴知府征发民夫修浚护城河，将挖出的泥土填进鸳湖，填成了一座湖心岛，重建烟雨楼于岛上。随着明朝的灭亡，烟雨楼随同湖滨的竹亭湖墅一并毁于兵火。当吴伟业故地重游，也只有从尚存的旧堤中模糊认取当年楼阁的位置。

“主人爱客锦筵开，水阁风吹笑语来。画鼓队催桃叶伎，玉箫声出柘枝台”，再次转头换韵，承接上文“十年”，回想十年前在此拜访吴昌时的场面：那时候豪爽好客的主人在湖滨水阁中设宴相待，美艳的家伎在樽前表演着第一流的歌舞。在这几句里，“桃叶”“玉箫”的用法恰恰与《长恨歌》“小玉”“双成”的意思一般：桃叶是晋代显贵王献之的宠妾，玉箫是唐代达官韦皋的宠妾，后人以桃叶、玉箫代指豪门姬妾。“柘（zhè）枝”，原是唐代传自西域的舞曲，这里以柘枝台代指舞台。

“轻靴窄袖娇妆束，脆管繁弦竞追逐。云鬟子弟按霓裳，雪面参军舞鹆”，这几句渲染歌舞场面的精美与盛大。“霓裳”原指唐代法曲《霓裳羽衣曲》，即《长恨歌》所谓“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之《霓裳羽衣曲》。吴昌时家伎所奏的乐曲未必真的就是《霓裳羽衣曲》，诗人只是以此来形容音乐的规模之大。“参军”原指参军戏中的一角，这是代指吴昌时的家伎。参军戏是五胡十六国年间形成的一种滑稽戏，原本只有两个角色，一个扮演参军，另一个从旁戏弄，这大约就是相声的雏形。后来角色渐多，甚至出现了女角，场面也阔大了起来。“鹆（qúyù）”即《鹆舞》，因模仿鹆鸟的动作而得名，东晋名士谢尚最擅此舞，曾在司徒王导及一众宾客座前舞蹈，旁若无人，宾客为之拊掌击节，这也算是魏晋风流的一段佳话。

我们先从以上这几句看吴伟业的用典手法：桃叶、玉箫，表面在说歌伎，却暗示出吴昌时堪比王献之、韦皋的身份与风雅；霓裳、鹆，未必写实，却写出了歌舞场面的盛大与主人的风流气度。

“酒尽移船曲榭西，满湖灯火醉人归。朝来别奏新翻曲，更出红妆向柳堤”，酒已尽，夜已深，满湖灯火通明的游船纷纷泊岸，第二天又是新一轮歌舞、宴饮的开始，新花样仿佛永远层出不穷。

“欢乐朝朝兼暮暮，七贵三公何足数。十幅蒲帆几尺风，吹君直上长安路”，就连七贵三公都不曾享受过这等夜夜笙歌的日子，对于任何一位享乐主义者而言，人生至此夫复何求？但吴昌时偏偏还要进京谋求官职，很快便真的如愿以偿了。

“七贵”即汉代吕、霍、上官、丁、赵、傅、王七大外戚家族，先后把持朝政。“三公”即古时三种最高官衔的合称，一般只授予元老重臣。“十幅蒲帆”语出唐人李肇《国史补》，说扬子、钱塘二江，每每在潮水发动时大船尽出，船以蒲草编织为帆，大者宽数十幅。古制一幅为二尺二寸，十幅蒲帆即两丈二尺宽的大帆。这并非纪实，而是渲染吴昌时进京时的排场。

应当是在吴伟业刚刚离开竹亭湖墅不久，即崇祯十五年（1642）二月，吴昌时便获得起复，进京做官去了。吴昌时既舍得花钱，又懂得结党，更明白只有权力才是最好的生财之道。他早早地依附于周延儒，为后者的升迁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所以当崇祯十四年（1641）周延儒复为首辅，飞黄腾达的机会便转眼间摆在了吴昌时的眼前。“十幅蒲帆几尺风，吹君直上长安路”，这是一条青云直上的金光大道，是该为先前的投资收入百倍回报的时候了。

“长安富贵玉骢骄，侍女薰香护早朝。分付南湖旧花柳，好留烟月伴归桡”，诗句以长安代指北京，写吴昌时进京之后官势烜赫，志得意满，已经幻想着将来满载而归的场面了。“玉骢”即玉花骢，唐玄宗的名骏，代指宝马。“侍女薰香”是《汉官仪》记载中的一种朝官礼遇，诗人借以形容吴昌时的新贵锋芒。

“那知转眼浮生梦，萧萧日影悲风动。中散弹琴竞未终，山公启事成何用”，命运从这里发生逆转，“浮生”一词出自《庄子》“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以人生在世为随波浮沉、不由自主。吴昌时进京任职仅仅一年，便因为交结内侍、贪污受贿、毒杀名臣张溥等罪名被人弹劾。崇祯帝亲自审讯，以廷杖打断了吴昌时的腿骨。后来有阁臣进谏说殿陛用刑，实在是本朝三百年来未有之事。而崇祯帝的回答是：吴昌时这厮也是三百年来未有之人。

崇祯十六年（1643）冬，吴昌时被斩首示众，周延儒也受到牵连，被勒令自尽。其时距离“十幅蒲帆几尺风，吹君直上长安路”仅仅一年有余。

“日影”典出晋人向秀《思旧赋》，赋中回忆故友嵇康临刑之时“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中散”即嵇康，官拜中散大夫，故称嵇中散。嵇康是魏晋名士，受谗获罪，临刑前索琴弹奏《广陵散》，说袁准曾经很想向自己学习这首曲子，自己每每吝而不传，“《广陵散》于今绝矣”。——曾有人就这几句诗非议吴伟业徇私情而昧大义，吴昌时毕竟罪有应得，用嵇康之典实在太抬举了他。其实这只是吴伟业用典的一个瑕疵，他和吴昌时虽有交游，但一向看不惯后者的做派。这首诗的后文以晋代骄奢淫逸的石崇代指吴昌时，这才是吴伟业的真实看法。

“山公启事”用《晋书·山涛传》的故事：山涛字巨源，“竹林七贤”之一，任职吏部，很擅长擢拔人才。每当有官位缺员，他都会拟定若干人选，一一加以评鉴，以供选择，当时人们便将山涛的这一类举荐文书称为“山公启事”。吴伟业用这则典故，是说周延儒既受吴昌时牵连而死，他那些擢人奏事的文书也就失去意义了。

“东市朝衣一旦休，北邙抔土亦难留。白杨尚作他人树，红粉知非旧日楼”，汉景帝时晁错主持削藩，衣朝衣被腰斩于东市，后人以“东市朝衣”为朝臣被杀之典。“北邙抔土”，洛阳北郊有北邙山，是汉代朝廷显贵的墓葬之地，这里代指明代权贵的墓地。吴昌时仓皇被斩，连常规的安葬之礼都无法获得。

“白杨”二句化用白居易《和关盼盼燕子楼感事诗》之三：“今春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墓上来。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唐玄宗天宝年间，张建封镇守徐州，纳名伎关盼盼为妾，宠爱有加。及至张建封殁后，关盼盼独守燕子楼。吴伟业用到这则典故，是说竹亭湖墅早已易主，吴昌时生前蓄养的那些歌儿舞女也转瞬星散。

“烽火名园窜狐兔，画阁偷窥老兵怒。宁使当时没县官，不堪朝市都非故”，命运再度转折，清军入关，王朝鼎革，竹亭湖墅一代名园荒废为狐兔出没的场所，歌台舞榭沦为清军临时扎营的宿地。倘若国祚不移，哪怕园林被大明天子罚没总还是好的。

“我来倚棹向湖边，烟雨台空倍惘然。芳草乍疑歌扇绿，落英错认舞衣鲜”，诗人的视角转入当下的所见所感，从芳草与落花依稀想象十年前的歌舞盛况。这几句的写法很像电影语言：在1979年由哈代小说《德伯家的苔丝》改编的电影里，由娜塔莎·金斯基饰演的女主角苔丝在一番番物换星移之后重归故土，隔着栅栏看着那一片空旷的草地，忽然画外响起了圆舞曲，在空草地上缭绕不休，当年在这里撩动人心的舞会盛况陡然涌上心头。这样一种电影语言在今天看来不足为奇，在当时却还是很有革命性的，催泪效果惊人，而这样的表现方式，其实早已经出现在诗歌语言里了。

“人生苦乐皆陈迹，年去年来堪痛惜。闻笛休嗟石季伦，衔杯且效陶彭泽”，人生祸福无常，只有时序的节拍永恒不变。倒不必为吴昌时的下场叹息，正如不必为石崇的下场叹息一样，但他们的遭际令人羡慕起陶渊明来，何不学陶渊明那般在田园与酒杯中颐养天年呢？

“闻笛”是思念故友之典：向秀经过嵇康故居，闻邻人吹笛，不禁感怀亡友，因作《思旧赋》。石季伦，即晋代首富石崇，字季伦，以劫掠手段发家致富，生活之奢靡胜过帝王。后来赵王司马伦专权，司马伦的谋主孙秀向石崇索要美女绿珠不得，便弄权杀了石崇。

“君不见白浪掀天一叶危，收竿还怕转船迟。世人无限风波苦，输与江湖钓叟知”，诗歌结尾以议论为结语，说人世波涛险恶，在风口浪尖上尤其应该及早抽身，这是连江湖钓叟行船都晓得的粗浅道理，为何那些精英人物反而想不透呢？

全诗到此结束，我们看吴伟业的用典手法堪比金庸小说《飞狐外传》里赵半山施放暗器的手段：身上不见一处镖囊，暗器却信手抛洒，源源不绝，与其说是在克敌制胜，不如说是在做一场华丽丽的表演。

｜5｜

吴伟业的风格只能说不同于白居易，却很难真的去比较高下。王国维偏爱五代、北宋的抒情词风，所以推崇白居易的流畅白描。但白居易的诗歌语言太过通俗，所以总嫌不够耐读。以我个人的体会，白居易的歌行读上几遍就会厌烦，而吴伟业的歌行是我读过的所有诗歌中最不易读厌的，几乎每一次读都会有一些新的体会。这种感受正如欣赏两种风格的绘画，印象派和新古典主义各有各的妙处，前者以简单直截打动人心，后者却使人不断琢磨一个又一个的细节，为每一个细节生出新鲜的幻想。一般而言，感性主义者偏爱前者，理性主义者偏爱后者，我自己刚巧是属于理性主义一派的。

在王国维的身上，感性主义与理性主义似乎并驾齐驱，所以有时候他虽然高调地颂扬前者，自己却在悄悄地做着后者的事。在给日本汉学家铃木虎雄（豹轩）的一封信里，王国维这样写道：“前作《颐和园词》一首，虽不敢上希白傅，庶几追步梅村。盖白傅能不使事，梅村则专以使事为工。然梅村自有雄气骏骨，遇白描处尤有深味。”王国维虽然推崇的是白居易，在自己写一篇历史感很强的歌行时却还是以吴伟业为样板。道理也很简单：要想真正承担“诗史”的功能，白居易的长庆体并不适用，只有梅村体才是最好的选择。所以我们读王国维的《颐和园词》，全是一派吴伟业的风格：

汉家七叶钟阳九，洞风埃昏九有。南国潢池正弄兵，北沽门户仍飞牡。

仓皇万乘向金微，一去宫车不复归。提挈嗣皇绥旧服，万几从此出宫闱。

东朝渊塞曾无匹，西宫才略称第一。恩泽何曾逮外家，咨谋往往闻温室。

亲王辅政最称贤，诸将专征捷奏先。迅扫欃枪回日月，八荒重睹中兴年。

联翩方召升朝右，北门独付西平手。因治楼船凿汉池，别营台沼追文囿。

西直门西柳色青，玉泉山下水流清。新锡山名呼万寿，旧疏河水号昆明。

昆明万寿佳山水，中间宫殿排云起。拂水回廊千步深，冠山杰阁三层峙。

隥道盘纡凌紫烟，上方宝殿放祈年。更栽火树千花发，不数明珠彻夜悬。

是时朝野多丰豫，年年三月迎銮驭。长乐深严苦敝神，甘泉爽垲宜清暑。

高秋风日过重阳，佳节坤成启未央。丹陛大陈三部伎，玉巵亲举万年觞。

嗣皇上寿称臣子，本朝家法严无比。问膳曾无赐坐时，从游罕讲家人礼。

东平小女最承恩，远嫁归来奉紫宸。卧起每偕荣寿主，丹青差喜缪夫人。

尊号珠联十六字，太官加豆依前制。别启琼林贮羡余，更营玉府搜珍异。

月殿云阶敞上方，宫中习静夜焚香。但祝时平边塞静，千秋万岁未渠央。

五十年间天下母，后来无继前无偶。却因清暇话平生，万事何堪重回首。

忆昔先皇幸朔方，属车恩幸故难量。内批教写清舒馆，小印新镌同道堂。

一朝铸鼎降龙驭，后宫髯绝不能去。北渚何堪帝子愁，南衙复遘丞卿怒。

手夷端肃反京师，永念冲人未有知。为简儒臣严谕教，别求名族正宫闱。

可怜白日西南驶，一纪恩勤付流水。甲观曾无世嫡孙，后宫并乏才人子。

提携犹子付黄图，劬苦还如同治初。又见法宫冯玉几，更劳武帐坐珠襦。

国事中间几翻覆，近年最忆怀来辱。草地间关短毂车，邮亭仓卒芜蒌粥。

上相留都树大牙，东南诸将奉王家。坐令佳气腾金阙，复道都人望翠华。

自古忠良能活国，于今母子仍玉食。九庙重闻钟鼓声，离宫不改池台色。

一自官家静摄频，含饴无冀弄诸孙。但看腰脚今犹健，莫道伤心迹已陈。

两宫一旦同绵惙，天柱偏先地维折。高武子孙复几人，哀平国统仍三绝。

是时长乐正弥留，茹痛还为社稷谋。已遣伯禽承大统，更扳公旦觐诸侯。

别有重臣升御榻，紫枢元老开黄阁。安世忠勤自始终，本初才气尤腾踏。

复数同时奉话言，诸王刘泽号亲贤。独总百官居冢宰，共扶孺子济艰难。

社稷有灵邦有主，今朝地下告文祖。坐见弥天戢玉棺，独留末命书盟府。

原庙丹青俨若神，镜奁遗物尚如新。那知此日新朝主，便是当年顾命臣。

离宫一闭经三载，渌水青山不曾改。雨洗苍苔石兽闲，风摇朱户铜蠡在。

云韶散乐久无声，甲帐珠簾取次倾。岂谓先朝营楚殿，翻教今日恨尧城。

宣室遗言犹在耳，山河盟誓期终始。寡妇孤儿要易欺，讴歌狱讼终何是。

深宫母子独凄然，却似滦阳游幸年。昔去会逢天下养，今来劣受厉人怜。

虎鼠龙鱼无定态，唐侯已在虞宾位。且语王孙慎勿疏，相期黄发终无艾。

定陵松柏郁青青，应为兴亡一拊膺。却忆年年寒食节，朱侯亲上十三陵。

（据商务印书馆1940年出版《观堂集林》）

这首诗作于宣统帝逊位、孙中山下野、袁世凯登基称帝的时期，是以杜鹃啼血的精神唱出的对大清王朝的深情挽歌。在王国维生前，这首长诗才是为他赚得最大声名的文字，因为它确实道出了所有清朝遗老的共同心声，而不似《人间词话》那样处处与时代文学风尚唱反调。

这首诗的用典手法简直称得上“磅礴”，当时便有遗民耆老为之作注，但碍于文网，很多话不便明说。而随着世易时移，诗中的一些微妙处恐怕再难被人索解出来了。所以注讲《颐和园词》，至少在我自己而言，倘若还不算不自量力的话，至少也有点勉为其难。但既然箭在弦上，也就只有不揆窳陋地勉力一下了。只可惜限于篇幅，仅注讲前三分之一的内容，但这已经足以看出《颐和园词》究竟在何等程度上远离着白居易的白描风格，又是在何等程度上接近着吴伟业的繁缛风格。

｜6｜

“汉家七叶钟阳九，洞风埃昏九有”，清朝自入关以来七世传至咸丰帝，气运急转直下，天下大乱。七叶，《汉书·金日传赞》称道金氏家族“七叶内侍，何其盛也”，七叶即自武帝至汉平帝七世。正如明朝遗民有共识，认为明虽亡于崇祯，实肇端于万历，清朝遗民也有共识，认为清虽亡于宣统，实肇端于咸丰。清帝自太宗皇太极以来，历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道光，至咸丰为第七世，故称七叶。

钟阳九，即遭逢阳九之厄。阳九之厄是古代术数概念，计算方法不一，但无论怎样计算，它都意味着末世和灾年。所以每到改朝换代的混乱时期，都会有诗人感叹自己不幸遭逢了阳九之厄。

（hòng）洞风埃，即弥漫寰宇的狂风沙尘，比喻天下大乱。九有，即九州，语出《诗经·商颂·玄鸟》“方命厥后，奄有九有”。

“南国潢池正弄兵，北沽门户仍飞牡”，这是说太平天国动乱于南方，英法联军入寇于京津。潢池弄兵，语出《汉书·循吏传》，意为百姓聚众造反。飞牡，本义是门栓脱落，引申为变乱的征兆，语出《汉书·五行志》，汉成帝年间长安、函谷关的大门“门牡自亡”。

“仓皇万乘向金微，一去宫车不复归”，英法联军攻入北京，咸丰帝仓皇逃往热河行宫，在忧惧中死去。金微，本义是金微山，今天的阿尔泰山，渲染咸丰帝出逃之远。

“提挈嗣皇绥旧服，万几从此出宫闱”，咸丰帝驾崩的时候，皇子载淳年仅六岁，八位顾命大臣奉咸丰帝遗诏辅政，而载沣的生母懿贵妃（后来的慈禧太后）联合恭亲王奕成功夺权，从此改年号为同治，开始了两宫太后垂帘听政的日子。

绥旧服，语出《尚书·仲虺之诰》，本义是平定了旧有的属地，代指慈禧太后带着六岁的嗣君回到北京。“万几从此出宫闱”，一切国家大事从此便由慈禧太后决断了。

“东朝渊塞曾无匹，西宫才略称第一”，渊塞即沉静、诚实。两宫太后垂帘听政，东太后慈安以端庄娴雅著称，西太后慈禧以才略智谋著称。

“恩泽何曾逮外家，咨谋往往闻温室”，这一联称道两宫太后一心国事，从不以权力为娘家人谋求私利。外家，即外戚。中国传统上很忌讳女人当权，因为最直接的害处就是外戚乱政。温室，原指汉代宫中的温室省，代指中央政府的机要部门。《汉书·孔光传》记载，孔光为人周密谨慎，休假在家的时候和家人谈笑，从不言及朝廷中事。就连有人问他温室省中种的是哪一种树的时候，他也默然不应。

“亲王辅政最称贤，诸将专征捷奏先。迅扫欃枪回日月，八荒重睹中兴年”，在慈禧太后主政之初，内用奕辅政，外用曾国藩、李鸿章等汉臣平叛，终于平定了困扰咸丰朝多年的太平天国之乱，使天下人从此看到了“同治中兴”的太平气象。欃（chán）枪即彗星，比喻叛乱。

｜7｜

“联翩方召升朝右，北门独付西平手”，慈禧当时力排众议，将辅佐曾国藩平叛有功的左宗棠升职重用，左宗棠果然平定了回变，收复了新疆。慈禧终于在这个辛苦经营出来的太平盛世里松了口气，“因治楼船凿汉池，别营台沼追文囿”，这是兴建颐和园的开始。

这一联的典故用得很耐人寻味：汉武帝为了训练水军，开凿昆明池；周文王营建灵台，百姓因为爱戴他的仁德纷纷自觉自愿地前来服役。今人对慈禧有太多的恨，以至于宁愿相信王国维这样讲纯属反讽，其实以王国维对大清王朝一往情深的爱，在《颐和园词》上下文里对慈禧发自肺腑的颂扬，这一联与其说是反讽，不如说是以儒家“为尊者讳，为贤者讳”的精神对兴建颐和园之举的曲意回护：以前述的诸多丰功伟绩而论，她就算修这样一座园林来犒劳一下自己，倒也算不得多大的罪过。

“西直门西柳色青，玉泉山下水流清。新锡山名呼万寿，旧疏河水号昆明。昆明万寿佳山水，中间宫殿排云起。拂水回廊千步深，冠山杰阁三层峙。隥道盘纡凌紫烟，上方宝殿放祈年。更栽火树千花发，不数明珠彻夜悬”，这几句点明颐和园的位置，渲染颐和园的胜景：西直门外，玉泉山下，疏蓄河水为昆明湖，赐山名为万寿山，山上有排云殿仿照天坛祈年殿的体式，更有明灯千盏，彻夜长明。

颐和园的兴建之日，正是慈禧主政的鼎盛时期。今天的普通读者很难想象王国维对慈禧太后的推崇备至，甚至推崇到“五十年间天下母，后来无继前无偶”的程度。但也正是因为对慈禧爱得热血沸腾，所以才对袁世凯恨得咬牙切齿，讥讽说“那知此日新朝主，便是当时顾命臣”。

长诗历数兴亡，结尾处发出如吴伟业《鸳湖曲》一般的议论：“虎鼠龙鱼无定态，唐侯已在虞宾位。且语王孙慎勿疏，相期黄发终无艾。定陵松柏郁青青，应为兴亡一拊膺。却忆年年寒食节，朱侯亲上十三陵。”世道变易无常，人生起伏无定，巧合的是，明万历帝与清咸丰帝的陵墓同名定陵，这两处定陵的松柏当为同样的兴亡轨迹抚膺长叹吧？然而，明亡之后，年年都还有朱姓子孙亲往十三陵拜祭，今后会否有人同样去拜祭清帝陵寝呢？

我们看这首令王国维颇为自负的《颐和园词》，从体式、修辞、用典来看，吴伟业的烙印实在太深，哪里有半点白居易的影子？

[五十九]

近体诗体制，以五七言绝句为最尊，律诗次之，排律最下。盖此体于寄兴、言情，两无所当，殆有韵之骈体文耳。词中小令如绝句，长调似律诗，若长调之《百字令》《沁园春》等，则近于排律矣。

｜1｜

本章辨析词体尊卑，要算《人间词话》说理最诡异的一章。

近体诗即律体诗，兴起于唐代。近体诗的体裁里，以绝句为尊，律诗其次，排律最下。王国维之所以做出这样的排序，一来或是受了叔本华美学里将一切艺术类型从高到低加以排序的做法的影响，二是因为太偏爱五代、北宋的小令，乃至以小令的特色作为美学标准来衡量其他。

小令如同写意画，只捕捉外物的一点神采或内心一刹那的情绪，言简而意赅，有无限的余韵可以绕梁三日。绝句也是这样，五言绝句不过寥寥二十字，七言绝句亦不过二十八字，点到即止，代表人物有王维、王昌龄。

至于律诗，非但篇幅翻了一倍，重要的是有了许多章法，如颔联、颈联的两处对仗，再如起、承、转、合的篇章结构，有点八股文的意思了，但优点是可以比绝句更精美，更深沉，代表人物有杜甫、李商隐。

排律则是将律诗做任意的加长，篇幅上没有任何限制，想写多长就写多长。只是作者虽有耐心写，读者却未必有耐心看，所以排律的读者最少。唐代的绝句和排律都可以由歌伎演唱，当然唱绝句易，唱排律难，所以唱得下来《长恨歌》的歌女就能拿到同行中最高的收入。这当然也因为人们更爱听《长恨歌》那样的排律，因为它可以叙述一个完整的故事，可以塑造出不同的角色，可以有跌宕起伏的情节，还可以穿插进一些对世道人生别有会心的议论。以上这些特点，都是绝句和律诗所不可能有的。我们不妨做一个大致的类比：绝句相当于黑白照片，律诗相当于彩色照片，排律则相当于一部电影。

倘若以黑白照片作为美的标准，那么彩色照片会嫌浮华而烦琐，电影简直就是冗长无谓了。王国维所做的，其实正是这样的一番推理。

｜2｜

王国维以词体与诗体相比：小令可比绝句，长调可比律诗，长调中尤长者如《百字令》《沁园春》可比排律。我们可以猜想王国维一定不喜欢比排律更长的荷马史诗，却一定很喜欢比绝句更短小的日本俳句。

《百字令》《沁园春》，今天虽不知道如何歌唱，但读起来别有一番抑扬起伏的顿挫之美，而这种音色上的美感就已经不是其他词牌所能替代的了。至于内容，小令、长调各有各的写法，正如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只要不以尺去量短、不以寸去量长即可。试从纳兰词中择选二例，其一为《百字令·废园有感》：

片红飞减，甚东风不语、只催漂泊。石上胭脂花上露，谁与画眉商略。碧甃瓶沉，紫钱钗掩，雀踏金铃索。韶华如梦，为寻好梦担阁。

又是金粉空梁，定巢燕子，一口香泥落。欲写华笺凭寄与，多少心情难托。梅豆圆时，柳绵飘处，失记当初约。斜阳冉冉，断魂分付残角。

睹一座废弃的园林，生出太多的想象与伤感，多愁善感的诗人最常写这一类的题材。“片红飞减，甚东风不语、只催漂泊”，从落花着笔，“片红飞减”，减去的是春光，东风只一味摧花，仿佛真的只是无情之物。这几句化自杜甫《曲江二首》“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似乎新意不多，但在词的特殊断句里，萧瑟惆怅的意味比诗更浓。

“石上胭脂花上露，谁与画眉商略”，落花不由自主地飘坠，有些落在石头上，如同胭脂点缀，这里或曾有过一位爱花的女子，但如今人去园空，落花再无人惜，只有“碧甃瓶沉，紫钱钗掩，雀踏金铃索”，汲水的银瓶沉入井里，苔藓掩盖住她遗落的发钗，雀儿恣意踏在护花铃的绳索上，而铃声早已喑哑，再起不到护花的作用。

甃（zhòu），即井壁。瓶，即富贵之家汲水所用的银瓶。井与瓶的关系在古代是有爱情隐喻的，如王昌龄《行路难》有“双丝作绠系银瓶，百尺寒泉辘轳上。悬丝一绝不可望，似妾倾心在君掌”，刘复《夏日》有“银瓶绠转桐花井，沉水烟销金博山”，白居易《井底引银瓶》有“井底引银瓶，银瓶欲上丝绳绝”。

金铃索，即护花铃所系的绳索，这是《开元天宝遗事》所记载的一则掌故：唐玄宗天宝年间，每到春天，宁王就派人在自家花园里系上红丝，密密地缀以铃铛，系于花梢，以惊吓鸟雀。

“韶华如梦，为寻好梦担阁”，好时光如梦境消散，为了追寻好梦，又耽搁了时光几许。

词的上阕就这样在恍惚的忧伤中收尾，下阕从写景转入言情。“又是金粉空梁，定巢燕子，一口香泥落”，这是对薛道衡《昔昔盐》的名句“空梁落燕泥”的敷衍。由燕归想到人未归，由燕的年年有期想到人未归的遥遥无期，于是“欲写华笺凭寄与，多少心情难托”，我也想把心事写进书信寄给你知，却终于觉得这纠结复杂的心情实在难以表述。“梅豆圆时，柳绵飘处，失记当初约”，在梅子又圆的时节，在柳絮飘飞的地方，你可还记得我们当初的约定？“斜阳冉冉，断魂分付残角”，冉冉余晖里，听着远处不甚清晰的号角声，我的愁绪无处可排解。

我们无法考证这首词究竟有几分写实，几分是在实景中生出的幻梦，但正是这样亦真亦幻的氛围，圆满完成了寄兴与言情的要求。

｜3｜

让我们再看纳兰性德一首悼亡主题的《沁园春》：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惊摇落，两处鸳鸯各自凉。真无奈，把声声檐雨，谱出回肠。

词有序言记述写作的原委：“丁巳重阳前三日，梦亡妇淡妆素服，执手哽咽。语多不能复记，但临别有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妇素未工诗，不知何以得此也？觉后感赋。”这是一首悼亡记梦之作，作于康熙十六年（1677），性德之妻卢氏卒于是年五月三十日。序言所谓丁巳重阳前三日，即当年九月初六，在重阳节前三天。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劈头慨叹生命的无常与不由自主。在那个医学尚不发达的时代里，任你是皇亲国戚、豪门子弟，也很容易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病症而莫名其妙地死去，所以古人对生命无常的感慨远比今人为甚。卢氏死于难产，生育对于古代女人来说常是一件要冒生命危险的事情。而这样无可奈何的事情能怪得了谁，只能怪死者薄命罢了。死者已矣，却留给生者无限哀伤。

“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回想从前，我们一同在绣榻上赏花，一同在曲阑边看夕阳。这里的“红雨”存在两种可能的解释，一是指落花如雨，二是特指桃花。沈义父《乐府指迷》归纳诗歌套语，说遣词造句须含蓄，要说“桃”不能直接说破，当用“红雨”“刘郎”来代。这正是《人间词话》第三十五章里批判的对象，而这里是以“红雨”与“斜阳”形成对仗，意味却真的比直接说落花或桃花为好。重阳节又称吹花节，杨万里《九月四日生辰》有“重九吹花节，千龄梦日时”，杨诗的原意是“九月九日风吹菊花的时节”，后来演变为重阳之典。

“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生活如梦般美丽，却终归挽留不住。尚未写完的诗不必再续写下去，诗也无法纾解失去你的伤心，只能在夜深时分大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哭的时候恍惚看见你的身影，但只是匆匆一瞥，容不得我慢慢端详。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已经和你分别在两个世界，而这样的伤心啊，明早又会将我稀疏的头发再染白几许。“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纵然生死隔开了你我，但我们的缘分应该并未断绝；无论是看到春花盛开，还是看到秋叶凋零，我都会想起你，哀伤不尽。“欲结绸缪，翻惊摇落，两处鸳鸯各自凉”，多想和你在一起，却转眼便成永诀，天那边的你和地这边的我同样在伤悼我们的命运。“真无奈，把声声檐雨，谱出回肠”，无可奈何呀，听屋檐上雨声淅沥，我就借用雨声的旋律谱成这首词，倾诉我百转千回的心曲。

这首词全无用典。如果说《沁园春》可比排律，那么这一首全无用典的《沁园春》应该可比排律中的《长恨歌》吧。

[六十]

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出。白石以降，于此二事皆未梦见。

｜1｜

鲁迅《两地书》有说：“沪案之后，周刊上常有极锋利肃杀的诗，其实是没有意思的。情随事迁，即味如嚼蜡。我以为感情正烈的时候，不宜作诗，否则锋芒太露，能将‘诗美’杀掉。”

感情正烈的时候正是“入乎其内”的时候，这种时候只想宣泄，一旦开始宣泄又往往口不择言、滔滔不绝。倘若沉静一段时间，给自己一点思量与反观的余地，这便是“出乎其外”，这时候写出来的诗会如同花粉经过发酵之后变成的蜜糖。

这是东西方美学共通的道理，创作家对此有朦胧的感受，理论家对此有深入的剖析。但细思之下，会发觉它只道出了一半的真理，或者说仅适用于解释某一类的文学创作而已，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通则。

｜2｜

杜甫的诗，最是入乎其内又出乎其外。他对他的国家有太深沉的爱，入得或许比任何人都深，而他几乎从不把深切的感触与激烈的情绪立即付诸笔端，不，他需要沉静一些时间，需要抽身出来，以旁观者的姿态来看待那一件件的亲身经历，然后有反观，有构思，甚至还有对遣词造句的精心打磨。

但李白不同，他是个“斗酒诗百篇”的人，常会在兴致高涨的时候信笔写来，将一切需要宣泄的情绪，无论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立即宣泄净尽。所以李白多写格律松散的古体诗，杜甫多写格律谨严的近体诗。只是因为李白有绝顶的天才，有远远超乎常人的文学修养，所以出口即可成章。

王国维是持有天才论的人，理应对李白类型的诗人抱以最高程度的欣赏，却疏忽了这一类诗人很少有“出乎其外”的时候。他们似乎永远活在懵懂的状态里，情绪的宣泄总如孩子一般来得迅疾。但偏偏王国维所举的“美成能入而不出”的例子令人匪夷所思，周邦彦如何会是只能入乎其内却不能出乎其外的词人呢？王国维或是认为周邦彦拘泥到生活里去了，缺乏一份超然的态度吧？至于“白石以降，于此二事皆未梦见”，自是王国维一贯贬损宋末词家的态度。若说吴文英、王沂孙、周密、张炎那些人对生活既没有真切的感受，又缺乏沉静之下的反观，实在是苛责了些。一部《乐府补题》的发现曾在清初词坛激起过多么大的人心震荡，这怎会是“于此二事皆未梦见”的词家可以做到的呢？

[六十一]

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花鸟共忧乐。

｜1｜

本章内容与前一章一脉相承。1959年第1期的《华中师院学报》刊载羊春秋、周乐群合著的一篇《试论王国维的唯心主义美学及其文艺批评——兼评方步瀛先生对王国维文艺批评的评价》，有很直截了当的解释：“所谓‘轻视外物’，就是要作家超然物外，不为现实生活的利害关系所干扰，才能驱使自然界的景物，奔赴腕底，为我服务；所谓‘重视外物’，就是要有‘物我同一’‘神与物接’的宁静心境，才能神游物外，物我两忘，不知何者为‘花鸟’之忧乐，何者为个人的悲欢。”

当然，那个年代的文章很少会这样收尾，所以紧接着就有结论说：“这种带有浓厚的神秘主义色彩的超阶级、超政治观点，显然是极端虚伪、极端反动的。”

仔细想来，“以奴仆命风月”不妨看作纯粹的比喻或拟人，“与花鸟共忧乐”倒真有几分神秘主义色彩，不是简单的比喻或拟人可以解释的。当杜甫说“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时候，感时的是杜甫自己，恨别的也是杜甫自己，花照旧开落，鸟照旧飞翔，哪里会为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或溅泪或惊心呢？“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还是欧阳修勇敢地道出了真相，却还不是全部的真相。

｜2｜

真相的另一部分可以由亚当·斯密来说，他在《道德情操论》里记述并分析了这样一种人人习焉不察的现象：

无论痛苦和快乐的原因是什么，或者它们是怎样产生的，它们都会在所有的动物身上立刻激起感激和愤恨这两种激情。无生命的和有生命的东西都会引起这两种激情。甚至在被一块石头碰痛的一瞬间，我们也会对它发怒。小孩会敲打这块石头，狗会对它咆哮，性情暴躁的人会咒骂它。确实，稍微思考一下就会纠正这种情感，并且不久就会意识到没有感觉的东西不是一个合宜的报复对象。然而，当伤害很大时，这个引起伤害的对象就会使我们一直感到不快，并且也会把焚烧它和销毁它引为乐事。我们应该如此对待偶然造成某个朋友死亡的器械，如果忘了对它发泄这种荒唐的报复的话，就常常会想到自己犯了这种缺乏人性的罪过。

同样，我们对给自己带来巨大或频繁欢乐的那些无生命之物，也会抱有某种感激之情。一个靠了一块木板刚从失事的船上逃生的海员，一上岸就用这块木板来添火，这看来是一种不合人情的行为。

这样看来，诗人或任何人并不需要额外地“有重视外物之意”就可以“与花鸟共忧乐”，人天然就会将非人类的东西，甚或是无生命的东西当作同类来对待。这是写在基因里的心理模式，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在现代心理学与美学里称之为移情作用，已经彻底褪去了神秘主义色彩，理性言之，不过是人的一种错觉罢了。换言之，移情作用只是一种心理误区，但正是这种心理误区给了我们独特的审美体验。

人们常常以己度人，也常常因此出现判断上的偏差，所以才会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则谚语。我们常常在不自觉中就相信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不自觉地以自己的想法去揣度他人的想法。是的，我们还会以自己的想法来理解非人类的一切事物，仅仅因为现代科学太快地更新着我们的常识，我们才会比古人显得稍稍理智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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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与移情作用一起为我们打造了一副副的有色眼镜，当我们陷入悲哀的时候，天地万物都随着我们一起悲哀；当我们沉浸在快乐里，天地万物也都随着我们一同快乐。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自然到我们往往意识不到它的存在，这也算是一种“物我同一”的状态了，没有多么神秘。杜甫的心态，我们普通人一样会有，只是写不出来罢了。譬如赌徒掷骰子，希望点数大的时候，往往用力就大；希望点数小的时候，往往用力就小，仿佛自己手臂上的力道真能主宰骰子的点数似的。这种“以奴仆命骰子”的心态其实和“以奴仆命风月”出于同样的心理机制，只是雅俗有别罢了。

“以奴仆命风月”的写法，试举一例，宋人张孝祥的《念奴娇·过洞庭》：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 202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203 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溟空阔。 204 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 205 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206

张孝祥，字安国，别号于湖居士，是宋高宗一朝坚定的主战派，公然与秦桧一党为敌，公然为岳飞鸣冤。所以我们不难想见张孝祥及其家人会受到何等严酷的迫害，幸而秦桧突然病故，张孝祥才算侥幸逃生。及至宋孝宗继位，主战派领袖张浚轻率北伐，以惨败收场，张孝祥也因此受到牵连，从此再不曾在政治舞台上焕发光彩。乾道五年（1169）七月，张孝祥在芜湖舟中设宴，送别采石矶大败金兵的传奇人物虞允文，酒酣中暑而死，年仅三十八岁。

宋孝宗乾道元年（1165），张孝祥外放广西，任职仅一年又遭谗言而罢官北归，途经洞庭湖，作这首《念奴娇》以明志。这是他最有名的一篇作品，不逊于辛弃疾集中佳作。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点明时间、地点，从沉静的气氛入手。洞庭青草，即洞庭湖、青草湖，这两片湖泊原本相连，后来混称为洞庭湖。“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湖面极阔大，扁舟极渺小，在这样极端的对照下会生出康德美学中的“壮美”感受，亦即《人间词话》第四章所谓“宏壮”之美，人生似乎显得格外卑微。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湖面倒映着月光与银河，天水之间一片澄净清澈，而这“悠然心会”的妙处，并非真如字面上的“难与君说”，分明已经说得明明白白：澄澈而宁静的是广袤的湖光天色，亦是词人的方寸之心。

词人在接踵而来的坎坷中何以仍会有这样的心境呢，是因为“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是自幼养成的儒家君子的操守遇百折而不挠，历万劫而不改，胸怀坦荡则天地自宽。“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溟空阔”，鬓发业已稀疏了，那又如何，稳泛沧溟是因为心中不存半点的焦灼与疑虑。“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不妨做一东道，以北斗为勺，舀尽西来的江水，请天地万象与我同酌。“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敲着船舷来打拍子，独自长啸，完全沉醉在洞庭湖的澄澈月色里，浑然忘记了时间。

这首词一开始以水天之空旷广袤衬托个人之渺小，而随着一步步的推进，水天之阔大竟然变成了人心之阔大，对照与反衬的关系变成了合二为一、水乳交融的关系。当下阕词人从“物我同一”中抽身而出，他的新形象已然与天地同大，甚至可以“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了。这样一种“以奴仆命风月”又怎会是真的“有轻视外物之意”呢？

王国维所谓“轻视外物”与“重视外物”都是太模糊的修辞性的表达，读者千万不可拘泥到字面里去。

[六十二]

“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久贫[守穷]贱，轲长苦辛”，可谓淫鄙之尤。然无视为淫词、鄙词者，以其真也。五代、北宋之大词人亦然。非无淫词，读之者但觉其亲切动人。非无鄙词，但觉其精力弥满。可知淫词与鄙词之病，非淫与鄙之病，而游词之病也。“岂不尔思，室是远而。”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恶其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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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以很大的气力来批判所谓游词，这是接续清代词人金应珪的观点来说的。

王国维的手稿最初是这样写的：“金朗甫作《词选后序》，分词为淫词、鄙词、游词三种。词之弊尽是矣。五代、北宋之词，其失也淫。辛、刘之词，其失也鄙。姜、张之词，其失也游。”

金朗甫即金式玉，是张惠言兄弟亲手调教出来的高徒，但王国维搞错了一点，《词选后序》的作者并非金式玉，而是金式玉的兄长金应珪。本书第十一章里讲过，嘉庆二年（1797）张惠言、张琦兄弟同被经学家金榜聘为家庭教师，金家子弟有填词的兴趣，张家兄弟就编选了一部《词选》当作课本。在第十一章里未曾讲到的是，这部《词选》的最后还有一篇附录，附有同邑词友黄景仁、左辅、恽敬、钱季重、李兆洛、丁履恒、陆继辂七家词，后来郑抡元扩编了这篇附录，将张惠言兄弟与金家子弟的词作连同自己的作品一并收录，常州词派的影响正是由这一点青萍之末慢慢展开的。

金应珪为《词选》写作后序，提出词之弊端有淫词、鄙词、游词三种，其中游词的概念是：

规模物类，依托歌舞。哀乐不衷其性，虑叹无与乎情。连章累篇，义不出乎花鸟；感物指事，理不外乎酬应。虽既雅而不艳，斯有句而无章。是谓游词。

概言之，一切情不由衷的词都是游词。王国维的手稿经过反复改订，淫词、鄙词都不谈了，集中火力来攻讦游词。因为细思之下，淫词可以是发自内心之淫，鄙词可以是发自内心之鄙，皆不碍于真切情感的赤裸裸的抒发，虽然淫与鄙都不太好，但至少不是游词，不虚伪。

｜2｜

“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语出《古诗十九首》之二：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

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这首诗写一名已为人妇的倡家女子在春光中的幽怨：丈夫辞家远行，迟迟不归，自己一个人又怎耐得住春闺的寂寞呢？回想昔年倡家热闹喧哗的生活，如今的寂寞便显得更难消受。诗中的“荡子”一词与今天的含义不同，无关于道德，只是“游子”的意思。

汉代的倡家女与唐、宋时代的倡家女不同，前者的境遇要好得多，她们往往出身于演艺世家，不似后者大多是从贫苦人家买来或被歹人诱骗的良家女子。汉代的倡家女可以有很好的归宿，譬如汉武帝的李夫人，曹操的妾室卞夫人，都是倡家女出身。所以嫁为荡子妇的倡家女很有资格抱怨“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也很有资格在抚今追昔中生出繁华不再的失落感。

“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穷贱，轲长苦辛”，语出《古诗十九首》之四：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

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

无为守穷贱，轲长苦辛。 207

这首诗的大意是说：在一场极尽欢乐的宴会上，有德劭之人发表了一番高论，但只有妙解音乐的人才能够听出其中的真意，那真意是所有人都不愿明说的心声：人生如寄，又如飙风扬起的灰尘，既然如此，何不抢先占据高位来享受短暂的荣华富贵呢，可不要固守穷贱，一辈子坎坷失意。

｜3｜

这两首诗的内容，即便在今天的主流道德观里也显得有些龌龊。王国维形容是“可谓淫鄙之尤”，前者是淫荡的极致，后者是卑鄙的巅峰，照理说应该被正人君子深恶痛绝才是。“然无视为淫词、鄙词者，以其真也”，但因为诗歌写得真诚，写得发自肺腑，所以读者并不以淫词、鄙词视之。

确实，《古诗十九首》历来被人赞颂为璞玉浑金，其中这两首自然也不曾受过太大的非议，但原因是否真的是“以其真也”，倒也未必。同样程度的真，由古人道出，经过岁月的鎏金而变得古雅可爱，而正是那份古雅的味道在相当程度上消解了诗意当中的道德瑕疵。

现代心理学有所谓认知一致性理论，举例言之，当你发现你和最好的朋友在某个观点上存在分歧，这就打破了你认知结构中的平衡，你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呢？一般人的反应都是倾向于恢复认知平衡，具体做法可以有好几种选择：要么你说服自己，那个让你们产生分歧的观点其实无关紧要，接受好友的看法又有何不可呢；要么你说服你的好友，使他的思想步调和你一致；要么你以另一种方式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这位好友其实和你的关系并不算太好，他有那样的愚蠢念头又何足为怪呢；要么你还可以自欺欺人，说服自己相信那位好友“真实的想法”其实和你一模一样。

最后你究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是可以被心理学家预测出来的：在很大的概率上，你会采取“最小努力原则”，意即哪种选择给你造成的情感压力最小，你就会做出哪种选择。譬如你感觉自欺欺人是最省力的，你就会相信好友和你并不真正存在分歧。

认知一致性理论可以成功地解释传统上对一切经典作品的解读方式。人们在情感上不愿意接受经典作品的瑕疵，所以总要以各种方式来粉饰它们的瑕疵。甚至就在最近几年，还是有太多人不愿意相信《论语》“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这句话，不愿意相信孔子竟然会对女人看低一等，于是粉饰瑕疵的做法就是将“女子”训诂为“汝子”，再将“汝子”解释为孔子在某个特定的语境中所特别针对的某些人。

人们对《古诗十九首》也有同样的态度：有人将《今日良宴会》一诗解释为反讽之作，也有人将《青青河畔草》一诗解释为怨而不怒的温柔敦厚。王国维也只是粉饰大军中的渺小一员罢了，只不过他用“真”的概念来做一种新的油彩。

事实上，人类文明的进程就是不断将“真”驯化的过程。我们心底有太多的“真”，一旦暴露出来，都会为文明社会所禁止。以上两首诗，倘若是现代人以现代汉语表达出来，发表在任何公开媒介上，哪怕有再美的文笔，读者也不会以“但觉其亲切动人”与“但觉其精力弥满”的理由而由嫌恶变为喜爱的。“可知淫词与鄙词之病，非淫与鄙之病，而游词之病也”，不，症结与游词无关，仅仅因为美丽的文笔被岁月鎏金罢了。

｜4｜

“岂不尔思，室是远而”，语出《论语·子罕》：“‘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唐棣”四句是逸诗，以摇动的唐棣之花起兴，然后说：难道我不想念你吗？只是我们相隔得太远了啊。孔子的评论是：如果是真的思念，怎么会嫌远呢？

《论语》这几句话全无上下文的参照，很难说清孔子究竟是什么意思。大致推测起来，怕是有学生嫌孔子所追寻的“道”太过遥远，有打退堂鼓的意思，所以孔子才以这几句诗为例，意思是说：倘若渴慕出自真诚，只会一往无前，再远的距离也不会嫌远，“岂不尔思，室是远而”这种漂亮话只是不诚心的托词罢了。王国维从这里看到，孔子对不诚心的托词的厌恶，岂不正是对游词的厌恶吗？

对《人间词话》这一章，我们不妨看作王国维矫枉不惜过正的议论：“真”无论如何都是艺术创作的必要条件，或者说是不可或缺的最低标准。但即便是我们如此这般地退一步来想，也很难完全赞同他的意见。也许在王国维看来，戏剧表演中的演技根本算不得艺术吧？

[六十三]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平沙。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此元人马东篱《天净沙》小令也。寥寥数语，深得唐人绝句妙境。有元一代词家，皆不能办此也。

｜1｜

马东篱即马致远，字千里，号东篱，“元曲四大家”之一。这首《天净沙》并不是词，而是一首散曲。散曲又名清唱，明代魏良辅《曲律》说：“清唱，俗语谓之冷板凳，不比戏场借锣鼓之势，全要闲雅整肃，清俊温润。”

散曲又分为小令和套曲两类：单作一支小曲，如马致远这首《天净沙》，就是小令；联用若干曲牌组成一套，叫作套曲。正如晚唐、五代以降，属于民间的词渐渐侵占了属于士大夫的诗的地盘，自南宋以降，词越发变成了文人的词，而在民间，散曲也就顺应历史潮流而取代了词的位置。所以我们会看到，五代、北宋的词往往写得通俗自然，元代的散曲也一样的通俗自然，甚至俚俗的味道更重了些。

马致远这首《天净沙》在散曲小令里格外突出，因为它不像散曲，倒像是五代、北宋年间的小词。它是写秋思的名曲，被誉为“秋思之祖”。对于看惯了电影的现代人而言，我们实在太熟悉这首小令所用到的“镜头语言”了。

｜2｜

前三句全是名词性的意象堆叠：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平沙（通行版本作“人家”）、古道、西风、瘦马，仿佛有镜头在缓缓地摇动，渐次将秋意浓浓的意象纳入观者的眼中。镜头拉开，大视野里看远处“夕阳西下”，一个渺小的、孤独的、拖着一身疲惫的人走进了镜头里。

我们已经在太多的电影里读到过这样的镜头语言，也曾在温庭筠《商山早行》的“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里见到过这种被美国现代诗人称为意象主义的写作手法。马致远的手段比温庭筠还要高些，因为他在最后以一句“断肠人在天涯”将前边所有的意象一举激活，将所有的景语一下子变成情语，使原本便萧瑟的秋意变成了天涯断肠人眼中的断肠景象。

[六十四]

白仁甫《秋夜梧桐雨》剧，沈雄悲壮，为元曲冠冕。然所作《天籁词》，粗浅之甚，不足为稼轩奴隶。岂创者易工，而因者难巧欤？抑人各有能有不能也？读者观欧、秦之诗远不如词，足透此中消息。

｜1｜

白仁甫，即白朴，字仁甫，一字太素，号兰谷先生，“元曲四大家”之一。《秋夜梧桐雨》，即白朴的杂剧代表作《唐明皇秋夜梧桐雨》，一般简称为《梧桐雨》，写唐明皇与杨玉环的爱情传奇。《天籁词》即白朴的词集《天籁集》。使王国维惊异的是，白朴的《梧桐雨》沉雄悲壮，堪称元曲中最杰出的作品，而白朴的词却写得无比粗浅，原因究竟何在呢？或者因为开创易而因袭难，又或者因为以一个人的才华总不可能胜任所有的文体。欧阳修、秦观的诗远不如词，足以说明这个道理了。

王国维这样的揣测不免有些孟浪了。开创易而因袭难，这样的道理确实存在。不仅在文学领域，即便在学术领域也是如此，譬如在甲骨文的研究上，王国维本人就是“甲骨四堂”之一，很有筚路蓝缕的草创之功。当时随便做一做什么都能够成果迭出，而在这门学问成熟之后，每推进一小步都要耗费惊人的气力。普通读者总是说现代社会少有民国时代的学术大师，却不晓得假使民国学术大师们生活在今天，头顶的光环不知道要衰减多少光芒。又如能力相同的几个人打扫同一间屋子，第一个进去打扫的人会最轻松地取得最大的收效，这也就是经济学上所谓边际收益递减的原理，成果的大小并不取决于个人能力的高低。

｜2｜

白朴的《天籁集》沉寂了太久，朱彝尊编辑《词综》的时候广采博收，却没见过任何一首白朴的词。白朴词重见天日的经过，朱彝尊在《天籁集序》叙说道：

明宁献王权谱元人曲作者凡一百八十有七人，白仁父[甫]居第三，虽次东篱、小山之下，而喻之鹏抟九霄，其矜许也至矣。余少日避兵练浦，村舍无书，览金元院本，最喜仁父《秋夜梧桐雨》剧，以为出关、郑之上，及辑唐、宋、元人诗余为《词综》，憾未得仁父只字，意世无复有储蔵者。康熙庚辰八月之望，六安杨希洛氏千里造余，袖中出兰谷《天籁集》，则仁父之词也。前有王尚书子勉序，述仁父门世本末颇详。始知仁父名朴，又字太素，为枢判寓斋之子。后又有洪武中国子助教江阴孙大雅序，及安丘教谕松江曹安赞。余因在考元人诗集，则匪独遗山元氏与枢判襟契，若秋涧王氏、雪楼程氏，皆有与白氏父子往来赠送之诗，盖寓斋子三人，仁父仲氏也，其伯叔诚父、敬父。敬父官江西理问，雪楼送其之官，有“思君还读寓斋诗”之句，此亦敬父昆弟之父执矣。白氏于明初由姑孰徙六安，是集希洛得之于其裔孙驹，将刊行，属余正其误，乃析为二卷，序其端。竹垞老人朱彝尊。

朱彝尊也是从杂剧开始认识白朴的，也和王国维一样认为《梧桐雨》造诣最高，当在关汉卿、郑光祖的作品之上，但白朴的词无论如何也寻访不到半句。康熙三十九年（1700）八月，六安秀才杨希洛不远千里专程拜访朱彝尊，携来《天籁集》，说明代初年，白氏家族从姑孰迁到六安，词集一直在家族中妥善保存着。杨希洛是从白朴的裔孙白驹处得来这部词集的，准备刊刻发行，特意找到词坛盟主朱彝尊，希望得到后者的订正和推介。

朱彝尊非但为《天籁集》作了序言，还写了一篇简短的跋语：“兰谷词源出苏、辛，而绝无叫嚣之气，自是名家。元人擅此者少，当与张蜕庵称双美，可与知音道也。”这是从风格上判断白朴的词与苏轼、辛弃疾的豪放词一脉相承，学辛词的人往往流于叫嚣，也就是王国维所谓的粗浅，但白朴没有这个毛病，足以成为一代词坛名家。元人擅长填词者很少，白朴的词可以与张翥（号蜕庵）并称双美。

张翥是公认的元代第一词家，所以朱彝尊为《天籁集》写的跋语虽然简短，却可谓极尽推崇之能事了。而王国维评论《天籁集》，似乎专门针对朱彝尊的评语。两人虽然都承认白朴学到辛弃疾的词风，但朱彝尊以为“绝无叫嚣之气，自是名家”，王国维以为“粗浅之甚，不足为稼轩奴隶”。孰是孰非，我们不妨直接从白朴的作品中直观地感受一下。

｜3｜

从《天籁集》中选一个王国维最不喜欢的词牌——《沁园春》，词牌下有自序说：“夜枕无梦，感子陵、太白事，明日赋此。”白朴在某夜失眠的时候浮想严光、李白两位先贤的往事，第二天以词记之：

千载寻盟，李白扁舟，严陵钓车。故人偃蹇，足加帝腹；将军权幸，手脱公靴。星斗名高，江湖迹在，烂熳云山几处遮。山光里，有红鳞旋斫，白酒须赊。

龙蛇起陆曾嗟。且放我、狂歌醉饮些。甚人生贫贱，刚求富贵，天教富贵，却骋骄奢。乘兴而来，造门即返，何必亲逢安道耶。儿童笑，道先生醉矣，风帽欹斜。

白朴之所以对严光和李白情有独钟，是因为自己一生布衣，有高尚其志、不事王侯的孤高。这种孤高在同时代里太难寻到知音，只有远溯前代，从往圣先贤中寻觅精神伴侣，这正是“千载寻盟，李白扁舟，严陵钓车”的意义所在。

李白被唐玄宗赐金放还之后，漫游宣州（今安徽宣城），写诗说“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严光是东汉光武帝刘秀少年时的同窗好友，刘秀称帝之后极邀严光做官，严光坚辞不受，归隐富春山，以钓鱼为乐。在白朴看来，千万隐士之中，只有李白和严光最值得敬佩，因为他们都深受帝王的赏识，明明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却绝不因此而放弃人格上的坚持。

“故人偃蹇，足加帝腹；将军权幸，手脱公靴”，这几句分述严光、李白的两则事迹。严光的故事是：刘秀称帝后邀严光进宫叙旧，两人几日来同吃同睡，严光毫不拘束，睡着时脚甚至压在了刘秀的肚子上。翌日太史奏报说夜观天象，有客星侵犯御座，刘秀不禁失笑。李白的故事是：传说李白在长安时，有一次在酒酣中起草诏书，使杨贵妃研墨，高力士脱靴。

“星斗名高，江湖迹在，烂熳云山几处遮。山光里，有红鳞旋斫，白酒须赊”，李白字太白，太白即太白金星，严光引发了客星侵犯御座的天象，是谓“星斗名高”。有如此高名美誉，却甘心浪迹江湖。严光垂钓富春江上，随时将钓得的红鳞鲤鱼切为细脍，烹制美食，是谓“红鳞旋斫”。李白有诗“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是谓“白酒须赊”。

“龙蛇起陆曾嗟。且放我、狂歌醉饮些”，龙蛇曾有腾跃之时，严光、李白都受过帝王的殊宠，而那段经历想起来只令人嗟叹罢了，何不自由自在地狂歌醉饮呢？《易经·系辞下》有“龙蛇之蛰，以存身也”，严光、李白的退隐便如同龙蛇的蛰伏。

“甚人生贫贱，刚求富贵，天教富贵，却骋骄奢”，这等芸芸众生的庸俗嘴脸实在令人厌憎，但世界偏偏这样运作：贫贱中想求富贵，才一富贵便摆出骄人的嘴脸，这到底是为什么呢？看不惯，索性不与世俗往来的好。“乘兴而来，造门即返，何必亲逢安道耶”，这是《世说新语·任诞》记载的一则故事：东晋名士王子猷居于山阴（今浙江绍兴），某日夜雪初霁，月色清朗，忽然思念起远在剡溪的好友戴安道来，于是乘轻舟前往，足足行了一夜，待天亮时才到戴安道的家门。令所有人意外的是，王子猷忽然掉头返航，对同行人说道：“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人生贵在适意，何必在乎旁人的眼光，于是“儿童笑，道先生醉矣，风帽欹斜”。儿童看到自己的醉态，笑话起自己被风吹歪了帽子的丑态，殊不知侧帽也有一则风流掌故呢：北朝独孤信姿容绝代，是所有人仰慕的焦点。一天他出城打猎，回来的时候不小心被风吹歪了帽子，但他要忙着赶在宵禁之前回城，并没有留心到这个小小的细节。等到第二天，城里却突然出现一件怪事：满城的男子尽是歪戴帽子的新式打扮。

这样一首自明其志的词，究竟是“粗浅之甚，不足为稼轩奴隶”，还是“绝无叫嚣之气，自是名家”，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了。《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介《天籁集》，说它“清隽婉逸，调适韵谐”，这首《沁园春》庶几当得起这样的评语。

｜4｜

为了说明观点，王国维拉欧阳修和秦观来当陪衬，说他们诗不如词。

欧阳修是宋代诗人里屈指可数学习李白、韩愈风格的，追求诗歌的散文化。宋人虽然并尊李白、杜甫，但李白是天才型诗人，无门径可学；杜甫是学力型诗人，可以让仰慕者亦步亦趋。大家都去学杜甫，欧阳修却偏偏要学李白。正因为走上了这样一条费力不讨好的荆棘路，他的诗歌才比不上词作那般耀眼。

古体诗《晚泊岳阳》是欧阳修典型诗风之一例，依约看得到李白的影子：

卧闻岳阳城里钟，系舟岳阳城下树。正见空江明月来，云水苍茫失江路。

夜深江月弄清辉，水上人歌月下归。一阕声长听不尽，轻舟短楫去如飞。

诗句仿佛信手拈来，明白如话，却少了李白的那种天才洋溢。欧阳修最著名的诗歌《戏答元珍》偏偏是一首律体诗，看来还是从众比较稳妥：

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

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

这首诗看似春光明媚，其实完全在发牢骚。宋仁宗景祐三年（1036），中央政府里爆发了一场波诡云谲的政治斗争，欧阳修、范仲淹等人赢得了人心，却输掉了权力角逐，相继被贬出了朝廷。这是北宋政坛上影响很深远的一次事件，也给各位逐臣的心境与前程投下了散不开的阴霾。

欧阳修被贬为峡州夷陵（今湖北宜昌）县令，翌年，正在峡州做判官的好友丁宝臣（字元珍）以《花时久雨》诗相赠，欧阳修便作了这首《戏答元珍》回赠。题目说是“戏答”，只是为了掩饰牢骚罢了。

“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表面上是写山城偏远，花期较晚，而在传统的诗歌套语里，这分明是在抱怨皇恩不到。“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夷陵盛产橘子，又是著名的竹乡，颔联将这两种山城风物一网打尽，说二月春风未至，枝上积雪犹存，还挂着几只去年采摘遗漏的橘子；春雷虽然还带着寒意，但毕竟发出春天的消息了，地下的竹笋被雷声惊醒，准备破土而出了。

“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春来大雁北归，雁鸣声唤起人的乡愁，令人夜不能寐；抱病之身又勉强挨到一个新的年景，万物逢春，为何自己却感受不到一点暖意呢？于是陷入回忆：“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自己曾在那以似锦鲜花名满天下的洛阳为官，度过了多少赏花游园的日子，看花也看够了，此时困处山城，野花迟迟不开，又有什么所谓呢？

｜5｜

秦观的情形与欧阳修不同，他有多愁善感、细腻入微的性格，是天生的词人而不是诗人。所以秦观的诗写得很像词。钱锺书有评价说：“秦观的诗内容上比较贫薄，气魄也显得狭小，修辞却非常精致。”（《宋诗选注》）

这里选一首能代表秦观特点的《春日》：

一夕轻雷落万丝，霁光浮瓦碧参差。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

短短二十八字，写足了春光的千娇百媚，但媚态也太足了些，以至于元好问《论诗绝句》有讥讽说：“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晚[晓]枝。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诗。”和韩愈那种古雅朴拙的诗句相比，秦观的诗简直就像是小女生的作品。

还是钱锺书说了几句公道话：“艺术之宫是重楼复室、千门万户，决不仅仅是一大间敞厅；不过，这些屋子当然有正有偏，有高有下，绝不可能都居正中，都在同一层楼上。”（《宋诗选注》）

钱锺书和元好问的矛盾观点其实无所谓谁对谁错，因为前者是以现代的文学眼光来看问题的，后者是以古代传统的诗歌本色来看问题的。在古人“诗言志”的传统里，诗歌写成秦观那样就是不好的。是的，词不仅可以，而且应该写成那种味道，因为那是词的本色当行；诗歌不同，既负担着诗教的重任，又秉持着言志的箴言，始终要以雅正为上的。所以，无论以现代的纯文学的标准，还是采取古代的诗教与言志的标准，秦观的诗确实逊色于词，他毕竟天性就在词的一途，王国维所谓“抑人各有能有不能也”在他的身上是完全适用的。

附录一：《人间词话》背景谈

｜1｜境界无关于人生

《人间词话》才一开篇，便抛出了一个可谓全书核心的概念：境界。这引出了理解《人间词话》最大的一个麻烦：一般来说，学者们每抛出一个概念，总要赋予它定义，王国维却一点都没有解释他所谓的“境界”到底是什么意思。

于是，待《人间词话》成为经典，“境界”一词便可怜兮兮地遭到研究者们钻之唯恐不深的深挖广证，结果言人人殊、莫衷一是。有鉴于这部词话在学术史上的特殊位置，这样的局面一点也不令人意外：它恰恰处在新旧鼎革的交界线上，代表着文艺理论从近代学术迈向现代学术的第一步，故而既有其现代性的一面，亦有其传统的一面，而概念的模糊性正是传统文论的一大特点。

古人谈诗论艺往往以玄解玄，或言神韵，或言风骨，大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王国维虽然在《人间词话》里破旧立新，但毕竟出身于这样一种传统，轻轻地挥一挥衣袖，总还粘着几抹西天的云彩。

今天读者很容易会以“境界”的日常语意来理解《人间词话》这一章的含义，非但可以自圆其说，也最符合人们的一般认识：譬如文天祥显然是一个境界很高的人，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所以能够写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样的诗句；秦桧人格低下，毫无人生境界可言，难怪在《全宋词》里只字皆无。

只要通读词话全文，就会发现这样的理解谬以千里：为王国维高度推崇的李煜显然谈不上什么人生境界。事实是，境界之说并非王国维的独创之见，而是源于叔本华哲学。在那个举国高呼“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动乱时代里，王国维反其道而行之，偏偏“西学为体，中学为用”，一副在日暮途穷中倒行逆施的勇士做派。事情的原委，要从中国完败于日本的那一场甲午战争说起。

｜2｜中日黄金十年

甲午战争以中国完败告终，《马关条约》的签订无疑使垂垂老矣的大清帝国雪上加霜。人们于是有十足的理由相信，中日关系自此除了继续滑向深渊的更深处之外再无其他可能。然而历史的进程就是这样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自1898年始，中日关系竟然进入了所谓“黄金十年”，两国从政界到民间那一副亲善睦邻的姿态，简直令所有人怀疑甲午战争究竟是不是一件刚刚发生过的、浸满无数血泪与屈辱的事情。

在这黄金十年里，仅以文教事业而论，中国留学生数以万计地涌入日本，以真正如饥似渴的姿态学习日本文化以及经日本人消化吸收之后的西洋文化，而日本学者以同样的积极姿态来华办学，给那些无力支付留学成本的中国青年以梦寐以求的学习机会。

1901年7月，一位住在上海的西方牧师在一篇题为《日本对中国新的侵略》的文章中忧心忡忡地指出，日本以“思想的侵略取代武器的侵略，教育的宣传取代压迫。狡狯地企图以思想力量多于物质力量以征服中国。”有鉴于日本当时正在高调地参与清政府政治改革的事业，西方世界敏锐地意识到，一个牢固的中日同盟无疑会真正遏止西方人正在迈向东方的脚步。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时代，在上海新马路梅福里（今天的黄河路），罗振玉创办的东文学社宣告成立。日本学者藤田丰八是学社最有影响力的教授，黄孝可《藤田博士小传》记载藤田“以日文教授科学，翻译日本新刊书籍，为清末新学勃兴之先驱”，并且，“其后成名之王国维，即当时东文学社之学生”。那是1898年，王国维年仅二十二岁。八股文的废除，戊戌变法的失败，梁启超在日本横滨创办《清议报》，都是在那一年里发生的事情。

翌年，东文学社迁址，同时迎来了另一位日籍教师：田冈佐代治。田冈年方而立，与藤田丰八同是哲学专业出身，正是这位田冈在不经意间激发了王国维的哲学兴趣。王国维在《三十自序》里回忆道：那时读田冈文集，见到文中有引述康德、叔本华哲学的内容，心下倾慕，只可惜自己不通德语，怕此生无缘领略这两位哲学大师的原著。

机会竟然来得太快。1902年，王国维在罗振玉的资助下赴日留学，虽然只过了四五个月的光景便因病回国，但他从此坚定了哲学志向，学习英语、德语，在日译本的参照和藤田丰八的指导下研读西哲原著，终于进入了渴慕多时的康德和叔本华的世界。

时至1904年，二十八岁的王国维开始撰写《红楼梦评论》，以叔本华哲学释读这部“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鲁迅语）的古典小说，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第一次做了以西方显微镜观察中国样本的尝试。

当然，对于骄傲的民族主义者而言，如此一种本末倒置何止荒谬，简直令人愤慨。

｜3｜无用之学

这是一个“日蹙国百里”的悲伤时代，大清帝国里那些满怀爱国主义激情的有志青年总是以实务类的学科为第一选择。但是哲学，研究西方哲学，真不知道对这个风雨飘摇的老大帝国会有什么好处？

洋务派元老张之洞还在孜孜不倦地鼓吹着“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意识形态最高纲领，似乎中国落后的只是技术而已，而意识形态依然处于世界领先地位。但是，走出国门的学子越多，世界的面貌被国人看到的越多，张之洞的市场也就越小。张之洞的反对者们提出了这样的意见：技术的落后，根源在于意识形态的落后，大清帝国只要率先在意识形态上做出根本性的变革，那么技术也好，经济也罢，不待改善而自然可以改善。所以青年学子若留学国外，政治学、法律学才应该是首选的学科。

这两种论调无论孰是孰非，至少都是容易被人们理解的，唯独王国维的选择过于极端了些。为什么一定是哲学呢？哪怕是文学也好，至少可以像鲁迅一样以笔墨为刀枪，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横扫千军如卷席。哲学分明是一门距离现实生活最遥远的学科，研究任何一个哲学命题都不会比天文学家研究一百亿光年之外的某颗星球对我们的衣食住行影响更大。除非王国维是一个完全漠然于时务的人，仅仅出于兴趣而躲在象牙塔的塔尖里自成一统。

和平时代的确会出产这样的学者，但在那个动荡的时代，几乎没有人可以置身局外，王国维当然也不在例外之数。他有自己一套特殊的想法：意识形态实为经济、技术之根基，以落后的意识形态追求先进的经济、技术注定事倍功半，然而意识形态也有自己的根基，那就是号称无用之学的哲学；中国之所以在技术层面上落后于西方，正是中国缺乏哲学传统，凡事皆太重实用所致；若想对这样的国民性做根本之改良，就必须以哲学来纠偏补弊。

这样的论调是会彻底激怒民族主义者的，他们既无法从感情上容忍，也无法从理性上接受：凭什么讲中国缺乏哲学传统呢？我们有儒家、道家、法家，有孔子、庄子、韩非子，有《十三经注疏》《性理大全》《近思录》《传习录》，一个人究竟要数典忘祖、丧心病狂到何等地步，才可以对凡此种种的思想成就一概视而不见呢？张之洞就曾以不以为然的态度讲过：西方有哲学，我们有经学。

｜4｜无用之用

黑格尔提出过“中国无哲学”的观点。倘若他对中国有足够了解的话，想来也不会改变这个观点，至多只会做一些细节上的修正而已。

诚然，以西方哲学的标准来看，中国思想史上能够称之为哲学的内容实属凤毛麟角。中国人是极重实用的，自先秦诸子以来，种种貌似哲学的学说实则不过是给世道人心开药方罢了，无论怎样深究天人之际，最后总要太快地落到功用上来。即便在科技领域，也往往只在意技术进步而无心于基础科学。若以严格的标准因名责实，冯友兰的《中国哲学简史》不妨更名为《中国思想简史》，李约瑟的《中国科学技术史》亦不妨更名为《中国技术史》。而西方意义上的哲学，开宗明义便是一门无用之学，衣食无忧的贵族阶层借此来彰显自己的高贵。换言之，哲学原只是有钱有闲者的一种炫耀性消费而已。

亚当·斯密在《国富论》里曾为水与钻石的悖论困惑不已：“水的用途最大，但我们不能用水购买任何物品，也不会拿任何物品与水交换。反之，钻石虽几乎无使用价值可言，但须有大量其他货物才能与之交换。”这个悖论其实易解：价值与实用性根本无关，人类天生喜欢炫耀性消费，而越是稀缺性强、实用性差的东西越有炫耀意义，钻石恰恰二者兼备。至于哲学，完全是和钻石一样的东西。

哲学比钻石更具炫耀意义，毕竟钻石可以被任何一名暴发户随便买到，然而哲学没有任何捷径可走，需要在不事生产的悠游岁月里慢慢打磨。古希腊人，西方哲学的奠基者们，正是以这样的闲适姿态来探索哲学世界的。耗时耗力越多而实用性越小的事物总是更有炫耀价值的，倘若你稍稍问及实用性，那么你无疑是在羞辱这些高贵而敏感的人。

在古希腊的哲学世界里，就连几何学也刻意标榜自身的非实用性。罗素在《西方哲学史》里讲过这样一则故事：“欧几里德几何学是鄙视实用价值的，这一点早就被柏拉图所谆谆教诲过。据说有一个学生听了一段证明之后便问，学几何学能够有什么好处，于是欧几里德就叫进来一个奴隶说：‘去拿三分钱给这个青年，因为他一定要从他所学的东西里得到好处。’”

罗素为这则故事所做的评论可以使我们十足窥到王国维的思路：“然而鄙视实用却实用主义地被证明了是有道理的。在希腊时代，没有一个人会想象到圆锥曲线是有任何用处的；最后到了17世纪伽利略才发现抛射体是沿着抛物线而运动的，而开普勒则发现行星是以椭圆而运动的。于是，希腊人由于纯粹爱好理论所做的工作，就一下子变成了解决战术学与天文学的一把钥匙了。”

哲学的无用之用亦出于同样的道理。哲学一词在希腊语的原意是“爱智之学”，表示这门学问仅仅是为了满足高雅的智力趣味而存在的，别无任何实用性的意义。而这样的学术传统在西方世界一以贯之，直到近现代才稍稍有了一点改变。

所以哲学史上有一种非常显见的现象，即哲学家们往往只是在理论上相信自己的理论，却不愿或不能在生活中践行之。例如休谟，这位以无懈可击的论证动摇了因果律的可靠性，击破了18世纪的理性精神，并将康德从旧信念的迷雾中唤醒的伟大哲人，在现实生活中却也只如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一般诉诸理性，依据因果。倘若我们以知行合一为标准来质疑他的理论，他一定会给出那个他早已经准备好的回答：研究哲学对某种气质的人说来是个惬意的消磨时间的方法，除此之外没有研究它的理由。

叔本华的哲学与人生表现出更强烈的反差，这个宣扬悲观主义与禁欲哲学的人一直过着某种讲究得略嫌奢华的生活。甚至直到晚年，他的功利心和竞争欲也丝毫不逊于今日职场中的钻营之辈。王国维若以源自孟子的知人论世之道来理解叔本华，很可能就不会有这部《人间词话》了。

｜5｜《哲学辨惑》：王国维在1903年的哲学宣战书

中国传统总是实用主义的，即便时至今日，人们热衷于理解哲学或貌似哲学的心灵鸡汤，出发点也总是希望对当下有益：或用以平衡心态，或用以强大心志。这是一种U盘式的拿来主义：只有即插即用才是好的。这种阅读风气不免令人怀疑：我们究竟比那些晚清遗老进步了多少？

哲学偏偏不是U盘，反而更像是二进制运算法。小穆勒对哲学的一句说明，恰恰与上述罗素对几何学的评语很有些异曲同工之妙：“表面上似乎同人们的实际生活和表面利益相去甚远的思辨哲学，其实是世界上最能影响人们的东西。”

如果不惮粗浅之讥，将社会比作一棵大树，那么哲学、意识形态与技术的关系便近乎树根、树干与树叶的关系。枝繁叶茂是触手可及的繁华，但是，若仅仅在枝叶上注射养料以期待枝繁叶茂，结果分明不待尝试便可预见。

但是，也许只有王国维一般殚见洽闻的人才有如此的预见力，这或多或少要归因于他受旧学影响较浅——当然，这是和张之洞那些人比，不是和我们来比。“清谈误国”一向被认为是中国历史上以惨痛代价方才获得的政治智慧：魏晋清谈声犹在耳，那些大族名士岂不正是不理世务，以谈玄论道打发高雅浮生的吗？难道此风还当再现，只是清谈的内容换成西方哲学吗？

这是一种合情合理的质疑，只不过忽略了魏晋名士与西哲先贤的一点不同：前者毕竟是在尸位素餐之余来谈玄论道的，霸占着行政职位却毫不理事，即便将清谈改成其他娱乐方式，亡国也是免不了的。一言以蔽之，误国其实不是清谈应负的责任。

1903年7月，王国维在《教育世界》上发表了一篇《哲学辨惑》，反击张之洞抛出的“哲学有害无益”论，阐述哲学的无用之大用。这篇文章，在今天看来似乎亦不失其时效性。

1904年，王国维苦读康德《纯粹理性批判》与叔本华《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以叔本华哲学为根底撰写《红楼梦评论》；1905年，撰《论哲学家及美术家之天职》；1906年，撰《教育小言十二则》，汇集近年词作刊为《人间词甲稿》；1907年，撰《教育小言》十三则、《古雅之在美学上之位置》、《三十自序》。以上自然不是王国维这几年撰述的全部，却是我们今天理解《人间词话》最应该参照的材料。然后，1908年，大约在夏秋之际，王国维开始撰写《人间词话》。

｜6｜古印度的神秘主义与佛教·四圣谛

“无用之用”既是王国维的治学纲领，也是《人间词话》里一个贯穿始终的美学观念。这一观念得自叔本华哲学，也正是它以十足舶来品的身份支撑着王国维那个貌似很有中国情调的境界之论。

所以，要理解《人间词话》的境界说，就必须从叔本华哲学开始。

叔本华哲学是由康德、柏拉图和古印度神秘主义（包括佛教）这三块基石支撑起来的，出于叙述之逻辑性以及由浅入深之阶段性的考虑，我想先从最后一块基石谈起。

因为佛教的缘故，“六道轮回”对于中国人而言早已不是一个陌生的概念，但很少有人知道的是，这并非佛陀的独到之见，而是佛陀生活的时代里印度各宗各教早已形成的一种信仰共识。换言之，当时的印度人一生下来便浸淫在这样一种信仰环境里，不自觉中便以六道轮回为天经地义。古老的《梵书》如此说道：“为善者当受善生，为恶者当受恶生，依净行而净，依污行而污。”

对于热爱生活的人而言，这样的理论无疑是悦耳的。死亡只是生命暂时的休歇，而每一场休歇都意味着即将开始一段崭新的生命之旅。今生尚未尽情享受的快乐，在来生以及来生的来生还大有机会。来生或许并不托生为人，或许托生为狮子、大象之类的动物，那该是何等的新鲜刺激啊。只要在今生保持一颗行善之心，就不必担心来生会变成任人践踏的蝼蚁。

即便是那些饱受生活之苦的人，在这样一种理论的指导下也完全可以乐观起来：今生纵使绝望到底，至少还可以寄希望于来生；只要今生多行善，莫作恶，来生总还有翻身的机会。但是，随着那位释迦族的超凡王子诞生人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以新的眼光看待六道轮回里的宇宙人生了。

据佛教经典的通常说法，在尚未证悟成佛之时，乔达摩·悉达多王子有一次在城中巡行，于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处分别见到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的景象，使他那颗悲天悯人的心灵大震撼，而佛法修证的端倪也在这一天悄然萌生了。

悉达多王子从此舍弃王位，抛妻弃子，以无上坚定的决心寻求彻底的解脱之道，终于在菩提树下悟出四圣谛，成就正等正觉。所谓四圣谛，即四大真理：苦、集、灭、道。苦谛揭示世间一切皆苦，短暂的快乐非但微不足道，反而会成为更深一层痛苦的根源。对于今天习惯于心灵鸡汤改装版佛教的读者而言，这已经变成一种不易接受的知识了，更何况就连当代高僧都在电视上公然宣讲“生命如此辉煌”。但只要我们对佛教典籍及历史抱有最低限度的认真态度，就必须承认佛陀在当时所宣讲的是一种彻底悲观厌世的理论。

人生皆苦，要想找出痛苦的根源，就必须参透集谛。集即因缘和合：宇宙人生，一举一动，莫不在因果律的制约之下，六道轮回皆由业力所致，前世之宿业与今生之现业结成一个又一个的苦果，贪、嗔、痴、慢（骄傲）、疑、见（偏见）六类烦恼在其中推波助澜，所有业力与烦恼皆生于无明，归于苦痛。

既然悲观厌世到这种程度，那么自杀显然是我们最容易想到的解脱之道。但是，在六道轮回的信仰背景下，自杀非但毫无意义，反而会造下新的恶业，使来生承担新的恶果。只有摆脱轮回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解脱，这就需要我们懂得灭谛。

既然永恒的轮回缘于生生灭灭永不断绝的业力，那么显而易见的是，只要想个办法使业力终结，我们也就可以跳出轮回，得到彻底的解脱。终结业力的办法是去除欲望，只要我们对生活不再有任何欲望就可以了。当然，这个办法听起来远比做起来容易，所以佛陀及其继承者们总是不厌其烦地分析人类的各种欲望，然后对症下药给出对策。

比如性欲，这是人类生而有之的最顽固的欲望之一，但佛陀并无意要我们去做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因为柳下惠并非对美色无动于衷，而仅仅是以深厚的君子修养将性欲暂时压制下来而已。等回到家里，他还是会和妻妾们发生正当的两性关系，并且生儿育女。这样的人生啊，业力怎么可能得以终结？

即便柳下惠终身奉行独身主义，但只要他仍然对异性动心，一样不可能斩断业力。除非做到看异性如同看同性一样，或如看待无生命的平凡物体一样；任凭异性对他百般挑逗，在他眼里也无非一束树枝在随风摇曳罢了。

就连阉割手术也达不到这样的根治效果，可见修行是一项何等艰辛而非凡的事业。所以，判断一名修行者是否已经初窥堂奥，只需看他在美色当前的时候是否还会产生如普通人一般的生理反应。

为了根除性欲，修行者要用到一点非常手段，比如，到坟地观察腐尸枯骨，培养自己对人类身体的厌恶感；在打坐冥想的时候，深入想象人体的解剖结构，想象任何一名绝代佳人的皮囊底下也无非是森森白骨和令人生厌的内脏罢了。佛教形容美女是“红粉骷髅”“皮囊盛血”，这绝不仅仅是比喻修辞。

这样的艰苦修行也许要持续十几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才可以使人真正视美色如红粉骷髅，性欲终于不再成为造业之源，而贪欲、嗔欲，等等等等，待它们一一遵循正道（道谛），经由非常手段被修行者彻底驯服之后，于是“贪欲永尽，嗔恚永尽，愚痴永尽，一切诸烦恼永尽”（《杂阿含经》），我们便彻底从六道轮回当中解脱出来。这样一种解脱状态，佛教称之为涅槃。至于涅槃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状态，这就是无法言说之境了。

可想而知，涅槃之境既至关重要，亦匪夷所思，弟子们自然希望佛陀给以解答。佛陀确实做过解答，答语载于《杂阿含经》。

阿含一系的经典是佛教最早期的经典，在相当程度上保存着佛陀的原初教诲。我们从这些记载里看到，两千六百年前的印度修行者们很有一些刨根问底的精神，他们会问一些非常具有终极意义的问题，诸如：世界有没有边际，世界是否永存不灭，佛陀死后还存不存在……佛陀一言以蔽之，以著名的“箭喻”作答：假如你们被一支毒箭射中，命在旦夕，你们肯定无暇追问这支箭的来历、材质、工艺特点，当务之急是疗伤救命。我们的人生正是如此，当务之急是修行解脱之道，不要把工夫浪费在那些徒费心力的玄奥问题上去。我也不该为你们讲授那些既不可说、亦不宜说的内容，而应该讲解那应该讲解亦可以讲解的四圣谛。四圣谛是修行的根本，能使人得大智慧、大觉悟，达到永恒幸福的涅槃。

归纳下来，那些玄奥的问题一共有十四个，就这样被佛陀冷处理了，所以被统称为“十四无记”。

｜7｜古印度的神秘主义与佛教及摩耶之幕

当时的印度人比起今天的我们更容易接受“本质性的真相是不可言说的”这个说法，因为在他们传统的宗教土壤里，有一个“摩耶之幕”的概念。

《梨俱吠陀》是古印度吠陀时代的一部典籍，其中有“彼以摩耶，揭示宇宙”，这是一个足以耸人听闻的真理：你以为山河大地、日月星辰都是真实存在的吗？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全部宇宙其实只是婆楼那神施展的一套幻术，全是幻象，一旦婆楼那神收回幻术，宇宙也就消失不见，我们所信以为真的客观世界不过是天神为了娱乐而施展的神通。

认真生活的人是最愚蠢不过的，被我们信以为真的世界只不过是一张摩耶之幕，虚幻不实。那么生活究竟是什么？宇宙人生的真相究竟是什么？要想洞悉真相，就必须透过摩耶之幕，看到被这张大幕所掩盖的东西才行。

这真是令人不安的真理啊，神祇非但不爱我们，反而为了娱乐而捉弄我们，这让全人类情何以堪！

事实上从人类学的角度来看，“神爱世人”是人类社会高度文明化之后才普遍定型的信念，而在文明不甚发达的时期，在饱经大自然的风霜雨雪各种磨难的生活里，将神祇想作邪恶的而非善意的，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譬如古老的诺斯替教派认为，感官世界是由一位劣等神灵创造出来的，他是索菲亚神的儿子，也就是《旧约》全书中的耶和华，伊甸园里的那条蛇反而是个正面角色，苦口婆心地劝告夏娃不要受了这个邪神的蛊惑。

古印度的神祇以一张摩耶之幕成功迷惑了我们，只有极少数的有识之士看破了这个奥秘。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果我们看破了这个奥秘，应该怎么办才好呢？答案只有一个：冲破幻象，直达本真，梵我一如。这个思想后来被佛教沿袭下来，发展出了三界唯识、万法唯心、寂静涅槃等理论。

佛陀也认为无论客观世界还是我们自己，都是空幻不实的东西，只不过佛陀所讲的空幻是指“无自性”，而非“不存在”。

在佛教的观点里，一切物质、运动，都是因缘聚合的结果，本身并不存在实在的属性，这种“空幻不实”也就是佛教常说的“空”。为什么“空”？因为“缘起性空”。这就要谈到佛教思想中一个最根本的概念——因缘。佛法种种，大都是附着在这个“因缘”概念之上的。

何谓因缘？一切事物、现象都不是独立存在的，而是纠缠在因果关系的链条里，受着因果律的制约，此生而彼生，此灭而彼灭。

于是，宇宙万物，既然“此生而彼生，此灭而彼灭”，哪里还有什么事物是恒常存在的呢？刹那之间生灭相续，是谓“无常”。万事万物，成住异灭不出此理，是谓“诸行无常”，这就是佛教所谓“四法印”中的第一法印。那么，如果认识不到万事万物的无常本质而错认为有些事物是恒常不变的，这类见解是为“常见”，人们必须屏弃“常见”才能认识佛法。另一方面，虽然万事无常，它们却无一不是按照因果律生生灭灭，绵延无尽。如果只看到“灭”却看不到“生”，或者只看到“生”却看不到“灭”，都是因为没有认识清楚因果链条的绵延无尽的性质，这类见解是为“断见”，同样需要加以屏弃。

那么，既然万事无常，“我”是不是也在“无常”之内呢？

佛教称一切生灵为“有情”，一个“有情”并非一个单独的个体，而是种种物质元素和精神元素的聚合体：这些元素归纳起来就是“六大”，即地、水、火、风、空、识。“六大”之中，地为骨肉，水为血液，火为暖意，风为呼吸，空为空隙，识为精神。“有情”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又是“五蕴”的聚合，“五蕴”即色、受、想、行、识，这在中国最具普及性的佛经《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中讲得非常清楚：“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这话几乎人人熟知。既然“有情”（在这里也可以把“有情”代入为“我”）并非一个独立存在，而是“六大”和“五蕴”的聚合体，其中种种细小的元素刹那间相生相灭，那这个“我”，究竟又在哪里？有一句著名的佛偈说“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大体就是这个意思，只不过世人通常把它做了心理励志式的世俗化的理解了。

那么，再往下继续推论的话，所谓“六道轮回”，其实并不是有一个“我”在其中轮回，不是有一个恒常不变的灵魂在其中轮回，而是“有情”的死亡导致了“六大”与“五蕴”分崩离析，而分离后的种种元素又在因果锁链的作用下发生了新的聚合。严格说来，这并不意味着有一个恒常不变的灵魂在六道之中反反复复地投胎转世——“因”只会促成“果”，而不会变成“果”。

龙军菩萨《弥兰陀王问经》里有过一个比喻，说轮回就像有一支燃烧的蜡烛，你拿着这支燃烧的蜡烛去点燃一支新蜡烛，你会看到火从这支蜡烛传到了那支蜡烛上去，轮回的主体就像这个火一样，你既不能说新蜡烛上的火就是原来那支蜡烛上的火，也不能说这两支蜡烛上的火是毫无关系的。

｜8｜古印度的神秘主义与佛教·空

佛陀告诫弟子们要谨守四法印，也就是佛法的四项基本原则，其中和我们所要讨论的主题密切相关的是“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两项，前者否定客观世界的真实性，后者否定主观自我的真实性。所以在佛法修行里有两大破坏性工作要做，一是“破法执”，即证悟客观世界只是虚像；一是“破我执”，即证悟主观之自我也是虚像。

所谓虚像，就是高僧们最常说的“空”。空，并非一无所有，而是“没有自性”的意思。简单说，一切事物都是因缘聚散，并不存在什么恒久远、永流传的东西，所以，一个恒常之“我”自然也是不存在的。

人好比一座森林，而森林并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一个集合名词，它是由许许多多的树木一起构成的，这些树木有的生、有的死、有的繁茂、有的凋谢，虽然看上去森林始终是这片森林，但一个恒常不变的森林根本就不存在。同理，像军队、公司这种事物也是“不存在”的。人，也是一样。

如果把佛教史上关于诸行无常、诸法无我的各种理论与争议梳理出来，足够写成一部大书，但是，我们毕竟只是要理解叔本华哲学而已，而叔本华对佛教义理的了解至多也就到此为止。

｜9｜休谟和他的怀疑主义

接下来需要介绍一下叔本华哲学的另一块基石：康德。不过，在正式进入康德哲学之前，无论从时间顺序还是从逻辑顺序上，皆有必要稍稍提及伟大的怀疑论者休谟。

我当年学习休谟哲学的时候，吃惊地发觉它与佛教义理有着异乎寻常的相似度，以至于我无法克制自己做出这样的想象：佛陀亲自认可休谟证得了阿罗汉果位，我们从此可以称他为休谟罗汉，因为他以无可辩驳的逻辑成功证明了“诸法无我”的真谛。

休谟在写出他的哲学名著《人性论》时还只有二十几岁，我们很难相信这样一个涉世未深的青年居然可以对人性有如此深刻的理解。似乎只有晚年的孔子，甚或是魏忠贤一流的人物才可以胜任这样的工作。然而事实上，我们凡夫俗子所在意的人性问题与哲学家所在意的人性问题分属两个范畴。中国传统更在意“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但休谟关于人性的学问与文章只需要敏锐的智力与严谨的逻辑而已，世事与人情甚至不具备锦上添花的琐屑意义。

在《人性论》里，休谟和佛陀一样指出所谓“自我”这个概念只不过是人类习焉不察的一个谬见罢了。“我”究竟是什么？“当我亲切地体会我所谓我自己时，我总是碰到这个或那个特殊的知觉，如冷或热、明或暗、爱或恨、痛苦或快乐等的知觉。”在任何时候我们想到“我”的时候，按照休谟的说法，我们“都只是那些以不能想象的速度互相接续着，并处于永远流动和运动之中的知觉的集合体，或一束知觉”。为了形象地说明这个道理，休谟做过一个“心灵舞台”的比喻：

心灵是一种舞台；各种知觉在这个舞台上接续不断地相继出现；这些知觉来回穿过，悠然逝去，混杂于无数种的状态和情况之中。恰当地说，在同一时间内，心灵是没有单纯性的，而在不同时间内，它也没有同一性，不论我有喜爱想象那种单纯性和同一性的多大的自然倾向。我们决不可因为拿舞台来比拟心灵，以致发生错误的想法。这里只有接续出现的知觉构成心灵；对于表演这些场景的那个地方，或对于构成这个地方的种种材料，我们连一点概念也没有。

在这段话里最值得我们留意的是：休谟并不曾否定“我”的存在，而仅仅说明了“我”的存在与否、性状如何，以我们的认识能力都是无法获知的。

常人当然很难理解这样的哲学，我们不妨本诸常识抛出一个很有力的质疑：此刻我正在写这部书稿，我动一动念头，我的手就举了起来，抚在电脑键盘上开始打字，可见我是一个运作流畅的统一体。

休谟对这个质疑必将做出的反驳，是他的人性哲学里最激动人心的一页：你无法证明“你动一动念头”导致了“你的手举了起来”，你只能证明前者发生在后者之前，两者具有时间上的先后次序，仅此而已。哪怕“你动一动念头”继而“你的手举了起来”这个过程重复了一万次而无一例外，你也无法合乎逻辑地证明两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在这个问题上，休谟转而成为佛陀的顽固对手，因为佛教最核心的理论根基就是因果律，正所谓没有无因之果，没有无果之因，因果链条环环相扣，而休谟所要阐明的是：因果律只是我们的一种思维习惯而已。“你动一动念头”，继而“你的手举了起来”，你发觉这两个现象从来都是先后发生的，于是在且仅在你的心里，“你动一动念头”和“你的手举了起来”这两个观念被联系在了一起，你相信前者是后者的原因，后者是前者的结果。

可资参照的是，笛卡儿的追随者提出过一个“两个时钟”的理论：有两个时钟，它们的运行速度一模一样，只是时钟A比时钟B快上一秒，它们一成不变地以一秒钟的间隔先后报时，然而它们彼此都不是对方报时的原因。

文化背景的巨大差异使中国人很难理解这样的哲学。在我们的传统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才是正确的治学之道。读万卷书，是为了掌握理论；行万里路，是为了增进阅历。理论与阅历相结合，付诸实践，在实践中获取新知且验证旧学；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而在西方的哲学传统里，中国式的求知之道属于归纳法，由归纳法获得的知识远远谈不上真理，至多只是“经验”而已。

由归纳法获得的经验知识总是靠不住的，譬如我们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无论从书本中的讲述还是根据实践中的观察，我们发现所有的天鹅都是白色的，事实上我们无法据此推断出下一次遇到的天鹅也将是白色的，更无法得出“所有的天鹅都是白色的”这样一个抽象命题。只有演绎性的知识才是确定可靠的，比如数学。就连欧式几何都算不上一种确定可靠的知识，虽然它的演算方式是演绎法，但所有的演绎法完全基于那几条公理，而那几条所谓不证自明的公理却是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证明的。所以我们需要率先弄清究竟哪些知识才是确实可靠的，继而在这一点微薄却可靠的基础之上以严苛的方式逐渐推演出新的知识。笛卡儿那个尽人皆知的“我思故我在”的命题，为的正是这样一个目的。

而在中国传统里，没有人耐烦去想如此不切实际的问题，更不屑于以不切实际的纯书斋的方式证明之，所以普通读者对西方哲学或多或少都会感觉有一点接受无能。

｜10｜康德：为人类的认知能力划定边界

休谟的怀疑论是很有破坏力的，这注定使他在中国读者当中并不讨喜。中国传统里，单纯的破坏力一向很受轻视。我们认为有破必须有立，只破不立像个什么样子！其实在思想史上，破，无论难度、意义，往往都还要较立为高。比起严谨的破，我们实在有更多更多蒙昧而不自觉的立。

休谟的怀疑论使我们的世界充满了不确定性。倘若我们真诚认可这样的理论，非但一切自然科学从此皆无可能，甚至道德大厦也会土崩瓦解，任何人都不应该为任何行为负任何责任。我们真希望会出现一位既富于社会责任感，又擅长精密思辨的哲人，将休谟结结实实地击倒在哲学的竞技场上，哪怕仅以点数取胜都好。于是，我们等来了康德。

康德发现，因果律并不是客观世界里的客观规律，而是我们人类天然的认知模式。所以，在我们试图认识世界之前，有必要率先对自己的认知能力做出清醒的认识。

当你握住一只杯子的时候，如何知晓这只杯子“真实”的样子呢？你知道它是坚硬的、白色的、没有任何味道、敲击它的时候会听到清脆的声音……这一切只是你的各种感官传达给你的信息而已，换言之，你对这只杯子的全部了解无非是全部感官反馈的信息汇总而已。倘若你生来眼盲，便永远无从得知它的颜色；倘若你天赋异禀，具有眼、耳、鼻、舌、身之外的某些感官，这只杯子在你心中的形象也许迥然不同。无论如何，你永远也无法知道这只杯子“究竟”是什么样子，你可以知道的只是你的全部感官对它的某些特性所做出的反应而已。

这样的结论，自然会使我们想起贝克莱主教那个“存在就是被感知”的著名命题，它的深层含义是：人类永远也无法认识世界的真相，能够认识的只是感官所呈现给我们的内容。那个“真实的世界”，康德称之为本体（或译为物自体）；感官所呈现给我们的世界，康德称之为现象。我们的认知能力仅可以触及现象世界，而无法达至本体。杯子的本体超乎我的认知能力之外，我所认识的只是它的现象而已。

受过一点点形式逻辑训练的人都会轻易认同这样的推理，看过《黑客帝国》的人也不难理解这样的一种生活形态。康德继续讲道：我们所有的知识都是关于现象世界的知识，而我们是戴着有色眼镜来认识现象世界的，这个有色眼镜就是我们天然的认知模式。

正如人类有眼睛而植物没有，所以人类感知到的世界图景和植物所感知到的截然不同，倘若我们戴上红色的眼镜，看到的世界自然永远都带着一层红色。时间和空间，就是我们的有色眼镜。

我们总以为时间和空间是一种客观存在的东西，但康德不这样想。你可以想象任何一个物体处于时间和空间之外吗？不，不可能，正如你戴上了一副永远摘不下来且永远强迫你睁开双眼的红色眼镜一样，你永远也无法逃离那一片红色。

除了时间和空间之外，我们还有次一级的天然认知模式，它们共有十二种，康德称之为十二范畴。因果律正是十二范畴之一。这也就意味着，我们都是戴着因果律这副有色眼镜看世界的，我们无法摆脱因果律来认识现象世界。

我们也许永远都无法知道挨打和疼痛之间是否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因果关系，无法知道在一个大气压下将纯水加热到一百摄氏度和水的沸腾之间，是否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因果关系，我们唯一可以确信的是：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有原因。

这样的一种确信，康德称之为“先天综合判断”。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王国维认真读过这本书）花了很大的篇幅来论证“先天综合判断是如何可能的”这个命题，这是哲学史上一场革命性的论证。

如果将人类想象成计算机，计算机是以0和1这两个数字以及二进制的运算规则来认识全部世界的，哪怕是播放一部电影，在计算机“本人”看来也无非是亿万个0和1所进行的亿万次运算而已，它对电影的“本体”永远一无所知；时间、空间以及十二范畴之于人类，正如0和1以及二进制规则之于计算机。

倘若计算机有了主观能动性，无论它如何施展浑身解数也只能在二进制的规范里认识世界；我们人类无论如何施展浑身解数，也只能在时间、空间以及十二范畴的规范里认识世界。但是，在我们所能认识到的这个现象世界里，我们是完全有理由相信因果律的。亚洲东海岸掀起的一场飓风，也许真的与南美洲丛林里一只蝴蝶的扇动翅膀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因果关系；一颗陨星在某个月黑风高之夜偶然掉落在地球的某个角落，砸到了某只恰好途经此处的不幸的小虫，这实在是因果链条里锁定的事情。

今天有许多人都很欣赏镌刻在康德墓碑上的那句名言：“有两种东西，我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在我心灵中唤起的惊奇和敬畏就会与日俱增，这就是我头顶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这话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感人。事实上在康德所论证的因果律里，并不存在“自由”这回事。一切都是必然发生的，都是在因果的链条里被牢牢锁定的，如此一来，我们每一刻闪现在头脑中的思想，岂不同样是被无数个我们无法认清的原因所决定的吗？我们凭借什么为自己的行善或作恶负任何责任呢？一个活生生的人，归根结底只是一部结构复杂的神经机器，其运作方式虽然无数倍地复杂于齿轮密布的钟表，但两者的本质究竟有任何不同吗？倘若我们真的没有自由意志，道德岂不变成了一座美丽的空中楼阁？

康德的缜密论证所揭示的是：自由意志、上帝以及不朽的灵魂，即便真的存在，也仅仅存在于本体世界之中，不是我们凭借理性所能认识到的。一旦我们试图以理性来论证上述三者的存在，就会陷入逻辑上无法自圆其说的尴尬境地（康德称之为“二律背反”）。

所以，出于社会责任感的考虑，康德在写成《纯粹理性批判》之后又写了一部《实践理性批判》，认为出于道德的目的，我们实在有必要假定自由意志、上帝以及不朽灵魂的存在，哪怕这三者都是超乎我们认知能力的事物，对它们的一切理性证明皆属徒劳。所以我很笃定的是，仅仅得益于行文风格的艰深晦涩，康德哲学才终于没有沦为凡俗世间的过街老鼠。

康德哲学是一个过于博大精深的体系，所以我仅截取和本书主题直接相关的内容做一点通俗介绍。接下来，我们该进入叔本华哲学的第三块基石：柏拉图的理念论。

｜11｜柏拉图的理念论

《创世记》记载着上帝用六天时间创造了世界：第一天，上帝创造了光，从此有了昼夜之别；第二天，上帝创造了苍穹，把苍穹以下的水和苍穹以上的水分开；第三天，上帝分出了大地与海洋，使地上生出青草、树木和蔬菜；第四天，上帝创造了日月星辰，用以管昼夜、分光暗；第五天，上帝创造了水中的鱼和天上的鸟，使它们繁衍生息，各从其类；第六天，上帝要使地上生出活物来，便创造了野兽、牲畜和爬行的动物，当然，还有人类——“于是，神照着自己的形象创造人，就是照着神的形象创造了他”。

如此复述一个尽人皆知的故事可能有点令人生厌，却又不无必要，因为接下来我们要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上帝是在创世的第六天照着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那么，在之前的那五天里，他又是“照着什么”创造了日月星辰、天空大地和飞禽走兽的呢？

这绝不是一个无聊的问题，甚至对其重要性我们几乎无法估计过分，因为在很大程度上，西方古典哲学与美学正是从这个问题当中衍生出来的。

正如上帝照着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那么在造物的时候，上帝一定在心中先有一个构思。譬如在创造飞鸟之前，上帝心中一定先有一个飞鸟的“样子”。当然，这位上帝不必是基督教的上帝，凡是相信神创论者，他们的神祇亦必在创世之前生出同样的构思。这个“构思”，或神祇心中的“样子”，柏拉图称之为“理念”。（这个概念或译为理想、理想型，本书正文为了和王国维的措辞保持一致，选用了“理想”，附录里遵循常规，选用“理念”。）

玫瑰有玫瑰的理念，苹果有苹果的理念，天下万物莫不有其理念。现实生活中的任何一朵玫瑰都是对那个理念玫瑰的分有和模仿；理念玫瑰完美无缺，每一朵现实的玫瑰难免会有各式各样的缺陷。或者可以这样比喻：理念正如一只蛋糕模子，从这只模子里做出了成千上万个看似一模一样的蛋糕，但是每一个蛋糕或多或少都会有些缺陷，绝不可能和模子一模一样。只可惜凡俗而满带缺陷的我们生活在这个凡俗而满带缺陷的世界里，无从窥探理念的完美。

柏拉图的理念论传承为西方哲学与文艺的一大经典命题。中国读者很难接受这样的观点，这是因为在我们的土壤里并没有“神创世界”的信念，只要我们设身处地以“神创世界”的信念思考宇宙万物，便不得不承认理念论是如此的合情合理。

｜12｜叔本华：人生是一场无意义的悲剧

印度神秘主义、康德的先天综合判断与柏拉图，一并糅合成叔本华的哲学。

叔本华虽然是个标准的富贵闲人，有着旺盛的虚荣心，讲求精致典雅的生活，本质上却很有几分悲剧气质。往往是哲学家的个人气质决定了他的哲学方向，叔本华悲观地相信我们生活在摩耶之幕的遮蔽之下，只能感知到虚幻的现象世界，却感知不到康德所谓的本体世界。其实这个本体世界倒也并不如康德所言那般遥不可及，只要我们想办法穿透摩耶之幕，就可以轻松看到世界的真相。

这样的论调听起来似乎是积极乐观的，但无可救药的悲剧接踵而来：世界的本体是意志，是一种盲目的冲动，我们经由感官所认识到的万事万物都只是这份盲目冲动的不同表现形式而已。做一个或许不很恰当的比喻：意志仿佛大江东去，那湍急的水流岂不正是一种盲目的冲动吗？而我们所看到的世界正是因这样一种盲目的冲动而呈现在表面上的波纹与浪花。日月星辰，山河大地，花鸟鱼虫，都是盲目的意志呈现在我们感官里的不同表象而已。叔本华最重要的那本书题为《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意志就是被康德认为不可知的本体世界，表象就是康德所谓的现象世界。

这样的哲学确实能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得到许多支持，譬如我们看蜜蜂筑巢，蚂蚁储存食物，貌似出于精巧构思和精打细算，其实只是出于本能的盲动罢了，并不比一只上满发条的钟表高明几许。人类又何尝不是如此，才一出生便哭闹着要吃要喝，童年时总要和小朋友争抢玩具，青春期开始恋慕异性，然后结婚生子，使下一代人轮回我们的命运。就连今日世界里受过大学教育的城市青年也摆不脱这样的生活轨迹——被问到为何结婚时，答曰“大家都这样”，被问到为何生子时，答曰“大家都这样”。我们总想要赚得更多，总希望赢得更多人的好感或羡慕，总贪图有更优秀的异性成为自己的配偶，养育出更强壮、更聪明的孩子。我们一切貌似理性的行为，其根蒂无非是盲目的生存冲动。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浑浑噩噩地活着，浑浑噩噩地死去。

我们和一般动物、植物、微生物、无生物的本质区别，在叔本华看来几乎并不存在。万事万物都是同一个意志的表象，只存在层次上的差异：无生物级别最低，人类级别最高，动植物介于其间。这样的层级排序在满足我们无益的虚荣心之外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理：层级越高，盲目欲望的冲动也就越强，生存也就越发痛苦。生活常识可以在相当程度上为我们验证这个道理：比之刘姥姥的朴素痛苦，林黛玉的痛苦总是丰富得多，绵长得多，深刻得多。

痛苦无所不在，因为在欲望被满足之前会有求之不得的痛苦，而在欲望被满足之后，短暂的喜悦迅即便被无聊的餍足感取代，继而生出新的欲求，引出新一番求之不得的痛苦。欲无止境，永远得陇望蜀，没有一刻停歇。一个人无论是穷是富，是高贵是卑贱，是喜悦是悲伤，是满怀理想还是一蹶不振，都逃不出这样的宿命。所以，无论何种形式的人生，归根结底都是同样形式的悲剧。只不过在摩耶之幕的遮蔽下，绝大多数人都无法领悟这个如此浅白的道理罢了。而这个摩耶之幕，倒也不像古印度神秘主义者所描绘的那样玄妙难言，无非就是时间、空间和因果律这三种被康德论定为我们天然认知模式的东西。

王国维对叔本华哲学一见倾心，尤其倾心于上述本体论内容。他专门写有一篇《叔本华之哲学及教育学说》，认为康德哲学只是破坏性的，简直算不得真正的哲学，而叔本华绍述康德，匡正其谬误，建立起一套完善的哲学体系，真是前所未有的一代宗师啊。与其说叔本华是康德的后继者，不如说康德是叔本华的先驱者。

一部《人间词话》，叔本华哲学实实扎根在王国维的论断里，几乎如盐入水。王国维对康德的评价貌似偏低，其实恰恰切中肯綮，独具慧眼地发现康德哲学其实是对哲学的不动声色的颠覆。以今天的眼光来看，王国维与其说低估了康德，不如说高估了叔本华。

当然，王国维的见地也不会一成不变，对于叔本华哲学，本体论是他最早接受又最先抛弃的部分。叔本华的本体论很有一点逻辑上无懈可击却相当令人难以置信的内容：他和康德一样认为时间、空间和因果律都是现象世界里的事情，那么可想而知，本体世界里应该不存在时间、空间和因果律，这也就意味着，所谓本体世界，其实只有唯一的本体。

康德讲过，数学来自我们的时间认知模式，几何学来自我们的空间认知模式，倘若没有时间和空间，也就自然消失了复多性与广延性，换言之，不可能有若干个体散居在不同的位置上。因果律也是在时间与空间的基础上才得以成立的，你问我一个问题，我回答你的问题，前者为因，后者为果，必定在时间上有先后才行。

所以在现象世界里，倘若我们两个人秉烛夜话，则你坐在我的对面，我坐在你的对面，我们是分别的两个人，分处在房间的两个位置上，你的问话与我的答话在时间轨迹中相继发生；而在本体世界里，既然不存在时间、空间与因果律，你的问话与我的答话便不可能有先后的关系，你与我也不可能有位置上的关系，那么，无论我们再怎样不情不愿，也只有接受这样一个答案：非但你我一体，甚而我们与这世界上的所有人、所有物，皆是一体。

约翰·多恩，教士兼玄学派诗人，有一篇著名的布道词：“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可以自全。每个人都是一座大陆的一片，是大地的一部分。如果一小块泥土被海卷走，欧洲就少了一点，如同一座海岬少一些一样，如同你的朋友或你自己的领地失掉一块。任何人的死亡都是对我的缩小，因为我是处于人类之中；因此不必去知道丧钟为谁而鸣，它就是为你而鸣。”

海明威小说《丧钟为谁而鸣》，题目便是从这篇布道词里撷取来的。倘若我们不理解叔本华的哲学，便只会觉得这样的大道理只是宗教人士的一种美丽譬喻，是一种“人饥己饥，人溺己溺”的博爱精神，是一种高标准的道德要求而已；但是，在叔本华哲学的意义上，基于上述完全合乎形式逻辑的推理，非但“人饥己饥，人溺己溺”顺理成章，就连一块石头上小小的残缺也有十足的理由激起我们理性而非多愁善感的同情。

这是一种悲观主义与乐观主义兼具的论调，如何选取就要取决于读者的个人气质了。男人若觉得自己和李嘉诚一体，女人若觉得自己和宋慧乔一体，也许会乐不可支，只要不想到我们和猪的一体性，总还可以不那么悲伤。

对于看透了生活本质的叔本华而言，悲伤至少在理论上总是难免的。幸而他给我们指出一条解脱之道：苦难的起因是因为意志的本质是邪恶的，是因为盲目的欲望冲动过于强烈，所以我们越是能够克制欲望，痛苦也就越少，最好就是终其一生守贞禁欲。参照佛陀讲授的四圣谛，叔本华这套说辞如果说有什么缺憾，那就是太缺乏原创性了。

一生守贞禁欲当然太难了些，也有某种权宜之计，可以使人暂时摆脱意志的束缚，那就是以审美直观的方式沉浸于艺术之美。这正是叔本华最重要的美学论断，从他那悲观主义哲学当中顺理成章地衍生出来。

意志即欲望，欲望是充满功利色彩的，时刻把我们束缚在因果律的锁链里，驱使我们追名逐利，在渴求与餍足的两极间饱受折磨。但是，当我们欣赏一件艺术品的时候，倘若我们沉迷于其中，物我两忘，就会在这一段短暂的时间里从欲望所驱动的因果锁链里挣脱出来，直达这件艺术品背后的理念（源自柏拉图的概念）。

理念是意志与表象的中介，意志产生出理念，万事万物皆以各自的理念为摹本。万事万物和我们一样受制于意志，在因果锁链里挣脱不出，而只有在我们陷入物我两忘的审美时刻，时间和空间不复存在，艺术品不再作为表象之物，我也不再作为表象之我，物与我一并从因果链条里脱身而出，不沾染任何一点欲望，不再受意志的盲目驱动，物成为纯粹的审美对象（理念），我成为纯粹的审美者，物与我才一同摆脱了意志的魔爪。这是漫长的悲剧人生中的短暂解脱，艺术的意义恰如酒对于一个需要借酒浇愁的人。

｜13｜叔本华：审美是悲剧人生的麻醉剂

简言之，叔本华提倡一种“直观”的审美方式。

我们有若干种方式可以感受和认识这个世界。比如你看到了两盘苹果，一盘10个，一盘5个，你可以从中抽象出10和5这两个数字，然后计算出10+5=15，你有15个苹果可以吃掉。这个简单的观察和思考的过程包括了抽象和推理这两种认知方式，并且深刻地关乎你的食欲。也许你甘愿为了买一个名牌包包而克制食欲，将15个苹果一并卖掉，小心翼翼地将换来的零钱存进你的扑满。这貌似也是一种禁欲守贞的生活，但你的禁欲不是为了从欲望中解脱，而是为了满足更大的欲望。

但审美不能用到抽象和推理，不能存有功利的审慎，而应该用到直观：你不经意间看到了这些苹果，这些明媚的、娇艳的苹果，就是这一刻，没有抽象，没有推理，没有功利的权衡，剩下的只有一种东西——直观。这一刻里，激发你的不是食欲与利害之心，你想到的不是吃掉这些苹果，也不是算计怎么拿这些苹果卖钱，而是纯粹地陶醉于苹果的美丽之中。

如果还需要找一种熟悉的概念来说明它，不妨想象一下禅宗的“棒喝”：老师出其不意地打了学生一棒，立时要求弟子作答，这其实就是让弟子在刹那间来不及运用理性去思考问题，从而做出非理性的、直截了当的、最“直观”的回答。禅宗的机锋棒喝之所以常被不信佛的文人们津津乐道，是因为其中含有太丰富的美学色彩。

让我们继续想象：你看到的不是苹果，而是一幅画，你不借助于抽象和推理，而是通过直观来感受它，这一刻你陷入了物我两忘的审美状态，那么在这个时候，你所认识的就不再只是当前的这一幅画，而是这幅画的“理念”。

依靠直观而非理性，抛弃自我意识、欲望以及对利害关系的算计，完全没有功利性地、没有自我地来观察一件事物，与该事物背后的理念合而为一，这才可以说进入了审美阶段，这样的美才是具有共性的，适用于所有人。个中关键，不妨以一个不大优雅的比方来阐释：一个垃圾回收站的老板是靠着回收垃圾发家致富的，当他看到垃圾的时候，自然会产生愉悦的感觉，但因为垃圾带给他的快感并非基于直观，而是基于被观察的客体（垃圾）和主观的观察者（垃圾回收站的老板）之间的利益关系，所以对其他人来讲这一过程未必适用（大多数人看到垃圾只会产生恶感）。而当这个垃圾回收站的老板看到春花秋月、朝霞暮雨的时候，他那颗低俗的心或许也会在某一瞬间沉迷进去，忘记了自己，也忘记了算计这些景致会不会预示着某种天气变化，而天气变化会如何改变人们倾倒垃圾的方式，进而如何影响自己的收支表。在这样的时候，他就是在用直观观察事物，由此进入了审美之境。

以美学语言来讲，在这样一场审美经历中，审美者和审美对象都要经历一种角色转变：审美者由认识个体转变为纯粹认识主体，审美对象由个别的、具体的现象转为理念。这样的表达方式绝不是平易近人的，所以不妨借助一个也许过于简单的比喻：当那个垃圾回收站的老板在看着一朵玫瑰的时候，他自己变成了一面镜子，他眼前的“这朵玫瑰”变成了“玫瑰”，而时间、空间、因果律在这一刻对他们不发生任何作用。叔本华认为，倘若这短暂的一刻可以永久的话，这就是佛教所谓的涅槃。

这时候我们不妨套用一下公孙龙“白马非马”那个著名的命题，任何一朵花都只是“那一朵花”，世界上只有这朵玫瑰、那朵玫瑰，而不存在“玫瑰”；我们可以买到这个苹果、那个苹果，却买不到“苹果”。“玫瑰”之于这朵玫瑰、那朵玫瑰，“苹果”之于这个苹果、那个苹果，在我们一般人的想法里，这是通过归纳而得到的抽象概念，而在叔本华那里却颠倒了过来，是由“玫瑰”演绎出了这朵玫瑰、那朵玫瑰，由“苹果”演绎出了这个苹果、那个苹果。任何一朵玫瑰、一只苹果都是不完美的，而“玫瑰”和“苹果”完美无缺。在我们一般人的观念里，这是一种何等匪夷所思的谬论啊，但这确实就是叔本华理论的核心支柱之一，是西方哲学与美学的重要根源之一。

接下来，用一句最通俗的话来说，这个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出众之处的观点其实颠覆了我们绝大多数人最朴素的一个美学认识：它意味着“各花入各眼”“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这些古老的格言全是错的。它们之所以是错的，是因为它们所强调的是审美的主观性，而叔本华说过，主观性是属于平庸之辈的，所有富于创造性的天才都是客观的。（在康德的美学理论里，这些古老格言所表达的属于“感官的鉴赏”，仅在感官享受的层面，缺乏普遍标准，而审美属于“反思的鉴赏”，具有普遍标准。）

譬如有一个大石球，球形就是它的客观性。我们这些平庸之辈每个人都戴着凸凹不同的眼镜，每一副眼镜就是我们每个人的主观性，每个人都通过自己的眼镜来观察这个石球，有人说它方，有人说它扁，这就是“各花入各眼”“萝卜白菜，各有所爱”的局面。而天才是不戴眼镜的，至少时不时会摘下眼镜，用王国维的话说就是“不隔”，直截了当地看到了这个大石球，直截了当地看到了它那赤裸裸的、无遮无掩的球形。这个球形，就是叔本华所谓的本质、理念、永恒的形式。如果把那些凸凹不平的眼镜称为摩耶之幕，把石球称作梵，那么破除摩耶之幕而达到梵就是所谓涅槃。

但是，如果我们仍然坚信，“各花入各眼”“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这些古老的格言才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真理，那真是很可谅解的，因为我们都是平庸之辈，至少在康德和叔本华面前是如此。

但至少可以让我们略感欣慰的是，即便是叔本华，在他的大半生里也都被他的同时代人视为平庸之辈。叔本华生活在理性主义的巅峰时代，被他视为头号竞争对手的黑格尔正是为理性主义之塔盖上塔尖的一代宗师。叔本华教学生涯中最惨淡的一幕，就是他特意把自己的哲学课安排在黑格尔哲学课的同一时间，其结果为“自取其辱”这个词做了完美的注解：黑格尔的课堂上人满为患，叔本华却只能对着一个空教室讲课。如果时人对叔本华还能有一点钦佩之情的话，那一定是惊叹于究竟是何等充沛的正能量才能使他自信到这般地步。

当然，作为一位致力于贬低理性的哲学家，叔本华至少在理性上应该知道：讲课是否受学生欢迎，这主要取决于讲授的水平，而不取决于学问的优劣。事情的另一面是，与其说叔本华输给了黑格尔，不如说他输给了时代风气。

逆时代潮流而动的人从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欧洲自文艺复兴以来，思想界不断发生着天翻地覆的革命，黑格尔正顺着理性主义的大潮走到浪尖，而崇尚直观、贬低理性的叔本华自然只能被打入谷底。只有当潮水退去、所有人都赤身裸体地站在海滩上的时候，我们才有可能比较清晰地分辨这两位哲学巨匠真实的高矮胖瘦。

叔本华并不是一个反智主义者，并不反对理性；相反，他完全承认理性的伟大意义，认为理性才是人之所以区别于动物的标志。他反对的是理性至上的观点，他相信理性的认知方式低于直观。直观是一切知识的根源，是理性的全部内容的根源，“是一切真理之源泉，是一切科学之基础”，理性只不过是对直观的整理和反思。这就意味着，通过理性来认识事物其实就是先由直观来认识事物，再由理性来认识这个直观，那么理性与它的认识对象之间就隔着一个叫作“直观”的东西，这就好像我们通过一张故宫的照片来认识故宫一样。

任何忠于直观的事物，比如艺术品，是绝对不会出错的，因为它只是呈现出事物的本身，并不表达任何意见，但基于直观之上的理性却大有犯错的可能。这就好像故宫的照片是不会错的，但当你根据这张照片写下一份《故宫导游手册》，仔细标明各类注意事项的时候，这个手册却很可能出错。

再如《红楼梦》本身是一部文学作品，是一件艺术品，呈现出来的是作为“事物本身”的大观园内外的风情。在这个层面上，它并没有表达出任何意见，而当读者以各自的理性去认识这部作品时，就发生了鲁迅所说的情况：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我们再从反面来看——要清楚地认识一个东西，仅仅看它主张什么往往不容易看清，更应该看的是它反对什么。叔本华的这种美学观念所反对的是什么呢？在当时，他反对的是理性至上的观念；拿到现在来看，反对的就是流行于现代文艺创作中的“观念先行”的主张。

直观的艺术是一种纯粹的呈现，并不借助于理性，“观念先行”则意味着创作者首先要以理性设定出一个观念，然后通过小说、绘画、电影等文艺形式来阐释这个观念。在我们熟悉的作品中，萨特的小说和戏剧就是最典型的观念先行的例子，所有的情节设计都是为了说明一个存在主义的哲学主题。以叔本华的标准来看，这样的作品显然算不上艺术——我们应该也可以把这个说法表述为“这样的作品没有以‘直观’营造出一个独立的艺术空间”，换言之，这样的作品没有“境界”。

｜14｜境界与电影院

我们在梳理过康德、叔本华的哲学脉络之后，再来理解王国维就会轻松许多了：“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此处所谓境界，并非现代汉语之“精神境界”，而是源于叔本华的“理想”，否则我们会很难理解王国维对五代、北宋之词的推崇以及对南宋之词的贬低。

倘若我们不自觉地以日常语意来理解“境界”一语，定会认为五代、北宋的词之所以特别突出，原因就在于这两个时代的词人普遍有着超卓的精神境界。那么，南宋以后的词人难道是因为精神境界普遍较五代、北宋的词人低下，所以他们的创作才不及前辈吗？

事实竟然恰恰相反，反而是五代、北宋的填词名家每每流连歌舞，不过以词来吟风弄月、谈情说爱罢了，南宋以后词作中的那些苍凉、悲愤的家国天下之忧，那些在词句里表达出来的令人高山仰止的君子情操，那些使我们读其词而仰慕其人的激扬之作，在五代、北宋的作品中却找不到多少。

写出一首好词并不一定需要作者具有如何高尚的精神境界，平凡甚至猥琐的文人写出佳作在文学史上并不鲜见。诗如其人、文如其人之类的论调虽然可以得到事实的佐证，但是，相反的论调同样可以得到事实的佐证。

若考察词义的流变，我们会发现在王国维的时代以前，“境界”一词并不存在“精神修养”这个义项。古人说到“境界”，简要而言，或表示“疆界”，或表示“处境”，譬如文天祥《指南录后序》有“境界危恶”，这是说处境危急而险恶，而这个义项在现代汉语里已经消失了。王国维所谓词的“境界”，我们可以理解为词所营造出来的一个独立的艺术空间。这个艺术空间独立于现实世界，可以让读者全身心地陶醉进去，在忘我状态中进入一个艺术的幻境，浑然忘记现实生活中的悲欢离合、柴米油盐。

艺术幻境可以使我们自失或沉迷。不妨想想我们小时候看电影的经历，在刚刚走出电影院的一刹那，蓦然发现自己置身于光天化日之下、车水马龙之间，油然生出无限的失落感。那种失落感，恰恰是因为我们从艺术幻境里走了出来，回到了被时间、空间与因果律所制约的现实世界，刚刚被彻底忘怀的各种现实的利害关系（作业还没有完成，期末考试迫在眉睫，电影票花去了自己半个月的早餐钱，等等）顿时涌上心头。

所以说电影是一种剧场艺术，电影院并不仅仅是为了家庭影院无法达到的视听效果而存在，而是要为我们制造一个相对陌生的环境，使我们与熟悉的世界隔离开来，置于陌生人无害的包围之中，而这些陌生人在黑暗中无言的存在并不使我们和他们发生任何实际的关系，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给我们制造出更深的陌生感，使我们更容易摆脱现实中的种种功利算计，更容易自失于电影所营造的艺术幻境之中。所以，爱好家庭影院的人其实并不懂得电影艺术的真谛，即便他们可以打造出不逊于IMAX影院的视听效果。

｜15｜广告：打过折扣的境界

词没有剧场之类的辅助设备，将读者带入艺术幻境的难度自然更高。而在同样的艺术形式之内做比较，五代、北宋的词如何会比南宋以后的词更有境界呢？换言之，在营造艺术幻境的手法上，前者何以比后者高明？

这当然与词人的“思想境界”没有任何关系，只与时代风气和写作技巧有关。

一首词，乃至任何形式的文学作品，只要诉诸人的感性思维，做到以情动人、以景感人，就容易形成自己的艺术幻境，让读者不知不觉地陷入其中而无法自拔；若是诉诸人的理性思维，以理服人，哪怕说出来的这个道理多么深刻，哪怕分析论证得多么缜密，最多只可以引起读者的思考，但形不成自己的艺术幻境，不可能将读者完完全全地带入。

其实今天的广告商比诗人更懂得这个道理，譬如做汽车广告，完全不讲这款车子的任何技术参数，只是用一些精心设计的画面，一些特定的情景，让观众在不知不觉中生出代入感，感到自己分明已经拥有了这款车子，已经过起了广告画面所营造的那种幸福生活。当广告结束，观众会生出一种犹如刚刚走出电影院一般的怅然若失的情绪。在这一刻，他们对这款汽车的感觉不再是之前的“渴望拥有”，而变为“曾经拥有过，却被无情地剥夺了”。今天的心理学知识告诉我们：后者的痛感远较前者更强，所以广告创意人越来越钟情于营造影院效果，营造有“境界”的广告作品，尽管这是一种打过折扣的形似的“境界”，全在诉诸人们的欲望而已。是的，他们的意图并非给观众带来单纯的审美体验，而是要使目标受众在看完广告之后结结实实地体会到那种被剥夺的痛感。

｜16｜名句该不该有

至于“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涉及艺术创作中一个争议很大的问题。

在诗歌的历史上，对于“名句”问题素来有两种主要意见，一是如王国维这般强调诗歌需要塑造名句，二是强调一件作品必须浑然一体，任何一个局部的过分突出都会成为整体作品的缺陷——换言之，局部的胜利就是整体的失败。

在第二种意见上，最著名的就是罗丹的一个例子。罗丹某次创作一个人体雕塑，学生边看边赞：“手部实在雕得太好了，无与伦比！”罗丹立即拿起锤子，砸毁了雕像的手部。

这两种意见孰是孰非，需要读者自行判断。但即便承认诗歌需要名句，也要小心一个很多人都容易掉进去的陷阱：诗艺上的名句不等于格言警句。

对于诗词中的名句，一般人都有一个误解，认为诗词要有格言警句为最好。事实上，诗艺层面上的名句和格言警句是不一样的。我们可以说一首诗里的格言警句鼓舞人心、激发斗志，但这种好只是格言意义上的好，绝不是诗艺的好。诗艺要求流畅自如，单独的句子如果太突出、太直白，这是会毁掉全篇的，也会打消掉诗歌的余韵与歧义空间。

诗人们对此也有一个漫长的认识过程，从古典诗歌到现代诗歌都是这样。莎士比亚把十四行诗从彼特拉克体4433的格式变成了4442，使最后一个诗节变成了两句，目的很简单，就是要营造警句出来。这是当时的一个革命，但这个手法很快就从主流的诗歌语言里淡化下去了，因为这种手法过于凸显局部，代价是牺牲了诗歌的完整性。再如大家熟悉的“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作为格言，这两句话非常精彩，但从诗艺层面讲，这两句却是败笔，破坏了全诗的整体性和流畅感。如果以王国维“境界”的标准来看，这两句显然全是诗人经由理性反思而做出的抽象归纳，也就是说，诗人运用到了推理和抽象这两种认识世界的方式，却没有用到直观，自然没有“境界”。

｜17｜有境界的词和无境界的词

我们都知道决定一件艺术作品高下的是它的内涵和深度，但究竟什么才是内涵和深度呢？一种常见的误解是：所谓内涵和深度是指作品的“思想深度”，也就是说，作品的思想性越强，艺术价值也就越高。然而事实上，艺术深度完全不同于思想深度，前者指的是境界的深远广大，与思想性没有任何关系。艺术作品只需要纯粹地传达一种美的感受，不必负载任何或深或浅的思想。

音乐就是一种极端形式的例子。巴赫的音乐比S.H.E.（中国台湾的女子流行演唱组合）的歌曲更有深度，这并不意味着巴赫在曲谱里写进了怎样深刻的思想——不，音乐仅仅传达情绪，不传达任何思想。流行歌曲旋律简单，朗朗上口，但正是因为这些特性，在古典音乐爱好者听来，简直单调而乏味。而巴赫的音乐繁复多变，深远而细腻，当你陷入了这种音乐当中，陷入了巴赫的艺术幻境当中，会感觉自己在无尽的春花秋月、悲欢离合中纵横驰突。

最后不妨以具体的词作举例。北宋词人秦观有一首著名的《浣溪沙》：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这是在本书第八章里讲过的词，我们再仔细看它一遍：它只是传达了淡淡的一抹忧伤罢了，没有讲任何道理，没有任何的“思想深度”，但读着读着，我们很容易就会陷入那自在飞花、无边丝雨的世界里去，陷入了秦观词中的“境界”。

接下来作为对照，选取清代词人张惠言的一首词。张惠言不但擅长填词，也是一位著名的词论家，他曾以长辈的身份写了一组《水调歌头·春日赋示杨生子掞》，送给当时寄寓在常州的一位叫杨绍文（字子掞）的年轻人。这一组词在清代极为著名，是励志型座右铭的典范，常州词派大将谭献称道这一组词是“开倚声家未有之境”，就是说它们开创了一个古往今来的所有词人从未写出过的崭新局面。这里只选取其中的第一首：

今日非昨日，明日复何如。朅来真悔何事，不读十年书。为问东风吹老，几度枫江兰径，千里转平芜。寂寞斜阳外，渺渺正愁予。

千古意，君知否，只斯须。名山料理身后，也算古人愚。一夜庭前绿遍，三月雨中红透，天地入吾庐。容易众芳歇，莫听子规呼。

起句“今日非昨日，明日复何如”，劈头道出了对时光流逝的恐惧感。不经意间，时光已经匆匆溜走，这才感叹“朅来真悔何事，不读十年书”，若岁月可以重来，定当苦读十年才好。接下来从内在的心事转入外在的风光：“为问东风吹老，几度枫江兰径，千里转平芜。寂寞斜阳外，渺渺正愁予。”这是将个人的时光放入大自然的时光里，亦即放入一个更大的坐标里去看，在这个更大的坐标里，愈发感觉日月的无情。

下阕从感怀转入说理。“千古意，君知否，只斯须”，“斯须”就是“片刻”，千百年的岁月在大自然这个巨大的坐标里也无非是弹指一挥间罢了。人若要追求“千古意”，追求永恒，追求不朽，更不得不抓住短暂的光阴。是的，就像司马迁那样，著成《史记》以“藏之名山”，果然成就了不朽的声名。这样的情怀，在普通人看来或许太愚，但若没有这份愚，没有这份不可救药的固执，又怎么能够在短短的一生里战胜时间呢？

“一夜庭前绿遍，三月雨中红透，天地入吾庐”，词人忽然笔锋一转：我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分明看到了春风一夜之间吹绿了庭前的草地，三月的雨水催开了璀璨的鲜花，仿佛天地之间的一切胜景尽纳于此。我心自足，一切不假外求，这正是道家修心的至高境界。庄子讲过“胞有重阆，心有天游”，这是说人身体的胞膜存有空隙，人的心灵有天然之游。“心有天游”不是用腿脚和车马去名山大川旅游，而是心灵的一种自足状态。所以清代初年的《庄子》注释家宣颖对这段文字相当激赏，说一个人只要心有天游，那么方寸之内就会逍遥无际，没必要真去名山大川旅游一趟。那些见到开阔的自然风景而觉得心情疏朗的人，都是因为平日里心胸逼仄的缘故，像谢灵运那些寄情山水的所谓名士在《庄子》这番话面前真该感到惭愧。（《南华经解》）是的，因外物而喜，因外物而哀，这仍然是“有待”之境，心灵是不自由的，只有自足的心灵才可以不管外界如何喧嚣、如何逼仄，都可以逍遥自适。若要达到这种境界，便只有加强内心的修养。

词的结尾：“容易众芳歇，莫听子规呼。”这里用到了一则典故，传说子规这种鸟儿常常在立夏时节开始啼鸣，子规一啼，草木便开始枯萎。词人这是在做极其审慎的叮咛：流光易逝，年华易老，我们必须珍惜每一寸的光阴。

张惠言这首词究竟好不好呢？当然有它的好处，但是，若以王国维的“境界”之说而论，它太在意说理，说了那么多劝人珍惜时光、努力读书的道理，你总感觉这是一位老师、一位长者在对你谆谆教诲。你或许会认同这些教诲，或许也会被这样美丽的文辞所传达出来的道理打动，但你就是很难陷入这首词的世界里去，因为它所营造的艺术幻境每每才一出现便被说理打破。它确实是一种很好的词，却不是持有境界说的王国维会喜欢的。

附录二：诗词引用

[先秦]《诗经·秦风·蒹葭》

[先秦]《诗经·郑风·风雨》

[先秦]《诗经·小雅·节南山》

[先秦]屈原《九章·涉江》

[汉]古诗十九首之《青青河畔草》

[汉]古诗十九首之《今日良宴会》

[汉]古诗十九首之《生年不满百》

[汉]古诗十九首之《驱车上东门》

[晋]陶渊明《饮酒》之五

[晋]陶渊明《饮酒》之二十

[晋]陶渊明《咏荆轲》

[晋]陶渊明《归园田居》之一

[晋]陶渊明《归园田居》之三

[北朝]无名氏《敕勒歌》

[南朝·宋]谢灵运《邻里相送至方山》

[南朝·宋]谢灵运《七里濑》

[南朝·宋]谢灵运《登池上楼》

[南朝·宋]谢灵运《岁暮》

[南朝·宋]颜延之《为织女赠牵牛》

[南朝·齐]谢朓《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

[南朝·梁]何逊《扬州法曹梅花盛开》

[隋]薛道衡《昔昔盐》

[唐]王绩《野望》

[唐]王维《使至塞上》

[唐]孟浩然《晚泊浔阳望庐山》

[唐]李白《玉阶怨》

[唐]李白《夜泊牛渚怀古》

[唐]李白《忆秦娥》（箫声咽）

[唐]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

[唐]杜甫《戏为六绝句》之四

[唐]杜甫《喜达行在所》之三

[唐]杜甫《水槛遣心》之一

[唐]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

[唐]杜甫《后出塞》之二

[唐]杜甫《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

[唐]杜甫《佳人》

[唐]白居易《长恨歌》

[唐]韩愈《晚春》

[唐]崔国辅《湖南曲》

[唐]李憕《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应制》

[唐]朱湾《秋夜宴王郎中宅赋得露中菊》

[唐]韩翃《寒食》

[唐]张继《阊门即事》

[唐]李贺《天上谣》

[唐]韦应物《逢杨开府》

[唐]韦应物《寺居独夜寄崔主簿》

[唐]李商隐《药转》

[唐]温庭筠《商山早行》

[唐]温庭筠《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

[唐]温庭筠《菩萨蛮》（蕊黄无限当山额）

[唐]温庭筠《更漏子》（柳丝长）

[唐]温庭筠《酒泉子》（楚女不归）

[五代]皇甫松《天仙子》（晴野鹭鸶飞一只）

[五代]薛昭蕴《浣溪沙》（粉上依稀有泪痕）

[五代]韦庄《菩萨蛮》（红楼别夜堪惆怅）

[五代]韦庄《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

[五代]韦庄《菩萨蛮》（如今却忆江南乐）

[五代]韦庄《菩萨蛮》（劝君今夜须沉醉）

[五代]韦庄《菩萨蛮》（洛阳城里春光好）

[五代]韦庄《荷叶杯》（记得那年花下）

[五代]李璟《摊破浣溪沙》（菡萏香销翠叶残）

[五代]李煜《渔父》（浪花有意千重雪）

[五代]李煜《渔父》（一棹春风一叶舟）

[五代]李煜《一斛珠》（晓妆初过）

[五代]李煜《菩萨蛮》（蓬莱院闭天台女）

[五代]李煜《菩萨蛮》（铜簧韵脆锵寒竹）

[五代]李煜《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

[五代]李煜《浣溪沙》（红日已高三丈透）

[五代]李煜《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

[五代]李煜《浪淘沙》（帘外雨潺潺）

[五代]李煜《玉楼春》（晚妆初了明肌雪）

[五代]李煜《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

[五代]冯延巳《鹊踏枝》（谁道闲情抛掷久）

[五代]冯延巳《鹊踏枝》（粉映墙头寒欲尽）

[五代]冯延巳《鹊踏枝》（梅落繁枝千万片）

[五代]冯延巳《鹊踏枝》（几日行云何处去）

[五代]冯延巳《菩萨蛮》（娇鬟堆枕钗横凤）

[五代]冯延巳《临江仙》（秣陵江上多离别）

[五代]冯延巳《临江仙》（冷红飘起桃花片）

[五代]冯延巳《醉花间》（晴雪小园春未到）

[五代]冯延巳《上行杯》（落梅着雨消残粉）

[五代]冯延巳《玉楼春》（雪云乍变春云簇）

[五代]冯延巳《南乡子》（细雨湿流光）

[宋]范仲淹《渔家傲》（塞下秋来风景异）

[宋]夏竦《喜迁莺》（霞散绮）

[宋]柳永《定风波》（自春来）

[宋]柳永《醉蓬莱》（渐亭皋叶下）

[宋]柳永《鹤冲天》（黄金榜上）

[宋]柳永《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

[宋]晏殊《示张寺丞王校勘》

[宋]晏殊《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

[宋]晏殊《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

[宋]晏幾道《蝶恋花》（喜鹊桥成催凤驾）

[宋]晏幾道《蝶恋花》（梦入江南烟水路）

[宋]晏幾道《临江仙》（淡水三年欢意）

[宋]晏幾道《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

[宋]晏幾道《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

[宋]宋祁《玉楼春》（东城渐觉风光好）

[宋]张先《天仙子》（水调数声持酒听）

[宋]张先《一丛花》（伤高怀远几时穷）

[宋]张先《碧牡丹》（步帐摇红绮）

[宋]林逋《点绛唇》（金谷年年）

[宋]欧阳修《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

[宋]欧阳修《浣溪沙》（堤上游人逐画船）

[宋]欧阳修《少年游》（阑干十二独凭春）

[宋]欧阳修《玉楼春》（尊前拟把归期说）

[宋]欧阳修《临江仙》（柳外轻雷池上雨）

[宋]欧阳修《夜行船》（轻捧香腮低枕）

[宋]欧阳修《望江南》（江南柳）

[宋]欧阳修《晚泊岳阳》

[宋]欧阳修《戏答元珍》

[宋]梅尧臣《苏幕遮》（露堤平）

[宋]梅尧臣《陶者》

[宋]程颢《秋日偶成》

[宋]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宋]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宋]苏轼《水龙吟》（似花还似非花）

[宋]苏轼《念奴娇》（大江东去）

[宋]苏轼《过永乐文长老已卒》

[宋]黄庭坚《送范德孺知庆州》

[宋]黄庭坚《寄黄幾复》

[宋]黄庭坚《戏呈孔毅父》

[宋]黄庭坚《拜刘凝之画像》

[宋]章楶《水龙吟》（燕忙莺懒芳残）

[宋]秦观《踏莎行》（雾失楼台）

[宋]秦观《浣溪沙》（漠漠轻寒上小楼）

[宋]秦观《浣溪沙》（脚上鞋儿四寸罗）

[宋]秦观《鹊桥仙》（纤云弄巧）

[宋]秦观《河传》（恨眉醉眼）

[宋]秦观《水龙吟》（小楼连苑横空）

[宋]秦观《春日》

[宋]仲殊《诉衷情》（涌金门外小瀛洲）

[宋]贺铸《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

[宋]贺铸《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

[宋]周邦彦《苏幕遮》（燎沉香）

[宋]周邦彦《少年游》（并刀如水）

[宋]周邦彦《六丑》（正单衣试酒）

[宋]周邦彦《解连环》（怨怀无托）

[宋]周邦彦《解语花》（风销焰蜡）

[宋]赵佶《醉落魄》（无言哽咽）

[宋]赵佶《燕山亭》（裁翦冰绡）

[宋]张元幹《贺新郎》（梦绕神州路）

[宋]张孝祥《六州歌头》（长淮望断）

[宋]张孝祥《念奴娇》（洞庭青草）

[宋]朱熹《赋水仙花》

[宋]辛弃疾《青玉案》（东风夜放花千树）

[宋]辛弃疾《摸鱼儿》（更能消）

[宋]辛弃疾《贺新郎》（甚矣吾衰矣）

[宋]辛弃疾《永遇乐》（千古江山）

[宋]辛弃疾《踏莎行》（进退存亡）

[宋]辛弃疾《念奴娇》（我来吊古）

[宋]辛弃疾《木兰花慢》（可怜今夕月）

[宋]陈亮《贺新郎》（话杀浑闲说）

[宋]刘过《沁园春》（斗酒彘肩）

[宋]戴复古《望江南》（壶山好）

[宋]戴复古《洞仙歌》（卖花担上）

[宋]陆游《卜算子》（驿外断桥边）

[宋]陆游《钗头凤》（红酥手）

[宋]陆游《示儿》

[宋]陆游《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宋]陆游《书愤》

[宋]陆游《剑门道中遇微雨》

[宋]陆游《临安春雨初霁》

[宋]陆游《余年二十时尝作菊枕诗，颇传于人，今秋偶复采菊缝枕囊，凄然有感》二首

[宋]陆游《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四十年前，尝题小词一阕壁间，偶复一到，而园已三易主，读之怅然》

[宋]陆游《沈园》二首

[宋]陆游《春游》

[宋]唐婉《钗头凤》（世情薄）

[宋]姜夔《扬州慢》（淮左名都）

[宋]姜夔《念奴娇》（闹红一舸）

[宋]姜夔《惜红衣》（簟枕邀凉）

[宋]姜夔《暗香》（旧时月色）

[宋]姜夔《疏影》（苔枝缀玉）

[宋]姜夔《点绛唇》（燕雁无心）

[宋]姜夔《翠楼吟》（月冷龙沙）

[宋]姜夔《鹧鸪天》（柏绿椒红事事新）

[宋]姜夔《鹧鸪天》（巷陌风光纵赏时）

[宋]姜夔《鹧鸪天》（忆昨天街预赏时）

[宋]姜夔《鹧鸪天》（肥水东流无尽期）

[宋]姜夔《鹧鸪天》（辇路珠帘两行垂）

[宋]姜夔《徵招》（潮回却过西陵浦）

[宋]吴文英《祝英台近》（剪红情）

[宋]吴文英《莺啼序》（残寒正欺病酒）

[宋]吴文英《金缕曲》（乔木生云气）

[宋]吴文英《踏莎行》（润玉笼绡）

[宋]吴文英《秋思》（堆枕香鬟侧）

[宋]史达祖《双双燕》（过春社了）

[宋]史达祖《留春令》（故人溪上）

[宋]史达祖《绮罗香》（做冷欺花）

[宋]史达祖《满江红》（好领青衫）

[宋]史达祖《东风第一枝》（巧沁兰心）

[宋]周密《木兰花慢》（恰芳菲梦醒）

[宋]周密《木兰花慢》（碧霄澄暮霭）

[宋]周密《木兰花慢》（觅梅花信息）

[宋]周密《一萼红》（步深幽）

[宋]周密《高阳台》（照野旌旗）

[宋]王沂孙《高阳台》（驼褐轻装）

[宋]陈允平《探春》（上苑乌啼）

[宋]陈允平《秋霁》（千顷玻璃）

[宋]陈允平《百字令》（凝云冱晓）

[宋]陈允平《下第怀楼寿朋》

[宋]陈允平《留鹤江有感》

[宋]陈允平《齐天乐》（湖光只在阑干外）

[宋]陆叡《甘州》（满清平世界庆秋成）

[宋]张炎《南浦》（波暖绿粼粼）

[宋]张炎《高阳台》（接叶巢莺）

[宋]张炎《解连环》（楚江空晚）

[宋]张炎《祝英台近》（水痕深）

[宋]文天祥《沁园春》（为子死孝）

[金]元好问《颍亭留别》

[金]高有邻《马嵬》

[元]马致远《天净沙》（枯藤老树昏鸦）

[元]白朴《沁园春》（千载寻盟）

[明]李贽《除夕道场即事》三首

[明]徐渭《内子亡十年，其家以甥在，稍还母所服潞州红衫，颈汗尚泚，余为泣数行下，时夜天大雨雪》[清]吴伟业《鸳湖曲》

[清]陈维崧《夏初临》（中酒心情）

[清]陈维崧《满江红》（坏堞崩沙）

[清]陈维崧《贺新郎》（掷帽悲歌发）

[清]陈维崧《齐天乐》（高柯一碧无情极）

[清]朱彝尊《齐天乐》（芩根化就初无力）

[清]朱彝尊《催雪》（倦拥痴床）

[清]朱彝尊《解佩令》（十年磨剑）

[清]朱彝尊《百字令》（菰芦深处）

[清]王士祯《秋柳》四首

[清]纳兰性德《长相思》（山一程）

[清]纳兰性德《如梦令》（万帐穹庐人醉）

[清]纳兰性德《木兰花令》（人生若只如初见）

[清]纳兰性德《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

[清]纳兰性德《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

[清]纳兰性德《百字令》（片红飞减）

[清]纳兰性德《沁园春》（瞬息浮生）

[清]张惠言《水调歌头》（东风无一事）

[清]张惠言《水调歌头》（百年复几许）

[清]张惠言《水调歌头》（疏帘卷春晓）

[清]张惠言《水调歌头》（今日非昨日）

[清]张惠言《水调歌头》（长镵白木柄）

[清]张惠言《双双燕》（满城社雨）

[清]郑燮《沁园春》（花亦无知）

[清]袁枚《马嵬》

[清]厉鹗《论词绝句》（鬼语分明爱赏多）

[清]厉鹗《论词绝句》（贺梅子昔吴中住）

[清]龚自珍《舟中读陶诗》三首

[清]周济《蝶恋花》（络纬啼秋啼不已）

[清]刘熙载《虞美人》（填词有意夸工巧）

[清]洪亮吉《金缕曲》（衣薄还如纸）

[清]朱孝臧《鹧鸪天》（野水斜桥又一时）

[清]朱孝臧《望江南》（金针度）

[清]冯煦《论词绝句》（楚天凉雨破寒初）

[清]王国维《颐和园词》

后记

作者的偏爱与读者的喜好往往不能合拍，甚至背道而驰，这实在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情。一直以来，越是我私心偏爱的作品，读者反而越少。我不知道这本书会不会照旧被这条残忍的规律所吞噬，但我还是希望更多喜欢我的人是通过这本书以及《少有人看见的美》来认识我的。

苏缨

2014年5月

[1] 假：休假。

[2] 游梁赋客多风味，莫惜青钱万选才：汉代梁孝王喜好招贤纳士，肯费万金，一时俊彦多聚梁园，晏殊以梁孝王自比。

[3] 帔（pèi）：裹头或缠束、覆盖用的织物。靘（qìng）：青黑色。

[4] 褋（dié）：单衣。湘君谢遗褋，语出《楚辞·九歌·湘夫人》“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醴浦”。

[5] 太白、武功：皆为山名，在凤翔附近。

[6] 千官：群臣，语出《荀子·正论》“古者，天子千官，诸侯百官”。七校：代指武官，语出《汉书·刑法志》“京师有南北军之屯，至武帝平百粤，内增七校”。

[7] 朅（qiè）来：尔时以来。

[8] 镵（chán）：一种掘土工具。劚（zhú）：挖、掘。

[9] 席帽：一种以藤席为骨架的帽子，形似毡笠，四缘垂下，可蔽日遮颜。太瘦生：太瘦。“生”是语助词，无实义。

[10] 毷氉（mào sào）：烦恼、愁闷。

[11] 朝饥饮水：饮食，一语双关，暗喻婚事。

[12] 虫鱼：代指训诂学。篆籀（zhòu）：代指文字学。

[13] 朱门：高门大户，权贵之家。

[14] 只萧萧、寒云丙舍，尚堪南指：只有简陋的住房，所幸是北房。丙舍：后汉宫中厢房以甲乙丙为次第，第三等的房舍称为丙舍。南指：朝南。

[15] 愔愔（yīn）：寂静幽深的样子。

[16] 刬（chǎn）：光着。

[17] 铜驼：《晋书·索靖传》：“靖有先识远量，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金谷：晋石崇金谷园，代指富贵人家盛极一时但好景不长的豪华园林，多含讽喻义。

[18] 蕊黄：即额黄，女人的一种黄色脂粉，因为颜色如花蕊，故名蕊黄。山额：额间高处。

[19] 宿妆：隔夜残留的妆容。

[20] 葓（hóng）：水草名，即荭草。

[21] 卓：立。金轮：代指豪华的车辆。

[22] 鲛绡：薄绢，手帕。南朝梁任昉《述异记》卷上：“南海出鲛绡纱，泉室潜织，一名龙纱……其价百余金，以为服，入水不濡。”

[23] 樗蒲（chū pú）：在此指赌博。墀（chí）：台阶。

[24] 茕嫠（qióng lí）：孤苦无依者，代指州县百姓。

[25] 阁、薄于古音为仄声。

[26] 窣（sū）：拂。

[27] 北枝梅蕊犯寒开：这是与大庾岭有关的一则典故。大庾岭的地理位置比较特殊，岭上的梅花同一棵树并不同时开花，而是向南的枝条上先开花，等这些花落了，向北的枝条上才开出花来。春天的暖意由南到北而来，在这些梅花上有了这样一种极端的体现。

[28] 蒹葭（jiān jiā）：初生的芦苇。

[29] 晞（xī）：晒干。

[30] 湄：岸边。

[31] 跻：升高。

[32] 坻（chí）：水中的小洲或高地。

[33] 涘（sì）：水边。

[34] 道阻且右：指道路迂回曲折。

[35] 沚（zhǐ）：水中的小洲。

[36] 惔（tán）：火烧。

[37] 猗（yī）：生长。

[38] 瘥（cuó）：疾病。

[39] 憯（cǎn）：悲痛。

[40] 氐（dǐ）：根本。

[41] 膴（wǔ）仕：高官厚禄。

[42] 酲（chéng）：酒醒后神志不清有如患病的感觉。

[43] 蹙蹙（cù）：局促，困窘。

[44] 渌酒：美酒。渌（lù），通“醁”（lù），美酒。

[45] 少陵诗思旧才名：这一句是晏道以杜甫自比。杜甫自号少陵野老。

[46] 云鸿：云、鸿是两位歌女的名字。

[47] 两重心字罗衣：宋代女子的衣服上常常绣有重叠的心形图案。

[48] 钟：即“盅”，酒盅。

[49] 剩：表示程度，相当于“更”“更加”。（gāng）：油灯。

[50] 夷：安宁。

[51] 瘳（chōu）：病愈。

[52] 螭（chī）：传说中的一种没有角的龙。

[53] 重华：舜帝的名号。

[54] 欸（āi）：感叹。

[55] 吴榜：船桨。汰：水波。

[56] 疑滞：“疑”同“凝”，即凝滞。

[57] 儃佪（chán huái）：徘徊。

[58] 猨（yuán）：同“猿”。狖（yòu）：一种长尾猿。

[59] 接舆：楚国一位佯狂的隐士。髡（kūn）：剃去头发。桑扈：古代隐士。臝（luǒ）：同“裸”。

[60] 伍子：伍子胥，因忠心进谏吴王夫差而被逼自杀。比干：商纣王叔父，殷商忠臣。菹醢（zū hǎi）：砍成肉酱。

[61] 董：正。豫：犹豫。

[62] 露申：一种香草。辛夷：一种香草。

[63] 侘傺（chà chì）：惆怅失意的样子。

[64] 傍：通“旁”。

[65] 一樱多：红唇略略大于樱桃。

[66] 回波：回眸。

[67] 清漏移：形容时间推移。漏：铜壶滴漏，古代的计时器。飞盖：代指快速行驶中的车驾。盖：车上的伞盖。

[68] 毂（gǔ）：代指车，本义是车轮中心的圆木，周围与车辐的一端相接，中有圆孔，可以插轴。

[69] 甃（zhòu）：以砖瓦砌的井壁。

[70] 沈沈：即沉沉。

[71] 停云：陶渊明有四言诗《停云》。

[72] 卧龙：指诸葛亮。浔阳：陶渊明为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

[73] 梁甫：《梁甫吟》，诸葛亮隐居隆中时爱歌《梁甫吟》。骚：《离骚》。

[74] 少陵：杜甫。朝扣富儿门：杜甫诗中记载自己有“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的仰给于权贵的生活。

[75] 强嬴：秦王嬴政。

[76] 素骥：白马。白衣白马为丧服，荆轲出发时，太子丹及宾客以白衣冠送行。广陌：大道。

[77] 渐离击悲筑，宋意唱高声：《淮南子·泰族》：“荆轲西刺秦王，高渐离、宋意为击筑而歌于易水之上，闻者莫不瞋目裂眦，发植穿冠。”

[78] 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古代五音之中，商音凄凉，羽音悲壮。

[79] 飞盖：疾驰的车辆。盖：车盖，代指车辆。

[80] 图穷事自至：即荆轲刺秦王时图穷匕见。豪主：嬴政。怔营：惊慌失措。

[81] 惜哉剑术疏：《史记·刺客列传》：“鲁句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

[82] 祗（zhī）：恭敬。皇邑：首都。瓯越：代指永嘉。

[83] 日新：《易经·大畜》：“日新其德。”

[84] 存期：期望。要妙：精微玄妙。

[85] 秉上皇心：与上古时代清心寡欲的人同心。上皇：伏羲氏。

[86] 任公钓：《庄子·杂篇·外物》：“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陷没而下，骛扬而奋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

[87] 婺（wù）女：二十八宿之一。俪：并列。经星：恒星。

[88] 阊阖：天门。咸池：天池。

[89] 汉阴：银河南岸。

[90] 双曜：日月。

[91] 杼轴：代指织布机。

[92] 被：通“披”。

[93] 河阳愁鬓：晋人潘岳曾任河阳令，其《秋兴赋》有“斑鬓发以承弁兮”，后人以“潘鬓”代指鬓发斑白。

[94] 泉路：黄泉路上。

[95] 蒲龛（kān）：蒲团与佛龛。

[96] “长门事”几句用汉武帝与陈皇后的一则典故：汉武帝将皇后陈阿娇贬入长门宫，陈阿娇以重金聘请司马相如撰写《长门赋》，希望能以这篇文章打动武帝回心转意。

[97] 玉环：杨玉环。飞燕：赵飞燕。

[98] 危栏：高处的栏杆。

[99] 班荆话：即班荆道故，语出《左传·襄公二十六年》“伍举奔郑，将遂奔晋。声子将如晋，遇之于郑郊，班荆相与食，而言复故”，意即老友邂逅，将黄荆（一种灌木）铺在地上，坐在上面谈论往事。

[100] 长杨赋：汉代扬雄的著名文章。“长杨赋，竟何益”，是说文学才华毫无益处，联系上文，有“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意思。

[101] 瘗（yì）：掩埋。

[102] 亸（duǒ）：下垂。

[103] 虎踞龙蟠：诸葛亮曾说建康一带的地形“钟山龙盘，石头虎踞，真帝王之宅也”。

[104] 喷（fèn）：吹奏。霜竹：竹笛。竹笛一般由经霜之后的竹子做成，故称霜竹。

[105] 杯中绿：酒。“绿”通“醁”（lù），美酒名，即醽醁（líng lù）。

[106] 绛都词：词牌有《绛都春》，姜夔或是多年前与恋人赏灯时曾经写有《绛都春》，事已无考。

[107] 芙蓉：代指花灯。

[108] 肥水：即淝水，源出合肥，合肥是姜夔的爱情故事发生之地。

[109] 梦中未比丹青见：形容梦中所见的恋人朦朦胧胧，不及画中人真切清晰。

[110] 红莲夜：元宵之夜。红莲代指花灯。

[111] 辇路：天子行经的大道，代指京城大道。两行垂：垂下两行眼泪。僛僛（qī）：摇摇晃晃的样子。

[112] 三生杜牧之：姜夔自况，说自己是杜牧的转世之身。杜牧风流俊赏，是姜夔非常推崇的诗人。

[113] 夜何其（jī）：犹言夜已何时。语出《诗经·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明朝春过小桃枝：形容春意即将到来。这一句正可与《元夕不出》一篇中的“柳悭梅小未教知”相参照。

[114] 韦曲：唐代长安城南地名，是诸韦聚居之处，这里代指临安豪门居所。斜川：在今江西星子、都昌二县。陶渊明有《游斜川》诗，叙其与邻居好友在此游览赋诗的经过。这里以斜川代指西湖宴乐之地。

[115] 崦（yān）：山。墀（chí）：台阶。

[116] 軿（píng）：代一种有帷幔的车，多供妇女乘坐。

[117] 查：通“槎”。

[118] 自放鹤人归，月香水影，诗冷孤山：北宋隐士林逋喜欢自驾小舟往来于西湖周边的寺院，与高僧们诗词唱和。当有人登门造访的时候，童仆便将仙鹤放飞出去，林逋一看到鹤飞，就知道该掉转船头回家迎客了。

[119] （xiàn）：日光。

[120] 锦鹓（yuān）斑：代指有凤凰图案的女鞋。

[121] 谢池梦草：谢灵运梦见兄弟谢惠连，文思泉涌，写下“池塘生春草”的名句。

[122] 西浦与东州都是绍兴的地名。

[123] 舣（yǐ）：停船靠岸。

[124] 旗亭：酒楼。

[125] 凤城：京城。

[126] 阒（qù）：寂静。

[127] 桂魄：月亮。玉绳：原指北斗第五星玉衡之北的天乙、太乙二星，代指北斗星。

[128] 冱（hù）：冻结、凝聚。

[129] 华表翩跹何处鹤：汉朝有个叫丁令威的辽东人上灵虚山学道，学成之后化为仙鹤飞回故里，停在华表之上，诵诗说：“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垒垒。”

[130] 甃（zhòu）：以砖瓦砌的井壁。

[131] （yǎn）：大山上的小山。

[132] 狨鞯（róng jiān）：狨尾做成的鞍鞯。狨：金丝猴。

[133] 麈（zhǔ）：麈尾（用麈的尾毛做的拂尘）的省称，是魏晋名士清谈时的必备道具。

[134] 糁（sǎn）：散落。

[135] （ruí）：似缨饰的下垂物。

[136] 縠（hú）：皱纱。

[137] 旨蓄：贮藏的美食。嫳屑（piè xiè）：衣服飘动。

[138] 花豹：鹰类，黄鼠的天敌。地猴：黄鼠的天敌，可以深入鼠穴捕捉黄鼠。

[139] 刲（kuī）：宰割。

[140] 罗箑（shà）：罗扇。

[141] 谢客：谢灵运小名客儿，故称谢客，这里是词人自比。

[142] 瘦却东阳：据《梁书·沈约传》讲，沈约在信中称自己日渐憔悴，“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后人以“沈腰”代指憔悴消瘦。沈约曾任东阳太守，故称东阳。

[143] 庾郎：庾信，事迹见第二十二章第四节。

[144] 草（juē）：草鞋。

[145] 殷：众多。颓：下坠，引申为流逝、过去。这个用法见于《楚辞·九章·悲回风》“岁曶曶其若颓兮，时亦冉冉而将至”。

[146] 朔风：北风。劲（jìng）：强而有力。

[147] 秋河：秋天的银河。

[148] 引领：伸颈远望，多以形容期望殷切。宫雉：宫墙。

[149] 鳷（zhī）鹊：汉长安宫观名，代指京城宫观。建章：汉长安宫观名，代指京城宫观。

[150] 鼎门：《帝王世纪》：“成王定鼎于郏鄏。”皇甫谧曰：“其南门名定鼎门。”这里代指建康南门。昭丘：楚昭王墓，在荆州当阳东。阳：《方言》：“冢大者为丘，丘南曰阳。”这里以昭丘阳代指荆州。

[151] 罻罗者：张罗网捕鸟的人，暗指王秀之。罻（wèi）：捕鸟的小网。

[152] 萧关：在今天的甘肃固原，唐代是防御吐蕃的军镇。候骑（jì）：骑马的侦察兵。都护：唐代边疆设置都护府，长官称都护，这里指节度使崔希逸。

[153] 昔：同“夕”。玦（jué）：环形而有缺口的佩玉。

[154] 无那：无奈。

[155] 被酒：醉酒。

[156] 居士：姜夔自指。

[157] 黍离离：化用《诗经·王风·黍离》“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158] 剡（shàn）中：剡县一带，在今浙江嵊县西南。

[159] 愁鬟十二：以女子发髻比喻剡中山峰。

[160] 一丘聊复尔，也孤负、幼舆高志：晋谢鲲字幼舆。《晋书·谢鲲传》载：明帝问曰：“论者以君方庾亮，自谓何如？”答曰：“端委庙堂，使百僚准则，鲲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谓过之。”

[161] 水葓（hóng）：水草名。

[162] 丈人：对长辈的尊称，这里指韦济。贱子：年少位卑者的自谦之称，这里是杜甫自称。具陈：细说。

[163] 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指杜甫二十四岁赴洛阳参加科举考试。“观国宾”语出《周易》“观国之光，尚宾也”。

[164] 李邕：唐代文学家、书法家，曾慕名拜访少年杜甫。王翰：当时著名的诗人，与李邕都是杜甫的前辈。

[165] 挺出：杰出。要路津：重要的路口与渡口，比喻重要的职位。语出《古诗十九首》“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

[166] 此意竟萧条，行歌非隐沦：这一联是说自己的政治理想虽未实现，但自己作诗高歌并不是要去做隐士。

[167] 主上：指唐玄宗。顷：不久前。见征：被征召。欻（xū）然：忽然。欲求伸：希望施展自己的抱负。

[168] 青冥却垂翅，蹭蹬无纵鳞：鸟垂下翅膀无力飞翔，鱼不能纵身远游，比喻才干、抱负无处施展。青冥：青云，指天空。蹭蹬（cèng dèng）：路途险阻难行，比喻困顿、不顺利。

[169] 每于百僚上，猥诵佳句新：承蒙您（指韦济）经常在百官面前诵读我的新作。猥：谦词，指降低身份，用于他人对自己的行动。

[170] 窃效贡公喜：贡公指西汉贡禹，贡禹与王吉为友，听说王吉受到朝廷重用，知道自己也等到出头之日了，高兴得弹冠相庆。杜甫这里是自比贡禹，希望韦济能像王吉一样提拔自己。难甘原宪贫：原宪是孔子的弟子，学问道德很好而家中赤贫。杜甫这里是说自己希望做官，不愿像原宪一样甘于贫困。

[171] 踆踆（qūn）：忽走忽停的样子。

[172] 今欲东入海，即将西去秦：“东入海”指避世隐居，语出《论语》孔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西去秦”指离开西方的秦地（这里指长安）。

[173] 尚怜终南山，回首清渭滨：终南山是长安附近的名山，渭水也在长安附近，这一联上承“今欲东入海，即将西去秦”，说自己虽然有心避世隐居，但对京城长安依然有依依不舍之心。

[174] 常拟报一饭，况怀辞大臣：“报一饭”指报答一饭之恩。这一联是说自己连人家的一饭之恩尚且时时有回报之心，在辞别大臣（指韦济）之前怎能不有所回报呢。言下之意，杜甫仍是希望能够获得一官半职，做出一些政绩，甚或完全施展抱负，这才算报答了韦济的知遇之恩，如果避世隐居而去，就没法报答韦济了。

[175] 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白鸥隐没于浩荡的天际，遨游万里，又有谁还能拘束我呢？结尾这一联仍然表达了隐遁之心，干谒诗以这样的句子收束可谓不凡。

[176] 汉皇：以汉武帝代指唐玄宗。汉武帝时，李延年为了推荐自己的妹妹入宫，向汉武帝唱歌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御宇：统治天下。

[177] 步摇：一种插在发髻上的首饰，走路时会颤动，故称步摇。

[178] 不重生男重生女：当时的确有民谣“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却为门上楣”。

[179]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指安禄山反叛，兴兵攻向长安。渔阳：安禄山的辖区。鼙（pí）：一种军用小鼓。霓裳（cháng）羽衣曲：唐代著名舞曲。

[180] 九重城阙：指京城长安。烟尘生：指发生战乱。

[181] 翠华：指皇帝仪仗中用翠鸟羽毛装饰的旗子。

[182]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安史叛军迫近后，唐玄宗仓皇出逃，途中禁军不肯继续前进，要求唐玄宗杀掉奸臣杨国忠。杨国忠伏诛之后，禁军又怕杨贵妃将来报复，逼迫唐玄宗赐杨贵妃自尽。六军：按照周代制度天子有六军，后来六军遂成为天子军队的代称，这里代指扈从唐玄宗出逃的禁军。蛾眉：代指杨贵妃。

[183]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花钿（tiàn）指贴在鬓颊上的花形薄金片；翠翘、金雀、玉搔头分指各式首饰。

[184] 云栈萦纡登剑阁：云栈指高入云端的栈道。萦纡（yíng yū）：盘旋弯曲。剑阁：四川著名的险要之地。

[185] 峨眉山：这里泛指蜀地群山。唐玄宗入蜀并不经过峨眉山。

[186] 夜雨闻铃肠断声：唐玄宗入蜀时正值雨季，夜晚于栈道雨中闻铃，百感交集，依此音作《雨霖铃》的曲调以寄托幽思。

[187] 天旋日转：比喻叛乱平定，国家恢复。回龙驭：指唐玄宗由蜀中回到长安。此：指杨贵妃自尽之处。

[188] 太液：太液池，长安城东北面大明宫内的池苑。芙蓉：荷花。未央：未央宫。太液池和未央宫都是汉朝宫苑的名称，此处借指唐朝的池苑和宫殿。

[189] 西宫：即太极宫，唐代称之为西内。南内：指兴庆宫，因在皇城东南，故称南内。安史之乱后，唐肃宗不许父亲唐玄宗再过问政事，将他安置在西宫之中。

[190] 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描述唐玄宗回到长安宫殿之后之所见。梨园弟子：唐玄宗亲自选拔乐师，教于梨园，这些乐师被称为皇帝梨园弟子。椒房：皇后所居的宫殿以花椒和泥涂壁，取其温暖而芳香之意，故称椒房。阿监：唐代六七品宫廷女官名。青娥：指年轻宫女。

[191] 孤灯挑尽：形容夜深。古人用灯草点油灯，经常需要把灯草往前挑一挑，使它能够更好地燃烧，灯草挑尽之时灯也就要灭了。

[192] 鸳鸯瓦：一俯一仰扣合在一起的屋瓦。霜华：霜花；古无“花”字，“花”是“华”后起的俗字。衾（qīn）：被子。

[193] 临邛（qióng）：今四川省邛崃。鸿都：洛阳北宫门名。

[194] 扃（jiōng）：门户。

[195] 逦迤（lǐ yǐ）：屈曲相连的样子。

[196] 袂（mèi）：衣袖。

[197] 阑干：形容泪水纵横交织。

[198] 昭阳殿：汉宫名，曾是赵飞燕的居所，这里借指唐宫。蓬莱宫：传说中海上仙山的宫殿，这里指杨贵妃所居的仙境。

[199] 擘（bò）：剖裂。钿（diàn）：用金嵌成花状的美饰。“钿”有tián、diàn两读，含义基本一致，在诗词里要根据格律的需要选择读法。

[200] 长生殿：华清宫里祭神的宫殿。

[201] 比翼鸟：学名鹣鹣（jiān）。《尔雅·释地》记载，东方有比目鱼，非成双不行，名叫鲽（dié）；南方有比翼鸟焉，非成双不飞，名叫鹣鹣。（据郭璞注，鹣鹣样子像凫，青赤色，只有一只眼睛和一支翅膀，所以必须结伴才能飞行。）西方有比肩兽，叫作蹷（jué），与邛（qióng）邛岠（jù）虚结伴而行，平时蹷喂邛邛岠虚甘草吃，有危险的时候，邛邛岠虚就背着蹷逃跑。北方有比肩民，结伴吃饭和张望；中央有枳（zhǐ）首蛇（即两头蛇）。连理枝：见本书五十二章韩凭夫妇之事。

[202] 鉴：镜子。琼：美玉。玉鉴琼田：形容湖面仿佛一块明镜，又仿佛是由美丽润洁的玉石铺就。

[203] 应：因，表示肯定的意思，不是现代汉语里“应该”的意思。岭表经年：指词人在广西任职的一年时间。岭表：岭南，五岭以南，今天的广西、福建一带。经年：这里指一年。孤光自照：形容自己在偏僻的岭南之地，在无人赏识的情况下，仍然保持着君子之风，这是儒家“君子慎独”的操守。肝胆皆冰雪：形容胸怀坦荡。

[204] 萧骚：形容头发的稀疏短少。沧溟：浩大的水面。

[205] 挹（yì）：舀。西江：西来的长江。细斟北斗：化用《九歌·东君》“援北斗兮酌桂浆”，将北斗七星当作酒勺。

[206] 独啸：独自长啸。长啸是魏晋以来旷达之士用以排遣忧愤的一种流行做法，相传阮籍善于长啸，他在苏门山遇到道士孙登，于是请教炼丹修仙之术。孙登不加理睬，阮籍长啸而退。刚下到半山腰，忽然听到山顶传来凤凰一般的长啸之声，声震山谷，正是孙登的长啸之声。

[207] 轲：同“坎坷”。

版权信息

唐诗三百首：插图珍藏本

编　　者：［清］蘅塘退士

校　　注：陆　明

责任编辑：陆荣斌

特约编辑：马玉瑾

责任校对：舒　舍

封面设计：张丽娜

本书由中南博集天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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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原序

卷一

五言古诗

感遇 四首

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

月下独酌

春思

望岳

赠卫八处士

佳人

梦李白 二首

送别

送綦毋潜落第还乡

青溪

渭川田家

西施咏

秋登兰山寄张五

夏日南亭怀辛大

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

同从弟南斋玩月，忆山阴崔少府

寻西山隐者不遇

春泛若耶溪

宿王昌龄隐居

与高适薛据登慈恩寺浮图

贼退示官吏 并序

郡斋雨中与诸文士燕集

初发扬子寄元大校书

寄全椒山中道士

长安遇冯著

夕次盱眙县

东郊

送杨氏女

晨诣超师院读禅经

溪居

乐府

塞上曲

塞下曲

关山月

子夜吴歌四首

长干行二首

列女操

游子吟

卷二

七言古诗

登幽州台歌

古意

送陈章甫

琴歌

听董大弹胡笳兼寄语弄房给事

听安万善吹觱篥歌

夜归鹿门歌

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

梦游天姥吟留别

金陵酒肆留别

宣州谢楼饯别校书叔云

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

丹青引赠曹将军霸

寄韩谏议

古柏行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并序

石鱼湖上醉歌并序

山石

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

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

石鼓歌

渔翁

卷三

七言古诗

长恨歌

琵琶行 并序

韩碑

乐府

燕歌行并序

古从军行

洛阳女儿行

老将行

桃源行

蜀道难

长相思 二首

行路难 三首

将进酒

兵车行

丽人行

哀江头

哀王孙

卷四

五言律诗

经鲁祭孔子而叹之

望月怀远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在狱咏蝉

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

杂诗

题大庾岭北驿

次北固山下

题破山寺后禅院

寄左省杜拾遗

赠孟浩然

渡荆门送别

送友人

听蜀僧濬弹琴

夜泊牛渚怀古

月夜

春望

春宿左省

至德二载，甫自京金光门出，间道归凤翔。乾元初，从左拾遗移华州掾，与亲故别，因出此门，有悲往事

月夜忆舍弟

天末怀李白

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

别房太尉墓

旅夜书怀

登岳阳楼

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

山居秋暝

归嵩山作

终南山

酬张少府

过香积寺

送梓州李使君

汉江临眺

终南别业

临洞庭上张丞相

与诸子登岘山

宴梅道士山房

岁暮归南山

过故人庄

秦中寄远上人

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

留别王维

早寒有怀

秋日登吴公台上寺远眺

送李中丞归汉阳别业

饯别王十一南游

寻南溪常道士

新年作

送僧归日本

谷口书斋寄杨补阙

淮上喜会梁州故人

赋得暮雨送李曹

酬程近秋夜即事见赠

阙题

江乡故人偶集客舍

送李端

喜见外弟又言别

云阳馆与韩绅宿别

喜外弟卢纶见宿

贼平后送人北归

蜀先主庙

没蕃故人

草

旅宿

秋日赴阙题潼关驿楼

早秋

蝉

风雨

落花

凉思

北青萝

送人东游

灞上秋居

楚江怀古

书边事

除夜有怀

孤雁

春宫怨

章台夜思

寻陆鸿渐不遇

卷五

七言律诗

黄鹤楼

行经华阴

望蓟门

九日登望仙台呈刘明府

送魏万之京

登金陵凤凰台

送李少府贬峡中王少府贬长沙

奉和中书舍人贾至早朝大明宫

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应制

积雨辋川庄作

酬郭给事

蜀相

客至

野望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登高

登楼

宿府

阁夜

咏怀古迹 五首

江州重别薛六柳八二员外

长沙过贾谊宅

自夏口至鹦鹉洲夕望岳阳寄元中丞

赠阙下裴舍人

寄李儋元锡

题仙游观

春思

晚次鄂州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

西塞山怀古

遣悲怀 三首

自河南经乱，关内阻饥，兄弟离散，各在一处。因望月有感，聊书所怀，寄上浮梁大兄、於潜七兄、乌江十五兄，兼示符离及下弟妹

锦瑟

无题

隋宫

无题 二首

筹笔驿

无题

春雨

无题 二首

利州南渡

苏武庙

宫词

贫女

乐府

独不见

卷六

五言绝句

鹿柴

竹里馆

送别

相思

杂诗

送崔九

终南望馀雪

宿建德江

春晓

夜思

怨情

八阵图

登鹳雀楼

送灵澈

弹琴

送上人

秋夜寄丘员外

听筝

新嫁娘

玉台体

江雪

行宫

问刘十九

何满子

登乐游原

寻隐者不遇

渡汉江

春怨

哥舒歌

乐府

长干行二首

玉阶怨

塞下曲四首

江南曲

卷七

七言绝句

回乡偶书

桃花溪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芙蓉楼送辛渐

闺怨

春宫曲

凉州词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早发白帝城

逢入京使

江南逢李龟年

滁州西涧

枫桥夜泊

寒食

月夜

春怨

征人怨

宫词

夜上受降城闻笛

乌衣巷

春词

宫词

赠内人

集灵台二首

题金陵渡

宫中词

近试上张水部

将赴吴兴登乐游原

赤壁

泊秦淮

寄扬州韩绰判官

遣怀

秋夕

赠别二首

金谷园

夜雨寄北

寄令狐郎中

为有

隋宫

瑶池

嫦娥

贾生

瑶瑟怨

马嵬坡

已凉

金陵图

陇西行

寄人

杂诗

乐府

渭城曲

秋夜曲

长信怨

出塞

出塞

清平调三首

金缕衣

前言

诗选三百，可以追溯到春秋时期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存诗305篇，通常举其整数称“诗三百”。清代蘅塘退士在本书序中提到当时流行的谚语：“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可见，作为中国古代诗歌的普及读物，三百首的篇幅很是流行。

蘅塘退士编这本唐诗选本，原意是用作家塾幼童“训蒙”的课本，但后来却流传极广，成为家喻户晓、老少咸宜的读物。究其原因，首先在于唐诗在文学史上的地位。鲁迅先生曾说：“我以为一切好诗，到唐已被做完。”正说明唐诗在中国诗歌史上已登峰造极，读诗必读唐诗。其次在于这个选本的篇幅及选材标准，很适合大众的口味。《全唐诗》共收诗四万八千多首，历代的各种唐诗选本，也大多篇幅较大，难于普及。“三百首”的范围，恰好够令读者“尝一脔而知全鼎”。而作者自定的选诗标准乃是：“专就唐诗中脍炙人口之作，择其尤要者。”即以简驭繁，广收名篇。所收作者，包括“三教九流”，帝王、和尚、歌女、无名氏都有，但大多数都是唐代重要诗人。其中，又重点突出了杜甫、王维、李白、李商隐。同时，也照顾到存诗不多的诗人，如王之涣，《全唐诗》只存其诗六首，本书却选了两首。“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名句，今天连牙牙学语的幼儿都能背诵，《唐诗三百首》功不可没。从体裁来看，所选诗从古风到近体，既很完备，又分体裁，近体多于古风，也颇合后世读者的阅读倾向。其中七绝，选李商隐、杜牧多于盛唐之作，不囿于诗必盛唐的成见。因此，这个选本大体上能反映出唐代的社会生活和诗歌风貌。

此外，本书所选之诗，注重诗歌创作的艺术性，其中许多千古传诵的名篇，令人读来有美不胜收之感。同时，所选作品大部分又比较浅近明白，容易上口，难怪乎许多家长在孩子学说话时，便教他背诵《唐诗三百首》中所选的一些诗。

当然，本书所选，也难免有遗珠之憾，不同的人总可以举出一些名篇，认为是该收而未收。本来众口难调，编者也不免有自己的偏好，加上对当时社会需要的种种考虑，因此，选目上的某些畸重畸轻也在所难免。但总体上来说，这个选本的选材还是稳当的。即使是对于今天的读者，仍不失为一扇了解唐诗大致风貌的好窗口。

蘅塘退士孙洙（1711-1778），字临西，无锡人。清乾隆十六年（1751）进士，做过几任县令和江宁府教授。少年时家境贫寒，退休后仍较清贫，以至于“蔬水常不给”。著有《蘅塘漫稿》。

《唐诗三百首》成书于乾隆二十九年（1764），流传版本较多，各本篇数不同。这里综合几种版本，选诗321首。为诵读便利起见，对诗中词汇、本事，只作简略精要的注释。对于诗的作者，则在其作品首次出现时，附以简略的介绍。

原序

世俗儿童就学，即授《千家诗》，取其易于成诵，故流传不废。但其诗随手掇拾，工拙莫辨，且止五七律绝二体，而唐、宋人又杂出其间，殊乖体制。因专就唐诗中脍炙人口之作，择其尤要者，每体得数十首，共三百馀首，录成一编，为家塾课本。俾童而习之，白首亦莫能废，较《千家诗》不远胜耶？谚云：“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请以是编验之。

蘅塘退士

卷一

五言古诗

张九龄（678-740）字子寿，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市）人。他是开元时期著名的宰相，又是盛唐前期开一代诗风的人物。尤其是他的五言古诗，以精炼质朴的语言，寄托深远的人生与政治感慨，对扫除唐初所沿习的六朝绮靡诗风，贡献尤大。《诗薮》说他“首创清淡之派，盛唐继起，孟浩然、王维、储光羲、常建、韦应物，皆本曲江之清淡，而益以风神者也”。

感遇　四首

孤鸿海上来[1] ，池潢不敢顾[2] 。

侧见双翠鸟，巢在三珠树[3] 。

矫矫珍木巅[4] ，得无金丸惧[5] 。

美服患人指[6] ，高明逼神恶[7] 。

今我游冥冥[8] ，弋者何所慕[9] 。

注释

[1]鸿：雁类泛称。

[2]池潢：池塘。

[3]三珠树：传说中的宝树，其叶为珠。

[4]矫矫：翘然出众的样子。

[5]金丸：指打鸟的铁弹。

[6]美服：华美的衣服。患：忧虑。指：指责。

[7]高明：指地位尊贵的人。恶：厌恶，忌妒。

[8]冥冥：遥远的天空。

[9]弋者：猎人。弋，音yì。慕：想猎取的心意。

其二

兰叶春葳蕤[1] ，桂华秋皎洁[2] 。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3] 。

谁知林栖者[4] ，闻风坐相悦[5] 。

草木有本心[6] ，何求美人折[7] 。

注释

[1]葳蕤（wēi ruí）：草木枝叶茂盛下垂的样子。

[2]桂华：桂花。

[3]自尔：自此，自然地。

[4]林栖者：隐居山林中的人。

[5]闻风：闻到风吹来的香气，而生爱慕之心。坐：因而。

[6]本心：天性。

[7]美人：指君王。

其三

幽人归独卧[1] ，滞虑洗孤清[2] 。

持此谢高鸟[3] ，因之传远情。

日夕怀空意[4] ，人谁感至精[5] 。

飞沉理自隔[6] ，何所慰吾诚。

注释

[1]幽人：幽居之人，指隐士。

[2]滞虑：困惑。孤清：孤独清高。

[3]高鸟：高飞的鸟。

[4]怀空意：怀着高远的意念。

[5]至精：至诚。

[6]飞：比喻在朝为官。沉：比喻闲散在野。理自隔：指朝野情势隔断不通。

其四

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

岂伊地气暖[1] ，自有岁寒心[2] 。

可以荐嘉客，奈何阻重深[3] 。

运命唯所遇，循环不可寻[4] 。

徒言树桃李[5] ，此木岂无阴[6] 。

注释

[1]岂伊：岂唯。

[2]岁寒心：比喻坚贞的节操。《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3]阻重深：指道路被重重阻塞。

[4]循环：周而复始。寻：追究。

[5]树：种植。

[6]阴：同“荫”。

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少居绵州（今四川江油），二十五岁后漫游天下，求仙学道，交结名流。他想望做张良一流的帝王之师，然后飘然引退，居名山与仙人为伴。但他的政治活动均遭失败。他曾应唐玄宗召为翰林供奉，不满两年即被“赐金还山”；后来又应邀入永王李璘的幕府，不久受牵连被流放夜郎。只有在诗和酒的世界里，他方能天马行空，尽情驰骋。他的诗，想象丰富，构思奇特，气势雄浑，感情奔放，具有“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的力量。后人称他为“诗仙”，与杜甫共尊为唐代最伟大的诗人，如韩愈所言：“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1]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

却顾所来径[2] ，苍苍横翠微[3] 。

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4] 。

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5] 。

欢言得所憩[6] ，美酒聊共挥[7] 。

长歌吟松风[8] ，曲尽河星稀[9] 。

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10]。

注释

[1]终南山：属秦岭，在今西安市南。斛（hú）斯山人：当是一位隐士。斛斯，北方胡姓。

[2]却顾：回头相望。

[3]苍苍：深青色。翠微：青翠的山坡。

[4]荆扉：柴门。

[5]青萝：泛指藤类等悬垂植物。

[6]憩：休息。

[7]挥：举杯。

[8]松风：古代杂歌有《风入松》曲。

[9]河星稀：指夜已深。河，银河。

[10]机：世俗的机心。

月下独酌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1] 。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2] ，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3] ，相期邈云汉[4] 。

注释

[1]三人：指作者本人、影子和月亮。

[2]将：偕同，和。

[3]无情：忘情，尽情。

[4]相期：相约。邈：遥远。云汉：天河，指天上。

春思

燕草如碧丝[1] ，秦桑低绿枝[2] 。

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3] 。

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帷[4] ？

注释

[1]燕：今河北北部、辽宁西南部。诗中征夫所在地。

[2]秦：今陕西省一带。

[3]妾：古代妇女自称。

[4]罗帷：丝织的帐子。

杜甫（712-770）字子美，生于巩县（今河南巩义市）一个“奉儒守官”的诗礼之家。他有“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的才学，却屡试不第，中年曾旅食长安十年，尝尽残杯与冷炙的悲辛。安史之乱中逃至凤翔（今陕西），在肃宗朝做了一年左拾遗即遭贬职。后弃官入蜀，筑草堂于成都，复入剑南节度使严武幕府。严武死后，他又漂泊于夔州、湖湘一带，潦倒而死。他胸怀“致君尧舜上”“窃比稷与契”的抱负，却历经人生坎坷和唐朝由全盛突然崩坏的动乱。他以“己饥己溺”的深切心情感受了万方多难、千家野哭的民间苦难，以严肃的态度把这些熔铸成不朽的诗篇，其诗被后世称为“诗史”，其人被尊为“诗圣”。

望岳[1]

岱宗夫如何[2] ？齐鲁青未了[3] 。

造化钟神秀[4] ，阴阳割昏晓[5] 。

荡胸生曾云[6] ，决眦入归鸟[7] 。

会当凌绝顶[8] ，一览众山小[9] 。

注释

[1]岳：指东岳泰山。

[2]岱宗：泰山别名岱山，又为五岳之首，故称岱宗。夫：语助词。

[3]齐鲁：原是春秋时期两个国名，齐在泰山北，鲁在泰山南。青未了：青翠的山峦连绵不断。

[4]造化：天地万物的主宰。钟：聚集。

[5]“阴阳”句：形容泰山极其高大，遮蔽了阳光，山南山北分别似为清晨和黄昏。阴，山北；阳，山南。割，划分。

[6]“荡胸”句：层层的云海仿佛荡动于胸中。曾，通“层”。

[7]“决眦”句：遥望归鸟，眼眶几乎都要睁裂了。决，开裂。眦，眼眶。

[8]会当：终当，总有一天。凌：登上。

[9]“一览”句：用《孟子·尽心》“登泰山而小天下”意。

赠卫八处士[1]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2] 。

今夕复何夕[3] ，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4] 。

访旧半为鬼[5] ，惊呼热中肠[6] 。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7] ，问我来何方。

问答未及已，驱儿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8] 。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9] 。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10]。

明日隔山岳[11]，世事两茫茫。

注释

[1]卫八处士：名不详。八，排行第八。处士，有才德而隐居不仕者。

[2]动：往往。参：参星，在西方。商：商星，在东方。此起彼落，永远不会同时出现。

[3]今夕：《诗经·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4]苍：灰白。

[5]访：打听。

[6]热中肠：内心激动。

[7]怡然：和颜悦色。父执：父亲的好友。

[8]间：掺和。黄粱：黄小米。

[9]累：接连。觞：酒杯。

[10]子：指卫八处士。故意：故交的深厚情谊。

[11]隔山岳：彼此被山岳隔开，指分手。

佳人

绝代有佳人[1] ，幽居在空谷[2] 。

自云良家子[3] ，零落依草木[4] 。

关中昔丧乱[5] ，兄弟遭杀戮。

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6] 。

世情恶衰歇[7] ，万事随转烛[8] 。

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

合昏尚知时[9] ，鸳鸯不独宿。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10]。

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

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11]。

注释

[1]绝代：冠绝当代。

[2]空谷：空寂的山谷。

[3]良家子：好人家的儿女。古代女子也叫“子”。

[4]零落：飘零沦落。

[5]关中：唐代称函谷关以西为关中。

[6]收骨肉：亲人团聚。收，聚合。

[7]“世情”句：佳人因娘家衰败而受到世俗的冷落。

[8]转烛：烛光随风飘动，比喻万事变幻不定。

[9]合昏：即夜合花，豆科植物，其花日开夜合。

[10]“在山”二句：比喻有高尚的节操，如山中泉水之清澈，反之就要污浊了。

[11]修竹：长竹。修，长。

梦李白　二首

死别已吞声[1] ，生别常恻恻[2] 。

江南瘴疠地[3] ，逐客无消息[4] 。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5] 。

恐非平生魂[6] ，路远不可测。

魂来枫林青[7] ，魂返关塞黑[8] 。

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9] ？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10]。

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11]。

注释

[1]吞声：泣不成声。

[2]恻恻：悲凄，心中悲痛。

[3]江南：指李白流放的夜郎（在今贵州省）。瘴疠：山林间易致人病的湿热之气。

[4]逐客：被贬逐流放的人。

[5]明：表明。

[6]平生魂：往常的魂魄。

[7]枫林青：指李白所在的地方。

[8]关塞黑：指自己所在的秦陇一带。

[9]“君今”二句：指李白被流放，不得自由。

[10]“犹疑”句：月光下仿佛可见李白的容颜。

[11]“无使”句：不要落在蛟龙嘴里被吞噬。蛟龙，比喻凶残的人。

其二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1] 。

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

告归常局促[2] ，苦道来不易[3] 。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4] 。

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5] 。

冠盖满京华[6] ，斯人独憔悴[7] 。

孰云网恢恢[8] ，将老身反累[9] ？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注释

[1]游子：指李白。久不至：李白和杜甫于天宝四年（745）在兖州城东分别后，从此未曾会面。

[2]告归：告假归来。局促：时间紧促。

[3]苦道：竭力地说。

[4]舟楫：指船。楫，船桨。

[5]负：辜负。

[6]冠盖：冠冕和车盖。盖，张在车上的伞。指京城的权贵。

[7]斯人：指李白。憔悴：困苦抑郁。

[8]孰云：谁说。网恢恢：《老子》：“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网，意为天理。恢恢，宽广的样子。

[9]“将老”句：已经老了（当时李白五十九岁），反倒受累。指李白受到牵连流放夜郎。

王维（701-761）字摩诘，蒲州（今山西永济市）人。开元九年（721）进士，累官至尚书右丞。他性本好佛，厌倦官场，却又不能决然离去，于是长期半官半隐，优游于山水田园之间。他的诗作，也以描写山水田园风光和隐居生活的最有特色。他通禅好静，又精于音乐和绘画，所以能敏锐地领略自然界动与静、形与神的一切美，并以恬静而鲜明的笔调将之摄为诗篇。苏轼说他“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是数百年来人所公认的评价。

送别

下马饮君酒[1] ，问君何所之[2] ？

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3] 。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注释

[1]饮君酒：请君饮酒。饮，音yìn，使动词，使喝。

[2]之：往。

[3]南山：即终南山。陲：边。

送綦毋潜落第还乡[1]

圣代无隐者[2] ，英灵尽来归[3] 。

遂令东山客[4] ，不得顾采薇[5] 。

既至金门远[6] ，孰云吾道非[7] ？

江淮度寒食[8] ，京洛缝春衣[9] 。

置酒长安道[10]，同心与我违[11]。

行当浮桂棹[12]，未几拂荆扉[13]。

远树带行客，孤城当落晖。

吾谋适不用[14]，勿谓知音稀。

注释

[1]綦毋潜：见后面作者介绍。落第：应试未中。

[2]圣代：当代的美称。

[3]英灵：英俊之才。

[4]东山客：东晋谢安曾隐居在会稽东山。

[5]采薇：指商代末期伯夷、叔齐在首阳山采薇的故事，泛指隐居。

[6]金门：即金马门，汉代宫门名。汉代对征召来的优异之士皆令待诏金马门。远：指不能进入金马门。

[7]吾道非：《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困于陈、蔡时，对子贡说：“吾道非耶，吾何为至此？”

[8]寒食：节令名，在清明之前一天或两天，这一天不得举火为食。

[9]京洛：洛阳唐时为东京，故称京洛。

[10]长安：今西安市，唐代首都。

[11]同心：知己好友。违：离别。

[12]桂棹：船的美称。棹，船桨。

[13]未几：不久。拂荆扉：回到家园。荆扉，柴门。

[14]“吾谋”句：指文章未被主考采用。

青溪[1]

言入黄花川[2] ，每逐青溪水[3] 。

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4] 。

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

漾漾泛菱荇[5] ，澄澄映葭苇[6] 。

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7] 。

请留盘石上[8] ，垂钓将已矣[9] 。

注释

[1]青溪：在今陕西勉县。

[2]言：发语词。黄花川：在今陕西凤县东北。

[3]逐：循，沿着。

[4]趣：通“趋”。

[5]漾漾：水波荡漾。菱荇：两种水草。

[6]葭苇：芦苇。

[7]澹：安静貌。

[8]盘石：巨石。

[9]将已矣：就此以了终身。

渭川田家[1]

斜阳照墟落[2] ，穷巷牛羊归[3] 。

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

雉雊麦苗秀[4] ，蚕眠桑叶稀[5] 。

田夫荷锄至[6] ，相见语依依。

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7]。

注释

[1]渭川：渭水。

[2]墟落：村落。

[3]穷巷：深巷。

[4]雉：野鸡。雊（gòu）：野鸡叫。秀：麦子吐穗。

[5]蚕眠：蚕蜕皮时，不吃不动，如同睡眠。

[6]荷：扛着。

[7]《式微》：《诗经·邶风·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此处取“胡不归”意，叹惜自己未能归隐。

西施咏[1]

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2] ？

朝为越溪女[3] ，暮作吴宫妃。

贱日岂殊众[4] ，贵来方悟稀。

邀人傅脂粉[5] ，不自著罗衣[6] 。

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7] 。

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

持谢邻家子[8] ，效颦安可希[9] ？

注释

[1]西施：春秋时越国美女，为越王勾践所得，献与吴王夫差，颇受宠爱。

[2]宁久微：怎会长久微贱下去？

[3]越溪：即若耶溪，在今浙江绍兴东南，相传为西施浣纱处。

[4]岂殊众：难道与众有所不同？

[5]傅：通“敷”，涂抹。

[6]罗：丝织品。

[7]怜：怜爱。

[8]持谢：奉告。邻家子：指东施。

[9]效颦：相传西施因心痛而捂着胸口，愁眉苦脸，邻居的丑女东施以为这才是美，也学样捧心皱眉，结果人人见而避之。颦，皱眉。安可希：怎么能得到别人赏识？

孟浩然（689-740）本名浩，字浩然，襄阳（今湖北襄樊）人。他一生未曾做官，过着清贫的隐居生活，其清高耿介颇为时人及后世倾慕。他的诗多写山水田园、隐居逸兴及羁旅行役，善于以清旷冲淡的笔调，刻画幽寂的景物，抒发郁悒的心情。他与王维并称“王孟”，共执盛唐山水诗派的牛耳。诗的风格也与王维相近，但境界较窄，内容较薄，而气质则似乎更清高疏淡。苏轼曾批评他“韵高而才短”，而沈德潜则以为“孟诗胜人处，每无意求工，而清超越俗，正复出人意表”，“语淡而味终不薄”。

秋登兰山寄张五[1]

北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2] 。

相望试登高，心随雁飞灭[3] 。

愁因薄暮起，兴是清秋发[4] 。

时见归村人，沙行渡头歇。

天边树若荠[5] ，江畔洲如月。

何当载酒来[6] ，共醉重阳节[7] 。

注释

[1]兰山：疑为万山，在今湖北襄樊，兰山疑为误书。张五：不详。

[2]隐者：指作者。

[3]灭：指在视野中消失。

[4]兴：兴致。

[5]树若荠：天边的树远望像荠菜一样细小。

[6]何当：什么时候才能够。

[7]重阳节：农历九月九日为重阳节，过去在这天有登高的风俗。

夏日南亭怀辛大[1]

山光忽西落[2] ，池月渐东上。

散发乘夕凉[3] ，开轩卧闲敞[4] 。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

感此怀故人，终宵劳梦想[5] 。

注释

[1]辛大：名未详。大，排行第一。

[2]山光：山上的日光。

[3]散发：披散着头发，表示闲适自在，不受拘束。

[4]轩：有窗槛的长廊或小屋。卧闲敞：朝宽敞安静的地方躺着。

[5]终宵：一整夜。

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1]

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2] 。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

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3] 。

之子期宿来[4] ，孤琴候萝径[5] 。

注释

[1]业师：法名业的僧人。山房：指僧舍。丁大：未详。

[2]壑：山谷。倏：忽然。暝：昏暗。

[3]烟鸟：暮烟中的归鸟。

[4]之子：这个人。期：相约。

[5]萝径：藤萝悬垂的小路。

王昌龄（690-757？）字少伯，长安（今西安市）人。开元十五年（727）进士，曾任江宁（今南京）县丞，后被贬为龙标（今湖南洪江）县尉。安史乱起，由贬所赴江宁，途经濠州时为刺史闾丘晓所杀。他特别擅长七言绝句，当时人称“诗家夫子王江宁”。其诗多写边塞军旅，意境开阔雄浑，情调激越昂扬；亦写闺情宫怨、送别寄人，感情真挚深厚。后人往往将他的七绝与李白并称，认为“李写景入神，王言情造极”（《诗薮》），“王江宁与太白争胜毫厘，俱是神品”（《艺苑卮言》）。

同从弟南斋玩月，忆山阴崔少府[1]

高卧南斋时，开帷月初吐[2] 。

清辉澹水木，演漾在窗户[3] 。

荏苒几盈虚[4] ，澄澄变今古。

美人清江畔[5] ，是夜越吟苦[6] 。

千里共如何，微风吹兰杜[7] 。

注释

[1]从弟：堂弟。斋：书房。山阴：今浙江绍兴。少府：官名。

[2]帷：窗帘。

[3]澹、演漾：皆形容月光荡漾。

[4]荏苒：指时光易逝。几盈虚：几度月圆月缺。

[5]美人：比喻所思念的人，指崔少府。

[6]越吟：相传在楚国做官的越人庄舄曾唱越歌以寄托乡思。山阴属越地。

[7]兰杜：兰花，杜若，都是香草。

丘为（703-798）嘉兴（今属浙江）人。天宝进士，官至太子右庶子。他为人谦和淡泊，长期居山中读书，有长者隐士之风。他与王维、刘长卿友善。诗以五言为主，多写山居生活，如“草色新雨中，松声晚窗里”“日暮鸟雀稀，稚子呼牛归”，风格自然淡雅，接近王、孟。

寻西山隐者不遇

绝顶一茅茨[1] ，直上三十里。

扣关无僮仆[2] ，窥室唯案几。

若非巾柴车[3] ，应是钓秋水。

差池不相见[4] ，黾勉空仰止[5] 。

草色新雨中，松声晚窗里。

及兹契幽绝[6] ，自足荡心耳[7] 。

虽无宾主意，颇得清净理。

兴尽方下山[8] ，何必待之子[9] ！

注释

[1]茅茨：茅屋。

[2]扣关：敲门。

[3]巾柴车：意指乘小车出游。巾，作动词用，覆盖。柴车，粗劣的车子。

[4]差池：参差不齐，这里是指此来彼往而错过之意。

[5]黾勉：勉力，这里意为殷勤。仰止：仰望。止，语助词。

[6]“及兹”句：来此后对着这幽静的景色，感到很惬意。契，惬意。

[7]荡心耳：荡涤心胸。

[8]兴尽：《世说新语》记载：晋王徽之曾雪夜访友人戴逵，临门不入而返。人问其故，他说：“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9]之子：这个人，指西山隐者。

綦毋潜（692-749？）字孝通，荆南（今湖北荆州）人。开元十四年（726）进士，曾任集贤待制、右拾遗、著作郎等职。韦应物有诗说他“满城怜傲吏，终日赋新诗”，由此可略窥其性情。天宝乱起，他辞官归隐江东别业。他好交游僧道，遁迹山林，作诗也多以此为题材，如“塔影挂清汉，钟声和白云”，“潭烟飞溶溶，林月低向后”，表现出一种清幽静寂之美。

春泛若耶溪[1]

幽意无断绝[2] ，此去随所偶[3] 。

晚风吹行舟，花路入溪口。

际夜转西壑[4] ，隔山望南斗[5] 。

潭烟飞溶溶[6] ，林月低向后[7] 。

生事且弥漫[8] ，愿为持竿叟[9] 。

注释

[1]若耶溪：见王维《西施咏》注。

[2]幽意：幽居闲适之意。

[3]随所偶：信步走去，随遇而安。偶，遇。

[4]际夜：到了夜里。

[5]南斗：星名，和北斗星位置相对。

[6]潭烟：水汽弥漫如烟。溶溶：浓密的样子。

[7]“林月”句：夜深月落，舟向前行，觉得月亮好像低低地向后退去。

[8]生事：人事，世事。且：尚且。弥漫：渺渺茫茫无从预料。

[9]持竿叟：渔翁。竿，钓竿。

常建（708-765）开元十五年（727）进士，在官场沉浮二十多年后，还只是小小的县尉，遂浪迹山水，最后隐居于鄂渚。他的诗，也多写田园山水，诗风接近王、孟。唐人编《河岳英灵集》把他的诗列在卷首，评价说：“其旨远，其兴僻，佳句辄来。”他还有一些边塞诗，如“百战苦不归，刀头怨明月”，“战馀落日黄，军败鼓声死”，写得很悲凉，表现了非战的态度。

宿王昌龄隐居[1]

清溪深不测，隐处惟孤云。

松际露微月，清光犹为君。

茅亭宿花影[2] ，药院滋苔纹[3] 。

余亦谢时去[4] ，西山鸾鹤群[5] 。

注释

[1]王昌龄：见前作者介绍。

[2]宿：喻夜静时花影亦如睡去。

[3]药院：种着芍药的庭院。滋：繁衍。

[4]谢时：辞去世俗的牵累。

[5]鸾鹤群：与鸾、鹤为伍。古人认为鸾、鹤是仙人的禽鸟。

岑参（715-770）江陵（今湖北荆州）人。天宝进士，曾两次从军边塞，充安西节度使府掌书记及安西、北庭节度判官，“往来鞍马烽尘间十馀载”。后来做过嘉州（今四川乐山）刺史，世称“岑嘉州”。他与高适并称，为盛唐杰出的边塞诗人。他以乐观豪迈的气概，歌颂雄伟奇丽的大漠风光和艰苦卓绝的军旅生活，诗风悲壮奇峭，气势磅礴，色彩明丽，极具阳刚之美。陆游因此而特别赞赏他，认为是“太白、子美之后，一人而已”。

与高适薛据登慈恩寺浮图[1]

塔势如涌出[2] ，孤高耸天宫。

登临出世界[3] ，磴道盘虚空[4] 。

突兀压神州[5] ，峥嵘如鬼工[6] 。

四角碍白日，七层摩苍穹[7] 。

下窥指高鸟，俯听闻惊风。

连山若波涛，奔走似朝东。

青槐夹驰道[8] ，宫观何玲珑。

秋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

五陵北原上[9] ，万古青濛濛。

净理了可悟[10]，胜因夙所宗[11]。

誓将挂冠去[12]，觉道资无穷[13]。

注释

[1]高适：见后作者介绍。薛据：河中宝鼎人，官至水部郎中。慈恩寺：在今西安市南郊。浮图：指佛塔。慈恩寺塔又名大雁塔，为唐高宗永徽三年（652）高僧玄奘所建。

[2]涌出：《妙法莲花经·宝塔品》：“尔时佛前有七宝塔……从地涌出。”

[3]出世界：高出于人间世界之上。

[4]磴道：塔内盘旋的梯道。

[5]突兀：高耸的样子。神州：中国古称赤县神州。

[6]峥嵘：高耸的样子。鬼工：鬼斧神工。

[7]苍穹：天空。

[8]驰道：供车马驰行的大道。

[9]五陵：长安城西北有汉代五位皇帝的陵墓：汉高祖长陵，惠帝安陵，景帝阳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

[10]净理：佛教的教义。了：了然。悟：觉悟。

[11]胜因：善缘。夙：素来。宗：信仰。

[12]挂冠：辞去官职。

[13]觉道：佛教的道理。梵文中“佛”的原意为“觉者”。资：应用。

元结（719-772）字次山，号漫郎、聱叟，鲁山（今河南鲁山县）人。天宝十二年（753）进士。安史乱起，充山南东道节度参谋，立有战功；后历任道州刺史、容管经略使，颇有政绩。他论诗主张“极帝王理乱之道，系古人规讽之流”，反对“拘限声病，喜尚形似”。所作诗多反映民间疾苦，朴素简淡，但往往缺乏形象和文采，显得刻板平直。

贼退示官吏　并序

癸卯岁，西原贼入道州[1] ，焚烧杀掠，几尽而去。明年，贼又攻永破邵，不犯此州边鄙而退[2] 。岂力能制敌欤？盖蒙其伤怜而已。诸使何为忍苦征敛[3] ，故作诗一篇，以示官吏。

昔年逢太平，山林二十年[4] 。

泉源在庭户，洞壑当门前。

井税有常期[5] ，日晏犹得眠。

忽然遭世变[6] ，数岁亲戎旃[7] 。

今来典斯郡[8] ，山夷又纷然[9] 。

城小贼不屠，人贫伤可怜。

是以陷邻境，此州独见全[10]。

使臣将王命[11]，岂不如贼焉。

今彼征敛者，迫之如火煎。

谁能绝人命，以作时世贤[12]。

思欲委符节[13]，引竿自刺船[14]。

将家就鱼麦[15]，归老江湖边。

注释

[1]西原：在今广西境。道州：今湖南道县。

[2]永：指永州（今湖南永州）。邵：指邵州（今湖南邵阳）。边鄙：边境。

[3]忍苦：忍心至极。

[4]山林：指隐居的地方。

[5]井税：田赋。井，原指周代的“井田”。

[6]遭世变：指安史之乱以来的战祸。

[7]亲戎旃：参加军旅生活。戎旃，军帐；旃，“毡”的通假字。

[8]典：治理。斯郡：指道州。

[9]山夷：指“西原蛮”，当地山区的少数民族。

[10]独见全：独得保全。

[11]使臣：指朝廷派遣的催征官员。将：奉。

[12]“谁能”二句：怎能绝了人民生路而犹作时世的贤臣。

[13]委符节：弃官而去。委，弃。符节，古使臣出行持符节以示信。唐代时刺史一般都加号“持节”。

[14]刺船：撑船。

[15]将：带领。

韦应物（737—约792）长安（今陕西西安）人。出身世家，十五岁入宫为玄宗侍卫，过了几年豪横放浪的生活。安史乱起，始折节读书，历任洛县丞、鄠县令、滁州刺史、苏州刺史，目睹时弊，生活态度与思想气质显著改变。他的诗学陶渊明，以山水田园诗著名，后人每以“陶韦”或“王孟韦柳”并称。他的诗简洁明净，闲淡高雅，华而不绮。但他与王、孟不同，作为一位刚正廉明的地方官，在他的诗里也较多地反映了民间疾苦，其“邑有流亡愧俸钱”的名句，表现出严肃的社会责任感。

郡斋雨中与诸文士燕集[1]

兵卫森画戟[2] ，燕寝凝清香[3] 。

海上风雨至，逍遥池阁凉。

烦疴近消散[4] ，嘉宾复满堂。

自惭居处崇，未睹斯民康[5] 。

理会是非遣[6] ，性达形迹忘[7] 。

鲜肥属时禁[8] ，蔬果幸见尝。

俯饮一杯酒，仰聆金玉章[9] 。

神欢体自轻，意欲凌风翔。

吴中盛文史[10]，群彦今汪洋[11]。

方知大藩地[12]，岂曰财赋强？

注释

[1]郡斋：指苏州刺史官署中的厅屋。燕集：宴会。燕，通“宴”。

[2]森：林立。画戟：古代一种兵器。

[3]燕寝：休息安寝的居室。

[4]烦疴：烦躁。疴，病。

[5]康：安乐。

[6]“理会”句：如果能通达人情物理，是非就消释了。遣，消失。

[7]达：旷达。形迹：世俗的礼节。

[8]“鲜肥”句：当时禁止屠宰牲畜，不能吃到荤腥肉食。

[9]聆：听。金玉章：客人们的诗篇。

[10]吴中：指苏州一带。

[11]群彦：群英。

[12]大藩：大郡。藩，封建帝王分封给王侯的封地。

初发扬子寄元大校书[1]

凄凄去亲爱[2] ，泛泛入烟雾。

归棹洛阳人[3] ，残钟广陵树[4] 。

今朝此为别，何处还相遇？

世事波上舟，沿洄安得住[5] ？

注释

[1]初发：启程。扬子：渡口名，在今江苏邗江南。元大：未详。校书：即校书郎，官职名，掌管校勘书籍。

[2]亲爱：指好友。

[3]棹：船桨，也指船。

[4]广陵：今江苏扬州。

[5]沿洄：顺流而下称沿，逆流而上称洄。

寄全椒山中道士[1]

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

涧底束荆薪[2] ，归来煮白石[3] 。

欲持一瓢酒[4] ，远慰风雨夕。

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注释

[1]全椒：今安徽省全椒县。

[2]涧底：涧，山沟。荆薪：柴禾。

[3]煮白石：晋葛洪《神仙传》：“（白石先生）尝煮白石为粮。”

[4]瓢：将葫芦剖开，一分为二，用来舀水、酒等。

长安遇冯著[1]

客从东方来，衣上灞陵雨[2] 。

问客何为来，采山因买斧。

冥冥花正开[3] ，飏飏燕新乳[4] 。

昨别今已春，鬓丝生几缕[5] ？

注释

[1]冯著：生平不详。

[2]灞陵：地名，即霸陵。以汉文帝陵寝而得名，在今西安市东。

[3]冥冥：形容细雨闬闬。

[4]飏飏：鸟飞翔的样子。燕新乳：初生的小燕。

[5]鬓丝：两鬓的白发。

夕次盱眙县[1]

落帆逗淮镇[2] ，停舫临孤驿[3] 。

浩浩风起波，冥冥日沉夕[4] 。

人归山郭暗，雁下芦洲白。

独夜忆秦关[5] ，听钟未眠客。

注释

[1]次：停泊歇息。盱眙：今江苏省盱眙县。

[2]落帆：卸下船帆。逗：停泊。淮镇：淮河边的小市镇。

[3]驿：古时供传递公文的人或来往官员途中歇宿的处所。

[4]冥冥：昏暗的样子。

[5]秦关：陕西关中地方。韦应物是长安人，关中是他的故乡。

东郊

吏舍跼终年[1] ，出郭旷清曙[2] 。

杨柳散和风，青山澹吾虑[3] 。

依丛适自憩[4] ，缘涧还复去[5] 。

微雨霭芳原[6] ，春鸠鸣何处。

乐幽心屡止，遵事迹犹遽[7] 。

终罢斯结庐，慕陶直可庶[8] 。

注释

[1]跼：拘束。

[2]郭：外城。旷：清爽。

[3]澹：澄清。虑：思绪。

[4]丛：树林。憩：休息。

[5]缘：沿着。还复去：往来徘徊。

[6]霭：迷蒙貌。

[7]“乐幽”二句：因喜爱这儿的清幽屡屡想留居下来，但公务缠身却只能来去匆匆。

[8]“终罢”二句：终当辞官在此筑室，那时想必就能实现学陶渊明隐居的愿望了。直，就。庶，庶几，差不多。

送杨氏女[1]

永日方戚戚[2] ，出行复悠悠[3] 。

女子今有行[4] ，大江溯轻舟[5] 。

尔辈苦无恃[6] ，抚念益慈柔。

幼为长所育[7] ，两别泣不休。

对此结中肠[8] ，义往难复留[9] 。

自小阙内训[10]，事姑贻我忧[11]。

赖兹托令门[12]，仁恤庶无尤[13]。

贫俭诚所尚，资从岂待周[14]？

孝恭遵妇道，容止顺其猷[15]。

别离在今晨，见尔当何秋？

居闲始自遣，临感忽难收[16]。

归来视幼女，零泪缘缨流[17]。

注释

[1]杨氏女：指将要嫁到杨家去的女儿。

[2]永日：整天。戚戚：悲伤。

[3]悠悠：遥远貌。

[4]有行：出嫁。《诗经·邶风》：“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

[5]溯：逆流而上叫溯。

[6]尔辈：你们。无恃：幼年无母。韦应物妻死时两女均在幼年。

[7]“幼为”句：韦应物自注：“幼女为杨氏所抚育。”

[8]结中肠：内心悲伤，郁结肠内。

[9]义往：《礼》：“女子二十而嫁，义当往也。”

[10]阙内训：缺少母亲的训教。阙，同“缺”。

[11]事姑：服侍婆婆。贻：带来。

[12]托：依托。令门：意谓好人家，指杨家。令，好。

[13]仁恤：爱怜。庶：差不多。尤：错处，过失。

[14]资从：嫁妆。周：完备。

[15]容止：仪容举止。猷：规矩。

[16]临感：临别伤感。

[17]缘：沿着。缨：系帽的带子。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河东（今山西永济市）人。贞元九年（793）进士。因参加王叔文革新集团，被贬谪为永州司马，改柳州刺史，郁郁以殁。他是唐代古文运动的主将，与韩愈同列于“唐宋八大家”。诗多作于贬谪以后，历来认为上承陶（渊明）、谢（灵运），而与韦应物齐名。其诗多抒发抑郁不平的感慨，风格淡雅，语言峻洁，感情沉挚，韵味深长。苏轼评为“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然而积郁既久，感情有时奔迸而出，发为凄厉激越的金石之声，则又与陶、韦不尽相同。

晨诣超师院读禅经[1]

汲井漱寒齿，清心拂尘服。

闲持贝叶书[2] ，步出东斋读。

真源了无取[3] ，妄迹世所逐[4] 。

遗言冀可冥[5] ，缮性何由熟[6] ？

道人庭宇静，苔色连深竹。

日出雾露馀，青松如膏沐[7] 。

澹然离言说[8] ，悟悦心自足[9] 。

注释

[1]诣：到。超师：法号超的僧人。禅经：佛经。

[2]贝叶书：印度人用贝多罗树的叶子书写佛经，所以佛经也称贝叶经。

[3]“真源”句：对佛经中的真正奥义一无所取。

[4]“妄迹”句：世俗却去追逐那些迷信虚妄的事迹。

[5]“遗言”句：对佛家的遗言，希望能够暗合。冥，暗合。

[6]“缮性”句：修持本性的功夫如何才能圆熟？

[7]膏沐：润发的油脂，形容青松之苍润。

[8]“澹然”句：内心宁静如水，难以言说。澹然，宁静。

[9]悟悦：悟道的乐趣。

溪居[1]

久为簪组束[2] ，幸此南夷谪[3] 。

闲依农圃邻[4] ，偶似山林客。

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5] 。

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6] 。

注释

[1]溪居：指永州的愚溪，柳宗元曾筑室于溪之东南。

[2]簪组：古代官吏的冠饰与绶带，指做官。束：束缚。

[3]南夷：指南方的少数民族地区。谪：流放。

[4]农圃：田园。

[5]夜榜：夜航。榜，摇船的用具。

[6]楚天：永州古属楚地。

乐府

王昌龄

塞上曲[1]

蝉鸣空桑林，八月萧关道[2] 。

出塞入塞寒，处处黄芦草。

从来幽并客[3] ，皆共尘沙老。

莫学游侠儿[4] ，矜夸紫骝好[5] 。

注释

[1]塞上曲：为汉乐府“横吹曲辞”，唐代为乐府新辞。

[2]萧关：古关名，在今宁夏固原县东南。

[3]幽并：幽州、并州，今河北、山西、陕西的一部分，北面和西北面是沙漠。《唐书·地理志》：“自古言勇侠者皆推幽并。”

[4]游侠儿：古代指轻生重义、恃武逞勇的人。

[5]矜：自命不凡。紫骝：泛指骏马。

塞下曲[1]

饮马渡秋水[2] ，水寒风似刀。

平沙日未没[3] ，黯黯见临洮[4] 。

昔日长城战，咸言意气高[5] 。

黄尘足今古[6] ，白骨乱蓬蒿[7] 。

注释

[1]塞下曲：同《塞上曲》，为唐代乐府新辞。

[2]饮马：给马喝水。饮，作使动词用。

[3]平沙：一片大沙漠。

[4]黯黯：同“暗暗”。临洮：今甘肃岷县一带，是长城起点。

[5]咸言：都说。意气：气概。

[6]“黄尘”句：此地从古到今都是一片黄沙茫茫。

[7]蓬蒿：野草。

李白

关山月[1]

明月出天山[2] ，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3] 。

汉下白登道[4] ，胡窥青海湾[5] 。

由来征战地[6] ，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邑[7] ，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8] ，叹息未应闲[9] 。

注释

[1]关山月：乐府《横吹曲》调名。

[2]天山：祁连山，在今甘肃西北部，匈奴语称“天”为“祁连”。

[3]玉门关：在今甘肃敦煌市西北，古代通西域要道。

[4]“汉下”句：汉高祖曾率军与匈奴交战，被困于白登山（今山西大同市东）七天。下，出兵。

[5]胡：指吐蕃。窥：窥伺。青海：即今青海湖。

[6]由来：从来。

[7]戍客：守边防的将士。

[8]高楼：指内地住在高楼上的戍客的妻子们。

[9]未应闲：该是不会停止的。

子夜吴歌[1] 四首

秦地罗敷女[2] ，采桑绿水边。

素手青条上[3] ，红妆白日鲜[4] 。

蚕饥妾欲去，五马莫留连[5] 。

注释

[1]子夜吴歌：《子夜歌》属乐府的吴声曲辞。又名《子夜四时歌》，分为“春歌”、“夏歌”、“秋歌”、“冬歌”。《唐书·乐志》：“《子夜歌》者，晋曲也。晋有女子名子夜，造此声，声过哀苦。”因起于吴地，故又名《子夜吴歌》。

[2]秦地：指今陕西关中地区。罗敷女：古诗《陌上桑》：“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善蚕桑，采桑城南隅。”

[3]素：白色。

[4]红妆：女子盛妆。

[5]五马：《汉官仪》：“四马载车，此常礼也，惟太守出，则增一马。”故称五马。这里指达官贵人。

其二

镜湖三百里[1] ，菡萏发荷花[2] 。

五月西施采，人看隘若耶[3] 。

回舟不待月，归去越王家[4] 。

注释

[1]镜湖：又名鉴湖，在今浙江绍兴市东南。

[2]菡萏：荷花。

[3]“人看”句：观看采荷女子的人多得使若耶溪都显得狭窄起来。隘，狭窄。

[4]“归去”句：西施被越王选入宫廷，一去不复返。

其三

长安一片月[1] ，万户捣衣声[2] 。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3] 。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4] 。

注释

[1]长安：今陕西西安。

[2]捣衣：将裁好的衣料或缝好的衣服，放在平砧上，用捣杵捣平。捣衣多在秋天，因为要送衣服给远戍的丈夫御寒。

[3]玉关：玉门关，泛指边关。

[4]良人：古时妇女称丈夫为良人。

其四

明朝驿使发[1] ，一夜絮征袍[2] 。

素手抽针冷，那堪把剪刀。

裁缝寄远道，几日到临洮[3] ？

注释

[1]驿使：古代传递公文的人。

[2]絮：动词，为衣服、被褥铺垫棉花。

[3]临洮：今甘肃岷县一带。此泛指边地。

长干行[1] 二首

妾发初覆额[2] ，折花门前剧[3] 。

郎骑竹马来[4] ，绕床弄青梅[5] 。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6] 。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7] 。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8] ，愿同尘与灰[9] 。

常存抱柱信[10]，岂上望夫台[11]。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12]。

五月不可触[13]，猿声天上哀[14]。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15]。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早晚下三巴[16]，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17]，直至长风沙[18]。

注释

[1]长干行：属乐府《杂曲歌辞》。长干，古金陵里巷名，靠近长江。故址在今南京秦淮河南。行，古诗的一种体裁。

[2]初覆额：指年幼头发尚短。

[3]剧：嬉戏。

[4]骑竹马：儿童游戏，跨竹竿当马骑。

[5]床：指坐具。弄：逗弄。

[6]无嫌猜：指儿童天真烂漫。

[7]“羞颜”句：结婚时年龄尚小，含羞不笑。

[8]展眉：展开双眉，流露出喜悦的心情。

[9]“愿同”句：发誓化为灰尘也不分离。

[10]抱柱信：相传古代有尾生与一女子相约会于桥下，届时潮水涌上而女子不至，尾生为了表示诚信，抱着桥柱被水淹死。

[11]望夫台：古代关于望夫台的传说很多，大体都是说丈夫久出不归，妻子在台上盼望，日久化为石头。

[12]瞿塘：即瞿塘峡，长江三峡之一，在重庆奉节县东。滟滪堆：指瞿塘峡口的大礁石，夏天礁石没入水下，过往船只往往触礁沉没。

[13]“五月”句：古乐府有“滟滪大如，瞿塘不可触”之句。

[14]“猿声”句：三峡两岸高山上多猿，鸣声凄哀。

[15]“门前”二句：常望着丈夫出门时踪迹久久地等待，踪迹上已长出青苔了。迟，等待。

[16]三巴：四川省东部的巴郡、巴东、巴西称为“三巴”。

[17]不道远：不嫌远。

[18]长风沙：古地名，在今安徽安庆市东的长江边上。

其二

忆妾深闺里，烟尘不曾识。

嫁于长干人，沙头候风色[1] 。

五月南风兴，思君下巴陵[2] 。

八月西风起，想君发扬子[3] 。

去来悲如何，见少别离多。

湘潭几日到[4] ，妾梦越风波。

昨夜狂风度，吹折江头树。

渺渺暗无边，行人在何处！

好乘浮云骢[5] ，佳期兰渚东[6] 。

鸳鸯绿蒲上[7] ，翡翠锦屏中[8] 。

自怜十五馀，颜色桃花红[9] 。

那作商人妇，愁水又愁风。

注释

[1]沙头：沙岸上。风色：风力、风向。

[2]巴陵：古地名，在今湖南岳阳。

[3]发扬子：从扬子渡口出发。

[4]湘潭：泛指湖南（三湘）一带。

[5]浮云骢：骏马。西汉文帝有良马名浮云。

[6]兰渚：生有兰草的洲渚。

[7]绿蒲：又名香蒲，一种水生植物。

[8]翡翠：水鸟名，雄鸟名翡，雌鸟名翠。

[9]颜色：容貌。

孟郊（751-814）字东野，武康（今浙江德清县）人。他出身贫寒，性格孤直。四十六岁才中进士。当过几任县尉之类的小官，因不善理事，而以作诗为乐，曾被罚过半俸。一生潦倒，有“穷者”之称。他的诗多为五古，笔端常带人生悲苦的感慨，描写世态炎凉、民间疾苦，语言简洁奇僻，形成一种凄清奇峭略带苦涩的风格。历来将他与韩愈并称“韩孟”，苏轼则以为他“未足当韩豪”，而比之贾岛，称为“郊寒岛瘦”，并为苦吟诗人的代表。

列女操[1]

梧桐相待老[2] ，鸳鸯会双死[3] 。

贞妇贵殉夫[4] ，舍生亦如此。

波澜誓不起，妾心古井水[5] 。

注释

[1]列女操：乐府中《琴曲》歌辞。操，《琴曲》的一种体裁。列女，贞节烈性不嫁二夫的女子。

[2]“梧桐”句：据说梧为雄树，桐为雌树，同生同死。

[3]会：终当。

[4]殉：以死相从。

[5]古井水：比喻内心永不波动。

游子吟[1]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2] ，报得三春晖[3] ？

注释

[1]作者自注：“迎母溧上作。”贞元十六年（800），孟郊任溧阳县尉，把母亲迎接到溧阳供养。游子：离家远游的人。吟：古诗歌中的一种体裁。

[2]寸草心：比喻子女的孝心。

[3]三春晖：春天和煦的阳光，象征母爱的温暖。

卷二

七言古诗

陈子昂（约659-700）字伯玉，梓州射洪（在今四川）人。曾任右拾遗，两度从军出塞，后解官回乡，被权臣武三思指使县令段简陷害，冤死狱中。唐初诗风靡丽纤弱，陈子昂挺身而出，力图扭转“采丽竞繁，而兴寄都绝”的颓风，主张诗歌要注重内容，有比兴寄托，恢复建安时期的刚健质朴的风骨，使风气为之一变。所作《感遇》、《登幽州台歌》等诗，文辞质朴刚健，格调激越苍凉。韩愈诗：“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元好问诗：“论功若准平吴例，合着黄金铸子昂。”表明了他作为唐诗革新先驱者的巨大贡献。

登幽州台歌[1]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2] 。

注释

[1]幽州：古九州之一，今属河北。幽州台，即蓟北楼、燕台，为战国时燕昭王所建。

[2]怆然：伤感的样子。涕：眼泪。

李颀（690-751）颍阳（今河南登封西）人。开元二十三年（735）进士，曾任新乡（今河南新乡）县尉，后弃官隐居东川别业。他与王维、高适、王昌龄等都有诗什往还，为盛唐重要诗人之一。他众体皆擅，尤以七言歌行及律诗最为后世推崇。他的边塞诗气势豪迈而悲凉沉郁，赠友人诗刻画人物极能传神，描写音乐的诗联想丰富而奇丽，都有名篇传世。

古意[1]

男儿事长征[2] ，少小幽燕客[3] 。

赌胜马蹄下[4] ，由来轻七尺[5] 。

杀人莫敢前[6] ，须如猬毛磔[7] 。

黄云陇底白云飞[8] ，未得报恩不得归。

辽东小妇年十五[9] ，惯弹琵琶解歌舞[10]。

今为羌笛出塞声[11]，使我三军泪如雨。

注释

[1]古意：犹拟古、仿古。

[2]事长征：从军出征。事，从事。

[3]幽：幽州。燕：春秋战国时的燕国。泛指今河北、辽宁一带。古代幽燕地方游侠之风盛行。

[4]赌胜：逞能。

[5]由来：向来。七尺：七尺之躯。古尺较短，七尺相当于今天一般成人的高度。轻七尺，犹言轻生死。

[6]“杀人”句：意为所向无敌。

[7]“须如”句：胡须好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张开。磔，纷张。

[8]黄云：昏暗的云。陇：山地。

[9]小妇：少年妇女。

[10]解歌舞：擅长歌舞。解，通晓。

[11]羌笛：管乐器，相传出于羌地。

送陈章甫[1]

四月南风大麦黄，枣花未落桐叶长。

青山朝别暮还见，嘶马出门思旧乡[2] 。

陈侯立身何坦荡[3] ，虬须虎眉仍大颡[4] 。

腹中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5] 。

东门酤酒饮我曹[6] ，心轻万事如鸿毛。

醉卧不知白日暮，有时空望孤云高。

长河浪头连天黑，津吏停舟渡不得[7] 。

郑国游人未及家[8] ，洛阳行子空叹息[9] 。

闻道故林相识多[10]，罢官昨日今如何！

注释

[1]陈章甫：开元进士，生平事迹不详。

[2]嘶马：鸣叫之马。

[3]陈侯：指陈章甫，侯是尊称。坦荡：坦率、光明磊落。

[4]虬须：卷曲的胡须。仍：并。大颡：宽额头。

[5]草莽：犹草野。《孟子》：“在野曰草莽之臣。”

[6]酤：通“沽”，买。饮：作使役动词，使喝。我曹：我辈。

[7]津吏：管渡口的小官。

[8]郑国游人：作者当时任新乡县尉，该地古属郑国。

[9]洛阳行子：指陈章甫。

[10]故林：犹故乡。

琴歌

主人有酒欢今夕，请奏鸣琴广陵客[1] 。

月照城头乌半飞[2] ，霜凄万木风入衣。

铜炉华烛烛增辉，初弹《渌水》后《楚妃》[3]。

一声已动物皆静，四座无言星欲稀。

清淮奉使千馀里[4] ，敢告云山从此始[5] 。

注释

[1]广陵客：古琴曲有《广陵散》，晋代嵇康擅长此曲。广陵客指善弹琴的人。

[2]乌半飞：乌鸦分飞。半飞，分飞。

[3]《渌水》、《楚妃》：皆为琴曲名。

[4]清淮：李颀曾出任新乡县尉，临近淮水。

[5]敢告：敬告。云山：归隐山野。

听董大弹胡笳兼寄语弄房给事[1]

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2] 。

胡人落泪沾边草[3] ，汉使断肠对归客[4] 。

古戍苍苍烽火寒[5] ，荒阴沉飞雪白[6] 。

先拂商弦后角羽[7] ，四郊秋叶惊摵摵[8] 。

董夫子[9] ，通神明，深松窃听来妖精[10]。

言迟更速皆应手，将往复旋如有情[11]。

空山百鸟散还合，万里浮云阴且晴。

嘶酸雏雁失群夜[12]，断绝胡儿恋母声[13]。

川为静其波[14]，鸟亦罢其鸣。

乌珠部落家乡远[15]，逻娑沙尘哀怨生[16]。

幽音变调忽飘洒[17]，长风吹林雨堕瓦。

迸泉飒飒飞木末[18]，野鹿呦呦走堂下[19]。

长安城连东掖垣[20]，凤凰池对青琐门[21]。

高才脱略名与利，日夕望君抱琴至[22]。

注释

[1]董大：董庭兰，唐肃宗宰相房琯之门客，擅长弹琴。胡笳：古代西北少数民族乐器。《太平御览》：“笳者，胡人卷芦叶吹之以作乐也。”“弄”字应在“胡笳”之后，为《胡茄弄》曲。“弹胡笳”指董大用琴弹《胡笳》这首乐曲。房给事：指房琯，曾任给事中。

[2]“蔡女”二句：蔡女指蔡文姬，东汉末时被匈奴人掳去。在匈奴作琴曲《胡笳十八拍》。拍，乐曲的段落。

[3]胡人：指北方、西北一带的少数民族。

[4]归客：指蔡文姬。

[5]戍：防守的地方。苍苍：深青色。

[6]大荒：塞外一望无际的荒原。

[7]“先拂”句：古琴有七条弦，依次为宫、商、角、徵、羽、少宫、少商弦。

[8]摵摵（shè）：落叶的声音，比喻琴声。

[9]董夫子：指董大。夫子为尊称。

[10]“通神明”二句：意谓董庭兰的技艺，能感召鬼神。

[11]“言迟”二句：意谓无论缓弹、急弹，皆能得心应手，善于以抑扬顿挫的琴声表达自己的感情。更，更换。

[12]嘶酸：哀鸣。

[13]“断绝”句：指蔡文姬将归汉，与在匈奴出生的儿子诀别时，肝肠欲裂的情景。

[14]川：河流。

[15]乌珠部落：汉时南匈奴的一部分。

[16]逻娑：唐时吐蕃的都城，即今西藏拉萨。

[17]飘洒：风飘雨洒。

[18]迸：喷射。木末：树梢。

[19]呦呦：鹿鸣声，比喻琴声。

[20]东掖垣：唐朝宫廷内的门下省、中书省两官衙分别位于左右两边，门下省为左掖，在东面，琯曾任给事中，属门下省。垣，墙。

[21]凤凰池：亦称凤池，禁苑中池沼。魏晋南北朝时设中书省于禁苑，掌管机要，接近皇帝，故也称中书省为凤凰池。青琐门：汉宫门名。

[22]“高才”二句：房琯对声名功利并不在意，只希望每天都能听到董大的琴声。君，指董大。

听安万善吹觱篥歌[1]

南山截竹为觱篥，此乐本自龟兹出[2] 。

流传汉地曲转奇，凉州胡人为我吹[3] 。

傍邻闻者多叹息，远客思乡皆泪垂。

世人解听不解赏[4] ，长飙风中自来往[5] 。

枯桑老柏寒飕飗[6] ，九雏鸣凤乱啾啾[7] 。

龙吟虎啸一时发[8] ，万籁百泉相与秋[9] 。

忽然更作渔阳掺[10]，黄云萧条白日暗[11]。

变调如闻杨柳春[12]，上林繁花照眼新[13]。

岁夜高堂列明烛[14]，美酒一杯声一曲。

注释

[1]安万善：凉州胡人。觱篥：乐器，芦哨竹管，有九孔。如下端加上一个喇叭，就是唢呐。

[2]龟（qiū）兹：汉时西域国名，故址在今新疆库车、沙雅两县。

[3]凉州：唐时河西四州之一，在今甘肃武威一带。

[4]解：明白。赏：欣赏，领悟。

[5]长飙：暴风，比喻觱篥声急骤。

[6]“枯桑”句：喻乐声的凄幽。

[7]“九雏”句：喻乐声的轻而嘈杂。《古乐府》：“凤凰鸣啾啾，一母将九雏。”

[8]龙吟虎啸：龙虎的叫啸，比喻觱篥声。古人认为龙吟泉鸣，虎啸风生。

[9]万籁：各种声音。籁，一般的声响。

[10]渔阳掺：乐曲名，其曲调苍凉悲壮。掺，击鼓的调子，此处指曲调。

[11]黄云：昏暗的云。

[12]杨柳：即《杨柳枝》曲，是从古曲《折杨柳》演变而来，其曲轻快活泼。

[13]上林：秦汉时宫苑，周围三百里，在今陕西周至县、户县一带，这里借指唐朝宫廷。

[14]岁夜：除夕之夜。

孟浩然

夜归鹿门歌[1]

山寺钟鸣昼已昏[2] ，渔梁渡头争渡喧[3] 。

人随沙岸向江村，余亦乘舟归鹿门。

鹿门月照开烟树[4] ，忽到庞公栖隐处[5] 。

岩扉松径长寂寥[6] ，唯有幽人自来去[7] 。

注释

[1]鹿门：山名，在今湖北襄樊市东南，作者在此山隐居。

[2]昼已昏：已到黄昏。

[3]渔梁：沔水中有渔梁洲，在襄阳以东，离鹿门山不远。

[4]开烟树：在月光下，树丛和缭绕在周围的烟显得分明了。

[5]庞公：指庞德公，东汉末年襄阳隐士，后携妻子入鹿门山采药，一去不返。

[6]岩扉：石洞的门。

[7]幽人：幽居之人，这里指作者自己。

李白

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1]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2] 。

手持绿玉杖[3] ，朝别黄鹤楼[4] 。

五岳寻仙不辞远[5] ，一生好入名山游。

庐山秀出南斗傍[6] ，屏风九叠云锦张[7] ，

影落明湖青黛光[8] 。

金阙前开二峰长[9] ，银河倒挂三石梁[10]。

香炉瀑布遥相望[11]，回崖沓嶂凌苍苍[12]。

翠影红霞映朝日[13]，鸟飞不到吴天长[14]。

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

黄云万里动风色[15]，白波九道流雪山[16]。

好为庐山谣[17]，兴因庐山发。

闲窥石镜清我心[18]，谢公行处苍苔没[19]。

早服还丹无世情[20]，琴心三叠道初成[21]。

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22]。

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23]。

注释

[1]庐山：在今江西九江。谣：歌谣。卢侍御虚舟：卢虚舟，字御真，唐肃宗时曾任殿中侍御史。

[2]“我本”二句：《论语·微子》：“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凤歌，指接舆唱的歌。孔丘，即孔子。

[3]绿玉杖：指神仙所用的宝杖。

[4]黄鹤楼：故址在今武昌长江边，传说曾有仙人乘鹤在此歇息，因此得名。

[5]五岳：指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这里泛指天下名山。

[6]“庐山”句：古代以天上的星宿来划分地上的地区，地上的一个区域，都对应天空的某一星座，叫分野。浔阳（今江西九江）为南斗星分野，庐山在浔阳附近，所以说在南斗傍。

[7]“屏风”句：庐山五老峰东北有屏风叠，亦称九叠云屏。云锦张，彩云如锦张在天幕。

[8]明湖：指庐山下的鄱阳湖。青黛光：青黑色的光。

[9]金阙：庐山西南有石门山，形状如同双阙，称金阙。二峰：指香炉峰和双剑峰。

[10]银河：指瀑布，即下三叠泉，水势三折而下。

[11]香炉瀑布：庐山西南有香炉峰，旁有瀑布。

[12]回崖：曲折的山崖。沓嶂：重叠的山峰。凌苍苍：高入苍茫的天空。

[13]翠影：指山色。

[14]吴天：春秋时期庐山一带属于吴国。

[15]黄云：比喻浓云昏暗。

[16]白波：长江流水。九道：《禹贡》注：“江（长江）于此州（九江）界分为九道。”流雪山：指长江卷起的白浪。

[17]好为：喜为。

[18]石镜：庐山石镜峰东有一圆石，明净如镜。

[19]谢公：指南朝谢灵运，他曾游庐山。有《入彭蠡湖口》诗：“攀崖悬石镜。”

[20]还丹：道教术语。道家炼丹，先使丹烧成水银，经多次烧炼，还原成丹砂。

[21]琴心三叠：道教术语。意思是存神炼气，使心神宁静。《黄庭内景经》：“琴心三叠舞胎仙。”梁丘子注：“琴，和也。叠，积也。存三丹田，使和积如一。”

[22]芙蓉：指莲花。朝：朝见。玉京：传说为道教圣地之一。

[23]“先期”二句：据《淮南子》载：卢敖周游北海，到蒙谷山，见一奇异之士。卢敖邀他同游，士人笑着说：“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外，吾不可以久驻。”遂腾入云中而不见。汗漫，漫无边际。九垓，九重天。接，偕同。卢敖，借指卢侍御虚舟。太清，道教以玉清、上清、太清为三清，太清为最高处的天境。

梦游天姥吟留别[1]

海客谈瀛洲[2] ，烟涛微茫信难求[3] 。

越人语天姥[4] ，云霓明灭或可睹。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5] 。

天台四万八千丈[6] ，对此欲倒东南倾[7] 。

我欲因之梦吴越[8] ，一夜飞度镜湖月[9] 。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10]。

谢公宿处今尚在[11]，绿水荡漾清猿啼[12]。

脚著谢公屐[13]，身登青云梯[14]。

半壁见海日[15]，空中闻天鸡[16]。

千岩万壑路不定[17]，迷花倚石忽已暝。

熊咆龙吟殷岩泉[18]，栗深林兮惊层巅[19]。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20]。

列缺霹雳[21]，丘峦崩摧[22]。

洞天石扉[23]，訇然中开[24]。

青冥浩荡不见底[25]，日月照耀金银台[26]。

霓为衣兮风为马[27]，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28]。

虎鼓瑟兮鸾回车[29]，仙之人兮列如麻[30]。

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31]。

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32]。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别君去兮何时还[33]，且放白鹿青崖间[34]，

须行即骑访名山[35]。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36]，使我不得开心颜！

注释

[1]天姥（mǔ）：山名，在今浙江嵊州、新昌间，为道教第十六洞天福地。吟：诗的一种体裁。

[2]海客：往来于海上经商旅行的人。瀛洲：仙山名。

[3]信：确实。

[4]越：浙江古属越国。

[5]势拔五岳：山势高峻超出五岳。掩：盖过。赤城：山名，在浙江天台县北。

[6]天台：山名，在天台县北。

[7]“对此”句：天台虽高，但面对天姥山，却像要倒塌似的朝东南低倾。

[8]因之：因越人的谈论。吴越：实指越地。

[9]镜湖：见李白《子夜歌》注。

[10]剡（shàn）溪：即曹娥江，在今浙江嵊州。

[11]谢公宿处：谢灵运游天姥，曾投宿剡溪。

[12]绿水：清澈的流水。

[13]谢公屐：谢灵运喜游山，特制登山穿的木屐，底装活动屐齿，上山去掉前齿，下山去掉后齿。

[14]青云梯：喻高峻入云的山中石级。

[15]半壁：半面山崖。

[16]天鸡：据《述异记》载：桃都山有大树，“上有天鸡，日初出照此木，天鸡则鸣，天下之鸡皆随之鸣”。

[17]路不定：指山路曲折。

[18]咆：咆哮。殷：震动。

[19]栗：恐惧。

[20]澹澹：水波荡动貌。

[21]列缺：闪电。霹雳：雷声。

[22]丘峦：山峰。

[23]洞天：道教称神仙所居的洞府，意谓洞中别有天地。石扉：石门。

[24]訇（hōng）然：巨响声。

[25]青冥：天空。

[26]金银台：神仙所居的宫阙。

[27]霓：虹。

[28]云之君：云神。

[29]鼓：弹奏。鸾：神仙乘坐的仙禽。

[30]列如麻：形容排列众多。

[31]恍：恍惚，心神不定。

[32]向来：刚才。烟霞：泛指梦中景物。

[33]君：指留别的友人。

[34]白鹿：传说仙人常乘白鹿。

[35]须行即骑：等要游览时就骑上。须，等待。

[36]摧眉：低眉。折腰：弯腰。事：侍奉。

金陵酒肆留别[1]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2] 。

金陵子弟来相送[3] ，欲行不行各尽觞[4] 。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注释

[1]金陵：今江苏南京。

[2]吴姬：吴地酒店侍酒女。金陵地方春秋时属吴国，故称吴姬。压酒：在酒新熟时，用榨床压榨酒糟取汁。

[3]子弟：青年一辈人。

[4]欲行不行：指将要离开的作者自己和不走的金陵子弟。尽觞：饮干杯中的酒。

宣州谢楼饯别校书叔云[1]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2] ，对此可以酣高楼[3] 。

蓬莱文章建安骨[4] ，中间小谢又清发[5] 。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日月[6] 。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7] 。

注释

[1]宣州：今安徽宣城市。谢朓（tiǎo）：字玄晖，南齐人。谢朓楼：谢朓任宣城太守时所建。饯别：以酒食送别。叔云：李白族叔李云，曾任秘书省校书郎。

[2]秋雁：喻李云。

[3]酣：畅饮。

[4]蓬莱文章：原指东汉时朝廷贮书所在“东观”，因其所藏皆幽经秘录，故以海中神山蓬莱称之。这里指李云供职的秘书省，因校书郎职务也为校订图书。建安骨：汉献帝建安年间，曹操父子和建安七子作品，风格苍劲刚健，后人因称“建安风骨”。

[5]小谢：指谢朓。他以山水风景诗见长，后人常将他和谢灵运并举，因他时代在后，故称为“小谢”。清发：清新秀发。

[6]览：通“揽”，拦取。

[7]散发：古人平时都束发戴帽，散发表示闲适自在，不受冠簪拘束。

岑参

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1]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2] 。

轮台九月风夜吼[3] ，一川碎石大如斗，

随风满地石乱走。匈奴草黄马正肥[4] ，

金山西见烟尘飞[5] ，汉家大将西出师。

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6] ，

风头如刀面如割。马毛带雪汗气蒸，

五花连钱旋作冰[7] ，幕中草檄砚水凝[8] 。

虏骑闻之应胆慑[9] ，料知短兵不敢接[10]，

军师西门伫献捷。

注释

[1]走马川：地名，在今新疆境内。行：古诗的一种体裁。封大夫：封常清，天宝十三年（754）任北庭都护、伊西节度使、瀚海军使。

[2]行：这里的“行”字当是衍文，因题目而误入。雪海：在今新疆境内。莽莽：渺无边际貌。

[3]轮台：今新疆米泉境。取汉西域地名，唐时始置县，隶北庭都护府。

[4]匈奴：古北方部族名，这里借指唐西域的游牧部族。

[5]金山：即阿尔泰山，在新疆北部和蒙古西部。烟尘飞：指胡骑犯边。烟尘，尘土与烽烟相接。

[6]拨：戈矛互相撞击。

[7]五花：毛色斑驳的良马名。一说将马鬃剪成五瓣。连钱：马身上的斑纹。旋作冰：连上句指马身上的雪和汗水迅即结冰。旧时曾有“汗马”之称。旋，迅即。

[8]草檄：起草征讨的文书。

[9]虏骑：敌方的骑兵。慑：惧怕。

[10]短兵：指刀剑。

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轮台城头夜吹角[1] ，轮台城北旄头落[2] 。

羽书昨夜过渠黎[3] ，单于已在金山西[4] 。

戍楼西望烟尘黑[5] ，汉兵屯在轮台北。

上将拥旄西出征[6] ，平明吹笛大军行[7] 。

四边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8] 。

虏塞兵气连云屯[9] ，战场白骨缠草根。

剑河风急云片阔[10]，沙口石冻马蹄脱。

亚相勤王甘苦辛[11]，誓将报主静边尘。

古来青史谁不见[12]，今见功名胜古人。

注释

[1]角：古代军中报时乐器。形如竹筒，用竹木或皮革制成。

[2]旄头落：旄头，星名，即二十八宿中的昴宿，古时称为“胡星”。旄头落，预示胡人即将败亡。

[3]羽书：紧急军情要件，插以鸟羽。渠黎：汉时西域三十六国之一，在轮台东南。

[4]单于：汉时匈奴君长的称号。

[5]烟尘黑：指敌军活动。

[6]旄：用旄牛尾作装饰的旗。唐代节度使皆有皇帝赐的旄节。

[7]平明：黎明。

[8]阴山：山名，在今内蒙古中部。匈奴常据此地侵犯边境。

[9]虏塞：敌国的军事要塞。

[10]剑河：在今新疆境内。

[11]亚相：汉代官制，御史大夫列上卿，称亚相。这里指封常清，因他摄任御史大夫。勤王：勤劳王事。

[12]青史：古代削竹简记事，所以称史书为青史。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1]

北风卷地白草折[2] ，胡天八月即飞雪[3] 。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4] ，都护铁衣冷犹著[5] 。

瀚海阑干百丈冰[6] ，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7] ，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8] ，风掣红旗冻不翻[9] 。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10]。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注释

[1]武判官：生平不详。判官，唐代节度使属下佐理文书事务的官吏。

[2]白草：西域的一种牧草，秋天变成白色。

[3]胡天：西域的气候。

[4]角弓：用兽角作为装饰的弓。不得控：因天冷手冻得僵硬而无法拉弓控弦。

[5]都护：官名。唐代时设置安东、安西等六大都护府，管理边政事务。铁衣：护身的铁甲。著：穿着。

[6]瀚海：指大沙漠。阑干：纵横散乱的样子。

[7]中军：指主帅营幕。归客：指武判官。

[8]辕门：古代扎营时以两车的车辕相向交接成一半圆形的门，作为营门，叫辕门。

[9]“风掣”句：红旗凝雪冻得僵硬，大风也吹不动。掣，牵引。

[10]天山：即今新疆境内的天山山脉。

杜甫

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1]

国初已来画鞍马[2] ，神妙独数江都王[3] 。

将军得名三十载，人间又见真乘黄[4] 。

曾貌先帝照夜白[5] ，龙池十日飞霹雳[6] 。

内府殷红玛瑙盘[7] ，婕妤传诏才人索[8] 。

盘赐将军拜舞归[9] ，轻纨细绮相追飞[10]。

贵戚权门得笔迹，始觉屏障生光辉。

昔日太宗拳毛[11]，近时郭家狮子花[12]。

今之新图有二马，复令识者久叹嗟。

此皆战骑一敌万，缟素漠漠开风沙[13]。

其馀七匹亦殊绝[14]，迥若寒空动烟雪[15]。

霜蹄蹴踏长楸间[16]，马官厮养森成列[17]。

可怜九马争神骏，顾视清高气深稳。

借问苦心爱者谁？后有韦讽前支遁[18]。

忆昔巡幸新丰宫，翠华拂天来向东[19]。

腾骧磊落三万匹[20]，皆与此图筋骨同。

自从献宝朝河宗[21]，无复射蛟江水中[22]。

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23]，龙媒去尽鸟呼风[24]。

注释

[1]韦讽：曾任阆州（今四川阆中市）录事，当时住在成都。曹将军：曹霸，三国魏高贵乡公曹髦之后，官左武卫将军。善画马。

[2]国初：开国初期。

[3]江都王：李绪，唐太宗之侄，也以画鞍马著名。

[4]乘黄：神马。

[5]貌：描绘的意思。先帝：指唐玄宗。照夜白：玄宗所乘马名。

[6]飞霹雳：比喻马像池龙那样腾跃飞舞。

[7]内府：皇宫中的府库。玛瑙：宝石名。

[8]婕妤、才人：皆宫中女官。

[9]拜舞：古代臣下朝见皇帝的仪节。

[10]轻纨细绮：指精美的丝织品。句谓赐盘之外，更赠纨绮。

[11]拳毛（guā）：唐太宗六匹名马之一。

[12]郭家狮子花：代宗曾以御马九花虬赠郭子仪。

[13]“缟素”句：张开白色的画绢，从骏马的奔驰可想见漠漠风沙。

[14]殊绝：超群绝世。

[15]“迥若”句：七马中有黑有白，远远望去，就像寒空下烟和雪在飞舞。

[16]长楸：种于道路两旁的楸树。

[17]厮养：饲养马的役卒。森成列：形容人数之多。

[18]支遁：东晋名僧，字道林，常养马数匹；或言道人畜马不韵，支曰：“贫道重其神骏。”

[19]翠华：皇帝仪仗中用翠鸟羽毛装饰的旗帜。

[20]腾骧：跳跃。磊落：纷多。

[21]献宝朝河宗：据《穆天子传》，穆天子西征，河宗逆之于燕然之山，后又与天子披图视典，用观宝器。后来周穆王自此归而上升。这里即指玄宗之死。

[22]“无复”句：汉武帝曾射蛟江中。

[23]金粟堆：玄宗葬于陕西蒲城金粟山。

[24]龙媒：《汉书·礼乐志》天马歌：“天马来，龙之媒。”后因称良马为龙媒。

丹青引[1] 赠曹将军霸

将军魏武之子孙[2] ，于今为庶为清门[3] 。

英雄割据虽已矣，文采风流今尚存。

学书初学卫夫人[4] ，但恨无过王右军[5] 。

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

开元之中常引见[6] ，承恩数上南熏殿。

凌烟功臣少颜色[7] ，将军下笔开生面[8] 。

良相头上进贤冠，猛将腰间大羽箭。

褒公鄂公毛发动[9] ，英姿飒爽来酣战。

先帝天马玉花骢[10]，画工如山貌不同。

是日牵来赤墀下[11]，迥立阊阖生长风[12]。

诏谓将军拂绢素[13]，意匠惨淡经营中[14]。

斯须九重真龙出[15]，一洗万古凡马空！

玉花却在御榻上[16]，榻上庭前屹相向。

至尊含笑催赐金[17]，圉人太仆皆惆怅[18]。

弟子韩幹早入室[19]，亦能画马穷殊相[20]。

幹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21]。

将军画善盖有神，偶逢佳士亦写真[22]。

即今飘泊干戈际，屡貌寻常行路人。

途穷反遭俗眼白[23]，世上未有如公贫。

但看古来盛名下，终日坎缠其身[24]。

注释

[1]丹青：本指绘画的颜料，多用作绘画的代称。引，诗体名称。

[2]魏武：曹操。

[3]为庶为清门：玄宗末年，曹霸因罪贬为庶民。

[4]卫夫人：晋代书法家，王羲之曾从她学书法。

[5]王右军：王羲之曾任右军将军。

[6]开元：唐玄宗年号。引见：由内臣引导以应皇帝的召见。

[7]凌烟功臣：唐初画功臣像于凌烟阁。开元时，玄宗命曹霸重画一次。少颜色：指旧画颜色剥落。

[8]开生面：又有了新面目。

[9]褒公：褒忠壮公段志玄。鄂公：鄂国公尉迟敬德。都是凌烟功臣。

[10]先帝：指唐玄宗。

[11]赤墀（chí）：宫内红色的台阶。

[12]迥立：昂首屹立。阊阖：天门，这里指宫门。

[13]“诏谓”句：皇帝命曹霸拂拭绢素准备作画。

[14]意匠：指作画构思，心意如匠人的设计。

[15]斯须：一会儿。九重：天有九重，指皇帝所居。真龙：称骏马。

[16]玉花：指画中的马。以画马逼真，与庭前之真马对峙而不可辨。

[17]至尊：指皇帝。

[18]圉（yǔ）人：养马的人。太仆：掌管皇帝车马的官。

[19]韩幹：曹霸的学生。入室：指得到师傅的真传。

[20]穷殊相：穷尽不凡的形态。

[21]骅骝：周穆王八骏马之一。

[22]写真：画人像。

[23]俗眼白：遭到世俗的轻视。

[24]坎（lǎn）：穷困失意。

寄韩谏议[1]

今我不乐思岳阳[2] ，身欲奋飞病在床。

美人娟娟隔秋水[3] ，濯足洞庭望八荒[4] 。

鸿飞冥冥日月白[5] ，青枫叶赤天雨霜。

玉京群帝集北斗[6] ，或骑麒麟翳凤凰[7] 。

芙蓉旌旗烟雾落[8] ，影动倒景摇潇湘[9] 。

星宫之君醉琼浆，羽人稀少不在旁[10]。

似闻昨者赤松子[11]，恐是汉代韩张良[12]。

昔随刘氏定长安[13]，帷幄未改神惨伤[14]。

国家成败吾岂敢，色难腥腐餐枫香[15]。

周南留滞古所惜[16]，南极老人应寿昌[17]。

美人胡为隔秋水，焉得置之贡玉堂[18]？

注释

[1]韩谏议：生平不详。谏议，官名，掌管向皇帝规谏时政。

[2]岳阳：今属湖南。

[3]美人：比喻自己思慕的人，这里指韩谏议。娟娟：美好貌。

[4]濯（zhuó）足：《孟子·离娄》：“沧浪之浊兮，可以濯吾足。”洞庭：洞庭湖。八荒：八方荒远之地。

[5]鸿飞冥冥：指韩已遁世隐居。冥冥，远空。

[6]玉京：道家传说元始天尊居玉京山。群帝：众仙人。

[7]翳：本是掩蔽的意思，这里引申为跨于其上之意。

[8]旌旗烟雾落：旌旗如落烟雾之中。

[9]潇湘：今湖南省内二水名。

[10]羽人：穿羽衣的仙人。

[11]赤松子：传说中的仙人。

[12]韩张良：张良本为韩国人，后为汉初功臣，弃功名从赤松子游。此以韩张良切韩谏议之姓。

[13]长安：今陕西西安市，汉建都于此。

[14]帷幄：帐幕。《汉书·张良传》：“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子房功也。”

[15]色难（读平声）：有难色，“不愿”的婉转说法。餐枫香：意即隐居山林。

[16]留滞：《史记》：“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周南，今之洛阳。

[17]南极：星名，即老人星。

[18]玉堂：汉宫殿名，这里指朝廷。

古柏行

孔明庙前有老柏[1] ，柯如青铜根如石[2] 。

霜皮溜雨四十围[3] ，黛色参天二千尺。

君臣已与时际会[4] ，树木犹为人爱惜。

云来气接巫峡长[5] ，月出寒通雪山白[6] 。

忆昨路绕锦亭东[7] ，先主武侯同宫[8] 。

崔嵬枝干郊原古[9] ，窈窕丹青户牖空[10]。

落落盘踞虽得地[11]，冥冥孤高多烈风。

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原因造化功。

大厦如倾要梁栋，万牛回首丘山重[12]。

不露文章世已惊[13]，未辞剪伐谁能送。

苦心岂免容蝼蚁，香叶曾经宿鸾凤。

志士仁人莫怨嗟，古来材大难为用。

注释

[1]孔明庙：在夔州。

[2]柯：树枝。

[3]霜皮溜雨：树皮白而润滑。围：合抱曰围。

[4]与时：因时。际会：遇合。

[5]巫峡：长江三峡之一。

[6]雪山：泛指四川西部的岷山。

[7]锦亭：杜甫成都草堂之亭，草堂近锦江，故名。

[8]先主：指刘备。武侯：诸葛亮曾封武乡侯。宫：神庙。成都的武侯庙附于先主庙，故云“同宫”。

[9]崔嵬：高大貌。这是指成都武侯庙前的柏树。

[10]窈窕：深远貌。丹青：指庙内的漆绘。

[11]落落：独立不苟合。

[12]“万牛”句：古柏重如丘山，万头牛也因搬不动而回头停步。

[13]文章：华美的色彩。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1] 并序

大历二年十月十九日，夔府别驾元持宅[2] ，见临颍李十二娘舞剑器[3] ，壮其蔚跂[4] 。问其所师，曰：“余公孙大娘弟子也。”开元三载[5] ，余尚童稚，记于郾城观公孙氏舞剑器浑脱[6] ，浏漓顿挫[7] ，独出冠时。自高头宜春、梨园二伎坊内人[8] ，洎外供奉[9] ，晓是舞者，圣文神武皇帝初[10]，公孙一人而已。玉貌锦衣，况余白首[11]，今兹弟子，亦匪盛颜[12]。既辨其由来，知波澜莫二。抚事慷慨，聊为《剑器行》。往者吴人张旭[13]，善草书书帖，数常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自此草书长进，豪荡感激[14]，即公孙可知矣。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15]，天地为之久低昂。

如羿射九日落[16]，矫如群帝骖龙翔[17]。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绛唇珠袖两寂寞[18]，晚有弟子传芬芳。

临颍美人在白帝[19]，妙舞此曲神扬扬。

与余问答既有以[20]，感时抚事增惋伤。

先帝侍女八千人[21]，公孙《剑器》初第一[22]。

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洞昏王室[23]。

梨园弟子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

金粟堆前木已拱[24]，瞿塘石城草萧瑟[25]。

玳弦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

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

注释

[1]公孙大娘弟子：即李十二娘。公孙大娘是开元时著名的舞蹈家。剑器：古代乐舞之一。舞者为戎装女子。

[2]夔府别驾：夔州都督府的别驾。

[3]临颍：河南县名。

[4]蔚跂：光彩照人，姿态矫健。

[5]开元三载：即715年。

[6]郾城：今属河南漯河市。剑器浑脱：把剑器舞和浑脱舞结合起来的一种新型舞蹈。

[7]浏漓顿挫：疾捷酣畅而又沉着有力。

[8]高头宜春、梨园二伎坊内人：指供奉宫廷的歌舞艺人。伎坊，亦称教坊，教练乐舞的机构。《教坊记》：“妓女入宜春院，谓之内人，亦曰前头人。”高头，即前头的意思。《雍录》卷九：“梨园在光化门北。……开元二年正月，置教坊于蓬莱宫，上自教法曲，谓之梨园弟子。”内人，亦称内妓，即前头人，居宫中。

[9]洎：及。

[10]圣文神武皇帝：即玄宗。

[11]况余：疑是“晚余”二字之误。

[12]盛颜：丰美的容颜。

[13]张旭：唐书法家，善草书。

[14]豪荡感激：指意态飞动，充满激情。

[15]色沮丧：因剑舞惊心动魄而震惊失色。

[16]“（huò）如”句：㸌，闪动貌。羿，古代著名的射手。古代神话传说，尧时十日并出，羿射其九。

[17]“矫如”句：谓舞姿矫健如群神驾龙翱翔。

[18]绛唇珠袖：指公孙大娘的歌与舞。

[19]临颍美人：指李十二娘。白帝：白帝城，在夔州。

[20]既有以：即序文所说“既辨其由来”。以，因由，原委。

[21]先帝：指玄宗。

[22]初第一：犹言本第一。

[23]“风尘”句：意谓安史之乱，使唐朝国运衰落。洞，相连无际貌。

[24]金粟堆：即金粟山，玄宗葬此。

[25]瞿塘石城：瞿塘，瞿塘峡。石城，即指白帝城。

元结

石鱼湖上醉歌[1] 并序

漫叟以公田米酿酒[2] ，因休暇则载酒于湖上，时取一醉。欢醉中，据湖岸引臂向鱼取酒，使舫载之，遍饮坐者。意疑倚巴丘酌于君山之上[3] ，诸子环洞庭而坐[4] ，酒舫泛泛然触波涛而往来者，乃作歌以长之[5] 。

石鱼湖，似洞庭，夏水欲满君山青。

山为樽，水为沼[6] ，酒徒历历坐洲岛[7] 。

长风连日作大浪，不能废人运酒舫[8] 。

我持长瓢坐巴丘，酌饮四座以散愁。

注释

[1]石鱼湖：在今湖南道县东。

[2]漫叟：元结的别号。

[3]疑：似。巴丘：洞庭湖边山名。君山：在洞庭湖中。

[4]诸子：同游的人。

[5]长（zhǎng）：意为助兴。

[6]樽：酒杯。沼：池。

[7]历历：一个个。

[8]废：阻止。

韩愈（768-824）字退之，河阳（今河南孟州市西）人。贞元八年（792）进士，官至吏部侍郎。他是文起八代之衰的古文大家，诗也是为唐诗一大变的开派的大家。他“以文为诗”，以探险入幽的奇思幻想，拗折排戛的布局结构，佶屈聱牙的僻字晦句，有意违背常规的险韵重韵，以及汪洋恣肆的长篇巨幅，构成奇崛险怪的艺术风格。沈括曾批评他的诗“乃押韵之文耳，虽健美富赡，而格不近诗”。陈三立则认为韩诗有“雄直之气，恢诡之趣”，“不能病其以文为诗，而损偏胜独至之光价”。

山石

山石荦确行径微[1] ，黄昏到寺蝙蝠飞。

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2] 。

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3] 。

铺床拂席置羹饭，疏粝亦足饱我饥[4] 。

夜深静卧百虫绝[5] ，清月出岭光入扉。

天明独去无道路[6] ，出入高下穷烟霏[7] 。

山红涧碧纷烂漫[8] ，时见松枥皆十围[9] 。

当流赤足踏涧石，水声激激风生衣。

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侷促为人 [10]。

嗟哉吾党二三子[11]，安得至老不更归！

注释

[1]荦（luò）确：险峻不平貌。微：狭窄。

[2]栀子：夏天开花，花白而香。

[3]稀：依稀，隐约。

[4]疏粝：粗糙的饭食。粝，粗米。

[5]百虫绝：指虫声都听不到了。

[6]无道路：信步走去，不择路径。

[7]出入高下：在高高低低的山路中漫步。穷烟霏：看尽遍山云雾。

[8]山红涧碧：山指山花，涧指涧水。

[9]枥：同“栎”。落叶乔木。

[10] （jī）：马缰绳，比喻受人拘束。

[11]吾党二三子：指与自己志趣投合的几个人。

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1]

纤云四卷天无河[2] ，清风吹空月舒波。

沙平水息声影绝，一杯相属君当歌[3] 。

君歌声酸辞正苦，不能听终泪如雨。

洞庭连天九疑高[4] ，蛟龙出没猩鼯号[5] 。

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

下床畏蛇食畏药[6] ，海气湿蛰熏腥臊[7] 。

昨者州前捶大鼓[8] ，嗣皇继圣登夔皋[9] 。

赦书一日行千里，罪从大辟皆除死。

迁者追回流者还[10]，涤瑕荡垢清朝班。

州家申名使家抑[11]，坎坷只得移荆蛮[12]。

判司卑官不堪说，未免捶楚尘埃间。

同时流辈多上道[13]，天路幽险难追攀[14]。

君歌且休听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15]：

一年明月今宵多[16]，人生由命非由他，

有酒不饮奈明何[17]！

注释

[1]张功曹：张署，河间（今属河北）人。贞元十九年（803）与韩愈同时贬官。永贞元年（805）二月，顺宗即位，行大赦。张、韩照例可回朝供职，遂至郴州待命，久无消息。八月，顺宗传位宪宗，又大赦天下。张、韩皆改官江陵。

[2]河：银河。

[3]属（zhǔ）：倾注，这里意为劝酒。

[4]洞庭：洞庭湖。九疑：即苍梧山，在今湖南宁远县境。从这句起至“天路幽险”句，都是张功曹的话。

[5]猩：猩猩。鼯：也叫大飞鼠。

[6]药：指蛊毒，一种用毒虫制成的害人的药。

[7]湿蛰：蛰伏在潮湿地方的蛇虫。熏腥臊：蒸发出腥臊之气。

[8]州：指郴州衙署。捶大鼓：唐制，颁大赦令时，击鼓千声以集百官。

[9]嗣皇：指唐宪宗。登：进用。夔、皋：舜时贤臣。

[10]“罪从”二句：大辟者免死，谪迁、流放者也召回、放还。大辟，处死刑。

[11]州家：指州刺史。使家：指观察使。申名：将姓名申报上去。

[12]坎坷：困顿失意。移荆蛮：指调往江陵府任职。江陵古为荆楚之地。

[13]同时流辈：指同时迁谪诸人。上道：指往京城长安。

[14]天路：指往京城之路。

[15]殊科：不同类。

[16]多：赞美。

[17]奈明何：意谓如何对得起明月。

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1]

五岳祭秩皆三公[2] ，四方环镇嵩当中。

火维地荒足妖怪[3] ，天假神柄专其雄[4] 。

喷云泄雾藏半腹，虽有绝顶谁能穷？

我来正逢秋雨节，阴气晦昧无清风。

潜心默祷若有应，岂非正直能感通[5] ？

须臾静扫众峰出[6] ，仰见突兀撑青空[7] 。

紫盖连延接天柱[8] ，石廪腾掷堆祝融。

森然魄动下马拜，松柏一径趋灵宫。

粉墙丹柱动光彩，鬼物图画填青红。

升阶伛偻荐脯酒[9] ，欲以菲薄明其衷。

庙令老人识神意[10]，睢盱侦伺能鞠躬[11]。

手持杯珓导我掷[12]，云此最吉馀难同。

窜逐蛮荒幸不死，衣食才足甘长终。

侯王将相望久绝，神纵欲福难为功[13]。

夜投佛寺上高阁，星月掩映云膧朦。

猿鸣钟动不知曙[14]，杲杲寒日生于东[15]。

注释

[1]谒：进见。衡岳庙：在今湖南衡山县西。

[2]五岳：指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祭秩皆三公：祭祀都比照祭三公的礼节。秩，次序。三公，周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礼记》：“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

[3]火维：古以五行分属五方，“火维”指南方；维，隅落。足：多。

[4]假：授予。柄：权力。

[5]正直：《左传》：“神，聪明正直而壹者也。”

[6]静扫：静静地吹开了云雾。

[7]突兀：高耸突出貌，指众峰。

[8]紫盖、天柱，与下“石廪”、“祝融”，都是山峰名。

[9]伛偻（yǔ　lǚ）：曲身示敬。荐：进献。脯：干肉。

[10]庙令：唐五岳皆设庙令以管理庙宇。

[11]睢盱（suī　xū）：张目凝视的意思。侦伺：窥察。

[12]杯珓：占卜用具，形似蚌壳，共两片，占卜时望空而投，视其落地的正反以定吉凶。

[13]“神纵”句：神虽欲赐福，也无能为力。

[14]不知曙：也不知天是何时亮的。

[15]杲（gǎo）杲：形容日光明亮。

石鼓歌

张生手持石鼓文[1] ，劝我试作石鼓歌。

少陵无人谪仙死[2] ，才薄将奈石鼓何。

周纲陵迟四海沸[3] ，宣王愤起挥天戈[4] 。

大开明堂受朝贺[5] ，诸侯剑佩鸣相磨。

蒐于岐阳骋雄俊[6] ，万里禽兽皆遮罗[7] 。

镌功勒成告万世[8] ，凿石作鼓隳嵯峨[9] 。

从臣才艺咸第一，拣选撰刻留山阿。

雨淋日炙野火燎，鬼物守护烦呵[10]。

公从何处得纸本[11]，毫发尽备无差讹。

辞严义密读难晓，字体不类隶与蝌[12]。

年深岂免有缺画，快剑斫断生蛟鼍[13]。

鸾翔凤翥众仙下，珊瑚碧树交枝柯。

金绳铁索锁纽壮[14]，古鼎跃水龙腾梭[15]。

陋儒编诗不收入[16]，二《雅》褊迫无委蛇[17]。

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遗羲娥[18]。

嗟余好古生苦晚，对此涕泪双滂沱[19]。

忆昔初蒙博士征[20]，其年始改称元和。

故人从军在右辅[21]，为我度量掘臼科[22]。

濯冠沐浴告祭酒[23]，如此至宝存岂多。

毡包席裹可立致[24]，十鼓只载数骆驼。

荐诸太庙比郜鼎[25]，光价岂止百倍过[26]？

圣恩若许留太学[27]，诸生讲解得切磋。

观经鸿都尚填咽[28]，坐见举国来奔波[29]。

剜苔剔藓露节角[30]，安置妥贴平不颇[31]。

大厦深檐与盖覆，经历久远期无佗[32]。

中朝大官老于事[33]，讵肯感激徒媕婀[34]！

牧童敲火牛砺角，谁复著手为摩挲？

日销月铄就埋没[35]，六年西顾空吟哦[36]。

羲之俗书趁姿媚[37]，数纸尚可博白鹅[38]。

继周八代争战罢，无人收拾理则那[39]！

方今太平日无事，柄任儒术崇丘轲[40]。

安能以此上论列[41]，愿借辩口如悬河[42]。

石鼓之歌止于此，呜呼吾意其蹉跎[43]！

注释

[1]张生：应为张彻，韩愈的学生，生平不详。石鼓文：为春秋时秦国刻石，刻于十个鼓状的石上，文字为大篆，内容记载秦王渔猎时的情景。

[2]少陵：指杜甫。谪仙：指李白。

[3]周纲：周朝治理国家的法纪。陵迟：原意为由高低起伏到渐渐平坦，引申为衰颓。

[4]宣王：指周宣王，为周朝中兴之主。天戈：指帝王的军队。

[5]明堂：古代天子宣明政教之地。

[6]蒐（sōu）于岐阳：春天在岐阳地方狩猎。蒐，春日狩猎。岐阳（今陕西岐山一带），岐山之南。

[7]遮罗：拦住捕捉。

[8]镌功：将功业刻在石上。勒成：刻在石上。

[9]隳（huī）：毁坏。

[10]：通“挥”。呵：大声喝叱。

[11]公：指张生。纸本：石鼓文的拓本。

[12]隶：隶体字。蝌：蝌蚪文，一种古文字。

[13]“快剑”句：残缺的石鼓文如同被利剑砍断，似蛟龙游动。以下四句皆形容石鼓文字形。

[14]“金绳”句：石鼓文似绳索钩连，字体苍劲有力。

[15]古鼎跃水：据《水经注》：夏禹铸的九鼎沉泗水中，秦始皇派人打捞，当九鼎浮出时忽有巨龙咬断绳索，九鼎又沉入水中。龙腾梭：《晋书》：陶侃少年时，曾在雷泽网得一个梭子，挂在墙上。不久梭子化龙飞去。

[16]诗：指《诗经》。

[17]二《雅》：指《诗经》的《大雅》和《小雅》。褊迫：狭小。委蛇（yí）：庄重而又从容自得的样子。

[18]“掎摭（jǐ　zhí）”句：编了似星宿的二《雅》，而漏掉了如同日月的石鼓文。掎摭，采取。羲，羲和，传说中太阳车的驭手，指太阳。娥，嫦娥，指月亮。

[19]滂沱：大雨，形容泪落如雨。

[20]博士征：元和元年（806），唐宪宗召韩愈为国子监博士。

[21]故人：不详。右辅：西汉时以长安所辖地区为三辅，右辅即右扶风，今陕西凤翔、扶风一带。

[22]度量：出谋划策。臼科：坑穴，埋石鼓处。

[23]祭酒：太学国子监的主管官员。

[24]立致：立时就可以办到。

[25]荐：献给。太庙：帝王的祖庙。郜鼎：《春秋》记载，桓公二年，取郜大鼎于宋国，进献于太庙。

[26]光价：声价。

[27]太学：古最高学府，唐属国子监。

[28]“观经”句：东汉灵帝光和元年（178），设置鸿都门学士。灵帝熹平四年（175），蔡邕奏请正定六经文字，使工匠以古文篆隶三种字体刻石，立于太学门外，前来观看、摹写的人极多，道路为之堵塞。填咽，堵塞。

[29]坐见：即将看到。

[30]节角：石鼓文的棱角。

[31]颇：倾斜。

[32]期无佗：以免有什么意外。佗，同“他”。

[33]老于事：做事老练稳重，带有讽刺的口气。

[34]讵：岂。感激：有所感受而情绪激动。媕婀（ān’ē）：没有主见。

[35]铄：熔化。就：归于。

[36]六年西顾：此诗作于元和六年（811）。

[37]“羲之”句：王羲之的字迎合时俗。

[38]“数纸”句：据《晋书》记载，王羲之曾以所写的《道德经》从山阴道士处换来白鹅。博，换取。

[39]理则那（nuò）：无可奈何。

[40]“柄任”句：重用儒家，崇拜孔丘、孟轲。柄，权力。柄任，重用。

[41]论列：议论、陈述。

[42]悬河：比喻口才好，议论滔滔不绝。

[43]蹉跎：光阴虚度。

柳宗元

渔翁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1] 。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2] 。

注释

[1]欸乃：摇船时橹、桨发出的声音。

[2]“岩上”句：陶潜《归去来辞》：“云无心而出岫。”

卷三

七言古诗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号香山居士。下邽（今陕西渭南）人。贞元十六年（800）进士，曾被贬为江州司马，后历官苏州、杭州刺史、太子少傅等职，官终刑部尚书。他是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诗的风格则以平易通俗著称。早期所作讽喻诗《新乐府》50首、《秦中吟》10首是贯彻其主张的代表作。贬官以后，渐多闲适及感伤之作。其闲适诗虽有佳篇，但也有不少不免流于消极。其感伤诗则往往寄托深沉，如《琵琶行》、《长恨歌》，以深沉的同情和伤感，激起千古的共鸣，是其“即无全集，二诗已自不朽”的巅峰之作。

长恨歌

汉皇重色思倾国[1] ，御宇多年求不得[2] 。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3] 。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4] 。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5] 。

春寒赐浴华清池[6] ，温泉水滑洗凝脂[7] 。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8] ，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9] 。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妆成娇侍夜[10]，玉楼宴罢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11]，可怜光彩生门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骊宫高处入青云[12]，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13]。

渔阳鼙鼓动地来[14]，惊破《霓裳羽衣曲》[15]。

九重城阙烟尘生[16]，千乘万骑西南行[17]。

翠华摇摇行复止[18]，西出都门百馀里[19]。

六军不发无奈何[20]，宛转蛾眉马前死[21]。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22]。

峨嵋山下少人行[23]，旌旗无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24]。

天旋地转回龙驭[25]，到此踌躇不能去。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26]。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西宫南内多秋草[27]，落叶满阶红不扫。

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28]。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临邛道士鸿都客[29]，能以精诚致魂魄。

为感君王辗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

排云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30]，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31]，其中绰约多仙子[32]。

中有一人字太真[33]，雪肤花貌参差是[34]。

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35]。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

云髻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泪阑干[36]，梨花一枝春带雨。

含情凝睇谢君王[37]，一别音容两渺茫。

昭阳殿里恩爱绝[38]，蓬莱宫中日月长[39]。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

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40]。

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41]，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42]，在地愿为连理枝[43]。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注释

[1]汉皇：本指汉武帝，这里借指唐玄宗。倾国：指容貌绝美的女子。

[2]御宇：治理天下。

[3]“养在”句：杨玉环小时养在叔父家。开元二十三年（735），她被册封为玄宗第十八子寿王妃。作者写“养在深闺人未识”，是有意隐去这段史实。

[4]“一朝”句：开元二十八年（740），玄宗看上了杨玉环，便命她出家为道士，改名为太真。天宝四年（745），玄宗册封她为贵妃。

[5]六宫：统指宫中后妃。颜色：容貌。

[6]华清池：骊山（在今陕西西安临潼区）华清宫的温泉浴池。

[7]凝脂：形容皮肤白嫩柔滑，如同凝结的乳脂。

[8]金步摇：一种首饰，上缀珠玉垂下，走路时则摇动。

[9]夜专夜：夜夜陪侍着君王。

[10]金屋：汉武帝幼时，曾对姑母长公主说：“若得阿娇（长公主之女），当以金屋贮之。”

[11]“姊妹”句：贵妃杨玉环得宠后，大姊被封为韩国夫人，三姊封为虢国夫人，八姊封为秦国夫人。宗兄杨铦封任胪卿，杨锜任侍御史，杨钊（国忠）任右丞相，封魏国公。列土，分封领地，位列显贵。

[12]骊宫：骊山华清宫。

[13]看不足：百看不厌。

[14]“渔阳”句：指天宝十五年（756）安禄山在渔阳起兵叛唐。渔阳，唐代范阳节度使所属八郡之一。

[15]《霓裳羽衣曲》：唐代舞曲名，本为西域的乐舞，后经玄宗改编。

[16]九重城阙：指京城长安。古代都城有九重城门。

[17]“千乘”句：安禄山叛军攻破潼关，唐玄宗带着杨贵妃等出长安向西南逃去。

[18]翠华：皇帝仪仗中用翠鸟羽毛装饰的龙凤旗。

[19]百馀里：马嵬驿距长安百馀里。

[20]六军：指皇帝的护卫军队。

[21]“宛转”句：护卫的六军发难，迫使玄宗先杀了宰相杨国忠，后又缢死杨贵妃。蛾眉，代指美女。这里指杨贵妃。

[22]云栈：高入云霄的栈道。

[23]峨嵋山：泛指四川的高山峻岭。

[24]“夜雨”句：《明皇杂录》记载：“明皇既幸蜀……于栈道雨中闻铃音，隔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采其声为《雨淋铃》曲，以寄恨焉。”

[25]“天旋”句：肃宗至德二年（757）十二月，唐军已收复了关中地区，玄宗从四川回到长安。龙驭，皇帝的车驾。

[26]太液：汉武帝曾在长安修太液池。未央：汉长安未央宫。

[27]“西宫”句：玄宗回到长安后，住在兴庆宫（称南内），后被迁到太极宫（称西内）。内，皇宫称为大内。

[28]椒房：汉代后妃宫中用花椒和泥涂墙壁，后遂称后宫为椒房。阿监：宫内女官。青娥：年轻美貌的女子。

[29]临邛（qióng）：今四川邛崃市。鸿都：东汉洛阳宫门名，借指长安。

[30]“上穷”句：上天入地找遍。穷，找遍。碧落，指天上。

[31]五云起：处在五色祥云之中。

[32]绰约：姿态柔美。

[33]“中有”句：杨贵妃当女道士时道号太真。

[34]参差（cēn　cī）是：仿佛是。

[35]小玉：春秋时吴王夫差女。双成：传说中西王母的侍女。

[36]寂寞：面色暗淡。泪阑干：眼泪纵横。

[37]凝睇：凝视。

[38]昭阳殿：汉代赵飞燕姊妹所居宫殿，这里指杨贵妃生前住处。

[39]蓬莱宫：泛指仙宫。

[40]“钗擘（bò）”句：分开金钗，将钿合上的花纹分为两半。擘，分开。

[41]长生殿：华清宫宫殿名。

[42]比翼鸟：传说比翼鸟雌雄双栖双飞，永不分离。

[43]连理枝：不同根而枝干纠结在一起的树枝。

琵琶行　并序

元和十年，余左迁九江郡司马[1] 。明年秋，送客湓浦口[2] ，闻舟中夜弹琵琶者。听其音，铮铮然有京都声[3] 。问其人，本长安倡女，尝学琵琶于穆、曹二善才[4] ，年长色衰，委身为贾人妇。遂命酒，使快弹数曲。曲罢悯然[5] ，自叙少小时欢乐事，今漂沦憔悴，转徙于江湖间。余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觉有迁谪意。因为长句，歌以赠之。凡六百一十二言[6] ，命曰《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7] ，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8] 。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轻拢慢捻抹复挑[9] ，初为《霓裳》后《六幺》[10]。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间关莺语花底滑[11]，幽咽泉流水下滩。

水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12]。

曲终收拨当心画[13]，四弦一声如裂帛。

东船西舫悄无言，惟见江心秋月白。

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14]。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15]。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

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16]。

五陵年少争缠头[17]，一曲红绡不知数。

钿头银篦击节碎[18]，血色罗裙翻酒污。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

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19]。

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明月江水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20]。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

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

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

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21]。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22]。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23]。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24]。

注释

[1]左迁：即降职。九江郡：隋郡名，唐改名浔阳、江州。司马：官名，州刺史的副职。在唐代已成为闲员。

[2]湓浦口：在九江西湓水入江处。

[3]京都声：京城流行的声调。

[4]善才：当时对琵琶师或曲师的通称。

[5]悯然：怜惜貌。

[6]六百一十二言：全诗实为六百一十六字。

[7]浔阳江：长江流经九江北一段的别名。

[8]回灯：重新张灯。

[9]拢：叩弦。捻：揉弦。抹：顺手下拨。挑：反手回拨。都是弹琵琶的指法。

[10]《霓裳》：即《霓裳羽衣曲》。《六幺》：京城流行的曲调名。

[11]间关：鸟声。

[12]“银瓶”二句：形容静寂之后，忽然迸发出激越高昂的声音。

[13]拨：弹弦的工具。当心画：将拨在琵琶槽的中心，并合四弦，用力一划。

[14]敛容：收敛起面部的表情。

[15]虾蟆陵：在长安东南曲江附近，是当时歌妓聚居的地方。

[16]秋娘：唐代歌妓，多以秋娘为名。

[17]缠头：歌舞妓演奏完毕，以绫帕之类为赠，叫做缠头彩。

[18]钿头银篦：两头镶有金属和珠宝的发饰。击节：打拍子。

[19]浮梁：唐属饶州，今江西景德镇市，盛产茶叶。

[20]唧唧：叹息声。

[21]呕哑嘲哳（zhāo　zhā）：指杂乱而繁碎的声音。

[22]翻：按照曲调写成歌词。

[23]却坐：退回原处，重新坐下。

[24]青衫：唐制，青是文官品级最低（八品、九品）的服色。

李商隐（813-858）字义山，号玉溪生。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人。开成二年（837）进士，因被卷入牛李党争，政治上受到排挤，一生困顿失意。他把时代乱离的感慨、个人失意的心情织成诗篇，其诗哀感沉绵、情致深蕴，却又往往不肯吐一平直之语，而刻意于婉曲见意。他善于用丰富奇特的想象、精密华丽的文辞，造成光怪陆离、朦胧隐约的意象，来表现深曲的情致。这种“寄托深而措辞婉”的风格，对晚唐及宋代的诗坛、词坛，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韩碑[1]

元和天子神武姿[2] ，彼何人哉轩与羲[3] 。

誓将上雪列圣耻[4] ，坐法宫中朝四夷[5] 。

淮西有贼五十载[6] ，封狼生生罴[7] 。

不据山河据平地，长戈利矛日可麾[8] 。

帝得圣相相曰度[9] ，贼斫不死神扶持[10]。

腰悬相印作都统[11]，阴风惨淡天王旗[12]。

愬武古通作牙爪[13]，仪曹外郎载笔随[14]。

行军司马智且勇[15]，十四万众犹虎貔[16]。

入蔡缚贼献太庙[17]，功无与让恩不訾[18]。

帝曰汝度功第一，汝从事愈宜为辞[19]。

愈拜稽首蹈且舞，金石刻画臣能为[20]。

古者世称大手笔，此事不系于职司[21]。

当仁自古有不让，言讫屡颔天子颐[22]。

公退斋戒坐小阁，濡染大笔何淋漓。

点窜尧典舜典字[23]，涂改清庙生民诗[24]。

文成破体书在纸[25]，清晨再拜铺丹墀[26]。

表曰臣愈昧死上，咏神圣功书之碑。

碑高三丈字如斗，负以灵鳌蟠以螭[27]。

句奇语重喻者少[28]，谗之天子言其私[29]。

长绳百尺拽碑倒，粗沙大石相磨治[30]。

公之斯文若元气[31]，先时已入人肝脾。

汤盘孔鼎有述作[32]，今无其器存其辞。

呜呼圣王及圣相，相与烜赫流淳熙[33]。

公之斯文不示后，曷与三五相攀追[34]！

愿书万本诵万遍[35]，口角流沫右手胝[36]。

传之七十有二代，以为封禅玉检明堂基[37]。

注释

[1]韩碑：指元和十三年（818）韩愈奉诏撰写的《平淮西碑》，记述裴度、李愬（sù）平定淮西吴元济的事迹。

[2]元和天子：指唐宪宗李纯。

[3]轩与羲：轩，轩辕皇帝。羲，伏羲。都是古代的圣主。

[4]“誓将”句：宪宗即位后，先后平定了刘辟、李锜、吴元济等叛乱。列圣耻，指自安史之乱起历朝皇帝所蒙受的耻辱。

[5]法宫：皇帝处理政事的宫殿。朝四夷：使四夷来朝见。四夷，泛指边远地区。

[6]“淮西”句：代宗宝应元年（762），以李忠臣为淮西十一州节度使，镇蔡州，后历经李希烈、陈仙奇、吴少诚、吴少阳、吴元济，共五十余年。这些人割据一方，与唐朝中央政府对抗。

[7]封狼：大狼。䝙：似狐狸。罴（pí）：熊的一种。

[8]“长戈”句：《淮南子·览冥训》记载，鲁阳公与韩相争，太阳将落，鲁阳公用长戈一挥，太阳倒回三竿。麾（huī），指挥。

[9]“帝得”句：宪宗任用裴度为宰相。

[10]“贼斫”句：元和十年（815）六月，节度使李师道派刺客刺杀宰相武元衡，砍伤了御史中丞裴度。宪宗说：“度得全，天也。”三日后，任用裴度为宰相。斫（zhuó），砍。

[11]“腰悬”句：玄宗天宝末年，朝廷置天下兵马帅都统。裴度出任宰相，兼彰义军节度使、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实际上仍行都统事。

[12]“阴风”句：裴度出征，宪宗亲临通化门勉励，并命神策军三百骑护卫送行。天王旗，皇帝仪仗的旗帜。

[13]愬：指李愬。武：指韩公武。古：指李道古。通：指李文通。都是裴度手下的大将。

[14]“仪曹”句：礼部员外郎李宗闵作裴度行营书记。仪曹，礼部郎官的别称。

[15]行军司马：指韩愈。

[16]貔（pí）：貔貅，一种猛兽。

[17]“入蔡”句：元和十二年（817）十月李愬乘大雪夜袭蔡州，擒叛贼吴元济，押解到长安，献于太庙。太庙，帝王的祖庙。

[18]“功无”句：裴度功勋无与伦比，朝廷对他的恩惠也非常优厚。不訾（zī），无量。訾，估量。

[19]“汝从”句：韩愈是裴度的僚属，称从事。宜为辞，指宪宗诏命韩愈撰《平淮西碑》以纪功。

[20]金石刻画：在钟鼎碑石上刻歌功颂德的文字。画，同“划”。

[21]“此事”句：撰碑文的事与主掌文字的官员不相干。

[22]颔（hàn）：点头。颐：下巴。

[23]点窜：运用、修整字句。尧典舜典：为《尚书》中篇名。

[24]涂改：引用。清庙生民：为《诗经》中篇名。

[25]破体：行书的一种。

[26]丹墀（chí）：宫殿前用红色涂饰的石阶。

[27]灵鳌（áo）：指负碑的石龟。螭：龙的一种。

[28]喻者少：懂得的人甚少。

[29]“谗之”句：李愬之妻为唐安公主的女儿，向宪宗进谗言，说碑文不真实。

[30]磨治（zhì）：磨平。

[31]斯文：此文。元气：生气，正气。

[32]汤盘：《史记正义》：“商汤沐浴之盘而刻铭为戒。”孔鼎：孔子先祖考父之鼎。

[33]烜（xuǎn）赫：显耀。流淳熙：闪耀着强烈的光辉。

[34]“曷（hé）与”句：宪宗的功绩怎么能和三皇五帝相承呢？曷，怎么。

[35]书：抄写。

[36]右手胝（zhī）：右手生了老茧。

[37]“以为”句：封禅，古时帝王祭祀天地山川，宣扬功业的一种活动。登泰山筑坛祭天称“封”，在山南梁父山上辟基祭地称“禅”。玉检，封禅书的封套。明堂基，明堂的基石。

乐府

高适（约702-765）字达夫，渤海蓨（今河北景县南）人。他早年贫困落拓，过着浪游生活，甚至“以求丐取给”；四十多岁才因诗名渐著，被推荐应举中第，一直做到剑南节度使、左散骑常侍等高官。他曾怀建功立业之志两至边关，诗作也以边塞诗成就最高，在当时与岑参并称，为盛唐边塞诗派之主将。他的诗以气质自高，感情深挚，气势奔放，笔力浑厚，音节响亮。殷璠说他“诗多胸臆语，兼有气骨”；王世贞亦以为高适与岑参难分上下，唯论气骨，则岑不如高之遒上。

燕歌行并序

开元二十六年[1] ，客有从元戎出塞而还者[2] ，作《燕歌行》以示适。感征戍之事，因而和焉。

汉家烟尘在东北[3] ，汉将辞家破残贼[4] 。

男儿本自重横行[5] ，天子非常赐颜色[6] 。

金伐鼓下榆关[7] ，旌旆逶迤碣石间[8] 。

校尉羽书飞瀚海[9] ，单于猎火照狼山[10]。

山川萧条极边土[11]，胡骑凭陵杂风雨[12]。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大漠穷秋塞草腓[13]，孤城落日斗兵稀。

身当恩遇常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

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14]。

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15]。

边风飘飘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

杀气三时作阵云[16]，寒声一夜传刁斗[17]。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18]？

君不见沙场争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19]！

注释

[1]开元：玄宗年号。开元二十六年，即738年。

[2]元戎：主帅，指河北节度副大使张守珪。

[3]汉家：这里借汉指唐。尘：战尘。

[4]残：凶暴。

[5]横行：横行敌阵，所向披靡。

[6]非常：破格，破例。赐颜色：犹赏脸。

[7]（chuāng）金伐鼓：行军时敲击着铜钲、战鼓。，撞击。伐，击。榆关：即山海关。

[8]旌旆（pèi）：旗帜。碣石：山名，在今河北省昌黎县一带。

[9]校尉：武官名。羽书：即羽檄，插着鸟羽的军书，表示紧急。

[10]猎火：夜战时持的火炬。古时用会猎代指战争，是外交辞令。狼山：在今内蒙古。瀚海、狼山泛指与敌人争战之地。

[11]极边土：到了边境的尽头。

[12]“胡骑”句：敌兵来势凶猛，如疾风暴雨。凭陵，逼压。

[13]穷秋：秋天已尽。腓（féi）：草木枯萎。

[14]玉箸：玉制的筷子，比喻妇女的眼泪。

[15]蓟（jì）北：在今天津蓟县一带，泛指唐东北边境。

[16]三时：早、午、晚。阵云：杀气如云。

[17]刁斗：军中用具。铜制如锅，白天烧饭，夜晚敲击打更。

[18]死节：为气节而死。

[19]李将军：李广，西汉名将，匈奴人惧怕他，称为汉之飞将军。

李颀

古从军行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1] 。

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2] 。

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

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3] 。

闻道玉门犹被遮[4] ，应将性命逐轻车[5] 。

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萄入汉家[6] 。

注释

[1]交河：城名，遗址在今新疆吐鲁番西北。

[2]公主琵琶：汉武帝曾以江都王之女细君远嫁乌孙（西域国名）国王，公主在途中弹琵琶解闷。

[3]胡儿：泛指西域少数民族。

[4]“闻道”句：汉武帝命李广利攻大宛。战事不利，李广利欲罢兵，汉武帝“使使遮玉门曰：‘军有敢入者辄斩之’”。遮，阻拦。

[5]轻车：汉代有轻车将军。

[6]蒲萄：即葡萄，原产西域。汉武帝时采入内地。

王维

洛阳女儿行[1]

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容颜十五馀[2] 。

良人玉勒乘骢马[3] ，侍女金盘脍鲤鱼。

画阁朱楼尽相望，红桃绿柳垂檐向。

罗帷送上七香车[4] ，宝扇迎归九华帐[5] 。

狂夫富贵在青春[6] ，意气骄奢剧季伦[7] 。

自怜碧玉亲教舞[8] ，不惜珊瑚持与人[9] 。

春窗曙灭九微火[10]，九微片片飞花琐[11]。

戏罢曾无理曲时，妆成只是熏香坐。

城中相识尽繁华，日夜经过赵李家[12]。

谁怜越女颜如玉[13]，贫贱江头自浣纱[14]。

注释

[1]题下原注：“时年十六。”

[2]才可：刚好。

[3]良人：古代妻子对丈夫的尊称。勒：马衔的嚼口。

[4]七香车：以七种香木制成的车。

[5]宝扇：贵妇出行时仪仗中遮蔽的羽扇。

[6]狂夫：妇女自称其夫的谦词。

[7]剧：甚于。季伦：晋代豪富石崇字季伦。

[8]怜：怜爱。碧玉：小家女儿。这里指洛阳女儿。

[9]“不惜”句：晋石崇与贵戚王恺斗富，持铁如意击碎了皇帝赏给王恺的二尺珊瑚，又把自己家里的六七株三四尺高的珊瑚偿还给王恺。

[10]九微：灯名。

[11]花琐：雕着连环花形图案的窗格。

[12]赵李家：指西汉成帝皇后赵飞燕家和婕妤李平家。这里泛指贵戚之家。

[13]越女：指春秋时越国美女西施。

[14]“贫贱”句：西施家贫，常在江边洗纱。

老将行

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1] 。

射杀山中白额虎，肯数邺下黄须儿[2] ？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汉兵奋迅如霹雳，虏骑奔腾畏蒺藜[3] 。

卫青不败由天幸[4] ，李广无功缘数奇[5] 。

自从弃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

昔时飞箭无全目[6] ，今日垂杨生左肘[7] 。

路旁时卖故侯瓜[8] ，门前学种先生柳[9] 。

苍茫古木连穷巷，寥落寒山对虚牖。

誓令疏勒出飞泉[10]，不似颍川空使酒[11]。

贺兰山下阵如云[12]，羽檄交驰日夕闻。

节使三河募年少[13]，诏书五道出将军[14]。

试拂铁衣如雪色，聊持宝剑动星文[15]。

愿得燕弓射大将，耻令越甲鸣吾君[16]。

莫嫌旧日云中守[17]，犹堪一战立功勋。

注释

[1]“步行”句：西汉名将李广曾被匈奴兵俘虏，途中见一匈奴兵骑马过，李广赤手飞身上马，推下匈奴兵，飞驰回营。

[2]肯数：不让于。邺下：曹操封魏王时建都邺城。黄须儿：指曹操次子曹彰，性刚勇，生有黄须，曾立大功，曹操夸奖他说：“黄须儿竟大奇也。”

[3]蒺藜：一种植物，果实有角刺。古人以铁制成铁蒺藜，作为障碍物。

[4]“卫青”句：汉武帝的大将军卫青屡立大功。

[5]“李广”句：李广曾随卫青出塞征匈奴，由于种种原因未立战功，始终没有封侯。缘，因为。数奇（shù　jī），指运气不好。

[6]“昔时”句：李善注：“帝羿有穷氏与吴贺北游，贺使羿射雀，曰：‘射其左目。’羿引弓射之，误中右目。”

[7]“今日”句：《庄子·至乐》载：“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昆仑之墟，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

[8]故侯瓜：《史记·萧相国世家》：“召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瓜于长安城东。”

[9]先生柳：陶潜《五柳先生传》：“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

[10]“誓令”句：东汉耿恭伐匈奴，兵抵疏勒被匈奴断水源。在城中掘井十五丈仍不见水。耿恭向井拜祝，不久，井中水涌出。

[11]“不似”句：汉将灌夫，颍川人，性情刚直，因酒后发牢骚，被诬陷诛杀。

[12]贺兰山：在今宁夏中部。

[13]节使：持有皇帝所赐的符节的使臣。三河：汉时称河东、河南、河内三郡为三河，在今河南一带。

[14]五道出将军：《汉书·常惠传》：“汉大发十五万骑，五将军分道出。”

[15]动星文：宝剑上的七星花纹闪闪发光。

[16]“耻令”句：越国铁甲兵进攻齐国，齐雍门子狄认为越兵惊动了国君，因而自杀以谢国人。鸣，惊动。

[17]“莫嫌”句：西汉文帝时云中太守魏尚，屡立战功，曾因细故被削职。冯唐为他鸣冤，文帝命冯唐持节恢复了魏尚的职务。云中，汉代郡名，在今山西大同一带。

桃源行[1]

渔舟逐水爱山春[2] ，两岸桃花夹古津[3] 。

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忽值人。

山口潜行始隈隩[4] ，山开旷望旋平陆[5] 。

遥看一处攒云树，近入千家散花竹。

樵客初传汉姓名[6] ，居人未改秦衣服。

居人共住武陵源[7] ，还从物外起田园[8] 。

月明松下房栊静，日出云中鸡犬喧。

惊闻俗客争来集，竞引还家问都邑。

平明闾巷扫花开，薄暮渔樵乘水入。

初因避地去人间，更问神仙遂不还。

峡里谁知有人事[9] ，世中遥望空云山。

不疑灵境难闻见，尘心未尽思乡县。

出洞无论隔山水，辞家终拟长游衍。

自谓经过旧不迷，安知峰壑今来变！

当时只记入山深，青溪几度到云林。

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注释

[1]题下原注：“时年十九。”桃源，即桃花源，引自陶潜《桃花源记》。

[2]逐水：顺着溪水。

[3]古津：古渡口。

[4]隈隩（wēi　yù）：山崖的曲折幽深之处。

[5]旋：忽然间。

[6]“樵客”句：初次听到来客说起汉以来各朝名字。樵客，打柴人，古时渔樵并称，这里指武陵渔人。

[7]武陵源：指桃花源，传说在湖南桃源县西南，晋时属武陵郡。

[8]物外：世俗之外。

[9]“峡里”句：桃花源居人并不知道人世间的事情。

李白

蜀道难[1]

噫吁嚱[2] ，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3] ，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西当太白有鸟道[4] ，可以横绝峨眉巅[5] 。

地崩山摧壮士死[6] ，然后天梯石栈方钩连。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7] ，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8] 。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9] ，猿猱欲度愁攀缘[10]。

青泥何盘盘[11]，百步九折萦岩峦。

扪参历井仰胁息[12]，以手抚膺坐长叹[13]。

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

但见悲鸟号古木[14]，雄飞雌从绕林间。

又闻子规啼[15]，夜月愁空山。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飞湍瀑流争喧豗[16]，砯崖转石万壑雷[17]。

其险也若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所守或匪亲[18]，化为狼与豺。

朝避猛虎，夕避长蛇。

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锦城虽云乐[19]，不如早还家。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20]！

注释

[1]蜀道：指由陕西西南部进入四川的道路。

[2]噫吁嚱（yī　xū　xī）：蜀人见物感叹声。

[3]蚕丛、鱼凫（fú）：传说中古代蜀国国王。

[4]太白：山名，秦岭主峰，在陕西眉县南。鸟道：山路险峻，只有鸟才能飞过。

[5]横绝：横渡。

[6]“地崩”句：《华阳国志》：“秦惠王知蜀王好色，许嫁五女于蜀，蜀遣五丁迎之。还到梓潼，见一大蛇入穴中，五人相助大呼拽蛇，山崩，压杀五丁及五女，而山分为五岭。”

[7]六龙回日：传说太阳神乘车每天从东向西在天上巡行，羲和驭六条龙驾车。高标：高山。

[8]冲波逆折：激流回旋。回川：曲折纡回的急流。

[9]黄鹤：即黄鹄（hú），善于高飞。

[10]猿猱（náo）：统指猿类。

[11]青泥：岭名，在今陕西略阳县。盘盘：道路曲折盘旋。

[12]扪参历井：站在山顶上几乎可以触摸到参星井星。蜀属参宿分野，秦属井宿分野。胁息：屏气不敢呼吸。

[13]抚膺（yīng）：抚摩着胸口。

[14]号：哀鸣。

[15]子规：即杜鹃鸟。传说古蜀帝杜宇死后，其魂化为子规鸟，鸣声凄惨，好像在说“不如归去”。

[16]争喧豗（huī）：喧闹声震耳。

[17]砯：水击岩石发出的响声。

[18]匪亲：不是亲近信任的人。

[19]锦城：即锦官城，今四川成都。

[20]长咨嗟：长长的叹息。

长相思　二首

长相思，在长安[1] 。

络纬秋啼金井阑[2] ，微霜凄凄簟色寒[3] 。

孤灯不明思欲绝[4] ，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

下有渌水之波澜[5] 。天长路远魂飞苦，

梦魂不到关山难[6] 。长相思，摧心肝。

注释

[1]在长安：所思念的人在长安。

[2]络纬：虫名，俗称纺织娘。

[3]簟（diàn）色寒：竹席显得有凉意。

[4]思欲绝：思念到极点。

[5]渌水：流水清澈见底。

[6]难：险阻难行。

其二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如素愁不眠[1] 。

赵瑟初停凤凰柱[2] ，蜀琴欲奏鸳鸯弦[3] 。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4] ，

忆君迢迢隔青天。

昔时横波目[5] ，今作流泪泉。

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注释

[1]素：白色的绢。

[2]赵瑟：战国时赵国人善弹瑟。凤凰柱：瑟上卷弦的柱雕成凤凰形状。

[3]蜀琴：蜀中桐木是制琴的上等材料。

[4]燕然：山名，即杭爱山，在今蒙古境内。东汉时大将窦宪远征匈奴，曾登燕然山刻石纪功。

[5]横波目：目光如水，闪动流盼。

行路难　三首

金樽清酒斗十千[1] ，玉盘珍馐值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2] 。

闲来垂钓碧溪上[3] ，忽复乘舟梦日边[4] 。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5] ，直挂云帆济沧海。

注释

[1]斗十千：一斗酒值十千钱。

[2]太行：即太行山。

[3]“闲来”句：吕尚未遇周文王时，曾在磻溪（今陕西宝鸡境内）垂钓。

[4]“忽复”句：伊尹曾梦见自己乘船经过日月旁边，后遇商汤，得以重用。

[5]长风破浪：南朝宋人宗悫少年时，叔父宗炳问他的志向，回答说：“愿乘长风破万里浪。”

其二

羞逐长安社中儿[1] ，赤鸡白狗赌梨栗。

弹剑作歌奏苦声[2] ，曳裾王门不称情[3] 。

淮阴市井笑韩信[4] ，汉朝公卿忌贾生[5] 。

君不见昔时燕家重郭隗[6] ，拥篲折节无嫌猜[7] 。

剧辛乐毅感恩分[8] ，输肝剖胆效英才。

昭王白骨萦蔓草，谁人更扫黄金台[9] ？

行路难，归去来！

注释

[1]社：古代将二十五家编为一社，此处泛指街巷。

[2]弹剑作歌：战国时齐国孟尝君门客冯，因不满待遇，三次弹剑而歌。

[3]曳裾：汉邹阳《上吴王书》：“饰固陋之心，则何王之门不可曳长裾乎？”长裾：长裙。不称（chèng）情：不如意。

[4]“淮阴”句：《史记·淮阴侯列传》：“韩信，淮阴人，市中少年众辱之，使出胯下，信熟视之，俯出胯下。”

[5]“汉朝”句：指贾谊被汉文帝召为博士，遭到大臣灌婴等人的妒忌，屡进谗言加害，遂被贬为长沙王太傅。

[6]燕家重郭隗：战国时燕昭王求贤，谋臣郭隗说：“王必欲致士，先从隗始，况贤于隗者，岂远千里哉！”昭王遂拜他为师。于是天下贤士纷纷投燕。

[7]“拥篲”句：邹衍投奔燕国，燕昭王亲自用扫帚扫除尘土，并为先驱。折节，屈折肢节，鞠躬礼敬。

[8]“剧辛”句：剧辛、乐毅投奔燕国，受到昭王重用。后乐毅率诸侯兵接连攻下齐国七十馀城。

[9]黄金台：在河北易水东南，燕昭王曾置千金于台上，以招纳天下贤士。

其三

有耳莫洗颍川水[1] ，有口莫食首阳蕨[2] 。

含光混世贵无名[3] ，何用孤高比云月。

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

子胥既弃吴江上[4] ，屈原终投湘水滨[5] 。

陆机雄才岂自保[6] ，李斯税驾苦不早[7] 。

华亭鹤唳讵可闻[8] ，上蔡苍鹰何足道[9] 。

君不见吴中张翰称达生[10]，秋风忽忆江东行[11]。

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12]！

注释

[1]“有耳”句：《高士传》：“尧召（许由）为九州长，由不欲闻之，洗耳于颍水之滨。”

[2]“有口”句：《史记·伯夷叔齐列传》：伯夷、叔齐闻周武王伐纣，叩马而谏，隐于首阳山，采薇蕨而食，终于饿死。

[3]含光：含藏美德。混世：混迹世间。

[4]“子胥”句：春秋时吴国伍子胥立有大功，后被吴王赐死，弃尸于江中。

[5]“屈原”句：屈原受谗言陷害，被楚怀王放逐。后投入汨罗江自尽。

[6]“陆机”句：西晋陆机文章冠世，后被宦官进谗言杀害。

[7]李斯：上蔡人，仕秦为丞相。曾对秦始皇说：“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税驾也。”后被赵高进谗言杀害。税驾：解下驾车的马匹休息。税，解脱。

[8]“华亭”句：陆机临刑叹息说：“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华亭，在今上海市松江区，陆机曾游历此地。

[9]“上蔡”句：李斯临刑时对其子说：“吾欲与汝，牵黄犬擎苍鹰出上蔡东门，不可得矣。”

[10]张翰：西晋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性旷达，喜优游。

[11]“秋风”句：张翰曾任大司马东曹掾。忽一日见秋风起，顿时思念吴中莼羹鲈鱼脍，遂辞官归隐江东。

[12]“且乐”句：张翰曾说：“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

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1] 。

岑夫子，丹丘生[2] ，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3] ，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4] ，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5] 。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6] ，

与尔同销万古愁。

注释

[1]会须：正应当。

[2]岑夫子：岑勋。丹丘生：元丹丘。二人都是李白的好友。

[3]钟鼓馔（zhuàn）玉：即鸣钟伐鼓作乐，享用珍馐美味。馔，饮食。

[4]“陈王”句：曹操的幼子曹植，被封为陈思王，曾在平乐观大宴宾客。

[5]径须：直截了当。沽取：买来。

[6]将出：拿去。

杜甫

兵车行

车辚辚[1] ，马萧萧[2] ，行人弓箭各在腰。

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3] 。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4] 。

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5] 。

或从十五北防河[6] ，便至四十西营田[7] 。

去时里正与裹头[8] ，归来头白还戍边。

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9] 。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10]，千村万落生荆杞。

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11]。

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

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

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12]。

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君不见青海头[13]，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注释

[1]辚辚：大车行走的声音。

[2]萧萧：马的鸣叫声。

[3]咸阳桥：在今咸阳市西南，横跨渭水，唐时为长安通往西北的必经之地。

[4]干：冲犯。

[5]点行（háng）：按照人丁花名册顺序抽丁入伍。

[6]防河：开元十五年（727），吐蕃多次侵扰黄河以西，唐十馀万人驻守河西，称为防河。

[7]营田：指屯田之制，军队在驻地平时种田，战时出战。

[8]里正：唐代百户为一里，置里正一人，管理户口、赋役等事。与裹头：古代以皂罗三尺裹头为头巾。

[9]武皇：汉武帝，暗喻唐玄宗。开边：以武力开拓疆土。

[10]山东：指陕西华山以东的地方。二百州：唐玄宗时潼关以东有二百一十七州。

[11]陇亩：田地。

[12]关西：函谷关之西，指关中地方。

[13]青海头：青海湖边。唐代自高宗以来，在青海一带与吐蕃进行过多次战争。

丽人行

三月三日天气新[1] ，长安水边多丽人。

态浓意远淑且真[2] ，肌理细腻骨肉匀。

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3] 。

头上何所有？翠微叶垂鬓唇[4] 。

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5] 。

就中云幕椒房亲[6] ，赐名大国虢与秦[7] 。

紫驼之峰出翠釜[8] ，水精之盘行素鳞[9] 。

犀箸厌饫久未下[10]，鸾刀缕切空纷纶。

黄门飞鞚不动尘[11]，御厨络绎送八珍。

箫管哀吟感鬼神，宾从杂遝实要津[12]。

后来鞍马何逡巡[13]，当轩下马入锦茵。

杨花雪落覆白[14]，青鸟飞去衔红巾[15]。

炙手可热势绝伦[16]，慎莫近前丞相嗔[17]。

注释

[1]三月三日：吴自牧《梦粱录》：“三月三日上巳之辰，曲水流觞故事，起于晋时。唐朝赐宴曲江，倾都禊饮踏青。”

[2]态浓意远：姿色艳丽，神态高雅。淑且真：淑娴自然。

[3]蹙（cù）金：用拈紧的金线刺绣。

[4]翠微：翡翠玉片。（è）叶：彩上的花叶。彩是妇女佩戴的发饰。

[5]珠压腰衱：珍珠缀饰的裙带。

[6]云幕：绘着五色云彩的帐幕。椒房亲：后妃的亲属，指杨贵妃的姐姐。

[7]“赐名”句：唐玄宗赏赐杨贵妃的大姐为韩国夫人，三姐为虢（guó）国夫人，八姐为秦国夫人。

[8]紫驼之峰：骆驼背上隆起的肉。素鳞：洁白的鱼。皆为精美的菜肴。

[9]水精：水晶。行：陈列。

[10]犀箸：筷子。饫（yù）：饱食。

[11]黄门：指宦官。飞鞚（kòng）：骑着快马飞驰。鞚，有嚼口的马笼头。

[12]宾从：宾客侍从。杂遝（tà）：众多杂乱。实要津：占据了朝廷的各种职位。要津，即要路。

[13]后来鞍马：指杨国忠。

[14]“杨花”句：旧注以为讽刺杨国忠与虢国夫人私通的事。

[15]青鸟：传说中为王母所使的仙鸟。后称信使为青鸟。

[16]势绝伦：气势无人可比。

[17]丞相：天宝十一年（752），杨国忠继李林甫为右丞相，权盖天下。

哀江头

少陵野老吞声哭[1] ，春日潜行曲江曲[2] 。

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

忆昔霓旌下南苑[3] ，苑中万物生颜色。

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4] 。

辇前才人带弓箭[5] ，白马嚼啮黄金勒。

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笑正坠双飞翼。

明眸皓齿今何在[6] ？血污游魂归不得[7] 。

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8] 。

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

黄昏胡骑尘满城[9] ，欲往城南望城北。

注释

[1]少陵野老：杜甫曾住在长安少陵之北，自号“少陵野老”。

[2]潜行：悄悄地行走。曲江曲：曲江边深曲偏僻的角落。

[3]霓旌：皇帝仪仗中的彩旗，饰有五色羽毛，望去如虹霓。

[4]同辇（niǎn）：辇，皇帝乘坐的御车。西汉成帝在后宫游玩，欲和班婕妤同车而行，班婕妤认为越礼，婉言拒绝。

[5]才人：唐宫中女官名。

[6]明眸皓齿：这里指杨贵妃。

[7]“血污”句：指杨贵妃缢死于马嵬坡。

[8]“去住”句：“去”，指玄宗西行入蜀，“住”，指杨贵妃死于马嵬坡，一生一死，两无消息。

[9]胡骑：指安禄山的骑兵。

哀王孙

长安城头头白乌[1] ，夜飞延秋门上呼[2] 。

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达官走避胡。

金鞭断折九马死[3] ，骨肉不得同驰驱。

腰下宝玦青珊瑚[4] ，可怜王孙泣路隅。

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

已经百日窜荆棘，身上无有完肌肤。

高帝子孙尽隆准[5] ，龙种自与常人殊[6] 。

豺狼在邑龙在野，王孙善保千金躯。

不敢长语临交衢[7] ，且为王孙立斯须。

昨夜东风吹血腥，东来橐驼满旧都[8] 。

朔方健儿好身手[9] ，昔何勇锐今何愚！

窃闻天子已传位[10]，圣德北服南单于[11]。

花门剺面请雪耻[12]，慎勿出口他人狙[13]。

哀哉王孙慎勿疏[14]，五陵佳气无时无[15]。

注释

[1]头白乌：白头乌鸦，不祥之物。南朝梁末侯景作乱，有白头乌万计集于朱雀门楼。

[2]延秋门：唐宫苑西门。唐玄宗车驾即出此门西行避安禄山之乱。

[3]金鞭断折：唐玄宗一行仓皇逃走，拼命加鞭驰驱，丢下了皇室骨肉而去。九马：皇帝车驾有九匹御马。

[4]宝玦：环形玉佩，下有缺口。

[5]高帝：指汉高祖。《史记·高祖纪》：“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隆：高耸。准：鼻梁。

[6]龙种：帝王的后裔。

[7]交衢（qú）：交通要道。

[8]橐驼：即骆驼，安禄山的胡兵所骑乘。旧都：指长安，因此时肃宗已在灵武即帝位。

[9]“朔方”句：指唐将哥舒翰指挥的河陇、朔方兵在潼关大败于安禄山叛军，二十万河朔兵几乎全军覆灭。

[10]“窃闻”句：指天宝十五年（756）八月，玄宗禅位于太子李亨（肃宗）。

[11]“圣德”句：东汉光武帝时，匈奴南单于遣使到汉朝廷称臣。此处指肃宗遣使臣与回纥结盟，次年，回纥首领入唐朝拜。

[12]花门：在居延海北三百里，是回纥骑兵集结地，借以指回纥。剺（lí）面：割面。古匈奴风俗，割面流血以表示哀痛或忠诚。

[13]狙：一种猕猴，善于窥伺暗中攫食，比喻暗中侦伺。

[14]勿疏：不可疏忽大意。

[15]五陵：长安附近有汉、唐两代各五代皇帝的陵墓。佳气：旧风水家堪舆的说法，陵墓选在风水好的地点，会蒸腾出一种郁葱之气，有利于后代。

卷四

五言律诗

唐玄宗（685-762）李隆基，唐朝第六代皇帝，在位四十五年。早期励精图治，其治下史称“开元盛世”。后因任用奸邪，沉湎声色，酿成“安史之乱”，唐朝由盛转衰。他也因此被迫将皇位让给太子李亨，当了几年太上皇后郁郁而死。他精音律，善书法，诗也写得整丽精工，宽博恢宏。沈德潜称其诗“雄健有力，开盛唐一代先声”，虽属过誉，但对唐诗的发展，他的爱好与提倡也确实起了积极的作用。

经鲁祭孔子而叹之[1]

夫子何为者[2] ？栖栖一代中[3] 。

地犹鄹氏邑[4] ，宅即鲁王宫[5] 。

叹凤嗟身否[6] ，伤麟怨道穷[7] 。

今看两楹奠，当与梦时同[8] 。

注释

[1]经鲁祭孔子：开元十三年（725）唐玄宗到泰山祭天，途经孔子宅，派使者祭孔子墓。鲁，今山东曲阜，为春秋时鲁国都城。

[2]夫子：指孔子。

[3]栖栖：忙碌不安的样子。

[4]鄹（zōu）氏邑：在曲阜东南，孔子之父叔梁纥曾任鄹邑大夫。

[5]鲁王宫：汉鲁恭王欲毁孔子旧居以扩建王宫。及升堂，忽闻金石丝竹之声，乃止。

[6]叹凤：孔子曾叹道：“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否（pǐ）：穷，不通。

[7]伤麟：鲁哀公十四年（前481）春，有人猎到一只麒麟，孔子知道后，悲伤叹息道：“吾道穷矣！”旧说凤、麟皆为祥瑞之征，故孔子有此感叹。

[8]“今看”二句：孔子对弟子说夜里梦见在两楹之间享受祭祀，恐怕将要死了，果然七天后就病死了。

张九龄

望月怀远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1] ，还寝梦佳期。

注释

[1]盈手：陆机《拟明月何皎皎》诗：“照之有馀晖，揽之不盈手。”

王勃（649-676）字子安。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十四岁时即被人赞为神童，表荐朝廷，授朝散郎。但他只做过几任小官，都因故被革职。二十七岁时渡海溺水，惊悸而死。王勃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以诗文齐名天下，号称“初唐四杰”。他们的诗，已趋向摆脱六朝绮丽诗风的馀习，显露出刚健浑厚的气象。王勃诗今存80馀首，多为五言律诗和绝句。五律就是在他手里渐趋成熟的。明代胡应麟认为，王勃的五律“兴象婉然，气骨苍然，实首启盛（唐）、中（唐）妙境。五言绝亦舒写悲凉，洗削流调。究其才力，自是唐人开山祖”。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城阙辅三秦[1] ，风烟望五津[2] 。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3] 。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4] 。

注释

[1]城阙：指长安城。三秦：项羽灭秦后，将秦故地关中分为雍、塞、翟三国，合称三秦。

[2]五津：长江在蜀地境内有五个渡口。津，渡口。

[3]宦游人：远游四方求官或做官的人。

[4]“无为”二句：不要像小儿女那样在分手的岔路上哭得泪湿衣巾。

骆宾王（约626-684后）婺州义乌（今浙江）人。他才高位卑，曾因触怒武则天获罪，被贬为临海县丞，郁郁不得志，弃官而去。徐敬业起兵反对武后，他为徐起草檄文，风传天下，武后见了，也叹道：“宰相安得失此人！”徐兵败后，骆宾王就下落不明了。他的诗以七言歌行见长，往往以磊落的气势，驱使富丽的词华，文词整齐而流利，音节婉转而和谐，对七言古体的成熟，贡献甚大。他的五律也有不少佳作，脍炙人口。今存诗130馀首。

在狱咏蝉

西陆蝉声唱[1] ，南冠客思深[2] 。

不堪玄鬓影[3] ，来对白头吟[4] 。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无人信高洁[5] ，谁为表予心？

注释

[1]西陆：指秋天。《续汉书》：“日行西陆谓之秋。”

[2]南冠：指囚人。楚国钟仪曾戴南冠被囚于晋国。此处是作者自指。

[3]玄鬓影：代指蝉。据《烟花记》载，魏国宫女莫琼树会梳一种“蝉鬓”，薄如蝉翼。

[4]白头吟：乐府曲名，鲍照、张正见、虞世南都曾以此曲作诗，诗意皆自伤清直却遭诬谤。作者因被诬下狱，故用此典。

[5]高洁：古人认为蝉“居高食洁”。此处以蝉自喻。

杜审言（645-708）字必简，祖籍襄阳（今湖北襄樊），迁居巩县（今属河南）。他早年与李峤、崔融、苏味道共称“文章四友”，晚年和沈佺期、宋之问相唱和。他们大力创作律诗，是唐代“近体诗”的奠基人。杜审言诗句律极严，以五律成就最高。《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等诗，笔力雄健清新，能寓深湛的艺术构思于严整的格律之中。胡应麟誉之为“初唐五言律第一”。他的孙子、伟大诗人杜甫在诗法上颇受其影响，曾自豪地宣称“吾祖诗冠古”。

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1]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2] 。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淑气催黄鸟[3] ，晴光转绿。

忽闻歌古调[4] ，归思欲沾巾。

注释

[1]晋陵：今江苏常州。陆丞：姓陆的县丞。

[2]物候：自然景物随节候而变化，故称“物候”。

[3]淑气：和暖的天气。黄鸟：即黄鹂。

[4]古调：指陆丞的原作。

沈佺期（约656-712）字云卿，内黄（今属河南）人。他曾因受贿罪入狱，又曾因谄附武后时男宠张易之，于中宗复位后被流放，为人品格不高。他的诗多为宫廷应制之作，偏重形式，但流放以后，也写过一些情调凄苦、感情真实的诗，与应制诗风格迥异。他与宋之问并称“沈宋”，其近体诗格律谨严精密，被公认为律诗体制定型的代表，尤以创制七律贡献更大。其“卢家少妇郁金堂”一诗被前人评为“骨高气高，色泽情韵俱高”的初唐七律之冠。

杂诗

闻道黄龙戍[1] ，频年不解兵。

可怜闺里月，长在汉家营。

少妇今春意，良人昨夜情。

谁能将旗鼓，一为取龙城[2] 。

注释

[1]黄龙戍：即黄龙城，故址在今辽宁朝阳。古时称边防地的城堡为戍。

[2]一为：一举。龙城：古时匈奴祭天、大会诸部处。地在今蒙古国境内。

宋之问（约656-712）字延清，汾州（今山西汾阳）人。他和沈佺期一样，曾为阿附张易之以邀武后恩宠的文学弄臣。易之败，他亦被流放，不久逃还，夤缘得官，后又因受贿一再被贬。玄宗先天中，赐死于谪所。其人固不足称，但为诗则使五七律体制益臻完美，于文学史上终是有功。他的诗与沈佺期齐名，沈尤长七言，他则尤善五律，其五言排律被胡应麟评为“古今排律绝唱”。

题大庾岭北驿[1]

阳月南飞雁[2] ，传闻至此回。

我行殊未已，何日复归来。

江静潮初落，林昏瘴不开[3] 。

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4] 。

注释

[1]大庾岭：在今江西大余、广东南雄交界处，又称梅岭。

[2]阳月：旧历十月。

[3]瘴：瘴气，南方山林间湿热致病之气。

[4]陇头梅：陆凯从江南给范晔寄赠一枝梅花，并题一首诗：“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王湾，洛阳人。玄宗先天年间（712-713）进士，授荥阳县主簿，后曾参加唐朝政府藏书的编撰辑集，书成，授洛阳尉。他早年即以诗著名，《次北固山下》一诗曾被当时宰相张说手书于政事堂，“每示能文，令为楷式”。

次北固山下[1]

客路青山下，行舟绿水前。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2] 。

注释

[1]北固山：在江苏镇江市北。次：停留。

[2]归雁：旧说雁能传递书信。

常建

题破山寺后禅院[1]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2] 。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万籁此俱寂[3] ，惟闻钟磬音[4] 。

注释

[1]破山寺：在江苏常熟市虞山，建于南朝齐。

[2]禅房：僧人的居室。

[3]万籁：泛指一切声音。

[4]磬（qìng）：佛寺中敲击以集僧众的铜乐器。

岑参

寄左省杜拾遗[1]

联步趋丹陛[2] ，分曹限紫微[3] 。

晓随天仗入[4] ，暮惹御香归[5] 。

白发悲花落，青云羡鸟飞。

圣朝无阙事[6] ，自觉谏书稀。

注释

[1]左省：即门下省，唐代官署名。在殿庑之左。杜甫时任左拾遗，属门下省。

[2]丹陛：古代宫殿前的石阶涂成红色，故称丹陛。

[3]分曹：官署分部办公。限：界限。紫微：唐代改中书省为紫微省，在殿庑之右。岑参当时任右补阙，属紫微省。

[4]天仗：天子朝会时的仪仗。

[5]惹御香：沾染上御炉的香气。

[6]无阙事：没有缺失之事。阙，通“缺”。

李白

赠孟浩然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1] ，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2] ，迷花不事君[3] 。

高山安可仰[4] ，徒此揖清芬[5] 。

注释

[1]红颜：指青春年少。轩冕：古时卿大夫乘轩车，穿冕服（礼服），用以代指官位爵禄。

[2]中圣：中酒。尚书郎徐邈大醉，部属问公事，他回答说：“中圣人。”曹操知后大怒，鲜于辅开脱说：“醉客平日称清酒为圣人，浊酒为贤人。”

[3]事君：为君王服务，指做官。

[4]“高山”句：《诗经·小雅》：“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常用来表示钦仰之意。

[5]揖：致敬之意。清芬：指美好的品德。

渡荆门送别[1]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2] 。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3] 。

仍怜故乡水[4] ，万里送行舟。

注释

[1]荆门：荆门山，在湖北宜都市西北，长江南岸，为古时楚国西部门户。

[2]大荒：辽阔无际的原野。

[3]海楼：即海市蜃楼。

[4]故乡水：长江经蜀地东流至荆门，李白为蜀人，故云。

送友人

青山横北郭[1] ，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2] 。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3] 。

注释

[1]郭：外城。

[2]蓬：蓬草，枯后根断，随风飞旋不止，常用来比喻旅人的漂泊不定。

[3]班马：离群之马。

听蜀僧濬弹琴

蜀僧抱绿绮[1] ，西下峨眉峰。

为我一挥手[2] ，如听万壑松[3] 。

客心洗流水[4] ，馀响入霜钟[5] 。

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注释

[1]绿绮：琴名。傅玄《琴赋序》：“司马相如有绿绮。”

[2]挥手：指弹琴。嵇康《琴赋》：“伯牙挥手，钟期听声。”

[3]万壑松：万壑松涛声。

[4]流水：《列子·汤问》载，伯牙弹琴时志在流水，钟子期赞道：“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5]霜钟：指秋日的钟声。《山海经》载，丰山有九钟，霜降则鸣。

夜泊牛渚怀古[1]

牛渚西江夜[2] ，青天无片云。

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3] 。

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4] 。

明朝挂帆去，枫叶落纷纷。

注释

[1]牛渚：即牛渚山，在安徽当涂西北，山的北部为采石矶。

[2]西江：长江从江西到南京一段古称西江。

[3]谢将军：东晋镇西将军谢尚镇守牛渚，秋夜泛舟赏月，听到袁宏高声吟诵新作的咏史诗，当即把袁宏请到自己船上畅谈至天明。袁宏从此声名大震。

[4]斯人：指谢尚。

杜甫

月夜

今夜鄜州月[1] ，闺中只独看[2] 。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3] 。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4] 。

何时倚虚幌[5] ，双照泪痕干。

注释

[1]鄜州：今陕西富县。天宝十五年（756），安史叛军进逼长安，杜甫携家避难于鄜州。唐肃宗在灵武即位后，杜甫去投奔，途中被叛军抓获，押至长安。此诗即此时作。

[2]闺中：指妻子的住室。

[3]未解忆长安：还不懂思忆在长安的父亲。

[4]“香雾”二句：揣想妻子在月下思忆良久，发髻被雾露打湿，双臂生寒。

[5]幌：帷幔。

春望

国破山河在[1] ，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2] ，恨别鸟惊心[3] 。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4] ，浑欲不胜簪[5] 。

注释

[1]国破：指长安沦陷。山河在：只有山河依旧。

[2]“感时”句：因感伤时局，看到花开也伤心落泪。

[3]“恨别”句：因怨恨与亲人别离，所到鸟鸣也觉惊心。

[4]短：短少。

[5]浑欲：简直要。不胜簪：头发稀少得不能插簪了。簪，古人用来插定发髻的长针。

春宿左省

花隐掖垣暮[1] ，啾啾栖鸟过。

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

不寝听金钥[2] ，因风想玉珂[3] 。

明朝有封事[4] ，数问夜如何？

注释

[1]掖垣：门下省、中书省的代称，门下省称左掖，中书省称右掖。

[2]金钥：宫门的锁钥。

[3]玉珂：马勒上的装饰品。

[4]封事：古代臣子给皇帝上书，把奏章用袋子密封起来，称为封事。

至德二载，甫自京金光门出，间道归凤翔。乾元初，从左拾遗移华州掾，与亲故别，因出此门，有悲往事[1]

此道昔归顺[2] ，西郊胡正繁[3] 。

至今犹破胆，应有未招魂。

近侍归京邑，移官岂至尊[4] ？

无才日衰老，驻马望千门[5] 。

注释

[1]至德二载：即757年。金光门：唐长安外郭城西面有三门，中门为金光门。乾元：唐肃宗的年号（758-759）。移华州掾：杜甫曾因上疏救房琯而触怒唐肃宗，被贬为华州（今陕西华县）司功参军。掾（yuàn）：属官的通称。

[2]昔归顺：指至德二年杜甫往凤翔投奔唐肃宗。

[3]胡：指安史叛军。

[4]至尊：指皇帝。此句是说自己被贬官岂是皇帝的本意。

[5]千门：宫中的千门万户，代指皇宫。

月夜忆舍弟

戍鼓断人行[1] ，边秋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2] ，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3] ，无家问死生。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4] ！

注释

[1]戍鼓：城楼上的更鼓。古时天黑后击鼓以禁人行。

[2]“露从”句：此日当是白露，故云。

[3]“有弟”句：杜甫有弟四人，此时分散在山东、河南等地。

[4]未休兵：当时叛军史思明部进攻洛阳，与唐将李光弼交战。

天末怀李白[1]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鸿雁几时到[2] ，江湖秋水多。

文章憎命达[3] ，魑魅喜人过[4] 。

应共冤魂语[5] ，投诗赠汨罗[6] 。

注释

[1]天末：天尽头。这里指夜郎（在今贵州）。当时李白被流放夜郎。

[2]鸿雁：借指书信。

[3]命达：命运通达。

[4]“魑魅”句：山林间的鬼怪喜欢有人经过成为它们的猎物。

[5]冤魂：指屈原。

[6]汨罗：汨罗江。屈原自沉处。

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1]

远送从此别，青山空复情。

几时杯重把，昨夜月同行。

列郡讴歌惜[2] ，三朝出入荣[3] 。

江村独归处，寂寞养残生。

注释

[1]奉济驿：地在今四川绵阳市。严公：即严武。时任成都尹，充剑南节度使等职。杜甫在蜀时当过他的幕僚。

[2]列郡：指蜀地诸郡。惜：惋惜严武离任。

[3]三朝：严武历仕玄宗、肃宗、代宗三朝。

别房太尉墓[1]

他乡复行役[2] ，驻马别孤坟。

近泪无干土，低空有断云。

对棋陪谢傅[3] ，把剑觅徐君[4] 。

唯见林花落，莺啼送客闻。

注释

[1]房太尉：即房琯，死后追赠太尉。墓在四川阆中市郊。

[2]复行役：一再奔走跋涉。

[3]谢傅：东晋宰相谢安，他死后追赠太傅。淝水之战，谢安指挥晋军大败苻坚。捷报送达时，他正和谢玄弈棋，镇定自若。

[4]徐君：吴国公子季札出使晋国，途经徐国，心知徐君爱其佩剑。及还，徐君已死，乃解剑系墓前树上而去。

旅夜书怀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1] 。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注释

[1]危樯：高高的桅杆。

登岳阳楼[1]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2] ，乾坤日夜浮[3] 。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4] ，凭轩涕泗流[5] 。

注释

[1]岳阳楼：岳阳城西门楼，下临洞庭湖。始建于唐开元初年。

[2]坼（chè）：裂开。洞庭湖东是古吴国之地，湖西、湖南是古楚国之地。辽阔的吴楚两地被洞庭湖一水分割。

[3]乾坤：天地。

[4]“戎马”句：当时吐蕃入侵，北方战事未息。

[5]轩：窗。涕：眼泪。泗：鼻涕。

王维

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1]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渡头馀落日，墟里上孤烟[2] 。

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3] 。

注释

[1]辋川：在陕西蓝田县终南山下。王维有别业在辋川。裴秀才迪：即裴迪，曾与王维同居辋川，赋诗相酬。

[2]墟里：村落。

[3]“复值”二句：以接舆比裴迪，以陶渊明比自己。接舆，春秋时楚国隐士，佯狂遁世，曾在孔子前作歌讽劝。五柳，陶渊明自号五柳先生。

山居秋暝[1]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2] ，王孙自可留[3] 。

注释

[1]暝：日暮。

[2]随意：任凭。歇：消失。

[3]王孙：贵族子弟。此为作者自指。《楚辞·招隐士》：“王孙归来兮，山中不可久留。”

归嵩山作[1]

清川带长薄[2] ，车马去闲闲。

流水如有意，暮禽相与还。

荒城临古渡，落日满秋山。

迢递嵩高下[3] ，归来且闭关[4] 。

注释

[1]嵩山：在河南登封市北，古称“中岳”。

[2]清川：清清流水。薄：草木丛。

[3]迢递：遥远貌。嵩高：嵩山又称嵩高山。

[4]闭关：闭门。

终南山

太乙近天都[1] ，连山到海隅[2] 。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3] 。

分野中峰变[4] ，阴晴众壑殊。

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注释

[1]太乙：终南山又名太乙山。天都：长安。

[2]海隅（yú）：海边。

[3]青霭：山林中的青色烟雾。

[4]分野：古代将天上星空区域与地上的国、州相对应，称作分野。有十二星次分野与二十八宿分野两种划分。

酬张少府[1]

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

自顾无长策[2] ，空知返旧林[3] 。

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

君问穷通理[4] ，渔歌入浦深。

注释

[1]酬：以诗酬答。张少府：生平不详。少府是县尉的别称。

[2]长策：出色的谋略。

[3]返旧林：喻归隐。

[4]穷通理：关于困窘和通达的道理。

过香积寺[1]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泉声咽危石[2] ，日色冷青松。

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3] 。

注释

[1]香积寺：在今西安城南。

[2]咽：低声哭泣，形容水声凄切。危石：高险的石头。

[3]安禅：佛家静坐敛心的修行方法。制毒龙：据《法苑珠林》载，有毒龙居池中，伤害过往商人，槃陀王用婆罗门诅咒龙，龙降服悔过。此处以毒龙比喻机心妄念。

送梓州李使君[1]

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

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2] 。

汉女输橦布[3] ，巴人讼芋田[4] 。

文翁翻教授[5] ，不敢倚先贤。

注释

[1]梓州：在今四川三台县。李使君：其人不详。唐代称刺史为使君。

[2]杪（miǎo）：树梢。

[3]汉女：梓州古为蜀汉之地，故称汉女。橦（tóng）布：蜀地有橦树，花可以用来织布，称为橦布。据《晋书·食货志》载，梓州每户要向官府交纳一匹橦布，地处边远的，则交一丈。

[4]巴：古国名，在四川东部。讼芋田：为芋田纠纷打官司。芋，即芋头，蜀地多种植。

[5]文翁：汉景帝时为蜀郡守。见蜀地僻远有蛮夷风，便选送人才赴京学习，并修建学官招收当地子弟，使蜀地大为开化。翻教授：翻新教化。

汉江临眺[1]

楚塞三湘接[2] ，荆门九派通[3] 。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

襄阳好风日[4] ，留醉与山翁[5] 。

注释

[1]汉江：又称汉水，发源于陕西，经湖北入长江。

[2]三湘：湘江与漓水合流称漓湘，与潇水合流称潇湘，与蒸水合流称蒸湘，合称三湘，在今湖南境内。

[3]荆门：见李白《渡荆门送别》注。九派：长江的九条支流。

[4]襄阳：在今湖北襄樊市。

[5]山翁：晋朝的山简镇守襄阳时，常在习氏园中池上置酒酣饮。

终南别业[1]

中岁颇好道[2] ，晚家南山陲[3] 。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4] 。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5] ，谈笑无还期。

注释

[1]别业：与“旧业”或“第宅”相对而言，业主往往原有一处住宅，而后另营别墅，称为别业。

[2]中岁：中年。好道：喜爱佛理。

[3]南山陲：终南山边。

[4]胜事：快意的事。

[5]林叟：林中老人。

孟浩然

临洞庭上张丞相[1]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2] 。

气蒸云梦泽[3] ，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4] ，端居耻圣明[5] 。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6] 。

注释

[1]张丞相：指张九龄。

[2]太清：指天。

[3]云梦泽：古代大泽名，在今湖北、湖南之地，后大部淤成陆地。洞庭湖在其内。

[4]济：渡。楫：短桨，代指船。此句暗喻自己欲出仕却苦于无人举荐。

[5]端居：安居。此句说闲居不仕有愧于圣明天子。

[6]羡鱼情：《汉书·董仲舒传》：“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此用羡鱼情比喻希望出仕的心情。

与诸子登岘山[1]

人事有代谢[2] ，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3] ，天寒梦泽深[4] 。

羊公碑尚在[5] ，读罢泪沾襟。

注释

[1]岘（xiàn）山：又名岘首山，在湖北襄樊南。

[2]代谢：交替，更迭。

[3]鱼梁：指鱼梁洲，在沔水中。

[4]梦泽：即云梦泽。

[5]羊公碑：晋羊祜守襄阳时，常登岘山饮酒咏诗，曾对同游者说：“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灭无闻，使人悲伤。”羊祜死后，襄阳百姓在岘山为他建碑立庙。见碑者无不下泪，杜预因而名之为堕泪碑。

宴梅道士山房

林卧愁春尽[1] ，搴帷览物华[2] 。

忽逢青鸟使[3] ，邀入赤松家[4] 。

金灶初开火[5] ，仙桃正发花[6] 。

童颜若可驻，何惜醉流霞[7] 。

注释

[1]林卧：高卧林下之意。

[2]搴（qiān）帷：揭起帘帐。物华：美好的景物。

[3]青鸟使：《汉武故事》载，西王母将见汉武帝，先有青鸟飞到殿前。后遂把送信使者称青鸟使。

[4]赤松：即赤松子，传说中的仙人。喻指梅道士。

[5]金灶：道家炼丹的炉灶。

[6]仙桃：《汉武帝内传》载，西王母赠给汉武帝仙桃，说此桃三千年一熟。

[7]流霞：传说中的仙酒名。

岁暮归南山

北阙休上书[1] ，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2] 。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3] 。

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注释

[1]北阙：宫殿北面的门楼，是臣民上书奏事等候谒见之处。

[2]“不才”二句：据说王维曾邀孟浩然入内署，遇玄宗，玄宗问其诗，浩然自诵其作，至“不才明主弃”句，玄宗不悦，说：“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因放其回山。又《旧唐书》载其“年四十，来游京师。应进士不第，还襄阳”。此二句当是落第后的牢骚。

[3]青阳：指春天。

过故人庄

故人具鸡黍[1] ，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2] ，青山郭外斜[3] 。

开轩面场圃[4] ，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5] ，还来就菊花。

注释

[1]具：备办。鸡黍：指农家待客的丰盛饭菜。黍，黄米。

[2]合：环绕。

[3]郭：外城，此处泛指城墙。

[4]轩：指窗。场圃：场院和菜园。

[5]重阳日：农历九月九日。古人有重阳登高饮菊花酒之俗。

秦中寄远上人[1]

一丘常欲卧[2] ，三径苦无资[3] 。

北土非吾愿[4] ，东林怀我师[5] 。

黄金燃桂尽[6] ，壮志逐年衰。

日夕凉风至，闻蝉但益悲。

注释

[1]秦中：指长安。远上人：名字叫远的僧人。佛教称具备德智善行的人为上人。

[2]一丘：喻隐士隐居之处。《汉书·叙传》：“栖迟于一丘，则天下不易其乐。”

[3]三径：王莽当权时，蒋诩辞官还乡，在院中竹下开三径，与求仲、羊仲同游。后常用“三径”比喻隐居之处，陶渊明曾对亲友说：“聊欲弦歌以为三径之资，可乎？”

[4]北土：指长安。

[5]东林：庐山东林寺，为东晋高僧慧远所居，慧远与陶渊明友善。

[6]“黄金”句：《战国策》：“楚国之食贵于玉，薪贵于桂。”此句说在长安生活困窘。

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1]

山暝听猿愁[2] ，沧江急夜流[3] 。

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

建德非吾土[4] ，维扬忆旧游[5] 。

还将两行泪，遥寄海西头[6] 。

注释

[1]桐庐江：钱塘江自建德至桐庐一段又称桐庐江。广陵：今江苏扬州。旧游：故友。

[2]暝：昏暗。

[3]沧：通“苍”，青绿色。

[4]建德：今浙江建德市。在桐庐江上游。

[5]维扬：即扬州。

[6]海西头：指扬州。隋炀帝《泛龙舟歌》：“借问扬州在何处，淮南江北海西头。”

留别王维

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

欲寻芳草去[1] ，惜与故人违[2] 。

当路谁相假[3] ，知音世所稀。

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

注释

[1]“欲寻”句：指意欲归隐山林。

[2]违：分离。

[3]当路：当权者。假：宽容。

早寒有怀

木落雁南渡，北风江上寒。

我家襄水曲[1] ，遥隔楚云端。

乡泪客中尽，孤帆天际看。

迷津欲有问[2] ，平海夕漫漫[3] 。

注释

[1]襄水曲：襄水曲折之处。襄水，汉江在襄阳南面一段的别称。

[2]迷津：迷失渡口。

[3]平海：指江面平阔。

刘长卿（？—约790）字文房，河间（今属河北）人。天宝中登进士第，曾任监察御史等职，因性格刚强得罪上司，两度被贬谪，终随州刺史。他的诗以五、七言近体为主，尤工五言，曾自诩为“五言长城”，颇为自负。名句如“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夕阳依旧垒，寒磬满空林”，历来传诵人口。七律也多秀句，如“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有馀味不尽之妙。宋张戒称他“笔力豪赡，气格老成”。但他大部分诗作境界狭窄，语意雷同，也有人批评他“思锐才窄”。

秋日登吴公台上寺远眺[1]

古台摇落后[2] ，秋入望乡心[3] 。

野寺人来少，云峰水隔深。

夕阳依旧垒[4] ，寒磬满空林。

惆怅南朝事[5] ，长江独至今。

注释

[1]吴公台：在今江苏江都市。本为南朝宋沈庆之攻竟陵王刘诞所筑弩台，后陈将吴明彻又增筑，故名。

[2]摇落：零落。

[3]秋：秋意。

[4]旧垒：指吴公台。

[5]南朝：指宋、陈时吴公台故事。

送李中丞归汉阳别业[1]

流落征南将，曾驱十万师。

罢归无旧业，老去恋明时[2] 。

独立三边静[3] ，轻生一剑知[4] 。

茫茫江汉上，日暮欲何之[5] 。

注释

[1]李中丞：不详。汉阳：今属湖北。别业：别墅。

[2]明时：政治清明的时代。

[3]“独立”句：意即威镇三边。三边，汉代幽、并、凉三州，其地皆在边疆。

[4]轻生：为报国而不惜献身。

[5]何之：何往。

饯别王十一南游[1]

望君烟水阔，挥手泪沾巾。

飞鸟没何处，青山空向人。

长江一帆远，落日五湖春[2] 。

谁见汀洲上，相思愁白蘋[3] 。

注释

[1]王十一：名未详，十一是他的排行。

[2]五湖：这里指太湖。

[3]白蘋：一种水草，花白色。

寻南溪常道士

一路经行处，莓苔见屐痕[1] 。

白云依静渚[2] ，芳草闭闲门。

过雨看松色[3] ，随山到水源。

溪花与禅意[4] ，相对亦忘言。

注释

[1]莓苔：屐痕，古人游山多穿屐。

[2]渚：水中的小洲。

[3]过雨：遇雨。

[4]禅：佛教指清寂凝定的心境。

新年作

乡心新岁切，天畔独潸然[1] 。

老至居人下，春归在客先[2] 。

岭猿同旦暮[3] ，江柳共风烟。

已似长沙傅[4] ，从今又几年[5] ？

注释

[1]潸（shān）然：流泪貌。

[2]“春归”句：指春已归而自己尚未回乡。

[3]岭：岭南，今广东一带。

[4]长沙傅：西汉贾谊曾为大臣所忌，贬为长沙王太傅。

[5]又几年：不知又要淹留多少年。

钱起（722—约780）字仲文，吴兴（今属浙江）人。天宝进士，官至考功郎中。他是“大历十才子”中的杰出者，与郎士元齐名，当时称为“前有沈宋，后有钱郎”。他的诗多为五、七言近体，善写自然景物，语言洗练雅洁，词采清秀流丽。如应进士考试时所作“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历来称为绝唱。高仲武《中兴间气集》将他列为首位，认为“右丞（王维）之后，员外（钱起）为雄”。但他过于注意技巧，缺乏深厚的性情和沉雄的气度，较之王维，就不免显得平弱浅露了。

送僧归日本

上国随缘住[1] ，来途若梦行。

浮天沧海远[2] ，去世法舟轻[3] 。

水月通禅寂[4] ，鱼龙听梵声[5] 。

惟怜一灯影[6] ，万里眼中明。

注释

[1]上国：这里指中国。

[2]浮天：沧海远去与天相接，故其舟如浮天际。

[3]去世：离开尘世。法：特指属于佛教徒的事物。

[4]水月：佛教用语，比喻一切都像水中月那样虚幻。禅寂：犹禅定，佛教指清寂凝定的心境。

[5]梵声：指念经声。梵文为古印度文，佛教来自印度，故与佛教有关的事物常加“梵”字。

[6]惟怜：最爱。灯：双关，以舟灯喻禅灯。

谷口书斋寄杨补阙[1]

泉壑带茅茨[2] ，云霞生薜帷[3] 。

竹怜新雨后，山爱夕阳时。

闲鹭栖常早，秋花落更迟。

家僮扫萝径[4] ，昨与故人期。

注释

[1]谷口：地名，在今陕西泾阳县西北。补阙：官名，职司向皇帝规谏及举荐。

[2]茅茨（cí）：茅屋。

[3]薜：薜荔，常绿藤本。薜帷：《九歌·湘夫人》：“网薜荔兮为帷。”

[4]扫萝径：古代以扫径表示迎客之诚。萝，植物名，古常与薜合称薜萝，作为隐居者居地特征。

韦应物

淮上喜会梁州故人[1]

江汉曾为客[2] ，相逢每醉还。

浮云一别后[3] ，流水十年间。

欢笑情如旧，萧疏鬓已斑。

何因不归去？淮上有秋山。

注释

[1]淮上：淮水边。梁州：在今陕西南郑县东。

[2]江汉：汉江，源出陕西南部。

[3]浮云：比喻飘忽不定。李白《送友人》：“浮云游子意。”

赋得暮雨送李曹[1]

楚江微雨里[2] ，建业暮钟时[3] 。

漠漠帆来重，冥冥鸟去迟[4] 。

海门深不见[5] ，浦树远含滋[6] 。

相送情无限，沾襟比散丝[7] 。

注释

[1]赋得：古人与朋友分题赋诗，分到的题目例加赋得。此题是咏“暮雨”，故云“赋得暮雨”。

[2]楚江：指长江。

[3]建业：今江苏南京。

[4]漠漠、冥冥：皆为细雨朦胧状。

[5]海门：长江入海处。

[6]浦：水边。滋：润泽。

[7]沾襟：指流泪。散丝：指雨。晋张协《杂诗》：“密雨如散丝。”

韩翃，字君平，南阳（今属河南）人。“大历十才子”之一。天宝十三年（754）进士。曾两度为节度使幕僚。建中初年（780），德宗点名用他为中书舍人，因当时有两个韩翃，特为批示是咏“春城无处不飞花”者，可见其诗名之盛。他的诗工整清丽。高仲武《中兴间气集》说他的诗“匠意近于史，兴致繁富”，又称其风韵有如“芙蓉出水”。但总的说来，他的诗较多地注意技巧与词藻，内容则不免显得平弱了。

酬程近秋夜即事见赠[1]

长簟迎风早[2] ，空城淡月华[3] 。

星河秋一雁，砧杵夜千家[4] 。

节候看应晚[5] ，心期卧已赊[6] 。

向来吟秀句[7] ，不觉已鸣鸦[8] 。

注释

[1]酬：以诗词赠答。秋夜即事：是程近赠诗的题目。

[2]簟（diàn）：簟竹，一种很高大的竹子。

[3]空：指秋天景象的空寂。淡：荡漾貌。月华：月光。

[4]砧杵：指捣衣声。砧，垫。杵，棒槌。

[5]看：估量之词。

[6]心期：两心相许。赊：迟。

[7]向来：这里指即时。秀句：指程近的诗。

[8]鸣鸦：指天将亮时的鸦啼声。

刘眘虚，字挺卿，新吴（今江西奉新县）人。八岁即能文，拜童子郎。开元二十一年（733）进士，官洛阳尉及夏县令。他性情淡泊，交游多山僧道侣，而与孟浩然交谊甚深。其诗风也近似孟，于清微淡远之中，有幽深拗峭之气，则又显出其独特的个性。殷璠说他“情兴幽远，思苦语奇，忽有所得，便惊众听”。

阙题[1]

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

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

闲门向山路，深柳读书堂。

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2] 。

注释

[1]阙题：题目原缺。

[2]“幽映”二句：意谓日光常常穿过柳阴照着衣裳。

戴叔伦（732-789）字幼公，金坛（今属江苏）人。曾任东阳县令，历参湖南、江西幕府，后任抚州刺史，终容管经略使。为官“清明仁恕”，有“耕饷岁广，狱无系囚”之称。他的诗题材广泛，风格多样。反映战乱后民间惨苦的如《女耕田行》、《屯田词》，表现出对劳动者的深切同情；寄怀写景之作则明净流宕，清新可喜。他主张“诗家之景，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对于后来的“神韵”、“性灵”之说颇有影响。

江乡故人偶集客舍

天秋月又满，城阙夜千重。

还作江南会[1] ，翻疑梦里逢[2] 。

风枝惊暗鹊，露草泣寒虫。

羁旅长堪醉，相留畏晓钟。

注释

[1]“还作”句：作者原籍润州，居然还能在京城会集江南故人，故有意外之感。

[2]翻：意同“反”。

卢纶（748-800）字允言，河中蒲（今山西永济）人。他曾屡试不第，后因宰相元载取其文以荐举，方得授官。历官至户部郎中。他是“大历十才子”之一。在大历诸子中，他的诗风较为雄放。如《塞下曲》“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写得豪放雄浑，历来为人传诵。写羁旅漂泊的如“三湘愁鬓逢秋色，万里归心对月明”，也意境开阔，感慨深长。

送李端

故关衰草遍，离别正堪悲。

路出寒云外，人归暮雪时。

少孤为客早[1] ，多难识君迟。

掩泣空相向，风尘何所期[2] 。

注释

[1]少孤：指自己早年丧父。

[2]“风尘”句：风尘扰攘，不知后会何期。

李益（748-827）字君虞，姑臧（今甘肃武威）人。大历四年（769）进士，因不得志，弃职游燕赵间，参佐军幕。元和后入朝，为秘书少监、集贤殿学士，以礼部尚书致仕。他是中唐边塞诗人的代表。《旧唐书》说他“与宗人李贺齐名，每作一篇，为教坊乐人以赂求取，唱为供奉歌词”。其《夜上受降城闻笛》，“天下以为歌词”。他的诗，意境广阔，思绪深沉，语言明净，声调铿锵，风格接近盛唐。各体中，尤以七绝见长。胡应麟《诗薮》说：“七言绝，开元以下便当以李益为第一……可与太白、龙标（王昌龄）竞爽，非中唐所得有也。”

喜见外弟又言别[1]

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

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

别来沧海事[2] ，语罢暮天钟。

明日巴陵道[3] ，秋山又几重。

注释

[1]外弟：姑母的儿子。

[2]沧海事：如沧海桑田，变迁剧烈。

[3]巴陵：今湖南岳阳。

司空曙，字文明，广平（今属河北）人。曾登进士第。大历时任左拾遗，后贬为长林丞。贞元初入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幕。官终虞部郎中。他是“大历十才子”之一。他的诗多酬赠之作，由于性情耿介，遭际坎坷，其交游诗常常表现出对遭逢不幸的友人的深切同情。如“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用极朴素自然的语言，表达深切真挚的感情，写得幽凄哀婉，极为动人。《唐音癸签》说他的诗“婉雅闲淡，语近性情”。

云阳馆与韩绅宿别[1]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

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

孤灯寒照雨，深竹暗浮烟。

更有明朝恨，离杯惜共传[2] 。

注释

[1]云阳：县治在今陕西泾阳县西北。韩绅：《全唐诗》注：“一作韩升卿。”宿别：同宿后又分别。

[2]离杯：饯别的酒。共传：互相举杯对饮。

喜外弟卢纶见宿[1]

静夜四无邻，荒居旧业贫[2] 。

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

以我独沉久[3] ，愧君相见频。

平生自有分[4] ，况是霍家亲[5] 。

注释

[1]卢纶：见前“作者简介”。见宿：留下住宿。

[2]业：家产。

[3]沉：沉沦。

[4]分（fèn）：情谊。

[5]霍家亲：汉代霍去病与卫青是甥舅，此指两家是表亲。

贼平后送人北归[1]

世乱同南去，时清独北还。

他乡生白发，旧国见青山[2] 。

晓月过残垒[3] ，繁星宿故关。

寒禽与衰草，处处伴愁颜。

注释

[1]贼平：指安史之乱已平。

[2]旧国：指故乡。

[3]残垒：残破的营垒。

刘禹锡（772-842）字梦得，洛阳人。贞元七年（791）进士，官监察御史，曾和柳宗元等参加王叔文的革新集团，失败后，贬为朗州司马。十年后召还，又因诗获罪再度被贬十二年。他有抱负，有思想，加上人生的磨炼，使他的诗作特别深刻精警。如“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皆以清新明快的语言，表达出对人生和历史的深刻理解。他流放南方时，吸收“武陵夷俚”民歌的营养创作的《竹枝词》等，如“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之类，于唐代诗坛别开生面，也显示出他独立特行的个性。

蜀先主庙[1]

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

势分三足鼎[2] ，业复五铢钱[3] 。

得相能开国[4] ，生儿不象贤[5] 。

凄凉蜀故伎，来舞魏宫前[6] 。

注释

[1]蜀先主庙：在夔州（今四川奉节县）。先主，指刘备。[2]三足鼎：喻魏、蜀、吴三国鼎立。

[3]“业复”句：王莽代汉时，曾废五铢钱。至光武帝时，又从马援奏重铸。这里以此比喻刘备想复兴汉室。

[4]“得相”句：指诸葛亮以丞相辅佐蜀汉。

[5]“生儿”句：指后主刘禅不像刘备那样贤明。象：效法。

[6]“凄凉”二句：刘禅降魏后，迁至洛阳，魏太尉司马昭与之宴，并使蜀国女乐歌舞于刘禅前，旁人皆为他感伤，他却喜笑自若。

张籍（约767—约830）字文昌，和州（今安徽和县）人。贞元十四年（798）进士，曾任水部郎中、国子司业等官。他是韩愈的学生，与白居易友善，与王建以乐府诗著名而并称“张王乐府”。他的乐府诗，善以通俗浅近而又精炼含蓄的语言，描写社会底层人民的生活。张戒把他和白居易相比，认为“白才多而意切，张思深而语精”。王安石则称赞他“乐府皆言妙入神，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更是道出了个中真味。

没蕃故人[1]

前年戍月支[2] ，城下没全师[3] 。

蕃汉断消息，死生长别离。

无人收废帐[4] ，归马识残旗。

欲祭疑君在，天涯哭此时。

注释

[1]没：陷身。蕃：吐蕃，古代藏族建立的地方政权。

[2]戍：指出征。月支：也作月氏，汉西域国名，借指吐蕃。

[3]没：覆没。

[4]废帐：指遗弃的营帐。

白居易

草[1]

离离原上草[2] ，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3] ，萋萋满别情[4] 。

注释

[1]题一作《赋得古原草送别》。

[2]离离：浓密貌。

[3]王孙：这里指游子。《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

[4]萋萋：草盛貌。

杜牧（803—约852）字牧之，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大和二年（828）进士。曾入江西、宣歙及淮南使府幕。武宗朝数为刺史。官终中书舍人。他胸怀大志，而生性耿介，终不得一展其才，有时便放浪形骸，是有名的风流才子。他的诗也俊爽风流，既具豪宕疏朗的风骨，又富于清丽婉约的辞采，与李商隐齐名，有“小李杜”之称。名句如“烟笼寒水月笼沙”、“折戟沉沙铁未销”、“霜叶红于二月花”等，都广为传诵。刘熙载把他和李商隐比较，称李诗“深情绵邈”，而杜诗“雄姿英发”。

旅宿

旅馆无良伴，凝情自悄然[1] 。

寒灯思旧事，断雁警愁眠[2] 。

远梦归侵晓[3] ，家书到隔年。

沧江好烟月，门系钓鱼船。

注释

[1]悄然：忧愁貌。

[2]断雁：失群之雁。警：惊醒。

[3]“远梦”句：做梦做到侵晓时，才梦到归家。侵晓，破晓。

许浑，字用晦，润州丹阳（今属江苏）人。大和六年（832）进士。曾任县令、监察御史、州刺史等职。晚年退居润州丁卯村，辑录诗作，因名《丁卯集》。他的诗几乎全是近体，其中五、七律居多，以圆稳工整、属对精切著称，田雯称赞说“诗律之熟，无如浑者”。但也有人批评他“专对偶”，“工有馀而味不足”，意境较浅俗。不过，像“树色随关迥，河声入海遥”，“松楸远近千官冢，禾黍高低六代宫”，“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样的对句，工整精丽且饶有韵味，也可以称得上千古名对了。

秋日赴阙题潼关驿楼[1]

红叶晚萧萧，长亭酒一瓢。

残云归太华[2] ，疏雨过中条[3] 。

树色随关迥，河声入海遥。

帝乡明日到[4] ，犹自梦渔樵。

注释

[1]阙：宫门前的望楼。这里指都城长安。潼关：在今陕西潼关县北。

[2]太华（huà）：华山，在潼关西。

[3]中条：山名，在潼关东北。

[4]帝乡：指都城。

早秋

遥夜泛清瑟[1] ，西风生翠萝。

残萤栖玉露，早雁拂金河[2] 。

高树晓还密，远山晴更多。

淮南一叶下，自觉洞庭波[3] 。

注释

[1]泛：轻轻弹奏。

[2]拂：掠过。金河：秋天的银河。古代五行说以秋属金。

[3]“淮南”二句：用《淮南子》“见一叶落而知岁暮”和《九歌·湘夫人》“洞庭波兮木叶下”意。

李商隐

蝉

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1] 。

五更疏欲断[2] ，一树碧无情[3] 。

薄宦梗犹泛[4] ，故园芜已平[5] 。

烦君最相警[6] ，我亦举家清[7] 。

注释

[1]难饱：古人以为蝉餐风饮露，难以饱腹。

[2]疏欲断：鸣声稀疏，几近断绝。

[3]“一树”句：谓蝉虽哀鸣，树却油然自绿，无动于衷。

[4]薄宦：官卑职微。梗犹泛：用《战国策》，土偶对桃梗语：“今子东国之桃梗也，刻削子以为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则子漂漂者将何如耳。”这里是自伤沦落意。

[5]芜已平：荒杂草连成了一片。

[6]君：指蝉。

[7]清：清贫。

风雨

凄凉宝剑篇[1] ，羁泊欲穷年[2] 。

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

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

心断新丰酒[3] ，销愁又几千。

注释

[1]宝剑篇：唐郭震少有大志。武则天召见索其文章，震乃上《宝剑篇》。

[2]羁（jī）泊：羁旅漂泊。

[3]“心断”句：马周未遇时西游长安，宿新丰旅店，店主人很冷淡，马周便要酒一斗八升，悠然独酌。后来唐太宗召与语，授监察御史。这里意思是说：不可能会像马周那样得到知遇了。心断，犹绝望。

落花

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

参差连曲陌，迢递送斜晖。

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归[1] 。

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

注释

[1]“眼穿”句：望穿眼才到来的春天匆匆又要归去。

凉思

客去波平槛，蝉休露满枝。

永怀当此节，倚立自移时。

北斗兼春远，南陵寓使迟[1] 。

天涯占梦数[2] ，疑误有新知。

注释

[1]南陵：今安徽南陵县。寓：寄处。

[2]数（shuò）：屡次。

北青萝

残阳西入崦，茅屋访孤僧。

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

独敲初夜磬，闲倚一枝藤[1] 。

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注释

[1]藤：藤杖。

温庭筠（约812-866）原名岐，字飞卿，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他才思敏捷，但因恃才傲物，讥刺权贵，又纵酒放浪，不容于时，以至屡试不第，潦倒终生。他是第一个大量写词的文人，为“花间派”词的鼻祖。诗亦负盛名，与李商隐并称“温李”。诗的风格浓丽绵密，善于以景寓情。有人曾形容他的诗风“香而软”，但他也有“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云边雁断胡天月，陇上羊归塞草烟”这样萧爽、苍凉的名句。

送人东游

荒戍落黄叶[1] ，浩然离故关[2] 。

高风汉阳渡，初日郢门山[3] 。

江上几人在，天涯孤棹还。

何当重相见，樽酒慰离颜。

注释

[1]荒戍：荒凉的城堡。

[2]浩然：指心怀远志。

[3]郢门山：即荆门山。

马戴，字虞臣，曲阳（今江苏东海）人。会昌四年（844）进士。曾参太原幕府，因直言被贬为龙阳尉。官终太学博士。他擅长五律，多应酬及写羁旅、山林之作。其诗凝练秀朗，含思蕴藉，饶有韵致。纪晓岚认为“晚唐诗人，马戴骨格最高”。翁方纲更以为马戴五律“直可与盛唐诸贤侪伍，不当以晚唐论矣”。

灞上秋居[1]

灞原风雨定，晚见雁行频。

落叶他乡树，寒灯独夜人。

空园白露滴，孤壁野僧邻。

寄卧郊扉久[2] ，何年致此身[3] ？

注释

[1]灞上：古地名，在今西安市东灞水西高原上。

[2]郊扉：郊外的房屋。

[3]致此身：指出仕。《论语·学而》：“事君能致其身。”

楚江怀古[1]

露气寒光集，微阳下楚丘。

猿啼洞庭树，人在木兰舟[2] 。

广泽生明月，苍山夹乱流。

云中君不见[3] ，竟夕自悲秋。

注释

[1]楚江：指湘江。

[2]木兰：一种香木。

[3]云中君：云神。《楚辞·九歌》有《云中君》篇。

张乔，池州（今属安徽贵池）人。懿宗咸通中进士。与许棠等东南才子并称“咸通十哲”。后黄巢军起，乃隐居安徽九华山。他的诗清雅巧思，风格类似贾岛。

书边事

调角断清秋[1] ，征人倚戍楼。

春风对青冢[2] ，白日落梁州[3] 。

大漠无兵阻，穷边有客游[4] 。

蕃情似此水[5] ，长愿向南流。

注释

[1]调（diào）角：吹角。角是军中的一种乐器。

[2]青冢：指王昭君墓。在今呼和浩特市西南。相传塞外草白，只有昭君墓上草色长青，故称青冢。此句言青冢草色犹青，好像还留着春风。

[3]梁州：今陕西南郑一带。

[4]穷边：荒远的边疆。

[5]蕃情：蕃人的心愿。蕃是古代对异族的通称。

崔涂（854—？）字礼山。《唐才子传》载其“家寄江南”，其诗有“试向富春江畔过，故园犹合有池台”，可知大约为今浙江桐庐、建德一带人。光启四年（888）进士。终生飘泊，曾长期客游于巴蜀、龙山。他的诗也多写旅愁羁思，情调苍凉。如“胡蝶梦中家万里，杜鹃枝上月三更”之句，颇为世传诵。

除夜有怀

迢递三巴路[1] ，羁危万里身[2] 。

乱山残雪夜，孤烛异乡人。

渐与骨肉远，转于僮仆亲。

那堪正飘泊，明日岁华新。

注释

[1]三巴：指巴、巴东、巴西三郡，地在今四川东部。

[2]羁危：飘泊于险地。

孤雁

几行归塞尽，念尔独何之[1] 。

暮雨相呼失[2] ，寒塘欲下迟[3] 。

渚云低暗度，关月冷相随。

未必逢矰缴[4] ，孤飞自可疑。

注释

[1]尔：指孤雁。之：往。

[2]失：失散。

[3]迟：迟疑。

[4]矰缴（zhuó）：矰，一种短箭。缴，系在箭上的丝绳。

杜荀鹤（846—约907）字彦之，自号九华山人，池州石埭（今安徽石台）人。出身寒微，大顺二年（891）进士，因战乱乃回乡闲居。后上诗朱温，授翰林学士，旬日而卒。他是“难教一日不吟诗”的苦吟诗人，诗集中也有许多表现山林生活、寂静境界的诗，近于贾岛。但又和贾岛一派不同，他自称“诗旨未能忘救物”，写下了一些反映社会现实、民生疾苦的诗，与元白精神相通。他所作都是近体格律诗，但不为声律所束缚，风格清新，语言通俗，被称为“杜荀鹤”体。但也有人因此批评他“鄙俚近俗”、“亦殊浅易”。

春宫怨

早被婵娟误[1] ，欲妆临镜慵[2] 。

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3] ？

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

年年越溪女[4] ，相忆采芙蓉。

注释

[1]婵娟：美好貌。

[2]慵：懒。

[3]若为容：为谁修饰容貌。

[4]越溪女：相传西施选入吴宫前，曾在越溪采莲。

韦庄（约836-910）字端己，长安杜陵（今西安市东南）人。乾宁元年（894）进士。后入蜀，为节度使王建掌书记。前蜀建国后，官至宰相。他与温庭筠并为花间派词人的先导，与韩翃、罗隐并为唐末诗坛的“华岳三峰”。他的诗于清丽中隐含风骨，无论记事或抒情，思乡或怀古，都蕴含王朝末世的悲哀，发人深省。著名的长篇纪事诗《秦妇吟》，长达1666字，记述唐末的战乱，结构谨严，意绪深沉，堪称叙事诗的一座丰碑，他亦因此被称为“秦妇吟秀才”。

章台夜思[1]

清瑟怨遥夜，绕弦风雨哀。

孤灯闻楚角，残月下章台。

芳草已云暮，故人殊未来。

乡书不可寄，秋雁又南回。

注释

[1]章台：即章华台，古代楚国的离宫。

僧皎然，字清昼，俗姓谢，湖州（今浙江）人。曾与陆羽同居吴兴杼山妙喜寺。他是大历、贞元年间有名的诗僧。其诗清淡自然，多写幽境。著有《诗式》五卷，强调作诗要真于性情，风流自然，崇尚“貌逸神王，杳不可羁”，其旨趣对后来司空图、严羽论诗有一定影响。叶梦得《石林诗话》说唐诗僧“中间皎然最为杰出，故其诗十卷独全，亦无甚过人处”。

寻陆鸿渐不遇[1]

移家虽带郭[2] ，野径入桑麻。

近种篱边菊，秋来未著花。

扣门无犬吠，欲去问西家。

报道山中去，归来每日斜。

注释

[1]陆鸿渐：陆羽。竟陵（今湖北天门）人。隐居著书，撰有《茶经》。

[2]带郭：靠近城郭。

卷五

七言律诗

崔颢（704？—754）汴州（今河南开封）人。开元进士。官终尚书司勋员外郎。他年轻时好饮酒赌博，行为轻佻，为时论所讥；所作诗也多写闺情，浮艳轻薄。壮岁漫游山川，从军东北边塞，诗风也为之一变，转为雄浑豪宕，风骨凛然。传说李白登黄鹤楼见到崔颢的《黄鹤楼》诗，大为佩服，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严羽《沧浪诗话》评唐人七律，也以此诗为第一。

黄鹤楼[1]

昔人已乘黄鹤去[2] ，此地空馀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3] 。

日暮乡关何处是[4] ，烟波江上使人愁。

注释

[1]黄鹤楼：旧址在湖北武昌黄鹤矶上。

[2]昔人：传说仙人子安曾乘黄鹤过黄鹤矶。

[3]鹦鹉洲：在今汉阳西南的长江中。

[4]乡关：故乡家园。

行经华阴[1]

岧峣太华俯咸京[2] ，天外三峰削不成[3] 。

武帝祠前云欲散[4] ，仙人掌上雨初晴[5] 。

河山北枕秦关险[6] ，驿路西连汉畤平[7] 。

借问路旁名利客，何如此处学长生！

注释

[1]华阴：今陕西华阴市。

[2]岧峣（tiáo　yáo）：山高峻貌。太华：即华山。在华阴市南。咸京：秦都咸阳，这里借指长安。

[3]三峰：华山有芙蓉、明星、玉女三峰。削不成：三峰非人工能削成。

[4]武帝祠：汉武帝曾登华山，诏建巨灵祠。

[5]仙人掌：岳顶东峰自下望之宛然一掌，五指俱备，人呼为仙掌。

[6]秦关：函谷关，为秦时所筑。

[7]驿畤（zhì）：汉时祭天地五帝所设置的高台。

祖咏（699-746？）洛阳人。开元进士，但仕途落拓，后归隐汝水一带。他和王维交情极深。王维赠他的诗说“结交三十载，不得一日展。贫病子既深，契阔余不浅”，可见其流落失意。他的诗以描写山水为主，辞意清新，文字洗练。传说他应试诗题《终南望馀雪》，规定要作六韵十二句，他却只写了四句，“或诘之，曰：‘意尽。’”，可见其追求意境完美态度之执著。《河岳英灵集》评他的诗“剪刻省静”，很是中肯。

望蓟门[1]

燕台一去客心惊[2] ，笳鼓喧喧汉将营。

万里寒光生积雪，三边曙色动危旌[3] 。

沙场烽火侵胡月，海畔云山拥蓟城[4] 。

少小虽非投笔吏[5] ，论功还欲请长缨[6] 。

注释

[1]蓟（jì）门：唐边防要地，今北京犹存遗址。

[2]燕台：幽州台。战国燕昭王筑此台招揽天下贤士。

[3]三边：地处边境的幽、并、凉三州。

[4]海：指渤海。

[5]投笔吏：东汉班超，少年时曾为官府抄写文书，后来投笔从军，终立军功，受封定远侯。

[6]请长缨：西汉终军向汉武帝说：“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长缨，长绳。

崔曙（704-739）他少年孤贱，沦落至宋州（今河南商丘），后曾隐居于嵩山。开元二十六年（738）进士及第，次年便病卒。他的诗作传世仅15首。《河岳英灵集》列之于下卷之首，评价说“多叹词要妙，情意悲凉，送别登楼，俱堪泪下”。联想到他的身世，“悲凉”、“泪下”之语，也确实当得了。

九日登望仙台呈刘明府[1]

汉文皇帝有高台，此日登临曙色开。

三晋云山皆北向[2] ，二陵风雨自东来[3] 。

关门令尹谁能识？河上仙翁去不回。

且欲近寻彭泽宰[4] ，陶然共醉菊花杯。

注释

[1]九日：指农历九月九日重阳节。望仙台：据说河上公授汉文帝《老子》而去，后来文帝筑台以望之。台，即望仙台，在今河南陕县西南。刘明府：不详，明府为官名。

[2]三晋：战国时韩、赵、魏三分晋国，因称“三晋”。在今山西、河南一带。

[3]二陵：指崤山南北的两座山。在今河南洛宁、陕县附近。

[4]彭泽宰：晋时陶渊明任过彭泽县令。

李颀

送魏万之京[1]

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渡河。

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2] 。

关城曙色催寒近[3] ，御苑砧声向晚多[4] 。

莫是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

注释

[1]魏万：天宝、大历间诗人，曾隐居王屋山。

[2]客中：出门在外之意。

[3]关城：指潼关。

[4]御苑：皇家园林，泛指长安城中。砧声：捣衣声。

李白

登金陵凤凰台[1]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2] ，晋代衣冠成古丘[3] 。

三山半落青天外[4] ，二水中分白鹭洲[5] 。

总为浮云能蔽日[6] ，长安不见使人愁。

注释

[1]金陵：今江苏南京市。凤凰台：故址在今南京市凤凰山上。

[2]吴宫：三国孙吴都金陵时的宫殿。

[3]晋代衣冠：指建都于金陵的东晋的豪门世族。

[4]三山：在金陵西南大江边，有三峰积石相接，因得名。

[5]二水：秦淮河在金陵入江处有白鹭洲横其间，显得江水分为二支，故说“二水”。

[6]浮云能蔽日：喻奸邪壅蔽君王。

高适

送李少府贬峡中王少府贬长沙[1]

嗟君此别意何如，驻马衔杯问谪居。

巫峡啼猿数行泪[2] ，衡阳归雁几封书[3] 。

青枫江上秋帆远[4] ，白帝城边古木疏[5] 。

圣代即今多雨露[6] ，暂时分手莫踌躇。

注释

[1]少府：官名。峡中：指重庆巫山县。

[2]巫峡啼猿：《水经注》：“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3]衡阳归雁：衡阳有回雁峰，传说北雁南飞至此折回。又古人有飞雁传书之说。

[4]青枫江：指长沙府的青枫浦。

[5]白帝城：在今重庆奉节县。

[6]雨露：喻朝廷的恩泽。

岑参

奉和中书舍人贾至早朝大明宫[1]

鸡鸣紫陌曙光寒[2] ，莺啭皇州春色阑[3] 。

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4] 。

花迎剑佩星初落[5] ，柳拂旌旗露未干。

独有凤凰池上客[6] ，阳春一曲和皆难[7] 。

注释

[1]贾至：洛阳人，天宝末为中书舍人。舍人：官名，职草拟诏旨之事。

[2]紫陌：帝京的道路。

[3]春色阑：春将尽。

[4]仙仗：皇帝的仪仗。

[5]星初落：指天色微明。

[6]凤凰池：指中书省。

[7]“阳春”句：宋玉《对楚王问》：有人歌《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

王维

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绛帻鸡人报晓筹[1] ，尚衣方进翠云裘[2] 。

九天阊阖开宫殿[3] ，万国衣冠拜冕旒[4] 。

日色才临仙掌动[5] ，香烟欲傍衮龙浮[6] 。

朝罢须裁五色诏[7] ，佩声归到凤池头[8] 。

注释

[1]绛帻（zé）鸡人：古时宫中不蓄鸡，天将亮时，由头包红巾的卫士高声喊叫，用以报晓，名鸡人。筹：更筹，夜间计时的竹签。

[2]尚衣：官名，专门掌管皇帝的衣服。

[3]阊阖：神话中天帝的门。

[4]万国衣冠：众多国家的使臣。冕旒（miǎn　liú）：古代天子的礼帽以及礼帽前后的玉串，借指皇帝。

[5]仙掌：障扇，宫中的一种仪仗，形如扇，用以挡遮君容。

[6]香烟：御炉熏香所散发的烟气。衮（gǔn）龙：天子的龙袍上刺绣着龙。浮：这里是“闪动”的意思。

[7]五色诏：用五色纸写的诏书。

[8]佩声：身上佩带的饰物发出的声响。凤池：凤凰池，即中书省。

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应制[1]

渭水自萦秦塞曲，黄山旧绕汉宫斜[2] 。

銮舆迥出千门柳，阁道回看上苑花[3] 。

云里帝城双凤阙[4] ，雨中春树万人家。

为乘阳气行时令[5] ，不是宸游玩物华[6] 。

注释

[1]圣制：皇帝所写的诗。唐玄宗游阁道时曾于雨中望春赋诗一首。蓬莱、兴庆：宫名。阁道：架空的长廊，状似天桥。留春：留连春景。应制：应皇帝之命写诗。

[2]黄山：渭水旁的黄麓山，亦名黄山。

[3]上苑：指皇家园林。

[4]双凤阙：即凤凰阙，汉武帝造。此泛指唐宫的殿阁楼台。

[5]阳气：春光。行：宣扬疏导使之施行。时令：按季节规定关于农事的政令。

[6]宸游：皇帝出游。物华：美好的景物。

积雨辋川庄作[1]

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2] 。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山中习静观朝槿[3] ，松下清斋折露葵[4] 。

野老与人争席罢[5] ，海鸥何事更相疑[6] ？

注释

[1]辋川庄：王维在终南山下的别墅。

[2]藜：嫩叶可食。饷：送饭。菑（zī）：初耕的田地，这里泛指农田。

[3]习静：静心养性。习，修养。观：参悟。朝槿：木槿，花朝开暮落，古人以它象征人生无常。

[4]清斋：吃素。

[5]野老：作者自喻。争席：争夺席位。争席罢，喻已摆脱了争名干禄之心。

[6]“海鸥”句：《列子》说：有人常与海鸥相游乐，海鸥也不避他。他父亲对他说“你捉一只来给我玩”，他再去海上，海鸥却高飞不下了。

酬郭给事[1]

洞门高阁霭馀晖[2] ，桃李阴阴柳絮飞。

禁里疏钟官舍晚[3] ，省中啼鸟吏人稀[4] 。

晨摇玉佩趋金殿，夕奉天书拜琐闱[5] 。

强欲从君无那老[6] ，将因卧病解朝衣[7] 。

注释

[1]给事：官名。

[2]洞门：指深宫中重重相对相通的门。

[3]禁里：宫中。

[4]省：门下省。

[5]天书：皇帝的诏书。琐闱：宫门。因刻着连琐图案得名。

[6]强：勉强。从君：喻在朝做官。无那：无奈。

[7]解朝衣：指辞官。

杜甫

蜀相[1]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2] 。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3] ，两朝开济老臣心[4] 。

出师未捷身先死[5] ，长使英雄泪满襟。

注释

[1]蜀相：诸葛亮。

[2]锦官城：成都城的别称。

[3]三顾：指刘备曾三次去隆中拜访诸葛亮。

[4]两朝：指蜀先主刘备与后主刘禅两朝。开济：开创大业，济扶危难。

[5]出师未捷：诸葛亮出师伐魏未果，病死在五丈原。

客至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盘飧市远无兼味[1] ，樽酒家贫只旧醅[2] 。

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馀杯。

注释

[1]盘飧（sūn）：盘中熟食，泛指菜肴。市：街市、集市。兼味：两样菜。

[2]旧醅：隔年酿的没有滤过的米酒。

野望

西山白雪三城戍[1] ，南浦清江万里桥[2] 。

海内风尘诸弟隔，天涯涕泪一身遥。

惟将迟暮供多病[3] ，未有涓埃答圣朝[4] 。

跨马出郊时极目，不堪人事日萧条。

注释

[1]西山：岷山主峰，常年积雪，在今成都西。三城：指四川的松（在今松潘县）、维（在今理县西）、保（在今理县新保关西北）三州。

[2]清江：指锦江。万里桥：在成都南门外。

[3]迟暮：指年老。供：交给。

[4]涓埃：涓，细流。埃，微尘。形容细小些微。答：报答。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1]

剑外忽传收蓟北[2] ，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3] ，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4] 。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注释

[1]唐肃宗宝应元年（762）唐军收复东京、汴、郑诸地，平定河北州郡，安史之乱结束。

[2]剑外：剑门关以南，这里指蜀地。蓟北：河北的幽州、蓟州一带，为安史叛军的巢穴。

[3]却看：回头看。

[4]青春：阳春季节。

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1] ，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2] 。

艰难苦恨繁霜鬓[3] ，潦倒新停浊酒杯[4] 。

注释

[1]落木：秋天落叶。

[2]百年：借指暮年。

[3]苦恨：深为憾恨。

[4]“潦倒”句：杜甫正因肺疾而戒酒。

登楼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1] 。

锦江春色来天地[2] ，玉垒浮云变古今[3] 。

北极朝廷终不改[4] ，西山寇盗莫相侵[5] 。

可怜后主还祠庙[6] ，日暮聊为《梁甫吟》[7]。

注释

[1]万方多难：指安史之乱。

[2]锦江：岷江支流，流经成都西南。

[3]玉垒：山名，在四川都江堰市西北。

[4]北极：北极星。喻唐王朝。终不改：广德元年（763）十月，吐蕃军陷长安，立广武王李承宏为伪帝，代宗出奔陕州。不久，郭子仪遂恢复京师，代宗还朝。

[5]西山寇盗：指吐蕃军。

[6]后主：指刘禅。还祠庙：还配享有祠庙。

[7]《梁甫吟》：乐府曲名，亦作《梁父吟》。《三国志·诸葛亮传》：“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

宿府[1]

清秋幕府井梧寒[2] ，独宿江城蜡炬残[3] 。

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4] ？

风尘荏苒音书绝，关塞萧条行路难。

已忍伶俜十年事[5] ，强移栖息一枝安[6] 。

注释

[1]宿府：广德二年（764），杜甫为剑南节度使严武幕僚，常宿于幕府中。

[2]幕府：指将帅的府署。

[3]江城：指成都。

[4]中天：天中央。

[5]伶俜：孤独。

[6]强：勉强。

阁夜[1]

岁暮阴阳催短景[2] ，天涯霜雪霁寒宵。

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

野哭千家闻战伐，夷歌数处起渔樵[3] 。

卧龙跃马终黄土[4] ，人事音书漫寂寥[5] 。

注释

[1]阁：指夔州西阁。

[2]阴阳：指日月。短景：指冬季日短。景，日光。

[3]夷歌：蜀中少数民族的歌谣。

[4]卧龙：指诸葛亮。跃马：指公孙述，他在西汉末据蜀称帝。左思《蜀都赋》：“公孙跃马而称帝。”

[5]音书：书信消息。漫：任凭。

咏怀古迹　五首

支离东北风尘际[1] ，漂泊西南天地间。

三峡楼台淹日月[2] ，五溪衣服共云山[3] 。

羯胡事主终无赖[4] ，词客哀时且未还[5] 。

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6] 。

注释

[1]支离：犹言流离。

[2]淹：淹留。日月：时光。这句谓在夔州滞留日久。

[3]五溪衣服：借指夔州一带服饰各异的少数民族。《水经注》载：“武陵有五溪，辰溪其一焉。夹溪悉是蛮左所居，故谓此蛮为五溪蛮也。”

[4]无赖：狡诈无信义。

[5]词客：指庾信。侯景之乱后，庾信为梁元帝出使北周，被留仕周至死。哀时：哀伤时世。

[6]“暮年”句：庾信晚年的诗文风格悲壮深沉，震动当世。江关，犹言海内，天下。

其二

摇落深知宋玉悲[1] ，风流儒雅亦吾师。

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

江山故宅空文藻[2] ，云雨荒台岂梦思[3] ？

最是楚宫俱泯灭[4] ，舟人指点到今疑。

注释

[1]宋玉悲：宋玉为战国时楚国辞赋家。其《九辩》开篇有“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2]江山故宅：指在江陵、归州等地的宋玉故居。

[3]“云雨”句：宋玉曾写《高唐赋》，说楚怀王夜梦神女，临别时说：“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意在讽谏楚王淫惑，哪里真的是说梦呢？

[4]最是：最可感叹的是。

其三

群山万壑赴荆门[1] ，生长明妃尚有村[2] 。

一去紫台连朔漠[3] ，独留青冢向黄昏[4] 。

画图省识春风面[5] ，环佩空归月夜魂。

千载琵琶作胡语[6] ，分明怨恨曲中论。

注释

[1]荆门：见李白《渡荆门送别》注。

[2]明妃：王昭君，汉元帝宫女，嫁匈奴呼韩邪单于以“和亲”。晋代避司马昭讳，称之为“明妃”。昭君村在今湖北宜昌兴山县的香溪。

[3]紫台：紫宫，汉宫名。朔漠：北方大沙漠。

[4]青冢：昭君坟墓。

[5]“画图”句：传说元帝让画工画出宫女形貌，以便召幸。昭君因不向画工行贿，被画得很丑。等到和亲名已定时，元帝才发现她貌为后宫第一。事后元帝命令杀了画工。此句意谓凭着画图怎能辨识她的青春美貌呢？省（xǐng）识，认识。

[6]琵琶：琵琶曲有《昭君怨》。

其四

蜀主窥吴幸三峡[1] ，崩年亦在永安宫[2] 。

翠华想像空山里[3] ，玉殿虚无野寺中[4] 。

古庙杉松巢水鹤[5] ，岁时伏腊走村翁[6] 。

武侯祠屋常邻近[7] ，一体君臣祭祀同[8] 。

注释

[1]蜀主：指刘备。窥吴：攻打东吴。幸：帝王驾临某处叫“幸”。

[2]崩年：帝王死时。永安宫：在夔州白帝城。

[3]翠华：以翠羽装饰的旗帜，为帝王出行仪仗。

[4]玉殿：指永安宫。按“玉殿”字下原有注：“殿今为卧龙寺，庙在宫东。”

[5]古庙：指夔州的刘备庙。

[6]伏腊：古代伏祭、腊祭之日。伏在夏六月，腊在冬十二月。

[7]武侯祠屋：诸葛亮曾受封武乡侯。夔州武侯祠在先主庙西。

[8]一体君臣：意谓君臣情同一体。祭祀同：受到同样礼仪的祭祀。

其五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1] 。

三分割据纡筹策[2] ，万古云霄一羽毛[3] 。

伯仲之间见伊吕[4] ，指挥若定失萧曹[5] 。

运移汉祚终难复[6] ，志决身歼军务劳[7] 。

注释

[1]宗臣：为人们仰望的重臣。

[2]纡筹策：费尽心力地筹谋策划。纡，曲折。

[3]“万古”句：比喻诸葛亮如凤凰高飞云天之上，万古留名。羽毛：指凤凰。

[4]伯仲之间：本指兄弟之间，借喻不相上下。伊：辅佐商汤的伊尹。吕：辅佐周文王、武王的吕尚。

[5]失：失色。萧曹：萧何和曹参，皆为辅刘邦建汉的功臣。

[6]运移汉祚：汉朝国运已衰移。祚，帝位。

[7]志决：立志坚决。身歼：身死。

刘长卿

江州重别薛六柳八二员外[1]

生涯岂料承优诏[2] ，世事空知学醉歌。

江上月明胡雁过，淮南木落楚山多[3] 。

寄身且喜沧洲近[4] ，顾影无如白发何！

今日龙钟人共老，愧君犹遣慎风波[5] 。

注释

[1]江州：今江西九江市。

[2]承优诏：蒙受皇帝的恩诏，指被贬官。贬臣的委婉说法。

[3]淮南：江州曾为淮南国、淮南郡。多：是说木叶脱落，山显易见似多。

[4]沧洲：滨海的地方，用以指隐士居处。

[5]遣：劝告，叮嘱。

长沙过贾谊宅[1]

三年谪宦此栖迟[2] ，万古惟留楚客悲[3] 。

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

汉文有道恩犹薄[4] ，湘水无情吊岂知[5] ！

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

注释

[1]贾谊宅：贾谊曾被贬为长沙王太傅，其宅在长沙。

[2]三年：贾谊为长沙王太傅三年。

[3]楚客：指贾谊。

[4]汉文：汉文帝。

[5]“湘水”句：贾谊曾临湘水吊屈原，作《吊屈原赋》。

自夏口至鹦鹉洲夕望岳阳寄元中丞[1]

汀洲无浪复无烟，楚客相思益渺然。

汉口夕阳斜渡鸟[2] ，洞庭秋水远连天。

孤城背岭寒吹角[3] ，独戍临江夜泊船[4] 。

贾谊上书忧汉室，长沙谪去古今怜。

注释

[1]夏口：即今湖北武昌。元中丞：其人不详，当在谪迁之中。

[2]汉口：汉水入长江处。

[3]孤城：指汉阳城。

[4]戍：戍楼。

钱起

赠阙下裴舍人[1]

二月黄鹂飞上林[2] ，春城紫禁晓阴阴。

长乐钟声花外尽[3] ，龙池柳色雨中深[4] 。

阳和不散穷途恨[5] ，霄汉常悬捧日心[6] 。

献赋十年犹未遇[7] ，羞将白发对华簪[8] 。

注释

[1]阙下：宫阙之下，喻朝廷。舍人：中书舍人，官名。

[2]上林：指唐宫苑。

[3]长乐：汉长乐宫，这里指唐宫。

[4]龙池：唐兴庆宫池名。

[5]阳和：春天和暖的太阳。

[6]捧日心：效忠朝廷的心。日，喻皇帝。

[7]献赋：向皇帝进献文章以求朝廷录用。

[8]白发：指自己。华簪：达官贵人的冠饰。指裴舍人。

韦应物

寄李儋元锡[1]

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

世事茫茫难自料[2] ，春愁黯黯独成眠。

身多疾病思田里[3] ，邑有流亡愧俸钱[4] 。

闻道欲来相问讯，西楼望月几回圆。

注释

[1]李儋：字元锡，任殿中侍御史，韦应物集中屡有诗寄他。

[2]茫茫：纷纷多变。

[3]思田里：比喻想辞官归隐。

[4]邑：指自己管辖的州县。流亡：流离失所的百姓。愧俸钱：拿到俸禄感到惭愧。

韩翃

题仙游观[1]

仙台初见五城楼[2] ，风物凄凄宿雨收。

山色遥连秦树晚，砧声近报汉宫秋。

疏松影落空坛静[3] ，细草香生小洞幽。

何用别寻方外去[4] ，人间亦自有丹丘[5] 。

注释

[1]仙游观：在今河南嵩山脚下，是唐高宗为道士潘师正所建造的宫观。

[2]五城楼：《史记·孝武本纪》：“方士有言：‘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以候神人於执期……’”这里借指仙游观。

[3]坛：观中神坛。

[4]方外：指世外。

[5]丹丘：神仙居处。

皇甫冉（716-769）字茂政，安定（今甘肃泾川北）人。天宝十五年（756）进士，任无锡尉。大历初入河南节度使王缙幕府。官终左拾遗、补阙。他的诗风清逸，生当乱离之世，多有漂泊之感。《唐才子传》称他的诗“造语玄微，端可平揖沈谢，雄视潘张”。

春思

莺啼燕语报新年，马邑龙堆路几千[1] 。

家住层城邻汉苑[2] ，心随明月到胡天[3] 。

机中锦字论长恨[4] ，楼上花枝笑独眠。

为问元戎窦车骑[5] ，何时返旆勒燕然？

注释

[1]马邑：秦时筑马邑城，为边防重镇。故址在今山西朔州。龙堆：白龙堆，在今新疆，近玉门关，古时为通西域之要道。

[2]层城：传说中的昆仑山有城九重，最上为层城，天帝所居。这里借指长安城。

[3]胡天：指边关一带。

[4]机中锦字：东晋窦滔因罪徙龙沙，其妻苏蕙思之甚苦，织锦为《回文璇玑图》，上有诗文纵横反复可读，词甚凄婉。

[5]元戎：军中主帅。窦车骑：后汉窦宪，曾以车骑将军追北单于，大胜，登燕然山（今蒙古杭爱山），刻石纪功。

[6]返旆：喻班师凯旋。旆，一种旗帜。勒：刻。

卢纶

晚次鄂州[1]

云开远见汉阳城，犹是孤帆一日程。

估客昼眠知浪静[2] ，舟人夜语觉潮生[3] 。

三湘愁鬓逢秋色，万里归心对月明。

旧业已随征战尽[4] ，更堪江上鼓鼙声[5] ！

注释

[1]次：停留。鄂州：在今湖北武昌地区。

[2]估客：指乘舟的商人。

[3]舟人：船夫。

[4]旧业：祖传家业。

[5]鼓鼙声：军中鼓声。

柳宗元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1]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飐芙蓉水[2] ，密雨斜侵薜荔墙[3] 。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4] 。

共来百越文身地[5] ，犹自音书滞一乡[6] 。

注释

[1]柳州：在今广西柳州市。四州刺史：指漳州（今福建漳州）刺史韩泰、汀州（今福建长汀）刺史韩晔、封州（今广西封开县一带）刺史陈谏、连州（今广东连州）刺史刘禹锡。他们都是因王叔文革新派失败而被贬官的。

[2]飐（zhǎn）：吹动。

[3]斜侵：飘洒过来。薜荔：蔓生植物，茎叶常缘墙壁生长。

[4]九回肠：司马迁《报任安书》：“肠一日而九回。”喻极度悲愁。

[5]百越：古称岭南少数民族。文身：在身上刺花纹。为越人风俗。

[6]滞：指书信隔绝。

刘禹锡

西塞山怀古[1]

[2]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3] ，一片降幡出石头[4] 。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从今四海为家日[5] ，故垒萧萧芦荻秋[6] 。

注释

[1]西塞山：在今湖北大冶市东的长江边。

[2]王濬楼船：王濬为晋武帝时益州（今成都）刺史，受命造战船，船可容两千人，从益州顺流而下，直取吴都建业（今南京），吴主孙皓备亡国之礼以降。

[3]“千寻”句：孙吴于长江水面下设铁索链，以阻晋水师，被晋人熔断。寻，古时八尺为一寻。

[4]石头：石头城，孙吴都城，故址在今南京清凉山。

[5]四海为家：喻天下统一。

[6]故垒：指西塞山上的战场遗址。

元稹（779-831）字微之，洛阳人。十五岁明经及第。他曾因得罪宦官而遭贬，后又因受宦官优遇，进《连昌宫词》，大受穆宗赏识，官至宰相、节度使。他是白居易的知交，二人并为中唐新乐府诗的主将。其《连昌宫词》，以通俗语言歌咏天宝时事，洪迈以为比《长恨歌》更得风人之旨。但他最有特色的还是悼亡诗和艳情诗，追念亡妻和少时的情人，描述细致生动，感情真挚朴实，堪称古代爱情诗歌中的上乘之作。

遣悲怀　三首

谢公最小偏怜女[1] ，自嫁黔娄百事乖[2] 。

顾我无衣搜荩箧[3] ，泥他沽酒拔金钗[4] 。

野蔬充膳甘长藿[5] ，落叶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6] 。

注释

[1]“谢公”句：东晋宰相谢安，最钟爱其兄的小女谢道韫。元稹之妻韦丛，父亲韦夏卿为太子少保，故比之。

[2]黔娄：战国齐国贫士，为元稹自比。乖：不顺利。

[3]荩箧（jìn　qiè）：草编的箱子。

[4]泥：软语相求。

[5]甘：吃得很香甜。

[6]营：操办。奠：祭奠。斋：延请僧人作法事超度亡灵。

其二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

衣裳已施行看尽[1] ，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注释

[1]施：施舍。行：将要。

其三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多是几多时？

邓攸无子寻知命[1] ，潘岳悼亡犹费辞[2] 。

同穴窅冥何所望[3] ，他生缘会更难期。

惟将终夜长开眼[4] ，报答平生未展眉[5] 。

注释

[1]“邓攸”句：晋邓攸，战乱中舍子保侄，后终无子。寻知命：即将到知命之年。知命，指五十岁。

[2]“潘岳”句：晋潘岳，妻死，作《悼亡》诗三首，为世传诵。

[3]同穴：指夫妻合葬。窅（yǎo）冥：深远渺茫意。

[4]“惟将”句：无妻曰“鳏”。鳏鱼眼常开不闭，这里表示今后将长鳏不娶。

[5]未展眉：心情不舒畅。

白居易

自河南经乱，关内阻饥[1] ，兄弟离散，各在一处。因望月有感，聊书所怀，寄上浮梁大兄、於潜七兄、乌江十五兄，兼示符离及下弟妹[2]

时难年荒世业空[3] ，弟兄羁旅各西东。

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

吊影分为千里雁[4] ，辞根散作九秋蓬[5] 。

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

注释

[1]关内：唐道名，治长安。阻饥：因艰难而生饥荒。阻，艰难。

[2]大兄：作者大哥曾作浮梁（今江西景德镇市）主簿。七兄（堂兄）：曾任於潜（今浙江临安市）尉。十五兄（堂兄）：曾任乌江（今安徽和县）主簿。符离：今安徽宿州东北。下邽：今陕西渭南市附近，作者故乡。

[3]世业：世代传下的产业。

[4]吊影：对影自怜。雁：古人以雁行比兄弟。

[5]根：古也以“同根”喻兄弟。九秋：秋季三月九十日。蓬：蓬草，枯后断根，遇风飞旋。

李商隐

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1] ，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2] ，望帝春心托杜鹃[3] 。

沧海月明珠有泪[4] ，蓝田日暖玉生烟[5] 。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注释

[1]瑟：拨弦乐器，据传古为五十弦，后通常为二十五弦。无端：犹何故。

[2]“庄生”句：《庄子》：“不知周之梦为蝴蝶欤，蝴蝶之梦为周欤？”

[3]望帝：相传蜀帝杜宇，号望帝，死后其魂化为杜鹃鸟。

[4]珠有泪：传说南海外有鲛人，泣泪为珠。

[5]蓝田：山名，在今陕西，产美玉。

无题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1] 。

隔座送钩春酒暖[2] ，分曹射覆蜡灯红[3] 。

嗟余听鼓应官去[4] ，走马兰台类转蓬[5] 。

注释

[1]灵犀：旧说犀牛，角中有白纹如线，贯通两头。人以为灵异。

[2]送钩：古代的一种游戏，把钩互相传送后，藏于一人手中，令人猜。

[3]分曹：分组。射覆：在覆器下藏物令人猜。

[4]鼓：指更鼓。应官：即应卯，犹按时上班之意。

[5]兰台：即秘书省。李商隐曾任秘书省正字。蓬：蓬草，子实有毛，随风飞转。

隋宫

紫泉宫殿锁烟霞[1] ，欲取芜城作帝家[2] 。

玉玺不缘归日角[3] ，锦帆应是到天涯[4] 。

于今腐草无萤火[5] ，终古垂杨有暮鸦[6] 。

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7] 。

注释

[1]紫泉宫殿：指长安隋宫。长安有紫泉。锁烟霞：喻冷落。

[2]芜城：指隋时江都，即今江苏扬州市。

[3]玉玺：皇帝的玉印。缘：因。日角：指唐高祖。旧说人额骨中隆起如日，为帝王之相。隋末，唐俭劝李渊起兵，有“公日角龙庭，姓协图谶，系天下之望”语。

[4]锦帆：指隋炀帝的龙舟，其帆皆锦制。

[5]“于今”句：炀帝曾于洛阳景华宫征得萤数斛，夜出游山，放之，光遍山谷。腐草，古人误以为萤为腐草所化。

[6]垂杨：炀帝开运河，植杨柳遍布堤上，后人因称为隋堤。

[7]“地下”二句：陈后主为陈朝亡国之君，为隋所灭。据《隋遗录》，炀帝在扬州时，恍惚间曾遇陈后主与其宠妃张丽华，因请张丽华舞《玉树后庭花》，后主问炀帝：“始谓殿下致治在尧舜之上，今日复此游逸，大抵人生各图快乐，曩时何见罪之深耶？”《玉树后庭花》，乐府《吴声歌曲》名，陈后主所作新歌，后人看作亡国之音。

无题　二首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1] ，麝熏微度绣芙蓉[2] 。

刘郎已恨蓬山远[3] ，更隔蓬山一万重[4] 。

注释

[1]笼：笼罩。金翡翠：指饰以金翠的帷帐。

[2]麝熏：熏炉散发的麝香气。度：透过。绣芙蓉：指绣花的被褥。

[3]刘郎：相传东汉时刘晨、阮肇一同入山采药，遇二仙女，邀至家，留半年乃还乡。

[4]蓬山：蓬莱山，指仙境。

其二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1] 。

金蟾啮锁烧香入[2] ，玉虎牵丝汲井回[3] 。

贾氏窥帘韩掾少[4] ，宓妃留枕魏王才[5] 。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注释

[1]轻雷：车声。

[2]“金蟾”句：意谓虽有金蟾啮锁，香烟犹得进入。金蟾，旧注“蟾善闭气，古人用以饰锁”。啮（niè），咬。锁，香炉上的鼻钮。

[3]玉虎：井上的辘轳。丝：井索。

[4]“贾氏”句：晋韩寿貌美，司空贾充招为掾，贾女于窗格中见而悦之，遂通私情，并以帝赐西域异香赠寿。掾，僚属。少，年轻。

[5]“宓（fú）妃”句：魏曹植曾作《洛神赋》，叙述他和洛河女神宓妃相遇事。留枕，指幽会。魏王，曹植封东阿王、陈王。

筹笔驿[1]

鱼鸟犹疑畏简书[2] ，风云常为护储胥[3] 。

徒令上将挥神笔[4] ，终见降王走传车[5] 。

管乐有才真不忝[6] ，关张无命欲何如[7] 。

他年锦里经祠庙[8] ，《梁父吟》成恨有馀[9] 。

注释

[1]筹笔驿：在今四川广元市北。相传诸葛亮出兵伐魏，曾驻军筹策于此。

[2]简书：指军令文书。《诗经·小雅·出车》：“岂不怀归，畏此简书。”

[3]储胥：指军用的篱栅。

[4]上将：指诸葛亮。

[5]降王：指后主刘禅。走传车：后主降魏后东迁洛阳，经过筹笔驿。传车，古代驿站的专用车辆。

[6]管：管仲。曾佐齐桓公成就霸业。乐：乐毅。战国时燕国名将，曾大败强齐。真不忝（tiǎn）：真不愧。诸葛亮隐居南阳时，每自比管仲、乐毅。

[7]关：关羽。张：张飞。孙权曾使吕蒙破荆州，守将关羽被杀。后刘备伐吴，张飞又为部下杀害。

[8]锦里：在成都城南，有武侯祠。

[9]《梁父吟》：注见杜甫《登楼》。

无题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1] ，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2] 。

注释

[1]丝：与“思”谐音。

[2]青鸟：注见杜甫《丽人行》。

春雨

怅卧新春白袷衣[1] ，白门寥落意多违[2] 。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3] 。

远路应悲春晼晚[4] ，残宵犹得梦依稀。

玉珰缄札何由达[5] ，万里云罗一雁飞[6] 。

注释

[1]白袷衣：即白夹衣，为闲居便服。

[2]白门：南朝建康（今南京市）宜阳门，借指情人欢会处。南朝民歌《杨叛儿》：“暂出白门前，杨柳可藏乌。奴作沉水香，侬作博山炉。”

[3]珠箔：珠帘，形容春雨如帘。

[4]晼晚：日将落时。

[5]玉珰：耳饰。缄札：密封的书信。古人常以玉珰附于书信作为信物。

[6]云罗：阴云密布如罗网。一雁飞：古人有雁足传书之说。

无题　二首

凤尾香罗薄几重[1] ，碧文圆顶夜深缝[2] 。

扇裁月魄羞难掩[3] ，车走雷声语未通。

曾是寂寥金烬暗[4] ，断无消息石榴红。

斑骓只系垂杨岸[5] ，何处西南待好风[6] 。

注释

[1]罗：绫罗。

[2]顶：指帐顶。

[3]“扇裁”句：指以团扇掩面。班婕妤《怨歌行》：“裁为合欢扇，团团如明月。”月魄，月缺时的不明亮部分，这里指月。

[4]金：指铜烛台。烬：烛花。

[5]斑骓（zhuī）：毛色青白相杂的马。

[6]西南：曹植《七哀诗》：“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其二

重帏深下莫愁堂[1] ，卧后清宵细细长。

神女生涯原是梦[2] ，小姑居处本无郎[3] 。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注释

[1]莫愁：古乐府中所传女子。这里泛指年轻的女子。

[2]神女：注参见杜甫《咏怀古迹》之二。

[3]“小姑”句：古乐府《青溪小姑曲》：“小姑所居，独处无郎。”

温庭筠

利州南渡[1]

澹然空水带斜晖，曲岛苍茫接翠微[2] 。

波上马嘶看棹去，柳边人歇待船归。

数丛沙草群鸥散，万顷江田一鹭飞。

谁解乘舟寻范蠡[3] ，五湖烟水独忘机[4] 。

注释

[1]利州：今四川广元市。

[2]翠微：指青翠的山气。

[3]范蠡：春秋楚人，曾助越灭吴，功成后辞官乘舟而去，泛于五湖。

[4]五湖：泛指太湖一带湖泊。机：机巧营求之心。

苏武庙

苏武魂销汉使前[1] ，古祠高树两茫然。

云边雁断胡天月[2] ，陇上羊归塞草烟。

回日楼台非甲帐[3] ，去时冠剑是丁年[4] 。

茂陵不见封侯印[5] ，空向秋波哭逝川。

注释

[1]苏武于汉武帝天汉元年（前100）奉命赴匈奴，为匈奴扣留，坚贞不屈，牧羊北海（今贝加尔湖）达十九年，历尽艰苦。回国时已是昭帝始元六年（前81）。

[2]“云边”句：汉要求苏武回国，匈奴说苏武已死。后汉使诈说：汉帝射雁，于雁足得苏武书，言其在某泽中，匈奴才遣回苏武。雁断，指苏武去国久。

[3]甲帐：汉武帝以琉璃珠玉等络为帷帐，分为甲帐、乙帐。这句指苏武回国时武帝已死，楼台非旧。

[4]冠：古男子二十岁加冠典。丁年：成丁的年龄。

[5]“茂陵”句：意谓苏武回国时，武帝既死，也得不到他封侯之赏。茂陵，汉武帝陵墓。

薛逢（806-876）字陶臣，蒲州（今山西永济）人。会昌进士，任万年尉。他恃才傲物，性又偏激。与杨收、王铎同年及第，及杨、王为相，他作诗讥讽，有“须知金印朝天客，同是沙堤避路人”，“昨日鸿毛万钧重，今朝山岳一毫轻”之句，因此两次贬逐远方，落拓终生。《唐才子传》说他“天资本高，学力亦赡，故不甚苦思，豪逸之态，长短皆卒然而成，未免失浅露俗”。但观其诗，如“微波有恨终归海，明月无情却上天”，“光阴自旦还将暮，草木从春又到秋”之句，固然明白流畅，却也意味深长。

宫词

十二楼中尽晓妆[1] ，望仙楼上望君王[2] 。

锁衔金兽连环冷[3] ，水滴铜龙昼漏长[4] 。

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

遥窥正殿帘开处，袍袴宫人扫御床。

注释

[1]十二楼：注见韩翃《题仙游观》。

[2]望仙：喻望君。

[3]金兽连环：刻着兽头形的铜头环。

[4]“水滴”句：指铜壶滴漏，古代计时仪器，壶上刻有龙形，水由龙口滴出，观其度数，可知时刻。

秦韬玉，字中明，京兆（今陕西西安）人。曾应进士试不中，乃结交宦官田孜，从僖宗奔蜀时，以工部侍郎为田孜神策军判官，得赐进士及第，被人目为“巧宦”。《全唐诗》存其诗一卷。《唐才子传》说：“韬玉七律，每作人必传诵。”

贫女

蓬门未识绮罗香[1] ，拟托良媒亦自伤。

谁爱风流高格调[2] ，共怜时世俭梳妆。

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3] 。

苦恨年年压金线[4] ，为他人作嫁衣裳。

注释

[1]蓬门：茅屋的门，指贫女之家。

[2]风流：这里指风韵优雅。

[3]斗：争相炫耀。

[4]压金线：按捺针线，指刺绣。

乐府

沈佺期

独不见[1]

卢家少妇郁金堂[2] ，海燕双栖玳瑁梁。

九月寒砧催木叶[3] ，十年征戍忆辽阳[4] 。

白狼河北音书断[5] ，丹凤城南秋夜长[6] 。

谁为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7] 。

注释

[1]独不见：乐府杂曲歌名，内容写不相见之苦。

[2]“卢家”句：梁武帝《河中之水歌》：“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卢家兰室桂为梁，中有郁金苏合香。”郁金，郁金香，可浸酒涂壁。

[3]砧：捣衣石。催木叶：指树叶随砧声而落。

[4]戍：驻守。辽阳：今辽宁辽阳市。

[5]白狼河：即今辽宁境内的大凌河。

[6]丹凤城：京城。

[7]流黄：黄紫相间的织品，指帷帐。

卷六

五言绝句

王维

鹿柴[1]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2] ，复照青苔上。

注释

[1]鹿柴：王维辋川别业附近的一景。柴，即栅，指有篱落的村墅。

[2]返景：日光返照。

竹里馆

独坐幽篁里[1] ，弹琴复长啸[2] 。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注释

[1]幽篁：竹林。

[2]啸：撮口发出长声。

送别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1] ？

注释

[1]王孙：指所别之人或游子。《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

相思

红豆生南国[1]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2] ，此物最相思。

注释

[1]红豆：别名相思子，木本，蔓生，冬春结实如豆，色鲜红。

[2]撷（xié）：摘。

杂诗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1] ，寒梅著花未[2] ？

注释

[1]来日：指自故乡动身那天。绮窗：镂花的窗。

[2]著花未：开花没有。

斐迪（716—？）关中（今属陕西）人。曾隐居终南山，与王维同游山水，以诗唱和，交往甚密。天宝后为蜀州刺史，又与杜甫、李颀友善。曾为尚书郎。王维《山中与裴秀才书》对二人山居生活有极富声色的描写。他的诗也属王维一路，以描写山水田园为主。其《辋川集二十首》就是和王维同游各咏之作，题目体裁首数完全相同，虽逊于王作，亦清新可诵，足以自立。

送崔九[1]

归山深浅去，须尽丘壑美。

莫学武陵人，暂游桃源里[2] 。

注释

[1]崔九：崔兴宗，与王维、裴迪俱居终南。

[2]“莫学”二句：陶潜《桃花源记》里写武陵渔人进桃源后，停留数日便即辞去。后欲再往却已迷路了。

祖咏

终南望馀雪[1]

终南阴岭秀[2] ，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3] ，城中增暮寒。

注释

[1]终南：终南山。

[2]阴岭：背向太阳的山岭。

[3]林表：林外。霁色：这里指雪停后的景色。

孟浩然

宿建德江[1]

移舟泊烟渚[2] ，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3] 。

注释

[1]建德江：钱塘江上游建德附近一段。

[2]烟渚：暮烟笼罩中的小洲。

[3]月：指江中月影。

春晓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李白

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怨情

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1] 。

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注释

[1]颦蛾眉：皱眉。

杜甫

八阵图[1]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

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2] 。

注释

[1]八阵图：刘禹锡《嘉话录》：“夔州西市，俯临江沙，下有诸葛亮八阵图，聚石分布……近六百年，迨今不动。”

[2]“遗恨”句：诸葛亮对刘备之伐吴是不赞成的。失吞吴：失策在于想吞灭吴国。

王之涣（688-742）字季凌，绛州（今属山西新绛）人。曾任衡水（今河北衡水）主簿，因被诬去官，家居十五年，复出任文安（今河北文安）县尉，卒于任所。他为人“慷慨有大略，倜傥有异才”，所作诗也雄豪慷慨。其墓志铭说他“尝或歌从军，吟出塞，噭兮极关山明月之思，萧兮得易水寒风之声”，“传乎乐章，布在人口”。虽存于《全唐诗》的仅有六首，但这也足以使他成为盛唐名家了。如“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春风不度玉门关”的名句，数百年来谁人不知？

登鹳雀楼[1]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注释

[1]鹳（guàn）雀楼：故址在今山西永济市西的黄河东岸。

刘长卿

送灵澈[1]

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

荷笠带斜阳[2] ，青山独归远。

注释

[1]灵澈：当时著名诗僧。

[2]荷：负。

弹琴

泠泠七弦上[1] ，静听松风寒。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

注释

[1]泠（líng）泠：指琴声清幽。七弦：琴的代称。

送上人[1]

孤云将野鹤，岂向人间住。

莫买沃洲山[2] ，时人已知处。

注释

[1]上人：对僧人的尊称。

[2]沃洲山：在今浙江新昌县东，相传晋名僧支遁曾于此放鹤养马。

韦应物

秋夜寄丘员外[1]

怀君属秋夜[2] ，散步咏凉天。

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3] 。

注释

[1]丘员外：名丹，丘为之弟，曾官仓部员外郎。

[2]属（zhǔ）：适逢。

[3]幽人：犹隐士。

李端（约743-785）字正己，赵州（今河北赵县）人。少时曾居嵩山学道。大历五年（770）进士，曾任秘书省校书郎、杭州司马。后隐居衡山，自号衡岳幽人。他是“大历十才子”之一，以才思敏捷见称。他的诗多出世之思，但写闺情的也当行出色，如《拜新月》、《闺情》诸作，情思曲婉，辞意清新，颇为传诵。《大历诗略》称其品第在卢纶、司空曙之上。

听筝[1]

鸣筝金粟柱[2] ，素手玉房前[3] 。

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4] 。

注释

[1]筝：拨弦乐器，十三弦。

[2]金粟：桂树。柱：弦轴。

[3]玉房：华美的房舍。

[4]“欲得”二句：周瑜任中郎将时，年仅二十四，吴中皆呼为周郎；又精晓音乐，在半醉时听到别人奏曲有误，也要转头看一看，时人语曰：“曲有误，周郎顾。”

王建（约766-832）字仲初，颍川（今河南许昌市）人。他出身寒微，曾“走马从军十三年”，后久历州县任县丞、司马一类小官，一生潦倒贫困。他和张籍都以新乐府著称，诗歌风格也相近。由于长期接触社会底层，他的乐府诗较深刻地反映了当时黑暗的社会现实，表现出对劳动人民特别是妇女的深切同情。同时，他的诗也较多地吸取了民歌的特色，通俗明快，简洁凝练，富于生活气息。他又有《宫词》百首，描绘宫禁生活栩栩如生，亦广为传播。

新嫁娘

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1] 。

未谙姑食性[2] ，先遣小姑尝。

注释

[1]“三日”二句：古代风俗，新娘婚后三日，须入厨房做菜。

[2]谙（ān）：熟悉。姑：指婆婆。

权德舆（759-818）字载之，天水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北）人。少有文名。曾任监察御史、太常博士等职。宪宗时拜相，后出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他为人风流蕴藉，好学不倦，为政不以察察为明。其诗作长于古调，乐府诗颇为后人称道。严羽曾说：“权德舆之诗或有绝似盛唐者，或有似韦苏州、刘随州处。”但总的来说，他的诗还是比不上韦应物、刘长卿。

玉台体[1]

昨夜裙带解，今朝蟢子飞[2] 。

铅华不可弃[3] ，莫是藁砧归[4] ？

注释

[1]玉台体：南朝陈徐陵曾选古代艳诗及言情诗，编为《玉台新咏》十卷。

[2]蟢子：长脚蜘蛛，也作喜子，明胡震亨《唐音癸签》：“俗说裙带解，有酒食；蟢子缘人衣，有喜事。”

[3]铅华：脂粉。

[4]莫是：莫不是。藁砧（zhēn）：古代妇女称丈夫的隐语。

柳宗元

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元稹

行宫[1]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注释

[1]行宫：皇帝出行时的住所。

白居易

问刘十九

绿蚁新醅酒[1] ，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2] ？

注释

[1]“绿蚁”句：未经滤过的新酒，上有浮渣如蚁。醅，未滤的酒。

[2]无：犹“否”。

张祜（782-852）字承吉，清河（今属河北）人。他颇有才思却不工于应试，以布衣终生。曾数度依身幕府，因性情耿介，往往自劾而去。客淮南时，与杜牧相友善，杜极推重其诗才，赠诗说：“何人得似张公子，千首诗轻万户侯。”元和中，他即以宫词闻名，风格近于王建，婉而多讽则或过之。他平生浪迹江湖，性爱山水，描写山水之作丰富多彩。如“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洲”，善于捕捉景物特征，陆龟蒙赞为“言不可刊别处”的佳构。

何满子[1]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

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2] 。

注释

[1]何满子：唐教坊舞曲名。白居易《何满子》注：“开元中，沧州有歌者何满子，临刑，进此曲以赎死。上竟不免。”据《全唐诗话》，唐武宗疾笃时，意欲孟才人相殉，孟为武宗歌此诗，唱“一声何满子”后，即气绝而亡。

[2]君：君王。

李商隐

登乐游原[1]

向晚意不适[2] ，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注释

[1]乐游原：汉宣帝立乐游庙，又名乐游苑、乐游原。在长安东南，为京城士女登高游乐胜地。

[2]意不适：不惬意。

贾岛（779-843）字阆仙，一作浪仙，范阳（今河北涿州）人。曾做过和尚，韩愈劝之还俗，屡举不第，只做过长江县主簿的小官。他以苦吟著称，世传有著名的“推敲”故事。其诗清奇僻古，颇为韩愈赏识。但他并不像韩愈那样故作崛奇，而是力求平淡，用平常词语抒写平常情景，营造出一种简素清冷的境界。由于身世影响，他的诗情调多阴沉峭冽，境界也嫌逼仄。司空图曾说：“贾阆仙诚有警句，视其全篇，意思殊馁。”但他的诗对晚唐五代以及南宋的永嘉四灵和江湖派、晚明的竟陵派，都有影响。

寻隐者不遇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李频（约818-876）字德新，睦州寿昌（今属浙江寿昌）人。大中八年（854）进士。历官秘书郎、武功令、侍御史，终建州刺史。他为地方官时，赈济饥民，抑制豪强，颇受地方爱戴。死后，建州父老相与扶柩哀悼，并为立庙。他的诗以写山水、别离为主，精于雕琢。早年曾不远千里，持诗求姚合品评。姚甚赏识，以女嫁之。严羽评其诗说：“李频不全是晚唐，间有似刘随州处。”

渡汉江[1]

岭外音书绝[2] ，经冬复立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注释

[1]汉江：即汉水。

[2]岭外：即岭南。

金昌绪，余杭（今属浙江杭州）人。《全唐诗》仅录其诗一首。但这短短的四句，都为历代脍炙人口。

春怨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1] 。

注释

[1]辽西：辽河以西，征人戍守处。

西鄙人，即西部边民的无名氏。

哥舒歌[1]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

至今窥牧马[2] ，不敢过临洮[3] 。

注释

[1]哥舒：指唐代名将哥舒翰。他曾以半段枪败吐蕃，使吐蕃闻风远遁，不敢近青海，积功封西平郡王。最后为安庆绪所杀。

[2]窥：窥伺。牧马：古也指胡骑的侵边。

[3]临洮（táo）：今甘肃岷县，秦筑长城西起于此。

乐府

崔颢

长干行[1] 二首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2] 。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注释

[1]长干行：注见李白《长干行》。

[2]横塘：在今江苏南京市西南，与长干相近。

其二

家临九江水[1] ，来去九江侧。

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2] 。

注释

[1]九江：泛指长江下游一段。

[2]生小：自小。

李白

玉阶怨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

却下水晶帘[1] ，玲珑望秋月。

注释

[1]却下：还下。

卢纶

塞下曲四首

鹫翎金仆姑[1] ，燕尾绣蝥弧[2] 。

独立扬新令[3] ，千营共一呼。

注释

[1]鹫：鹫鹰。金仆姑：箭名。

[2]燕尾：旗上的飘带。蝥弧：旗名。

[3]扬：摇旗传令。

其二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

平明寻白羽[1] ，没在石棱中[2] 。

注释

[1]平明：天刚亮时。白羽：箭杆上有白色鸟羽。

[2]“没在”句：用汉李广事：“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

其三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1] 。

欲将轻骑逐[2] ，大雪满弓刀。

注释

[1]单（chán）于：古代匈奴部族首领的称号。

[2]将：率领。

其四

野幕敞琼筵[1] ，羌戎贺劳旋[2] 。

醉和金甲舞，雷鼓动山川。

注释

[1]“野幕”句：意谓在郊野的营帐里设盛宴以劳军。敞，开。

[2]“羌戎”句：意谓因征羌告捷，而设宴庆贺慰劳。羌戎，古代西北地区少数民族的泛称。旋，凯旋。

李益

江南曲

嫁得瞿塘贾[1] ，朝朝误妾期。

早知潮有信[2] ，嫁与弄潮儿[3] 。

注释

[1]瞿塘：长江三峡之一，在重庆奉节县东。贾（gǔ）：商人。

[2]潮有信：指潮水定时涨落。

[3]弄潮儿：随潮水上下冲波激浪的驾舟人。

卷七

七言绝句

贺知章（659-744）字季真，越州永兴（浙江萧山）人。武则天证圣元年（695）进士，累官至太子宾客，秘书监。天宝三年（744）请度为道士，归隐镜湖，不久去世。他性旷达，善谈笑，好饮酒，晚年尤为放诞，自号“四明狂客”。与李白一见，为忘形交，呼李白为“谪仙人”。杜甫作《饮中八仙歌》，将他列为“八仙”之首。他工草隶，善诗歌，其七言绝句清新淡雅，时出巧思，如“少小离家老大回”、“二月春风似剪刀”之句，均为人所传诵。

回乡偶书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张旭，字伯高，吴（今苏州市）人。开元、天宝时在世。曾任常熟县尉、金吾长史。他以善草书而被后世呼为“草圣”。他性狂放，好饮酒，每于醉后号呼狂走，索笔挥洒，时称“张颠”。文宗时，诏以张旭草书、李白诗歌及裴旻的剑舞为“三绝”。他的诗现存六首，以七绝擅长，皆为描写自然景色，如“纵使清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之句，皆饶有画外之深趣。

桃花溪[1]

隐隐飞桥隔野烟，石矶西畔问渔船[2] 。

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

注释

[1]桃花溪：在今湖南桃源县西南。

[2]矶：水边突出的岩石。

王维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1]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2] 。

注释

[1]题下原注：“时年十七。”九月九日，重阳节，也称重九。曹丕《九日与钟繇书》：“岁往月来，忽复九月九日。九为阳数，而日月并应，俗嘉其名，以为宜于长久，故以享宴高会。”山东（非今山东省），这时王家已由太原祁（今山西祁县）迁至蒲（今山西永济市），蒲在华山以东，故名。

[2]茱萸（yú）：植物名，有浓烈香味。古代风俗，重阳节佩茱萸囊以去邪辟秽。《续齐谐记》又记费长房（东汉人）教桓景于九月九日令家人作绛囊盛茱萸，登高饮菊花酒以避祸，后世因有此风俗。少一人：指缺少作者自己。这句实是感慨节日中骨肉不能团圆。

王昌龄

芙蓉楼送辛渐[1]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2] 。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3] 。

注释

[1]芙蓉楼：在润州（今江苏镇江市）城上西北角。

[2]楚山：润州古时先属吴，后属楚。

[3]冰心：鲍照《白头吟》：“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比喻品德的清白无瑕。

闺怨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1] ，悔教夫婿觅封侯[2] 。

注释

[1]陌（mò）头：路边。

[2]觅封侯：指从军以求取封侯。

春宫曲

昨夜风开露井桃[1] ，未央前殿月轮高[2] 。

平阳歌舞新承宠[3] ，帘外春寒赐锦袍。

注释

[1]露井：没有盖的井。

[2]未央：未央宫，汉代宫殿。

[3]平阳歌舞：平阳公主的歌女。《史记》载，汉武帝曾于其姊平阳公主家，对歌女卫子夫一见钟情，公主即将其送入宫中，后为卫皇后。

王翰，字子羽，并州晋阳（今山西太原市）人。睿宗景云元年（710）进士，曾官秘书正字、汝州刺史，贬道州司马。《唐才子传》说他“枥多名马，家有伎乐”，“发言立意，自比王侯，自聚英杰，纵禽击鼓为乐”，可见他出身世家，性格豪放不羁。他的诗以边塞诗著名，写得苍凉奔放，富于才情。尤以“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之句，豪旷与悲凉合而为一，最能体现其个性，明人王世贞盛称此诗为“无瑕之璧”。

凉州词[1]

葡萄美酒夜光杯[2] ，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注释

[1]凉州词：乐府《近代曲》名。凉州，治所在今甘肃武威。

[2]夜光杯：《海内十洲记》载，西域胡人曾献给周穆王一只夜光常满杯，用白玉精制成。

李白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1]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

注释

[1]广陵：今江苏扬州市。

早发白帝城[1]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2] 。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注释

[1]白帝城：故址在今重庆奉节县东白帝山上。

[2]江陵：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

岑参

逢入京使

故园东望路漫漫[1] ，双袖龙钟泪不干[2] 。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注释

[1]故园东望：此诗是从长安去西域途中所作，故言东望。

[2]龙钟：流泪貌。

杜甫

江南逢李龟年[1]

岐王宅里寻常见[2] ，崔九堂前几度闻[3] 。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注释

[1]李龟年：唐玄宗时的著名乐人，颇受玄宗优遇，安史之乱后流落江南。

[2]岐王：即玄宗之弟李范。寻常：平常。

[3]崔九：即崔涤，唐玄宗宠臣。

韦应物

滁州西涧[1]

独怜幽草涧边生[2] ，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注释

[1]滁州：治所在今安徽滁州市。

[2]独怜：独爱。

张继，字懿孙，襄州（今湖北襄樊）人。天宝十二年（753）进士。大历间，以检校祠部员外郎分掌财赋于洪州，死于该地。刘长卿有诗哭他说“家贫缓葬期”，可见他死时的凄凉寂寞。他的诗长于描写景物，语言清新自然，不事雕琢。如“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心事数茎白发，生涯一片青山”，于淡淡的描写中，寓含无限的情致。他还有写当时战乱中民生艰难之作，如“女停襄邑杼，农废汶阳耕”，“火燎原犹热，风摇海未平”，亦为佳句。高仲武编《中兴间气集》，评他为“累代词伯，秀发当时，诗体清迥”。

枫桥夜泊[1]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2] ，夜半钟声到客船。

注释

[1]枫桥：在今苏州市西郊枫桥镇。

[2]姑苏：苏州的别称。寒山寺：始建于南朝梁时，相传唐代寒山、拾得二僧居于此寺，故称寒山寺。

韩翃

寒食[1]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2] ，轻烟散入五侯家[3] 。

注释

[1]寒食：节令名，清明前一日或二日。相传晋文公为悼念介子推抱木焚死，便规定这一天禁火寒食。

[2]传蜡烛：《西京杂记》记汉宫故事：“寒食日禁火，赐侯家蜡烛。”唐代亦在寒食日赐近臣火烛。

[3]五侯：东汉桓帝将宦官单超等五人同日封侯，称五侯。此处借指肃宗以来恃宠弄权的宦官。

刘方平，洛阳人。天宝时名士。终生隐居不仕，《唐才子传》称为“京兆处士”。他善画山水，亦有诗名，和李颀、皇甫冉等人有诗唱和。他的诗以绝句擅长，笔意清新，诗思悠远，注重意境的创造。

月夜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1] 。

今夜偏知春气暖[2] ，虫声新透绿窗纱。

注释

[1]阑干：横斜貌。北斗：北斗七星。南斗：即斗宿，有六星。

[2]偏：偏偏，出乎寻常。

春怨

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1] 。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注释

[1]金屋：见《长恨歌》注。借指宫中妃嫔的居室。

柳中庸，名淡，河东（今山西永济市）人。大历时进士。年少时即称才子，当时名流萧颖士爱其才，以女嫁之。曾授洪州户曹参军，未及赴任即早逝。他与卢纶、李端等为诗友。今存诗13首，以写边塞题材的几首七绝，如“三春白雪归青冢，万里黄河绕黑山”，“青海戍头空有月，黄沙碛里本无春”，而在诗坛留下千载诗名。

征人怨

岁岁金河复玉关[1] ，朝朝马策与刀环[2] 。

三春白雪归青冢，万里黄河绕黑山[3] 。

注释

[1]金河：即今内蒙中部之大黑河。玉关：即玉门关。

[2]马策：马鞭。刀环：刀上的环。

[3]黑山：在今陕西榆林市西南。

顾况，字逋翁，苏州海盐（今属浙江）人。至德二年（757）曾任韩滉幕府判官，后入朝为著作佐郎，因“傲毁朝列”，为众不容，贬为饶州司户参军。晚年隐居茅山，自号“华阳山人”。他论诗注重思想内容与教化作用，其模仿《诗经》所作的《筑城》《囡》等诗，开白居易《新乐府》之先河。他的诗风格多样，有的通俗质朴，有的则想象奇特，色彩浓郁，“若穿天心，出月胁，意外惊人语非寻常所及”。李贺色彩绮丽的歌行，就颇受他的影响。

宫词

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宫嫔笑语和[1] 。

月殿影开闻夜漏[2] ，水晶帘卷近秋河[3] 。

注释

[1]宫嫔（pín）：宫女。嫔，古代宫中的女官。

[2]夜漏：夜间计时的滴漏声。

[3]秋河：秋夜的银河。

李益

夜上受降城闻笛[1]

回乐峰前沙似雪[2] ，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3] ，一夜征人尽望乡。

注释

[1]受降城：唐景龙二年（708），张仁愿在黄河以北筑三受降城以防御突厥，三城故址均在今内蒙古境内。

[2]回乐峰：烽火台名。

[3]芦管：胡人用芦苇做的吹奏乐器，也称芦笛。

刘禹锡

乌衣巷[1]

朱雀桥边野草花[2] ，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3] ，飞入寻常百姓家。

注释

[1]乌衣巷：故址在今南京市东南。东晋时王谢豪族聚居于此。

[2]朱雀桥：东晋时在秦淮河上修的浮桥，在乌衣巷口。

[3]王谢：指东晋宰相王导和谢安两大豪族。

春词

新妆宜面下朱楼[1] ，深锁春光一院愁。

行到中庭数花朵，蜻蜓飞上玉搔头[2] 。

注释

[1]宜面：妆饰与面容很相宜。

[2]玉搔头：即玉簪。

白居易

宫词

泪尽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1] 。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2] 。

注释

[1]按歌：打着节拍唱歌。

[2]熏笼：熏炉上罩的笼子。

张祜

赠内人[1]

禁门宫树月痕过[2] ，媚眼惟看宿鹭窠。

斜拔玉钗灯影畔，剔开红焰救飞蛾。

注释

[1]内人：即宫人。

[2]禁门：宫门。

集灵台[1] 二首

日光斜照集灵台，红树花迎晓露开。

昨夜上皇新授箓[2] ，太真含笑入帘来[3] 。

注释

[1]集灵台：即华清宫内的长生殿，为祭神之处。

[2]上皇：指唐玄宗。唐肃宗即位后尊玄宗为上皇天帝。箓：道教的秘文秘录。

[3]太真：杨贵妃做女道士时的道号。

其二

虢国夫人承主恩[1] ，平明骑马入宫门。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2] 。

注释

[1]虢国夫人：杨贵妃三姐的封号。

[2]朝至尊：朝见皇帝。《太真外传》：“虢国不施脂粉，自炫美艳，常素面朝天。”

题金陵渡[1]

金陵津渡小山楼，一宿行人自可愁。

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州[2] 。

注释

[1]金陵渡：在今江苏镇江市。

[2]瓜州：又称瓜埠洲，在今江苏省扬州市邗江县运河入长江处，与镇江隔江斜对。

朱庆馀，名可久，越州（今浙江绍兴）人。宝历二年（826）进士，官秘书省校书郎，曾客游边塞。他的诗风格近于张籍，曾作《近试上张水部》求张籍赏识，张籍答诗有“一曲菱歌敌万金”语，由此成名。其实，这首托身新妇的请托诗，当做描写新婚情态的爱情诗来读更要好些，其感情真挚，言浅意深，洪迈《容斋五笔》评价为“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

宫中词

寂寂花开闭院门，美人相并立琼轩。

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

近试上张水部[1]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2] 。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3] ？

注释

[1]张水部：即张籍。他曾任水部员外郎。

[2]舅姑：即公婆。

[3]入时无：合不合时式。

杜牧

将赴吴兴登乐游原[1]

清时有味是无能[2] ，闲爱孤云静爱僧。

欲把一麾江海去[3] ，乐游原上望昭陵[4] 。

注释

[1]吴兴：郡名，治所在今浙江湖州市。乐游原：注见《登乐游原》。

[2]清时：清平时世。无能：作者自嘲。

[3]把：持。麾：旌旗。古时称出守州郡为“建麾”，作者此时将出任湖州刺史，故云。江海：指太湖，湖州地滨太湖。

[4]昭陵：唐太宗李世民的陵墓，在今陕西礼泉县东北。

赤壁[1]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2] ，铜雀春深锁二乔[3] 。

注释

[1]赤壁：孙权与刘备联军大败曹操处。在今湖北赤壁市西赤壁山。

[2]东风：周瑜用黄盖之计，乘东南风势用火攻烧毁曹操军队的战舰、营寨，大破曹军。

[3]铜雀：即铜雀台，曹操所筑，姬妾皆在台中。故址在今河北临漳县西。二乔：指大乔、小乔，大乔为孙策之妻，小乔为周瑜之妻。

泊秦淮[1]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2] ，隔江犹唱《后庭花》[3]。

注释

[1]秦淮：即秦淮河。为长江下游支流，流经南京市区。

[2]商女：指歌女。

[3]《后庭花》：见李商隐《隋宫》注。

寄扬州韩绰判官[1]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2] ，玉人何处教吹箫[3] 。

注释

[1]判官：节度使的辅佐官员。

[2]二十四桥：《舆地纪胜》载隋代置二十四桥，以城门坊市为名。《扬州名胜录》以为即吴家砖桥，在熙春台后。

[3]玉人：美人。吹箫：《扬州府志》载，隋炀帝曾在月夜同二十四名宫女在桥上吹箫。

遣怀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1] 。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2] 。

注释

[1]楚腰：细腰。《后汉书》：“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掌中轻：相传汉成帝之后赵飞燕身轻，能在掌上起舞。此句借指扬州妓女。

[2]青楼：指妓女居处。薄幸：薄情。

秋夕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街夜色凉如水[1] ，卧看牵牛织女星。

注释

[1]天街：指天空。

赠别[1] 二首

娉娉袅袅十三馀[2] ，豆蔻梢头二月初[3] 。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4] 。

注释

[1]两诗是杜牧离扬州赴长安时赠别妓女之作。

[2]娉娉袅袅：柔美多姿的样子。十三馀：十三岁多。

[3]“豆蔻”句：豆蔻，初夏开花，二月初尚含苞未开。此处借以喻少女。

[4]“卷上”句：言十里扬州路上珠帘卷处，所看到的都不如这位少女。

其二

多情却似总无情，惟觉尊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金谷园[1]

繁华事散逐香尘[2] ，流水无情草自春。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3] 。

注释

[1]金谷园：西晋卫尉石崇的别墅。在今河南洛阳市东北。

[2]香尘：石崇用沉香屑铺在象牙床上，让姬妾在上面行走，没有足迹的便赏给珍珠。

[3]坠楼人：孙秀向石崇索要其爱妾绿珠，石崇拒绝了，孙秀便捏造罪名派兵收捕石崇。绿珠泣曰：“当效死于君前。”便跳楼而死。石崇满门被杀。

李商隐

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1] 。

何当共剪西窗烛[2] ，却话巴山夜雨时。

注释

[1]巴山：泛指巴蜀山地。

[2]何当：何时能够。剪烛：剪掉烛花以使烛光更明亮。

寄令狐郎中[1]

嵩云秦树久离居[2] ，双鲤迢迢一纸书[3] 。

休问梁园旧宾客[4] ，茂陵秋雨病相如[5] 。

注释

[1]令狐郎中：即令狐绹，当时任右司郎中。

[2]嵩云秦树：代指作者居处洛阳和令狐绹居处长安。嵩，嵩山。

[3]双鲤：指令狐绹的书信。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童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4]梁园：西汉梁孝王的园林，故址在今河南商丘市。当时文士司马相如、邹阳、枚乘等都曾作客其中。喻作者当年在汴州见知于绹父令狐楚并与其诸子交游事。

[5]茂陵：在今陕西兴平市，以汉武帝陵墓得名。病相如：《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

为有

为有云屏无限娇[1] ，凤城寒尽怕春宵[2] 。

无端嫁得金龟婿[3] ，辜负香衾事早朝。

注释

[1]云屏：用云母做的屏风。

[2]凤城：京城。

[3]无端：不料。金龟：唐朝武则天时，三品以上高官可佩金饰龟袋。婿：丈夫。

隋宫[1]

乘兴南游不戒严[2] ，九重谁省谏书函[3] ？

春风举国裁宫锦，半作障泥半作帆[4] 。

注释

[1]隋宫：指隋炀帝在江都（今江苏扬州市）建的行宫。

[2]南游：指隋炀帝从长安出发到江都游幸。

[3]九重：指皇帝所居深宫。省（xǐng）：察看。当时，奉信郎崔民象、王爱仁上表谏劝，炀帝怒而杀之。

[4]障泥：披在马鞍旁遮挡泥土的马鞯。

瑶池[1]

瑶池阿母绮窗开[2] ，黄竹歌声动地哀[3] 。

八骏日行三万里[4] ，穆王何事不重来[5] ？

注释

[1]瑶池：相传周穆王西游昆仑山，与西王母会于瑶池。

[2]阿母：西王母又称玄都阿母。

[3]黄竹歌声：周穆王南游至黄竹路上，遇风雪，有冻人，作诗三章以哀民。

[4]八骏：周穆王有八匹骏马，能日行三万里。

[5]“穆王”句：周穆王离瑶池时，曾许诺三年后再来。唐代帝王多迷信神仙，乱服丹药以求长生，却送了命。此诗即有感于此而作。

嫦娥[1]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2] 。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注释

[1]嫦娥：传说中后羿之妻，因偷吃了后羿从西王母处得到的不死之药而奔往月宫。

[2]长河：银河。

贾生[1]

宣室求贤访逐臣[2] ，贾生才调更无伦[3] 。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4] 。

注释

[1]贾生：即贾谊，少有才学，颇受汉文帝器重，因力主革新政治而遭到谗毁，被贬为长沙王太傅。

[2]宣室：汉未央宫前殿正室。逐臣：指被贬长沙的贾谊。

[3]才调：才气。无伦：无与伦比。

[4]“可怜”二句：贾谊被贬长沙三年后，汉文帝又征召他回京，在宣室向他问鬼神之事，谈到夜半。前席，即移膝向前，因古人席地而坐。苍生，指百姓。

温庭筠

瑶瑟怨

冰簟银床梦不成[1] ，碧天如水夜云轻。

雁声远过潇湘去[2] ，十二楼中月自明[3] 。

注释

[1]簟（diàn）：竹席。

[2]潇湘：潇水和湘水，在今湖南境内。

[3]十二楼：注见韩翃《题仙游观》。

郑畋（823-882）字台文，荥阳（今属河南）人。武宗会昌年间进士。任秘书省校书郎、中书舍人。因代皇帝草拟诏书时，对被罢相的刘瞻仍有赞词，而获罪贬为梧州刺史。僖宗时，召为兵部侍郎，后又拜相，曾为镇压黄巢起义而竭尽全力。后为宦官田令孜等排挤去位，卒于其子彭州刺史郡舍。他工诗善文，《全唐诗》存其诗16首。

马嵬坡[1]

玄宗回马杨妃死[2] ，云雨难忘日月新[3] 。

终是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4] ？

注释

[1]马嵬坡：在今陕西兴平市西。杨贵妃缢死于此。

[2]回马：指玄宗从蜀地回京。

[3]云雨：宋玉《高唐赋》写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后遂以云雨喻男女欢爱。

[4]景阳宫井：《陈书·后主本纪》载，隋军渡江灭陈，陈后主与宠妃张丽华、孔贵嫔等躲到景阳殿井中，被隋军俘获。

韩偓（844-923）字致尧，小名冬郎，自号玉樵山人，京兆万年（今西安市东南）人。10岁时即席赋诗，李商隐称赞为“雏凤清于老凤声”。龙纪元年（889）进士。因迎昭宗复位有功，授翰林学士、中书舍人。朱温篡权，他不肯依附，两遭贬黜。后避祸入闽，依节度使王审知，卒于闽。他因艳体诗《香奁集》而得名，集中诗多作于中年以前，多写男女恋情，风格纤巧绮丽，为后代“香奁”体之祖。后亲历政治动乱，写下许多感慨时事的诗篇，善于寓苍凉慷慨之思于清丽芊绵之辞，以“风骨自遒”颇得论者好评。他的写景抒怀诗善于寓身世之感于景物描画之中，构思新巧，笔触细腻，亦多佳篇。

已凉

碧阑干外绣帘垂，猩色屏风画折枝[1] 。

八尺龙须方锦褥[2] ，已凉天气未寒时。

注释

[1]猩色：猩红色。折枝：只画花枝部分的花卉图。

[2]龙须：龙须草，此处指龙须草席。

韦庄

金陵图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1] 。

无情最是台城柳[2] ，依旧烟笼十里堤。

注释

[1]六朝：指在金陵建都的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个王朝。

[2]台城：三国吴后苑城，六朝时为台省、宫殿所在地，故称台城。在今南京玄武湖畔。

陈陶（约812—约885）字嵩伯，剑浦（今福建南平市）人。曾游学长安，举进士不第，遂绝意仕进，漫游名山，寻僧问道，以诗会友，自号“三教布衣”。后隐居洪州西山，以修养烧炼为事。久之变姓名徙去，不知所终。他的诗中时露负神仙之术为帝王师的政治抱负，但更多的还是于求仙问道的缥缈虚空之中寻求寄托。他也有如《水调词》、《陇西行》等写征夫思妇哀怨的凄婉之词；其七古《巫山高》、《小笛弄》等想象奇异、色彩浓郁，则神游于现实与幻境之间，风格酷似李贺了。

陇西行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1] 。

可怜无定河边骨[2] ，犹是春闺梦里人。

注释

[1]貂锦：代指战士。汉代羽林军穿貂裘锦衣。

[2]无定河：发源于内蒙古，流经陕西北部入黄河。

张泌（930—？）字子澄，常州（今属江苏）人。其生时已在唐亡之后，但习惯上仍将五代十国诗坛划归于唐。在南唐为句容县尉，官至中书舍人。有的学者认为他即《花间集》所收前蜀词人张泌。他的诗如七律“山河惨淡关城闭，人物萧条市井空”，“二女庙荒汀树老，九疑山碧楚天低”，仍不失为唐人馀响。而七古“雨微微，烟霏霏，小庭半拆红蔷薇，钿筝斜倚画屏曲，零落几行金雁飞”，其声律词华已与词近似了。

寄人

别梦依依到谢家[1] ，小廊回合曲阑斜[2] 。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注释

[1]谢家：指所思之人居处。

[2]回合：回绕。斜，读xiá。

无名氏

杂诗

近寒食雨草萋萋，著麦苗风柳映堤[1] 。

等是有家归未得[2] ，杜鹃休向耳边啼[3] 。

注释

[1]著：意如沾、被。著麦苗风，即谓吹拂麦苗的风。

[2]等是：同是。

[3]杜鹃：鸟名，旧说其啼声凄切，如唤“不如归去”。

乐府

王维

渭城曲

渭城朝雨浥轻尘[1]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2] 。

注释

[1]渭城：治所在今陕西咸阳市东北。浥：湿润。

[2]阳关：古关名，为古代通西域的要道。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南。

秋夜曲

桂魄初生秋露微[1] ，轻罗已薄未更衣。

银筝夜久殷勤弄，心怯空房不忍归。

注释

[1]桂魄：月。传说月中有桂树，故称。月轮无光之处称魄。

王昌龄

长信怨[1]

奉帚平明金殿开[2] ，暂将团扇共徘徊[3] 。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4] 。

注释

[1]长信怨：乐府《相和歌辞·楚调曲》名。长信，汉宫殿名。汉成帝偏宠赵飞燕姐妹，班婕妤失宠，自请到长信宫侍奉太后，作《自悼赋》以自伤。

[2]奉帚：执扫帚以洒扫。班婕妤《自悼赋》有“供洒扫于帷幄兮”之句。

[3]团扇：班婕妤失宠后作有《团扇诗》以抒忧怨。

[4]昭阳：汉代宫殿名，赵飞燕姐妹所居。“日影”双关，既指阳光，也喻君恩。

出塞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1] ，不教胡马度阴山[2] 。

注释

[1]龙城：为匈奴祭天、大会诸部之处，地在今蒙古境内。飞将：李广在右北平驻守，匈奴称他为“汉之飞将军”，避而不敢进犯。

[2]阴山：在今内蒙古中部，匈奴常据此南侵。

王之涣

出塞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1] 。

羌笛何须怨杨柳[2] ，春风不度玉门关[3] 。

注释

[1]孤城：指玉门关城。仞：八尺为一仞。

[2]羌笛：笛出羌中，故称为羌笛。羌，古代西北地区的少数民族。杨柳：即《折杨柳》，汉乐府《横吹曲》名。

[3]玉门关：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北。

李白

清平调[1] 三首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2] ，会向瑶台月下逢[3] 。

注释

[1]开元年间，唐玄宗和杨贵妃曾于兴庆宫赏牡丹，召翰林学士李白创制新词，写下这三首《清平调》。

[2]群玉山：又作玉山，神话中西王母所居之地。

[3]会向：应向。

其二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1] 。

注释

[1]飞燕：即赵飞燕，善作新奇妆扮。

其三

名花倾国两相欢[1] ，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2] ，沉香亭北倚阑干[3] 。

注释

[1]名花：指牡丹。倾国：形容绝代佳人。此处指杨贵妃。

[2]解释：消释。

[3]沉香亭：在兴庆宫中。

杜秋娘，金陵（今江苏南京）人。十五岁时为节度使李锜妾。后李锜谋叛被杀，她被籍入宫中，有宠于唐宪宗。穆宗即位后，命她做皇子傅姆。后赐归故乡，穷老无依。《全唐诗》此诗作者题无名氏，或许因她善唱此曲，亦有人将此诗归她名下。

金缕衣[1]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2] ，莫待无花空折枝。

注释

[1]金缕衣：金线织成的衣服。

[2]直须：就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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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词三百首：插图珍藏本

编　　者：［清］上彊村民

校　　注：陆　明

责任编辑：陆荣斌

特约编辑：马玉瑾

责任校对：舒　舍

封面设计：张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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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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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原序

宴山亭 北行见杏花

木兰花

苏幕遮

御街行

千秋岁

菩萨蛮

醉垂鞭

一丛花

天仙子

青门引

浣溪沙

浣溪沙

清平乐

清平乐

木兰花

木兰花

木兰花

踏莎行

踏莎行

蝶恋花

凤箫吟

木兰花

采桑子

诉衷情

踏莎行

蝶恋花

蝶恋花

蝶恋花

木兰花

浪淘沙

青玉案

曲玉管

雨霖铃

蝶恋花

采莲令

浪淘沙慢

定风波

少年游

戚氏

夜半乐

玉蝴蝶

八声甘州

迷神引

竹马子

桂枝香

千秋岁引

清平乐

临江仙

蝶恋花

蝶恋花

鹧鸪天

生查子

木兰花

木兰花

清平乐

阮郎归

阮郎归

六幺令

御街行

虞美人

留春令

思远人

水调歌头

水龙吟 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永遇乐

洞仙歌

卜算子 黄州定惠院寓居作

青玉案 送伯固归吴中

临江仙 夜归临皋

定风波

江城子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贺新郎

望海潮

八六子

满庭芳

满庭芳

减字木兰花

浣溪沙

阮郎归

绿头鸭

蝶恋花

蝶恋花

清平乐

水龙吟 次韵林圣予《惜春》

忆少年 别历下

洞仙歌 泗州中秋作

临江仙

虞美人

渔家傲

惜分飞 富阳僧舍作别语赠妓琼芳

菩萨蛮

菩萨蛮

洞仙歌

青门饮

谢池春

卜算子

瑞龙吟

风流子

兰陵王

琐窗寒

六丑 蔷薇谢后作

夜飞鹊

满庭芳 夏日溧水无想山作

过秦楼

花犯

大酺

解语花 上元

蝶恋花

解连环

拜星月慢

关河令

绮寮怨

尉迟杯

西河 金陵怀古

瑞鹤仙

浪淘沙慢

应天长

夜游宫

青玉案

感皇恩

薄幸

浣溪沙

浣溪沙

石州慢

蝶恋花

天门谣 登采石蛾眉亭

天香

望湘人

绿头鸭

石州慢

兰陵王

贺新郎

虞美人

点绛唇

喜迁莺 晓行

高阳台 除夜

汉宫春

临江仙

临江仙 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

苏武慢

柳梢青

鹧鸪天

踏莎行

帝台春

忆王孙

三台 清明应制

二郎神

江神子慢

蓦山溪 梅

贺新郎

烛影摇红 题安陆浮云楼

薄幸

南浦

满江红

烛影摇红 上元有怀

水龙吟

六州歌头

念奴娇

六州歌头 桃花

好事近 汴京赐宴闻教坊乐有感

瑞鹤仙

剑器近

安公子

瑞鹤仙

卜算子 咏梅

水龙吟

忆秦娥

眼儿媚

霜天晓角 梅

贺新郎 别茂嘉十二弟

念奴娇 书东流村壁

汉宫春 立春

贺新郎 赋琵琶

水龙吟 登建康赏心亭

摸鱼儿

永遇乐 京口北固亭怀古

木兰花慢 滁州送范倅

祝英台近

青玉案 元夕

鹧鸪天 鹅湖归病起作

菩萨蛮 书江西造口壁

点绛唇 丁未冬，过吴松作

鹧鸪天 元夕有所梦

踏莎行

庆宫春

齐天乐

琵琶仙

八归 湘中送胡德华

念奴娇

扬州慢

长亭怨慢

淡黄柳

暗香

疏影

翠楼吟

杏花天

一萼红

霓裳中序第一

小重山

唐多令

木兰花

风入松

满庭芳 促织儿

宴山亭

绮罗香 咏春雨

双双燕 咏燕

东风第一枝 春雪

喜迁莺

三姝媚

秋霁

夜合花

玉蝴蝶

八归

生查子 元夕戏陈敬叟

贺新郎 端午

贺新郎 九日

木兰花 戏林推

江城子

宴清都

南乡子 题南剑州妓馆

瑞鹤仙

渡江云 西湖清明

夜合花 自鹤江入京泊葑门有感

霜叶飞 重九

宴清都 连理海棠

齐天乐

花犯 郭希道送水仙索赋

浣溪沙

浣溪沙

点绛唇 试灯夜初晴

祝英台近 春日客龟溪游废园

祝英台近 除夜立春

澡兰香 淮安重午

风入松

莺啼序 春晚感怀

惜黄花慢

高阳台 落梅

高阳台 丰乐楼分韵得“如”字

三姝媚 过都城旧居有感

八声甘州 灵岩陪庾幕诸公游

踏莎行

瑞鹤仙

鹧鸪天 化度寺作

夜游宫

贺新郎 陪履斋先生沧浪看梅

唐多令 惜别

湘春夜月

大有 九日

青玉案

摸鱼儿

兰陵王 丙子送春

宝鼎现

永遇乐

摸鱼儿 酒边留同年徐云屋

高阳台 送陈君衡被召

瑶华

玉京秋

曲游春

花犯 水仙花

瑞鹤仙 乡城见月

贺新郎

女冠子 元夕

高阳台 西湖春感

渡江云

八声甘州

解连环 孤雁

疏影 咏荷叶

月下笛

天香 龙涎香

眉妩 新月

齐天乐 蝉

长亭怨慢 重过中庵故园

高阳台 和周草窗寄越中诸友韵

法曲献仙音 聚景亭梅次草窗韵

疏影 寻梅不见

六丑 杨花

紫萸香慢

金明池天阔云高

凤凰台上忆吹箫

醉花阴

声声慢

念奴娇

永遇乐

前言

中国文学史上，历来将唐诗宋词并举。宋词作为一代文学之最，是每一位中国人不能拒绝的文化遗产。

词，最初全称为“曲子词”，本来就是与音乐配合的歌词，产生于隋唐之际。当时，从西域传来的外国音乐与中国的旧有音乐融成的新兴音乐十分流行，曲子词便是这种流行音乐的歌词。这种词最早在民间流行，后来，一些文化人欣赏这些歌曲的音调之美，却又嫌民间的歌词俚俗，就开始自己动手来填写歌词。这样一来，词逐渐发展成一种成熟的诗歌形式，于宋代进入全盛时期，出现了许多各领风骚的词作大师和名篇佳句。

新兴的词与传统的诗文化无论内在外在，都大不相同。中国古来的文学传统，讲究“文载道”“诗言志”，即强调文学的教化作用，“温柔敦厚”是“诗之教也”。而词从一开始就没有承载那样沉重的伦理道德的负担。词最初大多是文人为酒筵歌榭间的女子歌唱而谱写的，内容也多是男欢女怨，伤春悲秋，后来虽然也有人用来寄托忧国伤民的政治情怀，但总体上来说仍以抒情为主，与诗的言志不同。前人也称词为“诗余”，有点像是正餐后的点心的味道，正襟危坐久了有点累，找点儿个人空间放松一下。因此，词在思想上比诗要自由一些。

词与诗的外在不同，则主要体现在词的音乐性上。中国的旧体诗，或五言，或七言，句式整齐，韵律匀称。而词的另一个别名就是长短句，特点是句式参差，长短不齐，韵律更讲究抑扬顿挫，富于变化。古诗里也有长短句，但对诗句的韵律没有严格的要求。词虽然有变化极为丰富的词牌，但每一词牌却对句式、声韵有极严格的要求。词也有句式整齐的，看上去和诗相似，但细读起来，它的平仄格律仍与诗不同，更讲究声韵上的抑扬顿挫。词的这种严格的格律，是由它要与曲调相配合的音乐性所决定的，即使在今天脱离了曲谱诵读起来，仍能感受到它那抑扬顿挫的音乐之美。

据近代学者收辑，南北两宋有词人1400余家，风格流派，繁富多彩。前人曾粗线条地将宋代词人划分为婉约与豪放两派。“婉约者欲其辞情蕴藉，豪放者欲其气象恢弘。”（明·徐师曾）婉约，是婉转含蓄的意思。婉约派的词，内容侧重于儿女情长，形式上讲求音律谐婉，结构缜密，语言圆润清丽，具有阴柔之美。被归入婉约派的名家，有晏殊、欧阳修、柳永、秦观、周邦彦、李清照、姜夔、吴文英、张炎等。因为长期以来词多趋于柔美，后来词学家多将婉约派视为“词之正宗”。

豪放派则首推苏轼、辛弃疾。苏轼首开风气，他的一些词作，视野开阔，气象恢弘，并打破一些音律的束缚。有人拿他与柳永作比较，说柳词“只合十七八女孩儿执红牙拍板，唱杨柳岸晓风残月”，而苏词“须关西大汉执铁板，唱大江东去”。这种说法也可大略用于两派风格的对比。辛弃疾更是在“剪红刻翠之外别树一帜”，将自己无处发泄的“一腔忠愤”和“抑郁无聊之气”寄托于词，写大题材、大感慨，反映社会的层面更为广阔。形式上也更不拘于音律，有时甚至直接将诗文的句式搬到词中。

效法苏、辛，风格豪放的词作名家，还有黄庭坚、晁补之、贺铸、陈与义、张孝祥、张元幹、陈亮等，其词作也大多具有阳刚之美。豪放派对后世影响也很大。特别是每当面临民族危机、社会动荡之际，更多标举豪放旗帜、力倡学习苏、辛的词人。

《宋词三百首》的编者朱孝臧（1857—1931），别名彊村，是近代词学大师。清光绪九年（1883）中进士，做过礼部侍郎、广东学政等官。辛亥革命后，以遗老自居。他写词，走的是吴文英、周邦彦的路数，精通格律，讲究审音，有“律博士”之称。著有词集《彊村语业》。他于词学的另一贡献是编纂了《彊村丛书》，收集唐、宋、金、元词家专集163家，遍求善本加以校勘，是迄今所见较为完善的词的大型总集。《宋词三百首》是他为供自己的侄儿诵习而编，可以算是宋词的启蒙读本，也是近代以来流传较广的宋词普及读本。选词宗旨以浑成为主，所选的范围比较全面，并不拘泥于浙、常二派，各种流派的名家均有入选。当然，区区三百首，无法尽收宋词的名篇，而且取舍之间，选家也不免有个人的喜好和标准，难得一碗水端平。例如，辛弃疾是词人中传下的作品最多、内容最丰富、风格变化最多样的巨擘，入选作品却远不及吴文英、周邦彦的多，而且那些大胆运用诗、文、口语的词作都没有收入，未免有遗珠之憾。不过，考虑到选家所遵从的“词之正宗”的路数，以及此书是用作初学的范本，取舍仍算较为精到。总之。这个薄薄的选集，能大体上反映宋词的全貌，对今天的读者来说不失为一份珍贵的精神美食，值得去细细品尝、玩味。

《宋词三百首》有家刻本和多家注本。此次刊印，尽量保持原本原貌，加上新式标点。原本中个别差错，予以径改，不再出具校记。为诵读便利起见，对词中辞汇、本事，也只作简略精要的注释。对于词的作者，则在其作品首次出现时，附以简略的介绍。

原序

词学极盛于两宋，读宋人词当于体格、神致间求之，而体格尤重于神致。以浑成之一境为学人必赴之程境，更有达于浑成者，要非可躐而至，此关系学力者也。神致由性灵出，即体格之至美，积发而为清晖芳气而不可掩者也。近世以小慧侧艳为词，致斯道为之不尊；往往涂抹半生，未窥宋贤门径，何论堂奥！未闻有人焉，以神明与古会，而抉择其至精，为来学周行之示也。彊村先生尝选《宋词三百首》，为小阮逸馨诵习之资；大要求之体格、神致，以浑成为主旨。夫浑成未遽诣极也，能循途守辙于三百首之中，必能取精用闳于三百首之外，益神明变化于词外求之，则夫体格、神致间尤有无形之合，自然之妙造，即更进于浑成，要亦未为止境。夫无止境之学，可不有以端其始基乎？则彊村兹选，倚声者宜人置一编矣。

中元甲子燕九日，临桂况周颐

◆宋徽宗（1082—1135）赵佶，在位二十五年，其朝政极腐朽黑暗。他迷信道教，禅位于长子（钦宗），自己做了教主道君太上皇帝。靖康二年（1127），金兵攻陷汴京，他和钦宗一起被掳入金，后囚死于五国城。他又是个多才多艺的人，在音乐、绘画、书法、诗词等方面都有较高修养。现存词仅17首。前期词反映宫廷奢靡生活，词藻秾艳华美。后期词风有所变化。《宴山亭》作于被掳北去途中，写亡国之痛，故国之思，感情哀婉沉痛，如泣如诉。

宴山亭　北行见杏花[1]

裁剪冰绡[2] ，轻叠数重，淡着燕脂匀注。新样靓妆[3] ，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4] 。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者双燕何曾[5] ，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1]北行：靖康二年（1127），徽、钦二宗被金兵俘虏北去。

[2]冰绡：洁白的轻而薄的丝织品。

[3]靓妆：脂粉妆饰。

[4]蕊珠：蕊珠宫，道家传说中的神仙宫阙。

[5]者：同“这”。

◆钱惟演（962—1034）字希圣，临安（今杭州）人。他是吴越王钱俶的次子，随父降宋，一生“雅意柄用”，历任右神武将军、翰林学士、工部尚书、枢密使。他家藏书极富，又极爱读书。欧阳修称他“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上厕则阅小词，盖未尝顷刻释卷也”。他作诗宗法李商隐，词彩妍华，精工稳切，为西昆诗派代表诗人。今存词二首。

木兰花

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绿杨芳草几时休？泪眼愁肠先已断。

情怀渐觉成衰晚，鸾镜朱颜惊暗换[1] 。昔年多病厌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浅。

[1]鸾镜：饰有鸾鸟图案的妆镜。朱颜：即红颜。

◆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苏州吴县（今属江苏）人。大中祥符八年（1015）进士，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曾出任陕西四路宣抚使，守边多年。西夏称他“胸中自有数万甲兵”。他为文主张“应于风化”，著名的《岳阳楼记》抒写自己“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抱负，为历代传诵。词存五首，风格题材不拘一格。《苏幕遮》《御街行》写离愁别恨，缠绵深致，《渔家傲》写边塞生活，壮阔苍凉，均脍炙人口。

苏幕遮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1] ，追旅思[2] ，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1]黯乡魂：思乡的情思黯然凄怆。

[2]追旅思：羁旅的愁绪迭连相续。思，读去声。

御街行

纷纷坠叶飘香砌[1] ，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年年今夜，月华如练[2] ，长是人千里。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攲[3] ，谙尽孤眠滋味[4] 。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1]砌：台阶。

[2]练：白色的丝绸。

[3]攲：qī，倾侧。

[4]谙：ān，熟悉。

◆张先（990—1078）字子野，乌程（今浙江湖州市）人。仁宗朝进士，七十四岁时以尚书都官郎中致仕，往来杭州、吴兴间，以垂钓和诗词自娱。他是较早大量创作慢词长调的作家，但写得有韵味的还是那些情调清新活泼、作风含蓄深婉的小词。他尤善于锤炼词句，以工巧之笔表现一种朦胧的美，有“云破月来花弄影”“帘压卷花影”“堕飞絮无影”为世所称诵，号为“张三影”。

千秋岁

数声鶗鴂[1] ，又报芳菲歇。惜春更选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莫把幺弦拨[3] ，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灭。

[1]鶗鴂：鸟名。一名杜鹃，至三月鸣，昼夜不止，夏末乃止。

[2]永丰柳：白居易诗：“永丰西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

[3]幺弦：琵琶的第四弦。因其最细，故名。

菩萨蛮

哀筝一弄《湘江曲》，声声写尽湘波绿。纤指十三弦[1] ，细将幽恨传。

当筵秋水慢[2] ，玉柱斜飞雁[3] 。弹到断肠时，春山眉黛低[4] 。

[1]十三弦：筝十三弦。

[2]秋水：喻眼波。白居易《筝》诗：“双眸剪秋水，十指剥春葱。”

[3]玉柱斜飞雁：筝柱斜列如雁飞成行。

[4]春山：喻眉黛。

醉垂鞭

双蝶绣罗裙，东池宴，初相见。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春。

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1] 。

[1]衣上云：衣上的花纹如云。张先另有〔师师令〕有“蜀彩衣长胜未起，纵乱云垂地”之句，用意略同。

一丛花

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离愁正引千丝乱，更东陌，飞絮濛濛。嘶骑渐遥[1] ，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

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2] 。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

[1]骑：音jì，指坐骑。

[2]桡：音ráo，桨，代指船。

天仙子

时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会[1]

《水调》数声持酒听[2] ，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3] ，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4] 。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1]嘉禾小倅：张先为嘉禾（今嘉兴）判官时，在仁宗庆历元年（1041），年五十二岁。

[2]水调：曲调名，《隋唐嘉话》：“炀帝凿汴河，自制《水调歌》。”

[3]流景：如流的光阴。

[4]云破月来花弄影：王国维《人间词话》评：“着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青门引

乍暖还轻冷，风雨晚来方定。庭轩寂寞近清明[1] ，残花中酒[2] ，又是去年病。

楼头画角风吹醒[3] ，入夜重门静。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

[1]清明：节气名，每年的四月五日或六日。

[2]中酒：因酒醉而身体不爽。中，读去声。

[3]画角：古吹奏乐器，以竹木或皮革制成，外加彩绘，发声哀厉高亢，古时军中多用以警昏晓。

◆晏殊（991—1055）字同叔，临川（今江西抚州）人。他七岁时应神童试，赐同进士出身，以后一直做到宰相，范仲淹、韩琦、富弼、欧阳修等名臣都出自他的门下。一生富贵，限制了他的词的题材范围，往往为宴游之余的消遣之作；但这并不妨碍他写出一些于瞻丽之中有沉着内容的好词来。如“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叹息年华的飞逝，抒写出人类共有的永恒的惆怅，正是词人胸襟和才力的体现。有《珠玉词》传世，存词130余首。

浣溪沙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池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浣溪沙

一向年光有限身[1] ，等闲离别易消魂[2] ，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3] 。

[1]一向：一晌，片刻。

[2]等闲：寻常。

[3]怜取眼前人：唐元稹《莺莺传》载崔莺莺诗：“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清平乐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1] ，惆怅此情难寄。

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2] 。

[1]用“雁足传书”与“鱼传尺素”的典故。

[2]用唐代崔护《题都城南庄》诗：“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清平乐

金风细细[1] ，叶叶梧桐坠。绿酒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

紫薇朱槿花残，斜阳却照阑干。双燕欲归时节，银屏昨夜微寒。

[1]金风：秋风。《文选》李善注：“西方为秋而主金，故秋风曰金风也。”

木兰花

燕鸿过后莺归去，细算浮生千万绪。长于春梦几多时[1] ，散似秋云无觅处。

闻琴解佩神仙侣[2] ，挽断罗衣留不住。劝君莫作独醒人[3] ，烂醉花间应有数。

[1]春梦：喻良辰美景转瞬即逝。白居易《花非花》云：“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2]闻琴解佩：闻琴，卓文君新寡，司马相如以琴心挑之，文君夜奔相如。解佩，江妃二女逢郑交甫，见而悦之，遂解佩玉以赠交甫，事见《列仙传》。

[3]独醒：屈原《渔父》：“众人皆醉我独醒。”

木兰花

池塘水绿风微暖，记得玉真初见面[1] 。重头歌韵响琤琮[2] ，入破舞腰红乱旋[3] 。

玉钩阑下香阶畔，醉后不知斜日晚。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4] 。

[1]玉真：玉人。

[2]重头：词中前后阕节拍完全相同者，又曲中前后数首重同一调者皆称重头。

[3]入破：乐曲之繁声名入破。

[4]点检：检查。

木兰花

绿杨芳草长亭路[1] ，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1]长亭：古时设在路边的亭舍，常作饯别处。五更钟与三月雨，都是离人相思时节。

踏莎行

祖席离歌[1] ，长亭别宴，香尘已隔犹回面[2] 。居人匹马映林嘶，行人去棹依波转。

画阁魂消，高楼目断，斜阳只送平波远。无穷无尽是离愁，天涯地角寻思遍。

[1]祖席：古人出行时祭祀路神，因称送别的宴席为祖席。

[2]香尘：落花满地，尘土都带香气。

踏莎行

小径红稀[1] ，芳郊绿遍[2] ，高台树色阴阴见[3] 。春风不解禁杨花，濛濛乱扑行人面。

翠叶藏莺，朱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转[4] 。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1]红稀：花已凋残。

[2]绿遍：青草遍地。

[3]阴阴见：绿树成荫，呈现出一片幽深之色。

[4]游丝：蜘蛛、青虫之类的丝，飘荡空中。

蝶恋花

六曲阑干偎碧树[1] ，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2] 。谁把钿筝移玉柱[3] ，穿帘海燕双飞去。

满眼游丝兼落絮，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4] 。浓睡觉来莺乱语，惊残好梦无寻处。

[1]偎：紧贴，挨傍。

[2]黄金缕：初绽新芽的柳条。

[3]钿筝：嵌金为饰之筝。

[4]一霎：极短之时间，霎，音shà。

◆韩缜（1019—1097）字玉汝。其先真定灵寿（今属河北）人，徙居雍丘（今河南杞县）。庆历二年（1042）进士，累官知枢密院事、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等，以太子太保致仕。今存词仅〔凤箫吟〕《咏草》一首，借春草以抒离别之情，将古人咏草名句融于词中而独具新意，成为咏草的名篇。

凤箫吟

锁离愁，连绵无际，来时陌上初熏[1] 。绣帏人念远，暗垂珠露[2] ，泣送征轮。长行长在眼，更重重、远水孤云。但望极楼高，[3]

消魂，池塘别后，曾行处、绿妒轻裙[4] 。恁时携素手，乱花飞絮里，缓步香茵。朱颜空自改，向年年、芳意长新。遍绿野、嬉游醉眼，莫负青春。

[1]江淹《别赋》：“闺中风暖，陌上草熏。”熏：香气如熏。

[2]“珠露”句：既写碧草垂露，亦写思妇垂泪。

[3]“王孙”句：用《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句意。

[4]谢灵运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牛希济句：“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宋祁（998—1061）字子京，安陆（今属湖北）人。天圣二年（1024），与兄宋庠同举进士，礼部置宋祁第一，宋庠第三。刘太后以为弟不可在兄之先，乃升庠为第一，列祁第十，当时人称“大小宋”。累迁知制诰、工部尚书、翰林学士承旨。他的诗文都有名于当世，又是著名史学家，曾和欧阳修同修《新唐书》。他也长于作词，“以余力游戏为词，而风流闲雅，超出意表”（李之仪《姑溪题跋》）。一句“红杏枝头春意闹”，为他赢得“红杏尚书”的千古美名。

木兰花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1]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1]縠：皱纱，比喻波纹。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吉州吉水（今属江西）人。他是当时“天下翕然师尊之”的文坛领袖，有宋以来第一个在散文、诗、词各方面都成就卓著的大家。时人常将他的词和晏殊并称，认为“冯延巳词，晏同叔得其俊，欧阳修得其深”，又说他“虽游戏作小词，亦无愧唐人《花间集》”，可见其仍未脱离“艳科”的范围。他的词，多写恋情相思、酣饮醉歌、惜春赏花之类，善于以清新疏淡之笔写景、婉曲浅近之语抒情。今传《六一诗话》。

采桑子

群芳过后西湖好[1] ，狼藉残红[2] ，飞絮濛濛，垂柳阑干尽日风。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1]西湖：在今安徽阜阳市西北，颍水合诸水汇流处。

[2]狼藉：纵横散乱。残红：落花。

诉衷情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1] 。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思往事，惜流芳[2] ，易成伤。拟歌先敛[3] ，欲笑还颦[4] ，最断人肠。

[1]梅妆：南朝宋武帝寿阳公主曾作梅花妆。

[2]流芳：流逝的时光。

[3]敛：敛容，显出庄重的样子。

[4]颦：音pín，蹙眉。

踏莎行

候馆梅残[1] ，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2] 。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平芜尽处是春山[3] ，行人更在春山外。

[1]候馆：接待宾客的馆舍。

[2]征辔：辔，音pèi，马缰绳，即以代表马。

[3]平芜：平坦草地。

蝶恋花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1] ，楼高不见章台路[2] 。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1]玉勒雕鞍：镶玉的马笼头和雕花的马鞍，代指华贵的车马。

[2]章台路：汉长安有章台街在章台下。《汉书》谓张敞无威仪，罢朝以后，走马过章台街。后以“章台”泛指歌妓聚居之所。

蝶恋花

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1] ，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2] ，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1]病酒：因酒醉而身体不爽。

[2]青芜：青草。

蝶恋花

几日行云何处去？忘了归来，不道春将暮[1] 。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

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撩乱春愁如柳絮，依依梦里无寻处。

[1]不道：不觉。

木兰花

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1] ？

夜深风竹敲秋韵[2] ，万叶千声皆是恨。故攲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3] 。

[1]鱼沉：古人传说鱼能传递书信，鱼沉即鱼不传书。

[2]秋韵：秋声。

[3]烬：结灯花。

浪淘沙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1] 。垂杨紫陌洛城东[2] ，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1]从容：流连。

[2]紫陌：帝都郊野的道路。

青玉案

一年春事都来几？早过了、三之二。绿暗红嫣浑可事[1] ，绿杨庭院，暖风帘幕，有个人憔悴。

买花载酒长安市，又争似家山见桃李[2] ？不枉东风吹客泪[3] ，相思难表，梦魂无据，惟有归来是。

[1]可事：小事，寻常事。

[2]争似：怎似。家山：家乡。

[3]不枉：不怪。

◆柳永（约987—1053）原名三变，字耆卿，福建崇安人。他是个风流才子，但于仕途上却遭遇坎坷，只做过屯田员外郎一类小官，最终流落而死。由于失意无聊，他纵游于娼馆酒楼间，为乐工歌妓创作了大量适于歌唱的慢词，深受广大市民的欢迎，以至于“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他是长调（慢词）的大力倡导和开拓者。他的词“层层铺叙，情景兼融，一笔到底，始终不懈”，对后人的长调创作影响甚大。他又善于将俚言俗语填入词中，用来反映下层市民的生活，能使“天下咏之”。他写都市的繁华、妓女的生活，都有名篇传世；而最负盛名的，则是写羁旅行役的名篇。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雨霖铃〕），“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八声甘州〕），以冷落的秋景，点染离别的凄凉，饱含身世之感，曾被苏轼评为“不减唐人高处”。

曲玉管

陇首云飞[1] ，江边日晚，烟波满目凭阑久。一望关河萧索，千里清秋，忍凝眸。

杳杳神京，盈盈仙子，别来锦字终难偶[2] 。断雁无凭，冉冉飞下汀洲，思悠悠。

暗想当初，有多少、幽欢佳会，岂知聚散难期，翻成雨恨云愁。阻追游，每登山临水，惹起平生心事，一场消黯[3] ，永日无言[4] ，却下层楼。

[1]陇首：泛指高山之巅。

[2]锦字：指书信。难偶：难以相遇。

[3]消黯：黯然消魂。

[4]永日：长日。

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1] ，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2]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3] 。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4] ，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5] ，更与何人说？

[1]都门帐饮：在京城门外设帐幕饯行。

[2]凝噎：喉中气塞，说不出话来。噎，音yē。

[3]暮霭沉沉：晚间云气阴沉沉地。楚天：南天。

[4]经年：年复一年。

[5]风情：风流情意。

蝶恋花

伫倚危楼风细细[1] ，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2] ，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3] 。衣带渐宽终不悔[4] ，为伊消得人憔悴[5] 。

[1]危楼：高楼。

[2]拟把疏狂：打算放纵一下。

[3]强：读上声，勉强。

[4]衣带渐宽：表示人渐消瘦。《古诗》：“相去日已远，衣带日以缓。”

[5]消得：值得。

采莲令

月华收，云淡霜天曙。西征客、此时情苦。翠娥执手，送临歧[1] ，轧轧开朱户[2] 。千娇面、盈盈伫立，无言有泪，断肠争忍回顾？

一叶兰舟，便恁急桨凌波去。贪行色、岂知离绪，万般方寸[3] ，但饮恨，脉脉同谁语？更回首、重城不见，寒江天外，隐隐两三烟树。

[1]临歧：歧路分别。

[2]轧轧：开门声。轧，音yà。

[3]方寸：本指心，这里指心绪、心思。

浪淘沙慢

梦觉透窗风一线，寒灯吹息。那堪酒醒，又闻空阶夜雨频滴。嗟因循[1] 、久作天涯客。负佳人、几许盟言，便忍把、从前欢会，陡顿翻成忧戚[2] 。

愁极，再三追思，洞房深处，几度饮散歌阑[3] ，香暖鸳鸯被。岂暂时疏散，费伊心力。云尤雨[4] ，有万般千种，相怜相惜。

恰到如今，天长漏永[5] ，无端自家疏隔。知何时、却拥秦云态[6] ，愿低帏昵枕[7] ，轻轻细说与，江乡夜夜，数寒更思忆。

[1]因循：拖沓、疲塌。

[2]陡顿：突然。

[3]阑：残，尽。

[4]云尤雨：贪恋欢情。殢，音tì，滞留。

[5]漏永：漏，古代以滴水计时的器具，漏永指夜长。

[6]秦云：秦楼云雨。

[7]昵：亲近。

定风波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1] 。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2] ，腻云亸[3] 。终日厌厌倦梳裹。无那[4] 。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5] ，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6] ，只与蛮笺象管[7] ，拘束教吟课。镇相随[8] ，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1]可可：不在意。

[2]暖酥消：肌肤消瘦。

[3]腻云亸：头发散乱。

[4]无那：无奈。那，音nuó。

[5]恁么：如此。

[6]鸡窗：书房。罗隐诗：“鸡窗夜静开书卷。”

[7]蛮笺：四川所产的彩色笺纸。象管：象牙做的笔管。

[8]镇：镇日，整天。

少年游

长安古道马迟迟[1] ，高柳乱蝉嘶。夕阳岛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2] 。

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3] ，酒徒萧索，不似去年时。

[1]迟迟：迟缓，徐行貌。

[2]四天垂：指远望四方，天地相接。

[3]狎兴：冶游之兴。

戚氏

晚秋天，一霎微雨洒庭轩。槛菊萧疏，井梧零乱惹残烟。凄然，望江关，飞云黯淡夕阳闲。当时宋玉悲感[1] ，向此临水与登山。远道迢递，行人凄楚，倦听陇水潺湲。正蝉吟败叶，蛩响衰草，相应喧喧。

孤馆度日如年，风露渐变，悄悄至更阑。长天净，绛河清浅[2] ，皓月婵娟。思绵绵，夜永对景，那堪屈指，暗想从前。未名未禄，绮陌红楼，往往经岁迁延。

帝里风光好[3] ，当年少日，暮宴朝欢。况有狂朋怪侣，遇当歌对酒竞留连。别来迅景如梭，旧游似梦，烟水程何限？念利名、憔悴长萦绊，追往事、空惨愁颜。漏箭移[4] ，稍觉轻寒，渐呜咽、画角数声残[5] 。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

[1]宋玉作《九辩》，有“悲哉秋之为气也”语。

[2]绛河：指银河。

[3]帝里：京城。

[4]漏箭：古代漏壶中插一根有托的标杆，以其浮沉来计时刻，称为漏箭。

[5]画角：古吹奏乐器，形如竹筒，本细末大，外加彩绘，军中多用以警昏晓。

夜半乐

冻云黯淡天气[1] ，扁舟一叶，乘兴离江渚。度万壑千崖，越溪深处。怒涛渐息，樵风乍起[2] ，更闻商旅相呼。片帆高举，泛画鹢[3] 、翩翩过南浦。

望中酒旆闪闪[4] ，一簇烟村，数行霜树。残日下、渔人鸣榔归去[5] 。败荷零落，衰杨掩映，岸边两两三三，浣纱游女。避行客、含羞笑相语。

到此因念，绣阁轻抛，浪萍难驻[6] 。叹后约、丁宁竟何据？惨离怀、空恨岁晚归期阻。凝泪眼、杳杳神京路[7] ，断鸿声远长天暮。

[1]冻云：凝结不开的云层。

[2]樵风：东汉郑弘采樵遇仙人，求得若耶溪旦为南风，暮为北风，以便樵舟缘溪往返。后因称越溪之风为樵风。

[3]画鹢：鹢，鸟名，形如鹭鹚，古代船头画鹢首以图吉利，因称船为画鹢。

[4]酒旆：酒旗。旆，音pèi。

[5]鸣榔：以木条击船作声，惊鱼入网。此为击船以为歌声之节拍。

[6]浪萍：逐浪漂流的浮萍，比喻游子。

[7]神京：指汴京。

玉蝴蝶

望处雨收云断，凭阑悄悄，目送秋光。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水风轻、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遣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

难忘，文期酒会，几孤风月，屡变星霜[1] 。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2] ？念双燕、难凭音信；指暮天、空识归航。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

[1]星霜：星一年一周天，霜每年而降，因称一年为一星霜。

[2]潇湘：潇水和湘水并称。传说娥皇、女英随舜不返，死于湘水。后常以潇湘泛指关山远隔的相思之地。

八声甘州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1] ，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2] ，苒苒物华休[3] 。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4] ，归思难收[5] 。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6] ？想佳人、妆楼凝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7] ？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1]关河：山河。关，关山之地。

[2]红衰翠减：指花凋叶落。

[3]苒苒：渐渐。物华休：景物凋残。

[4]渺邈：遥远。邈，音miǎo。

[5]归思：归家心情。

[6]淹留：久留他乡。

[7]谢朓诗“天际识归舟”，温庭筠词“过尽千帆皆不是”。

迷神引

一叶扁舟轻帆卷，暂泊楚江南岸。孤城暮角，引胡笳怨。水茫茫，平沙雁，旋惊散。烟敛寒林簇，画屏展，天际遥山小，黛眉浅[1] 。

旧赏轻抛，到此成游宦。觉客程劳，年光晚。异乡风物，忍萧索，当愁眼。帝城赊[2] ，秦楼阻，旅魂乱。芳草连空阔，残照满，佳人无消息，断云远。

[1]黛眉浅：形容远山一抹，隐如黛眉。

[2]赊：远。

竹马子

登孤垒荒凉，危亭旷望，静临烟渚。对雌霓挂雨[1] ，雄风拂槛[2] ，微收残暑。渐觉一叶惊秋，残蝉噪晚，素商时序[3] 。览景想前欢，指神京、非雾非烟深处。

向此成追感，新愁易积，故人难聚。凭高尽日凝伫，赢得消魂无语。极目霁霭霏微[4] ，暝鸦零乱，萧索江城暮。南楼画角，又送残阳去。

[1]雌霓：虹双出，色鲜盛者为雄，雄曰虹；暗者为雌，雌曰霓。

[2]雄风：雄骏之风。宋玉《风赋》：“此大王之雄风也。”

[3]素商：秋日。按古代“五行”之说，秋日色尚白，又属“五音”中“商”的音阶，故称素商。

[4]霁霭：晴烟。霏微：迷蒙貌。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号半山，临川（今江西抚州）人。宋神宗时，他任宰相实行变法，招致当时及后世许多人的敌视，但这些人也不得不推重他在文学上的成就。文，他是唐宋八大家之一；诗，也独具特色，自成一家，有“王荆公体”之称。他的词作数量不多，但却能“一洗五代旧习”，给绮靡的词坛带来一股清新雄峻之风。〔千秋岁引〕《别馆寒砧》“意致清迥”；〔桂枝香〕《金陵怀古》“颉颃清真、稼轩”，苏东坡见了，也不由赞叹：“此老乃野狐精也！”

桂枝香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1] ，天气初肃[2] 。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归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3] ，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4] ，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六朝旧事如流水[5] ，但寒烟、衰草凝绿[6] 。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7] 。

[1]故国：指金陵，六朝的旧都。

[2]肃：《毛传》：“肃，缩也，霜降而收缩万物。”

[3]星河鹭起：星河，天河。南京西南长江中有白鹭洲。

[4]门外楼头：用杜牧“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诗意。

[5]六朝：吴、东晋、宋、齐、梁、陈等六朝，皆以南京为都。

[6]衰草凝绿：窦巩诗：“伤心欲问南朝事，惟见江流去不回。日暮春风春草绿，鹧鸪飞上越王台。”此二句用其意。

[7]《后庭》遗曲：陈后主游宴后庭，其所作新曲有《玉树后庭花》，后人以为亡国之音。杜牧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千秋岁引

别馆寒砧[1] ，孤城画角，一派秋声入寥廓。东归燕从海上去，南来雁向沙头落。楚台风[2] ，庾楼月[3] ，宛如昨。

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他情担阁，可惜风流总闲却。当初漫留华表语[4] ，而今误我秦楼约。梦阑时，酒醒后，思量着。

[1]砧：音zhēn，捣衣石。

[2]楚台风：《宋玉传》云：楚王游于兰台，有风飒至，王乃披襟以当之曰：“快哉此风！”

[3]庾楼月：《世说新语》：晋庾亮在武昌，与诸佐吏乘夜月共上南楼，据胡床咏谑。

[4]华表语：《续搜神记》：辽东城门有华表柱，有白鹤集其上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来归；城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

◆王安国（1028—1074）字平甫。他是王安石之弟，为人耿直，不肯靠兄长的权势谋取高官。宋神宗曾问他：“卿兄秉政，外论谓何？”他回答说：“恨知人不明，聚敛太急耳！”惹得皇帝不悦，只授了他崇文院校书的小官。后来吕惠卿当权，借故把他罢归田里，一生很不得意。今存词仅三首。“不肯画堂朱户，春风自在杨花”，咏的是杨花，也是他自家身世之慨。

清平乐

留春不住，费尽莺儿语。满地残红宫锦污[1] ，昨夜南园风雨。

小怜初上琵琶[2] ，晓来思绕天涯。不肯画堂朱户，春风自在杨花。

[1]宫锦：宫中铺地的织锦，此喻落花。

[2]小怜：北齐后主宠妃冯淑妃之名，此泛指歌女。李贺《冯小怜》诗：“湾头见小怜，请上琵琶弦。”

◆晏几道（1038—1110）字叔原，号小山。他是晏殊的“暮子”，但到他手上，已是“费资千百万，家人寒饥”，家道中落了。他一生仕途不利，只做过卑微的小官。然个性耿介，不肯依傍贵人之门，文章翰墨也自立规模，而不受世之轻重，黄庭坚曾赞他一个“痴”字。他是当时认真写词的一大家。他的词工于言情，风格清丽婉转而明白晓畅，论者无不推崇。夏敬观说他：“以贵人暮子，落拓一生，华屋山丘，身亲经历，哀丝豪竹，寓其微痛纤悲，宜其造诣又过于父。”

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1] 。

[1]“落花”两句套用五代翁宏《春残》诗。

[2]小：歌女名。

[3]心字：指衣领屈曲如“心”字。

[4]彩云：指小。

记得小初见[2] ，两重心字罗衣[3] 。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4] 。

蝶恋花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欲尽此情书尺素[1] ，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2] 。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3] 。

[1]尺素：书笺。素，生绢，古代用绢帛书写，通常长约一尺，故称书笺为尺素。

[2]终了：终于。

[3]秦筝：即古筝。相传筝为秦人发明，故称。

蝶恋花

醉别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1] ，聚散真容易。斜月半窗还少睡，画屏闲展吴山翠。

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2] 。

[1]春梦秋云：白居易诗：“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秋云无觅处。”

[2]末二句用杜牧“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诗意。

鹧鸪天

彩袖殷勤捧玉钟[1] ，当年拚却醉颜红[2]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照[3] ，犹恐相逢是梦中。

[1]彩袖：指歌女。

[2]拚却：甘愿，不惜。

[3]剩把：尽把。银：银灯。

生查子

关山魂梦长，塞雁音书少。两鬓可怜青，只为相思老。

归傍碧纱窗，说与人人道[1] 。真个别离难[2] ，不似相逢好。

[1]人人：称所爱的人。

[2]真个：真正。

木兰花

东风又作无情计，艳粉娇红吹满地[1] 。碧楼帘影不遮愁，还似去年今日意。

谁知错管春残事，到处登临曾费泪。此时金盏直须深[2] ，看尽落花能几醉。

[1]艳粉娇红：指落花。

[2]直须：就要。

木兰花

秋千院落重帘暮，彩笔闲来题绣户。墙头丹杏雨余花，门外绿杨风后絮。

朝云信断知何处？应作襄王春梦去。紫骝认得旧游踪，嘶过画桥东畔路。

[1]襄王春梦：楚襄王尝游高唐，昼梦神女荐枕，临去，有“旦为朝云，暮为行雨”语，故为立庙，号曰朝云。见宋玉《高唐赋》。

清平乐

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

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阮郎归

旧香残粉似当初，人情恨不如。一春犹有数行书，秋来书更疏。

衾凤冷，枕鸳孤，愁肠待酒舒。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

[1]衾凤：绣在被子上的凤凰。枕鸳：绣在枕上的鸳鸯。都借指情侣。

阮郎归

天边金掌露成霜[1] ，云随雁字长[2] 。绿杯红袖趁重阳[3] ，人情似故乡。

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1]金掌：汉武帝作柏梁台，上建铜柱，有仙人掌擎盘承露。

[2]雁字：群雁飞行时常排成“人”字或“一”字，称为雁字。

[3]绿杯：碧玉制成的酒杯。红袖：指女子。

六幺令

绿阴春尽，飞絮绕香阁。晚来翠眉宫样，巧把远山学。一寸狂心未说，已向横波觉[1] 。画帘遮匝[2] ，新翻曲妙，暗许闲人带偷掐[3] 。

前度书多隐语，意浅愁难答。昨夜诗有回文[4] ，韵险还慵押[5] 。都待笙歌散了，记取来时霎。不消红蜡，闲云归后，月在庭花旧阑角。

[1]横波：目斜视如水波之横流。

[2]遮匝：周围之意，匝，音zā。

[3]掐：音qiā，通“插”，指插谱记曲。

[4]回文：诗词字句回环往返读之，皆能成文。

[5]韵险：韵字艰僻难押。

御街行

街南绿树春饶絮，雪满游春路。树头花艳杂娇云，树底人家朱户。北楼闲上，疏帘高卷，直见街南树。

阑干倚尽犹慵去，几度黄昏雨。晚春盘马踏青苔，曾傍绿阴深驻。落花犹在，香屏空掩，人面知何处？

虞美人

曲阑干外天如水，昨夜还曾倚。初将明月比佳期，长向月圆时候、望人归。

罗衣着破前香在，旧意谁教改。一春离恨懒调弦，犹有两行闲泪、宝筝前。

留春令

画屏天畔，梦回依约，十洲云水[1] 。手捻红笺寄人书，写无限、伤春事。

别浦高楼曾漫倚，对江南千里。楼下分流水声中，有当日、凭高泪。

[1]十洲：传说中神仙所居住的十座海岛，在八方大海之中。汉东方朔有《十洲记》。

思远人

红叶黄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飞云过尽，归鸿无信，何处寄书得？

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研墨。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1] 。

[1]“红笺”句：陈匪石《宋词举》：“不谓笺色之红因泪而淡，却谓红笺之色因情深而无。”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山（今属四川）人。他一生仕途曲折，历经磨难，多次遭到贬谪，直至晚年还被贬逐到“饮食不具、药石无有”的海南儋州，赦归的次年便病死于常州。但他却能始终处以超然物外的旷达态度，同时又坚持对人生和美好事物的追求。他的阅历、气度加上卓越的才华，使他成为宋代最伟大的文人，诗、词、文、书、画均有很高的成就。他完全突破了“词为艳科”的藩篱，创立了崭新的豪放派词风。在他的笔下，“无意不可入，无事不可言”，大大拓展了词境。他以诗文句法入词，下笔如行云流水，“行如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使词作仿佛“挟海上风涛之气”，雄浑博大，豪迈激昂，大大扩展了词体的表现力。他的词，风格多样，或豪放壮丽，或飘逸洒脱，或清新隽秀，或深婉缠绵，都能随心所欲，挥洒自如，而“极天下之工”。今有《东坡乐府》，存词三百余首。

水调歌头

丙辰中秋[1] ，欢饮达旦，作此篇兼怀子由[2] 。

明月几时有[3] ，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玉宇[4] ，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5] ，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6] 。

[1]丙辰：宋神宗熙宁九年（1076）。

[2]子由：苏轼弟名辙，字子由。

[3]明月几时有：李白诗：“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4]琼楼玉宇：指月中宫殿。

[5]绮户：雕画美丽的窗户。

[6]婵娟：美好貌，指美丽的月光。

水龙吟　次韵章质夫《杨花词》[1]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2] 。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3] 。萦损柔肠，困酣娇眼[4] ，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6]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1]章质夫：名楶，与苏轼同官京师。《杨花词》云：“燕忙莺懒花残，正堤上柳花飘坠。轻飞点画青林，谁道全无才思。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日长门闭。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沾琼缀。绣床渐满，香球无数，才圆却碎。时见蜂儿，仰粘轻粉，鱼吞池水。望章台路杳，金鞍游荡，有盈盈泪。”

[2]从教坠：任杨花坠落。

[3]有思：即有情。思，读去声。韩愈诗：“杨花榆荚无情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4]柔肠：喻细而柔软的杨柳枝条。娇眼：古人诗赋常称柳叶为柳眼。

[5]缀：连缀。

[6]萍碎：原注：“杨花落水为浮萍，验之信然。”

永遇乐

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1] 。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如三鼓[2] ，铿然一叶[3] ，黯黯梦云惊断[4] 。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黄楼夜景[5] ，为余浩叹。

[1]白居易《燕子楼诗序》：“徐州故尚书有爱妓曰盼盼，善歌舞，雅多风态，尚书既没，彭城有旧第，第中有小楼名燕子，盼盼念旧爱而不嫁，居是楼十余年。”

[2]：音dǎn，击鼓声。

[3]铿：音kēng，金石声，此指夜静时的落叶声。

[4]梦云：用“楚襄王梦神女”典。

[5]黄楼：在彭城东门，苏轼守徐州时建。

洞仙歌

余七岁时，见眉州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岁。自言尝随其师入蜀主孟昶宫中[1] 。一日大热，蜀主与花蕊夫人夜纳凉摩诃池上[2] ，作一词，朱具能记之。今四十年，朱已死久矣，人无知此词者。但记其首两句，暇日寻味，岂《洞仙歌》令乎？乃为足之云。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攲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度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3] 、玉绳低转[4]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5] 、流年暗中偷换。

[1]孟昶：五代时后蜀后主，工声曲，后兵败降宋。

[2]花蕊夫人：孟昶宠妃。

[3]金波：月光。

[4]玉绳：星名，《文选·西京赋》：“正睹瑶光兴玉绳。”李善注引《春秋元命苞》曰：“玉衡北两星为玉绳。”

[5]不道：不觉。

卜算子　黄州定惠院寓居作[1]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2] 。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3]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1]定惠院：在黄冈市东南。

[2]漏断：漏壶里水滴光了，指深夜。

[3]省：音xǐng，了解，明白。

青玉案　送伯固归吴中[1]

三年枕上吴中路，遣黄犬[2] 、随君去。若到松江呼小渡，莫惊鸳鹭，四桥尽是[3] ，老子经行处。

《辋川图》上看春暮[4] ，常记高人右丞句。作个归期天定许，春衫犹是，小蛮针线[5] ，曾湿西湖雨。

[1]伯固：苏坚，字伯固，元祐四年（1089）从苏轼于杭州，三年未归。

[2]黄犬：晋陆机有犬名黄耳，机仕洛时，久无家问，曾系书其颈，致松江家中，得报还洛。

[3]四桥：姑苏有四桥。

[4]《辋川图》：唐王维官尚书右丞，有别墅在辋川，维于蓝田清凉寺壁上尝画《辋川图》。

[5]小蛮：唐白居易有姬樊素善歌，妓小蛮善舞，有诗云：“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

临江仙　夜归临皋[1]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2] ，何时忘却营营[3] 。夜阑风静縠纹平[4]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1]临皋：在湖北黄冈市南，苏轼曾寓居其地，后于东坡筑雪堂，但仍家居临皋。

[2]此身非我有：舜问丞：“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见《庄子》。

[3]营营：纷扰貌。

[4]縠纹：见宋祁〔木兰花〕注。

定风波

三月三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1] ，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2] ，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1]芒鞋：草鞋。

[2]料峭：风寒貌。

江城子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1]

十年生死两茫茫[2] ，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3] ，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1]乙卯：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

[2]十年：苏轼妻王弗卒于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到作词时正十年。

[3]千里孤坟：王氏葬于四川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

贺新郎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1] ，扇手一时似玉[2] 。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

石榴半吐红巾蹙[3] ，待浮花、浪蕊都尽[4] ，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芳意千重似束。又恐被西风惊绿[5] ，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6] 。

[1]白团扇：晋中书令王珉与嫂婢有情，珉好执白团扇，婢作《白团扇歌》赠珉。

[2]扇手似玉：晋王衍每执白玉柄麈尾，与手都无分别。

[3]红巾蹙：白居易《石榴诗》：“山榴花似结红巾。”

[4]浮花浪蕊：轻浮斗妍的众花。韩愈诗：“浮花浪蕊镇长有。”

[5]西风惊绿：指西风起，榴花凋谢，只剩绿叶。

[6]两簌簌：指花瓣和眼泪一同纷纷下落。

◆秦观（1049—1100）字少游，又字太虚，号淮海居士，高邮今属江苏人。他曾以文章受苏轼赏识，称他有“屈、宋之才”；后又经苏轼举荐，授秘书省正字兼国史院编修官。绍圣初，苏轼等人获罪，秦观也先后被贬处州、郴州、雷州等地，后来死在放还的路上。他是北宋第一流的婉约词人。他的词多写男女恋情及感伤身世，尤善于“将身世之感打并入艳情”，风格清丽和婉，哀感动人，情韵兼胜。今传《淮海集》。

望海潮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金谷俊游，铜驼巷陌[1] ，新晴细履平沙。长记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2] ，乱分春色到人家。

西园夜饮鸣笳[3] 。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兰苑未空[4] ，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烟暝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1]金谷：晋石崇在洛阳筑有金谷园；铜驼：洛阳街名。二者均为游览胜地。

[2]桃蹊：开满桃花的路。

[3]西园：汴京王诜的花园，曾于此宴请苏轼和苏门文士等十四人。

[4]兰苑：指西园。

八六子

倚危亭，恨如芳草[1] ，萋萋刬尽还生。念柳外青骢别后，水边红袂分时，怆然暗惊。

无端天与娉婷[2]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怎奈向[3] 、欢娱渐随流水，素弦声断，翠绡香减。那堪片片飞花弄晚，濛濛残雨笼晴。正销凝[4] ，黄鹂又啼数声[5] 。

[1]恨如芳草：李煜词：“离恨恰如芳草，更行更远还生。”

[2]娉婷：美貌，指美人。

[3]怎奈向：怎奈何。

[4]销凝：销魂凝思。

[5]杜牧〔八六子〕末句：“正销魂，梧桐又移翠阴。”秦观末句从杜词脱化。

满庭芳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角声断谯门[1] 。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2]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消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3] 。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4] 。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1]画角谯门：画角，见前张先〔青门引〕注。谯门，城门上望远之楼。

[2]引离尊：饮别离之酒。引，引取。

[3]香囊：繁钦《定情诗》：“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罗带：韦庄词：“罗带结同心。”古代男女常交换所佩戴的香囊、罗带以定情。

[4]薄幸名存：杜牧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薄幸，薄情。

满庭芳

晓色云开，春随人意，骤雨才过还晴。古台芳榭，飞燕蹴红英。舞困榆钱自落[1] ，秋千外、绿水桥平。东风里，朱门映柳，低按小秦筝。

多情。行乐处，珠钿翠盖，玉辔红缨。渐酒空金榼[2] ，花困蓬瀛[3] 。豆蔻梢头旧恨[4] ，十年梦、屈指堪惊。凭阑久，疏烟淡日，寂寞下芜城。

[1]榆钱：榆荚成串如钱，因称榆钱。

[2]榼：音kē，古时盛酒的器具。

[3]蓬瀛：蓬莱、瀛洲皆传说的海上仙山。

[4]豆蔻梢头：杜牧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豆蔻，以将开之豆蔻花喻少女之美。

[5]芜城：指扬州城。南朝宋竟陵王据广陵（扬州）反，兵败后城邑荒芜，鲍照作《芜城赋》凭吊。

减字木兰花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1] 。

黛蛾长敛[2] ，任是春风吹不展。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3] 。

[1]篆香：盘香，将香盘环似篆文，故称。

[2]黛蛾：指眉，汉代宫女画青黛蛾眉。

[3]字字：指飞雁排列成行组成的“雁字”。

浣溪沙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1] ，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1]无赖：无可奈何，令人烦闷。穷秋：深秋、晚秋。

阮郎归

湘天风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虚。丽谯吹罢小单于[1] ，迢迢清夜徂[2] 。

乡梦断，旅魂孤，峥嵘岁又除[3] 。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4] 。

[1]丽谯：城门楼。小单于：唐曲有小单于。单，音chán。

[2]徂：过去。

[3]峥嵘：凛冽意。杜甫诗：“峥嵘岁又除。”

[4]郴阳：在今湖南郴州。郴，音chēn。

◆晁元礼（1046—1113）名一作端礼，字次膺。其先澶州清丰（今属河南）人，徙家彭城（今江苏徐州）。熙宁六年（1073）进士，做过主簿、推官、知县一类小官，因得罪上司，废徙达30年之久。政和三年（1113），因蔡京举荐赴京，适逢宫禁中莲荷初生，他进《并蒂芙蓉词》得到徽宗称赏，以承事郎为大晟府协律，未及供职即病逝。他精于音律，词作声调谐婉，辞语和雅。今传《闲斋琴趣》六卷。

绿头鸭

晚云收，淡天一片琉璃。烂银盘[1] 、来从海底，皓色千里澄辉。莹无尘、素娥淡伫，静可数、丹桂参差。玉露初零，金风未凛，一年无似此佳时。露坐久、疏萤时度，乌鹊正南飞[2] 。瑶台冷，阑干凭暖，欲下迟迟。

念佳人、音尘别后，对此应解相思。最关情、漏声正永，暗断肠、花阴偷移。料得来宵，清光未减，阴晴天气又争知。共凝恋、如今别后，还是隔年期。人强健，清尊素影，长愿相随。

[1]烂银盘：卢仝诗：“烂银盘从海底出。”烂银，灿烂如银。

[2]乌鹊：曹操诗：“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赵令畤（1051—1134）字德麟，号聊复翁。宋太祖次子燕王德昭之玄孙。哲宗元祐六年（1091）苏轼知颍州，赵签书颍州公事，往来唱和甚密。苏轼遭贬，赵亦被牵连罚金、入党籍。不久依附内侍以求晋升，颇被清议所非。高宗绍兴初，袭封安定郡王。他虽与苏轼酬唱，而“气味殊不近”。其词风婉柔，古人有誉为“清超绝俗”者，实不相副。有《聊复集》，存词30余首。

蝶恋花

欲减罗衣寒未去，不卷珠帘，人在深深处。红杏枝头花几许？啼痕止恨清明雨[1] 。

尽日沉烟香一缕[2] ，宿酒醒迟，恼破春情绪。飞燕又将归信误，小屏风上西江路。

[1]啼痕：指红杏带雨，宛若啼痕。

[2]沉烟香：沉香，植物名，木材可作熏香料。又名沉水香。

蝶恋花

卷絮风头寒欲尽，坠粉飘香，日日红成阵。新酒又添残酒困，今春不减前春恨。

蝶去莺飞无处问，隔水高楼，望断双鱼信[1] 。恼乱横波秋一寸[2] ，斜阳只与黄昏近。

[1]双鱼：指书信。古诗：“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2]恼乱：犹言撩乱。秋一寸：指眼睛。

清平乐

春风依旧，着意隋堤柳[1] 。搓得鹅儿黄欲就[2] ，天气清明时候。

去年紫陌青门[3] ，今宵雨魄云魂[4] 。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

[1]隋堤柳：隋炀帝开通济渠，沿渠堤植柳。

[2]鹅儿黄：指柳条似鹅黄。

[3]紫陌青门：指冶游之处。

[4]雨魄云魂：谓人去如雨收云散。

◆晁补之（1053—1110）字无咎，济州巨野（今属山东）人。元丰二年（1079）进士，做过秘书省正字等官，绍圣、崇宁间屡遭贬谪外放，晚年回家隐居，自号归来子。他是苏门四学士之一，词的风格也接近苏轼，“虽游戏小词，不作绮艳语”，虽不及苏轼的旷达超妙，却于豪爽之中，另有凄壮沉郁之致。如〔水龙吟〕“问春何苦匆匆”、〔摸鱼儿〕“买陂塘旋载杨柳”诸篇，笔如游龙，气象雄俊，为后来名家所竞相仿效。

水龙吟　次韵林圣予《惜春》

问春何苦匆匆，带风伴雨如驰骤。幽葩细萼，小园低槛，壅培未就。吹尽繁红，占春长久，不如垂柳。算春长不老，人愁春老，愁只是、人间有。

春恨十常八九，忍轻孤、芳醪经口[1] 。那知自是，桃花结子，不因春瘦。世上功名，老来风味，春归时候。最多情犹有，尊前青眼[2] ，相逢依旧。

[1]醪：音láo，酒。

[2]青眼：以黑眼珠对人正视。晋阮籍能为青白眼，常以青眼对所契重的人，后因以“青眼”称对人喜爱或器重。

忆少年　别历下[1]

无穷官柳，无情画舸，无根行客。南山尚相送，只高城人隔。

罨画园林溪绀碧[2] ，算重来、尽成陈迹。刘郎鬓如此[3] ，况桃花颜色。

[1]历下：今山东济南历城区。

[2]罨画：杂彩色之画。罨，音yǎn。绀：音gàn，红青色。

[3]刘郎：刘禹锡诗：“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洞仙歌　泗州中秋作

青烟幂处[1] ，碧海飞金镜[2] 。永夜闲阶卧桂影。露凉时，零乱多少寒螀[3] ，神京远，惟有蓝桥路近[4] 。

水晶帘不下，云母屏开[5] ，冷浸佳人淡脂粉。待都将许多明，付与金尊，投晓共流霞倾尽[6] 。更携取胡床上南楼[7] ，看玉做人间，素秋千顷。

[1]幂：音mì，遮盖。

[2]碧海：喻蓝天。

[3]寒螀：寒蝉。

[4]蓝桥：在陕西蓝田县东南，唐裴航遇仙女云英处。

[5]云母屏：用云母雕画装饰的屏风。

[6]流霞：仙酒名。

[7]南楼：见王安石〔千秋岁引〕注。

◆晁冲之，生卒年不详。字叔用，早年字用道。巨野（今属山东）人。他是晁补之的堂弟，早年曾受过陈师道的指教。因见党争剧烈，兄弟辈多遭贬谪放逐，他便在阳翟（今河南禹州市）具茨山隐居。十多年后流寓汴京，蔡京见他所作〔汉宫春〕词，欲以大晟府丞用之，亦拒不接受。他的词清朗明媚。赵万里辑存《晁叔用词》一卷，得16首。

临江仙

忆昔西池池上饮，年年多少欢娱。别来不寄一行书，寻常相见了，犹道不如初。

安稳锦衾今夜梦，月明好渡江湖。相思休问定何如？情知春去后，管得落花无。

◆舒亶（1041—1103）字信道，号懒堂。明州慈溪（今属浙江）人。治平二年（1065）举进士第一。他曾同李定弹劾苏轼作歌诗讥讪时事，酿成“乌台诗案”，颇为后世所鄙。累官至御史中丞，不久因罪被斥。徽宗朝，复出累官至龙图阁待制。他工于小令，以思致妍密称。今有赵万里辑《舒学士词》一卷。

虞美人

芙蓉落尽天涵水，日暮沧波起。背飞双燕贴云寒，独向小楼东畔倚阑看。

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故人早晚上高台，寄我江南春色一枝梅。

◆朱服（1048—？）字行中。湖州乌程（今浙江湖州市）人。熙宁六年（1073）进士，历官中书舍人、礼部侍郎、加集贤殿修撰，后来却一再遭到贬黜，最后潦倒死于放逐之中。他早年以“风采才藻皆秀整”著称。现存词仅一首，但这一首也就使他在词坛留下名来，《乌程旧志》评道：“读其词，想见其人不愧为苏轼党也。”据其门下士方勺所记，他往往乘醉大言：“你曾见我‘而今乐事他年泪’否？”可见他也很以此自负。只可惜这竟成了他后来流落的谶兆！

渔家傲

小雨纤纤风细细，万家杨柳青烟里。恋树湿花飞不起，愁无际，和春付与东流水。

九十光阴能有几？金龟解尽留无计[1] 。寄语东阳沽酒市[2] ，拚一醉，而今乐事他年泪。

[1]金龟：唐三品以上官佩金龟。贺知章曾解金龟换酒以酬李白。

[2]东阳：今浙江金华市。

◆毛滂（1064—？）字泽民，号东堂。衢州江山（今属浙江）人。元祐初，为杭州法曹，受到苏轼的赏识，荐之于朝。元符二年（1099）为武康县令时，就县舍改筑东堂，狱讼之暇，吟咏其间，因以为号。他的词大致属于婉约一路，潇洒明润，情韵特胜。尤以〔惜分飞〕一首备受赞赏，南宋周评为：“语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何酷似少游也！”

惜分飞　富阳僧舍作别语赠妓琼芳

泪湿阑干花着露[1] ，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2] 。

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

[1]阑干：眼泪纵横貌。

[2]觑：音qù，细看。

◆陈克（1081—1137）字子高，自号赤城居士。临海（今属浙江）人。少时随父宦游四方，后侨居金陵。绍兴七年（1137），曾单骑从军，入吕祉幕府为参谋。他生当两宋之交的战乱时期，其词作对时世也有所反映，但主要还是承绪“花间”一派的婉约轻丽的词风，以描写粉润香融的生活和闲适之情见长。清人陈之焯评他的词“婉雅闲丽，暗合温（庭筠）、韦（庄）之旨”。有《天台集》，不传；今有辑本《赤城词》。

菩萨蛮

赤阑桥尽香街直，笼街细柳娇无力。金碧上青空，花晴帘影红。

黄衫飞白马[1] ，日日青楼下。醉眼不逢人[2] ，午香吹暗尘。

[1]黄衫：隋唐时少年所穿的华贵服装。《新唐书·礼乐志》：唐明皇尝“以乐工少年姿秀者十余人衣黄衫文玉带”。

[2]不逢人：指目中无人，骄横之态。

菩萨蛮

绿芜墙绕青苔院，中庭日淡芭蕉卷。蝴蝶上阶飞，烘帘自在垂。

玉钩双语燕，宝甃杨花转[1] 。几处簸钱声[2] ，绿窗春睡轻。

[1]甃：音zhòu，井壁，指井。

[2]簸钱：古代一种游戏。王建《宫词》：“暂向玉华阶上坐，簸钱赢得两三筹。”

◆李元膺，生卒年不详。东平（今山东东平县）人。曾为南京（今河南商丘）教官。绍圣间，李孝美作《墨谱法式》，元膺为之作序，由此可知他大约与蔡京同时。赵万里辑有《李元膺词》一卷。

洞仙歌

一年春物，惟梅柳间意味最深。至莺花烂漫时，则春已衰迟，使人无复新意。余作《洞仙歌》，使探春者歌之，无后时之悔。

雪云散尽，放晓晴庭院。杨柳于人便青眼[1] 。更风流多处，一点梅心，相映远，约略颦轻笑浅。

一年春好处，不在浓芳，小艳疏香最娇软。到清明时候，百紫千红花正乱，已失春风一半。早占取、韶光共追游，但莫管春寒，醉红自暖。

[1]“杨柳”句：古人诗赋常称柳叶为柳眼。青眼：见前晁补之〔水龙吟〕注。柳叶青色，故称青眼。

◆时彦（？—1107）字邦美。开封（今属河南）人。元丰二年（1079）进士第一，历官开封府尹、兵部员外郎、集贤校理、河东转运使、吏部尚书等职。存词一首，仅见于明人《花草粹编》，殊属可贵。

青门饮

胡马嘶风，汉旗翻雪，彤云又吐，一竿残照。古木连空，乱山无数，行尽暮沙衰草。星斗横幽馆，夜无眠，灯花空老。雾浓香鸭[1] ，冰凝泪烛，霜天难晓。

长记小妆才了，一杯未尽，离怀多少。醉里秋波，梦中朝雨，都是醒时烦恼。料有牵情处，忍思量耳边曾道。甚时跃马归来，认得迎门轻笑。

[1]香鸭：鸭形熏香炉。

◆李之仪（1048—1118）字端叔，号姑溪居士。沧州无棣（今属山东）人。熙宁三年（1070）进士。元祐初为枢密院编修官。苏轼知定州府时他曾为幕僚，朝夕酬唱，很被苏轼赏识。后以文章得罪蔡京，除名编管太平州（今安徽当涂），晚年就住在那里。他以尺牍擅名，亦工于词，小令尤为清婉，“长于淡语、景语、情语”。清人冯煦评他“长调近柳（永），短调近秦（观），而均有未至”。著有《姑溪词》。

谢池春

残寒消尽，疏雨过、清明后。花径款余红，风沼萦新皱。乳燕穿庭户，飞絮沾襟袖。正佳时，仍晚昼[1] ，着人滋味，真个浓如酒。

频移带眼[2] ，空只恁，厌厌瘦。不见又思量，见了还依旧，为问频相见，何似长相守。天不老，人未偶，且将此恨，分付庭前柳。

[1]晚昼：傍晚。

[2]频移带眼：沈约与徐勉书：“老病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即衣带渐宽之意。

卜算子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周邦彦（1056—1121）字美成，号清真居士。钱塘（今杭州市）人。元丰六年（1083），他献《汴都赋》得到神宗的赏识，由太学生升为学官，一时名动天下。但后来仕途坎坷，长期浮沉于州县间为官。徽宗时，召他为管理乐府的大晟府提举，于审订词调，多有贡献。他在词坛声誉很高，南宋陈郁称他“二百年来，以乐府独步，贵人、学士、市儇、妓女，皆知美成词为可爱”。他的词，以“妙解声律，为词家之冠”“长调尤善铺叙，富艳精工”“模写物态，曲尽其妙”，备受词家好评，而开姜夔、史达祖一派，影响深远。而王国维《人间词话》里所说“美成深远之致，不及欧、秦，唯言情体物，穷极工巧，故不失为第一流之作者；但恨创调之才多，创意之才少耳”，则是公允的评语。有词集《清真集》（又题《片玉词》），存词200余首。

瑞龙吟

章台路[1] ，还见褪粉梅梢，试花桃树。愔愔坊陌人家[2] ，定巢燕子，归来旧处。

黯凝伫，因念个人痴小[3] ，乍窥门户。侵晨浅约宫黄[4] ，障风映袖，盈盈笑语。

前度刘郎重到[5] ，访邻寻里，同时歌舞，惟有旧家秋娘[6] ，声价如故。吟笺赋笔，犹记燕台句[7] 。知谁伴，名园露饮[8] ，东城闲步？事与孤鸿去[9] ，探春尽是，伤离意绪。官柳低金缕[10] 。归骑晚、纤纤池塘飞雨。断肠院落，一帘风絮。

[1]章台路：见前欧阳修〔蝶恋花〕注。

[2]愔愔：安静貌。

[3]个人：那人，伊人。

[4]宫黄：宫人用以涂眉化妆之黄粉。

[5]前度刘郎重到：传说东汉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遇二仙女结为夫妇，后思乡辞归，他年再入天台，不复得遇。唐刘禹锡有《再游玄都观诗》：“种桃道士知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则语意双关。

[6]秋娘：唐金陵歌妓，杜牧有《赠杜秋娘》诗。

[7]燕台句：李商隐《赠柳枝》诗：“长吟远下燕台句，惟有花香染未消。”

[8]露饮：露天饮酒。

[9]事与孤鸿去：杜牧诗：“恨如春草多，事逐孤鸿去。”

[10]金缕：形容柳条如金线。

风流子

新绿小池塘，风帘动、碎影舞斜阳。羡金屋去来，旧时巢燕；土花缭绕[1] ，前度莓墙[2] 。绣阁里、凤帏深几许？听得理丝簧[3] 。欲说又休，虑乖芳信，未歌先噎，愁近清觞[4] 。

遥知新妆了，开朱户、应自待月西厢。最苦梦魂，今宵不到伊行[6] 。问甚时说与，佳音密耗，寄将秦镜[7] ，偷换韩香[8] ？天便教人，霎时厮见何妨！

[1]土花：苔藓。李贺诗：“三十六宫土花碧。”

[2]莓墙：生满青苔的墙垣。

[3]丝簧：管弦乐器。

[4]清觞：洁净酒杯。

[5]待月：莺莺与张生诗：“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见《会真记》。

[6]伊行：伊人身边。

[7]秦镜：东汉人秦嘉赠予其妻徐淑的明镜。乐府：“盘龙明镜饷秦嘉，辟恶生香寄韩寿。”

[8]韩香：晋贾充之女，爱韩寿，赠家藏御香与寿，贾充闻知，因以女许配寿。

兰陵王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1] 。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2] 。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

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3] ，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1]折柔条：古人送行，多折柳赠别。

[2]榆火：旧时清明前二日为寒食，禁火，唐代朝廷于清明取榆柳之火以赐近臣。《云笈七签》：“清明一日取榆柳作薪煮食名曰换新火，以取一年之利。”

[3]津堠：渡口供瞭望歇息的土堡，堠，音hòu。

琐窗寒

暗柳啼鸦，单衣伫立，小帘朱户。桐花半亩，静锁一庭愁雨。洒空阶、夜阑未休，故人剪烛西窗语[1] 。似楚江暝宿，风灯零乱[2] ，少年羁旅。

迟暮，嬉游处。正店舍无烟，禁城百五[3] 。旗亭唤酒[4] ，付与高阳俦侣[5] 。想东园、桃李自春，小唇秀靥今在否[6] ？到归时、定有残英，待客携尊俎。

[1]剪烛西窗语：李商隐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2]风灯零乱：杜甫诗：“风起春灯乱。”

[3]百五：即寒食节。《荆楚岁时记》：“去冬节一百五日，有疾风甚雨，谓之寒食。”元稹诗：“初时寒食一百六，店舍无烟宫树绿。”

[4]旗亭：立有旗幡的酒楼。

[5]高阳俦侣：汉郦食其以儒冠求见沛公刘邦，刘邦以其为儒生，不见，食其按剑大呼：“吾高阳酒徒也，非儒人也。”刘邦因见之。

[6]小唇秀靥：靥，音yè，面颊上的酒窝。李贺诗“浓眉笼小唇”，又“晚奁妆秀靥”。

六丑　蔷薇谢后作

正单衣试酒，怅客里、光阴虚掷。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1] ，一去无迹。为问家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2] 。钗钿坠处遗香泽，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为谁追惜？但蜂媒蝶使，时叩窗槅。

东园岑寂，渐蒙笼暗碧[3] 。静绕珍丛底[4] ，成叹息。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残英小、强簪巾帻[5] ，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向人攲侧。漂流处、莫趁潮汐，恐断红[6] 、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

[1]过翼：飞鸟。

[2]楚宫倾国：喻落花。

[3]蒙笼暗碧：指绿叶。

[4]珍丛：指花丛。

[5]巾帻：布帽。帻，音zé。

[6]断红：唐卢渥赴京应试，偶于御沟拾得红叶，上题诗云：“流水何太急，深宫竟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夜飞鹊

河桥送人处，凉夜何其[1] 。斜月远、坠余辉。铜盘烛泪已流尽，霏霏凉露沾衣。相将散离会[2] ，探风前津鼓[3] ，树杪参旗[4] 。花骢会意，纵扬鞭、亦自行迟。

迢递路回清野，人语渐无闻，空带愁归。何意重经前地，遗钿不见，斜径都迷。兔葵燕麦，向斜阳、欲与人齐。但徘徊班草[5] ，欷歔酹酒[6] ，极望天西。

[1]夜何其：夜到了什么时分。《诗·小雅》：“夜如何其？夜未央。”

[2]相将：相随。离会：饯别宴会。

[3]津鼓：渡口的鼓声。

[4]参旗：星宿名。

[5]班草：布草而坐。

[6]欷歔：哀而不泣。

满庭芳　夏日溧水无想山作[1]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人静乌鸢自乐，小桥外、新绿溅溅。凭阑久，黄芦苦竹，疑泛九江船[2] 。

年年，如社燕[3] ，飘流瀚海[4] ，来寄修椽[5] 。且莫思身外[6] ，长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枕簟[7] ，容我醉时眠。

[1]溧水：江苏县名。

[2]疑泛九江船：白居易《琵琶行》：“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3]社燕：燕于春天社日来，秋天社日去，故称社燕。

[4]瀚海：今蒙古大沙漠，古称瀚海。

[5]修椽：承受屋瓦的长椽。燕子筑巢处。椽，音chuán。

[6]莫思身外：杜甫诗：“莫思身外无穷事。”

[7]簟：音diàn，席子。

过秦楼

水浴清蟾[1] ，叶喧凉吹，巷陌马声初断。闲依露井，笑扑流萤[2] ，惹破画罗轻扇。人静夜久凭阑。愁不归眠，立残更箭[3] 。叹年华一瞬，人今千里，梦沉书远。

空见说，鬓怯琼梳，容消金镜，渐懒趁时匀染。梅风地溽[4] ，虹雨苔滋，一架舞红都变[5] 。谁信无聊为伊，才减江淹[6] ，情伤荀倩[7] 。但明河影下，还看稀星数点。

[1]清蟾：明月。

[2]笑扑流萤：杜牧诗：“轻罗小扇扑流萤。”

[3]更箭：即漏箭。

[4]梅风地溽：梅雨季节地上潮湿。

[5]舞红：指落花。

[6]才减江淹：《南史》：“江淹少时，宿于江亭，梦人授五色笔，因而有文章。后梦郭璞取其笔，自此为诗无美句，人称才尽。”

[7]情伤荀倩：《世说新语》：“荀奉倩妻曹氏有艳色，妻常病热，奉倩以冷身熨之。妻亡，叹曰：‘佳人难再得。’人吊之，不哭而神伤，未几，奉倩亦亡。”

花犯

粉墙低，梅花照眼，依然旧风味。露痕轻缀，疑净洗铅华[1] ，无限佳丽。去年胜赏曾孤倚，冰盘同燕喜[2] 。更可惜、雪中高树，香篝熏素被[3] 。

今年对花最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飞坠。相将见、翠丸荐酒[4] ，人正在、空江烟浪里。但梦想、一枝潇洒，黄昏斜照水[5] 。

[1]铅华：搽脸的粉。

[2]冰盘同燕喜：指以梅子荐酒，韩诗：“冰盘夏荐碧实脆。”燕喜，宴饮喜乐。

[3]香篝：即熏笼，喻梅；素被：喻雪。

[4]翠丸：指梅子。

[5]黄昏斜照水：用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咏梅诗句。

大酺

对宿烟收，春禽静，飞雨时鸣高屋。墙头青玉旆[1] ，洗铅霜都尽，嫩梢相触。润逼琴丝[2] ，寒侵枕障，虫网吹粘帘竹。邮亭无人处，听檐声不断，困眠初熟。奈愁极频惊，梦轻难记，自怜幽独。

行人归意速，最先念、流潦妨车毂[3] 。怎奈向兰成憔悴[4] ，卫玠清羸[5] ，等闲时、易伤心目。未怪平阳客[6] ，双泪落、笛中哀曲。况萧索、青芜国[7] ，红糁铺地[8] ，门外荆桃如菽[9] 。夜游共谁秉烛？

[1]青玉旆：形容新竹。

[2]润逼琴丝：指琴弦受潮而松弛。

[3]流潦妨车毂：途中积水，车不能行。

[4]兰成：南北朝文人庾信，小字兰成，有《哀江南》赋。

[5]卫玠：晋人，风神秀异，人闻其名，观者如堵。先有羸疾，成病而死，人以为看杀卫玠。

[6]平阳客：汉马融，性好音乐，卧平阳时，听客舍有人吹笛甚悲，因作《长笛赋》。

[7]青芜国：杂草丛生地区。温庭筠诗：“花庭忽作青芜国。”

[8]红糁：指落花。糁，音sǎn，米粒。

[9]菽：豆类。

解语花　上元

风消焰蜡，露浥烘炉[1] ，花市光相射。桂华流瓦[2] ，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

因念都城放夜[3] ，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4] 。年光是也，惟只见、旧情衰谢。清漏移、飞盖归来，从舞休歌罢。

[1]烘炉：指花灯。

[2]桂华：指月光。传说月中有桂树。

[3]放夜：陈元龙注引《新记》：“京城街衢有金吾晓暝传呼以禁夜行。惟正月十五夜敕金吾弛禁前后路一日，谓之‘放夜’。”

[4]暗尘随马：苏味道诗：“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蝶恋花

月皎惊乌栖不定，更漏将阑，辘牵金井[1] 。唤起两眸清炯炯[2] ，泪花落枕红绵冷。

执手霜风吹鬓影，去意徊徨，别语愁难听。楼上阑干横斗柄[3] ，露寒人远鸡相应。

[1]辘：汲取井水的绞车。

[2]炯炯：发光貌。炯，音jiǒng。

[3]阑干：横斜貌。古乐府：“月没参横，北斗阑干。”

解连环

怨怀无托。嗟情人断绝，信音辽邈。纵妙手、能解连环[1] ，似风散雨收，雾轻云薄。燕子楼空[2] ，暗尘锁、一床弦索。想移根换叶，尽是旧时，手种红药[3] 。

汀洲渐生杜若[4] 。料舟依岸曲，人在天角。谩记得、当日音书，把闲语闲言，待总烧却。水驿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拚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

[1]解连环：秦遗齐王玉连环，齐王后引椎摧破之，对秦使说：“谨以解矣。”

[2]燕子楼：唐张愔死后，其妾关盼盼独居燕子楼，历十五年不嫁而死。

[3]红药：红色芍药。

[4]杜若：香草名，生水边。

拜星月慢

夜色催更，清尘收露，小曲幽坊月暗。竹槛灯窗，识秋娘庭院[1] 。笑相遇，似觉琼枝玉树相倚，暖日明霞光烂。水盼兰情[2] ，总平生稀见。

画图中、旧识春风面。谁知道、自到瑶台畔[3] 。眷恋雨润云温，苦惊风吹散。念荒寒、寄宿无人馆，重门闭，败壁秋虫叹。怎奈向、一缕相思，隔溪山不断。

[1]秋娘：指歌妓。

[2]水盼：谓目如秋水。

[3]瑶台：仙人所居之地。

关河令

秋阴时晴渐向暝，变一庭凄冷。伫听寒声，云深无雁影。

更深人去寂静，但照壁、孤灯相映。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

绮寮怨

上马人扶残醉，晓风吹未醒。映水曲、翠瓦朱檐，垂杨里、乍见津亭。当时曾题败壁，蛛丝罩、淡墨苔晕青。念去来，岁月如流，徘徊久、叹息愁思盈。

去去倦寻路程，江陵旧事，何曾再问杨琼[1] 。旧曲凄清，敛愁黛、与谁听？尊前故人如在，想念我、最关情。何须渭城[2] ，歌声未尽处，先泪零。

[1]杨琼：事未详。白居易诗：“就中犹有杨琼在，堪上东山伴谢公。”似指歌妓。

[2]渭城：王维《渭城曲》：“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尉迟杯

隋堤路，渐日晚、密霭生烟树。阴阴淡月笼沙，还宿河桥深处。无情画舸，都不管、烟波隔前浦。等行人、醉拥重衾，载将离恨归去[1] 。

因思旧客京华，长偎傍疏林，小槛欢聚。冶叶倡条俱相识[2] ，仍惯见珠歌翠舞。如今向、渔村水驿，夜如岁、焚香独自语。有何人、念我无聊，梦魂凝想鸳侣。

[1]载将离恨归去：唐郑仲贤《送别》诗：“亭亭画舸系寒潭，直到行人酒半酣。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

[2]冶叶倡条：指歌妓，李商隐《燕台诗》：“冶叶倡条遍相识。”

西河　金陵怀古

佳丽地[1] ，南朝盛事谁记？山围故国绕清江，髻鬟对起[2] 。怒涛寂寞打孤城，风樯遥度天际。断崖树，犹倒倚，莫愁艇子谁系[3] 。空余旧迹郁苍苍，雾沉半垒。夜深月过女墙来[4] ，伤心东望淮水[5] 。

酒旗戏鼓甚处市？想依稀、王谢邻里。燕子不知何世[6] 。向寻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

[1]佳丽地：谢朓诗：“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2]故国：指金陵，为南朝故都。髻鬟：形容两岸青山。

[3]莫愁艇子谁系：乐府诗：“莫愁在何处，住在石城西，艇子折两桨，催送莫愁来。”今南京水西门外有莫愁湖。

[4]女墙：城上的矮墙。

[5]淮水：指秦淮河。

[6]燕子不知何世：刘禹锡诗：“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瑞鹤仙

悄郊原带郭。行路永、客去车尘漠漠。斜阳映山落，敛余红犹恋，孤城栏角。凌波步弱[1] ，过短亭、何用素约。有流莺劝我，重解绣鞍，缓引春酌。

不记归时早暮，上马谁扶，醒眠朱阁。惊飙动幕[2] ，扶残醉，绕红药[3] 。叹西园已是，花深无地，东风何事又恶？任流光过却，犹喜洞天自乐[4] 。

[1]凌波：形容女子步伐轻盈。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2]惊飙：惊人疾风，飙，音biāo。

[3]红药：红色的芍药。

[4]洞天：道家谓神仙所在地。此指休憩的青楼朱阁。

浪淘沙慢

昼阴重，霜凋岸草，雾隐城堞。南陌脂车待发[1] ，东门帐饮乍阕[2] 。正拂面、垂杨堪揽结，掩红泪[3] 、玉手亲折。念汉浦、离鸿去何许？经时信音绝。

情切，望中地远天阔。向露冷、风清无人处，耿耿寒漏咽。嗟万事难忘，惟是轻别。翠尊未竭，凭断云、留取西楼残月。

罗带光消纹衾叠，连环解、旧香顿歇。怨歌永、琼壶敲尽缺[4] 。恨春去、不与人期，弄夜色、空余满地梨花雪。

[1]脂车：以油脂涂车轴。

[2]东门帐饮：汉疏广辞归，公卿大夫设祖道，供帐东都门外送行。乍阕：刚刚结束。

[3]红泪：血泪。魏文帝时，薛灵芸奉选入宫，沿途以玉壶承泪，及至京师，泪凝如血。

[4]琼壶敲尽缺：晋王敦常于酒后，咏曹操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以所持如意击唾壶为节，壶口尽缺。

应天长

条风布暖[1] ，霏雾弄晴，池台遍满春色。正是夜堂无月，沉沉暗寒食。梁间燕，前社客[2] ，似笑我、闭门愁寂。乱花过、隔院芸香[3] ，满地狼藉。

长记那回时，邂逅相逢[4] ，郊外驻油壁[5] 。又见汉宫传烛[6] ，飞烟五侯宅。青青草，迷路陌。强载酒、细寻前迹。市桥远、柳下人家，犹自相识。

[1]条风：春天的东北风。《易纬》：“立春条风至。”

[2]前社客：指燕子。社，祭社神之日，有春秋二社，立春后第五个戊日为春社，在寒食前。

[3]芸香：一种香草，此处指乱花之香气。

[4]邂逅：音xièhòu，不期而遇。

[5]油壁：因车壁以油彩涂饰而名。

[6]汉宫传烛：唐韩翃《寒食》诗：“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夜游宫

叶下斜阳照水，卷轻浪、沉沉千里。桥上酸风射眸子[1] 。立多时，看黄昏、灯火市。

古屋寒窗底，听几片、井桐飞坠。不恋单衾再三起。有谁知，为萧娘，书一纸[2] ？

[1]酸风射眸子：李贺诗：“东关酸风射眸子。”

[2]萧娘：唐人以“萧娘”为女子的泛称。杨巨源诗：“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

◆贺锜（1052—1125）字方回，卫州（今河南卫辉市）人。他早年曾任武职，后转文官，当过泗州、太平州的通判。晚年退居苏州，闭门校书，卒于常州僧舍。他性格豪爽尚气，喜谈世事，诋斥权要。他的词多刻画闺情离思，也有感叹功业不就的纵酒狂放之作。其风格刚柔兼济，或深婉丽密，或豪放激越，皆深于情，工于语。同时人张耒评他：“乐府妙绝一世，盛丽如游金、张之堂，妖冶如揽嫱、施之袪，幽索如屈、宋，悲壮如苏、李。”

青玉案

凌波不过横塘路[1] ，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2] ？月桥花院，琐窗朱户[3] ，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4] ，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5] 。

[1]凌波：见周邦彦〔瑞鹤仙〕注。横塘：在姑苏城外，贺铸在此建有别墅。

[2]锦瑟华年：李商隐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3]琐窗：镂刻有连环形图案的窗棂。

[4]蘅皋：蘅，杜蘅，香草。皋，水边高地。

[5]梅子黄时雨：江南四五月梅熟时，常阴雨连旬，谓之黄梅雨。

感皇恩

兰芷满汀洲，游丝横路。罗袜尘生步。迎顾。整鬟颦黛，脉脉两情难语。细风吹柳絮，人南渡。

回首旧游，山无重数。花底深，朱户何处？半黄梅子，向晚一帘疏雨。断魂分付与。春将去。

薄幸

淡妆多态，更的的[1] 、频回眄睐。便认得琴心先许[2] ，欲绾合欢双带[3] 。记画堂、风月逢迎，轻颦浅笑娇无奈。向睡鸭炉边，翔鸳屏里，羞把香罗暗解。

自过了烧灯后[4] ，都不见踏青挑菜[5] 。几回凭双燕，丁宁深意，往来却恨重帘碍。约何时再，正春浓酒困，人闲昼永无聊赖。厌厌睡起，犹有花梢日在。

[1]的的：明媚貌。

[2]琴心：寄心思于琴声。用司马相如弹琴挑动卓文君事。

[3]绾：音wǎn，系，盘结。

[4]烧灯：元宵燃挂花灯。

[5]踏青挑菜：指春日郊游。古以二月二日为挑菜节。

浣溪沙

不信芳春厌老人，老人几度送余春，惜春行乐莫辞频。巧笑艳歌皆我意，恼花颠酒拚君瞋，物情惟有醉中真。

浣溪沙

楼角初消一缕霞，淡黄杨柳暗栖鸦，玉人和月摘梅花。

笑捻粉香归洞户[1] ，更垂帘幕护窗纱，东风寒似夜来些[2] 。

[1]洞户：门户相通的房间。

[2]些：句末语气助词。

石州慢

薄雨收寒，斜照弄晴，春意空阔。长亭柳色才黄，倚马何人先折？烟横水漫，映带几点归鸿，平沙消尽龙荒雪[1] 。犹记出关来，恰如今时节。

将发，画楼芳酒，红泪清歌[2] ，便成轻别。回首经年，杳杳音尘都绝。欲知方寸[3] ，共有几许新愁？芭蕉不展丁香结[4] 。憔悴一天涯，两厌厌风月[5] 。

[1]龙荒：即龙沙，塞外通称。

[2]红泪：血泪，见前周邦彦〔浪淘沙慢〕注。

[3]方寸：指心。

[4]芭蕉不展丁香结：用李商隐诗。丁香花蕾丛生，喻人愁结不解。

[5]厌厌：烦恼、愁苦貌。

蝶恋花[1]

几许伤春春复暮，杨柳清阴，偏碍游丝度。天际小山桃叶步，白花满湔裙处[2] 。

竟日微吟长短句，帘影灯昏，心寄胡琴语。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

[1]蝶恋花：《阳春白雪》注云：“贺方回改徐冠卿词。”

[2]湔：音jiān，洗。

天门谣　登采石蛾眉亭[1]

牛渚天门险，限南北、七雄豪占[2] 。清雾敛，与闲人登览[3] 。

待月上潮平波滟滟，塞管轻吹新阿滥[4] 。风满槛，历历数、西州更点[5] 。

[1]蛾眉亭：《安徽通志》：蛾眉亭在当涂县北二十里，据牛渚绝壁，前直二梁山，夹江对峙如蛾眉然，故名。

[2]七雄豪占：六朝（吴、东晋、宋、齐、梁、陈）及南唐均于此筑垒屯兵。

[3]与：予，放。

[4]阿滥：即《阿滥堆》，曲名。骊山有鸟名阿滥堆，唐玄宗采其声翻为笛曲，人竞效吹。

[5]西州：扬州，在采石之西。更点：报更的梆鼓声。

天香

烟络横林，山沉远照，迤逦黄昏钟鼓[1] 。烛映帘栊，蛩催机杼[2] ，共苦清秋风露。不眠思妇，齐应和、几声砧杵。惊动天涯倦宦，骎骎岁华行暮[3] 。

当年酒狂自负，谓东君[4] 、以春相付。流浪征骖北道，客樯南浦，幽恨无人晤语。赖明月、曾知旧游处，好伴云来，还将梦去。

[1]迤逦：音yǐlǐ，曲折连绵。

[2]蛩：蝗虫、蟋蟀。此处指秋虫。

[3]骎骎：音qīn，马奔驰貌，喻时间迅速流逝。

[4]东君：司春之神。

望湘人

厌莺声到枕，花气动帘，醉魂愁梦相半。被惜余薰，带惊剩眼，几许伤春春晚。泪竹痕鲜[1] ，佩兰香老，湘天浓暖。记小江风月佳时，屡约非烟游伴[2] 。

须信鸾弦易断[3] ，奈云和再鼓[4] ，曲中人远。认罗袜无踪，旧处弄波清浅。青翰棹舣[5] ，白洲畔，尽目临皋飞观。不解寄、一字相思，幸有归来双燕。

[1]泪竹：尧有二女，为舜妃。舜死后二女洒泪于竹，成为斑竹。

[2]非烟：唐武公业妾，姓步氏。皇甫枚有《非烟传》。

[3]鸾弦：《汉武外传》：“西海献鸾胶，武帝弦断，以胶续之，弦二头遂相着，终月射，不断，帝大悦。”后世就称续娶为“续胶”或“续弦”。

[4]云和：琴瑟的代称。《周礼》：“云和之琴瑟。”

[5]青翰：船。刻鸟于船，涂以青色，故名。

绿头鸭

玉人家，画楼珠箔临津[1] 。托微风彩箫流怨，断肠马上曾闻。宴堂开、艳妆丛里，调琴思、认歌颦。麝蜡烟浓，玉莲漏短，更衣不待酒初醺。绣屏掩，枕鸳相就，香气渐暾暾[2] 。回廊影、疏钟淡月，几许消魂？

翠钗分、银笺封泪，舞鞋从此生尘。任兰舟、载将离恨，转南浦、背西曛[3] 。记取明年，蔷薇谢后，佳期应未误行云[4] 。凤城远[5] 、楚梅香嫩，先寄一枝春。青门外，只凭芳草，寻访郎君。

[1]箔：音bó，帘子。

[2]暾暾：音tūn，形容香气盛满。

[3]曛：音xūn，日落时的余光。

[4]行云：见前晏几道〔木兰花〕注。

[5]凤城：京城的别称。

◆张元幹（1091—约1170）字仲宗，号芦川老隐，永福（今福建永泰县）人。他曾为李纲行营的属官，抗击金兵入侵。南渡后，秦桧当朝，他不愿和奸佞同朝，弃官而去。胡铨上疏请斩秦桧而被贬官，他又作词相送，因而得罪除名。他的词，虽也有“极妩秀之致”之作，但影响大的，还是那些“慷慨悲凉，数百年后，尚想其抑塞磊落之气”的抒写救亡的壮怀与悲愤之作，为后来的陆游、辛弃疾等爱国词人开辟了道路。

石州慢

寒水依痕，春意渐回，沙际烟阔[1] 。溪梅晴照生香，冷蕊数枝争发。天涯旧恨，试看几许消魂？长亭门外山重叠。不尽眼中青，是愁来时节。

情切，画楼深闭，想见东风，暗消肌雪。孤负枕前云雨，尊前花月。心期切处，更有多少凄凉，殷勤留与归时说。到得再相逢，恰经年离别。

[1]“寒水”句：化用杜甫诗句“寒水各依痕”及“更复春从沙际归”。

兰陵王

卷珠箔，朝雨轻阴乍阁[1] 。阑干外、烟柳弄晴，芳草侵阶映红药。东风妒花恶，吹落梢头嫩萼。屏山掩、沉水倦熏[2] ，中酒心情怯杯勺[3] 。

寻思旧京洛，正年少疏狂，歌笑迷着。障泥油壁催梳掠，曾驰道同载，上林携手，灯夜初过早共约，又争信飘泊。寂寞，念行乐。甚粉淡衣襟，音断弦索，琼枝璧月春如昨[5] 。怅别后华表，那回双鹤。相思除是，向醉里，暂忘却。

[1]乍阁：初停。

[2]屏山：屏风。沉水：沉香。

[3]杯勺：酒器。

[4]障泥油壁：障泥为马腹上护泥之布垫，指马。油壁为车上油彩饰画之壁，指车。

[5]琼枝璧月：花好如玉，月圆如璧。

◆叶梦得（1077—1148）字少蕴，苏州吴县人。绍圣四年（1097）进士，曾官翰林学士、江东安抚大使、兼知建康府等。晚年隐居湖州，自号石林居士，以读书吟咏自乐。他的词作，早期风格婉丽，南渡后，渐学苏轼词风。关注《题石林词》说他“晚岁落其华而实之，能于简淡时出雄杰，合处不减靖节、东坡之妙”。王灼评价他学东坡“亦得六七”，在苏派词人之中，才力比不上晁补之、黄庭坚等。

贺新郎

睡起流莺语，掩苍苔房栊向晚，乱红无数。吹尽残花无人见，惟有垂杨自舞。渐暖霭、初回轻暑，宝扇重寻明月影，暗尘侵、上有乘鸾女[1] 。惊旧恨，遽如许。

江南梦断横江渚。浪粘天、葡萄涨绿[2] ，半空烟雨。无限楼前沧波意，谁采花寄取[3] ？但怅望、兰舟容与[4] 。万里云帆何时到，送孤鸿、目断千山阻。谁为我，唱金缕[5] 。

[1]乘鸾女：《龙城录》：“九月望日，明皇游月宫见素娥千余人，皆皓衣乘白鸾。”

[2]葡萄涨绿：李白诗：“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泼醅。”

[3]花：柳宗元诗：“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花不自由。”

[4]容与：缓慢安闲。

[5]金缕：曲名。

虞美人

雨后同干誉、才卿置酒来禽花下作[1]

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晓来庭院半残红，惟有游丝千丈袅晴空。

殷勤花下同携手，更尽杯中酒。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

[1]来禽：林檎之别名，今称花红，北方又称沙果。

◆汪藻（1079—1154）字彦章，饶州德兴（今属江西）人。崇宁二年（1103）进士，累官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徽州知府等，因曾为蔡京、王黼门客，被夺职，流放永州（今湖南永州）而死。他的学问渊博，诗文都曾传诵一时。他的词仅存四首。据沈雄《古今词话》说：“汪藻词亦美瞻，一时不为流传者，曾为张邦昌雪罪故也。”

点绛唇

新月娟娟，夜寒江静山衔斗[1] 。起来搔首，梅影横窗瘦。

好个霜天，闲却传杯手。君知否？乱鸦啼后，归兴浓如酒。

[1]山衔斗：斗，北斗星。北斗转向与山顶相连，谓夜阑更深。

◆刘一止（1078—1160）字行简，湖州归安（今浙江湖州）人。宣和三年（1121）进士，但未得一官，直到十年后召试，才得授秘书省校书郎，后累官中书舍人、给事中。曾以直言敢谏得罪秦桧而遭贬逐，秦桧死后才得召还。词作有《苕溪乐章》一卷。因一首《晓行》词盛传京师，而被时人号为“刘晓行”。

喜迁莺　晓行

晓光催角，听宿鸟未惊，邻鸡先觉。迤逦烟村，马嘶人起，残月尚穿林薄。泪痕带霜微凝，酒力冲寒犹弱。叹倦客，悄不禁重染[1] ，风尘京洛。

追念人别后，心事万重，难觅孤鸿托。翠幌娇深，曲屏香暖，争念岁华飘泊。怨月恨花烦恼，不是不曾经着。者情味，望一成消减[2] ，新来还恶。

[1]悄：简直。不禁：不愿意。

[2]者：这。一成：意犹“渐渐”。

◆韩疁，生卒年不详。字子耕，号萧闲，著有《萧闲词》，今不传，仅赵万里辑得四首。况周颐《蕙风词话》评他的词“妙处在一松字，非功力甚深不办”。

高阳台　除夜

频听银签[1] ，重然绛蜡[2] ，年华衮衮惊心[3] 。饯旧迎新，能消几刻光阴？老来可惯通宵饮？待不眠、还怕寒侵。掩清尊、多谢梅花，伴我微吟。

邻娃已试春妆了，更蜂腰簇翠，燕股横金[4] 。句引东风，也知芳思难禁。朱颜那有年年好，逞艳游、赢取如今。恣登临、残雪楼台，迟日园林。

[1]银签：指更漏。

[2]绛蜡：指红烛。

[3]衮衮：形容如流水般迅疾流逝。

[4]蜂腰、燕股：剪彩制作成蜂、燕形状的头饰。

◆李邴（1085—1146）字汉老，号云龛居士，济州任城（今山东济宁市）人。崇宁五年（1106）进士，累官翰林学士；绍兴初，拜参知政事资政殿学士。王灼评他的词“富丽而韵平平”。〔汉宫春〕《潇洒江梅》为其代表作，当时即脍炙人口。

汉宫春

潇洒江梅，向竹梢疏处，横两三枝。东君也不爱惜，雪压霜欺。无情燕子，怕春寒、轻失花期。却是有、年年塞雁，归来曾见开时。

清浅小溪如练，问玉堂何似[1] ，茅舍疏篱？伤心故人去后，冷落新诗。微云淡月，对江天、分付他谁。空自忆、清香未减，风流不在人知。

[1]玉堂：指豪贵的居宅。

◆陈与义（1090—1138）字去非，号简斋，洛阳人。徽宗时进士，南渡后，官至参知政事。在南北宋之交，他或许可以称得上是最杰出的诗人，诗学杜甫，雄浑慷慨，在南宋诗名极高。他的词作不多，风格清婉奇丽，颇得好评。黄升甚至说他“语意超绝，识者谓可摩坡仙（苏轼）之垒”，就未免有些过誉了。

临江仙

高咏楚词酬午日[1] ，天涯节序匆匆。榴花不似舞裙红，无人知此意，歌罢满帘风。

万事一身伤老矣，戎葵凝笑墙东[2] 。酒杯深浅去年同，试浇桥下水，今夕到湘中[3] 。

[1]午日：五月初五端午节，传为屈原投汨罗江死日，后人因于此日祭之。

[2]戎葵：即蜀葵，两年生草本，花五瓣，有红黄白等色。

[3]湘中：指汨罗江。汨罗江为湘江支流。

临江仙　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

忆昔午桥桥上饮[1] ，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2] ，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1]午桥：在洛阳南，唐裴度有别墅在午桥。

[2]新晴：指初晴的月夜。

◆蔡伸（1088—1156）字伸道，自号友古居士。莆田（今福建莆田）人。宋徽宗时进士，历官太学博士、左中大夫等职。有《友古居士词》一卷。

苏武慢

雁落平沙，烟笼寒水，古垒鸣笳声断。青山隐隐，败叶萧萧，天际暝鸦零乱。楼上黄昏，片帆千里归程，年华将晚。望碧云空暮[1] ，佳人何处，梦魂俱远。

忆旧游、邃馆朱扉，小园香径，尚想桃花人面。书盈锦轴，恨满金徽[3] ，难写寸心幽怨。两地离愁，一尊芳酒凄凉，危阑倚遍。尽迟留[4] ，凭仗西风，吹干泪眼。

[1]碧云空暮：古诗：“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

[2]桃花人面：用崔护诗“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典故。

[3]锦轴：用苏蕙回文诗典故。金徽：琴面区分音阶的琴节，代指琴。

[4]迟留：停留，逗留。

柳梢青

数声，可怜又是，春归时节。满院东风，海棠铺绣，梨花飘雪。

丁香露泣残枝，算未比、愁肠寸结。自是休文，多情多感，不干风月。

[1]休文：南朝沈约字休文，武康人，历仕宋齐梁，因郁郁成病，日渐消瘦。

◆周紫芝（1082—1155）字少隐，号竹坡居士。宣城（今属安徽）人。他曾师从过李之仪、吕本中。绍兴中登第，历官枢密院编修等职。晚年屡以诗文谀颂秦桧父子，颇受后人讥评。他的词学晏几道，清丽婉曲，含而不露；晚年除其秾丽，自成一格。有《竹坡词》三卷。

鹧鸪天

一点残欲尽时[1] ，乍凉秋气满屏帏。梧桐叶上三更雨[2] ，叶叶声声是别离。

调宝瑟，拨金猊[3] 。那时同唱《鹧鸪词》。如今风雨西楼夜，不听清歌也泪垂。

[1]：灯。

[2]三更雨：温庭筠词：“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3]金猊：香炉。

踏莎行

情似游丝，人如飞絮。泪珠阁定空相觑。一溪烟柳万丝垂，无因系得兰舟住。

雁过斜阳，草迷烟渚，如今已是愁无数。明朝且做莫思量，如何过得今宵去！

◆李甲，生卒年不详。字景元，华亭（今上海松江）人。元符中，为武康令。他擅于丹青，曾受到著名书画家米芾的称赏。词存《乐府雅词》中，今有周泳先辑《李景元词》一卷。〔帝台春〕《芳草碧色》一首，《花庵词选》作李重元词。李重元，生平不详，疑即李景元。

帝台春

芳草碧色，萋萋遍南陌。暖絮乱红，也似知人，春愁无力。忆得盈盈拾翠侣，共携赏、凤城寒食[1] 。到今来，海角逢春，天涯为客。

愁旋释，还似织；泪暗拭，又偷滴。漫倚遍危栏，尽黄昏也，只是暮云凝碧[2] 。拚则而今已拚了，忘则怎生便忘得。又还问鳞鸿[3] ，试重寻消息。

[1]凤城：京城。

[2]暮云凝碧：见蔡伸〔苏武慢〕。

[3]鳞鸿：即鱼雁，古谓鱼雁可以传书。

◆李重元，生平事迹不详。黄昇《花庵词选》录其词四首。

忆王孙

萋萋芳草忆王孙[1] ，柳外楼高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2] 。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1]萋萋芳草：刘安《招隐士赋》：“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

[2]杜宇：即杜鹃鸟，相传是古蜀帝杜宇的魂所化，鸣声凄厉，能动旅客思乡之情。

◆万俟咏，生卒年不详。字雅言，自号大梁词隐。哲宗元祐时已是“诗赋科老手”，但屡试不第，遂绝意仕进，放意歌酒，至徽宗政和初才被授予大晟府制撰，与田为等人按月律进新曲。他精通音律，其词审音辨律，造词曲丽，黄升评价说：“发妙音于律吕之中，运巧思于斧凿之外，平而工，和而雅。”黄庭坚亦称他为“一代词人”。有《大声集》，不传，近人赵万里辑得其词27首。

三台　清明应制[1]

见梨花初带夜月，海棠半含朝雨。内苑春、不禁过青门，御沟涨、潜通南浦。东风静，细柳垂金缕，望凤阙、非烟非雾。好时代、朝野多欢，遍九陌[2] 、太平箫鼓。

乍莺儿百啭断续，燕子飞来飞去。近绿水、台榭映秋千，斗草聚、双双游女。饧香更[3] 、酒冷踏青路，会暗识、夭桃朱户。向晚骤、宝马雕鞍，醉襟惹、乱花飞絮。

正轻寒轻暖漏永，半阴半晴云暮。禁火天、已是试新妆，岁华到、三分佳处。清明看、汉蜡传宫炬，散翠烟、飞入槐府[4] 。敛兵卫、阊阖门开，住传宣、又还休务[5] 。

[1]应制：奉皇帝之命而写作。

[2]九陌：都城大路。

[3]饧：音táng，麦芽糖。

[4]槐府：门前植槐，贵人宅第。

[5]休务：停止公务。

◆徐伸，生卒年不详。字干臣，三衢（今浙江衢州）人。政和初，以知音律为太常典乐，出知常州。有《青山乐府》，今不传，仅存〔二郎神〕词一首，后人称为“妙手偶得之作”。

二郎神

闷来弹鹊，又搅碎、一帘花影。漫试着春衫，还思纤手，熏彻金猊烬冷。动是愁端如何向？但怪得新来多病。嗟旧日沈腰[1] ，如今潘鬓[2] ，怎堪临镜？

重省，别时泪湿，罗衣犹凝[3] 。料为我厌厌，日高慵起，长托春酲未醒[4] 。雁足不来[5] ，马蹄难驻，门掩一庭芳景。空伫立，尽日阑干倚遍，昼长人静。

[1]沈腰：指腰围瘦损。梁沈约致书徐勉：“老病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

[2]潘鬓：晋潘岳《秋兴赋》：“斑鬓髟以承弁兮，素发飒以垂颔。”后因以指鬓发初白。

[3]凝：读去声。

[4]酲：音chéng，病酒。

[5]雁足：《汉书·苏武传》：“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后人借以称送书信者。

◆田为，生卒年不详。字不伐，善琵琶，通音乐。政和末，供职大晟府任典乐；宣和元年，罢典乐，为乐令。他工于乐府，其才思与万俟咏相仿佛。有赵万里辑本《呕集》。

江神子慢

玉台挂秋月，铅素浅[1] ，梅花傅香雪。冰姿洁，金莲衬[2] 、小小凌波罗袜。雨初歇，楼外孤鸿声渐远，远山外、行人音信绝。此恨对语犹难，那堪更寄书说。

教人红消翠减，觉衣宽金缕，都为轻别。太情切，消魂处、画角黄昏时节，声呜咽。落尽庭花春去也，银蟾迥[3] 、无情圆又缺。恨伊不似余香，惹鸳鸯结。

[1]铅素：指纸笔。铅，铅粉，古人用以点校书籍。素，素绢，古人用来书写。

[2]金莲：指缠足妇女的小脚。

[3]银蟾：明月。

◆曹组，生卒年不详。字元宠，颍昌阳翟（今河南禹州）人。他曾六次应举不第，到宣和三年（1121），才殿试中甲，赐同进士出身。他工于谑词，而有宠于徽宗。王灼说他“夤缘遭遇”，语意颇含讥贬。但他的热衷功名，似乎并不妨碍他写出一些“清俊脱尘”的词来。

蓦山溪　梅

洗妆真态，不作铅华御。竹外一枝斜[1] ，想佳人、天寒日暮[2] 。黄昏院落，无处着清香，风细细，雪垂垂，何况江头路。

月边疏影，梦到消魂处。结子欲黄时，又须作廉纤细雨。孤芳一世，供断有情愁，消瘦损，东阳也[3] ，试问花知否？

[1]竹外一枝斜：苏轼诗：“竹外一枝斜更好。”

[2]天寒日暮：杜甫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3]东阳：南朝梁沈约曾为东阳太守。

◆李玉，生平不详。《花庵词选》录其词一首，因而留名。陈廷焯评道：“此词绮丽风华，情韵并盛，允推名作。”

贺新郎

篆缕消金鼎[1] ，醉沉沉、庭阴转午，画堂人静。芳草王孙知何处？惟有杨花糁径[2] 。渐玉枕、腾腾春醒，帘外残红春已透，镇无聊、酒厌厌病[3] 。云鬓乱，未整[4] 。

江南旧事休重省，遍天涯、寻消问息，断鸿难倩[5] 。月满西楼凭阑久，依旧归期未定。又只恐、瓶沉金井[6] ，嘶骑不来银烛暗[7] ，枉教人、立尽梧桐影。谁伴我，对鸾镜。

[1]篆缕：香烟缕缕，曲折如篆字。金鼎：香炉。

[2]糁：音sǎn，飘散。

[3]：音tì，困扰。

[4]忺：音xiān，乐意。

[5]倩：音qìng，请。

[6]瓶沉金井：白居易诗：“瓶沉簪折知奈何，似妾今朝与君别。”

[7]嘶骑：骑，音jì，马。

◆廖世美，生平不详。《花庵词选》存其词二首。况周颐《蕙风词话》盛称其〔烛影摇红〕“此等词一再吟诵，辄沁人心脾，毕生不能忘”，“真能不愧绝妙二字”。

烛影摇红　题安陆浮云楼[1]

霭霭春空，画楼森耸凌云渚。紫薇登览最关情[2] ，绝妙夸能赋。惆怅相思迟暮，记当日、朱阑共语。塞鸿难问，岸柳何穷，别愁纷絮。

催促年光，旧来流水知何处？断肠何必更残阳，极目伤平楚。晚霁波声带雨[3] ，悄无人、舟横野渡。数峰江上，芳草天涯，参差烟树。

[1]安陆：今湖北安陆市。

[2]紫薇：紫薇省，唐代中书省的别称。此处指唐诗人杜牧，他曾官中书舍人，人称“杜紫薇”。

[3]霁：雨停。带雨：韦应物《滁州西涧》诗：“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吕滨老，生卒年不详。一作渭老，字圣求，嘉兴（今属浙江）人。宣和间，以诗名于当世。其词风婉媚深窈，近于柳永、周邦彦。有《圣求词》一卷。明杨慎评他：“圣求在宋不甚著名，而词甚工。”

薄幸

青楼春晚，昼寂寂、梳匀又懒。乍听得、鸦啼莺哢，惹起新愁无限。记年时、偷掷春心，花前隔雾遥相见。便角枕题诗[1] ，宝钗贳酒[2] ，共醉青苔深院。

怎忘得、回廊下，携手处、花明月满。如今但暮雨，蜂愁蝶恨，小窗闲对芭蕉展。却谁拘管？尽无言、闲品秦筝，泪满参差雁。腰肢渐小，心与杨花共远。

[1]角枕：用兽角装饰的枕头。

[2]贳：音shì，赊。

◆鲁逸仲，孔夷隐居时的别名。孔夷，生卒年不详。字方平，汝州龙兴（今属河南）人。元祐间，隐居鹢阳，自号鹢皋渔父，与李为诗酒侣。词存三首，风格婉丽。

南浦

风悲画角，听单于[1] 、三弄落谯门。投宿骎骎征骑，飞雪满孤村。酒市渐阑灯火，正敲窗、乱叶舞纷纷。送数声惊雁，乍离烟水，嘹唳度寒云。

好在半胧淡月，到如今、无处不消魂。故国梅花归梦，愁损绿罗裙[2] 。为问暗香闲艳，也相思、万点付啼痕。算翠屏应是，两眉余恨倚黄昏。

[1]单于：唐曲有《小单于》。单，音chán。

[2]绿罗裙：指故乡身着绿罗裙的恋人。

◆岳飞（1103—1141）字鹏举，相州汤阴（今河南汤阴县）人。他出身农家，宣和四年（1122）应征从军，在抗金战争中屡建奇功，官至枢密副使。因反对议和，力主北伐，被权臣秦桧诬陷杀害。他在戎马征战中写下了不少洋溢着爱国激情的作品，尤以〔满江红〕一阕慷慨激昂、大气磅礴，撼人心魄，成为千古传唱的不朽之作。

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1] ，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2]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1]靖康耻：靖康二年（1127），金人攻陷汴京，掳徽、钦二帝北去。

[2]贺兰山：在宁夏西北，此处借指边塞关山。

◆张抡，生卒年不详。字材甫，号莲社居士。他是南渡故老，以词章邀宠，官至知阁。毛晋《莲社词跋》载：“材甫好填词应制，极其华艳；每进一词，上即命宫人以丝竹写之。”有《莲社词》一卷。

烛影摇红　上元有怀

双阙中天[1] ，凤楼十二春寒浅[2] 。去年元夜奉宸游，曾侍瑶池宴[3] 。玉殿珠帘尽卷，拥群仙、蓬壶阆苑[4] 。五云深处[5] ，万烛光中，揭天丝管。

驰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换。今宵谁念泣孤臣，回首长安远。可是尘缘未断，漫惆怅、华胥梦短[6] 。满怀幽恨，数点寒灯，几声归雁。

[1]双阙：天子宫门有双阙。

[2]凤楼：指宫禁内楼观。

[3]瑶池：传说中王母所居之仙境。

[4]蓬壶：传说海中有三神山，其一名蓬莱，又作蓬壶。阆苑：亦神仙所居。

[5]五云：指五色祥云。

[6]华胥：《列子》：“黄帝昼寝，梦游华胥之国。”

◆程垓，生卒年不详。字正伯，号书舟，眉山（今属四川）人。苏轼中表兄弟程正辅之孙。今存词157首，多写羁旅行役、离愁别绪，词风凄婉绵丽，深受柳永词的影响。

水龙吟

夜来风雨匆匆，故园定是花无几。愁多怨极，等闲孤负，一年芳意。柳困桃慵，杏青梅小，对人容易[1] 。算好春长在，好花长见，原只是、人憔悴。

回首池南旧事，恨星星[2] 、不堪重记。如今但有，看花老眼，伤时清泪。不怕逢花瘦，只愁怕、老来风味。待繁红乱处，留云借月，也须拚醉。

[1]容易：指春光的流逝太觉匆匆。

[2]星星：形容鬓发花白。谢灵运《游南亭》诗：“戚戚感物叹，星星白发垂。”

﻿◆张孝祥（1132—1169）字安国，号于湖居士，历阳乌江（今安徽和县）人。绍兴二十四年（1154）举进士第一，官至显谟阁直学士。他性格刚正不阿，曾为岳飞辩冤，反对和议，力主北伐，因而屡受主和派打击。他的词，也以抒发爱国思想之作成就最为突出。他词学苏轼，往往未尝著稿，笔酣兴建，顷刻即成，而“声律宏迈，音节振拔，气雄而调雅，意缓而语峭”，开启了爱国词派的先河。

六州歌头

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1] 。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消凝，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洙泗上[2] ，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3] 。看名王宵猎[4] ，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干羽方怀远[5] ，静烽燧，且休兵。冠盖使，纷驰骛，若为情。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6] 。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1]“长淮”二句：宋金绍兴和议，以淮水划疆界。

[2]洙泗：洙水、泗水，流经曲阜，为孔子讲学之地。

[3]区脱：胡人的哨所土堡。区，音ōu。

[4]名王宵猎：指金酋夜猎。

[5]干羽：《尚书·大禹谟》：“舞干羽于两阶。”干，木盾。羽，雉尾。舞干羽为古代庙堂之舞。干羽怀远指宋朝廷屈辱求和。

[6]翠葆霓旌：指皇帝的仪仗。翠葆，翠羽装饰的旗帜。霓旌，仪仗之一种，饰以五彩羽毛，色如虹霓。

念奴娇

洞庭青草[1] ，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界琼田三万顷[2] ，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银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怡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海经年[3] ，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尽挹西江，细斟北斗[4] ，万象为宾客[5] 。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1]青草：湖名，与洞庭湖相连。

[2]玉界琼田：形容月光下的湖面皎洁如玉。

[3]岭海经年：岭海，五岭以南，今广东、广西。张孝祥曾兼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

[4]北斗：北斗星。《九歌·东君》：“援北斗兮酌桂浆。”

[5]万象：一切自然景象。

◆韩元吉（1118—1187）字无咎，号南涧，许昌（今属河南）人，南渡后流寓信州（今江西上饶），官至吏部尚书。黄升称他“文献、政事、文学为一代冠冕”。他写作态度严肃，曾将所作歌词“未免于俗者取而焚之”，因而题自编词集为《焦尾集》。他的词往往流露出“神州陆沉之慨”，风格雄浑豪放，接近于辛弃疾。有《南涧诗馀》。今存词80余首。

六州歌头　桃花

东风着意，先上小桃枝。红粉腻，娇如醉，倚朱扉。记年时，隐映新妆面，临水岸，春将半，云日暖，斜桥转，夹城西。草软莎平，跋马垂杨渡[1] ，玉勒争嘶[2] 。认蛾眉，凝笑脸，薄拂燕脂，绣户曾窥，恨依依。

共携手处，香如雾，红随步[3] ，怨春迟。消瘦损，凭谁问？只花知，泪空垂。旧日堂前燕，和烟雨，又双飞。人自老，春长好，梦佳期。前度刘郎，几许风流地，花也应悲[4] 。但茫茫暮霭，目断武陵溪[5] ，往事难追。

[1]跋马：勒马使之停驻。

[2]玉勒：勒，马络头，代指马。

[3]红随步：指落花满地。

[4]暗用刘禹锡“桃花净尽菜花开”“前度刘郎今又来”诗句。

[5]武陵溪：用陶渊明《桃花源记》事，谓旧迹难寻。

好事近　汴京赐宴闻教坊乐有感[1]

凝碧旧池头[2] ，一听管弦凄切。多少梨园声在[3] ，总不堪华发。

杏花无处避春愁，也傍野烟发。惟有御沟声断，似知人呜咽。

[1]汴京赐宴闻教坊乐有感：此为作者出使金朝，至汴京所作。

[2]凝碧池：安禄山陷长安，王维被拘，赋诗云：“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3]梨园：唐玄宗选乐工、宫女数百人，教习乐曲，称梨园子弟。

◆袁去华，生卒年不详。字宣卿，奉新（今江西县名）人。绍兴十五年（1145）进士。曾任善化（今湖南长沙）、石首（今属湖北）知县。有《宣卿词》，存词98首。

瑞鹤仙

郊原初过雨，见数叶零乱，风定犹舞。斜阳挂深树，映浓愁浅黛，遥山媚妩。来时旧路，尚岩花[1] 、娇黄半吐。到而今惟有、溪边流水，见人如故。

无语，邮亭深静[2] ，下马还寻，旧曾题处。无聊倦旅，伤离恨，最愁苦。纵收香藏镜[3] ，他年重到，人面桃花在否？念沉沉小阁幽窗，有时梦去。

[1]岩花：生长于岩缝的花卉。

[2]邮亭：驿站，旅馆。

[3]收香藏镜：收香，用晋韩寿收香典故。藏镜，南朝陈将亡，徐德言与妻乐昌公主分手时，各持镜的一半，约他日破镜重圆。

剑器近

夜来雨，赖倩得、东风吹住。海棠正妖娆处，且留取。悄庭户，试细听、莺啼燕语。分明共人愁绪，怕春去。

佳树，翠阴初转午。重帘未卷，乍睡起，寂寞看风絮。偷弹清泪寄烟波，见江头故人，为言憔悴如许。彩笺无数，去却寒暄，到了浑无定据[1] 。断肠落日千山暮。

[1]“彩笺”三句：怨恨来信中除掉问寒问暖之外别无他语，到头来仍是归期难卜。

安公子

弱柳千丝缕，嫩黄匀遍鸦啼处。寒入罗衣春尚浅，过一番风雨。问燕子来时，绿水桥边路，曾画楼、见个人人否？料静掩云窗，尘满哀弦危柱[1] 。

庾信愁如许[2] ，为谁都着眉端聚。独立东风弹泪眼，寄烟波东去。念永昼春闲，人倦如何度？闲傍枕、百啭黄鹂语。唤觉来厌厌，残照依然花坞。

[1]哀弦危柱：指弹奏哀怨乐曲的乐器。柱，弦的枕木。

[2]庾信愁：庾信《愁赋》：“谁知一寸心，乃有万斛愁。”

◆陆淞（1109—1182）字子逸，号雪溪，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他是陆游的长兄，曾做过辰州知府。晚年因病辞官，卜居秀野，放傲世间。存词二首。

瑞鹤仙

脸霞红印枕，睡觉来，冠儿还是不整。屏间麝煤冷[1] ，但眉峰压翠，泪珠弹粉。堂深昼永，燕交飞、风帘露井。恨无人说与相思，近日带围宽尽[2] 。

重省。残灯朱幌，淡月纱窗，那时风景。阳台路迥，云雨梦[3] ，便无准。待归来，先指花梢教看，欲把心期细问。问因循过了青春，怎生意稳？

[1]麝煤：墨的别称。此指屏上的画。

[2]带围宽尽：极言衣带之宽以形容体态之变瘦。

[3]云雨梦：见前晏几道〔木兰花〕注。

◆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他因力主抗金，仕途上屡受排挤；中年入蜀，过了一段铁马秋风的军旅生活，但终于壮志未酬；晚年罢归山阴，乡居近二十年，至死仍不忘“王师北定中原”。他是南宋最杰出的诗人，也兼擅作词，词的风格多样并有自己的特色。有的词写得清丽缠绵，不减秦观；有的苍凉高远，宛如苏轼；有的雄浑慷慨，更似辛弃疾。有《放翁词》130余首。

卜算子　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陈亮（1143—1194）字同甫，婺州永康（今浙江永康市）人。他“为人才气超迈，喜谈兵，议论风生，下笔数千言立就”（《宋史》）。因反对议和，而屡遭迫害，五十岁时才考取进士第一，未及赴官即已病逝。他与辛弃疾是好友，时相唱和，其人才相若，词亦相似。平生经济之怀，多寄托词中。其词气势激昂磅礴，几可压倒稼轩，而于艺术功力上，则还不能相提并论。

水龙吟

闹花深处楼台，画帘半卷东风软。春归翠陌，平莎茸嫩，垂杨金浅。迟日催花，淡云阁雨[1] ，轻寒轻暖。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

寂寞凭高念远，向南楼、一声归雁。金钗斗草[2] ，青丝勒马，风流云散。罗绶分香[3] ，翠绡封泪几多幽怨。正消魂，又是疏烟淡月子规声断。

[1]阁雨：雨停不下。

[2]斗草：《荆楚岁时记》：“五月五日有斗百草之戏。”

[3]罗绶：罗带。

◆范成大（1126—1193）字致能，号石湖居士，吴郡（今江苏苏州）人。绍兴二十四年（1154）进士，官至参知政事。他的诗颇负盛名，也擅长词作，但总的成就不如其诗。他的词早期多写柔情相思，近于婉约派；中后期则风格渐趋豪放、清逸，近于苏轼。他写的一些反映田园生活的词，则清新明快，可与他著名的田园组诗媲美。

忆秦娥

楼阴缺，阑干影卧东厢月。东厢月，一天风露，杏花如雪。

隔烟催漏金虬咽[1] ，罗帏黯淡灯花结。灯花结，片时春梦，江南天阔[2] 。

[1]金虬：指装置在漏器上的铜龙，水从龙口中吐出以计时。

[2]“春梦”句：岑参诗：“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

眼儿媚

萍乡道中乍晴，卧舆中困甚，小憩柳塘。

酣酣日脚紫烟浮[1] ，妍暖破轻裘。困人天色，醉人花气，午梦扶头[2] 。

春慵恰似春塘水，一片縠纹愁。溶溶曳曳[3] ，东风无力，欲避还休。

[1]酣酣：犹浓浓。

[2]扶头：酒名。此处形容醉态。

[3]溶溶曳曳：荡漾貌。

霜天晓角　梅

晚晴风歇，一夜春威折[1] 。脉脉花疏天淡，云来去，数枝雪。

胜绝[2] ，愁亦绝，此情谁共说。惟有两行低雁，知人倚、画楼月。

[1]春威：春寒的威力。折：挫折。

[2]胜绝：妙绝，美极。

◆辛弃疾（1140—1207）字幼安，号稼轩居士。他生于金人占领区的济南，少年时曾聚众二千人参加抗金起义军，有过匹马踹金营生劫叛徒的传奇经历。后来归到南宋，却无法伸展其抱负，或赋闲散居，或沉沦下僚，只有将一腔忠愤都发泄到词的写作上来，从而成为一代词宗。他的词数量多（存629首），风格也多样。抒写抗敌报国壮志的词，慷慨纵横，于沉郁中有不可一世之概；描写乡村景物，则清新活泼，明丽如画，充满浓郁的乡土气息；至于大量的闲适词，则闲而不适，于旷达之中寓悲凉之感。

贺新郎　别茂嘉十二弟

绿树听鹈鴂[1] 。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啼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2] ，更长门[3] 、翠辇辞金阙。看燕燕[4] ，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5]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6] ，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1]鴂鹈：伯劳鸟，常于春分鸣。

[2]马上琵琶：石崇《王明君辞序》：“昔公主嫁乌孙，令琵琶马上作乐，以慰其道路之思。”

[3]长门：汉武帝陈皇后失宠，被贬居长门宫。

[4]燕燕：《诗经·邶风·燕燕》：“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毛传》：“卫庄姜送归妾也。”

[5]河梁：《文选》李陵《与苏武诗》：“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

[6]易水：荆轲自燕入秦刺秦王，燕太子与宾客白衣冠送行至易水。荆轲作歌，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之句。

念奴娇　书东流村壁[1]

野塘花落，又匆匆过了、清明时节。刬地东风欺客梦[2] ，一枕云屏寒怯。曲岸持觞，垂杨系马，此地曾经别。楼空人去，旧游飞燕能说。

闻道绮陌东头，行人曾见，帘底纤纤月[3] 。旧恨春江流不尽，新恨云山千叠。料得明朝，尊前重见，镜里花难折[4] 。也应惊问：近来多少华发？

[1]东流：今池州有东流镇，淳熙五年（1178）稼轩自江西过此。

[2]刬地：无端，平白地。

[3]纤纤月：喻美人足。

[4]镜里花：喻佳人纵使重逢，亦如镜花水月，可见而不可复得。

汉宫春　立春

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1] 。无端风雨，未肯收尽余寒。年时燕子，料今宵、梦到西园。浑未辨，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2] 。

却笑东风，从此便熏梅染柳，更没些闲。闲时又来镜里，转变朱颜。清愁不断，问何人会解连环。生怕见花开花落，朝来塞雁先还。

[1]春幡：幡，旗帜，旧俗于立春日挂春幡，作为春至的象征。

[2]堆盘：《遵生八笺》：“立春日作五辛盘，以黄柑酿酒，谓之洞庭春色。故苏诗云：‘辛盘得青韭，腊酒是黄柑。’”

贺新郎　赋琵琶

凤尾龙香拨[1] ，自开元、《霓裳曲》罢，几番风月。最苦浔阳江头客[2] ，画舸亭亭待发。记出塞、黄云堆雪。马上离愁三万里[3] ，望昭阳、宫殿孤鸿没，弦解语，恨难。

辽阳驿使音尘绝，琐窗寒、轻拢慢捻[4] ，泪珠盈睫。推手含情还却手[5] ，一抹《梁州》哀彻[6] 。千古事、云飞烟灭。贺老定场无消息[7] ，想沉香亭北繁华歇[8] ，弹到此，为呜咽。

[1]凤尾龙香拨：杨贵妃琵琶以龙香板为拨，以檀木为槽，有金缕红纹，尾刻双凤。

[2]浔阳江头客：谓白居易，白居易《琵琶行》起句云：“浔阳江头夜送客。”

[3]马上离愁：见前〔贺新郎〕注。

[4]轻拢慢捻：琵琶演奏手法。

[5]推手：指弹琵琶。推手前曰琵，引手却曰琶。

[6]《梁州》：琵琶曲名。

[7]贺老：唐贺怀智善弹琵琶。元稹《连昌宫词》：“贺老琵琶定场屋。”

[8]沉香亭：唐玄宗尝偕杨贵妃赏花沉香亭，命李白赋《清平调》三章，有“沉香亭北倚栏干”句。

水龙吟　登建康赏心亭[1]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2] 。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3] ，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4] ？求田问舍[5] ，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6] 。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1]赏心亭：亭在建康（今南京）下水门城上，下临秦淮。

[2]“遥岑”三句：谓放眼远山，撩人愁绪。玉簪螺髻，形容远山。[3]吴钩：古吴国所产宝刀。

[4]季鹰：《世说新语》：“张季鹰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

[5]求田问舍：《三国志》：“许汜论陈元龙豪气未除，谓昔过下邳，见元龙无主客礼，自上大床卧，使客卧下床。刘备曰：‘君有国士名，而不留心救世，乃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是元龙所讳也。如我欲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何但上下床之间耶！’”

[6]树犹如此：《世说新语》：“桓温见昔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摸鱼儿

淳熙己亥[1] ，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为赋。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2] ，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3] 。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1]淳熙己亥：宋孝宗淳熙六年（1179），辛弃疾时年四十岁。

[2]长门事：司马相如《长门赋序》载：汉武帝陈皇后失宠，“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亲幸”。

[3]玉环飞燕：玉环，杨贵妃小字；飞燕，赵飞燕，汉成帝皇后号。

永遇乐　京口北固亭怀古[1]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2]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3] 。

元嘉草草[4] ，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5] ，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6] ，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7] ，尚能饭否？

[1]辛弃疾六十五岁为镇江知府时作。京口：即镇江，三国时称京口。北固亭：在镇江东北北固山上，临长江。

[2]寄奴：南朝宋武帝刘裕小字寄奴，曾住京口。[3]刘裕曾两度北伐，收复洛阳长安等地。

[4]元嘉草草：元嘉，南朝宋文帝年号。宋文帝曾说闻王玄谟论兵，使人有封狼居胥之意。后命王玄谟北伐，却大败而归。狼居胥，山名，在今蒙古。汉霍去病战胜匈奴，封狼居胥山。

[5]四十三年：辛弃疾由1205年知镇江府，距其在1162年奉表南归，路经扬州，正是四十三年。

[6]佛狸：北魏太武帝小名。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450），北魏太武帝追王玄谟军至瓜步。此借北魏太武以喻金主亮南侵。佛狸祠即太武帝之庙。

[7]廉颇老矣：廉颇受谗被疏，赵王有心起用，使使者视颇，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披甲上马，以示可用。

木兰花慢　滁州送范倅[1]

老来情味减，对别酒，怯流年。况屈指中秋，十分好月，不照人圆。无情水都不管，共西风、只管送归船。秋晚莼鲈江上[2] ，夜深儿女灯前。征衫，便好去朝天，玉殿正思贤。想夜半承明，留教视草[3] ，却遣筹边。长安故人问我，道愁肠酒只依然[4] 。目断秋霄落雁，醉来时响空弦[5] 。

[1]滁州送范倅：乾道八年（1172），辛弃疾知滁州，是年中秋范氏去任。范倅名昂，滁州通判。倅，副职。

[2]莼鲈：用张翰事，见前〔水龙吟〕注。[3]视草：为皇帝草拟制诏文稿。

[4]酒：为酒所困。殢，音tì，困扰。

[5]响空弦：《战国策》载，更羸曾拉响空弦，惊落受过箭伤的飞雁。

祝英台近

宝钗分，桃叶渡[1] 。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更谁劝啼莺声住。鬓边觑，应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2] 。罗帐灯昏，呜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

[1]宝钗分：分钗，以作离别的纪念。桃叶渡：在南京秦淮河岸。王献之曾在此送别爱妾桃叶。

[2]重数：指数花瓣以卜归期。

青玉案　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1] ，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2] ，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3] 。蛾儿雪柳黄金缕[4] ，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5] 。

[1]花千树：苏味道诗：“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指灯，星如雨亦指灯。

[2]凤箫：即排箫。

[3]鱼龙：指鱼灯、龙灯。

[4]蛾儿雪柳：《武林旧事》：“元夕节物，妇人皆戴珠翠、闹蛾、玉梅、雪柳……”

[5]阑珊：零落。

鹧鸪天　鹅湖归病起作[1]

枕簟溪堂冷欲秋，断云依水晚来收。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书咄咄[2] ，且休休[3] ，一丘一壑也风流。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

[1]鹅湖：在江西铅山县东北。

[2]咄咄：晋殷浩被废黜，常以手书空作“咄咄怪事”四字。

[3]休休：闲适。唐司空图隐居中条山，作休休亭。

菩萨蛮　书江西造口壁[1]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2]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3] 。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4] 。

[1]造口：一名皂口，在江西万安县南。

[2]郁孤台：在江西省赣州市西南。清江指赣江。建炎三年（1129），金兵追隆祐太后，经过赣江，劫掠杀戮甚惨。

[3]长安：指中原故都。

[4]闻鹧鸪：俗谓鹧鸪鸣声为“行不得也哥哥”，此喻恢复之事行不得也。

◆姜夔（约1155—1209）字尧章，号白石道人，鄱阳（今江西县名）人。他一生未做过官，长期飘游于湘鄂江淮等地，为名公巨卿的座上清客。虽是寄人篱下，他却是为人狷洁清高，襟怀洒落。因此，他的词作既多优游于湖光山色之中的风雅，又含身世飘零的感喟；其风格清虚潇洒、高远峭拔，如孤飞的野云，如瘦石间幽花。在他的影响下，南宋后期词坛形成了注重格律声韵、辞句典雅的一派。

点绛唇　丁未冬，过吴松作[1]

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

第四桥边[2] ，拟共天随住[3] 。今何许？凭栏怀古，残柳参差舞。

[1]丁未：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吴松：江名，太湖最大的支流。

[2]第四桥边：《苏州府志》：“甘泉桥一名第四桥，以泉品居第四也。”

[3]天随：唐陆龟蒙号天随子。《吴郡图经续志》：“陆龟蒙宅在松江上甫里。”

鹧鸪天　元夕有所梦

肥水东流无尽期[1] ，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2] ，两处沉吟各自知。

[1]肥水：即淝水，在今安徽境内，分东西两支，此指东流经合肥入巢湖的一支。

[2]红莲：指元宵花灯。

踏莎行

自沔东来[1] 。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2] ，分明又向华胥见[3] 。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4] 。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1]沔：今湖北汉阳。

[2]燕燕、莺莺：指所梦的情人。燕燕，喻体态。莺莺，喻声音。

[3]华胥：见前张抡〔烛影摇红〕注。

[4]郎行：即郎边，当时熟语。

庆宫春

绍熙辛亥除夕[1] ，余别石湖归吴兴，雪后夜过垂虹[2] ，尝赋诗云：“笠泽茫茫雁影微，玉峰重叠护云衣。长桥寂寞春寒夜，只有诗人一舸归。”后五年冬，复与俞商卿、张平甫、铦朴翁自封禺同载[3] ，诣梁溪。道经吴松，山寒天迥，云浪四合，中夕相呼步垂虹，星斗下垂，错杂渔火，朔吹凛凛，卮酒不能支。朴翁以衾自缠，犹相与行吟，因赋此阕，盖过旬，涂稿乃定。朴翁咎余无益，然意所耽，不能自已也。平甫、商卿、朴翁皆工于诗，所出奇诡，余亦强追逐之。此行既归，各得五十余解。

双桨莼波，一蓑松雨，暮愁渐满空阔。呼我盟鸥[4] ，翩翩欲下，背人还过木末。那回归去，荡云雪、孤舟夜发。伤心重见，依约眉山，黛痕低压。

采香径里春寒[5] ，老子婆娑，自歌谁答？垂虹西望，飘然引去，此兴平生难遏。酒醒波远，正凝想、明珰素袜[6] 。如今安在？惟有阑干，伴人一霎。

[1]绍熙辛亥：宋光宗绍熙二年（1191）。

[2]垂虹：吴江利往桥上有垂虹亭。

[3]俞商卿、张平甫、铦朴翁：作者友人。

[4]盟鸥：谓故地重游，鸥鸟如有旧交。

[5]采香径：《苏州志》：“采香径在香山之旁，小溪也。吴王种香于香山，使美人泛舟于溪水采香。”

[6]明珰素袜：代指美人。明珰即明珠。

齐天乐

丙辰岁，与张功甫会饮张达可之堂[1] 。闻屋壁间蟋蟀有声，功甫约余同赋，以授歌者。功甫先成，词甚美。余徘徊茉莉花间，仰见秋月，顿起幽思，寻亦得此。蟋蟀，中都呼为促织[2] ，善斗，好事者或以三二十万钱致一枚，镂象齿为楼观以伫之。

庾郎先自吟愁赋[3] ，凄凄更闻私语。露湿铜铺[4] ，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哀音似诉，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杼。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

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候馆迎秋，离宫吊月[5] ，别有伤心无数。《豳》诗漫与[6] ，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写入琴丝[7] ，一声声更苦。

[1]丙辰：宋宁宗庆元二年（1196）。张功甫：名镃。张达可：功甫的堂兄弟。

[2]中都：杭州。

[3]庾郎：庾信有《哀江南赋》。

[4]铜铺：铜制门环的底座。

[5]离宫：行宫，天子出巡憩于此。

[6]《豳》诗：指《诗经·豳风·七月》“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句。

[7]自注：宣和间有士大夫制《蟋蟀吟》。

琵琶仙

《吴都赋》云：“户藏烟浦，家具画船。”惟吴兴为然。春游之盛，西湖未能过也。己酉岁[1] ，余与萧时父载酒南郭[2] ，感遇成歌。

双桨来时，有人似、旧曲桃根桃叶[3] 。歌扇轻约飞花，蛾眉正奇绝。春渐远，汀洲自绿，更添了几声啼。十里扬州[4] ，三生杜牧[5] ，前事休说。

又还是、宫烛分烟[6] ，奈愁里、匆匆换时节。都把一襟芳思，与空阶榆荚[7] 。千万缕、藏鸦细柳，为玉尊、起舞回雪。想见西出阳关[8] ，故人初别。

[1]己酉：宋孝宗淳熙十六年（1189）。

[2]萧时父：萧德藻之侄，白石妻党。

[3]桃根桃叶：桃叶，晋王献之妾，献之尝临渡作歌赠之，桃叶作《团扇歌》以答。其妹名桃根。

[4]十里扬州：杜牧诗：“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5]三生：谓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人生。

[6]宫烛分烟：见前周邦彦〔应天长〕注。

[7]空阶榆荚：见前苏轼〔水龙吟〕注。

[8]阳关：见前周邦彦〔绮寮怨〕注。

八归　湘中送胡德华

芳莲坠粉，疏桐吹绿，庭院暗雨乍歇。无端抱影销魂处，还见筿墙萤暗[1] ，藓阶蛩切。送客重寻西去路，问水面、琵琶谁拨[2] ？最可惜、一片江山，总付与啼。

长恨相逢未款，而今何事，又对西风离别？渚寒烟淡，棹移人远，飘渺行舟如叶。想文君望久[3] ，倚竹愁生步罗袜[4] 。归来后，翠尊双饮，下了珠帘，玲珑闲看月。

[1]筿墙：竹墙。筿，音xiǎo。

[2]水面琵琶：白居易《琵琶行》有“忽闻水上琵琶声”句。

[3]文君：卓文君，借指胡德华的妻室。

[4]罗袜：李白诗：“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念奴娇

余客武陵[1] ，湖北宪治在焉。古城野水，乔木参天。余与二三友，日荡舟其间，薄荷花而饮，意象幽闲，不类人境。秋水且涸，荷叶出地寻丈，因列坐其下，上不见日，清风徐来，绿云自动。间于疏处，窥见游人画船，亦一乐也。朅来吴兴[2] ，数得相羊荷花中[3] ，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绝，故以此句写之。

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4] ，水佩风裳无数，翠叶吹凉，玉容消酒[5] ，更洒菰蒲雨[6] 。嫣然摇动[7] ，冷香飞上诗句。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8] ，几回沙际归路。

[1]武陵：今湖南常德。

[2]朅：音qiè，发语词。

[3]相羊：同徜徉，徘徊。

[4]三十六陂：陂，池沼。三十六，虚指，极言其多。

[5]玉容：指荷花。

[6]菰：茭白。

[7]嫣然：以美人笑容形容荷花。

[8]田田：形容荷叶毗连。《古乐府》：“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扬州慢

淳熙丙申至日[1] ，余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余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2] 。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3] ，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4] ，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5] ，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6] ，青楼梦好[7] ，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8] ，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9] ，年年知为谁生？

[1]丙申：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

[2]千岩老人：萧德藻，字东夫。

[3]竹西：亭名，在扬州城北五里。

[4]胡马窥江：宋高宗绍兴三十年（1160），金主完颜亮南侵，曾驻兵扬州。

[5]杜郎：杜牧。

[6]豆蔻：见秦观〔满庭芳〕注。

[7]青楼：妓院。杜牧《遣怀》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8]二十四桥：在江苏省扬州城西郊。《扬州画舫录》：“二十四桥，一名红药桥，即吴家砖桥，古有二十四美人吹箫于此，故名。”

[9]红药：芍药花。

长亭怨慢

余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阕多不同。桓大司马云[1]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此语余深爱之。

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分付[2] 。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算空有并刀，难剪离愁千缕。

[1]桓大司马：东晋桓温，明帝女婿，官至大司马。

[2]玉环：《云溪友议》载：韦皋游江夏，与婢女玉箫有情，约七年再会，留玉指环。韦皋逾期不至，玉箫绝食而死。后得一歌姬，酷似玉箫，中指肉隆起隐然如玉环。

淡黄柳

客居合肥南城赤阑桥之西，巷陌凄凉，与江左异[1] ；惟柳色夹道，依依可怜。因度此曲，以纾客怀。

空城晓角[2] ，吹入垂杨陌。马上单衣寒恻恻。看尽鹅黄嫩绿，都是江南旧相识。

正岑寂[3] ，明朝又寒食。强携酒、小桥宅[4] ，怕梨花落尽成秋色。燕燕飞来，问春何在？惟有池塘自碧。

[1]江左：江东，长江下游以东地区。

[2]晓角：早晨号角。

[3]岑寂：寂静。

[4]小桥宅：指合肥的相好住处。

暗香

辛亥之冬，余载雪诣石湖[1] 。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二妓肄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2] ，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3] 。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1]石湖：指范成大，号石湖居士。

[2]何逊：南朝梁诗人，曾为扬州法曹，廨舍有梅花一株，常吟咏其下。后居洛，思梅花，请再往。抵扬州，花方盛开，逊对花彷徨终日。

[3]红萼：指梅花。

疏影

苔枝缀玉[1] ，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2] ，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3] ，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4] 。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5] 。等恁时[6] 、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1]苔枝：生满苔藓的古梅。

[2]佩环月夜归来：杜甫咏王昭君诗：“环佩空归月夜魂。”

[3]深宫旧事：南朝宋武帝女寿阳公主卧含章殿帘下，梅花飘着其额，成五出之花，宫女因仿效为梅花妆。

[4]金屋：用汉武帝金屋藏娇故事，表示惜花。

[5]玉龙哀曲：指笛曲《梅花落》。玉龙，笛名。

[6]恁时：那时。

翠楼吟

淳熙丙午冬[1] ，武昌安远楼成[2] ，与刘去非诸友落之，度曲见志。余去武昌十年，故人有泊舟鹦鹉洲者，闻小姬歌此词，问之，颇能道其事。还吴，为余言之，兴怀昔游，且伤今之离索也。

月冷龙沙[3] ，尘清虎落[4] ，今年汉酺初赐[5] 。新翻胡部曲，听毡幕元戎歌吹。层楼高峙，看槛曲萦红，檐牙飞翠。人姝丽，粉香吹下，夜寒风细。

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但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6] ，花消英气。西山外，晚来还卷，一帘秋霁。

[1]淳熙丙午：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时姜夔离汉阳往湖州，经武昌。

[2]安远楼：在武昌黄鹤山（今蛇山）上，一名南楼。

[3]龙沙：本指塞外，此指金邦。

[4]虎落：护城笆篱。

[5]汉酺：汉制，禁民聚饮，有庆典时则例外，称为“赐酺”。据《宋史》：是年正月，高宗八十寿，犒赐内外诸军共一百六十万缗。

[6]祓：音fú，消除。

杏花天

丙午之冬，发沔口[1] 。丁未正月二日，道金陵，北望淮楚，风日清淑，小舟挂席，容与波上[2] 。

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又将愁眼与春风，待去，倚兰桡，更少驻。

金陵路，莺吟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日暮，更移舟、向甚处？

[1]沔口：汉水入江处。

[2]容与：闲暇自得貌。

一萼红

丙午人日，余客长沙别驾之观政堂[1] 。堂下曲沼，沼西负古垣，有卢橘幽篁，一径深曲。穿径而南，官梅数十株，如椒如菽，或红破白露，枝影扶疏。着屐苍苔细石间，野兴横生，亟命驾登定王台[2] ，乱湘流入麓山[3] 。湘云低昂，湘波容与，兴尽悲来，醉吟成调。

古城阴，有官梅几许，红萼未宜簪。池面冰胶，墙腰雪老，云意还又沉沉。翠藤共、闲穿径竹，渐笑语、惊起卧沙禽。野老林泉，故王台榭，呼唤登临。

南去北来何事，荡湘云楚水，目极伤心。朱户粘鸡[4] ，金盘簇燕[5] ，空叹时序侵寻。记曾共、西楼雅集，想垂柳、还袅万丝金。待得归鞍到时，只怕春深。

[1]长沙别驾：指潭州通判萧德藻。

[2]命驾：动身前往。定王台：在长沙东，汉长沙定王所筑台。

[3]麓山：岳麓山，在湘江西岸。

[4]粘鸡：《荆楚岁时记》：“人日贴画鸡于户，悬苇索其上，插符于旁，百鬼畏之。”

[5]簇燕：据《武林旧事》载，立春供春盘，有“翠缕红丝，金鸡玉燕，备极精巧”。

霓裳中序第一

丙午岁，留长沙，登祝融[1] ，因得其祠神之曲，曰《黄帝盐》《苏合香》[2]。又于乐工故书中得商调《霓裳曲》[3]十八阕，皆虚谱无辞。按沈氏乐律《霓裳》道调[4] ，此乃商调。乐天诗云散序六阕，此特两阕，未知孰是？然音节闲雅，不类今曲。余不暇尽作，作《中序》一阕传于世[5] 。余方羁游，感此古音，不自知其辞之怨抑也。

亭皋正望极，乱落江莲归未得。多病却无气力，况纨扇渐疏，罗衣初索。流光过隙，叹杏梁、双燕如客。人何在？一帘淡月，仿佛照颜色。

幽寂，乱蛩吟壁，动庾信、清愁似织。沉思年少浪迹，笛里关山，柳下坊陌。坠红无信息[6] ，漫暗水、涓涓溜碧。飘零久、而今何意，醉卧酒垆侧。

[1]祝融：衡山之最高峰。

[2]《黄帝盐》：唐代杖鼓曲；《苏合香》：唐代软舞曲。

[3]《霓裳曲》：即《霓裳羽衣曲》。

[4]沈氏乐律：指沈括《梦溪笔谈》卷五《乐律》。

[5]《中序》：《霓裳》全曲分三大段：《散序》，六遍；《中序》，十八遍；《破》，十二遍。

[6]坠红：落花。

◆章良能（？—1214）字达之，丽水（今属浙江）。淳熙五年（1178）进士，累官至同知枢密院事、参知政事。据他的外甥周密说，他少时好雅洁，性滑稽，居室必清扫粉饰，陈列琴书，亲友中有人笑他无大志，他大书素屏：“陈蕃不事一室而欲扫除天下，吾知其无能为矣！”他偶尔也写小词，极有思致，但留传下来的只有周密听母亲口诵的〔小重山〕一首。

小重山

柳暗花明春事深，小栏红芍药，已抽簪。雨余风软碎鸣禽[1] ，迟迟日，犹带一分阴。

往事莫沉吟，身闲时序好，且登临。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

[1]碎：形容鸟鸣声繁杂、纷纭。

◆刘过（1154—1206）字改之，号龙洲道人，太和（今江西泰和县）人。他胸怀大志，却屡试不第；又多次上书朝廷，陈奏恢复方略，“谓中原可一战而取”，也不被采用。于是漫游江湖间，依人作客，以布衣终身。他与陆游、陈亮、辛弃疾等人交好，词的风格属道地的辛派，多写“不斩楼兰心不平”的平生豪气，虽偶有粗率之处，也无妨其豪放的本色。他也有俊逸纤秀之作，如〔唐多令〕“芦叶满汀洲”等，亦饶有思致。

唐多令

安远楼小集[1] ，侑觞歌板之姬黄其姓者，乞词于龙洲道人，为赋此。同柳阜之、刘去非、石民瞻、周嘉仲、陈孟参、孟容，时八月五日也。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黄鹤断矶头[2] ，故人曾到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1]安远楼：武昌南楼，在黄鹤山上。

[2]黄鹤矶：在黄鹤山西北，上有黄鹤楼。

◆严仁，生卒年不详。字次山，号樵溪，邵武（今属福建）人。与严羽、严参同称“邵武三严”。有《清江欸乃集》，不传。有词30首存《花庵词选》中，半数以上描写闺情。黄升评价说：“次山词极能道闺闱之趣。”

木兰花

春风只在园西畔，荠菜花繁胡蝶乱。冰池晴绿照还空[1] ，香径落红吹已断。

意长翻恨游丝短，尽日相思罗带缓。宝奁如月不欺人[2] ，明日归来君试看。

[1]晴绿：指池水。

[2]奁：音lián，镜匣。

◆俞国宝，生卒年不详。临川（今江西抚州）人。据周密《武林旧事》记载，淳熙年间（1174—1189），已做太上皇的高宗偶过西湖断桥旁小酒肆，见屏风上题有〔风入松〕词“一春长费买花钱”，称赏久之，认为“甚好”，还将末句“明日再携残酒”改为“明日重扶残醉”。醉题此词的太学生俞国宝也因而即日解褐授官，以一幅“行乐图”而邀殊宠，也确实反映了南宋朝廷在短暂的和平中醉生梦死的风气和心理。

风入松

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湖路[1] ，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箫鼓，绿杨影里秋千。

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取春归去，余情付湖水湖烟。明日重扶残醉，来寻陌上花钿。

[1]玉骢：白马。

◆张镃（1153—1211后）字功甫，一字时可，号约斋。他是名将张浚的曾孙，临安城里的豪富，家中“园池、声妓、服玩之丽甲天下”，“姬侍无虑百数十人，列行送客，烛光香雾，歌吹杂作，客皆恍然如游仙也”。今存的86首词，也多为宴游酬唱之作。其词风清丽和婉，语言明快洗炼，写景咏物尤为工巧。曾和姜夔同咏蟋蟀，张作清幽隽美，姜作寄托遥深，各擅胜场，不相上下。

满庭芳　促织儿

月洗高梧，露幽草[1] ，宝钗楼外秋深。土花沿翠，萤火坠墙阴。静听寒声断续，微韵转、凄咽悲沉。争求侣、殷勤劝织，促破晓机心。

儿时曾记得，呼灯灌穴，敛步随音。任满身花影，独自追寻。携向华堂戏斗，亭台小、笼巧妆金。今休说，从渠床下，凉夜伴孤吟。

[1]：音tuán，露多貌。

宴山亭

幽梦初回，重阴未开，晓色催成疏雨。竹槛气寒，蕙畹声摇[1] ，新绿暗通南浦。未有人行，才半启、回廊朱户。无绪，空望极霓旌[2] ，锦书难据。

苔径追忆曾游，念谁伴秋千，彩绳芳柱。犀帘黛卷，凤枕云孤，应也几番凝伫。怎得伊来，花雾绕、小堂深处。留住，直到老、不教归去。

[1]畹：古代地积单位，或曰十二亩，或曰三十亩。

[2]霓旌：云旗。宋玉《高唐赋》：“霓为旌，翠为盖。”

◆史达祖，生卒年不详。字邦卿，号梅溪，汴（今河南开封）人。嘉泰年间韩侂胄执政时，他是最亲信的堂吏，韩的“奉行文字、拟帖拟旨，俱出其手”。韩北伐失败被杀，史也受到黥刑，贬死于贫困之中。词话家常将他与周邦彦、姜夔、吴文英并提。姜夔评他“奇秀清逸”，张镃评他“妥帖轻圆，辞情俱列，有瑰奇、警迈、清新、闲婉之长”。他尤其善于咏物，以工笔描写出神入化见长，但也就不免“用笔多涉尖巧”，而少了一些大方之家的气度。有《梅溪词》，存词110余首。

绮罗香　咏春雨

做冷欺花，将烟困柳，千里偷催春暮。尽日冥迷，愁里欲飞还住。惊粉重、蝶宿西园，喜泥润、燕归南浦。最妨他、佳约风流，钿车不到杜陵路[1] 。

沉沉江上望极，还被春潮晚急，难寻官渡[2] 。隐约遥峰，和泪谢娘眉妩[3] 。临断岸、新绿生时，是落红、带愁流处。记当日、门掩梨花，剪灯深夜语。

[1]杜陵：在长安城南，为唐代郊游胜地。

[2]官渡：官府置船以渡行人称官渡。[3]谢娘：泛指一般歌女。

双双燕　咏燕

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住[1] ，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2] ，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3] 。愁损翠黛双蛾，日日画阑独凭。

[1]差池：燕子飞行时羽毛参差不齐的样子。《诗经·邶风·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差，音cī。

[2]相：读去声，细看。

[3]芳信：《开元天宝遗事》有燕子为思妇传书的故事。

东风第一枝　春雪

巧沁兰心，偷粘草甲，东风欲障新暖。漫疑碧瓦难留，信知暮寒犹浅。行天入镜，做弄出、轻松纤软。料故园、不卷重帘，误了乍来双燕。

青未了、柳回白眼，红欲断、杏开素面。旧游忆着山阴[1] ，后盟遂妨上苑[2] 。寒炉重熨，便放漫、春衫针线。怕凤靴、挑菜归来[3] ，万一灞桥相见。

[1]“旧游”句：晋王徽之雪夜泛舟山阴剡溪访戴逵，至门而返，人问其故，曰：“乘兴而来，兴尽而去，何必见。”

[2]“后盟”句：司马相如赴梁王兔园之宴，因大雪而迟到。

[3]凤靴：妇女饰以凤纹之鞋。挑菜：唐代风俗，二月初二日曲江拾菜，士民游观其间，谓之挑菜节。宋代仍沿其习。

喜迁莺

月波疑滴，望玉壶天近[1] ，了无尘隔。翠眼圈花，冰丝织练，黄道宝光相直[2] 。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最无赖，是随香趁烛，曾伴狂客。

踪迹，漫记忆，老了杜郎[3] ，忍听东风笛。柳院灯疏，梅厅雪在，谁与细倾春碧[4] ？旧情拘未定，犹自学当年游历。怕万一，误玉人夜寒帘隙。

[1]玉壶：喻明月。

[2]黄道：沈括《梦溪笔谈》：“日之所由，谓之黄道。”

[3]杜郎：指杜牧。

[4]春碧：指酒。

三姝媚

烟光摇缥瓦[1] ，望晴檐多风，柳花如洒。锦瑟横床，想泪痕尘影，凤弦常下。倦出犀帷，频梦见、王孙骄马。讳道相思，偷理绡裙，自惊腰衩[2] 。

惆怅南楼遥夜，记翠箔张灯，枕肩歌罢。又入铜驼[3] ，遍旧家门巷，首询声价[4] 。可惜东风，将恨与闲花俱谢。记取崔徽模样[5] ，归来暗写。

[1]缥瓦：琉璃瓦一名缥瓦。

[2]衩：衣之下端开衩者。

[3]铜驼：见前秦观〔望海潮〕注。

[4]首询声价：指访寻伊人。周邦彦〔瑞龙吟〕：“前度刘郎重到，访邻寻里，同时歌舞。唯有旧家秋娘，声价如故。”

[5]崔徽：歌妓崔徽与裴敬中相好。敬中去，徽极怨抑，临死留下肖像托人捎去，说：“徽且为郎死矣！”

秋霁

江水苍苍，望倦柳愁荷，共感秋色。废阁先凉，古帘空暮，雁程最嫌风力。故园信息，爱渠入眼南山碧。念上国，谁是、脍鲈江汉未归客[1] 。

还又岁晚、瘦骨临风，夜闻秋声，吹动岑寂。露蛩悲、青灯冷屋，翻书愁上鬓毛白。年少俊游浑断得[2] ，但可怜处，无奈苒苒魂惊，采香南浦，剪梅烟驿。

[1]脍鲈：见前辛弃疾〔水龙吟〕注。江汉未归客：时作者贬居江汉，身不由己。

[2]浑：全。断：断绝。

夜合花

柳锁莺魂，花翻蝶梦，自知愁染潘郎[1] 。轻衫未揽，犹将泪点偷藏。念前事，怯流光，早春窥、酥雨池塘。向消凝里，梅开半面，情满徐妆[2] 。

风丝一寸柔肠，曾在歌边惹恨，烛底萦香。芳机瑞锦，如何未织鸳鸯。人扶醉，月依墙，是当初，谁敢疏狂！把闲言语，花房夜久，各自思量。

[1]潘郎：见前徐伸〔二郎神〕注。

[2]徐妆：《南史·梁元帝徐妃传》：“妃以帝眇一目，每知帝将至，必为半面妆以俟。帝见则大怒而去。”

玉蝴蝶

晚雨未摧宫树，可怜闲叶，犹抱凉蝉。短景归秋[1] ，吟思又接愁边。漏初长、梦魂难禁，人渐老、风月俱寒。想幽欢土花庭甃，虫网阑干。

无端啼蛄搅夜[2] ，恨随团扇[3] ，苦近秋莲。一笛当楼，谢娘悬泪立风前。故园晚、强留诗酒，新雁远、不致寒暄。隔苍烟、楚香罗袖，谁伴婵娟。

[1]短景：日影短。谓白昼不长。

[2]蛄：蝼蛄，虫名，穴居土中而鸣。

[3]恨随团扇：班婕妤《怨诗行序》：“婕妤失宠，求供养太后于长信宫，乃作怨诗以自伤，托辞于纨扇云。”

八归

秋江带雨，寒沙萦水，人瞰画阁愁独[1] 。烟蓑散响惊诗思，还被乱鸥飞去，秀句难续。冷眼尽归图画上，认隔岸、微茫云屋。想半属、渔市樵村，欲暮竞然竹[2] 。

须信风流未老，凭持尊酒，慰此凄凉心目。一鞭南陌，几篙官渡，赖有歌眉舒绿[3] 。只匆匆残照，早觉闲愁挂乔木。应难奈、故人天际，望彻淮山，相思无雁足[4] 。

[1]瞰：音kàn，俯视。

[2]然竹：然，同燃。柳宗元诗：“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3]舒绿：古以黛绿画眉，绿即指眉。

[4]无雁足：古代传说，雁足可以传书，无雁足即指无书信。

◆刘克庄（1187—1269）字潜夫，自号后村居士，莆田（今福建莆田）人。他出身世家，得补官，曾因一首《落梅》诗被指为讪谤而废黜多年。后来又因“文名久著，史学尤精”，受到宋理宗的赏识，特赐同进士出身，历经波折，终以龙图阁学士致仕。他是辛派词人“三刘”（刘克庄、刘过、刘辰翁）中成就最高的，甚至被认为与“放翁、稼轩，犹鼎三足”。他不屑于剪红刻翠，词作多寄托“男儿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桥畔泪”的报国壮志，风格豪迈奔放，沉郁苍凉。他也好以文为词，不受格律的限制，有时不免议论过多。有《后村别调》《后村长短句》。存词130余首。

生查子　元夕戏陈敬叟

繁灯夺霁华[1] ，戏鼓侵明发[2] 。物色旧时同，情味中年别。

浅画镜中眉，深拜楼中月。人散市声收，渐入愁时节。

[1]霁华：明月。

[2]明发：破晓，天色发亮。

贺新郎　端午

深院榴花吐，画帘开，衣纨扇[1] ，午风清暑。儿女纷纷夸结束，新样钗符艾虎[2] 。早已有、游人观渡[3] 。老大逢场慵作戏[4] ，任陌头、年少争旗鼓。溪雨急，浪花舞。

灵均标致高如许[5] ，忆生平、既纫兰佩[6] ，更怀椒醑[7] 。谁信骚魂千载后，波底垂涎角黍[8] 。又说是、蛟馋龙怒。把似而今醒到了[9] ，料当年、醉死差无苦[10] 。聊一笑，吊千古。

[1]衣：葛布衣。

[2]艾虎：古俗，端午节采艾制成虎形的饰物，佩戴之以辟邪气。

[3]观渡：《荆楚岁时记》：“五月五日竞渡，俗为屈原投汨罗日，人伤其死，故命舟楫拯之。”

[4]逢场作戏：《传灯录》：“邓隐峰云：‘竿木随身，逢场作戏。’”

[5]灵均标致：灵均，屈原小字。标致，风度。

[6]纫兰佩：联缀秋兰而佩戴于身，《离骚》：“纫秋兰以为佩。”

[7]椒醑：用椒浸制的酒。椒，香料；醑，美酒。《九歌·东皇太一》：“奠桂酒兮椒浆。”

[8]角黍：即粽子。五月五日为祭屈原，作粽投江，以饲蛟龙，使屈原不为蛟龙所吞。

[9]把似：假如。

[10]差：尚，略。

贺新郎　九日

湛湛长空黑[1] ，更那堪、斜风细雨，乱愁如织。老眼平生空四海，赖有高楼百尺。看浩荡、千崖秋色。白发书生神州泪，尽凄凉、不向牛山滴[2] 。追往事，去无迹。

少年自负凌云笔[3] 。到而今、春华落尽[4] ，满怀萧瑟。常恨世人新意少，爱说南朝狂客[5] 。把破帽、年年拈出。若对黄花孤负酒，怕黄花、也笑人岑寂。鸿去北，日西匿。

[1]湛湛：深貌。

[2]牛山：在山东临淄。《晏子春秋》：“齐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而流涕。”

[3]凌云笔：豪气凌云之笔墨。

[4]春华落尽：喻豪气消除。

[5]南朝狂客：指孟嘉。晋孟嘉为桓温参军，尝于重阳节共登龙山，风吹帽落，嘉浑然不觉，谈笑自若。

木兰花　戏林推[1]

年年跃马长安市。客舍似家家似寄。青钱换酒日无何，红烛呼卢宵不寐[2] 。

易挑锦妇机中字[3] 。难得玉人心下事[4] 。男儿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桥畔泪[5] 。

[1]林推：作者同乡友人，任节度推官。

[2]呼卢：赌博。

[3]机中字：《丽情集》：“前秦窦滔恨其妻苏氏，及镇襄阳，与苏绝音问，苏因织锦为回文诗寄滔，滔览锦字，感其妙绝，乃具车迎苏。”锦妇，织锦的妇女，指妻室。

[4]玉人：指妓女。

[5]水西桥：当时妓女聚居之地。

◆卢祖皋，生卒年不详。字申之，又字次夔，号蒲江，永嘉（今浙江温州市）人。庆元五年（1199）进士，累官至将作少监、权直学士院。他的小令纤秀淡雅，时有佳处，颇似秦观，而长调则显得才力不足，韵味远不及其小令。有《蒲江词》。

江城子

画楼帘幕卷新晴，掩银屏，晓寒轻。坠粉飘香，日日唤愁生。暗数十年湖上路，能几度、着娉婷[1] 。

年华空自感飘零，拥春酲[2] ，对谁醒？天阔云闲，无处觅箫声。载酒买花年少事，浑不似、旧心情。

[1]娉婷：指歌女。

[2]酲：酒醉昏沉。

宴清都

春讯飞琼管[1] ，风日薄，度墙啼鸟声乱。江城次第[2] ，笙歌翠合，绮罗香暖。溶溶涧渌冰泮，醉梦里，年华暗换。料黛眉、重锁隋堤，芳心还动梁苑[3] 。

新来雁阔云音，鸾分鉴影，无计重见。春啼细雨，笼愁淡月，恁时庭院[4] 。离肠未语先断，算犹有、凭高望眼。更那堪、衰草连天，飞梅弄晚。

[1]“春讯”句：古代用合于十二律的箫管，分别置葭（芦苇）灰于孔中，封闭室内，以候节气。节气至，则相应律管葭灰飞出。

[2]次第：光景。

[3]梁苑：即梁园，汉梁孝王所建。此泛指华美的园林。

[4]恁时：此时。

◆潘（1205—1246）字庭坚，号紫岩，福州富沙（今属福建）人。他曾中过探花，又姿容秀美，性格也跌宕不羁。在福建做官时，常醉骑黄犊，歌《离骚》于市。一次醉后和朋友赌酒令，赤身站在瀑泉之下，任飞流灌顶，高声吟诗不绝，归家后即卧病而亡。有《紫岩集》，赵万里辑《紫岩词》一卷。

南乡子　题南剑州妓馆[1]

生怕倚栏干，阁下溪声阁外山。惟有旧时山共水，依然，暮雨朝云去不还。

应是蹑飞鸾[2] ，月下时时整佩环。月又渐低霜又下，更阑，折得梅花独自看。

[1]南剑州：今福建南平市。

[2]蹑飞鸾：以跨乘鸾凤的仙子喻歌妓。

◆陆叡（？—1266）字景思，号云西，会稽（今浙江绍兴市）人。他是北宋学者陆佃的五世孙。淳祐中（1241—1253）曾任沿江制置使参议，后累官至礼部员外郎，崇政殿尚书。

瑞鹤仙

湿云粘雁影，望征路，愁迷离绪难整。千金买光景，但疏钟催晓，乱鸦啼暝。花悰暗省[1] ，许多情，相逢梦境。便行云都不归来，也合寄将音信。

孤迥，盟鸾心在，跨鹤程高，后期无准。情丝待剪，翻惹得旧时恨。怕天教何处，参差双燕，还染残朱剩粉。对菱花[2] 、与说相思，看谁瘦损？

[1]花悰：犹芳心。悰，情怀，心情。

[2]菱花：指菱花镜，因铜镜映日则发光影如菱花，故名。

◆吴文英（约1212—1272）字君特，号梦窗，晚年又号觉翁，四明（今浙江宁波）人。他毕生不仕，以布衣出入侯门，交游显贵，属清客一流人物。他继承周邦彦的词风，作词讲究音律严、字面雅，意境幽远，风格绵丽。当时便有人认为：“求词于吾宋，前有清真（周邦彦），后有梦窗”，推许为南宋第一，彊村先生甚至将他尊为宋词之首。赞者固然有所偏爱，但也说明他在南宋词坛的地位重要。不过，也有人批评他过于追求形式美而忽视内容。张炎甚至说“梦窗词如七宝楼台，炫人眼目，拆碎下来，不成片段”，这又未免失于片面了。有《梦窗甲乙丙丁稿》，存词340首。

渡江云　西湖清明

羞红鬓浅，恨晚风未落，片绣点重茵[1] 。旧堤分燕尾[2] ，桂棹轻鸥[3] ，宝勒倚残云[4] 。千丝怨碧[5] ，渐路入仙坞迷津。肠漫回，隔花时见、背面楚腰身[6] 。

逡巡，题门惆怅[7] ，坠履牵萦[8] 。数幽期难准，还始觉留情缘眼，宽带因春[9] ，明朝事与孤烟冷，做满湖风雨愁人。山黛暝，尘波澹绿无痕。

[1]重茵：厚席。喻芳草。

[2]燕尾：西湖苏堤与白堤交叉，形如燕尾。

[3]桂棹：以桂木为桨之舟。

[4]宝勒：勒，马络头。宝勒即指宝马。

[5]千丝：指柳丝。

[6]楚腰：细腰。楚谚：“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7]题门：本吕安题嵇康门事，见《世说新语》。此处作不遇解。

[8]坠履：本张良遇黄石公事，见《史记》。此处作留宿解。

[9]宽带：喻消瘦。见前李之仪〔谢池春〕注。

夜合花　自鹤江入京泊葑门有感[1]

柳暝河桥，莺清台苑，短策频惹春香[2] 。当时夜泊，温柔便入深乡。词韵窄，酒杯长。剪蜡花、壶箭催忙[3] 。共追游处，凌波翠陌，连棹横塘。

十年一梦凄凉，似西湖燕去，吴馆巢荒。重来万感，依前唤酒银罂[4] 。溪雨急，岸花狂，趁残鸦、飞过苍茫。故人楼上，凭谁指与，芳草斜阳？

[1]鹤江：即白鹤溪，在苏州西部。葑门，在苏州东城。

[2]策：马鞭。

[3]壶箭：即漏箭，见前柳永〔戚氏〕注。

[4]罂：音yīng，大腹小口的酒器。

霜叶飞　重九

断烟离绪，关心事，斜阳红隐霜树。半壶秋水荐黄花，香噀西风雨[1] 。纵玉勒、轻飞迅羽，凄凉谁吊荒台古[2] 。记醉踏南屏[3] ，彩扇咽寒蝉，倦梦不知蛮素[4] 。

聊对旧节传杯，尘笺蠹管，断阕经岁慵赋。小蟾斜影转东篱[5] ，夜冷残蛩语。早白发、缘愁万缕。惊飙从卷乌纱去[6] ，漫细将、茱萸看[7] ，但约明年，翠微高处。

[1]噀：音xùn，喷水。

[2]荒台：南朝宋武帝重阳日登戏马台，台在彭城，楚项羽阅兵处。

[3]南屏：南屏山，为杭州西湖名胜处。

[4]蛮素：指歌姬。白居易诗：“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

[5]蟾：月的代称。

[6]乌纱：古官帽名。

[7]茱萸：植物名，有浓香。古代风俗，九月九日佩茱萸囊，登高饮菊花酒，以避邪祛恶。

宴清都　连理海棠[1]

绣幄鸳鸯柱[1] 。红情密、腻云低护秦树[2] 。芳根兼倚，花梢钿合[3] ，锦屏人妒。东风睡足交枝[4] ，正梦枕、瑶钗燕股[5] 。障滟蜡[6] 、满照欢丛，嫠蟾冷落羞度[7] 。

人间万感幽单，华清惯浴[8] ，春盎风露[9] 。连鬟并暖[10] ，同心共结，向承恩处。凭谁为歌《长恨》[11] ，暗殿锁、秋灯夜语。叙旧期、不负春盟，红朝翠暮。

[1]绣幄：绣幕，用来护花。

[2]秦树：秦中有双株海棠，高数十丈。

[3]钿合：钿盒，用金银等装饰的盒子。

[4]交枝：枝柯相交。

[5]燕股：钗有两股如燕尾。

[6]滟蜡：形容蜡泪多。

[7]嫠蟾：指月中孤独的嫦娥。嫠，寡妇。蟾，蟾蜍。传说嫦娥入月为蟾。

[8]华清：指杨贵妃尝浴于华清池。唐玄宗曾将杨妃醉态比喻为“海棠睡未足”。

[9]盎：盈溢。

[10]连鬟：女子所梳双髻，名同心结。

[11]《长恨》：白居易所作《长恨歌》。

齐天乐

烟波桃叶西陵路[1] ，十年断魂潮尾。古柳重攀，轻鸥聚别，陈迹危亭独倚。凉飔乍起[2] ，渺烟碛飞帆[3] ，暮山横翠。但有江花，共临秋镜照憔悴[4] 。

华堂烛暗送客，眼波回盼处，芳艳流水。素骨凝冰，柔葱蘸雪[5] ，犹忆分瓜深意。清尊未洗，梦不湿行云，漫沾残泪。可惜秋宵，乱蛩疏雨里。

[1]桃叶西陵：王献之《桃叶歌》：“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古词：“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桃叶渡、西陵路指当年与情人分手处。

[2]飔：音sī，凉风。

[3]碛：音qì，沙洲。

[4]秋镜：秋水如镜。

[5]柔葱：形容纤巧的手指。

花犯　郭希道送水仙索赋

小娉婷[1] ，清铅素靥[2] ，蜂黄暗偷晕[3] ，翠翘攲鬓[4] 。昨夜冷中庭，月下相认，睡浓更苦凄风紧。惊回心未稳，送晓色、一壶葱茜[5] ，才知花梦准。

湘娥化作此幽芳[6] ，凌波路，古岸云沙遗恨。临砌影，寒香乱、冻梅藏韵。熏炉畔、旋移傍枕，还又见、玉人垂绀鬒[7] 。料唤赏、清华池馆，台杯须满引[8] 。

[1]娉婷：美貌。娉，音pīng。

[2]清铅素靥：靥，音yè，面颊上的酒窝。清铅素靥，形容水仙白瓣。

[3]蜂黄：形容水仙黄蕊。

[4]翠翘：翠玉妆饰，形容水仙绿叶。

[5]一壶葱茜：茜，音qiàn。葱茜，青翠颜色。

[6]湘娥：相传舜之二妃娥皇、女英死于湘江，人称湘娥。

[7]绀鬒：绀，音gàn，青色；鬒，音zhěn，美发。

[8]台杯：有托的杯子。

浣溪沙

门隔花深旧梦游，夕阳无语燕归愁。玉纤香动小帘钩[1] 。

落絮无声春堕泪，行云有影月含羞。东风临夜冷于秋。

[1]玉纤：手。

浣溪沙

波面铜花冷不收[1] ，玉人垂钓理纤钩[2] 。月明池阁夜来秋。

江燕话归成晓别，水花红减似春休。西风梧井叶先愁。

[1]铜花：铜镜的菱形光影，喻水波粼粼如镜。

[2]纤钩：月影，黄庭坚〔浣溪沙〕“惊鱼错认月沉钩”。

点绛唇　试灯夜初晴[1]

卷尽愁云，素娥临夜新梳洗[2] 。暗尘不起，酥润凌波地。

辇路重来[3] ，仿佛灯前事。情如水，小楼熏被，春梦笙歌里。

[1]试灯夜：吴俗正月十三日为试灯日。

[2]素娥：月。

[3]辇路：帝王车驾经行之路。辇，音niǎn，帝、后所乘车舆。

祝英台近　春日客龟溪游废园[1]

采幽香，巡古苑，竹冷翠微路。斗草溪根[2] ，沙印小莲步。自怜两鬓清霜，一年寒食，又身在云山深处。

昼闲度，因甚天也悭春，轻阴便成雨？绿暗长亭，归梦趁风絮。有情花影阑干，莺声门径，解留我霎时凝伫。

[1]龟溪：《德清县志》：“龟溪古名孔愉泽，即余不溪之上流。昔孔愉见渔者得白龟于溪上，买而放之。”

[2]斗草：见前陈亮〔水龙吟〕注。

祝英台近　除夜立春

剪红情，裁绿意[1] ，花信上钗股[2] 。残日东风，不放岁华去。有人添烛西窗，不眠侵晓，笑声转、新年莺语[3] 。

旧尊俎[4] ，玉纤曾擘黄柑，柔香系幽素[5] 。归梦湖边，还迷镜中路[6] 。可怜千点吴霜，寒消不尽，又相对、落梅如雨。

[1]“剪红情”二句：立春日，剪彩为红花绿叶，作成春幡。

[2]花信：花信风，应花期而来的风。

[3]新年莺语：杜甫诗：“莺入新年语。”

[4]尊俎：代指宴席。

[5]幽素：幽情素心。

[6]镜中路：言湖水如镜。

澡兰香　淮安重午

盘丝系腕[1] ，巧篆垂簪[2] ，玉隐绀纱睡觉[3] 。银瓶露井[4] ，彩箑云窗[5] ，往事少年依约。为当时、曾写榴裙[6] ，伤心红绡褪萼。黍梦光阴，渐老汀洲烟蒻[7] 。

莫唱江南古调，怨抑难招，楚江沉魄[8] 。薰风燕乳，暗雨梅黄，午镜澡兰帘幕[9] 。念秦楼[10] 、也拟人归，应剪菖蒲[11] 自酌。但怅望、一缕新蟾，随人天角。

[1]盘丝：端午节以五色丝系臂以驱邪。

[2]巧篆：书写了符箓的小笺，以避兵气。

[3]玉隐绀纱睡觉：玉人隐在天青色纱帐中睡醒。绀，音gàn，天青色。

[4]银瓶：指宴饮。

[5]彩箑：彩扇，指歌舞。箑，音shà。

[6]写榴裙：晋羊欣着新绢裙午睡，王献之来拜访他，在裙上书写数幅而去。

[7]黍梦：黄粱梦。烟蒻：柔弱的蒲草。蒻，音ruò。

[8]楚江沉魄：指屈原自沉。

[9]午镜澡兰：午镜，端午室中悬镜以驱鬼辟邪。澡兰，端午日，以兰汤沐浴。

[10]秦楼：泛指美女所居。《陌上桑》：“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

[11]菖蒲：端午以菖蒲一寸九节者泛酒，以辟瘟气。

风入松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1] 。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2] ，交加晓梦啼莺。

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惆怅双鸳不到[3] ，幽阶一夜苔生。

[1]瘗：音yì，埋葬。

[2]中酒：犹病酒。

[3]双鸳：绣有鸳鸯的双鞋，代指足迹。庾肩吾《咏长信宫中草》：“全由履迹少，亦欲上阶生。”

莺啼序　春晚感怀

残寒正欺病酒，掩沉香绣户。燕来晚、飞入西城，似说春事迟暮。画船载、清明过却，晴烟冉冉吴宫树。念羁情游荡，随风化为轻絮。

十载西湖，傍柳系马，趁娇尘软雾。溯红渐、招入仙溪，锦儿偷寄幽素[1] 。倚银屏、春宽梦窄，断红湿[2] 、歌纨金缕[3] 。暝堤空，轻把斜阳，总还鸥鹭。

幽兰旋老，杜若还生，水乡尚寄旅。别后访、六桥无信[4] ，事往花委，瘗玉埋香，几番风雨。长波妒盼，遥山羞黛，渔灯分影春江宿。记当时、短楫桃根渡[5] ，青楼仿佛。临分败壁题诗，泪墨惨淡尘土。

危亭望极，草色天涯，叹鬓侵半苎[6] 。暗点检、离痕欢唾，尚染鲛绡[7] ，亸凤迷归[8] ，破鸾慵舞[9] 。殷勤待写，书中长恨，蓝霞辽海沉过雁，漫相思、弹入哀筝柱。伤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断魂在否[10] ？

[1]锦儿：钱塘妓杨爱爱侍儿名。

[2]断红湿：言泪湿。

[3]歌纨金缕：歌纨，歌唱时手执之纨扇。金缕，金线绣成之衣。

[4]六桥：西湖外湖之堤桥，宋苏轼所建。

[5]桃根渡：见前姜夔〔琵琶仙〕注。

[6]苎：苎麻，背面白色，此处形容发白如苎。

[7]鲛绡：海中鲛人所织之绡，指纱巾。

[8]亸凤：垂翅之凤。亸，音duǒ，垂下貌。

[9]破鸾：谓破镜。见前钱惟演〔木兰花〕注。

[10]“伤心”句：《招魂》：“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惜黄花慢

次吴江，小泊，夜饮僧窗惜别。邦人赵簿携小妓侑尊，连歌数阕，皆清真词。酒尽已四鼓，赋此词饯尹梅津[1] 。

送客吴皋，正试霜夜冷，枫落长桥[2] 。望天不尽，背城渐杳，离亭黯黯，恨水迢迢。翠香零落红衣老[3] ，暮愁锁、残柳眉梢。念瘦腰、沈郎旧日[4] ，曾系兰桡。

仙人凤咽琼箫，怅断魂送远，《九辩》难招[5] 。醉鬟留盼[6] ，小窗剪烛，歌云载恨，飞上银霄。素秋不解随船去，败红趁、一叶寒涛。梦翠翘[7] ，怨鸿料过南谯[8] 。

[1]尹梅津：名焕，字惟晓，山阴人。

[2]枫落：唐崔明信诗：“枫落吴江冷。”

[3]红衣：荷花。

[4]沈郎：见前李之仪〔谢池春〕注。

[5]《九辩》：《楚辞》篇名，屈原所作。有“登山临水兮送将归”之句。

[6]醉鬟：指小妓。

[7]翠翘：女子首饰，即以代表所思之女子。

[8]南谯：南楼。谯，望楼，高楼。

高阳台　落梅

宫粉雕痕，仙云堕影，无人野水荒湾。古石埋香，金沙锁骨连环。南楼不恨吹横笛[1] ，恨晓风、千里关山。半飘零、庭上黄昏，月冷阑干。

寿阳空理愁鸾[2] ，问谁调玉髓，暗补香瘢[3] ？细雨归鸿，孤山无限春寒。离魂难倩招清些，梦缟衣、解佩溪边[4] 。最愁人、啼鸟晴明，叶底清圆[5] 。

[1]吹横笛：笛曲有《梅花落》。李白诗：“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2]寿阳：用寿阳公主梅花妆故事。鸾，鸾镜。

[3]玉髓、香瘢：三国吴孙和邓夫人伤颊，医言以白獭髓调玉屑，可灭瘢痕。

[4]缟衣：白衣。解佩：《列仙传》：江妃二女出游于江汉之湄，逢郑交甫，见而悦之，遂解佩与交甫。

[5]叶底清圆：指梅子。用杜牧诗“绿叶成荫子满枝”句意。

高阳台　丰乐楼分韵得“如”字[1]

修竹凝妆，垂杨驻马，凭阑浅画成图。山色谁题？楼前有雁斜书。东风紧送斜阳下，弄旧寒、晚酒醒余。自消凝，能几花前，顿老相如[2] 。

伤春不在高楼上，在灯前攲枕，雨外熏炉。怕舣游船[3] ，临流可奈清臞[4] ？飞红若到西湖底，搅翠澜、总是愁鱼。莫重来、吹尽香绵，泪满平芜。

[1]丰乐楼：杭州涌金门外酒楼。

[2]相如：司马相如，汉武帝时辞赋家。

[3]舣：附船着岸。

[4]清臞：清瘦。

三姝媚　过都城旧居有感

湖山经醉惯，渍春衫[1] ，啼痕酒痕无限。又客长安，叹断襟零袂，涴尘谁浣[2] 。紫曲门荒，沿败井、风摇青蔓。对语东邻，犹是曾巢，谢堂双燕[3] 。

春梦人间须断，但怪得当年，梦缘能短[4] 。绣屋秦筝，傍海棠偏爱，夜深开宴。舞歇歌沉，花未减、红颜先变。伫久河桥欲去，斜阳泪满。

[1]渍：音zì，浸染。

[2]涴：音wò，弄脏，如油、泥黏在衣服或器物上。

[3]谢堂双燕：刘禹锡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4]能，读阴平，意同“恁”，如此。

八声甘州　灵岩陪庾幕诸公游[1]

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幻苍崖云树，名娃金屋[2] ，残霸宫城。箭径酸风射眼[3] ，腻水染花腥[4] 。时靸双鸳响[5] ，廊叶秋声。

宫里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6] ，独钓醒醒。问苍波无语，华发奈山青。水涵空、栏杆高处，送乱鸦、斜日落渔汀。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

[1]灵岩：在苏州西，以吴王夫差遗迹而负盛名。庾幕：即提举常平仓司幕府。

[2]名娃金屋：据《越绝书》载：吴人于研石山置馆娃宫，山上旧传有琴台；又有响屧廊，廊以楩楠铺地，西施步屧，行则有声。

[3]箭径：《吴郡志》云：“灵岩山前有采香径横斜如卧箭。”

[4]腻水：《阿房宫赋》：“渭流涨腻，弃脂水也。”

[5]靸：音sǎ，拖鞋。此处作动词。

[6]五湖倦客：指范蠡。

踏莎行

润玉笼绡[1] ，檀樱倚扇[2] ，绣圈犹带脂香浅[3] 。榴心空叠舞裙红，艾枝应压愁鬟乱[4] 。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香瘢新褪红丝腕[5] 。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6] 。

[1]润玉：指玉肤。

[2]檀樱：指樱唇。

[3]绣圈：绣花妆饰。

[4]艾枝：端午以艾为虎形，佩以辟邪。

[5]红丝腕：见前〔澡兰香〕。

[6]菰叶：菰，俗称茭白，生浅水中，叶细长而尖。

瑞鹤仙

晴丝牵绪乱，对沧江斜日，花飞人远。垂杨暗吴苑，正旗亭烟冷[1] ，河桥风暖。兰情蕙盼[2] ，惹相思、春根酒畔[3] 。又争知[4] 、吟骨萦消，渐把旧衫重剪。

凄断。流红千浪，缺月孤楼，总难留燕。歌尘凝扇，待凭信，拚分钿[5] 。试挑灯欲写，还依不忍，笺幅偷和泪卷。寄残云剩雨蓬莱[6] ，也应梦见。

[1]旗亭：汉代市场内标志性建筑，市官的官舍。

[2]兰情蕙盼：喻人之浓厚情谊。

[3]春根：春末。

[4]争：怎。

[5]分钿：将钿盒分剖，寄一半给对方以为信物。《长恨歌》：“钗擘黄金合为钿。”

[6]蓬莱：仙镜，指所思人之住处。

鹧鸪天　化度寺作[1]

池上红衣伴倚栏，栖鸦常带夕阳还。殷云度雨疏桐落，明月生凉宝扇闲。

乡梦窄，水天宽，小窗愁黛淡秋山。吴鸿好为传归信，杨柳阊门屋数间[2] 。

[1]化度寺：在仁和县（今并为杭州）北。

[2]阊门：在苏州城西。

夜游宫

人去西楼雁杳，叙别梦、扬州一觉。云淡星疏楚山晓。听啼乌，立河桥，话未了。

雨外蛩声早，细织就、霜丝多少[1] ？说与萧娘未知道[2] ，向长安，对秋灯，几人老？

[1]霜丝：指白发。

[2]萧娘：见前周邦彦〔夜游宫〕注。

贺新郎　陪履斋先生沧浪看梅[1]

乔木生云气，访中兴、英雄陈迹[2] ，暗追前事。战舰东风悭借便[3] ，梦断神州故里。旋小筑、吴宫闲地，华表月明归夜鹤[4] ，叹当时、花竹今如此。枝上露，溅清泪。

遨头小簇行春队[5] ，步苍苔、寻幽别墅，问梅开未？重唱梅边新度曲，催发寒梢冻蕊。此心与东君同意[6] 。后不如今今非昔，两无言、相对沧浪水。怀此恨，寄残醉。

[1]履斋先生：吴潜，字毅夫，时为平江（今苏州）知府。沧浪：亭名，在苏州府学东，曾为韩世忠别墅。

[2]英雄：指韩世忠。

[3]战舰东风：指韩世忠于黄天荡大胜金兵，乘胜追至建康之役。

[4]归夜鹤：见前王安石〔千秋岁引〕注。

[5]遨头：游玩的头儿。宋代成都自正月至四月浣花，太守出游，士女纵观，称太守为“遨头”。

[6]东君：春神，亦指东道主吴履斋。

唐多令　惜别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1] 。纵芭蕉、不雨也飕飕。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

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燕辞归、客尚淹留。垂柳不萦裙带住[2] ，漫长是、系行舟。

[1]心上秋：合成“愁”字。

[2]裙带：指燕，亦指所离别的女子。

◆黄孝迈，生卒年不详。字德夫，号雪舟。有《雪舟长短句》，不传，仅赖周密《绝妙好词》存得二首，刘克庄《后村先生大全集》载有两阕残句而已。刘克庄称其词作“清丽”“绵密”，查礼赞他“才思俊逸，天分高超”。从仅存的鳞爪来看，的确是风度婉秀的佳作。

湘春夜月

近清明，翠禽枝上消魂。可惜一片清歌，都付与黄昏。欲共柳花低诉，怕柳花轻薄，不解伤春。念楚乡旅宿，柔情别绪，谁与温存？

空尊夜泣，青山不语，残照当门。翠玉楼前，惟是有、一陂湘水，摇荡湘云。天长梦短，问甚时、重见桃根[1] ？者次第[2] 、算人间没个并刀[3] ，剪断心上愁痕。

[1]桃根：见姜夔〔琵琶仙〕注。

[2]者次第：这许多情景。

[3]并刀：并州产的锋利剪刀。

◆潘希白，生卒年不详。字怀古，号渔庄，永嘉（今浙江温州）人宝祐年间进士，任干办临安府节制司公事；德祐初召为史馆检校，没有赴任。卜居于柳塘，极山水之胜。他的诗词在当时都有名气。

大有　九日

戏马台前[1] ，采花篱下，问岁华、还是重九。恰归来、南山翠色依旧。帘栊昨夜听风雨，都不似登临时候。一片宋玉情怀[2] ，十分卫郎清瘦[3] 。

红萸佩[4] ，空对酒。砧杵动微寒，暗欺罗袖。秋已无多，早是败荷衰柳。强整帽檐攲侧[5] ，曾经向天涯搔首。几回忆、故国莼鲈[6] ，霜前雁后。

[1]戏马台：见前吴文英〔霜叶飞〕注。

[2]宋玉：见前柳永〔戚氏〕注。

[3]卫郎：见前周邦彦〔大酺〕注。

[4]红萸佩：见前吴文英〔霜叶飞〕注。

[5]帽檐：见前吴文英〔霜叶飞〕注。

[6]莼鲈：见前辛弃疾〔水龙吟〕注。

◆黄公绍，生卒年不详。字直翁，邵武（今属福建）人。咸淳元年（1265）进士，不久南宋即亡，他也就隐居樵溪，没有出仕。有《在轩词》存世。但〔青玉案〕“年年社日停针线”一首却不见于该集，秦刻本《阳春白雪》《翰墨大全》《花草粹编》等书引此首均不注撰人，唯《词林万选》《历代诗馀》作黄词。

青玉案

年年社日停针线[1] ，怎忍见、双飞燕？今日江城春已半，一身犹在，乱山深处，寂寞溪桥畔。

春衫着破谁针线？点点行行泪痕满。落日解鞍芳草岸，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

[1]社日：祭土神之日，在立春、立秋后第五个戊日。停针线：《墨庄漫录》：“唐、宋妇人社日不用针线，谓之忌作。”

◆朱嗣发（1234—1304）字士荣，号雪崖，乌程（今浙江湖州）人。宋亡前，他居家奉亲；宋亡后，推举他当提学学官，也不接受。《阳春白雪》录有他的词一首。

摸鱼儿

对西风、鬓摇烟碧，参差前事流水。紫丝罗带鸳鸯结，的的镜盟钗誓。浑不记、漫手织回文[1] ，几度欲心碎。安花着叶，奈雨覆云翻，情宽分窄[2] ，石上玉簪脆。

朱楼外，愁压空云欲坠，月痕犹照无寐。阴晴也只随天意，枉了玉消香碎。君且醉，君不见、长门青草春风泪[3] 。一时左计[4] ，悔不早荆钗，暮天修竹[5] ，头白倚寒翠。

[1]回文：见前晏几道〔六幺令〕注。

[2]分：音fèn，缘分。

[3]长门：见前辛弃疾〔摸鱼儿〕注。

[4]左计：失策。

[5]暮天修竹：杜甫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庐陵（今江西吉安市）人。宋理宗时进士，做过赣州濂溪书院山长。宋亡以后，隐居不仕，埋头著书。他目睹权奸误国、宋室倾亡，满腔的悲愤倾注笔端，写下不少感怀时事、伤悼故国的词作。他在词中反复地写元夕、端午、重阳，反复写伤春、送春，都是借以寄托自己深沉的眷念故国的哀思。如著名的《丙子送春》，“题是送春，词是悲宋，曲折说来，有多少眼泪”。他不同于其他南宋遗民的一味掩抑低徊、凄凄切切，而能于沉痛之中透发出悲壮激越的豪气。

兰陵王　丙子送春[1]

送春去，春去人间无路。秋千外、芳草连天，谁遣风沙暗南浦。依依甚意绪？漫忆海门飞絮。乱鸦过、斗转城荒，不见来时试灯处[2] 。

春去谁最苦？但箭雁沉边，梁燕无主，杜鹃声里长门暮。想玉树凋土，泪盘如露[3] 。咸阳送客屡回顾，斜日未能度。

春去尚来否？正江令恨别[4] ，庾信愁赋[5] ，苏堤尽日风和雨。叹神游故国，花记前度。人生流落，顾孺子，共夜语。

[1]丙子：宋端宗景炎元年（1276）。这年正月，元军攻入临安，南宋将亡。

[2]试灯：元宵节前张灯预赏。

[3]泪盘如露：汉武帝铸铜人，手托承露盘，立长安建章宫前。三国曹魏明帝时欲迁置洛阳前殿，仙人临载乃潸然泪下。

[4]江令：见前周邦彦〔过秦楼〕注。

[5]庾信：见前周邦彦〔大酺〕注。

宝鼎现

红妆春骑，踏月影、竿旗穿市。望不尽、楼台歌舞，习习香尘莲步底。箫声断、约彩鸾归去[1] ，未怕金吾呵醉[2] 。甚辇路、喧阗且止？听得念奴歌起[3] 。

父老犹记宣和事[4] ，抱铜仙、清泪如水。还转盼、沙河多丽[5] 。滉漾明光连邸第，帘影冻、散红光成绮。月浸葡萄十里，看往来、神仙才子，肯把菱花扑碎[6] 。

肠断竹马儿童，空见说、三千乐指。等多时、春不归来，到春时欲睡。又说向灯前拥髻，暗滴鲛珠坠[7] 。便当日亲见《霓裳》[8]，天上人间梦里。

[1]彩鸾：晋太和末，书生文萧遇仙女彩鸾，遂同登仙而去。

[2]金吾：古代京城有金吾禁夜制度，唯元宵前后各一日敕许金吾弛禁。金吾，京城近卫官名。

[3]念奴：唐天宝时名歌女。

[4]宣和：宋徽宗年号。

[5]沙河：杭州南有沙河塘，宋时居民甚盛，歌管不绝。

[6]菱花：指镜。用徐德言破镜故事。

[7]鲛珠：传说南海中有鲛人，其眼泪能化为珍珠。

[8]《霓裳》：《霓裳羽衣曲》，为唐开元盛世时名曲。

永遇乐

余自乙亥上元[1] ，诵李易安《永遇乐》，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闻此词，辄不自堪，遂依其声，又托之易安自喻。虽辞情不及，而悲苦过之。

璧月初晴，黛云远淡，春事谁主？禁苑娇寒，湖堤倦暖，前度遽如许。香尘暗陌，华灯明昼，长是懒携手去。谁知道、断烟禁夜[2] ，满城似愁风雨。

宣和旧日，临安南渡[3] ，芳景犹自如故。缃帙流离[4] ，风鬟三五，能赋词最苦。江南无路，鄜州今夜[5] ，此苦又谁知否？空相对、残无寐[6] ，满村社鼓。

[1]乙亥：宋恭帝德祐元年（1275）。

[2]断烟禁夜：指元军宵禁。

[3]临安：今杭州。南渡：指李清照南渡流亡之事。

[4]缃帙：浅黄色之书衣，代指书卷。

[5]鄜州：杜甫诗：“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6]残：残灯。

摸鱼儿　酒边留同年徐云屋

怎知他、春归何处？相逢且尽尊酒。少年袅袅天涯恨，长结西湖烟柳。休回首，但细雨断桥，憔悴人归后。东风似旧，向前度桃花，刘郎能记[1] ，花复认郎否？

君且住，草草留君剪韭[2] ，前宵正恁时候。深杯欲共歌声滑，翻湿春衫半袖。空眉皱，看白发尊前，已似人人有。临分把手，叹一笑论文，清狂顾曲[3] ，此会几时又？

[1]刘郎：刘禹锡诗：“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2]剪韭：指以粗茶淡饭待客。杜甫诗：“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3]顾曲：听曲，用周郎顾曲典故。

◆周密（1232—1298）字公谨，号草窗，又号洲、四水潜夫。祖籍济南，曾祖随宋室南渡，移居吴兴（今浙江湖州市）。宋末曾做过义乌县令，宋亡后隐居不仕，以保存故国文献自任。网罗采撷，著书数十种，《齐东野语》《武林旧事》《癸辛杂识》等书为宋代野史中的重要文献。在宋末词坛，他的名望很高，与吴文英并称“二窗”。他的词格律严谨，字句精美，风格清丽，但往往“立意不高，取韵不远”。他编选的《绝妙好词》也只录清丽婉约的“雅词”，反映出偏重音律形式的艺术倾向。

高阳台　送陈君衡被召

[1]

照野旌旗，朝天车马，平沙万里天低。宝带金章，尊前茸帽风欺[2] 。秦关汴水经行地，想登临、都付新诗。纵英游，叠鼓清笳，骏马名姬。

酒酣应对燕山雪，正冰河月冻，晓陇云飞。投老残年，江南谁念方回[3] ？东风渐绿西湖岸，雁已还，人未南归。最关情、折尽梅花，难寄相思。

[1]陈君衡：名允平，号西麓，四明（今浙江宁波）人。

[2]茸帽：皮帽。

[3]方回：贺铸，字方回。黄庭坚诗：“解道江南断肠句，世间惟有贺方回。”此以方回自比。

瑶华[1]

朱钿宝玦，天上飞琼，比人间春别。江南江北，曾未见，漫拟梨云梅雪。淮山春晚，问谁识、芳心高洁？消几番、花落花开，老了玉关豪杰。

金壶剪送琼枝，看一骑红尘[2] ，香度瑶阙。韶华正好，应自喜、初乱长安蜂蝶。杜郎老矣，想旧事、花须能说。记少年、一梦扬州，二十四桥明月[3] 。

[1]题下原有残序：“后土之花，天下无二本。方其初开，帅臣以金瓶飞骑进之天上，间亦分致贵邸。余客辇下，有以一枝。”

[2]一骑红尘：杜牧诗：“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3]二十四桥：杜牧诗：“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玉京秋

长安独客，又见西风，素月丹枫，凄然其为秋也，因调夹钟羽一解。

烟水阔，高林弄残照，晚蜩凄切[1] 。碧砧度韵，银床飘叶[2] 。衣湿桐阴露冷，采凉花，时赋秋雪[3] 。叹轻别，一襟幽事，砌虫能说。

客思吟商还怯，怨歌长、琼壶暗缺[4] 。翠扇恩疏[5] ，红衣香褪，翻成消歇。玉骨西风，恨最恨、闲却新凉时节。楚箫咽，谁寄西楼淡月。

[1]蜩：音tiáo，蝉。

[2]银床：保护石井的围栏，色白如银。

[3]秋雪：指芦花。

[4]琼壶暗缺：见前周邦彦〔浪淘沙慢〕注。

[5]翠扇恩疏：写荷叶稀疏，暗用班婕妤《团扇诗》典故。下句“红衣”写荷花凋零。

曲游春

禁烟湖上薄游，施中山赋词甚佳[1] ，余因次其韵。盖平时游舫，至午后则尽入里湖，抵暮始出断桥，小驻而归，非习于游者不知也。故中山亟击节余“闲却半湖春色”之句，谓能道人之所未云。

禁苑东风外[2] ，扬暖丝晴絮，春思如织。燕约莺期，恼芳情偏在，翠深红隙。漠漠香尘隔，沸十里、乱丝丛笛。看画船、尽入西泠[3] ，闲却半湖春色。

柳陌，新烟凝碧。映帘底宫眉[4] ，堤上游勒[5] 。轻暝笼寒，怕梨云梦冷，杏香愁幂。歌管酬寒食，奈蝶怨、良宵岑寂。正满湖、碎月摇花，怎生去得？

[1]施中山：名岳，字仲山，吴人。

[2]禁苑：皇宫园林。南宋建都杭州，西湖一带因称禁苑。

[3]西泠：桥名，在西湖。

[4]帘底宫眉：楼中丽人。

[5]堤上游勒：堤上乘马游人。

花犯　水仙花

楚江湄，湘娥再见[1] ，无言洒清泪，淡然春意。空独倚东风，芳思谁寄？凌波路冷秋无际。香云随步起，漫记得、汉宫仙掌[2] ，亭亭明月底。

冰丝写怨更多情，骚人恨，枉赋芳兰幽芷。春思远，谁叹赏、国香风味[3] ？相将共、岁寒伴侣，小窗静，沉烟熏翠被。幽梦觉、涓涓清露，一枝灯影里。

[1]湘娥：见前注，喻水仙花。

[2]汉宫仙掌：汉武帝以铜铸仙人，手掌擎盘承接甘露。

[3]国香：形容水仙花香高雅，异于凡花。

◆蒋捷，生卒年不详。字胜欲，号竹山，阳羡（今江苏宜兴）人。度宗咸淳十年（1274）进士，宋亡后遁迹山林不仕，气节为时人所称。有《竹山词》九十余首，多以凄清的笔调写亡国的哀愁，时而又于“风又飘飘，雨又潇潇”的悲凉气氛里，带上一笔“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清丽色彩。刘熙载评竹山词“洗炼缜密，语多创获，其志视梅溪（史达祖）较贞，其思视梦窗（吴文英）较清”，可谓知言。

瑞鹤仙　乡城见月

绀烟迷雁迹[1] ，渐碎鼓零钟，街喧初息。风檠背寒壁[2] ，放冰蟾[3] ，飞到蛛丝帘隙。琼瑰暗泣[4] ，念乡关、霜华似织。漫将身、化鹤归来[5] ，忘却旧游端的[6] 。

欢极蓬壶蕖浸[7] ，花院梨溶，醉连春夕。柯云罢弈[8] ，樱桃在[9] ，梦难觅。劝清光，乍可幽窗相照[10] ，休照红楼夜笛。怕人间换谱《伊》《凉》[11] ，素娥未识。

[1]绀：音gàn，红青色。

[2]檠：音qíng，灯架。

[3]冰蟾：月光。

[4]琼瑰：美玉。《左传》：“声伯梦涉洹，或与已琼瑰食之，泣而为琼瑰，盈其怀。”

[5]化鹤归来：见前王安石〔千秋岁引〕注。

[6]端的：究竟，实情。

[7]蕖：芙蕖，即荷花。

[8]柯云罢弈：柯，斧柄。晋王质入山采樵，遇二童对弈，局终，童云：“汝柯烂矣。”质归家已及百岁。

[9]樱桃在：有人梦邻女赠樱桃食之，醒来时，核坠枕侧。

[10]可：宁可。

[11]《伊》《凉》：《伊州》《凉州》，曲名。

贺新郎

梦冷黄金屋。叹秦筝、斜鸿阵里[1] ，素弦尘扑。化作娇莺飞归去，犹认纱窗旧绿。正过雨、荆桃如菽。此恨难平君知否？似琼台、涌起弹棋局[2] 。消瘦影，嫌明烛。

鸳楼碎泻东西玉[3] ，问芳踪、何时再展？翠钗难卜。待把宫眉横云样，描上生绡画幅。怕不是、新来装束。彩扇红牙今都在，恨无人、解听开元曲[4] 。空掩袖，倚寒竹。

[1]斜鸿阵里：古筝弦柱斜列如雁阵，故云。

[2]弹棋局：古代弹棋，其局（枰）以玉石作成，形状中央高、四周低。李商隐诗：“莫近弹棋局，中心最不平。”

[3]东西玉：酒器名。

[4]开元曲：盛唐歌曲。开元，唐玄宗年号。

女冠子　元夕

蕙花香也，雪晴池馆如画。春风飞到，宝钗楼上，一片笙箫，琉璃光射[1] 。而今灯漫挂，不是暗尘明月，那时元夜。况年来、心懒意怯，羞与蛾儿争耍[2] 。

江城人悄初更打，问繁华谁解，再向天公借？剔残红灺[3] ，但梦里隐隐，钿车罗帕。吴笺银粉砑[4] 。待把旧家风景，写成闲话。笑绿鬟邻女，倚窗犹唱，夕阳西下。

[1]琉璃：据《武林旧事》载，南宋都城临安元夕，宫苑及街市皆张挂有琉璃彩灯，光耀夺目。

[2]蛾儿：妇人所戴彩花。

[3]红灺：烛烬。灺，音xiè。

[4]砑：音yà，发光。

◆张炎（1248—1320？）字叔夏，号玉田，又号乐笑翁。他出身世家，曾祖张镃、祖父张濡、父张枢都精于音律，享有词名。元兵攻破临安时，张濡被杀，家产被籍没，张炎遂流落不偶。四十三岁时他曾北游元都求官，终于失意南归，潦倒至死。他的词作，多写其身世盛衰之感，隐含亡国之哀，写得凄楚苍凉，缠绵婉转。他著有《词源》一书，专论词的乐律与创作方法，其观点偏重于形式而轻视内容。周济曾指摘他这一缺点，说：“叔夏所以不及前人处，只在字句上着工夫，不肯换意。”

高阳台　西湖春感

接叶巢莺[1] ，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2] 。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泠[3] ，一抹荒烟。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4] ，草暗斜川[5] 。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1]接叶巢莺：杜甫诗：“接叶暗巢莺。”

[2]断桥：在西湖孤山侧。

[3]西泠：西湖桥名，在孤山下。

[4]韦曲：在长安城南，唐代韦姓豪族聚居之地。

[5]斜川：在江西星子县，为文人雅集胜地。

渡江云

久客山阴，王菊存问予近作，书以寄之。

山空天入海，倚楼望极，风急暮潮初。一帘鸠外雨，几处闲田，隔水动春锄。新烟禁柳，想如今、绿到西湖。犹记得、当年深隐，门掩两三株。

愁余，荒洲古溆[1] ，断梗疏萍，更漂流何处？空自觉围羞带减[2] ，影怯烟孤。长疑即见桃花面[3] ，甚近来翻致无书。书纵远，如何梦也都无？

[1]溆：水边。

[2]围羞带减：指腰围瘦损。

[3]桃花面：唐崔护诗：“人面桃花相映红。”

八声甘州

辛卯岁，沈尧道同余北归[1] ，各处杭、越。逾岁，尧道来问寂寞，语笑数日，又复别去，赋此曲，并寄赵学舟。

记玉关、踏雪事清游，寒气脆貂裘。傍枯林古道，长河饮马，此意悠悠。短梦依然江表，老泪洒西州[2] 。一字无题处，落叶都愁。

载取白云归去，问谁留楚佩，弄影中洲？折芦花赠远，零落一身秋。向寻常、野桥流水，待招来、不是旧沙鸥。空怀感，有斜阳处，却怕登楼。

[1]元世祖至元二十七年（1290），张炎与沈尧道、赵学舟等赴大都（今北京）为元朝写《藏经》，次年南归。

[2]西州：古城名，在今南京市西。晋谢安扶病回京，入西州门。安死后，所知羊昙行不由西州路。曾因大醉，不觉至西州门，乃恸哭而去。

解连环　孤雁

楚江空晚，恨离群万里，恍然惊散。自顾影、却下寒塘，正沙净草枯，水平天远。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1] 。料因循误了，残毡拥雪[2] ，故人心眼。

谁怜旅愁荏苒[3] ，漫长门夜悄[4] ，锦筝弹怨。想伴侣、犹宿芦花，也曾念春前，去程应转。暮雨相呼，怕蓦地、玉关重见。未羞他、双燕归来，画帘半卷。

[1]相思一点：群雁飞行常排成“一”字或“人”字，孤雁则仅成一点。

[2]残毡拥雪：用苏武雁足系书事。

[3]荏苒：音rěn rǎn，形容时光易逝。

[4]长门夜悄：见辛弃疾〔摸鱼儿〕注。

疏影　咏荷叶

碧圆自洁，向浅洲远浦，亭亭清绝。犹有遗簪[1] ，不展秋心，能卷几多炎热？鸳鸯密语同倾盖[2] ，且莫与、浣纱人说[3] 。恐怨歌、忽断花风，碎却翠云千叠。

回首当年汉舞，怕飞去漫皱，留仙裙褶[4] 。恋恋青衫，犹染枯香，还叹鬓丝飘雪。盘心清露如铅水，又一夜西风吹折。喜净看、匹练飞光，倒泻半湖明月。

[1]遗簪：指荷箭，未及展开的荷叶卷。

[2]倾盖：盖，车盖，形如伞。车盖相倾，形容朋友相遇。

[3]浣纱人：郑谷诗：“多谢浣纱人未折，雨中留得盖鸳鸯。”

[4]留仙裙折：用赵飞燕事。《赵后外传》：“后歌归风送远之曲，帝以文犀箸击玉瓯。酒酣风起，后扬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帝令左右持其裙，久之，风止，裙为之皱。后曰：‘帝恩我，使我仙去不得。’他日宫姝或襞裙为皱，号留仙裙。”

月下笛

孤游万竹山中，闲门落叶，愁思黯然，因动黍离之感。时寓甬东积翠山舍[1] 。

万里孤云，清游渐远，故人何处？寒窗梦里，犹记经行旧时路。连昌约略无多柳[2] ，第一是难听夜雨。漫惊回凄悄，相看烛影，拥衾无语。

张绪归何暮[3] ？半零落依依，断桥鸥鹭。天涯倦旅，此时心事良苦。只愁重洒西州泪[4] ，问杜曲人家在否[5] ？恐翠袖天寒，犹倚梅花那树。

[1]甬东：在今浙江舟山。元大德二年（1298），张炎流寓甬东，距南宋灭亡已二十年了。

[2]连昌：唐宫名，在河南宜阳县西，多植柳，元稹有《连昌宫词》伤其荒凉残破。

[3]张绪：南齐吴郡人，风姿清雅，武帝植蜀柳于灵和殿前，尝曰：“此柳风流可爱，似张绪当年。”

[4]西州泪：见前〔八声甘州〕注。

[5]杜曲：唐时望族杜氏世居之地，在长安南。张炎祖父张濡有松窗别墅，不减禁中园林。元兵攻破临安，立斩张濡，籍没其家。连昌、杜曲，实写亡国破家之痛。

◆王沂孙（约1240—约1310）字圣与，号碧山，又号中仙，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宋亡时，他大约三十来岁。至元中，曾一度出任元朝庆元路学正。作为旧朝遗民，其内心的身世之忧、亡国之恸，往往隐晦纡曲地寄托于咏物词中，如咏萤的“千古凄凉不尽”，咏蝉的“空忆斜阳身世”，都蒙有一层低沉灰暗的哀怨。

天香　龙涎香

孤峤蟠烟[1] ，层涛蜕月，骊宫夜采铅水[2] 。汛远槎风[3] ，梦深薇露，化作断魂心字[4] 。红磁候火[5] ，还乍识、冰环玉指[6] 。一缕萦帘翠影，依稀海天云气。

几回娇半醉，剪春灯、夜寒花碎。更好故溪飞雪，小窗深闭。荀令如今顿老[7] ，总忘却、尊前旧风味。漫惜余熏，空篝素被[8] 。

[1]峤：山锐而高。

[2]骊宫：骊龙所居之处。铅水：指龙涎。

[3]汛：潮汛。槎：音chá，木筏。传说有人乘槎浮海，直达天河。

[4]心字：香名。以香末萦篆成心字。

[5]候火：恰到火候的火。

[6]冰环玉指：香饼形状如环如指。

[7]荀令：荀彧曾为汉尚书令，据说他至人家坐幕三日，香气不歇。

[8]空篝素被：篝，熏笼。素被，周邦彦〔花犯〕“香篝熏素被”。

眉妩　新月

渐新痕悬柳，淡彩穿花，依约破初暝。便有团圆意，深深拜[1] ，相逢谁在香径？画眉未稳，料素娥、犹带离恨。最堪爱、一曲银钩小[2] ，宝帘挂秋冷。

千古盈亏休问，叹漫磨玉斧[3] ，难补金镜。太液池犹在[4] ，凄凉处、何人重赋清景？故山夜永，试待他、窥户端正。看云外山河，还老桂花旧影。

[1]深深拜：李端《新月诗》：“开帘见新月，即便下阶拜。”

[2]银钩：喻新月。

[3]慢：同“谩”，徒然。玉斧：传说月是七宝合成，其凸处，常有八万二千户以斧凿修补之。

[4]太液池：宋太祖曾在后池赏新月，召学士卢多逊作咏月诗“太液池头月上时”云云。

齐天乐　蝉

一襟余恨宫魂断[1] ，年年翠阴庭树。乍咽凉柯，还移暗叶，重把离愁深诉。西窗过雨，怪瑶佩流空，玉筝调柱[2] 。镜暗妆残，为谁娇鬓尚如许[3] ？

铜仙铅泪似洗[4] ，叹移盘去远，难贮零露。病翼惊秋，枯形阅世，消得斜阳几度？余音更苦，甚独抱清商，顿成凄楚。漫想熏风[5] ，柳丝千万缕。

[1]宫魂断：传说齐王后怨王而死，尸变为蝉。

[2]瑶佩、玉筝：皆形容蝉声。

[3]娇鬓：形容蝉翼。

[4]铜仙铅泪：用汉捧承露盘铜仙故事。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

[5]熏风：东南风，和风。

长亭怨慢　重过中庵故园[1]

泛孤艇、东皋过遍，尚记当日，绿阴门掩。屐齿莓苔[2] ，酒痕罗袖事何限？欲寻前迹，空惆怅、成秋苑。自约赏花人，别后总、风流云散。

水远，怎知流水外，却是乱山尤远。天涯梦短，想忘了绮疏雕槛。望不尽、冉冉斜阳，抚乔木，年华将晚。但数点红英，犹识西园凄婉。

[1]中庵：作者友人。

[2]屐齿：木屐底有二齿。叶绍翁《游园不值》：“应怜屐齿印苍苔。”

高阳台　和周草窗寄越中诸友韵

残雪庭阴，轻寒帘影，霏霏玉管春葭[1] 。小贴金泥[2] ，不知春是谁家？相思一夜窗前梦，奈个人、水隔天遮[3] 。但凄然、满树幽香，满地横斜。

江南自是离愁苦，况游骢古道，归雁平沙。怎得银笺，殷勤说与年华。如今处处生芳草，纵凭高、不见天涯。更消他，几度东风，几度飞花。

[1]春葭：见前卢祖皋〔宴清都〕。

[2]小贴金泥：宋俗，立春日宫中命大臣以金泥撰写帝、后妃等所居殿阁的宜春帖子词。

[3]个人：指周密（草窗）。

法曲献仙音　聚景亭梅次草窗韵

层绿峨峨[1] ，纤琼皎皎[2] ，倒压波痕清浅。过眼年华，动人幽意，相逢几番春换。记唤酒寻芳处，盈盈褪妆晚。

已消黯，况凄凉、近来离思，应忘却、明月夜深归辇。荏苒一枝春，恨东风、人似天远。纵有残花，洒征衣、铅泪都满。但殷勤折取，自遣一襟幽怨。

[1]层绿：指绿梅。

[2]纤琼：细玉，指白梅。

疏影　寻梅不见

江空不渡，恨蘼芜杜若[1] ，零落无数。远道荒寒，婉娩流年[2] ，望望美人迟暮。风烟雨雪阴晴晚，更何须、春风千树。尽孤城、落木萧萧，日夜江声流去。

日晏山深闻笛，恐他年流落，与子同赋。事阔心违，交淡媒劳[3] ，蔓草沾衣多露。汀洲窈窕余醒寐，遗佩环、浮沉澧浦[4] 。有白鸥、淡月微波，寄语逍遥容与。

[1]蘼芜、杜若：皆香草名。

[2]婉娩：迟暮。

[3]媒劳：《九歌》：“心不同兮媒劳。”心意不同，媒人疲劳。

[4]澧浦：也作“醴浦”。《九歌》：“遗余佩兮醴浦。”

六丑　杨花

似东风老大，那复有、当时风气。有情不收，江山身是寄，浩荡何世？但忆临官道，暂来不住，便出门千里。痴心指望回风坠，扇底相逢，钗头微缀。他家万条千缕，解遮亭障驿，不隔江水。

瓜洲曾舣，等行人岁岁。日下长秋，城乌夜起。帐庐好在春睡，共飞归湖上，草青无地。愔愔雨[1] 、春心如腻。欲待化、丰乐楼前帐饮，青门都废[2] 。何人念、流落无几。点点抟作，雪绵松润，为君浥泪[3] 。

[1]愔愔：静寂无声貌。

[2]青门：古长安城门名。门外出佳瓜，广陵人邵平为秦东陵侯，秦亡，为布衣，种瓜青门外。

[3]浥：音yì，沾湿。

◆姚云文，生卒年不详。字圣瑞，高安（今属江西）人。宋咸淳进士，曾任高邮县尉。入元后，授承直郎，抚、建两路儒学提举。工于词，有《江村遗稿》。

紫萸香慢

近重阳、偏多风雨，绝怜此日暄明。问秋香浓未，待携客、出西城。正自羁怀多感，怕荒台高处[1] ，更不胜情。向尊前、又忆漉酒插花人[2] ，只座上、已无老兵[3] 。

凄清，浅醉还醒，愁不肯、与诗平。记长楸走马，雕弓柳[4] ，前事休评。紫萸一枝传赐[5] ，梦谁到、汉家陵。尽乌纱[6] 、便随风去，要天知道，华发如此星星，歌罢涕零。

[1]荒台：见前吴文英〔霜叶飞〕注。

[2]漉酒：陶渊明尝取头上葛巾漉酒。

[3]老兵：晋谢奕尝逼桓温饮酒，温走避之。谢奕遂拉桓温属下一兵帅共饮曰：“失一老兵，得一老兵。”

[4]：音zhà，射击。

[5]紫萸：见前吴文英〔霜叶飞〕注。

[6]乌纱：帽，用孟嘉事，见前吴文英〔霜叶飞〕注。

◆僧挥，生卒年不详。本姓张，名挥，年轻时游荡不羁，后出家为僧，法号仲殊，住苏州承天寺、杭州宝月寺，与苏轼往来甚厚。苏轼称他“能文善诗及歌词，皆操笔立成，不点窜一字”。他的词，或写春情别恨，写得奇丽、清婉；或写登临怀古，显得超旷洒脱，有词集《宝月集》，早已失传，今有赵万里辑本。

金明池天阔云高

天阔云高，溪横水远，晚日寒生轻晕。闲阶静、杨花渐少，朱门掩、莺声犹嫩。悔匆匆、过却清明，旋占得余芳，已成幽恨。却几日阴沉，连宵慵困，起来韶华都尽。

怨入双眉闲斗损，乍品得情怀，看承全近[1] 。深深态、无非自许，厌厌意、终羞人问。争知道，梦里蓬莱，待忘了余香，时传音信，纵留得莺花，东风不住，也则眼前愁闷[2] 。

[1]看承全近：看承，看待，照顾。全近，极其亲近。

[2]也则：依然意。

◆李清照（1084—1155？）号易安居士，著名女词人。十八岁嫁太学生赵明诚，夫妇二人志同道合，从事古物碑铭的收集研究，成绩斐然。靖康之乱，夫妇避地江南。建炎三年（1129），明诚病卒。李清照孤身飘泊于江浙等地，备尝乱离之苦。她的词，南渡前多写自然风光和离别相思，笔调清新明丽；南渡后则多于身世凄凉的感慨中寄寓亡国之恸，风格也变得低沉凄切。在语言艺术上，她能不依傍古人，自出机杼，语言优美自然，富有生活气息，其创造力使罗大经在《鹤林玉露》中惊叹：“以一妇人乃能创意出奇如此！”

凤凰台上忆吹箫

香冷金猊[1] ，被翻红浪[2] ，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3] ，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者回去也，千万遍《阳关》[4]，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5] ，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1]金猊：狻猊形的铜香炉。

[2]红浪：指红锦被乱摊在床上。

[3]宝奁：华贵的梳妆镜匣。

[4]《阳关》：王维《送元二使安西》，后谱入乐府，为送别之曲，谓之《阳关三叠》。

[5]武陵人远：此处用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遇仙女事，武陵人指所思之人。

醉花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1]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2] ，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3] ，有暗香盈袖[4] 。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1]瑞脑：一种香料。金兽：兽形铜香炉。

[2]玉枕：瓷枕。纱厨：纱帐。

[3]东篱：种菊花处。陶渊明《饮酒》诗：“采菊东篱下。”

[4]暗香：幽香。

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1]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最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者次第[2] ，怎一个、愁字了得。

[1]将息：保养、休息。

[2]者次第：这光景。

念奴娇

萧条庭院，有斜风细雨，重门须闭。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险韵诗成[1] ，扶头酒醒[2] ，别是闲滋味。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

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阑干慵倚。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3] ，多少游春意。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

[1]险韵：用冷僻、难押的字作韵脚。

[2]扶头酒：易使人醉的烈性酒。

[3]初引：刚刚抽芽。

永遇乐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1] 。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2] ，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3] 。铺翠冠儿，捻金雪柳[4] ，簇带争济楚[5] 。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1]次第：转眼间。

[2]中州：指汴京，今河南开封市。河南古称中州。

[3]三五：谓元宵节。

[4]捻金雪柳：用金钱编制的绢花。

[5]济楚：整洁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