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全集(第2版)(套装共8册)

冰心（作者） 卓如 (编者)

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4-2015

数字版图书版权信息

冰心全集/冰心著.北京：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5.3.

CAEBN：7-001-000-60482962-5

分类号：中国文学—现代—选集;短篇小说—中国—现代—全集　I217.52;I247.8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京）字044号

冰心全集

冰心著 卓如 (编者)

出 品 人：童之磊

责任编辑：朱厚权

出版发行：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东大街28号E座9层

邮政编码：100007

网　　址：www.chineseall.com

首次发布：2015.3.31

更新时间：2015.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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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图书在版编目数据

出版社：商务印书馆国际有限公司

ISBN：978-7-80103-561-5

出版时间：2008.8.1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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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页

目录

第一卷

二十一日听审①的感想

“破坏与建设时代”的女学生

两个家庭

斯人独憔悴

秋雨秋风愁煞人

我做小说，何曾悲观呢？

去国

晨报……学生……劳动者

庄鸿的姊姊

一篇小说的结局

世界上有的是快乐……光明

燕京大学男女校联欢会志盛

最后的安息

骰子①

“无限之生”的界线

还乡

小家庭制度下的牺牲

一个兵丁

一个奇异的梦

一个军官的笔记

一只小鸟

遥寄印度哲人泰戈尔①

画——诗

一个忧郁的青年

译书的我见

解放以后责任就来了

怎样补救我们四周干燥的空气？

北京社会的调查

是谁断送了你

三儿

忏悔

圈儿

我

影响

天籁

秋

文学家的造就

鱼儿

除夕的梦

笑

圣诗

国旗

法律以外的自由

超人

文艺丛谈

月光

石像

自由——真理——服务①

五月一号

“是非”

提笔以前怎样安放你自己？

海上

山中杂感

人格

可爱的

青年的烦闷

图画

爱的实现

回忆

问答词

非完全则宁无（一）

非完全则宁无（二）

非完全则宁无（三）

冰神

繁星

蓄道德能文章

迎神曲

送神曲

梦

介绍一位艺术家

最后的使者

离家的一年

病的诗人（一）

一个不重要的兵丁

病的诗人（二）

诗的女神

《燕大青年会赈灾专刊》发刊词

旱灾纪念日募捐记事

谢“思想”

除夕

烦闷

假如我是个作家

论“文学批评”

“将来”的女神

向往

十字架的园里

春水

迎“春”

疯人笔记

回顾

病的诗人（三）

不忘

晚祷（一）

遗书

玫瑰的荫下

人间的弱者

不忍

寂寞

往事（一）

哀词

十年

使命

纪事

歧路

中秋前三日

安慰（一）

安慰（二）

晚祷（二）

到青龙桥去

十一月十一夜

第二卷

中国新诗的将来

论文学复古

致　　词

解　　脱

信　　誓

《燕京大学一九二三级同级录》序

谢婉莹小传

陶玲小传

黄世英小传

元代的戏曲

闲　　情

寄小读者（通讯一～八）

惆　　怅

纸　　船

乡　　愁

好　　梦

远　　道

寄小读者（通讯九～十六）

倦　　旅

悟

六一姊

忆淑敏

寄小读者（通讯十七～二十四）

往　　事（二）

山中杂记

别　　后

介绍一本书——《北京的尘沙》

寄小读者（通讯二十五～二十九）

赴　　敌

绮　色　佳　Ｉｔｈａｃａ

剧　　后

姑　　姑

相　　思

李易安女士词的翻译和编辑序

中西戏剧之比较

哀　　词①

《寄小读者》四版自序

我爱，归来罢，我爱！①

致张若谷①

《往事》——以诗代序

《幻醉及其他》序

第一次宴会

三　　年

刘　纪　华①

《先　知》〔黎巴嫩〕纪伯伦著

南　　归

我　劝　你

分

记事无根而失实①

致梁实秋①

致　胡　适①

第三卷

怎样欣赏中国文学

我的文学生活

寻常百姓

致梁实秋

我们太太的客厅

《娜拉的出路》序

冬儿姑娘

新年试笔

相片

平绥沿线旅行纪

二老财

致林语堂①

一句话

《古老的北京》〔美国〕ＮｙｍＷａｌｅｓ著

致梁实秋

一封公开信

胰皂泡

记萨镇冰先生

致陶亢德①

一日的春光

致陶亢德

西风

《小难民自述》序

１９４０年摆龙门阵

默庐试笔

乱离中的音讯（通信）

呈贡简易师范学校校歌歌词

致梁实秋

鸽子

致巴金①

《关于女人》抄书代序

我最尊敬体贴她们

我的择偶条件

我的母亲

我的教师

叫我老头子的弟妇

请我自己想法子的弟妇

使我心疼头痛的弟妇

我的奶娘

致刘英士①

悼沈骊英女士

我的同班

一个人应当像一朵花

献词

我的童年

生命

关于自传

《蜀道难》序

再寄小读者（通讯一～三）

对于妇女参政的意见

我的同学

我的朋友的太太

我的学生

我的房东

我的邻居

张嫂

我的朋友的母亲

《关于女人》后记

写作的练习

写作经验

力构小窗随笔

赠逖生①病中调寄浣溪沙

致赵清阁①

致梁实秋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现代女作家书简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空屋

致赵清阁

再寄小读者通讯四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关于女人》再版自序

致赵清阁

我的良友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无家乐

从重庆到箱根

给日本的女性

丢不掉的珍宝

从去年到今年的圣诞节

给日本妇女的新年祝辞

给日本学生的一封公开信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巴金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胡适

无题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巴金

抗战八年间的中国文艺界

东洋民族问题中的一个问题

致梁实秋

致梁实秋

第四卷

从破旧的信说起

诗人与政治

为了中日的永久和平

归来以后

莫斯科的丁香和北京的菊花

与小朋友谈访印之行

印度之行

我得了一条红领巾

我参加了一次动人的会见

学习宪法草案的体会和感想

《冰心小说散文选集》自序

回忆我在印度的日子

友谊的展览

伟大的保证，伟大的关怀

《印度童话集》

我看了《一个女人的新生活》

《吉檀迦利》〔印度〕泰戈尔著

我控诉

印度重游记

好妈妈

一人一篇

访日观感

广岛——控诉的城市

值得同情的遭遇

日本纪行

《广岛姑娘》

陶奇的暑期日记

一个母亲的建议

“一位专家，几万儿童”

还乡杂记

《喀布尔人》〔印度〕泰戈尔著

《弃绝》〔印度〕泰戈尔著

《素芭》〔印度〕泰戈尔著

《许愿的夜晚》〔印度〕安利塔·波利坦著

《我写歌》〔印度〕安利塔·波利坦著

《一封信》〔印度〕安利塔·波利坦著

给国外华侨小朋友的一封信

一个埃及的引水员

勇敢地向前吧，埃及的弟兄姐妹们

《先知》前记

小桔灯

一个渔村女教师

１９５６年《儿童文学选》序言

我们应该怎样做父母

观舞记

别踩了这朵花

试谈短篇小说

西郊短简

从“到此一游”说起

我们拜访了火星

《泰戈尔诗选》〔印度〕泰戈尔著

我的秘密

《萨·奈都诗选》

国庆寄语海外的母亲们

莫斯科的上空

十月革命的一声炮响

第二颗人造卫星

“面人郎”访问记

向埃及人民致敬

第五卷

春风得意马蹄疾

我们这里没有冬天

在文风座谈会上的发言

跟小朋友谈访埃观感

再寄小读者通讯一

给西红门乡一位小朋友

北京的声音

再寄小读者通讯二

再寄小读者通讯三

对东风的感谢

再寄小读者通讯四

再寄小读者通讯五

再寄小读者通讯六

再寄小读者通讯七

再寄小读者通讯八

一个最高尚的人

小孤山该叫草帽山

给黎巴嫩一位小朋友

英勇的阿拉伯弟兄，我们支援你！

小家伙们，惩罚得好！

大东流乡的四员女健将和女尖兵

十三陵工地上的小五虎

十三陵水库工地散记

国庆寄海外小读者

欢迎日本歌舞伎剧团

压顶的泰山

在舞台上先实现了美妙的理想

我们的心像万根火箭飞向前方

塔什干的盛会

歌唱塔什干

再寄小读者通讯九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

悼念罗常培先生

我们的祖先所唱的歌谣

给小朋友们介绍一位朋友

人活着就是……

《愤怒地回顾》读后感

朝阳和夕照

我们把春天吵醒了

伟大的友谊

伟大的劳动，崇高的理想

像真理一样朴素的湖

我是怎样写《繁星》和《春水》的

保卫和平的人们，起来！

记幸福沟

中印友谊的罪人

致巴金、萧珊①

回忆“五四”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一

寻求友谊的“风筝”

“六一”节在拉萨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二

《吉莉芭拉》〔印度〕泰戈尔著

《深夜》〔印度〕泰戈尔著

雨后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三

京戏和演京戏的孩子

关于散文

忆意娜

和演戏的孩子一起看戏

奇迹的三门峡市

漫谈语文的教与学

替和平与友谊铺上道路

《齐德拉》〔印度〕泰戈尔著

《暗室之王》〔印度〕泰戈尔著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四

献给北京——我的母亲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五

最痛快的一件事

再到青龙桥去

走进人民大会堂

普天同庆

河北怀来涿鹿把桑乾河水引上山岗

仰望天安门

回国以前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六

《拾穗小札》序

“你不感到自豪吗？”

发自心底的歌

“我们大家的东风”

访英观感

“老者安之，少者怀之”

欢乐地回忆兴奋地前瞻

莫斯科河畔的孩子们

梳妆台做成的书桌

悼靳以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七

“花洞”的生活方式

塞北变江南

“晚霞”和“莱阳绿”

第九个浪头

我们的家庭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八

介绍一篇好小说

《小桔灯》后记

元旦试笔

新年的感谢

像蜜蜂一样劳动的人们

河南的曲剧

一出有利于民族团结的好戏

用画来歌颂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九

雪窗驰想

春喜上眉梢

祖国母亲的心

我的心跟着迎接侨胞的船只

中苏友谊之手

《佐仓宗五郎》观后

戴着丝手套的贼手

《依依惜别的深情》读后

可敬可爱的苏联妇女

“三八”颂歌

雨鞋的喜剧

再寄小读者通讯二十

从苹果脸姑娘说起

争取独立自由的战歌

飞吧，战斗的银燕，飞吧！

共产主义的母爱

北京的印象

战斗吧，英勇的日本人民！

“空前的信心和勇气”

致继续前进中的日本朋友

为了共产主义的幼苗

撒播共产主义的种子

强盗的逻辑

用心血浇花的园丁

“党就是我们的亲娘”

灿烂群星照北京

早期的中国反美民歌

迎接胜利的黎明

游街示众的旅行

共产主义的花朵和园丁

桦美智子和东京大学学生

寄越南

日本人民在战斗

文艺大军的骨干

喜看日本话剧团在京演出

绿杨宜作两家春

佳节忆“胞波”

喜读《耕云记》

《主席走遍全国》

祖国海山的颂歌

最可爱的姑娘

“一定要站在前面”

“轻不着纸”和“力透纸背”

玉工的启发

谈散文

像一声爆竹

古战场变成了大果园

致萧珊

访堀田善卫①先生山居并赠

《园丁集》〔印度〕泰戈尔著

《流失的金钱》〔印度〕泰戈尔著

忆日本的女作家们

樱花赞

谈虎

一寸法师

中野绿子和小慧

《喜事盈门》给我的喜悦

《海市》打动了我的心

共同的文字和语言

不是“山穷水尽”

我们的抗议

日本归来

“人难再得始为佳”

国庆节前北京郊外之夜

每逢佳节

人民坐在“罗圈椅”上

黄河流到了人民的时代

谈信封信纸

日本的浅草公园

我看见了陶渊明

致萧珊

笔谈难字注音

《葛梅》

给广州的朋友

第六卷

花光和雪光

记广州花市

尼罗河上的春天

话说文化交流

在诗歌问题座谈会上的发言

亚非作家的战斗友谊

孟加拉风光〔印度〕泰戈尔著

关于汉字整理和识字教学

只拣儿童多处行

红孩子的话

王忆慈

《春秋故事》读后

孩子们的作品

一只木屐

评《“小小”供销站》

感谢我们的语文老师

《没有织完的统裙》读后

香山消夏录

《年华似锦》和《似锦年华》

在黑乌鸦尸体的周围

海恋

郁达夫《满江红》词读后

从“公社果”谈起

卖花声

遥寄

加纳诗选

谈最新最美的图画

《一九五九——一九六一儿童文学选》序言

新年寄语

祝贺古巴人民

《沙与沫》〔黎巴嫩〕纪伯伦著

福州工艺美术参观记

遥祝中岛健藏①先生六十大庆

热巴演员的新生

以忘我的精神和积极的行动来纪念鉴真和尚

盛开的革命花朵

湛江十日

多给孩子们写这样的作品

《小铁脑壳遇险记》观后

有了火车头的列车

假如雷锋叔叔遇见这种事情

继续种好这一块园地

在火车上

《加纳在召唤》献给克瓦米·恩克鲁玛

悼杜波依斯博士

三到青龙桥

寄国外华侨小读者

南行日记摘抄

《红楼梦》写作技巧一斑

《巡逻》

别离——重逢的开始

全世界人民和北京

谈点读书与写作的甘苦

第一声春雷

春天在招手

访日观感

《夜车的汽笛》〔朝鲜〕元镇宽①著

《寄清溪川》〔朝鲜〕朴散云①著

《你虽然静立着》〔朝鲜〕郑文乡①著

《临歧》〔尼泊尔〕西狄·恰赫兰①著

《礼拜》〔尼泊尔〕克达尔·曼·维雅蒂特①著

一场争夺下一代人的足球赛

致萧珊

宾客盈门的北京

咱们的五个孩子

《渔夫和北风》

歌颂吉隆滩

我们的心飞出睦南关

和日本儿童一起看《宝船》演出

中日人民友谊的火花

《回忆录》①〔印度〕泰戈尔著

毛泽东思想的胜利

《马亨德拉诗抄》

惊雷正在日本响起

浣溪沙

站起来吧，阿峰！

战友

写作经验琐谈

“因为我们还年轻”

樱花和友谊

中日友谊源远流长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卖花声

致赵清阁

致赵朴初①

毛主席的光辉永远引导我前进

致赵清阁

永远活在我们心中的周总理

我们要永远向你学习

致赵清阁

乌兰托娅的话

我站在毛主席纪念堂前

致臧克家①

致赵清阁

致臧克家

天安门，与毛主席的名字联在一起

记一件最难忘的事情

致巴金

瞻仰毛主席纪念堂

对“文艺黑线专政”论的流毒不可低估

致巴金

从八宝山归来

一年级小学生的誓言

一个伟大人物的诞生

新诗发展的康庄大道

致胡藉青①

笔谈儿童文学

《小桔灯》新版后记

三寄小读者通讯一

三寄小读者通讯二

旧话重提

我也来谈谈时间

悼郭老

老舍和孩子们

“咱们的五个孩子”成长起来了

颂“一团火”

三寄小读者通讯三

致茹志鹃①

致季尘①

三寄小读者通讯四

怀念老舍先生

儿童读物出版工作的新长征开始了

《一九四九——一九七九儿童文学剧本选》序言

追念振铎

三寄小读者通讯五

《月季花》序

十亿人民的心愿

中美友谊史上崭新的一页

三寄小读者通讯六

第七卷

孩子们的真心

寄语台湾同胞

漫谈关于儿童散文创作

腊八粥

我的故乡

三寄小读者通讯七

回忆“五四”

致赵清阁

追念黎锦熙教授

漫谈《小桔灯》的写作经过

给小朋友介绍几本儿童读物

从“五四”到“四五”

写作文要有科学态度

追念闻一多先生

人民的力量

纪念印度伟大诗人泰戈尔

《中国当代少数民族短篇小说选》序

《晚晴集》后记

创作谈

给下一代提供精神食粮

致郭风①

我的童年

等待

儿童文学工作者的任务与儿童文学的特点

谈谈《蚂蚁铺路》和《给鸡打针》

漫谈“学贯中西”

读老舍遗著《正红旗下》

三寄小读者通讯九

上海——南下北上的中心

我的热切的希望

追念罗莘田先生

《张洁小说剧本选》序

给国外侨胞的一封贺年信

我们的新春献礼

近在眼前的地平线

我是怎样被推进儿童文学作家队伍里去的

我的祝愿

我们同是黄帝的子孙

三寄小读者通讯十

为的是要记下这几句话

致台湾同胞

“时代文学丛书”自序

呵，团城的珍珠

空巢

不应该早走的人

我和小读者

高歌直下大江东

光辉灿烂的虹桥

致巴金

一衣带水寄东邻

自传

《燃灯者》①〔马耳他〕安东·布蒂吉格著

《关于女人》三版自序

生命从八十岁开始①

致赵清阁

《闽中现代作家作品选评》序

《高士其及其作品选介》序

致巴金

致赵清阁

葛翠琳①

悼念茅公

致上海文艺出版社同志

致巴金

童年杂忆

《记事珠》自序

致谢为楫①

献给我们挚爱的宋奶奶

致巴金

我到了北京

《吉檀迦利》译者序

以有生之年努力奋斗

《冰心选集》自序

骨肉重欢普天同庆

寄小读者

《冰心作品选》序

《冰心论创作》序

统一祖国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光荣使命

我和玫瑰花

漫谈散文

成功的花

时刻想到我国未来的主人翁

《先知》译本新序

致葛翠琳

《葛翠琳童话选》序

为《接班人》题词

《摘颗星星下来》①序

《绘图儿童成语词典》①前言

紫竹林怎么样了？

《刘淑度金陵治印集》序

《儿童文学选刊》序

我所钦佩的叶圣陶先生

《冰心文集》序

致李玲修①

教师是建设精神文明的表率

致赵清阁

《红楼梦话剧集》①序

灯光

朝气蓬勃的儿童文学

新春寄语

我的父母之乡

《冰心散文选》自序

梦的启发

书给了我快乐和益处

我的第一篇文章

致周达宝①

《梁容若集子》序

致谢为楫

致巴金

忆昆明

《垂柳集》序

祖父和灯火管制

我喜欢短小精悍的作品

不要污染日本子孙万代的心灵

致谢为楫

肝胆相照荣辱与共

致吴青①

《井上靖西域小说选》序

为《胶东文学》题词

致谢为楫

致吴青

致吴青

致吴青

吴青

杨永青和他的儿童画

致吴青

致吴青

情发于中——序《泉水淙淙》

致吴青

致吴青

致吴青

致吴青

致谢为楫

致吴青

致葛翠琳

《老舍儿童文学作品选》①序

致宫玺①

献词

《我的故乡》自序

《亚洲民间故事》①序

新春寄语

小白鸽捎来的信

致吴青

绿的歌

致吴青

花的云海友谊的轻舟

致谢为楫

致吴青

致巴金

致周达宝

致吴青

致巴金

老舍的散文

致谢为楫

我的中学时代

我的祝愿

悼念林巧稚大夫

“六一”节寄小读者

致谢为楫

《奶奶，我爱你》读后

悼念廖公

致巴金

致吴青

致吴青

我的感谢

一衣带水两千年

谈《摇篮丛书》

他还在不停地写作

《我的乐园》序

致谢为楫

致巴金

致宫玺

致臧克家

我也谈谈翻译

在阿拉伯文学讨论会上的发言

致谢为楫

回顾与前瞻

记八闽篆刻名家周哲文

致巴金

致葛翠琳

《爱的甘泉》①序

《窗外之窗》①序

致宫玺

给《小苗》小读者的贺年信

集邮爱好者的福音

八四书愿

纪念毛泽东同志九十周年诞辰

致巴金

致巴金

致谢为楫

贺叶巴两位

致巴金

致谢为楫

题目出得好，作文就做得好

致臧克家

火树银花里的回忆

致巴金

纪念老舍八十五岁诞辰

《自然·生活·哲理》序

我家的对联

致周达宝

我入了贝满中斋

致宫玺

悼念伯昕同志

致谢为楫

“六一”寄语

谈《婴幼儿家庭教育》

为贝满女中１２０周年校庆题词

寄《小学生报》的小读者

我的期待

明子和咪子

致茹志鹃

致尤廉①

致谢为楫

花瓶

国庆三十五周年感言

《国庆三十五周年感言》创作经过

使我感动和鼓舞的女排“三连冠”

天南地北的花

今日上海

致谢为楫

桥

愿中国妇女实现更多“零的突破”

《葛翠琳幼儿文学选》①序

致巴金

致宫玺

美的北京街头

关于男人（之一）

悼念有吉佐和子

致陈恕

忆烟台

致巴金

致巴金

《少年时》序

致巴金

致葛翠琳

致陈恕

致宫玺

再给《小苗》小读者的信

介绍一篇好散文

我和“开明”的一段因缘

为《华侨世界》创刊号题词

致宫玺

致陈恕

预祝大会圆满成功

致陈恕

致臧克家

致陈恕

致巴金

《冰心著译选集》自序

致陈祖芬①

我的祝贺

意外的收获

童年的春节

给故乡青年的春节贺词

最痛快的两件事

致谢宗惠、谢宗'U

《伏枥杂记》序

春节忆春联

关于男人（之二）

我的大学生涯

我为什么翻译《先知》和《吉檀迦利》

“由岑散文”序

从联句又想到集句

致葛翠琳

霞

致宫玺

写给民进女会友、女老师的一封信

关于男人（之三）

介绍《今夜月色好》

致海外朋友和同胞

梁实秋《忆故知》序

致王安忆①

《陈伯吹传》序

致李小林①

致王安忆

《应当尊敬的人》序

致巴金

致王安忆

致李①

关于男人（之四）

致王安忆

喜悦期待

致肖凤①

致巴金

致编委会①同志

为《语文报》题词

我注意寻看安忆的作品

希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尊师

致臧克家

致周达宝

致巴金

致赵清阁

回忆中的金岳老

急就漫谈集句

衷心的感谢

致巴金

致宫玺

为整治西湖题词

我为什么写《樱花赞》

喜读萧乾《漫话北京城》

我与散文

一股“黄山的人字瀑”

读了《北京城杂忆》

致巴金

致陈慧瑛①

第八卷

一个大写的“北京人”

论婚姻与家庭

致郭风

致宫玺

致臧克家

致小读者

漫谈过年

致茹志鹃

致巴金

悼丁玲

致茹志鹃

给《内蒙古工人》的题词

致茹志鹃

致陈祖芬

六一儿童节寄民进会友

两栖动物

《中国当代作家书画作品集》序

致李玲修

关于男人（之五）

我和商务印书馆

话说“秀才不出门”

寄小读者的信

给全国儿童文学创作会议的贺词

漫谈赏花和玩猫

致陈祖芬

致臧克家

致吴海发①

我的祝贺

好好地写，前途无量

给夏令营盲童朋友们的一封信

当教师的快乐

致巴金

我很喜欢陈祖德这一家子

教师节唤起的欢乐回忆

致宫玺

致刘麟①

致巴金

忆天翼

说梦

致巴金

为《崛起》题词

致周达宝

我和北京

致巴金

《孩子心中的文革》序

致宫玺

愿从今年开始

致宫玺

致巴金

致巴金

致陈祖芬

“茶叶故乡”的故乡

民进历史上的一件大事

致巴金

致宫玺

谈巴金的《随想录》

致陈祖芬

致宫玺

致巴金

一代的崇高女性——纪念吴贻芳先生

《旅游英语会话》序

致《小号手报》的记者们

为《青少年日记》题词

给小朋友的信

致葛翠琳

我这一辈子还未有过可称为“书斋”的书斋

我向文学馆捐赠字画的经过

致赵清阁

介绍三篇好小说

电视伴我

英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致巴金

我的一天

入世才人粲若花

《访日散记》序

给当代青少年的信

致季尘

作家可以而且也应当是个多面手

为《小火炬》题词

致郭风

旧梦重温

致巴金

致文学青年

致巴金

春的消息

话说“相思”

致郭风

给《儿童时代》小朋友的信

回忆“七七”

致巴金

读《雅舍小品选》

海伦·斯诺的一首长诗

我读《神州学人》

致王一地①

《中国高中学生优秀作文选》序

中国的儿童文学

记富奶奶——一个高尚的人

在美留学的三年

关于男人（之六）

万般皆上品……

致李霁野①

《关于男人》自序

致巴金

介绍一篇好散文

给冰姿小朋友的回信

致巴金

纪念《收获》杂志创刊三十周年

介绍三篇小说和三篇散文

读书

可亲可敬的老友

悼念梁实秋先生

我请求

致野曼①

评论讽刺小说——“阿凡提新篇”

致葛翠琳

致宫玺

《异国见闻录》序

致周达宝

我的朋友阳翰笙

忆许地山先生

忆实秋

致顾一樵①

七七事变后留平一年的回忆

致肖凤

我回国后的头三年

宫玺的《人生小品》序

追念何其芳同志

我的母亲

又想起了老舍先生

一代伟大的女性

话说龙年

多一点自己的儿童电视剧

话说短文

序《天上人间》

哀悼叶老

海棠花下——和叶老的末一次相见

致巴金

病榻呓语

《为孩子们呼喊》序

为赵紫宸①先生百年诞辰题词

英译自选小说集《桥》序

介绍《小帆的灯》

致黄安榕①

远来的和尚……

介绍我最喜爱的两篇散文

落价

致宫玺

致王安忆

我感谢

致巴金

致宁民庆

《赵朴初诗词集》序

致巴金

干涉

致宫玺

题赠刘金涛

我呜咽着重新看完《国殇》

致巴金

致宫玺

《冰心读本》序

喜谈《炎黄子孙》

为首届“我看中国”国际青少年征文作品选题词

致陈

关于男人（之七）

致巴金

养猫

痴人说梦

一颗没人肯刻的图章

致宫玺

致葛翠琳

致王安忆

无士则如何

郑振铎

一个充满了力量的汉字

埋在记忆最底层的一本书

从评价《群言》说起

施者比受者更为有福

《关于男人》再版序

读《蔡元培语言及文学论著》后

关于男人（之八）

致王一地

《关于女人》台湾版自序

纪念老舍九十诞辰

寄给台湾笔会的文友们

在巴黎的一百天

致巴金

话说散文

三八国际妇女节与《民进妇女》

七十年前的“五四”

真说出了我心里的话

我喜爱小动物

致宫玺

记老友沙汀

《心笛诗集》序

《月季花》序

谢家墙上的对联

我喜欢下雪的天

致赵朴初陈邦织①

为全国少年儿童有奖命题征文大赛题词

祝贺《民主》月刊创刊

痛悼胡耀邦同志

致萧乾①

致萧乾　文洁若①

为庆祝“六一”国际儿童节四十周年题词

又走了一位不该走的人

一饭难忘

致宫玺

致宫玺

致颜学琴①

致陈荒煤①

钱钟书与杨绛

致王安忆

关于刘半农、刘天华兄弟

开卷有益

忆读书

致巴金

也有想到而写不了的时候

我家的茶事

给《农村孩子报》的回信

叶圣老——一位永垂不朽的教育家

喜读《民主》第一、二两期

就儿童是最真诚的

关于男人（之九）

市场上买不到一尊女寿星

再谈我家的对联

谈孟子和民主

毛泽东诗词鉴赏一得

介绍《铁血情缘》

我的写作经验

在第二届宋庆龄儿童文学评奖会上的书面发言

我记忆中的沙坪坝

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我记忆中的沈兹九大姐

我和外国文学

致宫玺

写在政协大会前夕

致布伦

致巴金

“如果冬天来了”

我差点被狼吃了！

介绍《蓝热》

人民外交的十六个字

故乡的风采

致布伦

致宫玺

我为什么要写“面人郎”

我梦中的小翠鸟

《冰心散文选》再版自序

序台湾版《浪迹人生——萧乾传》

致宫玺

致宫玺

话说君子兰

教师节引起的联想

《穆斯林的葬礼》外文版序

《关于女人》是怎样写出来的？

致萧乾　文洁若

致宫玺

《长乐县志》序

农历七月八日晨下雨

又想起一首诗

《梦之谷奇遇》序

为福州会馆题词

致巴金

一本家长和老师们必读的书

致宫玺

致廖玉华①

致巴金

致宫玺

《冰心近作选》自序

致郭风

致张贤华①

致颜学琴

在金近作品研讨会上的发言

致宫玺

关于男人（之十）十二

关于“冰心儿童图书奖”

致刘麟

《高士其全集》序

为金陵明月奖征文大赛题词

致蔡德亿①

致王一地

话说我的名字的写法

给《福建日报》副刊编者的信

新春寄语

致铁凝①

致颜学琴

致宫玺

漫谈“视听之娱”

我得到了中国第一尊女寿星

《周恩来风范词典》序

愿他睡得香甜安稳——悼念井上靖先生

致王蒙①

关于男人（之十一）

话说萝卜白菜

致黄秋耘①

致严文井①

《神州轶闻录》序

致袁静①

致周达宝

关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回忆中的胡适先生

致陆星儿①

周恩来总理——我所敬仰的伟大的共产党员

致陈慧瑛

致王一地

我从来没觉得“老”

追念许地山先生

《华夏诸神》读后

话说“客来”

纵谈“断句”

咪咪和客人之间

世纪印象

悼念李汝祺教授

说说我自己

致周达宝

我神游于阿里山、日月潭

我祖父的自勉词

致铁凝

致王一地

玻璃窗内外的喜悦

再写萧乾

我的家在哪里？

为“陆游杯”全国诗歌赛题词

致林正让

“孝”字怎么写

关于男人（之十二）

在介绍中国出版的黎巴嫩的作品的会上的书面发言

我看小说的时候

介绍一篇好小说

“大雪”这天下了大雪

我与古典文学

《许怀中散文新作选》序

致许怀中①

关于文学研究会

新春寄语

致萧乾

致萧乾

牵动了我童心的一文一画

致陈涛

《周恩来与艺术家们》序言

《关于女人和男人》自序

三喜临门

中国人的严谨的亲属称呼

致宫玺

致萧乾文洁若

《冰心九旬文选》自序

致宫玺

关于岳王坟

痛悼邓颖超大姐

为北京图书馆建馆八十周年题词

五行缺火

清朝两位诗人的诗

一封回信

《泰戈尔研究》序

致尤廉

和我们祖国同步

为《未来作家》题词

心灵深处的叶圣陶老人

《绿的歌》自序

致宫玺

请大家都来读

致尤廉

致黄伟经①

给同志们拜个早年

从“一”数到“九十二”

致闽侯小箬宝树工艺厂诸公

香港版《关于女人和男人》自序

推荐《中华民族服饰文化》

致宫玺

请大家都来读

想到就写

《海恋集》自序

《中国现代散文精华》序

致王炳根张庆建

我的咪咪不是波斯猫

给《中华散文》①的一封信

致巴金

我永远感谢毛主席①

致巴金

邓颖超大姐九十诞辰联想

致王蔼群①

致宫玺

我家的精品

贺“巴金与二十世纪研讨会”

为《群言》题词

《雷洁琼文集》序

致宫玺

致海伦

为河南灵宝市安家底村题词

为长乐改县为市题词

纪念叶老诞辰一百周年

给《上海中学生知识报》的回信

附录:冰心生平、著作年表简编

第一卷

二十一日听审①的感想

二十一日早晨，我以代表的名义，到审判厅去听北大学生案件的公判。我们一共有十一个人，是四个女校的代表。那时已经有九点多钟，审判厅门口已经有许多的男学生。以后陆续又来了好些。我们向门警索要旁听证，他们说恐怕女旁听席太仄，不过有一条长凳子，请我们举四位代表进去。我们谁也不愿意在被摈之列，就恳切对他们说，“地方如实在太仄，我们就是站着，也愿意的。”他们无法，就进去半天，又出来对我们说，“只限你们十一个人了。再来的代表可真是没有地方了。”我们就喜喜欢欢的进去。可怜那些后来的代表，真是不幸望门而不得入了。

开审以后的情形，虽然我也有笔记，但是各报纸上都记载得很详细，便不必我再赘了。

①１９１９年５月４日，北京爆发了爱国运动，北京协和女子大学理化预科一年级学生谢婉莹参加了学生的爱国运动，她被选为学生会的文书，参加女学界联合会宣传股，担任文字宣传工作。“五四”运动的深入开展，军阀政府被迫接受了学生的爱国要求，但仍未放弃镇压学生的企图。７月间又借故逮捕爱国学生。８月议当局逮捕无辜的学生，要求立即释放。谢婉莹作为女学界联合会宣传股的成员参加旁听，旁听后，根据宣传的要求，写了这篇文章。

旁听证后面写着各条的禁令，内有一条是“不准吸烟吐痰”，但是厅上四面站立的警察不住的吐痰在地上。我才记得这条禁令，是只限于旁听人的。

刘律师辩护的时候，到那沉痛精彩的地方，有一位被告，痛哭失声，全堂坠泪，我也很为感动。同时又注意到四位原告，大有“不安”的样子，以及退庭的时候，他们勉强做作的笑容。我又不禁想到古人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唉！

可怜的青年！良心被私欲支配的青年！

审判的中间审判长报告休息十五分钟。这个时候，好些旁听人，都围在被告的旁边招手慰问，原告那边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我想被告的自有荣誉，用不着别人的怜悯，我们应当怜悯那几个“心死的青年”。

自开庭至退庭一共有八点钟，耳中心中目中一片都是激昂悲惨的光景。到了六点钟退庭的时候，我走出门来，接触那新鲜清爽的空气，觉得开朗得很。同时也觉得疲乏饥渴，心中也仍是充满了感慨抑郁的感情。

晚饭以后，我在家里廊子上坐着。墙阴秋虫的鸣声，茉莉晚香玉的香气，我也无心领略，只有那八点钟的印象，在脑中旋转。

忽然坐在廊子那一边的张妈问我说，“姑娘今日去哪里去了一天？”这句话才将我从那印象中唤出来，就回答她说，“今天我在审判厅听审。”随后就将今天的事情大概告诉她一点。她听完了就说，“两边都是学生，何苦这样。”又说，“学生打吵，也是常事，为什么不归先生判断，却去惊动法庭呢！”

我当时很觉得奇怪，为何这平常的乡下妇女，能有这样的理解。忽然又醒悟过来说，不是她的理解高深，这是公道自在人心，所以张妈的话，与刘律师的话如出一辙。

我盼望改天的判决，就照着他们二人所说的话。因为这就是“公道”，这就是“舆论”。

生谢婉莹投稿。）

“破坏与建设时代”的女学生

“女学生”这三个字，是近数十年来发生的新名词。社会上对于这三个字，眼光不同，观察不同，对待不同。大约可以分为三个时期。

崇拜女学生的时期。这个时期，大约在风气初开的时候。“自由”、“平等”、“革命”等等的名词思想，弥漫于一般青年的心里。同时这“女学生”、“女子参政”、“男女开放”等名词也随着入到中国。这时候社会所观察的“女学生”和“女学生的模范表式”是欧美“女学生的模范表式”，看见她们怎样的文明，怎样的高尚，怎样的得社会赞同信仰，以及女学生怎样的图谋“参政选举”、“男女开放”，都羡慕惊叹的了不得。因此就生出许多的“中国女学生”来，她们的“目的”、“思想”、“行动”，都是完全的模仿欧美女学生“模范表式”，便也竭力的图谋“参政选举”、“男女开放”，推翻中国妇女的旧道德，抉破中国礼法的藩篱。种种嚣张的言论行为，也居然可以得一部分“不明外情的人士”的赞赏。于是这女学生便愈出愈多，就闹出种种可怜可笑的事实，大受旧社会的鄙夷唾骂。那些新人物也看出“欧美女学生”的言论行为，和“中国女学生”的言论行为，是大不相同的，于是他们也讥笑“中国女学生”，说她们无资格无价值。这“女学生”三个字变成了女界中最不良分子的别名，这就是中国女学界最黑暗的时代。也就使社会对待女学生的心理，转入厌恶女学生的时期（即第二时期）。当这个时代，女学生的名誉，既然一落千丈，这入校求学的女子就少了许多。因为不问是新旧人物，都觉得这女学校，是一个“女子罪恶造成所”，不愿意他们的子女去沾染这样的恶习，败坏了自己的名誉。可怜那些真心求学的分子，便受了不良分子的拖累，只得仍去受那“旧家庭的教育”。这时代中国女子教育的一线曙光，已经是摇摇欲灭的了。然而……假如世界上没有“黑”就不能显出“白”；假如世界上没有“恶”就不能显出“善”；假如没有“第二时期的女学生”，就不能够产出使社会注意的“第三时期的女学生”。

我写到这里，心中充满了快乐与希望，要笔歌墨舞，大声疾呼的对社会说：“你们所厌恶的女学生，已经过去了！你们所崇敬的女学生，已经渐渐出来了！”因为“第三时期的女学生”的“目的”、“思想”，渐渐的从空谈趋到实际；她们的“言论”、“行为”渐渐的从放纵趋到规则；他们的“态度”渐渐的从浮嚣趋到稳健。“第一时期女学生”的前车不能不使她们惊心动魄，发愤自强，要竭力的挽回社会厌恶女学生的心理，要竭力的造成中国女子教育的新基础，要引导将来无数的女子进入光明。破坏也是她们，建设也是她们。她们不能不惹起社会的注意，因为她们所担负的，是二万万女子万世千秋的大幸福。这幸福可以被她们捧上九霄。也或者被她们推落地下。这是艰苦卓绝的事业。这是很有希望的事业。看呵！这等的事业，是何等的庄严，何等的灿烂！

怎么样方能作成这样的事业？就是要得社会的信仰。怎样方能得社会的信仰？就不能没有我们自己修养的工夫。

写到这里，不禁叫我十分惭愧。因为我自己也是一个“第三时期的女学生”。以下所要说的“消极条件”，我自己还没有完全除去。那“积极条件”也还没有完全进行。如何敢说出来，请别人采用呢？

我已经没有“振笔直书”的勇气了。忽然又想起孔子所说的两句话：“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两个“欲”字，实在用得有意思。因为这“欲”字不过是愿意，是盼望，并没有说必须自己做到以后才可奉劝别人，不然孔子为何不说“己能立而立人，己能达而达人”呢？

既然孔子在三千年前说下这两句话为我解围，也不由得我不往下写了。

以下所说的各节，本来应当分出条目，但是我不愿意拿“条目”去束缚限制我的思潮，也因为我是想起一段意思，就写出一段来，所以就也不分“条目”了。

１．我常见得有些女学生，在应酬宴会的地方，她们的装饰，十分惹人注目，不中不西，不新不旧，那一种飞扬妖冶的态度，还是带着“第一时期女学生”的色彩。这是最能打倒“社会的信仰心”的色彩，这是最危险的色彩。因为社会要凭着服饰断定我们的人格，因此我们对于交际上的服饰，不能不有节制。就是衣裙的颜色要用“稳重的”、“雅素的”，样式要用“平常的”、“简单的”。至于首饰也是这样，除了有用的如手表之类，其余晶莹闪烁的珠钻玉石，反足以贬损我们女学生的价值，总以不用或少用为好。

２．我们也要避去那些“好高骛远”、“不适国情”的言论。

因为这种的言论，社会已经从“第一时期女学生”的口中，听得厌烦了。并且也觉得没有价值了。不但不能改换社会的眼光，反要惹社会的轻藐讥笑。因此我们要挑那“实用的”、“稳健的”如“家庭卫生”、“人生常识”、“妇女职业”这种的题目，去开导那些未得着知识的社会妇女。不但可以收实效，并且也是积极的治本办法。

３．“剧场”、“游艺园”这等的地方，都含着有“喧嚣华靡”、“光怪陆离”的意味，最能刺激我们的神经，扰乱我们的思想。它在人脑中的印象，能够遗留到数十小时（有时还可以延长），这数十小时的刺激扰乱，就不能不损害我们沉静的脑筋，优美的思想。所以这种的刺激扰乱，要是常常的与我们接触，就是一件最危险的事情。我们应当防备。不要走到“不正当的刺激”里面去。

４．同时也要以“学术演讲会”、“音乐会”、“古物陈列所”和“隔绝尘嚣的园林”这种的地方去替换这“剧场”、“游艺园”。因为这一类的地方，是“正当的”、“趣味的”、“高尚的”，能以清洁疏散我们的脑筋，活泼我们的思想，使我们的学问知识有“课本”以外的增益辅助。这是造成我们、修养我们的“正当的刺激”，我们不可不常常领受的。

５．我们到了脑筋疲倦的时候，往往随意的将“课本”以外的书籍取来阅看。因此这书籍就成了常和我们亲近的一种消遣品。因为我们既然以它当作消遣品，没有什么大关系，也就没有严格的选择。然而，这书籍“刺激神经”、“扰乱思想”的程度比“剧场”、“游艺园”更要高些，力量也就大些，结果能够移动我们的意志，变迁我们的思想。曾记得从前我的书桌上面，无意中放了一本《新中国少年之模范》，和一本《西游记》，有时我随手拿起《新中国少年之模范》来疏散脑筋，这一天的思想，便拘谨一些。要是拿起《西游记》，这一天的思想，便荒诞一些。以后我自己觉得奇怪，为何我的思想常常的变动？细细推想，才知道是这两种书籍在无意中左右的支配我。以后便试将《西游记》放在不常接触的地方，这荒诞的思想，便不来扰乱我的脑筋了。因此我确信我们若是将各种有价值的“新闻”、“杂志”，放在接近的地方，使我们随手翻阅的时候，都是这种的消遣品，那无形中的裨益，便比“学术讲演会”、“音乐会”更是不可限量的了。

６．我们更要时时注意到世界的“新潮流”、“新知识”、“新发明”、“世界和国家的大事”和“欧美近代女子教育的趋势”、“我国妇女界今日的必需”。同时我们不能不有我们各人的眼光，各人的意见，各人的判断，然后用文字写记下来。这样便于我们的“思想”、“文字”和将来的“服务”上，都是有很大的益处的。对于第四条的“学术讲演会”、“古物陈列所”和第五条的“新闻”、“杂志”也最好有同样的笔记。

７．春天的花，秋天的月，江边晚霞的颜色，出山泉水的声音，以及宇宙间形形色色都是“天然之美”，非常的华妙庄严，最合于女子的心理。在这时也最容易生出一种拔俗出尘的“感想”和“理解”。同时如能够将这“感想”和“理解”，用文字写出来，便是“没有一毫刻画造作，极其可爱”的“天籁”、“人籁”。这不但是一种最高尚的消遣方法，也能练成我们随时随地注意研究宇宙万物的惯性。并且能以引导我们的“思想”、“文字”，渐渐的趋到活泼神妙的境界里去。对于第四条的“音乐会”、“隔绝尘嚣的园林”也应当有同样的笔记。

８．“朋友”也有左右我们“意志”、“思想”的能力。这个题目已经过中西古今的人物讨论得十分透彻，再说也没有意思了。

９．我们应当借着校内的“恳亲会”、“毕业会”、“音乐会”等等与社会接近。因为这是“秩序的”、“精神的”、也是“庄严优美的”感情。能以使社会起敬起爱的。现在已经渐渐的有了男女“团体”和“个人”的交际，但是若没有必要的时候，似乎不必多所接近，因为这种的交际很容易引起社会的误会心。

１０．我们建立事业的“目的”，要“通俗的”、“积极的”、“普通的”从根本上做起，如“普及教育”、“改良家庭”等等。

因此我们要常常注意到“家事实习”、“儿童心理”、“妇女职业”等等。因为事前若没有预备，当事便莫知所措，我们所学习的也就等于虚文不能运用了。其余的职业如“美术”、“音乐”等等也不是不可学习。不过以中国的现势看起来，我们不得不从那最需要的着手进行了。

敬爱的女学生呵！我们已经得了社会的注意，我们已经跳上舞台，台下站着无数的人，目不转睛的看我们进行的结果。台后也有无数的青年女子，提心吊胆，静悄悄的等候。只要我们唱了凯歌，得了台下欢噪如雷的鼓掌，她们便一齐进入光明。假如我们再失败了……那些台下的观者，那些台后的等候者，她们的“感触”如何，“判断”如何，“决心”如何，我们也可以自己想象出来的。但是我们自己又怎样呢？唉！

闭居小村的威廉帝，放流荒岛的拿破仑，他们的失望，他们的打击，他们的深悲极恸，还不及我们的万分之一。因为他们所图谋的是数十百年一己的功业，我们所图谋的是永远无穷数千万人的幸福。他们的失败，只关系自己。我们的失败，是关系众生。

我所敬爱的女学生呵！我们要和社会的心理奋斗，要将他们的厌恶心理挽回过来。不但求他们的信仰，也要将他们所崇拜的“欧美女学生”的基础，建立起来。将他们所崇拜的“欧美女学生的模范表式”，在数十年以后，实现出来。好使他们思念我们，感激我们，讴歌颂赞我们。我们要得如此巨大的结果！我们应当怎样的预备！怎样的进行！

敬爱的“第三时期女学生”呵！我们从今日起，要奋斗！

要开始和社会厌恶“女学生”的心理奋斗！

生谢婉莹投稿。）

两个家庭

前两个多月，有一位李博士来到我们学校，演讲“家庭与国家关系”。提到家庭的幸福和苦痛，与男子建设事业能力的影响，又引证许多中西古今的故实，说得痛快淋漓。当下我一面听，一面速记在一个本子上，完了会已到下午四点钟，我就回家去了。

路上车上，我还是看那本笔记。忽然听见有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叫我说：“姐姐！来我们家里坐坐。”抬头一看，已经走到舅母家门口，小表妹也正放学回来；往常我每回到舅母家，必定说一两段故事给她听，所以今天她看见我，一定要拉我进去。我想明天是星期日，今晚可以不预备功课，无妨在这里玩一会儿，就下了车，同她进去。

舅母在屋里做活，看见我进来，就放下针线，拉过一张椅子，叫我坐下。一面笑说：“今天难得你有工夫到这里来，家里的人都好么？功课忙不忙？”我也笑着答应一两句，还没有等到说完，就被小表妹拉到后院里葡萄架底下，叫我和她一同坐在椅子上，要我说故事。我一时实在想不起来，就笑说：“古典都说完了。只有今典你听不听？”她正要回答，忽然听见有小孩子啼哭的声音。我要乱她的注意，就问说：“妹妹！你听谁哭呢？”她回头向隔壁一望说：“是陈家的大宝哭呢，我们看一看去。”就拉我走到竹篱旁边，又指给我看说：

“这一个院子就是陈家，那个哭的孩子，就是大宝。”

舅母家和陈家的后院，只隔一个竹篱，本来篱笆上面攀缘着许多扁豆叶子，现在都枯落下来；表妹说是陈家的几个小孩子，把豆根拔去，因此只有几片的黄叶子挂在上面，看过去是清清楚楚的。

陈家的后院，对着篱笆，是一所厨房，里面看不清楚，只觉得墙壁被炊烟熏得很黑。外面门口，堆着许多什物，如破瓷盆之类。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廊子上有三个老妈子，廊子底下有三个小男孩。不知道他们弟兄为什么打吵，那个大宝哭的很利害，他的两个弟弟也不理他，只管坐在地下，抓土捏小泥人玩耍。那几个老妈子也咕咕哝哝的不知说些什么。

表妹悄悄地对我说：“他们老妈子真可笑，各人护着各人的少爷，因此也常常打吵。”

这时候陈太太从屋里出来，挽着一把头发，拖着鞋子，睡眼惺忪，容貌倒还美丽，只是带着十分娇情的神气。一出来就问大宝说：“你哭什么？”同时那两个老妈子把那两个小男孩抱走，大宝一面指着他们说：“他们欺负我，不许我玩！”陈太太啐了一声：“这一点事也值得这样哭，李妈也不劝一劝！”

李妈低着头不知道说些什么，陈太太一面坐下，一面摆手说：

“不用说了，横竖你们都是不管事的，我花钱雇你们来作什么，难道是叫你们帮着他们打架么？”说着就从袋里抓出一把铜子给了大宝说：“你拿了去跟李妈上街玩去罢，哭的我心里不耐烦，不许哭了！”大宝接了铜子，擦了眼泪，就跟李妈出去了。

陈太太回头叫王妈，就又有一个老妈子，拿着梳头匣子，从屋里出来，替她梳头。当我注意陈太太的时候，表妹忽然笑了，拉我的衣服，小声说：“姐姐！看大宝一手的泥，都抹到脸上去了！”

过一会子，陈太太梳完了头。正在洗脸的时候，听见前面屋里电话的铃响。王妈去接了，出来说：“太太，高家来催了，打牌的客都来齐了。”陈太太一面擦粉，一面说：“你说我就来。”随后也就进去。

我看得忘了神，还只管站着，表妹说：“他们都走了，我们走罢。”我摇手说：“再等一会儿，你不要忙！”

十分钟以后。陈太太打扮得珠围翠绕的出来，走到厨房门口，右手扶在门框上，对厨房里的老妈说：“高家催得紧，我不吃晚饭了，他们都不在家，老爷回来，你告诉一声儿。”

说完了就转过前面去。

我正要转身，舅母从前面来了，拿着一把扇子，笑着说：

“你们原来在这里，树荫底下比前院凉快。”我答应着，一面一同坐下说些闲话。

忽然听有皮鞋的声音，穿过陈太太屋里，来到后面廊子上。表妹悄声对我说：“这就是陈先生。”只听见陈先生问道：

“刘妈，太太呢？”刘妈从厨房里出来说：“太太刚到高家去了。”

陈先生半天不言语。过一会儿又问道：“少爷们呢？”刘妈说：

“上街玩去了。”陈先生急了，说：“快去叫他们回来。天都黑了还不回家。而且这街市也不是玩的去处。”

刘妈去了半天，不见回来。陈先生在廊子上踱来踱去，微微的叹气，一会子又坐下。点上雪茄，手里拿着报纸，却抬头望天凝神深思。

又过了一会儿，仍不见他们回来，陈先生猛然站起来，扔了雪茄，戴上帽子，拿着手杖径自走了。

表妹笑说：“陈先生又生气走了。昨天陈先生和陈太太拌嘴，说陈太太不像一个当家人，成天里不在家，他们争辩以后，各自走了。他们的李妈说，他们拌嘴不止一次了。”

舅母说：“人家的事情，你管他作什么，小孩子家，不许说人！”表妹笑着说：“谁管他们的事，不过学舌给表姊听听。”

舅母说：“陈先生真也特别，陈太太并没有什么大不好的地方，待人很和气，不过年轻贪玩，家政自然就散漫一点，这也是小事，何必常常动气！”

谈了一会儿，我一看表，已经七点半，车还在外面等着，就辞了舅母，回家去了。

第二天早起，梳洗完了，母亲对我说：“自从三哥来到北京，你还没有去看看，昨天上午亚茜来了，请你今天去呢。”——三哥是我的叔伯哥哥，亚茜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的三嫂。我在中学的时候，她就在大学第四年级，虽只同学一年，感情很厚，所以叫惯了名字，便不改口。我很愿意去看看他们，午饭以后就坐车去了。

他们住的那条街上很是清静，都是书店和学堂。到了门口，我按了铃，一个老妈出来，很干净伶俐的样子，含笑的问我：“姓什么？找谁？”我还没有答应，亚茜已经从里面出来，我们见面，喜欢的了不得，拉着手一同进去。六年不见，亚茜更显得和蔼静穆了，但是那活泼的态度，仍然没有改变。

院子里栽了好些花，很长的一条小径，从青草地上穿到台阶底下。上了廊子，就看见苇帘的后面藤椅上，一个小男孩在那里摆积木玩。漆黑的眼睛，绯红的腮颊，不问而知是闻名未曾见面的侄儿小峻了。

亚茜笑说：“小峻，这位是姑姑。”他笑着鞠了一躬，自己觉得很不自然，便回过头去，仍玩他的积木，口中微微的唱歌。进到中间的屋子，窗外绿荫遮满，几张洋式的椅桌，一座钢琴，几件古玩，几盆花草，几张图画和照片，错错落落的点缀得非常静雅。右边一个门开着，里面几张书橱，垒着满满的中西书籍。三哥坐在书桌旁边正写着字，对面的一张椅子，似乎是亚茜坐的。我走了进去，三哥站起来，笑着说：

“今天礼拜！”我道：“是的，三哥为何这样忙？”三哥说：“何尝是忙，不过我同亚茜翻译了一本书，已经快完了，今天闲着，又拿出来消遣。”我低头一看，桌上对面有两本书，一本是原文，一本是三哥口述亚茜笔记的，字迹很草率，也有一两处改抹的痕迹。在桌子的那一边，还垒着几本也都是亚茜的字迹，是已经翻译完了的。

亚茜微微笑说，“我那里配翻译书，不过借此多学一点英文就是了。”我说：“正合了梁任公先生的一句诗‘红袖添香对译书’了。”大家一笑。

三哥又唤小峻进来。我拉着他的手，和他说话，觉得他应对很聪明，又知道他是幼稚生，便请他唱歌。他只笑着看着亚茜。亚茜说：“你唱罢，姑姑爱听的。”他便唱了一节，声音很响亮，字句也很清楚，他唱完了，我们一齐拍手。

随后，我又同亚茜去参观他们的家庭，觉得处处都很洁净规则，在我目中，可以算是第一了。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三哥出门去访朋友，小峻也自去睡午觉。我们便出来，坐在廊子上，微微的风，送着一阵一阵的花香。亚茜一面织着小峻的袜子，一面和我谈话。一会儿三哥回来了，小峻也醒了，我们又在一处游玩。夕阳西下，一抹晚霞，映着那灿烂的花，青绿的草，这院子里，好像一个小乐园。

晚餐的菜肴，是亚茜整治的，很是可口。我们一面用饭，一面望着窗外，小峻已经先吃过了，正在廊下捧着沙土，堆起几座小塔。

门铃响了几声，老妈子进来说：“陈先生来见。”三哥看了名片，便对亚茜说：“我还没有吃完饭，请我们的小招待员去领他进来罢。”亚茜站起来唤道，“小招待员，有客来了！”

小峻抬起头来说：“妈妈，我不去，我正盖塔呢！”亚茜笑着说：“这样，我们往后就不请你当招待员了。”小峻立刻站起来说：“我去，我去。”一面抖去手上的尘土，一面跑了出去。

陈先生和小峻连说带笑的一同进入客室，——原来这位就是住在舅母隔壁的陈先生——这时三哥出去了，小峻便进来。天色渐渐的黑暗，亚茜捻亮了电灯，对我说：“请你替我说几段故事给小峻听。我要去算帐了。”说完了便出去。

我说着“三只熊”的故事，小峻听得很高兴，同时我觉得他有点倦意，一看手表，已经八点了。我说：“小峻，睡觉去罢。”他揉一揉眼睛，站了起来，我拉着他的手，一同进入卧室。

他的卧房实在有趣，一色的小床小家具，小玻璃柜子里排着各种的玩具，墙上挂着各种的图画，和他自己所画的剪的花鸟人物。

他换了睡衣，上了小床，便说：“姑姑，出去罢，明天见。”

我说：“你要灯不要？”他摇一摇头，我把灯捻下去，自己就出来了。

亚茜独坐在台阶上，看见我出来，笑着点一点头。我说：

“小峻真是胆子大，一个人在屋里也不害怕，而且也不怕黑。”

亚茜笑说：“我从来不说那些神怪悲惨的故事，去刺激他的娇嫩的脑筋。就是天黑，他也知道那黑暗的原因，自然不懂得什么叫做害怕了。”

我也坐下，看着对面客室里的灯光很亮，谈话的声音很高。这时亚茜又被老妈子叫去了，我不知不觉的就注意到他们的谈话上面去。

只听得三哥说：“我们在英国留学的时候，觉得你很不是自暴自弃的一个人，为何现在有了这好闲纵酒的习惯？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希望是什么，你难道都忘了么？”陈先生的声音很低说：“这个时势，不游玩，不拚酒，还要做什么，难道英雄有用武之地么？”三哥叹了一口气说：“这话自是有理，这个时势，就有满腔的热血，也没处去洒，实在使人灰心。但是大英雄，当以赤手挽时势，不可为时势所挽。你自己先把根基弄坏了，将来就有用武之地，也不能做个大英雄，岂不是自暴自弃？”

这时陈先生似乎是站起来，高大的影子，不住的在窗前摇漾，过了一会说：“也难怪你说这样的话，因为你有快乐，就有希望。不像我没有快乐，所以就觉得前途非常的黑暗了！”

这时陈先生的声音里，满含愤激悲惨。

三哥说：“这又奇怪了，我们一同毕业，一同留学，一同回国。要论职位，你还比我高些，薪俸也比我多些，至于素志不偿，是彼此一样的，为何我就有快乐，你就没有快乐呢？”

陈先生就问道：“你的家庭什么样子？我的家庭什么样子？”三哥便不言语。陈先生冷笑说：“大概你也明白……我回国以前的目的和希望，都受了大打击，已经灰了一半的心，并且在公事房终日闲坐，已经十分不耐烦。好容易回到家里，又看见那凌乱无章的家政，儿啼女哭的声音，真是加上我百倍的不痛快。我内人是个宦家小姐，一切的家庭管理法都不知道，天天只出去应酬宴会，孩子们也没有教育，下人们更是无所不至。我屡次的劝她，她总是不听，并且说我‘不尊重女权’、‘不平等’、‘不放任’种种误会的话。我也曾决意不去难为她，只自己独力的整理改良。无奈我连米盐的价钱都不知道，并且也不能终日坐在家里，只得听其自然。因此经济上一天比一天困难，儿女也一天比一天放纵，更逼得我不得不出去了！既出去了，又不得不寻那剧场酒馆热闹喧嚣的地方，想以猛烈的刺激，来冲散心中的烦恼。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不知不觉的就成了习惯。每回到酒馆的灯灭了，剧场的人散了；更深夜静，踽踽归来的时候，何尝不觉得这些事不是我陈华民所应当做的？然而……咳！峻哥呵！你要救救我才好！”这时已经听见陈先生呜咽的声音。三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门铃又响了，老妈进来说我的车子来接我了，便进去告辞了亚茜，坐车回家。

两个月的暑假又过去了，头一天上学从舅母家经过的时候，忽然看见陈宅门口贴着“吉屋招租”的招贴。

放学回来刚到门口，三哥也来了，衣襟上缀着一朵白纸花，脸上满含着凄惶的颜色，我很觉得惊讶，也不敢问，彼此招呼着一同进去。

母亲不住的问三哥：“亚茜和小峻都好吗？为什么不来玩玩？”这时三哥脸上才转了笑容，一面把那朵白纸花摘下来，扔在字纸篮里。

母亲说：“亚茜太过于精明强干了，大事小事，都要自己亲手去做，我看她实在太忙。但我却从来没有看见过她有一毫勉强慌急的态度，匆忙忧倦的神色，总是喜喜欢欢从从容容的。这个孩子，实在可爱！”三哥说：“现在用了一个老妈，有了帮手了，本来亚茜的意思还不要用。我想一切的粗活，和小峻上学放学路上的照应，亚茜一个人是决然做不到的。并且我们中国人的生活程度还低，雇用一个下人，于经济上没有什么出入，因此就雇了这个老妈，不过在粗活上，受亚茜的指挥，并且亚茜每天晚上还教她念字片和《百家姓》，现在名片上的姓名和帐上的字，也差不多认得一多半了。”

我想起了一件事，便说：“是了，那一天陈先生来见，给她名片，她就知道是姓陈。我很觉得奇怪，却不知是亚茜的学生。”

三哥忽然叹了一口气说：“陈华民死了，今天开吊，我刚从那里回来。”——我才晓得那朵白纸花的来历，和三哥脸色不好的缘故——母亲说：“是不是留学的那个陈华民？”三哥说：“是。”母亲说：“真是奇怪，象他那么一个英俊的青年，也会死了，莫非是时症？”三哥说：“哪里是时症，不过因为他这个人，太聪明了，他的目的希望，也太过于远大。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养精蓄锐的，满想着一回国，立刻要把中国旋转过来。谁知回国以后，政府只给他一名差遣员的缺，受了一月二百块钱无功的俸禄，他已经灰了一大半的心了。他的家庭又不能使他快乐，他就天天的拚酒，那一天他到我家里去，吓了我一大跳。从前那种可敬可爱的精神态度，都不知丢在哪里去了，头也垂了，眼光也散了，身体也虚弱了，我十分的伤心，就恐怕不大好，因此劝他常常到我家里来谈谈解闷，不要再拚酒了，他也不听。并且说：‘感谢你的盛意，不过我一到你家，看见你的儿女和你的家庭生活，相形之下，更使我心中难过，不如……’以下也没说什么，只有哭泣，我也陪了许多眼泪。以后我觉得他的身子，一天一天的软弱下去，便勉强他一同去到一个德国大夫那里去察验身体。大夫说他已得了第三期肺病，恐怕不容易治好。我更是担心，勉强他在医院住下，慢慢的治疗，我也天天去看望他。谁知上礼拜一晚上，我去看他就是末一次了。……”说到这里，三哥的声音颤动得很厉害，就不再往下说。

母亲叹了一口气说：“可惜可惜！听说他的才干和学问，连英国的学生都很妒羡的。”三哥点一点头，也没有说什么。

这时我想起陈太太来了，我问：“陈先生的家眷呢？”三哥说：

“要回到南边去了。听说她的经济很拮据，债务也不能清理，孩子又小，将来不知怎么过活！”母亲说：“总是她没有受过学校的教育，否则也可以自立。不过她的娘家很有钱，她总不至于十分吃苦。”三哥微笑说：“靠弟兄总不如靠自己！”

三哥坐一会儿，便回去了，我送他到门口，自己回来，心中很有感慨。随手拿起一本书来看看，却是上学期的笔记，末页便是李博士的演说，内中的话就是论到家庭的幸福和苦痛，与男子建设事业能力的影响。

名：冰心女士，后收入小说集《去国》，北新书局１９３３年１０月初版。以下凡以冰心署名者，不另注出。）

斯人独憔悴

一个黄昏，一片极目无际茸茸的青草，映着半天的晚霞，恰如一幅图画。忽然一缕黑烟，津浦路的晚车，从地平线边蜿蜒而来。

头等车上，凭窗立着一个少年。年纪约有十七八岁。学生打扮，眉目很英秀，只是神色非常的沉寂，似乎有重大的忧虑，压在眉端。他注目望着这一片平原，却不像是看玩景色，一会儿微微的叹口气，猛然将手中拿着的一张印刷品，撕得粉碎，扬在窗外，口中微吟道：“安邦治国平天下，自有周公孔圣人。”

站在背后的刘贵，轻轻的说道：“二少爷，窗口风大，不要尽着站在那里！”他回头一看，便坐了下去，脸上仍显着极其无聊。刘贵递过一张报纸来，他摇一摇头，却仍旧站起来，凭在窗口。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火车渐渐的走近天津，这二少爷的颜色，也渐渐的沉寂。车到了站，刘贵跟着下了车，走出站外，便有一辆汽车，等着他们。呜呜的响声，又送他们到家了。

家门口停着四五辆汽车，门楣上的电灯，照耀得明如白昼。两个兵丁，倚着枪站在灯下，看见二少爷来了，赶紧立正。他略一点头，一直走了进去。

客厅里边有打牌说笑的声音，五六个仆役，出来进去的伺候着。二少爷从门外经过的时候，他们都笑着请了安，他却皱着眉，摇一摇头，不叫他们声响，悄悄的走进里院去。

他姊姊颖贞，正在自己屋里灯下看书。东厢房里，也有妇女们打牌喧笑的声音。

他走进颖贞屋里，颖贞听见帘子响，回过头来，一看，连忙站起来，说：“颖石，你回来了，颖铭呢？”颖石说：“铭哥被我们学校的干事部留下了，因为他是个重要的人物。”颖贞皱眉道：“你见过父亲没有？”颖石道：“没有，父亲打着牌，我没敢惊动。”颖贞似乎要说什么，看着他弟弟的脸，却又咽住。

这时化卿先生从外面进来，叫道：“颖贞，他们回来了么？”

颖贞连忙应道：“石弟回来了，在屋里呢。”一面把颖石推出去。颖石慌忙走出廊外，迎着父亲，请了一个木强不灵的安。

化卿看了颖石一眼，问：“你哥哥呢？”颖石吞吞吐吐的答应道：“铭哥病了，不能回来，在医院里住着呢。”化卿咄的一声道：“胡说！你们在南京做了什么代表了，难道我不晓得！”

颖石也不敢做声，跟着父亲进来。化卿一面坐下，一面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掷给颖石道：“你自己看罢！”颖石两手颤动着，拿起信来。原来是他们校长给他父亲的信，说他们两个都在学生会里，做什么代表和干事，恐怕他们是年幼无知，受人胁诱；请他父亲叫他们回来，免得将来惩戒的时候，玉石俱焚，有碍情面，等等的话。颖石看完了，低着头也不言语。化卿冷笑说：“还有什么可辩的么？”颖石道：“这是校长他自己误会，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是因为近来青岛的问题，很是紧急，国民却仍然沉睡不醒。我们很觉得悲痛，便出去给他们演讲，并劝人购买国货，盼望他们一齐醒悟过来，鼓起民气，可以做政府的后援。这并不是作奸犯科……”化卿道：“你瞒得过我，却瞒不过校长，他同我是老朋友，并且你们去的时候，我还托他照应，他自然得告诉我的。

我只恨你们不学好，离了我的眼，便将我所嘱咐的话，忘在九霄云外，和那些血气之徒，连在一起，便想犯上作乱，我真不愿意有这样伟人英雄的儿子！”颖石听着，急得脸都红了，眼泪在眼圈里乱转，过一会子说：“父亲不要误会！我们的同学，也不是血气之徒，不过国家危险的时候，我们都是国民一分子，自然都有一分热肠。并且这爱国运动，绝对没有一点暴乱的行为，极其光明正大；中外人士，都很赞美的。至于说我们要做英雄伟人，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学生们，在外面运动的多着呢，他们的才干，胜过我们百倍，就是有伟人英雄的头衔，也轮不到……”这时颖石脸上火热，眼泪也干了，目光奕奕的一直说下去。颖贞看见她兄弟热血喷薄，改了常态，话语渐渐的激烈起来，恐怕要惹父亲的盛怒，十分的担心着急，便对他使个眼色……

忽然一声桌子响，茶杯花瓶都摔在地下，跌得粉碎。化卿先生脸都气黄了，站了起来，喝道：“好！好！率性和我辩驳起来了！这样小小的年纪，便眼里没有父亲了，这还了得！”

颖贞惊呆了。颖石退到屋角，手足都吓得冰冷。厢房里的姨娘们，听见化卿声色俱厉，都搁下牌，站在廊外，悄悄的听着。

化卿道：“你们是国民一分子，难道政府里面，都是外国人？若没有学生出来爱国，恐怕中国早就灭亡了！照此说来，亏得我有你们两个爱国的儿子，否则我竟是民国的罪人了！”

颖贞看父亲气到这个地步，慢慢地走过来，想解劝一两句。化卿又说道：“要论到青岛的事情，日本从德国手里夺过的时候，我们中国还是中立国的地位，论理应该归与他们。况且他们还说和我们共同管理，总算是仁至义尽的了！现在我们政府里一切的用款，那一项不是和他们借来的？像这样缓急相通的朋友，难道便可以随随便便的得罪了？眼看着这交情便要被你们闹糟了，日本兵来的时候，横竖你们也只是后退，仍是政府去承当。你这会儿也不言语了，你自己想一想，你们做的事合理不合理？是不是以怨报德？是不是不顾大局？”颖石低着头，眼泪又滚了下来。

化卿便一叠连声叫刘贵，刘贵慌忙答应着，垂着手站在帘外。化卿骂道：“无用的东西！我叫你去接他们，为何只接回一个来？难道他的话可听，我的话不可听么？”刘贵也不敢答应。化卿又说：“明天早车你再走一遭，你告诉大少爷说，要是再不回来，就永远不必回家了。”刘贵应了几声“是”，慢慢的退了出去。

四姨娘走了进来，笑着说：“二少爷年纪小，老爷也不必和他生气了，外头还有客坐着呢。”一面又问颖石说：“少爷穿得这样单薄，不觉得冷么？”化卿便上下打量了颖石一番，冷笑说：“率性连白鞋白帽，都穿戴起来，这便是‘无父无君’的证据了！”

一个仆人进来说：“王老爷要回去了。”化卿方站起走出，姨娘们也慢慢的自去打牌，屋里又只剩姊弟二人。

颖贞叹了一口气，叫：“张妈，将地下打扫了，再吩咐厨房开一桌饭来，二少爷还没有吃饭呢。”张妈在外面答应着。

颖石摇手说：“不用了。”一面说：“哥哥真个在医院里，这一两天恐怕还不能回来。”颖贞道：“你刚才不是说被干事部留下么？”颖石说：“这不过是一半的缘由，上礼拜六他们那一队出去演讲，被军队围住，一定不叫开讲。哥哥上去和他们讲理，说得慷慨激昂。听的人愈聚愈多，都大呼拍手。那排长恼羞成怒，拿着枪头的刺刀，向哥哥的手臂上扎了一下，当下……哥哥……便昏倒了。那时……”颖石说到这里，已经哭得哽咽难言。颖贞也哭了，便说：“唉，是真……”颖石哭着应道：“可不是真的么？”

明天一清早，刘贵就到里院问道：“张姐，你问问大小姐有什么话吩咐没有。我要走了。”张妈进去回了，颖贞隔着玻璃窗说：“你告诉大少爷，千万快快的回来，也千万不要穿白帆布鞋子，省得老爷又要动气。”

两天以后，颖铭也回来了，穿着白官纱衫，青纱马褂，脚底下是白袜子，青缎鞋，戴着一顶小帽，更显得面色惨白。进院的时候，姊姊和弟弟，都坐在廊子上，逗小狗儿玩。颖石看见哥哥这样打扮着回来，不禁好笑，又觉得十分伤心，含着眼泪，站起来点一点头。颖铭反微微的惨笑。姊姊也没说什么，只往东厢房努一努嘴。颖铭会意，便伸了一伸舌头，笑了一笑，恭恭敬敬的进去。

化卿正卧在床上吞云吐雾，四姨娘坐在一旁，陪着说话。

颖铭进去了，化卿连正眼也不看，仍旧不住的抽烟。颖铭不敢言语，只垂手站在一旁，等到化卿慢慢的坐起来，方才过去请了安。化卿道：“你也肯回来了么？我以为你是‘国尔忘家’的了！”颖铭红了脸道：“孩儿实在是病着，不然……”化卿冷笑了几声，方要说话。四姨娘正在那里烧烟，看见化卿颜色又变了，便连忙坐起来，说：“得了！前两天就为着什么‘青岛’‘白岛’的事，和二少爷生气，把小姐屋里的东西都摔了，自己还气得头痛两天，今天才好了，又来找事。他两个都已经回来了，就算了，何必又生这多余的气？”一面又回头对颖铭说：“大少爷，你先出去歇歇罢，我已经吩咐厨房里，替你预备下饭了。”化卿听了四姨娘一篇的话，便也不再说什么，就从四姨娘手里，接过烟枪来，一面卧下。颖铭看见他父亲的怒气，已经被四姨娘压了下去，便悄悄的退了出来，径到颖贞屋里。

颖贞问道：“铭弟，你的伤好了么？”颖铭望了一望窗外，便卷起袖子来，臂上的绷带裹得很厚，也隐隐的现出血迹。颖贞满心的不忍，便道：“快放下来罢！省得招了风要肿起来。”

颖石问：“哥哥，现在还痛不痛？”颖铭一面放下袖子，一面笑道：“我要是怕痛，当初也不肯出去了！”颖贞问道：“现在你们干事部里的情形怎么样？你的缺有人替了么？”颖铭道：

“刘贵来了，告诉我父亲和石弟生气的光景，以及父亲和你吩咐我的话，我哪里还敢逗留，赶紧收拾了回来。他们原是再三的不肯，我只得将家里的情形告诉了，他们也只得放我走。

至于他们进行的手续，也都和别的学校大同小异的。”颖石道：

“你还算侥幸，只可怜我当了先锋，冒冒失失的正碰在气头上。

那天晚上的光景，真是……从我有生以来，也没有捱过这样的骂！唉，处在这样黑暗的家庭，还有什么可说的，中国空生了我这个人了。”说着便滴下泪来。颖贞道：“都是你们校长给送了信，否则也不至于被父亲知道。其实我在学校里，也办了不少的事。不过在父亲面前，总是附和他的意见，父亲便拿我当做好人，因此也不拦阻我去上学。”说到此处，颖铭不禁好笑。

颖铭的行李到了，化卿便亲自出来逐样的翻检，看见书籍堆里有好几束的印刷品，并各种的杂志；化卿略一过目，便都撕了，登时满院里纸花乱飞。颖铭颖石在窗内看见，也不敢出来，只急得悄悄的跺脚，低声对颖贞说：“姊姊！你出去救一救罢！”颖贞便出来，对化卿陪笑说：“不用父亲费力了，等我来检看罢。天都黑了，你老人家眼花，回头把讲义也撕了，岂不可惜。”一面便弯腰去检点，化卿才慢慢的走开。

他们弟兄二人，仍旧住在当初的小院里，度那百无聊赖的光阴。书房里虽然也垒着满满的书，却都是制艺、策论和古文、唐诗等等。所看的报纸，也只有《公言报》一种，连消遣的材料都没有了。至于学校里朋友的交际和通信，是一律在禁止之列。颖石生性本来是活泼的，加以这些日子，在学校内很是自由，忽然关在家内，便觉得非常的不惯，背地里咳声叹气。闷来便拿起笔乱写些白话文章，写完又不敢留着，便又自己撕了，撕了又写，天天这样。颖铭是一个沉默的人，也不显出失意的样子，每天临几张字帖，读几遍唐诗，自己在小院子里，浇花种竹，率性连外面的事情，不闻不问起来。有时他们也和几个姨娘一处打牌，但是他们所最以为快乐的事情，便是和姊姊颖贞，三人在一块儿，谈话解闷。

化卿的气，也渐渐的平了，看见他们三人，这些日子，倒是很循规蹈矩的，心中便也喜欢；无形中便把限制的条件，松了一点。

有一天，颖铭替父亲去应酬一个饭局，回来便悄悄的对颖贞说：“姊姊，今天我在道上，遇见我们学校干事部里的几个同学，都骑着自行车，带着几卷的印刷品，在街上走。我奇怪他们为何都来到天津，想是请愿团中也有他们，当下也不及打个招呼，汽车便走过去了。”颖石听了便说：“他们为什么不来这里，告诉我们一点学校里的消息？想是以为我们现在不热心了，便不理我们了，唉，真是委屈！”说着觉得十分激切。颖贞微笑道：“这事我却不赞成。”颖石便问道：“为什么不赞成？”颖贞道：“外交内政的问题，先不必说。看他们请愿的条件，哪一条是办得到的？就是都办得到，政府也决然不肯应许，恐怕启学生干政之渐。这样日久天长的做下去，不过多住几回警察厅，并且两方面都用柔软的办法，回数多了，也都觉得无意思，不但没有结果，也不能下台。我劝你们秋季上学以后，还是做一点切实的事情，颖铭，你看怎样？”颖铭点一点头，也不说什么。颖石本来没有成见，便也赞成兄姊的意思。

一个礼拜以后，南京学堂来了一封公函，报告开学的日期。弟兄二人，都喜欢得吃不下饭去，都催着颖贞去和父亲要了学费，便好动身。颖贞去说时，化卿却道：“不必去了，现在这风潮还没有平息，将来还要捣乱。我已经把他两个人都补了办事员，先做几年事，定一定性子。求学一节，日后再议罢！”颖贞呆了一呆，便说：“他们的学问和阅历，都还不够办事的资格，倘若……”化卿摇头道：“不要紧的，哪里便用得着他们去办事？就是办事上有一差二错，有我在还怕什么！”颖贞知道难以进言，坐了一会，便出来了。

走到院子里，心中很是游移不决，恐怕他们听见了，一定要难受。正要转身进来，只见刘贵在院门口，探了一探头，便走近前说：“大少爷说，叫我看小姐出来了，便请过那院去。”

颖贞只得过来。颖石迎着姊姊，伸手道：“钞票呢？”颖贞微微的笑了一笑，一面走进屋里坐下，慢慢的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兄弟二人听完了，都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颖石忍不住哭倒在床上道：“难道我们连求学的希望都绝了么？”颖铭眼圈也红了，便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转，仍旧坐下。颖贞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坐了半天，便默默的出来，心中非常的难过，只得自己在屋里弹琴散闷。等到黄昏，还不见他们出来，便悄悄的走到他们院里，从窗外往里看时，颖石蒙着头，在床上躺着，想是睡着了。颖铭斜倚在一张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唐诗“心不在焉”的只管往下吟哦。到了“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似乎有了感触，便来回的念了几遍。颖贞便不进去，自己又悄悄的回来，走到小院的门口，还听见颖铭低徊欲绝的吟道：

“……满京华，斯人独憔伴！”

收入小说集《去国》。）

秋雨秋风愁煞人

一

秋风不住的飒飒的吹着，秋雨不住滴沥滴沥的下着，窗外的梧桐和芭蕉叶子一声声的响着，做出十分的秋意。墨绿色的窗帘，垂得低低的。灯光之下，我便坐在窗前书桌旁边，寂寂无声的看着书。桌上瓶子里几枝桂花，似乎太觉得幽寂不堪了，便不时的将清香送将过来。要我抬头看它。又似乎对我微笑说：“冰心呵！窗以外虽是‘秋雨秋风愁煞人’，窗以内却是温煦如春呵！”

我手里拿着的是一本《绝妙好词笺》，是今天收拾书橱，无意中捡了出来的，我同它已经阔别一年多了。今天晚上拿起来阅看，竟如同旧友重逢一般的喜悦。看到一同《木兰花慢》：“故人知健否，又过了一番秋……更何处相逢，残更听雁，落日呼鸥……”到这里一页完了，便翻到那篇去。忽然有一个信封，从书页里，落在桌上。翻过信面一看，上面写着“冰心亲启”四个字。我不觉呆了。莫非是眼花了吗？这却分明是许久不知信息的同学英云的笔迹啊！是什么时候夹在这本书里呢？满腹狐疑地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了以后，神经忽然错乱起来。一年前一个悲剧的印象，又涌现到眼前来了。

英云是我在中学时候的一个同班友，年纪不过比我大两岁，要论到她的道德和学问，真是一个绝特的青年。性情更是十分的清高活泼，志向也极其远大。同学们都说英云长得极合美人的态度。以我看来，她的面貌身材，也没有什么特别美丽的地方。不过她天然的自有一种超群旷世的丰神，便显得和众人不同了。

她在同班之中，同我和淑平最合得来。淑平又比英云大一岁，性格非常的幽娴静默。资质上虽然远不及英云，却是极其用功。因此功课上也便和英云不相上下，别的才干却差得远了。

前年冬季大考的时候，淑平因为屡次的半夜里起来温课，受了寒，便咳嗽起来，得了咯血的病。她还是挣扎着日日上课，加以用功过度，脑力大伤，病势便一天一天的沉重。她的家又在保定，没有人朝夕的伺候着，师长和同学都替她担心。便赶紧地将她从宿舍里迁到医院。不到一个礼拜，便死了。

淑平死的那一天的光景，我每回一追想，就如同昨日事情一样的清楚。那天上午还出了一会子的太阳，午后便阴了天，下了几阵大雪。饭后我和英云从饭厅里出来，一面说着话便走到球场上。树枝上和地上都压满了雪，脚底下好象踏着雨后的青苔一般，英云一面走着，一面拾起一条断枝，便去敲那球场边的柳树。枝上的积雪，便纷纷的落下来，随风都吹在我脸上。我连忙回过头去说道：“英云！你不要淘气。”

她笑了一笑，忽然问道：“你今天下午去看淑平吗？”我说：

“还不定呢，要是她已经好一点，我就不必去了。”这时我们同时站住。英云说：“昨天雅琴回来，告诉我说淑平的病恐怕不好，连说话都不清楚了。她站在淑平床前，淑平拉着她的手，只哭着叫娘，你看……”我就呆了一呆便说：“哪里便至于……少年人的根基究竟坚固些，这不过是发烧热度太高了，信口胡言就是了。”英云摇头道：“大夫说她是脑膜炎。盼她好却未必是容易呢。”我叹了一口气说：“如果……我们放了学再告假出去看看罢。”这时上堂铃已经响了，我们便一齐走上楼去。

二

四点钟以后，我和英云便去到校长室告假去看淑平。校长半天不言语。过了一会，便用很低的声音说：“你们不必去了，今天早晨七点钟，淑平已经去世了。”这句话好像平地一声雷，我和英云都呆了，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以后还是英云说道：“校长！能否许可我们去送她一送。”校长迟疑一会，便道：“听说已经装殓起来，大夫还说这病招人，还是不去为好，她们的家长也已经来到。今天晚车就要走了。”英云说：

“既然已经装殓起来，况且一会儿便要走了，去看看料想不妨事，也不枉我们和她同学相好了一场。”说着便滚下泪来，我一阵心酸也不敢抬头。校长只得允许了，我们退了出来，便去到医院。

灵柩便停在病室的廊子上，我看见了，立刻心头冰冷，才信淑平真是死了。难道这一个长方形的匣子，便能够把这个不可多得的青年，关在里面，永远出不来了吗！这时反没有眼泪，只呆呆的看着这灵柩。一会子抬起头来，只见英云却拿着沉寂的目光，望着天空，一语不发。直等到淑平的家长出来答礼，我们才觉得一阵的难过，不禁流下泪来，送着灵柩，出了院门。便一同无精打采地回来。

我也没有用晚饭，独自拿了几本书，踏着雪回到宿舍。地下白灿灿的，好像月光一般。一面走着，听见琴室里，有人弹着钢琴，音调却十分的凄切。我想：“这不是英云吗？”慢慢地走到琴室门口听了一会，便轻轻地推门进去。灯光之下，她回头看我一眼，又回过头去。我将书放在琴台上，站了一会，便问道：“你弹的是什么谱？”英云仍旧弹着琴，一面答道：“这调叫做‘风雪英雄’，是一个撒克逊的骑将，雪夜里逃出敌堡，受伤很重，倒在林中雪地上，临死的时候做的。”

说完了这话，我们又半天不言语。我便坐在琴椅的那边，一面翻着琴谱，一面叹口气说：“有志的青年，不应当死去。中国的有志青年，更不应当死。你看像淑平这样一个人物，将来还怕不是一个女界的有为者，却又死了，她的学问才干志向都灭没了，一向的预备磨砺，却得了这样的收场，真是叫人灰心。”英云慢慢地住了琴，抬起头来说：“你以为肉体死了，是一件悲惨的事情。却不知希望死了，更是悲惨的事情呵！”我点一点头，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英云又说道：

“率性死了，一切苦痛，自己都不知道不觉得了。只可怜那肉体依旧是活着，希望却如同是关闭在坟墓里。那个才叫做……”这时她又低下头去，眼泪便滴在琴上。我十分的惊讶，因为她这些话，却不是感悼淑平，好像有什么别的感触，便勉强笑劝道：“你又来了，好好的又伤起心来，都是我这一席话招的。”英云无精打采地站起来，擦了眼泪说：“今夜晚上我也不知为何非常的烦恼焦躁，本来是要来弹琴散心，却不知不觉弹起这个凄惨的调来。”我便盖上琴盖，拿起书籍道：

“我们走罢，不要太抱悲观了。”我们便一同步出琴室，从雪花隙里，各自回到宿舍。

三

春天又来了，大地上蓬蓬勃勃地充满了生意。我们对于淑平的悲感，也被春风扇得渐渐的淡下去了，依旧快快乐乐地过那学校的生活。

春季的大考过去了，只等甲班的毕业式行过，便要放暑假。

毕业式是那一天下午四点钟的。七点钟又有本堂师生的一个集会。也是话别，也是欢送毕业生。预备有游艺等等，总是终业娱乐的意思。那天晚上五点钟，同学们都在球场上随意的闲谈游玩。英云因为今晚要扮演游艺，她是剧中的一个希腊的女王，便将头发披散了，用纸条卷得鬈曲着。不敢出来，便躲在我的屋里倚在床上看书。我便坐在窗台上，用手摘着藤萝的叶子，和英云谈话。楼下的青草地上玫瑰花下，同学们三三两两的坐着走着，黄金似的斜阳，笼住这一片花红柳绿的世界。中间却安放着一班快乐活泼的青年，这斜阳芳草是可以描画出来的，但是青年人快乐活泼的心胸，是不能描画的呵！

晚上的饯别会，我们都非常的快乐满意。剧内英云的女王，尤其精彩。同学们都异口同声地夸奖，说她有“婉若游龙、翩若惊鸿”的态度。随后有雅琴说了欢送词，毕业生代表的答词，就闭了会。那时约有九点多种，出得礼堂门来，只见月光如水，同学们便又在院子里游玩。我和英云一同坐在台阶上，说着闲话。

这时一阵一阵的凉风吹着，衣袂飘举。英云一面用手撩开额上的头发，一面笑着说着：“冰心！要晓得明年这时候，便是我们毕业了。”我不禁好笑，便道：“毕了业又算得了什么。”英云说：“不是说算得什么，不过离着服务社会的日子，一天一天的近了。要试试这健儿好身手了。”我便问道：“毕业以后，你还想入大学么？”英云点首道：“这个自然，现在中学的毕业生，车载斗量，不容易得社会的敬重。而且我年纪还小，阅历还浅，自然应当再往下研究高深的学问，为将来的服务上，岂不更有益处吗！”

我和英云一同站了起来，在廊子上来回地走着谈话。廊下的玫瑰花影，照在廊上不住的动摇。我们行走的时候，好像这廊子是活动的，不敢放心踏着，这月也正到了十分圆满的时节，清光激射，好像是特意照着我们。英云今晚十分的喜悦，时时的微笑，也问我道：“世界上的人，还有比我们更快乐的吗？”我也笑道：“似乎没有。”英云说：“最快乐的时代，便是希望的时代。希望愈大，快乐也愈大。”我点一点头，心中却想到：“希望愈大，要是遇见挫折的时候，苦痛也是愈大的。”

这时忽然又忆起淑平来，只是不敢说出，恐怕打消了英云的兴趣。唉！现在追想起来，也深以当时不说为然。因为那晚上英云意满志得的莞然微笑，在我目中便是末一次了。

暑假期内，没有得着英云的半封信，我十分的疑惑，又有一点怪她。

秋季上学的头一天，同学都来了，还有许多的新学生，礼堂里都坐满了。我走进礼堂，便四下里找英云，却没有找着。

正要问雅琴，忽然英云从外面走了进来，容光非常的消瘦，我便站起来，要过去同她说话。这时有几个同学笑着叫她道：

“何太太来了。”我吃了一惊。同时看见英云脸红了，眼圈也红了。雅琴连忙对那几个同学使个眼色，她们不知所以，便都止住不说。我慢慢地过去，英云看见我只惨笑着，点一点头，颜色更见凄惶。我也不敢和她说话，回到自己座上，心中十分疑讶。行完了开学礼，我便拉着雅琴，细细的打听英云的事情。雅琴说：“我和她的家离的不远，所以知道一点。

暑假以后，英云回到天津，不到一个礼拜，就出阁了，听说是聘给她的表兄，名叫士芝的，她的姨夫是个司令，家里极其阔绰。英云过去那边，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夸她好的。对于英云何以这般的颓丧，我却不知道，只晓得她很不愿意人提到这件事。”

从此英云便如同变了一个人，不但是不常笑，连话都不多说了。成天里沉沉静静地坐在自己座上，足迹永远不到球场，读书作事，都是孤孤零零的。也不愿意和别人在一处，功课也不见得十分好。同学们说：“英云出阁以后，老成的多了。”

又有人说：“英云近来更苗条了。”我想英云哪里是老成，简直是“心死”。哪里是苗条，简直是形销骨立。我心中常常的替她难过，但是总不敢和她做长时的谈话。也不敢细问她的境况，恐怕要触动她的悲伤。因此外面便和她生分了许多，并且她的态度渐渐的趋到消极，我却仍旧是积极，无形中便更加疏远了。

一年的光阴又过去了。这一年中因为英云的态度大大的改变了，我也受了不少的损失，在功课一方面少得许多琢磨切磋的益处。并且别的同学，总不能像英云这样的知心，便又少了许多的乐趣。然而那一年我便要毕业，心中总是存着快乐和希望，眼光也便放到前途上去，目前一点的苦痛，也便不以为意了。

四

我们的毕业式却在上午十点钟举行，事毕已经十二点多钟。吃过了饭，就到雅琴屋里。还有许多的同学，也在那里，我们便都在一处说笑。三点钟的时候，天色忽然昏黑，一会儿电光四射，雷声便隆隆地震响起来，接着下了几阵大雨。水珠都跳进屋里来，我们便赶紧关了窗户，围坐在一处，谈起古事来。这雨下到五点钟，便渐渐地止住了。开起门来一看，球场旁边的雨水还没有退去，被微风吹着，好像一湖春水。树下的花和叶子，都被雨水洗得青翠爽肌，娇红欲滴。夕阳又出来了，晚霞烘彩，空气更是非常的清新。我们都喜欢道：

“今天的饯别会，决不至于减了兴趣了。”

开会的时候，同学都到齐了。毕业生里面，却没有英云。

主席便要叫人去请，雅琴便站起来，替她向众人道歉，说她有一点不舒服，不能到会。众人也只得罢了。那晚上扮演的游艺，很有些意思。会中的秩序，也安排得很整齐，我们都极其快乐。满堂里都是欢笑的声音，只是我忽然觉得头目眩晕。我想是这堂里，人太多了，空气不好的缘故。便想下去换一换空气，就悄悄的对雅琴说：“我有一点头晕，要去疏散一会子，等到毕业生答词的时候，再去叫我罢。”她答应了。

我便轻轻的走下楼去。

我站在廊子上，凉风吹着，便觉清醒了许多。这时月光又从云隙里转了出来。因为是雨后天气，月光便好似加倍的清冷。我就想起两句诗：“冷月破云来，白衣坐幽女。”不禁毛骨悚然。这时忽然听见廊子下有吁叹的声音，低头一看玫瑰花下草垫上，果然坐着一个白衣幽女。我吃了一惊，扶住阑干再看时，月光之下，英云抬着头微笑着：“不要紧的，是我在这里坐着呢。”我定了神便走下台阶，一面悄悄的笑道：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雅琴说你病了，现在好了吗？”英云道：“我何尝是病着，只为一人向隅满座不乐，不愿意去搅乱大家的兴趣就是了。”我知道她又生了感触，便也不言语，拉过一个垫子来，坐在她旁边。住了一会，英云便叹一口气说：“月还是一样的月，风还是一样的风，为何去年今夜的月，便十分的皎洁，去年今夜的风，便吹面不寒，好像助我们的兴趣。今年今夜的月，却十分的黯淡，这风也一阵一阵的寒侵肌骨，好像助我们的凄感呢？”我说：“它们本来是无意识的，千万年中，偶然的和我们相遇。虽然有时好像和我们很有同情，其实都是我们自己的心理作用，它们却是绝对没有感情的。”英云点首道：“我也知道的，我想从今以后，我永远不能再遇见好风月了。”说话的声音，满含着凄惨。——我心中十分的感动，便恳切地对她说道：“英云——这一年之中，我总没有和你谈过心，你的事情，虽然我也知道一点，到底为何便使你颓丧到这个地步，我是始终不晓得的，你能否告诉我，或者我能以稍慰你的苦痛。”这时英云竟呜呜咽咽地哭将起来。我不禁又难受又后悔，只得慢慢地劝她。过了一会，她才渐渐的止住了，便说：“冰心！你和我疏远的原故，我也深晓得的，更是十分的感激。我的苦痛，是除你以外，也无处告诉了。去年回家以后，才知道我的父母，已经在半年前，将我许给我的表兄士芝。便是淑平死的那一天下的聘，婚期已定在一个礼拜后。我知道以后，所有的希望都绝了。因为我们本来是亲戚，姨母家里的光景，我都晓得，是完完全全的一个旧家庭。但是我的父母总是觉得很满意，以为姨母家里很从容，我将来的光景，是决没有差错的，并且已经定聘，也没有反复的余地了。”这时英云暂时止住了，一阵风来，将玫瑰花叶上的残滴，都洒在我们身上。我觉得凉意侵人，便向英云说：“你觉得凉吗？我们进去好不好？”她摇一摇头，仍旧翻来复去的弄那一块湿透的手巾，一面便又说：“姨母家里上上下下有五六十人，庶出的弟妹，也有十几个，都和士芝一块在家里念一点汉文，学做些诗词歌赋，新知识上是一窍不通。几乎连地图上的东西南北都不知道，别的更不必说了。

并且纨绔公子的习气，沾染的十足。我就想到这并不是士芝的过错，以他们的这样家庭教育，自然会陶冶出这般高等游民的人材来。处在今日的世界和社会，是危险不过的，便极意的劝他出去求学。他却说：‘难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用愁到衣食吗？’仍旧洋洋得意的过这养尊处优的日子。我知道他积锢太深，眼光太浅，不是一时便能以劝化过来的。我姨母更是一个顽固的妇女，家政的设施，都是可笑不过的。有一天我替她记帐，月间的出款内，奢侈费，应酬费，和庙寺里的香火捐，几乎占了大半。家庭内所叫做娱乐的，便是宴会打牌听戏。除此之外便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乐境。姨母还叫我学习打牌饮酒，家里宴会的时候，方能做个主人。不但这个，连服饰上都有了限制，总是不愿意我打扮得太素淡，说我也不怕忌讳。必须浓装艳裹，抹粉涂脂，简直是一件玩具。而且连自己屋里的琐屑事情，都不叫我亲自去做，一概是婢媪代劳。‘戏罢曾无理曲时，妆成只是熏香坐。’便是替我写照了。有时我烦闷已极，想去和雅琴谈一谈话，但是我每一出门，便是车马呼拥，比美国总统夫人还要声势。这样的服装，这样的侍从，实在叫我羞见故人，也只得终日坐在家里。五月十五我的生日，还宴客唱戏，做的十分热闹。我的父母和姨母想，这样的待遇，总可以叫我称心满意的了。哪知我心里比囚徒还要难受，因为我所要做的事情，都要消极的摒绝，我所不要做的事情，都要积极的进行。像这样被动的生活，还有一毫人生的乐趣吗？”五

我听到这里，觉得替她痛惜不过。却不得不安慰她，便说：“听说你姨母家里的人，都和你很有感情的，你如能想法子慢慢的改良感化，也未必便没有盼望。”英云摇头道：“不中用的，他们喜欢我的缘由：第一是说我美丽大方，足以夸耀戚友。第二便是因为我的性情温柔婉顺，没有近来女学生浮嚣的习气。假如我要十分的立异起来，他们喜悦我的心，便完全的推翻了，而且家政也不是由我主持，便满心的想改良，也无从下手。有时我想到‘天生我材必有用’和‘大丈夫勉为其难者’这两句话，就想或者是上天特意的将我安置在这个黑暗的家庭里，要我去整顿去改造。虽然家政不在我手里，这十几个弟妹的教育，也更是一件要紧的事情。因此我便想法子和他们联络，慢慢的要将新知识，灌输在他们的小脑子里。无奈我姨父很不愿意我们谈到新派的话。弟妹们和我亲近的时候很少，他们对于‘科学游戏’的兴味，远不如听戏游玩。我的苦心又都付与东流，而且我自己也卷入这酒食征逐的旋涡，一天到晚，脑筋都是昏乱的。要是这一天没有宴会的事情，我还看一点书，要休息清净我的脑筋，也没有心力去感化他们。日久天长，不知不觉地渐渐衰颓下来。我想这家里一切的现象，都是衰败的兆头，子弟们又一无所能，将来连我个人，都不知是落个什么结果呢。”这时英云说着，又泪如雨下。我说：“既然如此，为何又肯叫你再来求学？”英云道：“姨母原是十分的不愿意，她说我们家里，又不靠着你教书挣钱。何必这样的用功，不如在家里和我作伴。孝顺我，便更胜于挣钱养活我了。我说：‘就是去也不过是一年的功夫，中学毕业了就不再去了，这样学业便也有个收束。并且同学们也阔别了好些日子，去会一会也好。我侍奉你老人家的日子还长着呢。’以后还是姨夫答应了，才叫我来的。我回到学校，和你们相见，真如同隔世一般，又是喜欢，又是悲感，又是痛惜自己，又是羡慕你们。虽然终日坐在座上，却因心中百般的纠纷，也不能用功。因为我本来没有心肠来求学，不过是要过这一年较快乐清净的日子，可怜今天便是末一天了。

冰心呵！我今日所处的地位，真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说到这里，英云又幽咽无声。我的神经都错乱了，便站起来拉着她说：“英云！你不要……”这时楼上的百叶窗忽然开了一扇，雅琴凭在窗口唤道：“冰心！你在哪里？到了你答词的时候了。”

我正要答应，英云道：“你快上去罢，省得她又下来找你。”我只得撇了英云走上楼去。

我聆了英云这一席话，如同听了秋坟鬼唱一般，心中非常的难过。到了会中，只无精打采地说了几句，完了下得楼来，英云已经走了。我也不去找她，便自己回到宿舍，默默的坐着。

第二天早晨七点钟，英云便叩门进来，面色非常的黯淡。

手里拿着几本书，说：“这是你的《绝妙好词笺》，我已经看完了，谢谢你！”说着便将书放在桌子上，我看她已经打扮好了，便说：“你现在就要走吗？”英云说：“是的。冰心！我们再见罢。”说完了，眼圈一红，便转身出去。我也不敢送她，只站在门口，直等到她的背影转过大楼，才怅怅的进来。咳！

数年来最知心的同学，从那一天起，不但隔了音容，也绝了音信。如今又过了一年多了，我自己的功课很忙，似乎也渐渐的把英云淡忘了，但是我还总不敢多忆起她的事情。因为一想起来，便要伤感。想不到今天晚上，又发现了这封信。

这时我慢慢地拾起掉在地上的信，又念了一遍。以下便是她信内的话。

敬爱的冰心呵！我心中满了悲痛，也不能多说什么

话。淑平是死了，我也可以算是死了。只有你还是生龙活虎一般的活动着！我和淑平的责任和希望，都并在你一人的身上了。你要努力，你要奋斗，你要晓得你的机会地位，是不可多得的，你要记得我们的目的是“牺牲自己服务社会”。二十七夜三点钟英云

淑平呵！英云呵！要以你们的精神，常常的鼓励我。要使我不负死友，不负生友，也不负我自己。

秋风仍旧飒飒的吹着，秋雨也依旧滴沥滴沥的下着，瓶子里的桂花却低着头，好像惶惶不堪的对我说：“请你饶恕我，都是我说了一句过乐的话。如今窗以内也是‘秋雨秋风愁煞人’的了。”

发表时题前注：“实事小说”。）

我做小说，何曾悲观呢？

昨天下午四点钟，放了学回家，一进门来，看见庭院里数十盆的菊花，都开得如云似锦，花台里的落叶却堆满了，便放下书籍，拿起灌壶来，将菊花挨次的都浇了，又拿了扫帚，一下一下的慢慢去扫那落叶。父亲和母亲都坐在廊子上，一边看着我扫地，一边闲谈。

忽然仆人从外院走进来，递给我一封信，是一位旧同学寄给我的，拆开一看，内中有一段话，提到我做小说的事情，他说“从《晨报》上读尊著小说数篇，极好，但何苦多作悲观语，令人读之，觉满纸秋声也。”我笑了一笑，便递给母亲，父亲也走近前来，一同看这封信。母亲看完了，便对我说，“他说得极是，你所做的小说，总带些悲惨，叫人看着心里不好过，你这样小小的年纪，不应该学这个样子，你要知道一个人的文字，和他的前途，是很有关系的。”父亲点一点头也说道，“我倒不是说什么忌讳，只怕多做这种文字，思想不免渐渐的趋到消极一方面去，你平日的壮志，终久要销磨的。”

我笑着辩道：“我并没有说我自己，都说的是别人，难道和我有什么影响。”母亲也笑着说道，“难道这文字不是你做的，你何必强辩。”我便忍着笑低下头去，仍去扫那落叶。

五点钟以后，父亲出门去了，母亲也进到屋子里去。只有我一个人站到廊子上，对着菊花，因为细想父亲和母亲的话，不觉凝了一会子神，抬起头来，只见淡淡的云片，拥着半轮明月，从落叶萧疏的树隙里，射将过来，一阵一阵的暮鸦咿咿哑哑的掠月南飞，院子里的菊花，与初生的月影相掩映，越显得十分幽媚，好像是一幅绝妙的秋景图。

我的书斋窗前，常常不断的栽着花草，庭院里是最幽静不过的。屋子以外，四围都是空地和人家的园林，参天的树影，如同曲曲屏山。我每日放学归来，多半要坐在窗下书案旁边，领略那“天然之美”，去疏散我的脑筋。就是我写这篇文字的时候，也是帘卷西风，夜凉如水，满庭花影，消瘦不堪……我总觉得一个人所做的文字和眼前的景物，是很有关系的，并且小说里头，碰着写景的时候，如果要摹写那清幽的境界，就免不了用许多冷涩的字眼，才能形容得出，我每次做小说，因为写景的关系，和我眼前接触的影响，或不免带些悲凉的色彩，这倒不必讳言的。至于悲观两个字，我自问实在不敢承认呵。

再进一步来说，我做小说的目的，是要想感化社会，所以极力描写那旧社会旧家庭的不良现状，好叫人看了有所警觉，方能想去改良，若不说得沉痛悲惨，就难引起阅者的注意，若不能引起阅者的注意，就难激动他们去改良。何况旧社会旧家庭里，许多真情实事，还有比我所说的悲惨到十倍的呢。我记得前些日子，在《国民公报》的《寸铁》栏中，看见某君论我所做的小说，大意说：

独憔悴》小说，便对我痛恨旧家庭习惯的不良……我说只晓得痛恨，是没有益处的，总要大家努力去改良才好。

这“痛恨”和“努力改良”，便是我做小说所要得的结果了。这样便是借着“消极的文字”，去做那“积极的事业”了。

就使于我个人的前途上，真个有什么影响，我也是情愿去领受的，何况决不至于如此呢。

但是宇宙之内，却不能够只有“秋肃”，没有“春温”，我的文字上，既然都是“苦雨凄风”，也应当有个“柳明花笑”。

不日我想作一篇乐观的小说，省得我的父母和朋友，都虑我的精神渐渐趋到消极方面去。方才所说的，就算是我的一种预约罢了。（本篇作于１９１９年１１月５日，最初发表于北京《晨报》１９１９年１１月１１日第五版。）

去国

英士独自一人凭在船头阑干上，正在神思飞越的时候。一轮明月，照着太平洋浩浩无边的水，一片晶莹朗澈。船不住的往前走着，船头的浪花，溅卷如雪。舱面上还有许多的旅客，三三两两的坐立谈话，或是唱歌。

他心中都被快乐和希望充满了，回想八年以前，十七岁的时候，父亲朱衡从美国来了一封信，叫他跟着自己的一位朋友，来美国预备学习土木工程，他喜欢得什么似的。他年纪虽小，志气极大，当下也没有一点的犹豫留恋，便辞了母亲和八岁的小妹妹，乘风破浪的去到新大陆。

那时还是宣统三年九月，他正走到太平洋的中央，便听得国内已经起了革命。朱衡本是革命党中的重要分子，得了党中的命令，便立刻回到中国。英士绕了半个地球，也没有拜见他的父亲，只由他父亲的朋友，替他安顿清楚，他便独自在美国留学了七年。

年限满了，课程也完毕了，他的才干和思想，本来是很超绝的，他自己又肯用功，因此毕业的成绩，是全班的第一，师友们都是十分夸羡，他自己也喜欢的了不得。毕业后不及两个礼拜，便赶紧收拾了，回到祖国。

这时他在船上回头看了一看，便坐下，背靠在阑干上，口里微微的唱着国歌。心想：“中国已经改成民国了，虽然共和的程度还是幼稚，但是从报纸上看见说袁世凯想做皇帝，失败了一次，宣统复辟，又失败了一次，可见民气是很有希望的。以我这样的少年，回到少年时代大有作为的中国，正合了‘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那两句话。我何幸是一个少年，又何幸生在少年的中国，亲爱的父母姊妹！亲爱的祖国！

我英士离着你们一天一天的近了。”

想到这里，不禁微笑着站了起来，在舱面上走来走去，脑中生了无数的幻像，头一件事就想到慈爱的父母，虽然那温煦的慈颜，时时涌现目前，但是现在也许增了老态。他们看见了八年远游的爱子，不知要怎样的得意喜欢！“娇小的妹妹，当我离家的时候，她送我上船，含泪拉着我的手说了‘再见’，就伏在母亲怀里哭了，我本来是一点没有留恋的，那时也不禁落了几点的热泪。船开了以后，还看见她和母亲，站在码头上，扬着手巾，过了几分钟，她的影儿，才模模糊糊的看不见了。这件事是我常常想起的，今年她已经——十五——十六了，想是已经长成了一个聪明美丽的女郎，我现在回去了，不知她还认得我不呢？——还有几个意气相投的同学小友，现在也不知道他们都建树了什么事业？”

他脑中的幻像，顷刻万变，直到明月走到天中，舱面上玩月的旅客，都散尽了。他也觉得海风锐厉，不可少留，才慢慢的下来，回到自己房里，去做那“祖国庄严”的梦。

两个礼拜以后，英士提着两个皮包，一步一步的向着家门走着，淡烟暮霭里，看见他家墙内几株柳树后的白石楼屋，从绿色的窗帘里，隐隐的透出灯光，好象有人影在窗前摇漾。

他不禁乐极，又有一点心怯！走近门口，按一按门铃，有一个不相识的仆人，走出来开了门，上下打量了英士一番，要问又不敢问。英士不禁失笑，这时有一个老妈子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英士，便走近前来，喜得眉开眼笑道：“这不是大少爷么？”英士认出她是妹妹芳士的奶娘，也喜欢的了不得；便道：“原来是吴妈，老爷太太都在家么？”一面便将皮包递与仆人，一同走了进去，吴妈道：“老爷太太都在楼上呢，盼得眼都花了。”英士笑了一笑，便问道：“芳姑娘呢？”吴妈道：

“芳姑娘还在学堂里，听说她们今天赛网球，所以回来得晚些。”一面说着便上了楼，朱衡和他的夫人，都站在梯口，英士上前鞠了躬，彼此都喜欢得不知说什么好。进到屋里，一同坐下，吴妈打上洗脸水，便在一旁看着。夫人道，“英士！

你是几时动身的，怎么也不告诉一声儿，芳士还想写信去问。”

英士一面洗脸，一面笑道，“我完了事，立刻就回来，用不着写信。就是写信，我也是和信同时到的。”朱衡问道：“我那几位朋友都好么？”英士说：“都好，吴先生和李先生还送我上了船，他叫我替他们问你二位老人家好。他们还说请父亲过年到美国去游历，他们都很想望父亲的风采。”朱衡笑了一笑。

这时吴妈笑着对夫人说：“太太！看英哥去了这几年，比老爷还高了，真是长的快。”夫人也笑着望着英士。英士笑道：

“我和美国的同学比起来，还不算是很高的！”

仆人上来问道：“晚饭的时候到了，等不等芳姑？”吴妈说：“不必等了，少爷还没有吃饭呢！”说着他们便一齐下楼去，吃过了饭，就在对面客室里，谈些别后数年来的事情。

英士便问父亲道：“现在国内的事情怎么样呢？”朱衡笑了一笑，道：“你看报纸就知道了。”英士又道：“关于铁路的事业，是不是积极进行呢？”朱衡说：“没有款项，拿什么去进行！现在国库空虚如洗，动不动就是借款。南北两方，言战的时候，金钱都用在硝烟弹雨里，言和的时候，又全用在应酬疏通里，花钱如同流水一般，哪里还有工夫去论路政？”

英士呆了一呆，说：“别的事业呢？”朱衡道：“自然也都如此了！”夫人笑对英士说：“你何必如此着急？有了才学，不怕无事可做，政府里虽然现在是穷得很，总不至于长久如此的，况且现在工商界上，也有许多可做的事业，不是一定只看着政府……”英士口里答应着，心中却有一点失望，便又谈到别的事情上去。

这时听得外面院子里，有说笑的声音。夫人望了一望窗外，便道：“芳士回来了！”英士便站起来，要走出去，芳士已经到了客室的门口，刚掀开帘子，猛然看见英士，觉得眼生，又要缩回去，夫人笑着唤道：“芳士！你哥哥回来了。”芳士才笑着进来，和英士点一点头，似乎有一点不好意思，便走近母亲身旁。英士看见他妹妹手里拿着一个球拍，脚下穿着白帆布的橡皮底球鞋，身上是白衣青裙，打扮得非常素淡，精神却非常活泼，并且儿时的面庞，还可以依稀认出。便笑着问道：“妹妹！你们今天赛球么？”芳士道：“是的。”回头又对夫人说：“妈妈！今天还是我们这边胜了，他们说明天还要决最后的胜负呢！”朱衡笑道，“是了！成天里只玩球，你哥哥回来，你又有了球伴了。”芳士说，“哥哥也会打球么？”

英士说，“我打得不好。”芳士道：“不要紧的，天还没有大黑，我们等一会儿再打球去。”说着，他兄妹两人，果然同向球场去了。屋里只剩了朱衡和夫人。

夫人笑道，“英士刚从外国回来，兴兴头头的，你何必尽说那些败兴的话，我看他似乎有一点失望。”朱衡道，“这些都是实话，他以后都要知道的，何必瞒他呢？”夫人道：“我看你近来的言论和思想，都非常的悲观，和从前大不相同，这是什么原故呢？”

这时朱衡忽然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转，叹了一口气，对夫人说：“自从我十八岁父亲死了以后，我便入了当时所叫做‘同盟会’的。成天里废寝忘食，奔走国事，我父亲遗下的数十万家财，被我花去大半。乡里戚党，都把我看作败子狂徒，又加以我也在通缉之列，都不敢理我了，其实我也更不理他们。二十年之中，足迹遍天涯，也结识了不少的人，无论是中外的革命志士，我们都是一见如故，‘剑外惟余肝胆在，镜中应诧头颅好’便是我当日的写照了。……”

夫人忽然笑道：“我还记得从前有一个我父亲的朋友，对我父亲说，‘朱衡这个孩子，闹的太不像样了，现在到处都挂着他的像片，缉捕得很紧，拿着了就地正法，你的千金终于是要吃苦的。’便劝我父亲解除了这婚约，以后也不知为何便没有实现。”

朱衡笑道：“我当日满心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热气，倒是很愿意解约的。不过你父亲还看得起我，不肯照办就是了。”

朱衡又坐下，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茶，点上雪茄，又说道：“当时真是可以当得‘热狂’两个字，整年整月的，只在刀俎网罗里转来转去，有好几回都是已濒于危。就如那次广州起事，我还是得了朋友的密电，从日本赶回来的，又从上海带了一箱的炸弹，雍容谈笑的进了广州城。同志都会了面，起事那一天的早晨，我们都聚在一处，预备出发，我结束好了，端起酒杯来，心中一阵一阵的如同潮卷，也不是悲惨，也不是快乐。大家似笑非笑的都照了杯，握了握手，慷慨激昂的便一队一队的出发了。”

朱衡说到这里，声音很颤动，脸上渐渐的红起来，目光流动，少年时候的热血，又在他心中怒沸了。

他接着又说：“那天的光景，也记不清了，当时目中耳中，只觉得枪声刀影，血肉横飞。到了晚上，一百多人雨打落花似的，死的死，走的走，拿的拿，都散尽了。我一身的腥血，一口气跑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将带去的衣服换上了，在荒草地里，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清早，又进城去，还遇见几个同志，都改了装，彼此只惨笑着打个照会。以后在我离开广州以先，我去到黄花岗上，和我的几十位同志，洒泪而别。咳！

‘战场白骨艳于花’，他们为国而死，是有光荣的，只可怜大事未成，吾党少年，又弱几个了。——还有那一次奉天汉阳的事情，都是你所知道的。当时那样蹈汤火，冒白刃，今日海角，明日天涯，不过都当他是做了几场恶梦。现在追想起来，真是叫人啼笑不得，这才是‘始而拍案，继而抚髀，终而揽镜’了。”说到这里，不知不觉的，便流下两行热泪来。

夫人笑说：“那又何苦。横竖共和已经造成了，功成身隐，全始全终的，又有什么缺憾呢？”

朱衡猛然站起来说：“要不是造成这样的共和，我还不至于这样的悲愤。只可惜我们洒了许多热血，抛了许多头颅，只换得一个匾额，当年的辛苦，都成了虚空。数千百的同志，都做了冤鬼。咳！那一年袁皇帝的刺客来见我的时候，我后悔不曾出去迎接他……”夫人道：“你说话的终结，就是这一句，真是没有意思！”

朱衡道：“我本来不说，都是你提起英士的事情来，我才说的。英士年纪轻，阅历浅，又是新从外国回来，不知道这一切的景况，我想他那雄心壮志，终久要受打击的。”

夫人道：“虽然如此，你也应该替他打算。”

朱衡道：“这个自然，现在北京政界里头的人，还有几个和我有交情可以说话的，但是只怕支俸不做事，不合英士的心……”

这时英士和芳士一面说笑着走了进来，他们父子母女又在一处，说着闲话，直到夜深。

第二天早晨，英士起得很早。看了一会子的报，心中觉得不很痛快；芳士又上学去了，家里甚是寂静。英士便出去拜访朋友，他的几个朋友都星散了，只见着两个：一位是县里小学校的教员，一位是做报馆里的访事，他们见了英士，都不像从前那样的豪爽，只客客气气的谈话，又恭维了英士一番。英士觉着听不入耳，便问到他们所做的事业，他们只叹气说：“哪里是什么事业，不过都是‘饭碗主义’罢了，有什么建设可言呢？”随后又谈到国事，他们更是十分的感慨，便一五一十的将历年来国中情形都告诉了。英士听了，背上如同浇了一盆冷水，便也无话可说，坐了一会，就告辞回来。

回到家里，朱衡正坐在写字台边写着信。夫人坐在一边看书，英士便和母亲谈话。一会子朱衡写完了信，递给英士说：“你说要到北京去，把我这封信带去，或者就可以得个位置。”夫人便跟着说道：“你刚回来，也须休息休息，过两天再去罢。”英士答应了，便回到自己卧室，将那信放在皮包里，凭在窗前，看着楼下园子里的景物，一面将回国后所得的印象，翻来覆去的思想，心中觉得十分的抑郁。想到今年春天在美国的时候，有一个机器厂的主人，请他在厂里作事，薪水很是丰厚，他心中觉得游移不决；因为他自己新发明了一件机器，已经画出图样来，还没有从事制造，若是在厂里作事，正是一个制造的好机会。但是那时他还没有毕业，又想毕业以后赶紧回国，不愿将历年所学的替别国效力，因此便极力的推辞。那厂主还留恋不舍的说：“你回国以后，如不能有什么好机会，还请到我们这里来。”英士姑且答应着，以后也就置之度外了。这时他想，“如果国内真个没有什么可做的，何不仍去美国，一面把那机器制成了，岂不是完了一个心愿。”

忽然又转念说：“怪不得人说留学生一回了国，便无志了。我回来才有几时，社会里的一切状况，还没有细细的观察，便又起了这去国的念头。总是我自己没有一点毅力，所以不能忍耐，我如再到美国，也叫别人笑话我，不如明日就到北京，看看光景再说罢。”

这时芳士放学回来，正走到院子里，抬头看见哥哥独自站在窗口出神，便笑道，“哥哥今天没有出门么？”英士猛然听见了，也便笑道，“我早晨出门已经回来了，你今日为何回来得早？”芳士说，“今天是礼拜六，我们照例是放半天学。哥哥如没有事，请下来替我讲一段英文。”英士便走下楼去。

第二天的晚车，英士便上北京了，火车风驰电掣的走着，他还嫌慢，恨不得一时就到！无聊时只凭在窗口，观看景物。

只觉过了长江以北，气候渐渐的冷起来，大风扬尘，惊沙扑面，草木也渐渐的黄起来，人民的口音也渐渐的改变了。还有两件事，使英士心中可笑又可怜的，就是北方的乡民，脑后大半都垂着发辫。每到火车停的时候，更有那无数的叫化子，向人哀哀求乞，直到开车之后，才渐渐的听不见他们的悲声。

英士到了北京，便带着他父亲的信去见某总长，去了两次，都没有见着。去得太早了，他还没有起床，太晚了又碰着他出门了，到了第三回，才出来接见，英士将那一封信呈上，他看完了先问：“尊大人现在都好么？我们是好久没有见面了。”接着便道：“现在部里人浮于事，我手里的名条还有几百，实在是难以安插。外人不知道这些苦处，还说我不照顾戚友，真是太难了。但我与尊大人的交情，不比别人，你既是远道而来，自然应该极力设法，请稍等两天，一定有个回信。”

英士正要同他说自己要想做点实事，不愿意得虚职的话，他接着说：“我现在还要上国务院，少陪了。”便站了起来，英士也只得起身告辞。一个礼拜以后，还没有回信，英士十分着急，又不便去催。又过了五天，便接到一张委任状，将他补了技正。英士想技正这个名目，必是有事可做的，自己甚是喜欢，第二天上午，就去部里到差。

这时钟正八点。英士走进部里，偌大的衙门，还静悄悄的，没有一个办公的人员，他真是纳闷，也只得在技正室里坐着，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过了十点钟，才陆陆续续的又来了几个技正，其中还有两位是英士在美国时候的同学，彼此见面都很喜欢。未曾相识的，也介绍着都见过了，便坐下谈起话来。英士看表已经十点半，便道：“我不耽搁你们的时候了，你们快办公事罢！”他们都笑了道：“这便是公事了。”英士很觉得怪讶，问起来才晓得技正原来是个闲员，无事可做，技正室便是他们的谈话室，乐意的时候来画了到，便在一处闲谈，消磨光阴；否则有时不来也不要紧的。英士道：“难道国家自出薪俸，供养我们这般留学生？”他们叹气说：“哪里是我们愿意这样。无奈衙门里实在无事可做，有这个位置还算是好的，别的同学也有做差遣员的，职位又低，薪水更薄，那没有人情的，便都在裁撤之内了。”英士道：

“也是你们愿意株守，为何不出去自己做些事业？”他们惨笑说：“不用提了，起先我们几个人，原是想办一个工厂。不但可以振兴实业，也可以救济贫民。但是办工厂先要有资本，我们都是妙手空空，所以虽然章程已经订出，一切的设备，也都安排妥当，只是这股本却是集不起来，过了些日子，便也作为罢论了。”这一场的谈话，把英士满心的高兴完全打消了。

时候到了，只得无精打采的出来。

英士的同学同事们，都住在一个公寓里，英士便也搬进公寓里面去。成天里早晨去到技正室，谈了一天的话，晚上回来，同学便都出去游玩，直到夜里一两点钟，他们才陆陆续续的回来。有时他们便在公寓里打牌闹酒，都成了习惯，支了薪水，都消耗在饮博闲玩里。英士回国的日子尚浅，还不曾沾染这种恶习，只自己在屋里灯下独坐看书阅报，却也觉得凄寂不堪。有时睡梦中醒来，只听得他们猜拳行令，喝雉呼卢，不禁悲从中来。然而英士总不能规劝他们，因为每一提及，他们更说出好些牢骚的话。以后英士便也有时出去疏散，晚凉的时候，到中央公园茶桌上闲坐，或是在树底下看书，礼拜日便带了照相匣独自骑着驴子出城，去看玩各处的名胜，照了不少的风景片，寄与芳士。有时也在技正室里，翻译些外国杂志上的文章，向报馆投稿去，此外就无事可干了。

有一天，一个同学悄悄的对英士说，“你知道我们的总长要更换了么？”英士说：“我不知道，但是更换总长，与我们有什么相干？”同学笑道：“你为何这样不明白世故，衙门里头，每换一个新总长，就有一番的更动。我们的位置，恐怕不牢，你自己快设法运动罢。”英士微微的笑了一笑，也不说甚么。

那夜正是正月十五，公寓里的人，都出去看热闹，只剩下英士一人，守着寂寞的良宵，心绪如潮。他想，“回国半年以后，差不多的事情，我都已经明白了，但是我还留恋不舍的不忍离去，因为我八年的盼望，总不甘心落个这样的结果，还是盼着万一有事可为。半年之中，百般忍耐，不肯随波逐流，卷入这恶社会的旋涡里去。不想如今却要把真才实学，撇在一边，拿着昂藏七尺之躯，去学那奴颜婢膝的行为，壮志雄心，消磨殆尽。咳！我何不幸是一个中国的少年，又何不幸生在今日的中国……”他想到这里，神经几乎错乱起来，便回头走到炉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凝神望着炉火。看着它从炽红渐渐的昏暗下去，又渐渐的成了死灰。这时英士心头冰冷，只扶着头坐着，看着炉火，动也不动。

忽然听见外面敲门，英士站起来，开了门，接进一封信来。灯下拆开一看，原来是芳士的信，说她今年春季卒业，父亲想送她到美国去留学，又说了许多高兴的话。信内还夹着一封美国工厂的来信，仍是请他去到美国，并说如蒙允诺，请他立刻首途等等。他看完了，呆立了半天，忽然咬着牙说：

“去罢！不如先去到美国，把那件机器做成了，也正好和芳士同行。只是……可怜呵！我的初志，决不是如此的，祖国呵！

不是我英士弃绝了你，乃是你弃绝了我英士啊！”这时英士虽是已经下了这去国的决心，那眼泪却如同断线的珍珠一般滚了下来。耳边还隐隐的听见街上的笙歌阵阵，满天的爆竹声声，点缀这太平新岁。

第二天英士便将辞职的呈文递上了，总长因为自己也快要去职，便不十分挽留。当天的晚车，英士辞了同伴，就出京去了。

到家的时候，树梢雪压，窗户里仍旧透出灯光，还听得琴韵铮铮。英士心中的苦乐，却和前一次回家大不相同了。走上楼去，朱衡和夫人正在炉边坐着，寂寂无声的下着棋，芳士却在窗前弹琴。看见英士走了上来，都很奇怪。英士也没说什么，见过了父母，便对芳士说：“妹妹！我特意回来，要送你到美国去。”芳士喜道，“哥哥！是真的么？”英士点一点头。夫人道：“你为何又想去到美国？”英士说：“一切的事情，我都明白了，在国内株守，太没有意思了。”朱衡看着夫人微微的笑了一笑。英士又说：“前天我将辞职呈文递上了，当天就出京的，因为我想与其在国内消磨了这少年的光阴，沾染这恶社会的习气，久而久之，恐怕就不可救药。不如先去到外国，做一点实事，并且可以照应妹妹，等到她毕业了，我们再一同回来，岂不是一举两得？”朱衡点一点首说：“你送妹妹去也好，省得我自己又走一遭。”芳士十分的喜欢道：

“我正愁父亲虽然送我去，却不能长在那里，没有亲人照看着，我难免要想家的，这样是最好不过的了！”

太平洋浩浩无边的水，和天上明明的月，还是和去年一样。英士凭在阑干上，心中起了无限的感慨。芳士正在那边和同船的女伴谈笑，回头看见英士凝神望远，似乎起了什么感触，便走过来笑着唤道：“哥哥！你今晚为何这样的怅怅不乐？”英士慢慢的回过头来，微微笑说：“我倒没有什么不乐，不过今年又过太平洋，却是我万想不到的。”芳士笑道：“我自少就盼着什么时候，我能像哥哥那样‘扁舟横渡太平洋’，那时我才得意喜欢呢，今天果然遇见这光景了。我想等我学成归国的时候，一定有可以贡献的，也不枉我自己切望了一场。”这时英士却拿着悲凉恳切的目光，看着芳士说：“妹妹！

我盼望等你回去时候的那个中国，不是我现在所遇见的这个中国，那就好了！”

收入小说集《去国》。）

晨报……学生……劳动者

断断续续的晨钟，惊破了晓梦。树头雀鸟喳喳嘁嘁的叫个不住，没一会儿，天色便大亮了。

梳洗完了，吃过早饭，整理了书籍，便上学去了。大地上早曦明耀，空气清新，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是精神畅满，我这时心中忽然起了感触！

街上走的都是上学的学生，和劳动的工人，喜喜欢欢勤勤恳恳的起手做自己的事业，不比那老爷先生们，还在那里酣睡。

可敬可爱的学生！可钦可佩的劳动者！除了你们，别人也不能享受不配享受这明耀的朝阳，清新的空气。

我因为晨光，忽然想起《晨报》，十二月一日，便是它周岁的日期了。

《晨报》便是你们学生……劳动者忠实的朋友，因为它在芸芸众生之中，特别的注意你们，爱重你们，它用它的全副热心毅力，引导你们，帮助你们，它替你们传播新消息，介绍新思潮，因为你们是今日国家和世界的主人翁，进化潮流的中心点。

它好似朝阳的光耀，指引照亮着你们庄严灿烂的前途。

我以阳光比《晨报》，也是赞扬，也是祝福。

我恭祝《晨报》的前途，如日之升，自去年到今年，自今年到明年，以至永远，都指引照亮着这学生和劳动者。

庄鸿的姊姊

我和弟弟对坐在炉旁的小圆桌旁边，桌上摆着一大盘的果子和糕点。盘子中间放着一个大木瓜，香气很浓。四壁的梅花瘦影，交互横斜。炉火熊熊。灯光灿然。这屋里寂静已极。弟弟一边剥着栗子皮，一边和我谈到别后半年的事情。

他在唐山工业学校肄业，离家很远，只有年假暑假，我们才能聚首，所以我们见面加倍的喜欢亲密。这天晚上，母亲和两个小弟弟，到舅母家去，他却要在家里和我作伴。这时弟弟笑问道：“姊姊！我听见二弟说，你近来做了几篇小说，可否让我看看？”我说：“稿子都撕去了，但是二弟曾从报纸上裁下我的小说来留着，我去找一找看。”一面便去找了来递给他。他接过来便一篇一篇的往下看，我自己又慢慢的坐下。

忽然弟弟抬起头来，四下里看了一看，笑对我说：“我们现在又走到小说里去了。这屋里的光景，和你做的那一篇《秋雨秋风愁煞人》头一段的光景，是一样的，不过窗外没有秋风秋雨，窗内却添了炉火，桂花也换了梅花了。”我也笑道：

“窗外还有一件美景，是这篇小说里所没有的。”他便走到窗下，掀起窗帘看了一看，回头笑说：“是不是庭院里的玉树琼枝？”我道：“是了。”弟弟又挨次将小说看完了，便说：“倒也有点意思。”我笑了一笑说：“这不过是我闷来借此消遣就是了，我哪里配做小说？”弟弟说：“你现在有工夫为什么不做？”我一面站起来一面笑道：“年假里也应该休息休息，而且你回来了，我们一块儿谈话游玩，何等热闹，更不愿意……”

这时候仆人进来，递给弟弟一张名片。弟弟看了便说：

“恐怕客厅里炉火已经灭了，请他到这屋里坐罢。”仆人答应着出去了。弟弟回头对我说：“庄鸿是我的一个好朋友，他别号叫做秋鸿，品学都很好的，我最喜欢和他谈话。但不知道他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今天夜里来找我！”正说着庄鸿已经跟着仆人进来，灯光之下，看见他穿着灰色布长袍，手里拿着一顶绒帽子。年纪也和弟弟相仿佛，只有十四五岁光景，态度很是活泼可爱。他和弟弟拉过手，回头看见我，也笑着鞠了一躬。我便让他坐下，又将桌上的报纸收起来，自己走到梅花盆后对着炉火坐着。

弟弟一面端过茶杯，又将果碟推到他面前，一面笑道：

“秋鸿！你今天夜里来找我作什么？”秋鸿说：“我在家里闷极了，所以要来和你谈谈。”弟弟说：“在学校里你又盼着回家，回到家你又嫌闷，你看我……”秋鸿接着说：“我哪里比得上你，你又有姊姊，又有弟弟，成天里谈话游玩，自然不觉得寂静。我在家里没有人和我玩，自然是闷的。”弟弟道：“你不是也有一个姊姊么，为什么说没有伴侣？”秋鸿便不言语，过了一会，用很低的声音说：“我姊姊么？我姊姊已经在今年九月里去世了。”

这时我抬起头来，只见秋鸿的眼里，射出莹莹的泪光。弟弟没了主意，便说：“为什么我没有听见你提过？”秋鸿说：

“连我都是昨天到家才知道的，我家里的人怕我要难过，信里也不敢提到这事。昨天我到家一进门来，见过了祖母和叔叔，就找姊姊，他们才吞吞吐吐的告诉我说姊姊死了。我听见了，一阵急痛，如同下到昏黑的地狱一般，悲惨之中，却盼望是个梦境，可怜呵！我姊姊真……”说到这里，便咽住了，只低着头弄那个茶杯，前襟已经湿了一大片。急得弟弟直推他说：“秋鸿！你不要哭了！”底下便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一面拉着他，一面回头看着我。我只得站起来说：“秋鸿！你又何必难过，‘人生如影，世事如梦’，以哲学的眼光看去，早死晚死，都是一样的。”秋鸿哽咽着应了一声，便道：“我姊姊是因着抑郁失意而死的，否则我也不至于这样的难过。自从我四岁的时候，我的父母便都亡过了，只撇下姊姊和我，跟着祖母和叔叔过活。姊姊只比我大两岁，从前也在一个高等小学念书。她们学校里的教员，没有一个不夸她的，都说像她这样的材质，这样的志气，前途是不可限量的。我姊姊也自负不凡，私下里对我说：‘我们两个人将来必要做点事业，替社会谋幸福，替祖国争光荣。你不要看我是个女子，我想我将来的成就，未必在你之下。’因此每天我们放学回来，多半在一块研究学问谈论时事。我觉得她不但是我的爱姊，并且是我的畏友。我的学问和志气，可以说都是我姊姊帮助我立好了根基。咳！从前的快乐光阴，现在追想起来，恨不得使它‘年光倒流’了。”

这时候他略顿一顿。弟弟说：“秋鸿！你喝一口茶再说。”

他端起茶杯来却又放下，接着说：“我叔叔是一个小学校教员，薪水仅供家用。不想自中交票跌落以来，教员的薪水又月月的拖欠，经济上受了大大的损失，便觉得支持不住。家里用的一个仆妇，也辞退了。我的祖母年纪又老，家务没有人帮她料理，便叫我姊姊不必念书去了，一来帮着做点事情，二来也节省下这份学费。我姊姊素来是极肯听话的，并没有说什么。我心里觉得不妥，便对叔叔说：‘像我姊姊这样的材质，抛弃了学业，是十分可惜的。若是要节省学费的话，我也可以不去……’叔叔叹一口气方要说话，祖母便接着说：‘你姊姊一个姑娘家，要那么大的学问做什么？又不像你们男孩子，将来可以做官，自然必须念书的。并且家里又实在没有余款，你愿意叫她念书，你去变出钱来。’我那时年纪还小，当下也无言可答，再看我叔叔都没有说什么，我也不必多说了。自那时起，我姊姊便不上学去了，只在家里帮做家事，烧茶弄饭，十分忙碌，将文墨的事情，都撇在一边了。我看她的神情，很带着失望的，但是她从来没有说出。每天我放学回来，她总是笑脸相迎，询问寒暖。晚上我在灯下温课，她也坐在一旁做着活计伴着我。起先她还能指教我一二，以后我的程度又深了些，她便不能帮助我了，只在旁边相伴，看着我用功，似乎很觉得有兴味，也有羡慕的样子。有时我和她谈到祖母所说的话，我说：‘为何女子便可以不念书，便不应当要大学问？’姊姊只微笑说：‘不必说祖母了，这也是景况所逼。

你只盼中交票能以恢复原状，教育费能不拖欠，经济上从容一点，我便可以仍旧上学了。’我姊姊的身子本来生得单弱，加以终日劳碌，未免乏累一点；又因她失了希望，精神上又抑郁一点，我觉得她似乎渐渐的瘦了下去。有时我不忍使她久坐，便劝她早去歇息，不必和我作伴了。她说：‘不要紧的，我自己不能享受这学问的乐处，看着别人念书，精神上也觉得愉快的。’又说：‘我虽然不能得学问，将来也不能有什么希望，却盼望你能努力前途，克偿素志，也就……’我姊姊说到这里，眼眶里似乎有了泪痕。

“去年我高等小学毕业了，我姊姊便劝我去投考唐山工业专门学校。考取了之后，姊姊十分的喜欢，便对我说：‘从今以后，你更应当努力了！’但是唐山学校学费很贵，我想不如我不去了，只在北京的中学肄业，省下一半的学费，叫我姊姊也去求学，岂不是好？便将这意思对家里的人说了，祖母说：‘自然是你要紧，并且你姊姊也荒废了好几年了，也念不出什么书来。’姊姊也说：‘我近来的脑力体力大不如从前了，恐怕不能再用功，你只管去罢，不必惦念着我了。’我听了这话，只觉得感激和伤心都到了极处，便含着泪答应了。我想我姊姊牺牲了自己的前途来栽培我，现在我的学业还没有完毕，我的……我姊姊却看不见了。”

我听到这里，心中觉得一阵悲酸。炉火也似乎失了热气。

我只寂寂的看着弟弟，弟弟却也寂寂的看着我。

秋鸿又说：“去年年假和今年暑假，我回来的时候，总是姊姊先迎出来，那种喜欢温蔼的样子，以及她和我所说的‘弟弟！我所最喜欢的就是你每次回来，不但身量高了，而且学问也高了，志气也高了。’这些话，我总不能忘记。她每次给我写信，也都是一篇恳挚慰勉的话。每逢我有什么失意或是精神颓丧的时候，一想起姊姊的话，便觉得如同清晓的霜钟一般，使我惊醒；又如同炉火一般，增加我的热气。但是从今年九月起，便没有得着姊姊的信。我写信问了好几次，我叔叔总说她的事情太忙，或是说她病着，我虽然有一点怪讶，也不想到是有什么意外的事。所以昨天我在火车上，心中非常的快乐，满想着回家又见了我姊姊了，谁知道……今夜我一人坐在灯下，越想越难过。平日这灯下，便是我们的天堂；今日却成了地狱了，没有一个地方一件事情，不是使我触目伤心的。待要痛哭一场，稍泄我心中的悲痛，但恐怕又增加祖母和叔叔的难受，只得走出来疏散。走到街上，路灯明灭，天冷人静，我似乎无家可归了，忽然想起你来，所以就来找你谈话，却打搅了你们姊弟怡怡的乐境，只请你原谅罢。”这时秋鸿也说不出话来，弟弟连忙说：“得了！你歇一歇罢。”秋鸿还断断续续的说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中交票要跌落？教育费为什么要拖欠？女子为什么就不必受教育？”

忽然听得外面敲门的声音，弟弟对我说：“一定是妈妈回来了。”秋鸿连忙站起来对弟弟说：“我走了。”弟弟说：“你快擦干了眼泪罢。”他一面擦了擦眼睛，一面和我鞠躬“再见”，便拉着弟弟的手跑了出去。我仍旧坐下，拿着铁钩拨着炉灰，心里想着秋鸿最后所说的三个问题，不禁起了无限的感慨。母亲和几个弟弟一同走了进来，我也没有看见。只听得二弟问道：“哥哥！姊姊一个人坐在那里做什么？”弟弟笑说：“姊姊又在那里想做小说了。”

日至７日。）１９２０年

一篇小说的结局

明媚的夕阳，返照在一所缘满藤萝的楼舍上。一阵一阵的凉风，吹着那绿叶子，好似波浪一般的动摇。凭窗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窗台上放着一卷的稿纸，她手里拿着一支笔，微微的笑着，看着楼下的繁花细草，听着树底的鸟声，她沉静的目光里，似乎思索什么事情一般。

这位如女士，是一个很有思想的女学生。这一天她下课以后，回到宿舍，放下了书，走到窗前，对着这满含着诗情画意的景光，她便凝立了一会，好像她的心灵，完全的濡浸在这优美洁静的世界里。霎时间她的心中充满了美感，觉得十分快乐，无意中回头走到桌边，拿了纸笔，拉过一张椅子，便坐在窗前。

她拿起笔来，本来想做一篇很快乐的小说，思索了一会，抬起头来，对着壁上的镜子，掠了一掠鬓发，忽然自己笑道，“有了！从少女想到老媪，从春光想到秋色，向着对面下笔，倒也有趣呵！”这时她略不迟疑，只凭着她的感想的驱使飕飕的写下去：

小的屋子，那纸窗被秋风吹得呜呜的响着。屋子里生了一炉微微的火，却十分的和暖，桌上排着许多盘碗，满盛着肴菜，都用碗盖盖着。一个老太太坐在炉边，那枯皱的脸上，充满了喜气，眼睛不住的向四下里看着；有时便站了起来，这里桌子又抹一抹，那里的花瓶呵钟呵又挪一挪，左右的看了好几次，便微微的笑着，点了一点头，又走到桌边用手去试那酒和肴菜还热不热。自己微叹道：“涛儿在军中，哪里吃得着这样又热又香的酒菜呵！”说着又坐下，望了望窗外，看一看钟，便从衣袋里拿出一封破裂不堪的信来。戴上眼镜，移过椅子，挨近窗户，便将这信打开看着。这封信在这老太太的衣袋里，存了有半年多了，也念了几百遍了，几乎颠倒着也背得过来……

如女士写到这里，不禁笑了，便又往下写道：喃的念道——

“亲爱的母亲呵！我以前写的几封信，已经收到了吗？

我现在已经到了前敌了，枪声呵，炮火呵，也都看惯听惯了。并没有一毫的惧怕，杀人的事也做惯了，不觉得是怎样残忍的事。有好几次我也几乎被人家杀了，战罢回来的时候，一一的追忆，好像做梦一般。但是有两件事，我心中永远不至于模糊的，就是我爱我的祖国，我爱我的母亲，母亲呵！世界为什么要有战争？我们要爱国，为什么就要战争就要杀人呢？母亲呵！喇叭响了，我又要上阵去了！

“希和表兄现在也拨到我们队上来了，他常和我在一处，他也问你老人家好。你的儿子梦涛二月十八日”

老太太念完信，那眼泪却滴在她的笑脸上。自己说道，“涛儿呵！到底杀人是个残忍的事情呵！”忽然又疑惑起来说，“为什么从这封信以后总没有信来？莫非……”她不敢想，她心里有一点战栗。

这时那钟当当的响了五下，老太太惊醒过来，又转了笑容道，“他们那一队不是四点半的快车回来么？现在他快到家了。”接着听见门开了，又听见皮靴和腰刀的声音一阵响着。老太太心里一跳，便放下信，站了起来。

这时候如女士觉得写的乏了，便放下笔，向椅背上靠着，心中还是不住的思索，一会儿晚餐铃响了，她便收拾了纸笔，下了楼去。

以后一天——两天——三天，她总没得功夫，再接着去做。

第四天的下午，她又坐在窗前，窗外却很是昏暗，那雨点滴在藤萝叶上，响个不住。满园的花都垂了头，笼在那漠漠的淡烟里。一群的雀鸟都栖在树叶深处，抖刷它的翎毛。如女士看着这凄黯可怜的景色，觉得有些愁闷，忽然想起那篇小说来，便又将那卷稿纸拿了来，放在窗台上，慢慢的又往下写……

却是希和。老太太急着问说，“希和！涛儿呢？”希和也不作声，只走近一步，恳挚的看着老太太说，“姑姑！涛弟还有……”到这里便不说了，老太太看着希和吞吐的言辞，凄惶的神色，心里都明白了，只觉得眼前一阵昏黑。

一会儿老太太醒了，睁开眼看见希和跪在她膝前。老太太也不言语，便挣扎着从桌上拿过那封信来，用力的看着，只觉那……“枪声”……“炮火”……“战争”……

“杀人”……这几个字，都渐渐的浮到纸面上来，又渐渐的大了，好似恶魔一般，在空中跳舞，又似乎耳中也听得他们欢喜狞笑的声音。

如女士写完了，便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末后一段，不禁惊的站起来说，“我不是要写他们母子团聚的乐境么？为什么成了这样的结局？”便立刻将这张稿纸撕了，换了一张纸，拿起笔来要再做。但是，她再也写不下去，只手里拿着笔，呆呆的看着窗台上一堆碎纸。

世界上有的是快乐……光明

“这样纷乱的国家，这样黑暗的社会，这样萎靡的人心，难道青年除了自杀之外，还有别的路可走么？”凌瑜说这句话的时候，颤动的声音里，满含着抑郁悲惨的感情。

他的年纪，不过十九岁，是一个很恬淡超脱的青年，自少十分颖悟，最喜欢看内典一类的书，对于世上的一切事物，都看得象行云流水一般，与自己毫无干涉。但这几年来，他看着国家的大势，不禁使他常常的想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一句话，便暂时的把“独善其身”的志趣抛弃了，要想做一番事业，拯救这苦恼的众生。他改了志向以后，便鼓足了热心勇气，往前进行。

自从山东问题发生了之后，国内人士，大动义愤，什么学生联合会呵，各界联合会呵，风起云涌的发生出来，民气的发达，似乎有“一日千里”的趋势。凌瑜更是非常的高兴，竭力的想怎样的唤起国魂，怎样的抵御外侮，心力交瘁的奔走运动。他以为像这样张旺的民气，中国前途，很可以有点希望了。不想几个月以后，社会上兴奋激烈的热情，渐渐不知不觉的淡了下去，又因为种种的爱国运动，不能得十分完满的结果，受了种种的压迫以后，都寒了心，慢慢的就涣散了。他看着这种半死不活的现象，着急的了不得，但是这“狂澜既倒”的人心，是难以勉强挽回的。自己单独进行呢，可做的事业太多了，不知从何处下手；而且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能持久的，是不能得巨大的效果的；待要不做罢，眼看着国事一天糟过一天，外侮一天逼似一天，实在不能袖手旁观的！总而言之，他既已投身入了这个旋涡，接触了这些愤激苦恼的事情，他心中的万根烦恼丝，无论如何是斩不断的，决不能再回到从前那种冷静寂灭的天性了。

他烦闷悲苦，到了极处的时候，忽然起了一个自杀的念头。他想既是进退无路，活着也无意味，并且反要饱受许多的苦痛，不如一瞑不视，倒觉得干净，或者还可以激动别人。

他下了决心以后，不到两个钟头，便悄悄的自己一个人，出了学校，径到海边。

这时对着他的，只有蔚蓝的海；背着他的，只有青翠的山，他独自站在礁石上。一阵一阵的浪花，卷到他脚下，又一阵一阵的退去。三三两两的水鸟，掠水翻飞。天边绛色的晚霞，映着深绿色的海水，极其明媚可爱。水平线边，岛上的灯塔，衬在这霞光水色里，恍如仙山楼阁一般。这时正是初夏天气，骀荡的海风，缓缓吹来，拂在他脸上。他虽然已认定了投海自杀的这条路，却因着目前的一幅好景，使死在顷刻的凌瑜，冰冷的心肠里，又生出一种美感来。他两手交互着握得很紧，沉寂的眼光里含着珠泪，呆立了片晌，忽然自己说道，“时候到了，不必留恋了！这千顷的清波，我凌瑜葬身此中，也算死得其所了，夕阳呵，晚霞呵，我现在和你们告别了！……”

“此情此景如何，空系愁怀不可，各各把事业做！”这娇软悠扬的歌声，使凌瑜猛然的回过头来。数步以外，有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对坐在沙滩上。年纪都不过有十岁左右，雏发覆额，眉目如画。两个人笑嘻嘻的捧着沙，堆起一座小城，又在城楼上插着一杆小国旗。他们一边玩耍，一边齐声的唱歌。凌瑜默默的看着这两个孩子，将自己的事都忘却了。过一会儿，听那小女孩唤道，“小岚，那崖石旁边有许多的野花，你去采了来，我们也插在城楼上。”小岚便转身向着礁石走来，但是中间却隔着几尺阔的水，他走不过去，便站住了，只笑着望着凌瑜。凌瑜笑道，“你要采野花么？我替你采，好不好？”说着便采了花，跳到沙滩上，递给小岚。小岚笑着接了，仰着头看着凌瑜，表示他的感激。凌瑜觉得他可爱不过，便拉着他的手，一同走到小城旁边，一面帮着他们，将野花插上了。小岚忽然道，“先生，你刚才站在礁石上半天作什么？是不是……”这时凌瑜猛然又记起方才的决心来，神经完全的错乱了，以下的话，也没有听见。住了半天，忽然答道，“我要走一条黑暗悲惨的道路！”他们听见了，似乎十分奇怪，睁着漆黑的眼睛，看着凌瑜。凌瑜也不往下说了，只流下泪来。他们不知所以，都没了主意，默默的站起来，携着手就走。凌瑜呆呆的出了半天的神，忽然惊醒过来，他们已经走出数步以外，还不住的回头看着。凌瑜微微的笑着，对他们点头，他们也笑着说，“再见。”便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一同站住了，回过头来，唤道，“先生！世界上有的是光明，有的是快乐，请你自己去找罢！不要走那一条黑暗悲惨的道路。”这银钟般清朗的声音，穿入凌瑜的耳中，心里忽然的放了一线的光明，长了满腔的热气！看着他们皎白如雪的衣裳，温柔圣善的笑脸，金赤的夕阳，照在他们头上，如同天使顶上的圆光，朗耀晶明，不可逼视，这时凌瑜几乎要合掌膜拜。

天使的影子，渐渐的远了；天色渐渐的黑暗下来，历历落落的明星，渐渐的露出云端。海面上起了凉风，涛声澎湃，水影深黑。灯塔上的灯光，乍明乍灭。凌瑜呆呆的站在这孤寂的海岸上，耳边还听见说，“先生，世界上有的是光明，有的是快乐，请你自己去找罢，不要走那黑暗悲惨的道路！”这声音好似云端天乐一般，来回的唱了几遍，凌瑜眼前的光晕，忽然渐渐的放大了，一片的光明灿烂，几乎要冲破夜色。他心中所有的阴翳，都拨散了，却起了一种不可思议、庄严华美的感情，一缕缕的流出脑海，随着潮声，在空中来回的荡漾。他这时不禁泪流满面，屈膝跪在沙滩上，抬头望着满天的繁星，轻轻的说道，“我知道了，世界上充满了光和爱，等着青年自己去找，不要走那黑暗悲惨的道路！”

后收入小说集《去国》。）

燕京大学男女校联欢会志盛

①民国九年三月十五号早晨。我照常上学，走到校门口，忽然抬起头来，看见门楣和两旁的门框上，都挂上了新匾额；黑板金字，十分辉煌，板上都用黄纸蒙著，隐隐约约的可以看出中央的横额是写的“燕京大学”；两旁的直匾，是英汉各一的“女校文理科”。我忽然忆起今天便是我们燕京大学男女校，联欢大会开会的日期，我们对于这匾额，实在有无限的喜乐，无限的希望，但是——我们朝夕瞻仰的“协和女子大学校”的匾额，却已寂然无声，烟消火灭的过去了。当此时事变迁，新陈代谢的时候，我们自然不应当恋旧拒新，然而我们“末日的协和女子大学校的学生”，对于这神龙出没的旧匾额，却也不能不低徊感慨呵！

那天的天气，十分的清和，日暖花香，好像是因为我们的大会，天公特意作美似的。两座的校门和墙上，都挂着中英美的国旗，通道的两旁排列着盆花，望过去如云如锦，礼堂里也扎满了花草，悬着“燕京大学”的校旗，也有长方形①１９１８年通州协和大学和北京汇文大学合并成立燕京大学。随后又决定将北京协和女子大学合并到燕京大学。本文系两校合并大会的报导。

的，也有三角形的，都极其美观，显出那新鲜活泼的气象。我们观看之下，又想起我们的旧校旗来了；往常我们校旗每逢开会的时候，都是一幅高悬，临风招展，今日却不知卷置何所了。我正在凝想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位同学说“从今天起，我们的匾额，也摘下来了，我们的校旗也卷起来了，我们的校歌，也没有再唱的时候了。虽然麦科长说过‘我们校里一切的更变，不过如同孩童入学，一定要改了乳名，另换学名，并不是说就弃了乳名，正是表明我们的程度提高了。’但是我们总觉得有些凄感。”我不禁暗暗点头。可见触目惊心，人人同慨，龚定庵先生有几句诗说：“今朝无风雪，我泪浩如雪；莫怪泪如雪，人生思幼日。”便是我们那时的景象了。

午后一点半钟的时候，男校的学员，陆陆续续的都来了，都聚在礼堂的右边——就是理化教室的廊子上——教员们都在院子里，预备招待来宾，手里拿着秩序单，三三五五的聚谈。这时渐渐的来了许多的两校的毕业生，和中西的宾客。两点半钟的时候，男女学员，都在这琴韵铮铮里，排着队入堂就席，将两旁的座位都坐满了。

那天教职员和各界代表的演说，真是美不胜收，我便选择那精彩扼要的言词，大意记在下面：

司徒校长说开会词，和欢迎麦博士及女校词以后；就有诚冠怡女士述女友历史——诚女士是协和女子大学校的毕业生，又在英国研究了几年的教育；回国以后，便在母校里担任教授——她说的大意：协和女子大学的雏形，便是贝满女子中学，是一千九百零五年以后，由各公会组织的，以后便渐渐的成立了协和女子大学，设有本科四年，理化科、师范科、幼稚科，课程很是完备，这却不能不归功于麦科长了……

学校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便是学员，本校成立之初，学员不过只有四位，现在差不多有二十倍了……本校的一切事务，多半是由学员自理的，他们所办的事务，为（一）“半日学校”

系教授附近的贫儿，使得普通知识；经费一切，都由学员自筹；（二）“游乐园”教授附近贫儿，做正当有益的游戏；（三）“注音字母学校”教授不识字的妇女，得日用的知识，可以读书阅报。还有和别的团体合办的事，如（一）与男女青年会合办的“地方服务团”；（二）与北京女学界合办的“平民职业学校”。这不过是在校学员的成绩，至于出校的毕业生，他们所做的振兴教育，服务社会的事，都是成绩昭昭，在人耳目，也不必再赘了。以后又有博晨光硕士述男校的历史。我们现在如同是站在河岸上，看着两股支河，缓缓的流在一处，但是其中一股的支河，却又是由几股小小的河，合流而成的……。就是通州协和大学和北京汇文大学合成的，现在我们又和协和女子大学合办。我们对于这合流的大河，却不能没有希望啊！

女校歌咏队唱过歌之后，麦科长站起来报告美国人士对于两校合并的论调，说：“美国人士对两校合并的办法，有两个问题，就是‘中国不是一个守旧的国吗？’‘中国学生的程度到了吗？’以我看来，从去年‘五四’以后，中国民气的发达，是一日千里；可见中国并不是一个守旧的国，而且青年学生们，为国牺牲的热诚和勇气，更是可以惊世界，泣鬼神的，以上的两个问题都不成问题了……因此美国人士都表示赞成的态度……我想我们的成效总要过于我们所盼望的。”

司徒雷登校长，接着提到燕京大学将来的希望。他说：

“第一就是希望本校的女生，从今天起得与男子受同等的教育；将来在社会上的服务和发展，也是和男生同等。第二就是现在男女两校的校舍，都太嫌狭仄，我们要建筑一个大规模的学校；……当此二十世纪的中叶又在中国人民生机蓬勃的时候，我校的发达，是在人意中的，因此更有新校舍的必要。第三是希望男女青年的道德，都趋向光明协力一方面。

……第四便是希望我校的学员，出校以后，都做国家社会里中坚的人物；以所得的学问，改造中国。我想这希望必不至成为幻想。”

男校歌咏队，唱完了歌。有教育部参事邓芝园先生的祝词，大意是说：“鄙人在教育界里办事，有十几年的工夫，深觉得中国的学校，有男女合校的必要，……去年才由全国教育会，通过了男女合校的议案，但是也不能强迫各省奉行……

现在有贵校首先起来，解决教育和社会上最扼要的关键，真是一件可钦佩可祝贺的盛举，我想将来闻风而起来的，一定是很多。因此鄙人不但自喜理想的实现而且恭祝贵校前途万岁。”

北京女学界代表毛太太的演说，非常的有精彩。大意是说：“世界上有三位名人，都是有博爱主义和协同精神，就是耶稣基督，释迦牟尼和孔子……现在我国所以衰弱的原因，都是因为政界中人，大半以权利为前提，没有博爱主义和协同精神，但是近来国中，渐渐的有各团体的联合……现在燕京男女大学的合并，正是表示这博爱主义和协同精神，这是我们应当赞美祝贺的。”

大名鼎鼎的蔡孑民先生，北京男学界的代表，出现在讲台之上，他博得全堂人士的精神贯注，他的祝词大意：“有人写信来问我说，‘北京大学有无女禁？’我回信说，‘北京大学本来没有女禁。’因为男女本来是应当受平等教育的，只因为每年没有女生来投考，因此就没有女生，……现在已经有了几位旁听的女生，仍是有些界限，……以后但有女生来校投考，但是一样的试验，一样的录取。”（以下的话，因为我的座位，离着讲台稍远一点，以致听不清楚，没有记下，真是遗憾。）

刘芳牧师代表北京基督教的各团体。古语有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欲造成男女青年完全之人格，也必先有合宜的学校，青年是要为社会人群造幸福的，所以学校要培养青年的“真我”与“真人”；贵校的职教员，都是热心的基督教徒，不但引导各学员，在学术上进步，也必是培养其“真我”“真人”，为全国男女合校的好模范，这样——直接受益的是国家；间接受益的便是教会了。

我们所引领翘企的杜威博士，却因事不能到会；司徒校长替他传语道歉的时候，我们不禁都显出怅惘的神色。

以下便是本校男女学生代表的欢言，男校的代表子振周君，和女校代表钱中慧君，都说得极好，大意都是表明合校的欢乐，和共勉前途的话。此后有全校歌咏队，同校唱歌，唱的时候，来宾都起立示敬。——我们的歌谱是中国的，声韵极其悠扬，歌词是男校学员杨文周君编的。——唱过校歌，司徒校长便请来宾赠言，有教育部的佥事陈颂平先生去说：“男女合校有什么可庆贺的呢？这本来是一件平常的事情，只因中国数千年来，将男女的界限，分得极清，所以合校的事，便成了破天荒的盛举了，……用人之长，补己之短，基督教是充满了这种的社会思想……将来基督教布满了中国，中国一定是有盼望的。”

本校音乐教员苏女士作乐，接着司徒校长致谢来宾，以后就闭会了。来宾和职教员，学员，都退出礼堂，用过茶点，摄了影，我们的盛会，便告了终结。

这是燕京大学男女校联欢大会经过的情形，也是燕京大学开宗明义的纪念日子，我记了下来，表明我对于过去的“协和女子大学校”的感吊，对于将来的“燕京大学”的希望；最后的话就是恭祝我们燕京大学万岁万岁！

莹。）

最后的安息

惠姑在城里整整住了十二年，便是自从她有生以来，没有领略过野外的景色。这一年夏天，她父亲的别墅刚刚盖好，他们便搬到城外来消夏。惠姑喜欢得什么似的，有时她独自一人坐在门口的大树底下，静静的听着农夫唱着秧歌；野花上的蝴蝶，栩栩的飞过她的头上。万绿丛中的土屋，栉比鳞次的排列着。远远的又看见驴背上坐着绿衣红裳的妇女，在小路上慢慢的走。她觉得这些光景，十分的新鲜有趣，好象是另换了一个世界。

这一天的下午，她午梦初回，自己走下楼来，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的声息。在廊子上徘徊了片晌，忽然想起她的自行车来，好些日子没有骑坐了，今天闲着没事，她想拿出来玩一玩，便进去将自行车扶到门外，骑了上去，顺着那条小路慢慢的走着。转过了坡，只见有一道小溪，夹岸都是桃柳树，风景极其幽雅，一面赏玩，不知不觉的走了好远。

不想溪水尽处，地势欹斜了许多，她的车便滑了下去，不住的飞走。惠姑害了怕，急忙想挽转回来，已来不及了，只觉得两旁树木，飞也似的往两边退去，眼看着便要落在水里，吓得惠姑只管喊叫。忽然觉得好象有人在后面拉着，那车便望旁倒了，惠姑也跌在地下。起来看时，却是一个乡下女子，在后面攀着轮子。惠姑定了神，拂去身上的尘土，回头向她道谢，只见她也只有十三四岁光景，脸色很黑，衣服也极其褴褛，但是另有一种朴厚可爱的态度。她笑嘻嘻的说：“姑娘！

刚才差一点没有滑下去，掉在水里，可不是玩的！”惠姑也笑说：“可不是么，只为我路径不熟，幸亏你在后面拉着，要不然，就滚下去了。”她看了惠姑一会儿说：“姑娘想是在山后那座洋楼上住着罢？”惠姑笑说：“你怎么知道？”她道：“前些日子听见人说山后洋楼的主人搬来了。我看姑娘不是我们乡下的打扮，所以我想，……”惠姑点头笑道：“是了，你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谁？”她说：“我名叫翠儿，家里有我妈，还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我自从四岁上我爹妈死去以后，就上这边来的。”惠姑说：“你这个妈，是你的大妈还是婶娘？”

翠儿摇头道：“都不是。”惠姑迟疑了一会，忽然想她一定是一个童养媳了，便道：“你妈待你好不好？”翠儿不言语，眼圈红了。抬头看了一看日影说：“天不早了，我要走了，要是回去的晚，我妈又要……”说着便用力提着水桶要走，惠姑看那水桶很高，内里盛着满满的水，便说：“你一个人哪里搬得动，等我来帮助你抬罢。”翠儿说：“不用了，姑娘更搬不动，回头把衣服弄湿了，等我自己来罢。”一面又挣扎着提起水桶，一步一步的挪着，径自去了。

惠姑凝立在溪岸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看她那种委屈的样子，不知她妈是怎样的苦待她呢！可怜她也只比我略大两岁，难为她成天里作这些苦工。上天生人也有轻重厚薄呵！”这时只听得何妈在后面叫道：“姑娘原来在这里，叫我好找！”惠姑回头笑了，便扶着自行车，慢慢的转回去。何妈接过自行车，便说：“姑娘几时出来的，也不叫我跟着。刚才太太下楼，找不见姑娘，急得什么似的。以后千万不要独自出来，要是……”惠姑笑着说：“得了，我偶然出来一次，就招出你两车的话来。”何妈也笑了，一边拉着惠姑的手，一同走回家去。道上惠姑就告诉何妈说她自己遇见翠儿的事情，只把自行车几乎失险的事瞒过了。何妈叹口气说：“我也听见那村里的大嫂们说了，她婆婆真是厉害，待她极其不好。因为她过来不到两个月，公公就病死了，她婆婆成天里咒骂她，说她命硬，把公公克死了，就百般的凌虐她，挨冻挨饿，是免不了的事情。听说那孩子倒是温柔和气，很得人心的。”这时已经到家。她父亲母亲都倚在楼头栏杆上，看见惠姑回来了，虽是喜欢，也不免说了几句，惠姑只陪笑答应着，心里却不住的想到翠儿所处的景况，替她可怜。

第二天早晨，惠姑又到溪边去找翠儿，却没有遇见，自己站了一会儿。又想这个时候或者翠儿不得出来，要多等一等，又恐怕母亲惦着，只得闷闷的回来。

下午的时候，惠姑就下楼告诉何妈说：“我出去一会儿，太太要找我的话，你说我在山前玩耍就是了。”何妈答应了，她便慢慢的走到山前，远远的就看见翠儿低着头在溪边洗衣服，惠姑过去唤声“翠儿！”她抬起头来，惠姑看见她眼睛红肿，脸上也有一缕一缕的爪痕，不禁吃了一惊，走近前来问道：“翠儿！你怎么了？”翠儿勉强说：“没有怎么！”说话却带着哽咽的声音，一面仍用力洗她的衣服。惠姑也便不问，拣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凝神望着她，过了一会说：“翠儿！还有那些衣服，等我替你洗了罢，你歇一歇好不好？”这满含着慈怜温蔼的言语，忽然使翠儿心中受了大大的感动——可怜翠儿生在世上十四年了，从来没有人用着怜悯的心肠，温柔的言语，来对待她。她脑中所充满的只有悲苦恐怖，躯壳上所感受的，也只有鞭笞冻饿。她也不明白世界上还有什么叫做爱，什么叫做快乐，只昏昏沉沉的度那凄苦黑暗的日子。要是偶然有人同她说了一句稍为和善的话，她都觉得很特别，却也不觉得喜欢，似乎不信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好人。

所以昨天惠姑虽然很恳挚的慰问她的疾苦，她也只拿这疑信参半的态度，自己走开了。

今天早晨，她一清早起来，忙着生火做饭。她的两个弟弟也不知道为什么拌起嘴来，在院子里对吵，她恐将她妈闹醒了，又是她的不是，连忙出来解劝。他们便都拿翠儿来出气，抓了她一脸的血痕，一边骂道：“你也配出来劝我们，趁早躲在厨房里罢，仔细我妈起来了，又得挨一顿打！”翠儿看更不得开交，连忙又走进厨房去，他们还追了进来。翠儿一面躲，一面哭着说：“得了，你们不要闹，锅要干了！”他们掀开锅盖一看，喊道：“妈妈！你看翠儿做饭，连锅都熬干了，她还躲在一边哭呢！”她妈便从那边屋里出来，蓬着头，掩着衣服，跑进厨房端起半锅的开水，望翠儿的脸上泼去，又骂道：“你整天里哭什么，多会儿把我也哭死了，你就趁愿了！”

这时翠儿脸上手上，都烫得起了大泡，刚哭着要说话，她弟弟们又用力推出她去。她妈气忿忿的自己做了饭，同自己儿女们吃了。翠儿只躲在院子里推磨，也不敢进去。午后她妈睡了，她才悄悄的把屋里的污秽衣服，捡了出来，坐在溪边去洗。手腕上的烫伤，一着了水，一阵一阵的麻木疼痛，她一面洗着衣服，只有哭泣。

惠姑来了，又叫了她一声，那时她还以为惠姑不过是来闲玩，又恐怕惠姑要拿她取笑，只淡淡的应了一声。不想惠姑却在一旁坐着不走，只拿着怜悯的目光看着她，又对她说要帮助她的话。她抬头看了片晌，忽然觉得如同有一线灵光，冲开了她心中的黑暗。这时她脑孔里充满了新意，只觉得感激和痛苦都怒潮似的，奔涌在一处，便哽咽着拿前襟掩着脸，渐渐的大哭起来，手里的湿衣服，也落在水里。惠姑走近她面前，拾起了湿衣，挨着她站着，一面将她焦黄蓬松的头发，向后掠了一掠，轻轻的摩抚着她。这时惠姑的眼里，也满了泪珠，只低头看着翠儿。一片慈祥的光气，笼盖在翠儿身上。

她们两个的影儿，倒映在溪水里，虽然外面是贫，富，智，愚，差得天悬地隔，却从她们的天真里发出来的同情，和感恩的心，将她们的精神，连合在一处，造成了一个和爱神妙的世界。

从此以后，惠姑的活泼憨嬉的脑子里，却添了一种悲天悯人的思想。她觉得翠儿是一个最可爱最可怜的人。同时她又联想到世界上无数的苦人，便拿翠儿当作苦人的代表，去抚恤，安慰。她常常和翠儿谈到一切城里的事情，每天出去的时候，必是带些饼干糖果，或是自己玩过的东西，送给翠儿。但是翠儿总不敢带回家去，恐怕弟妹们要夺了去，也恐怕她妈知道惠姑这样好待她，以后不许她出来。因此玩完了，便由惠姑收起，明天再带出来，那糖饼当时也就吃了。她们每天有一点钟的工夫，在一块儿玩，现在翠儿也不拦阻惠姑来帮助她，有时她们一同洗着衣服，汲着水，一面谈话。惠姑觉得她在学堂里，和同学游玩的时候，也不能如此的亲切有味。翠儿的心中更渐渐的从黑暗趋到光明，她觉得世上不是只有悲苦恐怖，和鞭笞冻饿，虽然她妈依旧的打骂磨折她，她心中的苦乐，和从前却大不相同了。

快乐的夏天，将要过尽了，那天午后，惠姑站在楼窗前，看着窗外的大雨。对面山峰上，云气，草色越发的青绿了，楼前的树叶，被雨点打得不住的颤动。她忽然想起暑假要满了，学校又要开课了，又能会着先生和同学们了，心里很觉得喜欢。正在凝神的时候，她母亲从后面唤道：“惠姑！

你今天觉得闷了，是不是？”惠姑笑着回头走到她母亲跟前坐下，将头靠在母亲的膝上，何妈在一旁笑道：“姑娘今天不能出去和翠儿玩，所以又闷闷的。”惠姑猛然想起来，如若回去，也须告诉翠儿一声。这时母亲笑道：“到底翠儿是一个怎么可爱的孩子，你便和她这样的好！我看你两天以后，还肯不肯回去？”何妈说：“太太不知道还有可笑的事。那一天我给姑娘送糖饼去了，她们两个都坐在溪边，又洗衣服，又汲水，说说笑笑的，十分有趣。我想姑娘在家里，哪里做过这样的粗活，偏和翠儿在一处，就喜欢做。”母亲笑道：“也好，倒学了几样能耐。以后……”她父亲正坐在那边窗前看报，听到这里，便放下报纸说：“惠姑这孩子是真有慈爱的心肠，她曾和我说过翠儿的苦况，也提到她要怎样的设法救助，所以我任凭她每天出去。我想乡下人没有受过教育，自然就会生出像翠儿她婆婆那种顽固残忍的妇人，也就有像翠儿那样可怜无告的女子。我想惠姑知道了这些苦痛，将来一定能以想法救助的。惠姑！你心里是这样想么？”这时惠姑一面听着，眼里却满了晶莹的眼泪，便站了起来，走到父亲面前，将膝上的报纸拿开了，挨着椅旁站着，默默的想了一会，便说：“我回去了，不能常常出来的，翠儿岂不是更加吃苦？爹爹！我们将翠儿带回去，好不好？”她父亲笑了说：“傻孩子！你想人家的童养媳，我们可以随随便便的带着走么？”惠姑说：

“可否买了她来？”何妈摇头说：“哪有人家将童养媳卖出去的？

她妈也一定不肯呵。”母亲说：“横竖我们过年还来的，又不是以后就见不着了，也许她往后的光景，会好一点，你放心罢！”惠姑也不说什么，只靠在父亲臂上，过了一会，便道：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她母亲说：“等到晴了天，我们就该走了。”惠姑笑说：“我玩的日子多了，也想回去上学了。”

何妈笑说：“不要忙，有姑娘腻烦念书的日子在后头呢。”说得大家都笑了。

又过了两天，这雨才渐渐的小了，只有微尘似的雨点，不住的飞洒。惠姑便想出去看看翠儿。走到院子里，只觉得一阵一阵的轻寒，地上也滑得很，便又进去套上一件衣服，换了鞋，戴了草帽，又慢慢的走到溪边。溪水也涨了，不住的潺潺流着，往常她们坐的那几块石头，也被水没过去了，却不见翠儿！她站了一会，觉得太凉。刚要转身回去，翠儿却从那边提着水桶，走了过来，忽然看见惠姑，连忙放下水桶笑说：“姑娘好几天没有出来了。”惠姑说：“都是这雨给关住了，你这两天好么？”翠儿摇头说：“也只是如此，哪里就好了！”说着话的时候，惠姑看见她头发上，都是水珠，便道：

“我们去树下躲一躲罢，省得淋着。”说着便一齐走到树底下。

翠儿笑说：“前两天姑娘教给我的那几个字，我都用树枝轻轻的画在墙上，念了几天，都认得了，姑娘再教给我新的罢。”

惠姑笑说：“好了，我再教给你罢。本来我自己认得的字，也不算多，你又学得快，恐怕过些日子，你便要赶上我了。”翠儿十分喜欢，说：“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我才能够赶上呢，姑娘每天多教给我几个字，或者过一两年就可以……。”这时惠姑忽然皱眉说：“我忘了告诉你了，我们——我们过两天要回到城里去了，哪里能够天天教你？”翠儿听着不觉呆了，似乎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些，便连忙问道：“是真的么？姑娘不要哄我玩！”惠姑道：“怎么不真，我母亲说了，晴了天我们就该走了。”翠儿说：“姑娘的家不是在这里么？”惠姑道：“我们在城里还有房子呢，到这儿来不过是歇夏，哪里住得长久，而且我也须回去上学的。”翠儿说：“姑娘什么时候再来呢？”惠姑说：“大概是等过年夏天再来。你好好的在家里等着，过年我们再一块儿玩罢。”这时翠儿也顾不得汲水了，站在那里怔了半天，惠姑也只静静的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姑娘去了，我更苦了，姑娘能设法带我走么？”惠姑没有想到她会说这话，一时回答不出，便勉强说：“你家里还有人呢，我们怎能带你走？”翠儿这时不禁哭了，呜呜咽咽的说：“我家里的人，不拿我当人看待，姑娘也晓得的，我活着一天，是一天的事，哪里还能等到过年，姑娘总要救我才好！”惠姑看她这样，心中十分难过，便劝她说：“你不要伤心，横竖我还要来的，要说我带你去，这事一定不成，你不如……”

翠儿的妈，看翠儿出来汲水，半天还不见回来，心想翠儿又是躲懒去了，就自己跑出来找。走到溪边，看见翠儿背着脸，和一个白衣女郎一同站着。她轻轻的走过来，她们的谈话，都听得明白，登时大怒起来，就一直跑了过去。翠儿和惠姑都吓了一跳，惠姑还不认得她是谁，只见翠儿面如白纸，不住的向后退缩。那妇人揪住翠儿的衣领，一面打一面骂道：“死丫头！你倒会背地里褒贬人，还怪我不拿你当人看待！”翠儿痛的只管哭叫，惠姑不觉又怕又急，便走过来说：

“你住了手罢，她也并没有说……”妇人冷笑说：“我们婆婆教管媳妇，用不着姑娘可怜，姑娘要把她带走，拐带人只可是有罪呵！”一面将翠儿拖了就走。可怜惠姑哪里受过这样的话，不禁双颊涨红，酸泪欲滴，两手紧紧的握着，看着翠儿走了。自己跑了回来，又觉得委屈，又替翠儿可怜，自己哭了半天，也不敢叫她父母知道，恐怕要说她和村妇拌嘴，失了体统。

第二天雨便停了，惠姑想起昨天的事，十分的替翠儿担心，也不敢去看。下午果然不见翠儿出来。自己只闷闷的在家里，看着仆人收拾物件。晚饭以后，坐了一会，便下楼去找何妈作伴睡觉，只见何妈和几个庄里的妇女，坐在门口说着话儿，猛听得有一个妇人说：“翠儿这一回真是要死了，也不知道她妈为什么说她要跑，打得不成样子。昨夜我们还听见她哭，今天却没有声息，许是……”惠姑吃了一惊，连忙上前要问时，何妈回头看见惠姑来了，便对她们摆手，她们一时都不言语。这时惠姑的母亲在楼上唤着：“何妈！姑娘的自行车呢？”何妈站了起来答应了，一面拉着惠姑说：“我们上去罢，天不早了。”惠姑说：“你先走罢，太太叫你呢，我再等一会儿。”何妈只得自己去了。惠姑赶紧问道：“你们刚才说翠儿怎么了？”她们笑说：“没有说翠儿怎么。”惠姑急着说：“告诉我也不要紧的。”她们说：“不过昨天她妈打了她几下，也没有什么大事情。”惠姑道：“你们知道她的家在哪里？”

她们说：“就在山前土地庙隔壁，朝南的门，门口有几株大柳树。”这时何妈又出来，和她们略谈了几句，便带惠姑进去。

这一晚上，惠姑只觉得睡不稳，天色刚刚破晓，便悄悄的自己起来，轻轻走下楼来，开了院门，向着山前走去。草地上满了露珠，凉风吹袂，地平线边的朝霞，照耀得一片通红，太阳还没有上来，树头的雀鸟鸣个不住。走到土地庙旁边，果然有个朝南的门，往里一看，有两个女孩，在院子里玩，忽然看见惠姑，站在门口，便笑嘻嘻的走出来。惠姑问道：“你们这里有一个翠儿么？”她们说：“有，姑娘有什么事情？”惠姑道：“我想看一看她。”她们听了便要叫妈。惠姑连忙摆手说：“不用了，你们带我去看罢。”一面掏出一把铜元，给了她们，她们欢天喜地的接了，便带惠姑进去。惠姑低声问道：“你妈呢？”她们说：“我妈还睡着呢。”惠姑说：“好了，你们不必叫醒她，我来一会就走的。”一面说着便到了一间极其破损污秽的小屋子，她们指着说：“翠儿在里面呢。”惠姑说：“你们去罢，谢谢你。”自己便推门走了进去，只觉得里面很黑暗，一阵一阵的臭味触鼻，也看不见翠儿在什么地方，便轻轻的唤一声，只听见房角里微弱的声音应着。惠姑走近前来，低下头仔细一看，只见翠儿蜷曲着卧在一个小土炕上，脸上泪痕模糊，脚边放着一堆烂棉花。惠姑心里一酸，便坐在炕边，轻轻的拍着她说：“翠儿！我来了！”翠儿的眼睛，慢慢的睁开了，猛然看是惠姑，眉眼动了几动，只显出欲言无声欲哭无泪的样子。惠姑不禁滴下泪来，便拉着她的手，忍着泪坐着。翠儿也不言语，气息很微，似乎是睡着了。一会儿只听得她微微的说：“姑娘……这些字我……我都认……”

忽然又惊醒了说：“姑娘！你听这溪水的声音……”惠姑只勉强微笑着点了点头，她也笑着合上眼，慢慢的将惠姑的手，拉到胸前。惠姑只觉得她的手愈握愈牢，似乎迸出冷汗。过了一会，她微微的转侧，口里似乎是唱着歌，却是听不清楚，以后便渺无声息。惠姑坐了好久，想她是睡着了，轻轻的站了起来，向她脸上—看，她憔悴鳞伤的面庞上，满了微笑，灿烂的朝阳，穿进黑暗的窗棂，正照在她的脸上，好像接她去到极乐世界，这便是可怜的翠儿，初次的安息，也就是她最后的安息！

集《去国》。）

骰子①

李老太太躺在床上，伸出她枯瘦的手，对着站在床前的媳妇说道，“聪如！你看我病的不过半个月，指甲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聪如正端着药碗，一手撩着帐子，听了老太太的话，连忙笑着说，“不过今天的天气冷一些，你老人家的老病发的又厉害一点就是了，我看今天似乎好多了。”老太太摇头道，“也不见得怎样瘥减，夜里还是不住的咳嗽，且看这一服药吃下去再说。”一面挣扎着坐起来，就聪如手里吃了药。聪如又扶着她慢慢的躺下，自己放下了药碗，便坐在床沿，轻轻的拍着。一会儿老太太似乎蒙胧睡去，聪如便悄悄的站起来，开了一线的窗户，放进空气来，又回来坐在床前。

这时候从门外走进一个小女孩子，口里叫道：“妈妈！祖母今天……”聪如连忙对她摆手，她便轻轻的走近前来问道：

“祖母今天好一点了么？”聪如一面抚着她的头，一面也悄悄的说：“也不见得怎样。”她又问说：“爹爹回来了么？”聪如说：“还没有回来呢，你先出去玩罢，回头把祖母搅醒了。”她蹑足走到床前揭开帐子，望了一望才走了出去。

①骰子，赌具，用象牙或兽骨做的，立体正方形，六面，分刻一二三四五六之数，其色皆黑，惟四为红。投掷以红星搏胜负，故又称色子。

刚出了屋门，恰好她父亲则荪陪着大夫，一同走了进来。

看见她便问道：“雯儿！祖母醒着么？”雯儿正要答应，这时听见老太太在屋里咳嗽，聪如便唤道：“母亲醒了，请进来罢。”

他们便一同进去，这位冯大夫手里拿着旱烟袋，向着聪如略一点头，便坐在床前桌边。吃过了茶，就替老太太诊脉。雯儿也站在旁边，看见冯大夫指甲很长，手上也不洁净，暗想他做大夫的人为何还不懂得卫生。一会儿冯大夫诊完了脉，略问了几句病情，拿起笔来，龙蛇飞舞的开了药方，便告辞回去。则荪送到门口回来，又进到里屋，只见帐子放着，聪如皱眉对则荪说：“母亲今天仍不见好，我看冯大夫的药，不很见效，还是换个大夫来看看罢。”则荪点一点头。雯儿道：

“冯大夫手上脸上都很污秽，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里会给人家治病。”则荪不禁笑了，一面对聪如说：“我想明天请个西医来看看，只怕母亲不肯吃外国药。”聪如刚要说话，老太太在帐里又咳嗽起来。他们便一齐走到床前去。

过了两天，老太太的病仍然不见瘥减，似乎反沉重了。则荪和聪如都着急的了不得，便和老太太婉商，换一个西医来看看。老太太也不言语，过一会子才说：“外国药我吃不惯，姑且试试看罢。”又说：“昨儿晚上，我梦见你父亲来了，似乎和我说他如今在一个地方，也有房子，也有事做，要接我去住。我想我的病……”说到这里，又咳嗽起来。则荪半信半疑的看着他母亲的脸，心中不觉难过，便勉强笑道：“这都是母亲病着精神不好，所以才做这无稽的梦。”老太太摇头道：

“我梦里如同是真的一样，你父亲穿的还是装殓时穿的那一身衣服。”这时众人都寂静了，雯儿站在一旁，心里默默的思想。

老太太又说：“观音庙的签是最灵验的，叫王妈去抽一条来看看罢。”聪如答应了，便出去告诉了王妈。

午饭以后，王妈果然换上了一件新竹布衫子，戴上红花，带着香烛，便要上庙去。雯儿跟到门口，悄悄的说道：“王妈！

你抽一个好的签回来罢。”王妈不禁笑道：“那可是没有准……

只凭着神佛的意思罢了，也许因着姑娘这一点孝心，就得一个大吉大利的签。”一面说着，便自己去了。

一会儿王妈回来了，走到老太太屋里。聪如坐在药炉边看着火，雯儿也在一旁站着，回头看见王妈来了，便走过来问道：“王妈！这签怎么样？”王妈也不言语，便将签纸递给聪如。聪如接过来念道：“渊深鱼不得，鸟飞网难获；时势已如此，一笑又一哭。”念完了自己只管沉吟着。雯儿连忙问道：

“这签好不好？”这时老太太揭开帐子问道：“王妈回来了么？”

聪如连忙应着走过来。老太太说：“签上说些什么，你念给我听听。”聪如只得念了，老太太来回的咀嚼“时势已如此，一笑又一哭”这两句话，脸上似乎带些暗淡，却也不说什么。

明天雯儿放午学回家，看见她父亲同着一位穿洋服的朋友，站在廊子上说着话。雯儿上前鞠了躬，正要进到屋里去，只听得这位先生说：“伯母的病是不妨事的，这药眼下去一定见效，不过我看伯母的精神很郁结，莫非是有什么不如意的事？”这时雯儿便站住了。则荪便把老太太做的梦和抽签的事，说了一遍，医生微微的笑了，以后又皱眉说：“最好能把这症结去了，精神一畅爽，这病不难就好的——病人的心理和病状，是大有关系的啊！”他们又谈了几句，医生便走了。

到了晚上，老太太果然觉得轻快了许多。则荪和聪如都在屋里陪着。雯儿也坐在床上捶腿，老太太心里仍旧模模糊糊的，自己不很相信，想到“时势已如此，一笑又一哭”这两句诗，似乎今天的瘥减，不是好兆头。这时雯儿笑着说：

“祖母今天好得多了，过两天便能起来看桃花了。”老太太听着又觉得喜欢，便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好了？昨天签上的话很不祥呢！”雯儿道：“签上的话哪有准的，那泥胎木偶……”说到这里，看见父亲母亲都望着她，她不好意思，便咽住了。老太太却没有听真，便道：“向来我的牙牌数是最灵的，可惜我现在不能多坐，不能算了。则荪，你把骰盆拿过来，我掷一掷，占占运命罢。”

这时则荪和聪如都没了主意，老太太病的增减，就在这孤注一掷了。骰子是不听吩咐的，决不能凑巧就得“六子皆赤”，万一——则荪游移不决的只管站着，要把别的话岔过去，无奈老太太一叠连声叫拿过骰盆来，则荪只得去拿了过来，放在床前桌上。聪如也只得将老太太扶起来坐着，雯儿在旁边也呆了，便悄悄的问道：“妈妈——掷出什么样的来，才是好的？”聪如看着老太太，随口应道：“六个骰子都是红的就是好的。”这时老太太已经捧起骰盆来，默默的祷祝，雯儿忽然站在椅子上，将聪如头上的金钗拔了下来；又跳下椅子去，走到灯影以外的屋角里。

老太太祷祝完了，抓起骰子来，便要掷下去。则荪和聪如屏息旁观，都捏着一把汗。这时雯儿忽然皱着眉从屋角跑了过来，右手握着拳头，左手便从老太太手里接过骰子来，满面含笑的说：“祖母！等我来掷罢，也许因着我这一点孝心，就得一个大吉大利。”老太太笑着便递给雯儿。则荪和聪如都看着她，心里十分的诧异，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正要拦阻，只见她左手捻着骰子，一粒一粒的往右拳里塞，眼睛望上看着，却不是祷祝，六粒都塞完了，右拳略略的松动了一点，便笑着揎起袖子，看定骰盆，锵的一声掷了下去。

六个骰子不住的旋转，一会儿便都定住了。则荪忽然欢呼着说：“母亲！六个都是红的！”聪如低头细看时，忽然显出极其惊愕的神色。便抬头看着雯儿说：“雯儿！你……”连忙又咽住了，也便称贺起来。则荪也觉得了，看雯儿时，只见她背着手，笑吟吟的看着她祖母。老太太心花怒放，便端起骰盆老眼迷糊的看着，口里说道：“到底是雯儿的孝心，老天也怜念的。”雯儿连忙用左手接过骰盆来，放在一边，笑说：

“这是祖母的洪福，我不过乱掷就是了。”

老太太的病一天一天的好了，一家的人都放下心来。这一天老太太穿衣起来，梳洗完了，出来看院子里的桃花。儿子媳妇都在旁边说笑，一会儿老太太觉得乏了，便进去歇息，则荪和聪如仍旧坐在廊子上。

聪如笑道：“母亲的病，好的也真快，真是亏着那位大夫，起先我劝母亲吃西药的时候，我心中十分担惊，觉得也没什么把握，如今可是真好了。”则荪点头道：“可是也亏了雯儿呢！”聪如连忙说：“我也看出来了，真是难为她想……”

这时雯儿正夹着书包，从门外跳将进来，笑着唤道：“爹爹！妈妈！又说雯儿什么了？”聪如只笑着拉着她的手，雯儿一面笑，一面挣脱了说：“妈妈不要握紧了，我的手掌还有一点疼呢！”

（本篇最初连载于北京《晨报》１９２０年４月６至７日。）１０１冰心全集

“无限之生”的界线

我独坐在楼廊上，凝望着窗内的屋子。浅绿色的墙壁，赭色的地板，几张椅子和书桌；空沉沉的，被那从绿罩子底下发出来的灯光照着，只觉得凄黯无色。

这屋子，便是宛因和我同住的一间宿舍。课余之暇，我们永远是在这屋里说笑，如今宛因去了，只剩了我一个人了。

她去的那个地方，我不能知道，世人也不能知道，或者她自己也不能知道。然而宛因是死了，我看见她病的，我看见她的躯壳埋在黄土里的，但是这个躯壳能以代表宛因么！

屋子依旧是空沉的，空气依旧是烦闷的，灯光也依旧是惨绿的。我只管坐在窗外，也不是悲伤，也不是悚惧；似乎神经麻木了，再也不能迈步进到屋子里去。

死呵，你是一个破坏者，你是一个大有权威者！世界既然有了生物，为何又有你来摧残他们，限制他们？无论是帝王，是英雄，是……一遇见你，便立刻撇下他一切所有的，屈服在你的权威之下。无论是惊才，绝艳，丰功，伟业，与你接触之后，不过只留下一黄土！

我想到这里，只觉得失望，灰心，到了极处！——这样的人生，有什么趣味？纵然抱着极大的愿力，又有什么用处？

又有什么结果？到头也不过是归于虚空，不但我是虚空，万物也是虚空。

漆黑的天空里，只有几点闪烁的星光，不住的颤动着。树叶楂楂槭槭的响着。微微的一阵槐花香气，扑到阑边来。

我抬头看着天空，数着星辰，竭力的想慰安自己。我想：——何必为死者难过？何必因为有“死”就难过？人生世上，劳碌辛苦的，想为国家，为社会，谋幸福；似乎是极其壮丽宏大的事业了。然而造物者凭高下视，不过如同一个蚂蚁，辛辛苦苦的，替他同伴驮着粟粒一般。几点的小雨，一阵的微风，就忽然把他渺小之躯，打死，吹飞。他的工程，就算了结。我们人在这大地上，已经是像小蚁微尘一般，何况在这万星团簇，缥缈幽深的太空之内，更是连小蚁微尘都不如了！如此看来，……都不过是昙花泡影，抑制理性，随着他们走去，就完了！何必……

想到这里，我的脑子似乎胀大了，身子也似乎起在空中。

勉强定了神，往四围一看：——我依旧坐在阑边，楼外的景物，也一切如故。原来我还没有超越到世外去，我苦痛已极，低着头只有叹息。

一阵衣裳的声音，仿佛是从树杪下来，——接着有微渺的声音，连连唤道：“冰心，冰心！”我此时昏昏沉沉的，问道：“是谁？是宛因么？”她说：“是的。”我竭力的抬起头来，借着微微的星光，仔细一看，那白衣飘举，荡荡漾漾的，站在我面前的，可不是宛因么！只是她全身上下，显出一种庄严透彻的神情来，又似乎不是从前的宛因了。

我心里益发的昏沉了，不觉似悲似喜的问道：“宛因，你为何又来了？你到底是到哪里去了？”她微笑说：“我不过是越过‘无限之生的界线’就是了。”我说：“你不是……”她摇头说：“什么叫做‘死’？我同你依旧是一样的话着，不过你是在界线的这一边，我是在界线的那一边，精神上依旧是结合的。不但我和你是结合的，我们和宇宙间的万物，也是结合的。”

我听了她这几句话，心中模模糊糊的，又像明白，又像不明白。

这时她朗若曙星的眼光，似乎已经历历的看出我心中的症结。便问说：“在你未生之前，世界上有你没有？在你既死之后，世界上有你没有？”我这时真不明白了，过了一会，忽然灵光一闪，觉得心下光明朗澈，欢欣鼓舞的说：“有，有，无论是生前，是死后，我还是我，‘生’和‘死’不过都是‘无限之生的界线’就是了。”

她微笑说：“你明白了，我再问你，什么叫做‘无限之生’？”我说：“‘无限之生’就是天国，就是极乐世界。”她说：“这光明神圣的地方，是发现在你生前呢？还是发现在你死后呢？”我说：“既然生前死后都是有我，这天国和极乐世界，就说是现在也有，也可以的。”

她说：“为什么现在世界上，就没有这样的地方呢？”我仿佛应道：“既然我们和万物都是结合的，到了完全结合的时候，便成了天国和极乐世界了，不过现在……”她止住了我的话，又说：“这样说来，天国和极乐世界，不是超出世外的，是不是呢？”我点了一点头。

她停了一会，便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我就是万物，万物就是太空：是不可分析，不容分析的。这样——人和人中间的爱，人和万物，和太空中间的爱，是昙花么？是泡影么？那些英雄，帝王，杀伐争竞的事业，自然是虚空的了。我们要奔赴到那‘完全结合’的那个事业，难道也是虚空的么？去建设‘完全结合’的事业的人，难道从造物者看来，是如同小蚁微尘么？”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含着快乐信仰的珠泪，抬头望着她。

她慢慢的举起手来，轻裾飘扬，那微妙的目光，悠扬着看我，琅琅的说：“万全的爱，无限的结合，是不分生——死——人——物的，无论什么，都不能抑制摧残他，你去罢，——你去奔那‘完全结合’的道路罢！”

这时她慢慢的飘了起来，似乎要乘风飞举。我连忙拉住她的衣角说，“我往哪里去呢？那条路在哪里呢？”她指着天边说，“你迎着他走去罢。你看——光明来了！”

轻软的衣裳，从我脸上拂过。慢慢的睁开眼，只见地平线边，漾出万道的霞光，一片的光明莹洁，迎着我射来。我心中充满了快乐，也微微的随她说道：“光明来了！”

３０日，后收入北新书局出版的黄皮丛书之一《闲情》，北新书局１９３２年１２月初版。）

还乡

以超手里拿着一张猩红色的信笺，皱着眉对他母亲说：

“母亲！你说我还是去好还是不去好呢？”他母亲笑说：“随你的便罢了，我想那地方，你没有去过，去玩几天也好；而且那是祖宗坟墓的所在，也是不可不瞻仰的。”以超不禁又笑了说：“单是去瞻仰游玩，我是极喜欢去的。但是什么认本家，拜祠堂，这些礼节，我从来没有做过，恐怕一定要手足无措的。而且像我这样刚脱了学生制服的局长，哪里配去替族人增辉吐气，我看不如婉辞了罢。”

他妹妹以棠正在一边写着信，听到这里，便搁下笔，回头笑道：“哥哥，我看你还是去好，在城里一个局长算得了什么，到了乡间，可就容不下了。这样受尊重得便宜的事，他们要是请我去，我是一定去的。”以超笑说：“你不过是说得好听，真请你去，你也不愿意去的。我本来就不喜欢应酬，何况这事的内幕，还不止应酬……”这时以棠站了起来笑说：

“要是说句正经话，哥哥你是更应当去的，以我看来，也可以算是一种慈善事业，他们是很受邻村的欺凌的，一向都是忍气吞声，好容易出了哥哥这么一位局长，他们自然要请你去镇压镇压，在你不过是累了几天，他们便觉得‘如时雨降’了。

并且他们亲自老远的来请了好几回，你要是不去呢，他们便有‘斯人不出如苍生何’的感叹了。”他的母亲说：“以棠的话很有道理，又不是叫你去演习礼仪，纵然错了一点，他们也决不笑话，无非到那里陈列一两天，你就去一次也何妨呢？”

以超扶着头坐在椅上，皱眉笑道：“这样！我更不敢去了。我虽然是个局长，一点实力都没有，哪里能威镇诸魔……”他母亲不禁笑了起来说：“这不过是欺哄乡下人罢了，什么威镇诸魔，你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你也飘洋过海的走遍外国，怎样越来越胆小，越大越腼腆，去不去由你自己斟酌罢，我也不勉强你了。”以棠笑说：“母亲不要理他，哥哥是装腔作势呢。我们越求他去，他就越有理由了。”说得母亲和以超都笑了。

以棠便坐下，仍去写她的信。以超站在窗前，凝了一会子的神，便笑说：“这样我就去罢，省得以棠又说我装腔作势。”

以棠回过头来，看看母亲笑了一笑便说：“哥哥，你递给我他们的来信罢，趁着我笔墨现成，替你写一封允可的复书。”

第二个难题目来了，他的族人又来封信，请他在去的时候，多带几名卫队，壮一壮声势。以超又没了主意，拿着那封信，给他的秘书看了，请教他应当如何办法。秘书看完了信，便说：“局长已经应许他们去了吗？”以超抚弄着头发，很不自然的笑应道：“是的，这也是出于不得已，但是我又哪里来的卫队呢？这真是……”秘书看他这着急局促的样子，知道他年轻没有经过这一类的事情，便笑说：“这倒没有什么难处，请厅长派几名兵丁跟去，事后给他们些赏钱就完了。”以超便喜欢起来说：“这倒也罢了，但是我一切的礼节，都不知道，最好再请你老先生同我去，随时指教指教。”那秘书倒并不为难，立刻就应许了。

四人的轿子，十名的兵丁，几声的锣，几响的炮，以超便到了乡间了。后面还有几乘的轿子，内中有一乘，不消说是那位秘书坐的了。其余是几位同以超一同回国年轻淘气的朋友，一定要求以超收他们作随员，一同跟着来看热闹的。以超坐在轿子里，看见他的族人，数十里外便远远的迎接出来。

盘着辫子，赤着脚，敲着锣，放着炮；经过别的村庄的时候，无数的红男绿女，簇拥着都出来看这“外国翰林”、“民国局长”，纷纷的议论羡叹。他的族人们，更是兴高采烈，兵丁们也扬威耀武的吆喝着。以超心中很觉得不自在。他的朋友们又在后面，操着英语，大声呼笑；弄得以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大有“笑而左右顾”的神气。还是那位秘书老成持重一些，连忙回头摆一摆手，他们才渐渐的寂静了。

从早晨走到黄昏，才到了山脚下，上得半山，进了村子，天色已经大黑了。他们一齐进了祠堂，以超下了轿子，便有几位须发斑白的老者，迎了出来，倒也穿着长衫马褂，很斯文的，以超想这一定是族老了，连忙走近一步，要想行礼，他们已经给他作揖。以超想晚辈是应当下跪的，又觉得不好意思，只得也还了揖；又替秘书和几位朋友们都引见了，便一齐进入东厢房里。那中间屋子里，排设得很整齐，也挂着对子，桌上也排着一架站住不走的自鸣钟；两边便是为他们设备的卧房，在那沉黑的灯影之下，也看不清楚。他们洗过脸，吃过茶之后，以超便请族老们带他到正堂里去。族老们笑说：

“还是明天早晨行礼好一些，现在先歇一歇罢。”以超不禁红了脸，方要说话，秘书站起来笑说：“局长的意思，是要先看一看。”族老们连忙站起来，举着灯在前引路。出到院子里，只见二门口都站满了人，走进正堂的时候，不防那门坎太高，有位朋友竟绊了一交。以超要笑又不敢笑。进到堂里，一阵的香烟气味触鼻，墙壁和香炉烛台，都熏得很黑。许多的祖宗牌位，都重重叠叠的排列着。看了一遍，又都出到厢房里，晚饭已经备了，大鱼大肉的排满一桌子，也温了两壶的酒。以超和朋友们在道上累了一天，看着这些油腻的菜，都吃不下去。只用了一点，便放下箸，倒是族老们吃了许多。饭后又端进几盏油灯来，族老们请他们早些安歇；又让着那些跟来的夫役吃过了饭，安置在后院里，才陆续的都走了。

以超进到屋子里，看了一看，灯影以外沉黑不堪，而且只有一面的窗户，更是十分的郁热，似乎气味很重，便和朋友们，将二门关了，又将床板，都搬到院子里；一面随便的说说笑笑，都入了睡乡。

天色刚刚破晓，一阵鸡鸣狗吠的声音，将他们都搅醒了，便起来坐着，说着那位朋友昨晚跌倒的事情。正在哄笑，忽然听见外面敲门，吓得他们都忍着笑，连忙又将床板都搬了进去，穿好了长服，方去开门。原来是看门的进来打扫祠堂，看见他们都起来了，似乎很觉得奇异，他们盥漱了以后，秘书先生也从屋里出来，一同用过了早饭。族老们也都来了，一会儿厅堂上，红烛辉煌，香烟缭绕，便请以超去行礼。以超一看堂下站着无数的人，他的朋友们又都先进去，笑着站在两旁，便觉得非常的不好意思，只得和秘书一同走了上去，好容易由那秘书如同礼生一般，低声的逐一指引着。以超跪起的姿势，很不好看，他的朋友们倒不觉得，只听得堂下笑声连续；以超越发的不好意思起来。行过了礼，族老递过两个红纸包包儿。秘书替他接了，下得堂来，又由族老带着，各处都看了，也参谒了以超曾祖的坟墓。原来那村子只有他们同族三十四家，一个十字形的街道，都住满了。村外便是他们的田地，这时族老便说到他们村里人少势微，田地被别族的人占去不少，庄稼也有被人抢割的时候，也曾打过几回官司，只是从来没有赢过，请以超在知县老爷那里，给他们提一提。以超只谦逊着，秘书却都替他应许了。族老又说：“局长来了以后，他们一定要敛迹的。”以超也只笑着答应了一两句，便又回到祠堂里。

这时秘书才将那两个红纸包儿，交与以超说：“这是一百个小洋，和一件青缎马褂料，是他们送给局长做见面礼物的。”

以超看了不懂，秘书笑道：“这不过是他们的小意思，表明局长不能白来，就是了。听说这件马褂料子，还是特意从城里带来的呢！”以超这时才明白过来，玩那“不能白来”一句话，心中忽然觉得此来不妥，似乎将自己的人格贬损了，登时生气着急起来，立刻要托秘书将礼物送回去。秘书笑说：“不但是万没有璧还的规矩，而且他们庄稼人，一百角小洋也来的不容易，倘若送了回去，倒显着局长瞧不起他们，还是收了妥当些。”以超又只得收了起来。过午的时候，族长又来请以超去听戏。以超心里烦躁，本要辞了，一想这正是要陈列我的时候，是一定不能不去的。他朋友们更是不住的催着他走，族老又请以超坐着轿子，带着兵丁。以超也只得听他们的调动，走了几步，到了村前，下了轿，进到棚里，那戏还没有开台，台下已是人山人海，族老们请以超点过了戏，便演了起来。过了两三点钟，以超觉得天气炎热，金鼓震天，闹得头痛欲裂，要去歇息，又不便走开。他朋友们一个一个的都悄悄的回到祠堂里去，只有以超呆呆的坐到黄昏。

将要散戏的时候，掌班的便来请赏，以超拿出五十角小洋来给了他。登时台下又纷纷的议论起来，也有说他大方的，也有说他耍阔的。以超一声儿不言语，便上轿回到祠堂。月影之下，他的朋友们都在门外说笑乘凉。以超下得轿来，进去盥洗了，换了衣服，又出来散步了一会儿，方觉得略略清爽。他的朋友们看他似乎不很喜欢，也都不和他玩笑，听他自己走一边，和几个荷锄戴笠的族人们，亲亲热热的谈着话。

以超问他们说：“你们为何不割了辫子呢？梳头打辫子，岂不耽误你们种地的工夫么？”他们迟疑了一会说：“割辫子就不好戴笠子了。”以超知道他们是饰词，不觉微微的笑了一笑。又问：“我看我们村里的孩童倒不少，有地方念书没有呢？”

他们笑说：“我们庄稼人，念书是没有用处的，地里的事还忙不过来呢。”以后又谈到祠堂前这一片空地，为何不栽些树木？

他们说：“一位地理先生说过的，栽些树木，便破了风水了。”

谈论之下，以超才晓得他们的生活，是很苦的，连妇女孩童都是终年忙碌，遇见荒年，竟有绝食的时候。以超的祖父，就是因为饥荒，逃到城里去的。至于医药一切，尤其不方便，生死病苦，听之天命，以超十分的可怜他们，眼泪几乎要落了下来。

他们也问了些城里的事情，又知道以超去过国外，也打听了些外国的光景。以超略略的对他们说了，他们都十分的爱听。又说：“多会儿我们有机会也到那些地方去开一开眼。”

以超笑说：“你们为何不搬到城里，找点事做，岂不强如在这里受苦。”他们说：“城里的花费太大，我们住不起……”说到这里，看门的来请以超吃饭。以超才转身回去，还听见他们称赞他和蔼近人，没有官人高傲的习气。进到祠堂里，他朋友们都已经坐好了，看见他进来，便笑着说：“以超！你倒做了农村游行演讲员了。”以超笑了一笑，也不说什么。

正用着饭，族长带着两个人进来，和以超相见了，说他们是山后村里的人——也是和以超同姓不同宗的——特意来请以超顺便去玩两天。以超暗想不好，雪地里滚雪球，愈闹愈大了，不如早些走罢。这时也不用秘书代劳了，自己连忙笑着极力的推辞，说他还有要紧的公事，明早是一定要回去的；下次再来的时候，还要特意去拜望拜望。秘书知道以超有些不高兴，便也不说什么；他的朋友们也玩够了，都极力的替他辞谢。他们立刻显出失望的神色，连族长也觉得以超走的太急。只是以超的意思，十分坚决，也无可奈何，只得坚订后约。

送出他们之后，族长和以超站在祠堂门口，族长问以超，“为何这样匆忙，明天后天还有戏呢！”以超只不住的道歉，说：

“明天是一定要走的。”也拿出五十角小洋来，请族长分给那些帮忙的人。族长接了也无话可说，又谈了一会儿，他便走了，临行还不住的嘱咐以超得工夫再来玩玩，以超一一的答应了。

族长的影儿，去的远了。以超才慢慢的自己走到他曾祖墓前，坐在树下。这时那小村野地，在那月光之下，显得荒凉不堪。以超默默的抱膝坐着，回想还乡后这一切的事情，心中十分懊恼，又觉得好笑。一转念又可怜他们，一时百感交集，忽然又想将他的族人，都搬到城里去，忽然又想自己也搬回这村里来，筹划了半天——一会儿又想到国家天下许多的事情。对着这一一的祖先埋骨的土丘，只觉得心绪潮涌，一直在墓树底下，坐到天明，和大家一同归去。

小家庭制度下的牺牲

老太太噙着眼泪，拿着一封信正看着。忽然听见外面脚步的声音，连忙将这封信，压在一本书底下，站了起来。

老头儿从外面进来了，摘了帽儿，坐在椅子上，喘息着拿手巾去拭额汗，一语不发。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陪笑问道：“你的事情怎么样了？”

老头儿冷笑道：“毅甫只说现在外头找事很难，叫我暂候一候。但是看他的意思，似乎嫌我老了，做不了什么事。他还问我荃儿的事情很好，为何还不能顾家？我也无言可答。他便借给我二十块钱。我本想不要，一想这也是老朋友的情分，而且我也实在没有钱，只得收了。咳，人穷志短！也是我没有生下好儿子，以致像我这样的年纪，还要奔衣走食，实在叫人可气可叹！”

老太太灰白着脸，嘴唇颤动，似乎要说话，却说不出来。

老头儿又说：“人家养儿子为的是养老送终，我们只是为儿孙作牛马，从小儿多灾多病的，好容易捧到这么大。为着他念书，把田地也典了，房子也卖出去了。他又说要去留学。

我想这蛮貊之邦，子弟一定要学坏的，但是至终也依了他。如今我们的精神心血也耗尽了，家产也花完了，马牛也当够了，只指望苦尽甜来，有个欢娱的晚景，也不枉……”这时老头儿喘得说不下话去。

老太太仍旧呆立着动也不动。

老头儿接着又说：“谁知道他……如今外国也去过了，文明的媳妇也娶了，毛羽丰满远走高飞了！像我这样的年纪，大限已经快来到了，生前的福我自然享不着了，但是——还恐怕这把老骨头，终久要葬在野兽的腹里呢！”

这时老太太忍不住了，忽然伏在椅背上，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老头儿看见他老伴哭了，心中也觉得不忍，叹了一口气，便不往下说。

他们一时寂静下来。两个悲凉灰白的脸，衬在这奄奄的暮色里，造成了一派阴森的气象。

老头儿忽然说：“前天我写了一封信给他，至今还没有回信。我如今亲自去拜望他，同他理论理论。”一面自己站了起来。

老太太伸手要揭开那本书，拿出信来——但她看着老头儿的脸，又没有那一分勇气，慢慢的又缩回去。

老头儿已然戴上帽子，走出去了。

老太太连忙唤道：“不用，不用去了！这里……”那时一声门响，那白发盈头的老者，已经踽踽凉凉的去了。

老太太扶着椅背，站了半天。重新拿出那封信来，上面大草纵横，又有许多的圈点，可怜她生花的老眼，如何看得清楚。只零零落落的念道：

观念太深……这万恶的大家庭制度，造成了彼此依赖的习惯……像我们这一班青年人，在这过渡的时代，更应当竭力的打破习惯，推翻偶像……我们为着国家社会的前途，就也不得不牺牲了你二位老人家了……新妇和我都是极其赞成小家庭的制度，而且是要实行的……你老人家昨天的信，说得实在可笑！只为你们的脑筋，没有吸收过新思想，因此错解了“权利”、“义务”的名词……

简单说一句，我们为要奉行“我们的主义”，现在和你们二位宣告脱离家庭关系。

老太太看完了，大概也还明白，一时心头凉透，两手颤动着将这封信撕了，眼睛发直望着窗外。这时天色渐渐发黑，一片咿哑的声音，绕着庭树，正是那小鸦衔着食物，回来哺它的老鸦呢。

婉莹。）

一个兵丁

小玲天天上学，必要经过一个军营。他挟着书包儿，连跑带跳不住的走着，走过那营前广场的时候，便把脚步放迟了，看那些兵丁们早操。他们一排儿的站在朝阳之下，那雪亮的枪尖，深黄的军服，映着阳光，十分的鲜明齐整。小玲在旁边默默的看着，喜欢羡慕的了不得，心想：“以后我大了，一定去当兵，我也穿着军服，还要掮着枪，那时我要细细的看枪里的机关，究竟是什么样子。”这个思想，天天在他脑中旋转。

这一天他按着往常的规矩，正在场前凝望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附着他的肩头，回头一看，只见是看门的那个兵丁，站在他背后，微笑着看着他。小玲有些瑟缩，又不敢走开，兵丁笑问，“小学生，你叫什么？”小玲道，“我叫小玲。”兵丁又问道，“你几岁了？”小玲说，“八岁了。”兵丁忽然呆呆的两手拄着枪，口里自己说道，“我离家的时候，我们的胜儿不也是八岁么？”

小玲趁着他凝想的时候，慢慢的挪开，数步以外，便飞跑了。回头看时，那兵丁依旧呆立着，如同石像一般。

晚上放学，又经过营前，那兵丁正在营前坐着，看见他来了，便笑着招手叫他。小玲只得过去了，兵丁叫小玲坐在他的旁边。小玲看他那黧黑的面颜，深沉的目光，却现出极其温蔼的样子，渐渐的也不害怕了，便慢慢伸手去拿他的枪。

兵丁笑着递给他。小玲十分的喜欢，低着头只顾玩弄，一会儿抬起头来。那兵丁依旧凝想着，同早晨一样。

以后他们便成了极好的朋友，兵丁又送给小玲一个名字，叫做“胜儿”，小玲也答应了。他早晚经过的时候必去玩枪，那兵丁也必是在营前等着。他们会见了却不多谈话，小玲自己玩着枪，兵丁也只坐在一旁看着他。

小玲终竟是个小孩子，过了些时，那笨重的枪也玩得腻了，经过营前的时候，也不去看望他的老朋友了。有时因为那兵丁只管追着他，他觉得厌烦，连看操也不敢看了，远望见那兵丁出来，便急忙走开。

可怜的兵丁！他从此不能有这个娇憨可爱的孩子，和他作伴了。但他有什么权力，叫他再来呢？因为这个假定的胜儿，究竟不是他的儿子。

但是他每日早晚依旧在那里等着，他藏在树后，恐怕惊走了小玲。他远远地看着小玲连跑带跳的来了，又嘻笑着走过了，方才慢慢的转出来，两手拄着枪，望着他的背影，临风洒了几点酸泪——

他几乎天天如此，不知不觉的有好几个月了。

这一天早晨，小玲依旧上学，刚开了街门，忽然门外有一件东西，向着他倒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杆小木枪，枪柄上油着红漆，很是好看，上面贴着一条白纸，写着道，“胜儿收玩爱你的老朋友——”

小玲拿定枪柄，来回的念了几遍，好容易明白了。忽然举着枪，追风似的，向着广场跑去。

这队兵已经开拔了，军营也空了——那时两手拄着枪，站在营前，含泪凝望的，不是那黧黑慈蔼的兵丁，却是娇憨可爱的小玲了。

国》。）

一个奇异的梦

前些日子，我得了一次很重的热病。病中见了一个异象，是真是幻，至今还不能明白。

那一天是下午，我卧在床上。窗帘垂着，廊下的苇帘也放着，窗外的浓荫，绿水般渗透到屋里来。微微的凉风，和着鸟声蝉声，都送到我耳中。我那时的神志，稍微的清醒一些，觉得屋里洁净无尘，清静的很。母亲坐在床沿，一面微笑着和我轻轻的谈话；一面替我理着枕边的乱发，但是脸上却堆着忧愁。

病人的看护者，对于病人病症的增减，是应镇定安详，不动声色的。但是专以看护为职务的，和病人不是亲属，没有什么感情，自然容易守这个原则。至于母子之间，因为有天性里发出来的感情，虽然勉强压抑，总难免流露出来。所以我今天的病状，从我母亲脸上看来，就知道一定是很危险的了，心里不觉有一点骇怕。

我疲倦已极，也不愿意说话，只注目看着我母亲。母亲穿一件白纱衫子；拿着一把扇子，轻轻的扇着；头上戴着簪子，似乎要落下来。我想要告诉母亲，请她把簪子戴好，或是拔下来，心里虽这样想，口中却懒得说。一会儿眼睛很倦，慢慢的闭上，隐隐约约的还看见母亲坐在那里，以后蒙睡去，便看不见了。

我虽然仿佛睡着，心里却还清楚。我想我的病许是没有什么盼望了。我不过是一个小孩子，无论对于哪一方面，生存与否，都是没有什么大关系的。而且像这样的社会，活着也没有什么快乐，脱去倒也干净，只是我的父母一定要伤心的。想到这里，心头一颤，忽然觉得帘子微微的动了一动，走进一个人来。

他愈走愈近，只是眉目须发，都看不清楚，好像一团白雾，屯在屋子当中。那时我倒一点也不觉得骇怕，很从容的自己想道，“我要死了，难道还伯什么鬼怪，我们一块儿走罢。”

话虽这样说，再也不能合上眼，只凝视着他。他也依旧站着不动。过了半天，忽然我的心弦颤动起来，发出清澈的声音，划破沉寂的空气，问道：“你是谁？”他说，“我是你的债主。”

这时我静静的躺着，身子都不动，我的心却朗朗的和他说话。

我说，“我并没有该谁的债，也更没有该你这素不相识的人的债，我要走了，你不必再来搅我。”他说，“为的是你要走，才来会一会你，你该了我的债，你不能随随便便的走呵。”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严重，如同命令一般。

我急着说，“你到底是谁？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你的债，可否请我的父母替我还了，我年纪还小，经济不能独立呵。”

他笑说，“我名叫社会。从你一出世，就零零碎碎的该了我不少的债，你父母却万万不能替你还，因为他们也自有他们应还我的债，而且你所应还的也不尽是金钱呵。”

我说，“我应还的是什么？你说明白了，我便要还你。”

他说，“你在精神和物质方面的必需和要求，随时随地，没有不由我供给的，你想你所应还的债多不多，难道可以随便走么？”

我便冷笑说，“我从你那里所得的，只有苦痛，忧患罪恶，我天赋的理性，都被你磨灭得小如泥沙，难道还要感你的情么？假如你能将一切你所给我的原物要回，我倒喜欢呢。我不多时要走了，你挽留我也无益呵。”

他似乎沉下脸来说，“你现在先静一静你的脑筋，不要本着兴奋的感情，随口乱说。你自己再想一想，难道你从我这里所得的，尽是忧患苦痛罪恶么？”

我这时忽然有点气馁，觉得他须眉奕奕，凛若天神，一时也不敢答应。

他又说，“你稍微的加一点思索，便可知道我所付与你的，都是答应你的要求，虽不能说都能使你满意，却可以促你的进步。假使我从来不给你快乐，你如何知道苦痛；从来不给你善美，你如何知道罪恶。这便是我造就、勉励你的苦心了。

谁知你全不想到这个，把从我这里所取去的，全不认帐。岂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青年，半点的价值都没有么？”

我一面听着，毛骨悚然，置身无地，不禁流泪说，“我已经明白了我的过错，也知道了你的恩典，求你再告诉我怎样的还你的债。”

他的颜色渐渐的和悦了，说，“你知道了便好，现在积极做去，还不晚呢。如今有许多的青年，都是不但白受了恩典，还要说我不应当拿这恩典去使他感苦痛；不说他自己的卑怯，反要怪我恶虐，任意将他该我的重债，一笔勾销，决然自去。

就像你方才想脱离了我，你个人倒自由干净，却不知你既该了我的债，便是我的奴仆，应当替我服务。我若不来告诫你，恐怕你至终不知道你的过错，因此我便应念而至……”

我挣扎着要想坐起来，却没有气力，只伏枕哭道，“谢谢你，从今以后，我立誓不做一个忘恩负义的青年。”

忽然铮的一声，心弦不响了，白雾也消灭了，心里渐渐的苏醒过来。

母亲摇我说，“醒来！醒来！不要哭，我在这里呢。”我睁开眼，拉着母亲的手，自己觉得心跳得很微，脸上泪和汗流在一处，定了一定神，便扶着坐起来。母亲看着我，满脸堆笑说，“你似乎好了许多，也有精神了，你刚才做了恶梦么？”

我慢慢的对母亲说我的梦境。

一天——两天之后，我便大好了。

一个军官的笔记

战云密布了，动员令下了，我自己昏昏沉沉的，什么都不明白，便要开往前敌去了，便要去和那无情的炮火相见了。

我打死了人家，人家打死了我，都不过是这么一回事；只可怜是——为谁牺牲，为谁奋勇，都说不明白！我死了，人家死了，都像死一条狗一般，半点价值都没有，真是从何说起！

父亲站在门口，微风吹着他的白发，萧萧披拂；妹妹扶着他，他们一同站着，一声儿不响。——呀！这不像将士从军，家人送别的光景；为什么一句激励的话也没有，一句凄恋的话也没有？我明白了！“师出无名”，便有激励的话，也如何出口！可怜呵！是他们劝慰我好呢？还是我劝慰他们好呢？昨天一夜的工夫，我原也想出几句话，来安慰他们的，为何现在又说不出！不说了，去罢。

一翻身出了门，上了车；脑中还嵌着刚才的光景，嵌着一片凄苦的光景，也许这就是末次的分别，末次的相见，只恨我当初为何要入军校。原来战争的功用就是如此！战争的目的就是为此！

道上遇见几个朋友，一边走着，一边谈话，脸上都显出极其激烈的样子，忽地抬头看见了我，也不招呼，只彼此低低的说了几句话，望着我冷笑。我们交互着过去了，我不明白他们为何不理我，为何冷笑？忽然想起我自己现在的地位，哪里是荣誉的军人，分明是军阀的走狗；我素日的志趣哪里去了，竟然做这卑贱的事，如何对得起我的朋友，也如何对得起我自己——

一抬头到了车站，我部下的兵丁，等着我了，他们一排儿站着，举着枪，现在要出发了！我应当对他们说几句话，勉强提起精神来，微笑着对着他们，刚想起头一句，就是：“我们军人的天职，”方要出口，忽然我的心痛了，我的脸红了，底下如何接着说？难道……我的话缩回了，他们都凝望着我，眶子里满了眼泪；我们彼此心里都明白，彼此都互相怜悯，然而我们仍须去死战。

暂时静默了一会子，还是我含着泪，挥一挥手说：“去罢，我们一齐上车去罢。”

经过了几站，看见了无数黄衣的兵士和队官，忙忙碌碌的上车下车，各人做各人的事。汽机轧轧的响着，愈显得我们惨默无声，两旁的平原，风驰电掣的过去，我的思想，也随着一片大地，不住的旋转。我心中还是不信，现在便是要出战的。当年的想象，以为军人为国效死，临敌的时候，不定是怎样的激昂奋发，高唱入云；死在疆场，是怎样的有荣誉；奏凯回来，是怎样的得赞美，自从赴欧观战以后，看见他们的苦境，已经稍稍觉得战争是不人道，不想现在不但是不人道，而且是无价值，眼看得我们便要为少数的主战者，努力去做这不人道，无价值的事了，——太不值得了。

战壕挖好了，隐隐的看见对面的军队，旗帜飘扬，他们的队官，听说便是忠平，——是我伯父的儿子，是我的哥哥；他是在一个月以前，刚和我分手的。前几天他还写信给我，问我何时可到他那里去，不想我们现在却在战场相见，可怜呵！

我何忍攻击他，他也何忍攻击我，要是为着公理正义，自然没有什么顾恋；要是我们自己起意的，也没有什么顾恋；现在却如何呢？——

我们都按兵不动，盼着万一还有调停的希望。心里稍微的镇定一些，只是暴烈的雷雨只管困住我们；军需官又只管迟延着不来；军粮不足，怎能支持呢？如何能叫兵士们枵腹从军呢？

我为何卧在这里？我的头为何抬不起来？我为何觉得周身麻木？这雪白的墙壁，绿荫遮满的窗户，不是战场上呵！——我想起来了，我是已经交战受伤了，这里是医院呵！

大雨的晚上，“总攻击令”下了以后，忠平的军队悄悄的越过战线来；一阵的枪声，将我们一齐惊醒，那时我神经错乱，只觉得拿着一柄指挥刀，站在雨中，耳中只有雨声，枪声，呼声，忽然一声震响，我跳起很高来，立刻左边身子麻木了过去，倒在雨地里，脑子里好像有海水流过一般。一会儿火光一闪，听得有人说：“他们的队官在这里呢！”接着有人低头看我，——“呀！忠平哥哥！”他哭了，拉着我的手；我也哭了，以后我觉得飘了起来，万事都不觉得了。

我的确是受伤了，忠平在不在这里呢？我到底是在那边呢？

看护生进来，看见我醒了，连忙走过来。我要问他，他却微笑着摇头，不叫我言语，一壁低头去察看我的伤处，我的目光随着他的手看去，立刻血液冰冷，——原来我已成了废人了，我的左手左脚都没有了……恨得我要坐起来！我用力撕开裹伤的药布！我痛击自己的头！我大声呼喊！以后便哭了！看护生吓得不知道怎么好，站在一旁，呆呆的看着我。

等我慢慢的止住了哭，他才过来要劝解；我指着门叫他出去，我不听他的话，谁的话我都不听。完了！完了！我成了废人了，不如死了……

一觉醒来，刚一睁眼，立刻想起方才的事来；什么心都灰了，我这一辈子就算完了！

“不论是谁，请给我一瓶毒药，让我死了罢！”我不住的哀唤着。这时门开了，忠平走了进来，灰白着脸，他的左手也裹着布，挂在颈下，三步两步，走至床前，抚着我，好半天挣出一句话来，说：“弟弟！我……”我们都幽咽无声。我静静的卧着，耳中只听得树叶摇动，和忠平哽咽的声音，他的眼泪，都滴在我的脸上。这时我想起小的时候，和忠平一处游玩，我们各人都拿着一杆小木枪，装上沙土，伏在树后，互相射击，忽然他一枪射在我脸上，飞沙迷了我的眼，我放下枪就哭了，他赶紧跑过来，替我揉眼睛，一面劝我说：“弟弟不要哭，我们以后永远不打着玩了。”这些事都像幻灯般一片一片的从我眼前过去，——这时我心中只觉得澄静凄惨，忠平呵！但愿你永久坐在这里！我们以后永远不打着玩了！

可喜的消息到了，我不至久安于废人了，我要往一个新境界去了，那地方只有“和平”、“怜悯”和“爱”，一天的愁烦，都撇下我去了。

可怜的主战者呵！我不恨你们，只可怜你们！忠平呵！我不记念你，我只爱你！父亲呵，妹妹呵，再见罢！

世界的历史，一页一页的翻过去，以下只有……

“上帝也要擦干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国》。）

一只小鸟

——偶记前天在庭树下看见的一件事

有一只小鸟，它的巢搭在最高的枝子上，它的毛羽还未曾丰满，不能远飞；每日只在巢里啁啾着，和两只老鸟说着话儿，它们都觉得非常的快乐。

这一天早晨，它醒了。那两只老鸟都觅食去了。它探出头来一望，看见那灿烂的阳光，葱绿的树木，大地上一片的好景致；它的小脑子里忽然充满了新意，抖刷抖刷翎毛，飞到枝子上，放出那赞美“自然”的歌声来。它的声音里满含着清—轻—和—美，唱的时候，好像“自然”也含笑着倾听一般。

树下有许多的小孩子，听见了那歌声，都抬起头来望着——

这小鸟天天出来歌唱，小孩子们也天天来听它，最后他们便想捉住它。

它又出来了！它正要发声，忽然嗤的一声，一个弹子从下面射来，它一翻身从树上跌下去。

斜刺里两只老鸟箭也似的飞来，接住了它，衔上巢去。它的血从树隙里一滴一滴的落到地上来。

从此那歌声便消歇了。

那些孩子想要仰望着它，听它的歌声，却不能了。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晨报》１９２０年８月２８日。）

遥寄印度哲人泰戈尔①

泰戈尔！美丽庄严的泰戈尔！当我越过“无限之生”的一条界线——生——的时候，你也已经越过了这条界线，为人类放了无限的光明了。

只是我竟不知道世界上有你——在去年秋风萧瑟、月明星稀的一个晚上，一本书无意中将你介绍给我，我读完了你的传略和诗文——心中不作别想，只深深的觉得澄澈……凄美。

你的极端信仰——你的“宇宙和个人的灵中间有一大调和”的信仰；你的存蓄“天然的美感”，发挥“天然的美感”

的诗词，都渗入我的脑海中，和我原来的“不能言说”的思想，一缕缕的合成琴弦，奏出缥缈神奇无调无声的音乐。

泰戈尔！谢谢你以快美的诗情，救治我天赋的悲感；谢谢你以超卓的哲理，慰藉我心灵的寂寞。

这时我把笔深宵，追写了这篇赞叹感谢的文字，只不过倾吐我的心思，何尝求你知道！

然而我们既在“梵”中合一了，我也写了，你也看见了。

①泰戈尔，印度诗人、作家、艺术家、社会活动家。１８６１年５月７日出生在西孟加拉邦加尔各答市。１８７８年赴英国学法律，继转入伦敦大学学习英国文学。１８８０年回国，专门从事文学活动。１９１３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一九二○年八月三十夜

名，后收入诗、散文集《闲情》。）

画——诗

去年冬季大考的时候，我因为抱病，把《圣经》课遗漏了；第二天我好了，《圣经》课教授安女士，便叫我去补考。

那一天是阴天，虽然不下雪，空气却极其沉闷。我无精打采的，夹着一本《圣经》，绕着大院踏着雪，到她住的那座楼上，上了台阶，她已经站在门边，一面含笑着问我“病好了没有”，一面带我到她的书房里去。她坐在摇椅上，我扶着椅背站在炉旁。她接过《圣经》，打开了；略略的问我几节诗篇上的诗句，以后就拿笔自己在本子上写字。我抬起头来，——无意中忽然看见了炉台上倚着的一幅画！

一片危峭的石壁，满附着蓬蓬的枯草。壁上攀援着一个牧人，背着脸，右手拿着竿子，左手却伸下去摩抚岩下的一只小羊，他的指尖刚及到小羊的头上。天空里却盘旋着几只饥鹰。画上的天色，也和那天一样，阴沉——黯淡。

看！牧人的衣袖上，挂着荆棘，他是攀崖逾岭的去寻找他的小羊，可怜的小羊！它迷了路，地下是歧途百出，天上有饥鹰紧追着——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牧人来了！并不责备它，却仍旧爱护它。它又悲痛，又惭悔，又喜欢，只温柔羞怯的，仰着头，挨着牧人手边站着，动也不动。

我素来虽然极爱图画，也有一两幅的风景画，曾博得我半天的凝注。然而我对于它们的态度，却好像是它们来娱悦我，来求我的品鉴赏玩；因此从我这里发出来的，也只有赞叹的话语，和愉快的感情。

这幅画却不同了！它是暗示我，教训我，安慰我。它不容我说出一句话，只让我静穆沉肃的立在炉台旁边。——我注目不动，心中的感想，好似潮水一般的奔涌。一会儿忽然要下泪，这泪，是感激呢？是信仰呢？是得了慰安呢？

它不容我说，我也说不出来——这时安女士唤我一声；我回过头去，眼光正射到她膝上的《圣经》——诗篇——清清楚楚的几行字：

她翻过一页去。我的眼光也移过去，——那面又是清清楚楚的几行字：

无言无语……声音却流通地极！”

那一天的光阴早过去了，那一天的别的印象，也都模糊了。但是这诗情和画意，却是从那时到现在永远没有离开我——一九二○年九月六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１９２０年９月《燕大季刊》第１卷第３期，署名：谢婉莹，后收入诗、散文集《闲情》。）

一个忧郁的青年

我从课室的窗户里，看见同学彬君，坐在对面的树下，低着头看书；在这广寂的院子里，只有他一个，窗外的景物，都是平常看惯，没有什么可注意的；我的思想便不知不觉的移到他身上去。

他的性情很活泼，平日都是有说有笑，轻易不显出愁容的。近一年来，忽然偏于忧郁静寂一方面。同学们都很怪讶，因为我和他相处最久，便常常来问起我，但是确实我也不知道。

这时我下了廊子，迎着他走去，他慢慢的抬起头来，看见了我，便微笑说：“你没有功课么？”我说：“是的，我看见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所以来找你谈谈。”他便让出地方来，叫我坐下，自己将书放在一边，抬头望着满天的白云，过了一会才慢慢的说：“今天的天气很沉闷啊！”我答应着，一面看他那种孤索的态度，不禁笑了。他问道：“你笑什么？”我说：

“我想起一件事来，所以笑的。”他不在意的问道：“什么事？”

我笑说：“同学们说你近来有些特别，仿佛是个‘方外人’，我看也……”他便沉着的问道：“何以见得呢？”我这时有些后悔，但是已经说到这里，又不得不说了，就道：“不过显得孤寂沉静一些就是了，并没有什么——”他凝望天空不语，如同石像一般。

过了半天，他忽然问我说：“有忧郁性的人，和悲观者，有分别没有？”我被他一问，一时也回答不出，便反问道：

“你看呢？”他说：“我也不很分得清，不过我想悲观者多是阅世已深之后，对于世界上一切的事，都看作灰心绝望，思想行为多趋消极。忧郁性是入世之初，观察世界上一切的事物，他的思想，多偏于忧郁。然而在事业上，却是积极进行。”我听了沉吟一会，便说：“也……也许是这样讲法。”他凝望着我说：“这样，同学们说我是悲观者，这话就不对。”我不禁笑说：“却原来他们批评你的话，你也听得一二。”他冷笑说：

“怎么会不听得，他们还亲口问过我呢，其实一个人的态度变了，自然有他的缘故，何必大惊小怪，乱加推测。”我说：

“只是你也何妨告诉他们，省得他们质问。”他微笑说：“其实说也不妨，不过……不过不值得破工夫去和他们一一的细说就是了。”我说：“可以对我说说么？”他说：“那自然是可以的。”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从前我们可以说都是小孩子，无论何事，从幼稚的眼光看去，都不成问题，也都没有问题，从去年以来，我的思想大大的变动了，也可以说是忽然觉悟了。

眼前的事事物物，都有了问题，满了问题。比如说：‘为什么有我？’——‘我为什么活着？’——‘为什么念书？’下至穿衣，吃饭，说话，做事；都生了问题。从前的答案是：‘活着为活着’——‘念书为念书’——‘吃饭为吃饭’，不求甚解，浑浑噩噩的过去。可以说是没有真正的人生观，不知道人生的意义。——现在是要明白人生的意义，要创造我的人生观，要解决一切的问题。所有的心思，都用到这上面去，自然没有工夫去谈笑闲玩，怪不得你们说我像一个‘方外人’了。”

我说：“即或是思索着要解决一切的问题，也用不着终日忧郁呵。”

他抬起头来看我说：“这又怪了，你竟见不到此！世界上一切的问题，都是相连的。要解决个人的问题，连带着要研究家庭的各问题，社会的各问题。要解决眼前的问题，连带着要考察过去的事实，要想象将来的状况。——这千千万万，纷如乱丝的念头，环绕着前后左右，如何能不烦躁？而且‘不入地狱，不能救出地狱里的人’。——‘不失丧生命，不能得着生命’。不想问题便罢，不提出问题便罢，一旦觉悟过来，便无往而不是不满意，无往而不是烦恼忧郁。先不提较大的事，就如邻家的奴婢受虐，婆媳相争；车夫终日奔走，不能养活一家的人；街上的七岁孩子，哄着三岁的小弟弟；五岁的女孩儿，抱着两岁的小妹妹。那种无知，痛苦，失学的样子，一经细察，真是使人伤心惨目，悲从中来。再一说，精神方面，自己的思想，够不够解决这些问题是一件事；物质方面，自己现在的地位，力量，学问，能不能解决这些问题，又是一件事。反复深思，怎能叫人不忧郁！”

我凝神听到这里，不禁肃然道：“你的忧郁，竟是悲天悯人。——这是一个好现象，也是过渡时代必有的现象。不过一切的问题，自然不能一时都解决了，慢慢的积极做去，就完了。何必太悲观……”

他立刻止住我说：“你又来了！‘悲观’两个字，我很不爱听。忧郁是第一步，奋斗是第二步。因着凡百不满意，才忧郁；忧郁至极，才想去求那较能使我满意的，那手段便是奋斗了。现在不过是一个忧郁时期，以后便是奋斗时期了，悲观者是不肯奋斗，不能奋斗的，我却不是悲观者呵！”

我注目望着他，说：“这样，——你忧郁的时期，快过尽了么？奋斗的目标，已定了么？你对于这些问题，已有成竹在胸么？”

他微微的笑了一笑，说：“你慢慢的看下去，自然晓得了。

我本来只自己忧郁，自己思虑，不想同谁谈论述说的，而且空谈也无裨实际，何必预先张张皇皇的，引人的批评注意，今天是你偶然的问起来，我们又是从小儿同学，不是泛泛的交情，所以大略对你说一点，你现在可明白了罢！”

这时我站了起来，很诚恳的握着他的手说：“祝你奋斗到底！祝你得最后的胜利！”

他用沉毅的目光看着我说：“谢谢你！体能以和我一同奋斗么？”

婉莹。）

译书的我见

我对于翻译书籍一方面，是没有什么经验的；然而我在杂志和报纸上面，常常理会得在翻译的文字里头，有我个人觉得不满意的地方，因此要摘举它们的缺点，记在下面：

（一）在外国文字里面，有许多的名词和字眼，是不容易翻译的，不容易寻得适宜的中国字眼和名词去代表的；因此那译者便索性不译，仍旧把原字夹在行间字里。

我们为什么要译书？简单浅近的说一句，就是为供给那些不认得外国文字的人，可以阅看诵读；所以既然翻译出来了，最好能使它通俗。现在我们中国，教育还没有普及，认得字的人，比较的已经是很少的了，认得外国文字的人，是更不用说的。这样，译本上行间字里，一夹着外国字，那意思便不连贯，不明了，实在是打断了阅者的兴头和锐气；或者因为一两个字贻误全篇，便抛书不看了。如此看来，还只有认得外国文字的人，才可以得那译本的益处，岂不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么？所以我想最好就是译者对于难译的名词，字眼，能以因时制宜，参看上下文的意思取那最相近的中国字眼名词，翻译出来。若是嫌它词不达意，尽可用括号将原字圈起来，附在下面，以备参考。至于人名地名，因为译者言人人殊，有时反足致人误会，似乎还是仍其本真妥当些。

（二）翻译的文字里面，有时太过的参以己意，或引用中国成语——这点多半是小说里居多——使阅者对于书籍，没有了信任。例如：

“……吾恐铜山东崩，洛钟西应……”

“……‘父亲，请念这蜡烛上的字。’孙先生欣然念道：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是不是取‘同心之言，其臭如兰’的意思呢？

……”像这一类的还多——我常常疑惑，那原本上叙述这事或这句话的时候，是怎样转接下去的。这“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分明是中国成语，寿烛上刻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分明是中国的习惯，而且译者又这样的用法，自然是译者杜撰的了。类推其余的，也必是有许多窜易的地方。这样，使阅者对于译本，根本上不信任起来，这原没有苛求的价值。

然而译者对于著者未免太不负责任了，而且在艺术的“真”和“美”上，是很有关系的，似乎还是不用为好。

（三）有时译笔太直截了。

西国的文法，和中国文法不同；太直译了，往往语气颠倒，意思也不明了。为图阅者的方便起见，不妨稍为的上下挪动一点。例如：

“……这时他没有别的思想，除了恐怖忧郁以外……”假如调动一番，使它成为：

“……他这时除了恐怖忧郁以外，没有别的思想。……”

或者更为妥当一些。

还有一件事，虽然与译书无关，但也不妨附此说说；就是在“非翻译”的文字里面，也有时在引用西籍的文字，或是外人的言论的时候，便在“某国的某某曾说过”之下，洋洋洒洒的抄了一大篇西文，后面并不加以注释。或是在一句之中，夹上一个外国字，或是文字之间，故意语气颠倒。

对于第一条，写一大篇外国字的办法，我没有工夫去重抄，总之是极其多见就是了。

第二条例如：

“……既然有Ｒｉｇｈｔ就应当有ｄｕｔｙ……”

“……Ｏｈ！ｍｙｄｅａｒｆｒｉｅｎｄ！你们要……”

“……都彼此用真情相见，便用不着Ｍａｓｋ了。……”

第三条例如：

“……‘花儿！——花儿！’半开的大门台阶上一个老女人喊道。……”

“……‘你的东西忘下了，’他一路追一路嚷……”

像这一类——二，三条——的更多了。

前些日子，有一位朋友和我谈到这件事。他说：“我真不明白作这文章的人，是什么意思。若是因为这几个字，不容易拿中国字去代替，只得仍用它夹在句子里，这样，十分热心要明白了解这句子的人，不免要去查字典，或是要请教别人，作者何不先自己用一番工夫，却使阅者费这些手续？何况Ｒｉｇｈｔ原可翻作‘权利’，ｄｕｔｙ原可翻作‘义务’，ｍａｓｋ原可翻作‘假面具’呢。作者如要卖弄英文，何不就做一篇英文论说，偏要在一大篇汉文论说里，嵌上这小小的一两个字呢？不过只显得他的英文程度，还是极其肤浅就是了。”——他所说的话，未免过激，我不敢附和。然而这样的章法，确有不妥的地方，平心而论，总是作者不经意，不留心，才有这样的缺点，——平常对同学或朋友谈话的时候，彼此都懂得外国文字，随便谈惯了。作文的时候，也不知不觉的，便用在文字里。在作者一方面，是毫无轻重的。然而我们在大庭广众之间，有时同乡遇见了，为着多数人的缘故，尚且不肯用乡音谈话。何况书籍是不胫而走的，更应当为多数人着想了。盼望以后的作者，对于这点，要格外注意才好。

引用外国书籍上的文字，或是名人的言语的时候，也更是如此，否则要弄出“言者谆谆，听者藐藐”的笑柄，白占了篇幅，却不发生效力，时间和空间上，都未免太不经济了。

何况引用的话，都是极吃力有精彩的呢。

有时全篇文字，句句语气颠倒，看去好像是翻译的文字。

这原是随作者的便，不过以我个人看去，似乎可以不必！

归总说一句，就是译书或著书的宗旨，决不是为自己读阅，也决不是为已经懂得这书的人的读阅。耶稣说：“康健的人，用不着医生，有病的人，才用得着。”译者和作者如处处为阅者着想，就可以免去这些缺点了。

婉莹。）

解放以后责任就来了

我们只管挣扎，只管呼号，要图谋解放，要脱去种种的束缚。是的，我们是要求解放；但是同时我们要牢牢的记着易卜生的话：“如今完全脱余之系属而自由；汝之生活，返于正道，今其时矣，汝可自由选择，然亦当自负责任。”——他在《海之夫人》剧中，用华瓦尔的口气说的。——我们一面要求解放，一面要自己负责任；否则只有破坏，没有建设，解放运动的进行，要受累不浅了。

婉莹。）

怎样补救我们四周干燥的空气？

现在有许多人说：“我们周围的空气，太干燥无味了。”这话我深深的承认，我们周围的空气是太干燥无味了，然而我们做学生的，还没有染社会上种种的恶习惯和嗜好，（如嗜酒，嗜剧等等，他们既然常常的受这猛烈的刺激，就很不容易以那较雅淡的娱乐方法去代替。）去寻求那可以调和这干燥空气的，就比较的容易些。

记得古人诗上有：“有好友来如对月，得奇书读胜看花”，以我看去，“读书”和“看花”，不能分出什么轩轾。但是将“好友”比“明月”可谓精确无比。我们如能交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不时的聚首谈话是最乐不过的——这篇文里只说娱乐，所以不提别的方面——然而交友也是最难不过的，如其论交不得好友，宁可抱残守缺，专去和自然接触晤对了。

“空气是公用的”这句话是我的弟弟冰仲最爱说的，然而不但空气是公用的，凡是自然界里种种的现象都是公用的，都是“取之无禁，用之不竭”的，有了这样神幻优美的“自然直感”我们还怕寂寞么？几朵的花，几棵的树，一片的云霞，一天的星月，一阵的鸟声，虫声，风声，泉声，雨声，教我们怎样消受的！再加上几张的名画，几本的书，那就更好了。

印度哲人泰戈尔小的时候，坐在窗下，望着天光云影，能有两三小时的工夫神游物外，不言不动，我们当这一生最忙碌的时代——学生时代——和“自然”静对的工夫恐怕还不能有两三小时，这样看来……拿“自然现象”去补救我们不及两三小时间的干燥空气，已经是绰绰有余的了。

自然界是一个大公园，无论是谁要是感觉干燥空气的痛苦的时候，请随便到那里去，那里没有人禁止你！

莹。）

北京社会的调查

医生要医病，必要先明了病情；我们要改良社会，亦必要先知道社会的实况。若不实地去和社会接触，决不知道社会的病在哪里。闭门造车，空谈理论是不中用的。本校应用社会学教授步济时（Ｊ．Ｓ．Ｂｕｒｇｅｓｓ）有见于此，便将北京社会上应调查的问题，分为下列数项，由研究社会学的一班同学，每人担任一部分去实地调查。这一篇便是将他们的报告集来发表的。

以下的几篇报告，都很详细；只是季刊篇幅有限，不得不擅加删节，这一层要请担任调查的同学们原谅的。

调查事项暨担任者姓名列下：北京的教育李刚

北京的救贫事业与慈善机关瞿世英

北京的工商业龚波

北京的监狱刘意新

北京的人口、执业医院及公共卫生黄天来

北京的娱乐李泰来

北京的各种宗教李景山

（下略）

（本篇最初发表于《燕大季刊》１９２０年９月第一卷第三期，署名：谢婉莹、瞿世英辑。）

是谁断送了你

怡萱今天起得很早，天色刚刚发亮，她就不想睡了；悄悄的下来，梳好了头，喜喜欢欢的又把书包打开，将昨天叔叔替她买的新书，一本一本的，从头又看了一遍，又好好的包起来。这时灿烂的阳光，才慢慢的升上，接着又听见林妈在厨房里淘米的声音。

她走到母亲屋里，母亲正在窗前梳头。父亲却在一张桌子上写《心经》，看见怡萱进来了，便从玳瑁边的眼镜里，深深的看她一眼，一面问道，“你都预备好了么？”怡萱连忙应道，“预备好了。”她父亲慢慢的搁下笔，摘下眼镜说，“萱儿，你这次上学堂去，是你叔叔的意思。他说的一篇理由，我也不很明白，本来女孩儿家，哪里应当到外头去念书？不过我们两房里，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你叔叔素来又极喜欢你，我也不忍过拂他的意思。今天是你头一天上学，从今天起，你总要好好的去做，学问倒不算一件事，一个姑娘家只要会写信，会算帐，就足用了。最要紧的千万不要学那些浮嚣的女学生们，高谈‘自由’、‘解放’，以致道德堕落，名誉扫地，我眼里实在看不惯这种轻狂样儿！若是我的女儿，也……”怡萱一边听着，答应了几十声“是”。这时她母亲梳完了头，看见林妈已经把早饭开好，恐怕怡萱头一天上学，要误了时刻，便陪笑说，“你这话已经说了好几回了，她也已经明白了，现在时候也不早，让她吃饭去罢。”她父亲听见了，抬头看一看钟，便点头道，“去罢。”怡萱才慢慢的退出去。

出到外间，急急忙忙的吃了半碗饭，便回到自己屋里，拿了书包，叫林妈跟着，又到母亲屋里，陪笑说“爹爹，妈妈，我上学去了。”她父亲点一点头，等到怡萱走到院子里，又叫住，说道，“下午若是放学放得早，也须在学校里候一候，等林妈来接，你再和她一同回来。”怡萱站住答应了，便和林妈去了。

到了学校，林妈带她进去，自己便回来。怡萱坐在自己的座上，寂寂寞寞的，也没有人来睬她。看同学们都三三两两的，在一块儿谈笑，她心里觉得很凄惶，只自己打开书本看着。不一会儿，上堂铃响了，先生进来，她们才寂静了下去。怡萱也便聚精凝神的去听讲。

过了一两个月，同学们渐渐和她熟识了，又看她性情稳重，功课又好，都十分的敬爱她。她父亲每次去学校里，查问成绩的时候，师长们都是十分夸奖。她父亲很喜欢，不过没有和怡萱说过，恐怕要长她的傲气。

这天是星期，父亲出门去了，怡萱自己在院子里看书。林妈送进一封信来，接过一看，是一封英文信，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心想许是英文教习写来的，不过字迹不像，便拆开了。原来是一个男学生写的，大意说屡次在道上遇见她，又听得她的学问很好，自己很钦慕，等等的话，底下还注着通信的住址。信里的英文字，都拼错了，文法也颠倒错乱。怡萱的英文程度，本也很浅，看了几遍，好容易明白了，登时气得双脸紫涨，指尖冰冷，书也落到地下。怔了半天，把信夹在书里，进到屋子里去，坐在椅上发呆。心想，“这封信倘若给父亲接到，自己的前途难免就牺牲了，假如父亲要再疑到自己在外面，有什么招摇，恐怕连性命都难保！这一次是万幸了，以后若再有信来，怎么好！他说是道上屡次遇见的，自己每天上学，却不理会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即或知道是谁写的，也没有法子去惩治，好容易叔叔千说万说，才开了求学之门，这一来恐怕要……”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怕，自己哭了半天，等到父亲回来了，才连忙洗了脸，出来讲了两篇古文，又勉强吃了午饭。晚上便觉得头昏脑热起来，第二天早晨，她却依旧挣扎着去上学。

从这时起，她觉得非常的不安，一听见邮差叩门，她的心便跳个不住。成天里寡言少笑，母亲很愁虑，说，“你不必太用功了，求学的日子长着呢，先歇些日子再说！”她一面陪笑着，安慰她母亲，一面自己却忍不住落下泪来。

过了十几天，没有动静，她才渐渐的宽慰下去，仍旧专心去做她的功课。

这天放了学，林妈照例来接。道上她看林妈面色很迟疑，似乎有话要告诉；过了一会，才悄悄的说，“老爷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生了大气，拿着一封信，同太太吵了半天……”怡萱听见“一封信”三个字，已经吓呆了，也顾不得往下再问，急忙的同林妈走回家去。

到了家，腿都软了，几乎走不上台阶。进到母亲屋里，只见父亲面色铁青，坐在椅上，一语不发。母亲泛白着脸，也怔着坐在一边。她战兢着上前叫声爹妈，父亲不理她，只抬头看着屋顶，母亲说了句，“萱儿你……”眼泪便落了下来。

怡萱喉头哽塞，走到母亲面前。父亲两手索索的抖，拿出一封信来，扔在桌上，自己走了出来。

这时怡萱不禁哭了。母亲含着泪，看了她半天，说，“你素来这样的聪明沉静，为何现在却糊涂起来？也不想……”怡萱哭着问道，“妈妈这话从何说起？”母亲指着桌上，说，“你看那封信！”怡萱忙拿过来一看，却是一封恭楷的汉文信，上边写着：“蒙许缔交，不胜感幸，星期日公园之游，万勿爽约。”

怡萱看完了，扶着桌子，站了一会，身子便往后仰了。

一睁开眼睛，却卧在自己床上，母亲坐在一边。怡萱哭着坐起来说，“妈妈！我的心，只有妈妈知道了！”母亲也哭了，说，“过去的事，不必说了，——都是你叔叔误了你！”怡萱看她母亲的脸色，又见父亲不在屋里，一时冤抑塞胸，忽然惨笑了几声，仍旧面壁卧下。

一个月以后，一个须发半白的中年人，独自站在一座新坟旁边，徘徊凭吊，过了半天，只听得他弹着泪说，“可怜的怡萱侄女呵，到底是谁断送了你？”

入小说集《去国》。）

三儿

三儿背着一个大筐子，拿着一个带钩的树枝儿，歪着身子，低着头走着，眼睛却不住的东张西望。天色已经不早了，再拾些破纸烂布，把筐子装满了，便好回家。

走着便经过一片广场，一群人都在场边站着，看兵丁们打靶呢，三儿便也走上前去。只见兵丁们一排儿站着，兵官也在一边；前面一个兵丁，单膝跪着，平举着枪，瞄准了铁牌，当的一声，那弹子中在牌上，便跳到场边来。三儿忽然想到这弹子拾了去，倒可以卖几个铜子，比破纸烂布值钱多了。便探着身子，慢慢的用钩子拨过弹子来，那兵丁看他一眼，也不言语。三儿就蹲下去拾了起来，揣在怀里。

他一连的拾了七八个，别人也不理会，也没有人禁止他，他心里很喜欢。

一会儿，又有几个孩子来了，看见三儿正拾着弹子，便也都走拢来。三儿回头看见了，恐怕别人抢了他的，连忙跑到牌边去。

忽然听得一声哀唤，三儿中了弹了，连人带筐子，打了一个回旋，便倒在地上。

那兵官听了一惊，却立刻正了色，很镇定的走到他身旁。

众人也都围上前来，有人便喊着说，“三儿不好了！快告诉他家里去！”

不多时，他母亲一面哭着，便飞跑来了，从地上抱起三儿来。那兵官一脚踢开筐子，也低下头去。只见三儿面白如纸，从前襟的破孔里，不住的往外冒血。他母亲哭着说，“我们孩子不能活了！你们老爷们偿他的命罢！”兵官冷笑着，用刺刀指着场边立的一块木板说，“这牌上不是明明写着不让闲人上前么？你们孩子自己闯了祸，怎么叫我们偿命？谁叫他不认得字！”

正在不得开交，三儿忽然咬着牙，挣扎着站起来，将地上一堆的烂纸捧起，放在筐子里；又挣扎着背上筐子，拉着他母亲说，“妈妈我们家……家去！”他母亲却依旧哭着闹着，三儿便自己歪斜的走了，他母亲才连忙跟了来。

一进门，三儿放下筐子，身子也便坐在地下，眼睛闭着，两手揉着肚子，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这时门口站满了人，街坊们便都挤进来，有的说，“买块膏药贴上，也许就止了血。”

有的说，“不如抬到洋人医院里去治，去年我们的叔叔……”

忽然众人分开了，走进一个兵丁来，手里拿着一小卷儿说，“这是二十块钱，是我们连长给你们孩子的！”这时三儿睁开了眼，伸出一只满了血的手，接过票子来，递给他母亲，说，“妈妈给你钱……”他母亲一面接了，不禁号啕痛哭起来。

那兵丁连忙走出去，那时——三儿已经死了！

忏悔

企俊静静的卧在一间病室里；楼外的天色渐渐的黑了下来。屋内的电灯已经亮了，不过被绿纱罩罩着，只有一圈的灯影。床边桌子上的一杯药水，还不住微微的晃动着。

他皱着眉看着屋顶，似乎要摆脱他心中的思虑。这时他看见承尘上有一个虫子，蠕蠕爬动，然而半天还不移了那个位置。他觉得脑子很累，目光又移到别处去，数数墙上的电线，看看绿纱上的花纹。一会儿欠起身来，看了看药杯，却又卧下。口里微喟道：“咳！是觉悟还是坠落？”

这时医生进来了，他便要坐起来。医生摇头不叫他动，一面坐在床沿，拿出表来放在膝上，替他诊过了脉。便笑着站起来说：“好得多了，这杯药先吃了，明天再看罢。”企俊答应了。医生又说：“你闷不闷？现在看报是无妨碍的了。”说着便从衣袋抽出一张摺着的报纸来，放在床上，自己点一点头走了。

企俊起来吃了药，重又躺下；慢慢的伸开报纸，随便看去。忽然看见了一段启事：

新社接洽。

底下又有一段：

新社启事：企俊君因得脑疾，现正静居疗养，所有

各处约定的文字及讲演，均不得不暂行停止，同人等谨代为道歉。

企俊看完了，冷笑了两声，把报纸扔在一边，扶着头呆呆的坐着。

这时门开了，走进几个白帽蓝衫的青年来。企俊回头看见了，便慢慢的转过身来。他们都近前笑说：“你今天好一点了么？”企俊勉强笑着道：“好一些了，难为你们想着。”这时他们都围着床边坐下，随便谈起话来。

过了一会，有一个说：“企俊！昨天有一位邬有君写信到社里问你，说他要研究哲学。用什么书好？我们代你复了，不过将我们所读过的那几本书名开了给他。还有一位，我忘了是谁，他请你着手翻译一种关于社会学的书。我们也回复了，说你现在病着……”企俊皱着眉点一点首，随着微笑说：“我竟是万能的了！”他们都笑道：“如今社会上谁不知道企俊先生是新文化运动的巨子，有好些……”这时忽然又有一个说：

“我忘了告诉你，就是那天开会……”又有一个笑着近前来说：

“那位……”这时企俊猛然抬起头来，看着他们，面色泛白，颤着说：“算了罢！谁配作新文化运动？谁又配称做新文化运动的巨子？一般是投机事业，欺人伎俩罢了。“德谟克拉西”

是什么？“新思潮”是什么？我不敢说你们，我自己实在还不明白，一知半解的写几篇文字发表出去，居然也博得一班人的喝彩，真是可笑可叹。老实告诉你们罢！所谓觉悟，就是坠落的别名，我如今真把我自己看得一文不值了。我立志从今日起，不做从前所谓新文化运动了。东抄西袭的谁不会写两篇，说两口。个人坠落不要紧，何苦替新文化运动添阻力。——”

这时他们面面相觑，说不上话来，当中一个勉强笑着说：

“企俊君！你累着了，先静一静脑子罢，这话是何从说起，你难道忘了从前——”

企俊立刻接着说：“请你们怜悯我罢！不要拉着我了，不必替我添枝添叶的编‘轶事’了，若是你们看我或者还有希望，就请你们赦免了我。”这时企俊说着泪如雨下，屋里一时寂静下来。

他哭了一会，抬起头来，他们不知何时都已经走了。

漫漫的长夜，和他心中的思潮，一齐缓缓的流过去。天色又渐渐的明了，他的心思似乎也随着光明起来。他凝坐半天，便俯下身去，拾起昨天那张的报纸，撕成碎片，摔在地下。

医生走进来，看见了满地的碎纸。呆了一呆。但也不说什么。只笑问：“你今早觉得什么样？”企俊微微的笑说：“今天么？今天好得多了。”医生说：“现在可以容你回校了，只是费脑子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好。我听得你很热心……”企俊忽然红了脸，正色说：“谢谢你！我现在不但肉体上的病好了，灵魂里的病也似乎好了，我现在——忏悔了。”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晨报》１９２０年１０月７日。）

圈儿

读《印度哲学概论》至：“太子作狮子吼：‘我若不断生、老、病、死、忧悲、苦恼，不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要不还此。’”有感而作。我刚刚出了世，已经有了一个漆黑严密的圈儿，远远的罩定我，但是我不觉得。

渐渐的我往外发展，就觉得有它限制阻抑着，并且它似乎也往里收缩——好害怕啊！圈子里只有黑暗，苦恼悲伤。

它往里收缩一点，我便起来沿着边儿奔走呼号一回。结果呢？它依旧严严密密的罩定我，我也只有屏声静气的，站在当中，不能再动。

它又往里收缩一点，我又起来沿着边儿奔走呼号一回；回数多了，我也疲乏了，——圈儿啊！难道我至终不能抵抗你？永远幽囚在这里面么？

起来！忍耐！努力！

呀！严密的圈儿，终竟裂了一缝。——往外看时，圈子外只有光明，快乐，自由。——只要我能跳出圈儿外！

前途有了希望了，我不是永远不能抵抗它，我不至于永远幽囚在这里面了。

努力！忍耐！看我劈开了这苦恼悲伤，跳出圈儿外！

署名：婉莹。）

我

照着镜子，看着，究竟镜子里的那个人，是不是我。这是一个疑问！在课室里听讲的我，在院子里和同学们走着谈着的我，从早到晚，和世界周旋的我，众人所公认以为是我的：究竟那是否真是我，也是一个疑问！

众人目中口中的我，和我自己心中的我，是否同为一我，也是一个疑问！

清夜独坐的我，晓梦初醒的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之中偶然有一分钟一秒钟感到不能言说的境象和思想的我，与课室里上课的我，和世界周旋的我，是否同为一我，也是一个疑问。

这疑问永远是疑问！这两个我，永远不能分析。

既没有希望分析他，便须希望联合他。

周旋世界的我呵！在纷扰烦虑的时候，请莫忘却清夜独坐的我！

清夜独坐的我呵！在寂静清明的时候也请莫忘却周旋世界的我！

相顾念！相牵引！拉起手来走向前途去！（本篇最初发表于１９２０年１２月《燕大季刊》第１卷第４期，署名：婉莹。）

影响

一个人的思想，发表了出去；

不论他是得赞扬是受攻击，至少使他与别人有些影响。

好似一颗小石头抛在水里，一声清响跳起水珠来；

接着漾出无数重重叠叠的圈儿，越远越大直到水的边际——不要做随风飘荡的羽毛！吹落在水面上，漾不出圈儿，

反被水沾住了。

天籁

抱着琴儿，

弹一曲“秋风起”。苦心孤诣，纵铮了半夜，呀！温温的月儿，薰薰的风儿，

哪里有一毫秋意！还是住了琴儿罢——凉云堆积了，月儿没了，风儿起了，雨儿来了，树叶儿簌簌响了，秋意填满了宇宙——

还是住了琴儿罢……

自然呵！你们繁枝密叶为琴弦，雨丝风片为勾拨，量够这小小琴儿，

如何比得你！

莹。）

秋

阴沉沉的树荫，一角的天；红的是玫瑰，

绿的是芭蕉。卷起帘来，总是这一幅图画，好虽好，

未免也有些儿烦腻了。一夜秋风吹透了——卷起帘来，却已经又换了一幅，菊花开着天也高了，

庭院也开朗了。

呀！看他大刀阔斧，造出了海阔天空的世界，是何等的建设，

何等的破坏。

青年呵！

我们也有这样刚强的手腕么？

有他这样朗洁的心胸么？

青年呵！一齐打起精神来，

跟着他走！

不要只……

莹。）

文学家的造就

文学家在人群里，好比朗耀的星辰，明丽的花草，神幻的图画，微妙的音乐。这空洞洞的世界，要他们来点缀，要他们来描写。这干燥的空气，要他们来调和。这机械的生活，要他们来慰藉。他们是人群的需要！

假如人群中不产生出若干的文学家，我们可以断定我们的生活，是没有趣味的。我们的感情，是不能融合的。我们的前途，是得不着光明的。然而人群中的确已产生出若干的文学家，零零落落的点缀在古今中外的历史上，看：人类对于他们，是怎样的惊慕，赞美，崇拜！

“天才，天才！”“得天独厚”，“异才天赋”，我们往往将这等的名词，加在他们身上。现在呢？这等迷信的话，已经过去了。我们对于文学的天才，只有同情的崇拜，没有神秘的崇拜；我们只信天才是在生理心理两方面，比较的适合于他的艺术；并不是所谓“文曲下凡”等等鄙俚的说法。

然而是否人人都可以成为文学家，这也是一个疑问。

细细的研究起来，这文学家的造就，原因很复杂，关系也很长远；不是一两句话可以包括过来的。现在姑且以文学家的本身作根据地，纵剖面是遗传，横剖面是环境，怎样的遗传和怎样的环境，是容易造就出文学家的，我们大概可以胪举如下：

（一）文学家的父母——稍远些可以说祖先——要有些近于文学的嗜好。这并不是说小说家的父母，也一定要是小说家，诗人的父母，也一定要是诗人，——要是这样，这文学家竟成世袭的，门阀的，还有什么造就可言？——只要他们有些近于文学性质的嗜好，如喜欢花木，禽鱼，音乐，图画，有绵密沉远的心胸，纯正高尚的信仰，或是他们的思想，很带有诗情画意的。这样，他们的子女，成为文学家，就比较的容易些。这就是所谓“得天独厚”，“异才天赋”了。

（二）文学家要生在气候适宜，山川秀美，或是雄壮的地方。文学家的作品，和他生长的地方，有密切的关系。——如同小说家的小说，诗家的诗，戏剧家的戏剧，都浓厚的含着本地风光——他文学的特质，有时可以完全由地理造成。这样，文学家要是生在适宜的地方，受了无形中的陶冶熔铸，可以使他的出品，特别的温柔敦厚，或是豪壮悱恻。与他的人格，和艺术的价值，是很有关系的。

（三）文学家要生在中流社会的家庭——就是不贫不富的家庭。克鲁泡特金说：“物质的欲望，既然已经满足了，艺术的欲望，自然要涌激而出。”自然生在富豪之家，有时夺于豪侈禄利，酒食征逐，他的理智，都被禁锢蒙蔽住了，不容易有机会去发挥他的天才。但是生在贫寒家里，又须忙于谋求生计，不能受完美的教育。即或是他的文学，已经有了根基，假如他一日不做小说，一日不编戏剧，就一日没有饭吃，这样，他的作品，只是仓猝急就，以糊口为目的，不是以贡献艺术为目的，结果必至愈趋愈下。俄国文豪陀斯妥耶夫斯基曾说过：“我固然是不如屠格涅夫（也是俄国的文豪，和他同时的），然而并不是我真不如他，我何尝不愿意精心结撰，和他争胜，……无奈贫乏逼我，不得不急求完工得钱，结果我的作品，就一天劣似一天。”又有尼司璧做的两首诗的断句，如下：——全诗见《社会主义的歌谣与抒情诗》（照录《少年中国》译语）：

我连下星期的酬金都到了手，但是我若不做便一文都没有，上帝呵叫我如何做？我不会再做了，

咳，上帝，使一家嗷嗷的，全靠着我一枝笔，偏生我又一行都不能写，

这也像是神圣的爱么？

于此可知以文学为职业的人的景况，是如何的艰苦，于他的艺术上，是如何的受亏损。虽然是说穷愁之词易工，然而主观的穷愁，易陷于抑郁牢骚，不能得性情之正。虽可以博得读者的眼泪和同情，究竟不是促进文学的一种工具。所以最适宜于产生文学家的家庭，就是中流社会的家庭。既然不必顾虑到衣食谋求到生计，一面他自己可以受完全的教育。

他的著作，是“须其自来，不以力构”的，自然就比较的浓厚活泼了。

此外家庭里的空气，也很有关系。文学家生在清静和美的家庭，他的脑筋永远是温美平淡的，不至于受什么重大的刺激扰乱，使他的心思有所偏倚。自然在他的艺术上，要添上多少的“真”和“美”。

（四）文学家要多读古今中外属于文学的作品。这就是造成文学家的第一步了，他既有了偏于文学的嗜好，也必须多读属于文学的作品。读的愈多，机局愈精熟，材料愈方便，思想愈活泼。久而久之，必能独辟蹊径，自成一家。——以蚕蛾作比喻，在它成蚕的时候，整天里沙沙的只顾食叶，时候到了，身体透明了，便将几十天内所食的叶子，牵成有条不紊的长丝，也将他自己隐在里面，好比雏形的文学家，读破万卷，心中光明透澈，将百家之说，融化成有系统的思想，也将他自己濡浸在里面，然而他是不能永久拘囚在里面的；也要和蚕蛾一般，白衣如雪，咬破茧丝，飞了出去。我们可以看假如蚕儿当初不肯食叶，不但以后不能抽丝，不能作茧，不能成蛾；而且要立刻僵死的。所以即或是个人有偏于文学的嗜好，若不肯多研究属于文学的书籍，他的思想终久是要破产，终久不能勉强造成一个文学家。

（五）文学家要常和自然界接近。自然的美，是普遍的，是永久的，在文学的材料上，要占极重要的位置的。文学家要迎合它，联络它，利用它，请它临格在自己的思想中，溶化在自己的文字里。若只花花绿绿的堆字叠句，便变成呆板笨滞，无神采，无生气的文字。这种和自然界隔绝的文字，我们决不能承认它是文学。因此文学家要常和自然静对，也常以乐器画具等等怡情淑性的物品，作他的伴侣。这样，他的作品里，便满含着可爱的天籁人籁。

（六）文学家要多研究哲学社会学。我们现在承认文学是可以立身的，然而此外至少要专攻一两种的学问，作他文学的辅助，——按理说，文学家要会描写各种人的生活，他自己也是要“三教九流，无所不通”的，然而这不过是“通”，若认真的去研究各种学问，然后取来应用于文学，事实上是绝对做不到的。——文学是要取材于人生的；要描写人生，就必须深知人的生活，也必须研究人的生活的意义，做他著作的标准。照此看去，哲学和社会学便是文学家在文学以外，所应攻读的功课。

（七）文学家要少和社会有纷繁的交际。文学家的生活，无妨稍偏于静，不必常常征逐于热闹场中，纷扰他的脑筋——若考察社会的情形，不是交际，自然又当别论——务要置身于第三者的位置，然后以冷静的脑筋，精确的眼力，去观察它，描写它，批评它。对于各方面既都是客观的态度，和根据，便好似明镜一般，表里莹澈，照进去和反映出来的，都是明鉴毫发。否则太接近了，自己也有分；“当局者浑”，脑筋不免昏乱，眼光不免蒙蔽，心思不免偏倚，便不能尽情的描写批评，也不敢尽情的描写批评了。

（八）文学家要多作旅行的工夫。这条是和以上的二、四、五诸条都有关系的。天下的美景，不能都萃在一个地方。天下的名人，也不能都生在一个地方。文学的资料也不能都取用于一个地方。文学家因此便须多做旅行的工夫了。看遍天下的美景，交遍天下的名人，观察遍天下的民情风俗；他的文学的资料，便日新月异，取之无尽，用之不竭。而且于他的思想，学问，经验，也更有极大的裨益的。

以上几条，以我看去，似乎可算是造成文学家最普通的径路；如同中学校里的普通课程一般。至于忧郁性，或是乐天性，或是他一生的境遇，都和文学极有关系；但是范围太广——参阅古今中外各文学家的历史，是个个不同的——难以细说，只得从略了。

我想的时候，写的时候，对于自己所说的，都有无限的犹豫，无限的怀疑。但是犹豫，怀疑，终竟是没有结果的。姑且武断着说了，欢迎阅者的评驳。

婉莹。）

鱼儿

十二年前的一个黄昏，我坐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儿，绕着丝儿，挂着饵儿，直垂到水里去。微微的浪花，漾着钓丝，好像有鱼儿上钩似的，我不时的举起竿儿来看，几次都是空的！

太阳虽然平西了，海风却仍是很热的，谁愿意出来蒸着呵！都是我的奶娘说，夏天太睡多了，要睡出病来的。她替我找了一条竿子；敲好了钩子，便拉着我出来了。

礁石上倒也平稳，那边炮台围墙的影儿，正压着我们。我靠在奶娘的胸前，举着竿子。过了半天，这丝儿只是静静的垂着。我觉得有些不耐烦，便嗔道，“到底这鱼儿要吃什么？

怎么这半天还不肯来！”奶娘笑道，“它在海里什么都吃，等着罢，一会儿它就来了！”

我实在有些倦了，便将竿子递给奶娘，两手叉着，抱着膝。一层一层的浪儿，慢慢的卷了来，好像要没过这礁石；退去的时候，又好像要连这礁石也带了去。我一声儿不响，我想着——我想我要是能随着这浪儿，直到了水的尽头，掀起天的边角来看一看，那多么好呵！那么一定是亮极了，月亮的家，不也在那里么？不过掀起天来的时候，要把海水漏了过去，把月亮濯湿了。不要紧的！天下还有比海水还洁净的么？它是澈底清明的……

“是的，这会儿凉快的多了，我是陪着姑娘出来玩来了。”

奶娘这句话，将我从幻想中唤醒了来；抬头看时，一个很高的兵丁，站在礁石的旁边，正和奶娘说着话儿呢。他右边的袖子，似乎是空的，从肩上直垂了下来。

他又走近了些，微笑着看着我说，“姑娘钓了几条鱼了！”

我仔细看时，他的脸面很黑，头发斑白着，右臂已经没有了，那袖子真是空的。我觉得有点害怕，勉强笑着和他点一点头，便回过身去，靠在奶娘肩上，轻轻的问道，“他是谁？他的手臂怎……？”奶娘笑着拍我说，“不要紧的，他是我的乡亲。”

他也笑着说，“怎么了，姑娘怕我么？”奶娘说，“不是，姑娘问你的手怎么了！”他低头看了一看袖子，说，“我的手么？我的手让大炮给轰去了！”我这时不禁抬头看看他，又回头看看那炮台上，隐隐约约露出的炮口。

我望着他说，“你的手是让这炮台上的大炮给轰去的么？”

他说，“不是，是那一年打仗的时候，受了伤的。”我想了一会儿，便说，“你们多会儿打仗来着？怎么我没有听见炮声。”

他不觉笑了，指着海上，——就是我刚才所想的清洁光明的海上——说，“姑娘，那时还没有你呢！我们就在那边，一个月亮的晚上，打仗来着。”我说，“他们必是开炮打你们了。”

他说，“是的，在这炮火连天的时候，我的手就没有了，掉在海里了。”这时他的面色，渐渐的泛白起来。

我呆呆的望着蔚蓝的海，——望了半天。

奶娘说，“那一次你们似乎死了不少的人，我记得，……”他说，“可不是么，我还是逃出命来的，我们同队几百人，船破了以后，都沉在海里了。只有我，和我的两个同伴，上了这炮台了。现在因着这一点劳苦，饷银比他们多些，也没有什么吃力的事情做。”

我抚着自己的右臂说，“你那时觉得痛么？”他微笑说，“为什么不痛！”我说，“他们那边也一样的死伤么？”他说，“那是自然的，我们也开炮打他们了，他们也死了不少的人，也都沉在海里了。”我凝望着他说，“既是两边都受苦，你们为什么还要打仗？”他微微的叹息，过了一会说，“哪里是我们？……是我们两边的舰长下的命令，我们不能不打，不能不开炮呵！”

炮台上的喇叭，呜呜的吹起来。他回头望了一望，便和我们点一点首说，“他们练习炮术的时候到了，我也得去看着他们，再见罢！”

“他自己受了伤了，尝了痛苦了，还要听从那不知所谓的命令，去开炮，也教给后来的人，怎样开炮；要叫敌人受伤，叫敌人受痛苦，死了，沉在海里了！——那边呢，也是这样。

他们彼此遵守着那不知所谓的命令，做这样的工作！——”

海水推着金赤朗耀的月儿，从天边上来。

“海水里满了人的血，它听凭飘在它上面的人类，彼此涌下血来，沾染了它自己。它仍旧没事人似的，带着血水，喷起雪白的浪花——

“月儿是受了这血水的洗礼，被这血水浸透了，他带着血红的光，停在天上，微笑着，看他们做这样的工作。

“清洁！光明！原来就是如此，……”

奶娘拊着我的肩说，“姑娘，晚了，我们也走罢。”

我慢慢的站了起来，从奶娘手里，接过竿子，提出水面来，——钩上忽然挂着金赤的一条鱼！

“‘它在水里什么都吃’，它吃了那兵丁的手臂，它饮了从那兵丁伤处流下来的血，它在血水里养大了的！”我挑起竿子，摘下那鱼儿来，仍旧抛在水里。

奶娘却不理会，扶着我下了礁石，一手拄着竿子，一手拉着无精打采的我，走回家去。

月光之下，看见炮台上有些白衣的人，围着一架明亮夺目的东西，——原来是那些兵丁们，正练习开炮呢！

《去国》。）１９２１年

除夕的梦

我和一个活泼勇敢的女儿，在梦中建立了一个未来

的世界，但是那世界破坏了，我们也因此自杀。

仿仿佛佛的从我和她的手里，造成了一个未来的黄金世界，这世界我没有想到能造成，也万不敢想她会造成，然而仿仿佛佛的竟从我和她的手里，造成了未来的黄金世界！

心灵里喜乐的华灯，刚刚点着，光明中充满了超妙——庄严。

一阵罡风吹了来，一切境象都消灭了，人声近了，似乎无路可走，无家可归。

我站在许多无同情的人类中间，看着他们说：“是的，这世界是我们造成的，我们是决不走的，我们自杀了，可好？”

他们只冷笑着站在四围，我的同伴呢，她低着头坐在那里，我不知道她也有自杀的决心没有。

一杯毒水在手里了，我走过去拊着她的肩说：“你看——你呢？”她笑着点一点头，“柏拉图呵！我跟随你。”我抬起头来，一饮而尽，——胸口微微的有一点热。

她忽然也站起来了，看着我，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一个弓儿……可怜呵！那箭儿好似弹簧一般……她已经——我的胸口热极了。

呜咽——挣扎里，钟摆的声音，渐渐的真了，屋里还是昏暗的，帘外的炉子里，似乎还有微微的火，窗纱边隐隐的露出支撑在夜色里的树枝儿来，——慢慢的定住了神。

这都是哪来的事！将来的黄金世界在哪里？创造的精神在哪里？奋斗的手腕在哪里，牺牲的勇气又在哪里？

奋斗的末路就是自杀么？

为何自己自杀不动心，看别人自杀，却要痛哭？

同伴呵！我虽不认识你，我必永不忘记你牺牲的精神！

人类呵！你们果真没有同情心么？果真要拆毁这已造成的黄金世界么？

这是一九二○年的末一夜，阳光再现的时候，就是一九二一年的开始了。

梦儿呵！不妨仍在我和她的手里实现！

同伴呵！我和你，准备着：

创造——奋斗——牺牲！

一九二一年一月一日早起笔名：婉莹。）

笑

雨声渐渐的住了，窗帘后隐隐的透进清光来。推开窗户一看，呀！凉云散了，树叶上的残滴，映着月儿，好似萤光千点，闪闪烁烁的动着。——真没想到苦雨孤灯之后，会有这么一幅清美的图画！

凭窗站了一会儿，微微的觉得凉意侵人。转过身来，忽然眼花缭乱，屋子里的别的东西，都隐在光云里；一片幽辉，只浸着墙上画中的安琪儿。——这白衣的安琪儿，抱着花儿，扬着翅儿，向着我微微的笑。

“这笑容仿佛在哪儿看见过似的，什么时候，我曾……”

我不知不觉的便坐在窗口下想，——默默的想。

严闭的心幕，慢慢的拉开了，涌出五年前的一个印象。——一条很长的古道。驴脚下的泥，兀自滑滑的。田沟里的水，潺潺的流着。近村的绿树，都笼在湿烟里。弓儿似的新月，挂在树梢。一边走着，似乎道旁有一个孩子，抱着一堆灿白的东西。驴儿过去了，无意中回头一看。——他抱着花儿，赤着脚儿，向着我微微的笑。

“这笑容又仿佛是哪儿看见过似的！”我仍是想——默默的想。

又现出一重心幕来，也慢慢的拉开了，涌出十年前的一个印象。——茅檐下的雨水，一滴一滴的落到衣上来。土阶边的水泡儿，泛来泛去的乱转。门前的麦垅和葡萄架子，都濯得新黄嫩绿的非常鲜丽。——一会儿好容易雨晴了，连忙走下坡儿去。迎头看见月儿从海面上来了，猛然记得有件东西忘下了，站住了，回过头来。这茅屋里的老妇人——她倚着门儿，抱着花儿，向着我微微的笑。

这同样微妙的神情，好似游丝一般，飘飘漾漾的合了拢来，绾在一起。

这时心下光明澄静，如登仙界，如归故乡。眼前浮现的三个笑容，一时融化在爱的调和里看不分明了。

一九二○年小说、散文集《超人》，为上海商务印书馆发行的文学研究会丛书，１９２３年５月初版。）

圣诗

圣经这一部书，我觉得每逢念它的时候，——无论在清晨在深夜——总在那词句里，不断的含有超绝的美。其中尤有一两节，俨然是幅图画；因为它充满了神圣、庄严、光明、奥妙的意象。我摘了最爱的几节，演绎出来。自然，原文的意思，极其宽广高深，我只就着我个人的，片段的，当时的感想，就写了下来，得一失百，是不能免的了。

一九二一、三、八夜。

傍晚（创世纪第三章第八节）花儿开着，鸟儿唱着，生命的泉水潺潺的流着，太阳慢慢的落下去了，映射着余辉——

是和万物握手吗？

是临别的歌唱么？微微的凉风吹送着，光影里，

宇宙的创造者，他——他自己缓缓的在园中行走。

耶和华啊！

你创造他们，是要他们赞美你么？是的，要歌颂他，

要赞美他。

他是昔在今在以后永在的，阿们。

们听见主上帝在园子里走，就跑到树林中躲起来。

上帝啊！无穷的智慧，无限的奥秘，

谁能够知道呢？

是我么？是他么？都不是的，除了你从光明中指示他，

上帝啊！求你从光明中指示我，

也指示给宇宙里无量数的他，阿们。

原编者注：《约伯记》第十五章第八节为：你听见过

上帝的计划吗？人的智慧是你独自拥有的吗？

上帝啊！你安排了这严寂无声的世界。从星光里，树叶的声音里

我听见了你的言词。

你在哪里，宇宙在哪里，人又在哪里？上帝是爱的上帝，

宇宙是爱的宇宙。人呢？——上帝啊！我称谢你，

因你训诲我，阿们。

因为他指导我；夜间，我的良知唤醒我。

严静的世界，灿烂的世界——

黎明的时候，谁感我醒了？

上帝啊，在你的严静光明里，我心安定，我心安定。

我要讴歌。

心灵啊，应当醒了。

起来颂美耶和华。

琴啊，瑟啊，应当醒了。

起来颂美耶和华。黎明的时候，

谁感我醒了，阿们。

帝啊，我心坚定，我不动摇！我要歌唱，我要颂赞你，我的心哪，醒起来吧！我要把太阳也唤醒起来。

晓光破了，

海关上光明了。

我的心思，小鸟般乘风高举飞遍了天边，到了海极，

天边，海极，都充满着你的爱。

上帝啊！你的爱随处接着我，你的手引导我，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

我的心思，小鸟般乘风高举，乘风高举，终离不了你无穷的慈爱，阿们。

原编者注：《诗篇》第一百三十九篇第九节为：我纵使飞往日出的东方，或住在西方的海极。

（以上五题，最初发表于１９２１年３月１５日《生命》第一卷第八册。）

只剩得一圈的黑影。枝受伤了，只剩得几声的呻吟，不发光的，吹灭了罢，

不开花的，折断了罢。

上帝啊！

“受伤的苇子，他不折断。

将残的灯火，他不吹灭。”我们的光明——他的爱，

永世无尽，阿们。

的芦苇，他不折断；将熄的灯火，他不吹灭。

四节）

漆黑的天空，冰冷的山石，

有谁和他一同儆醒呢？睡着的只管睡着，

图谋的只管图谋。

然而——他伤痛着，血汗流着，“父啊，只照着你的意思行。”上帝啊！因你爱我们——

“父啊，只照着你的意思行。”阿们。

极度伤痛中，耶稣更恳切地祷告，他的汗珠像大滴的血滴落在地上。

罪恶，山岳般堆压着他，

笑骂，簇矢般聚向着他。十字架，背起来了，

钉上去了。

上帝啊！

听他呼唤——听他呼唤！

“父啊，成了！”上帝啊！因你爱我们——

“父啊，成了！”阿们。

尝过后便说：“成了！”他垂下头来，气断而死。

（以上三题最初发表于１９２１年５月１５日《生命》第一卷第九、第十合刊）散花的生涯，天上——人间，说他带着锁儿，

拖着链儿，辗转在泥犁里，

有谁肯信呢？上帝啊！是的，为着你的福音，

爱的福音，

锁链般绕着我。除却泥犁，

那有庄严土？

上帝啊！我作了带锁链的使者，

只为这福音的奥秘，阿们。

带着锁链，我都是为这福音的缘故作特使的。你们要祈求主赐给我勇气讲应该讲的话。

八十九篇第四十七节）

要了解他么？他——是昙花，

是朝露，

是云影；一刹那顷出现了，

一刹那顷吹散了。

上帝啊！你创造世人，

为何使他这般虚幻？

昨天——过去了。

今天——依然？

明天——谁能知道！

上帝啊！万物的结局近了，求你使我心里清明，呼吁你祷告你，

直到万物结局的日子，阿们。

天还活着没有都不晓得！你们不过像一场雾，出现一会儿就不见了。《诗篇》第八十九篇第四十七节为：求你记得我的人生多么短促，求你记得你所造的人都必朽坏。

音》第十八章第三节）碧玉的门墙，

只有小孩子可以进去。

圣子啊！

你是爱他们的绛颊，明眸，嫩肤，雏发么？不是的，他们是烂漫的，

纯洁的，

真诚的。只有心灵中的笑语，

天真里的泪珠。他们只知道有光，

有花，有爱。自己也便是光，

是花，是爱。

圣子啊！求你保守我，

停留我在孩子的年光，阿们。

满着上帝的荣光，闪耀像碧玉宝石，光洁像水晶。《马太福音》第十八章第三节说：

“我实在告诉你们，除非你们改变，像小孩子一样，你们绝不能成为天国的子民。”

五月十八号上午，富柯慕慈太太到我们学校来演讲，她站在台上，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西门＋基督＝彼得‘自己’＋基督＝？”我看见了之后，脑中忽然起了无数的感想。

她的演讲，我几乎听不见了。

以西门的勇敢，渗在基督的爱里，便化合成了彼得，成了基督教的柱石。我要是渗在基督的爱里，又可得怎样的效果呢？

春天来了，花儿都开了，叶几都舒展了，浅绿深红，争妍斗艳的，各自发扬他的鲜明。——然而假若世界上没有光明来照耀他，反映到世人的眼里；任他怎样的鲜明，也看不出了，和枯花败叶，也没有分别了。

世界上有了光明了，玫瑰和蒲公英，一同受了光的照耀，反映到世人眼里；然而他们所贡献的颜色，是迥然不同的。慰悦黑情的程度，也是有深浅的。因为玫瑰自有他特具的丰神，和草地上的蒲公英自是云泥悬隔呵。

基督说：“我是世界的光。”又说：“你们当趁着有光，信从这光，使你们成为光明之子。”使徒约翰说，“那是真光，照亮凡生在世上的人。”

世人也各有他特具的才能，发挥了出来，也是花卉般争妍斗艳，然而假如他的天才，不笼盖在基督的真光之下，然后再反映出来；结果只是枯寂，黯淡，不精神，无生意。也和走肉行尸没有分别。

光是普照大千世界的，只在乎谁肯跟从他，谁愿做“光明之子。”

蒲公英也愿意做玫瑰，然而他却不能就是玫瑰。——何曾是“光明”有偏向呢？只是玫瑰自己有他特具的丰神，因此笼盖在光明底下的时候，他所贡献的，是别的花卉所不能贡献的。

谁愿笼盖在真光之下？谁愿渗在基督的爱里？谁愿藉着光明的反映，发扬他特具的天才，贡献人类以伟大的效果？请铭刻这个方程在你的脑中，时时要推求这方程的答案，就是。

我＋基督＝？五、廿一、一九二一。

（以上四题最初发表于１９２１年６月１５日《生命》第二卷第一册）

沉寂（《约伯记》第四十二章第三节）尽思量不若不思量，尽言语不如不言语；让他雨儿落着，

风儿吹着，

山儿立着，

水儿流着——严静无声地表现了，

造物者无穷的慈爱。

（二）尽思量不若不思量，尽言语不如不言语；总是来回地想着，

来回地说着，

也只是无知暗昧。似这般微妙湛深，又岂是人的心儿唇儿，

能够发扬光大。

（三）尽思量不若不思量，尽言语不如不言语；爱慕下，只知有慈气恩光，

此外又岂能明悟。我只口里缄默，心中蕴结；听他无限的自然，

表现系无穷的慈爱。

知的我怎能疑惑你的智慧；我讲论自己所不明白的事，奇妙异常，不能领悟。

耶稣说“你们要小心，不可轻看这小子里的一个。我告诉你们。他们的使者在天上，常见天上父的面”（《马太福音》第十八章第十节）

他们的繁华中伏着衰萎，

灿烂里现出败亡；无边的蒙昧中，

没个人警醒，

没个人提告。然而他们的使者在天上，

常见天上父的面。

上帝的女儿！对于这无知的灵魂，

又何忍欲前不前微微地笑？

（二）

他们在颂扬里满了刺激，

笑语中含着泪珠；万里黑暗中

没个人哀怜

没个人援手然而他们的使者在天上，对于这坠落的灵魂，

又何忍欲前不前微微的笑？

（三）

他们在寂静中觉着烦恼，

热闹里蕴着忧伤；无限忏悔中，没个人同情，

没个人饶恕。然而他们的使者在天上，

常见天上父的面。

上帝的女儿！对于这痛苦的灵魂，

又何忍欲前不前微微的笑？

（四）

上帝的女儿！对于泥犁中

无数的灵魂！耶稣说你要小心，得要重看；因为他们的使者在天上，

常见我天父的面！九、二十七、一九二一天婴

（一）

我这时是在什么世界呢？

上帝呵！我这微小的人儿，

要如何的赞美你。在这严静的深夜，赐与我感谢的心情，

恬默的心灵，

来歌唱天婴降生。

（二）

我这时是在什么世界呢？

看呵！繁星在天，夜色深深——在万千天使的歌声里，和平圣洁的宇宙中，

有天婴降生。

（三）

马槽里可能睡眠？静听着牧者宣报天音，他是王子，他是劳生；他要奋斗，

他要牺牲。

（四）

马槽里可能睡眠？凝注天空——这激扬的歌声，珍重的诏语，催他思索；

想只有：

泪珠盈眼热血盈腔！

（五）

奔赴看十字架，奔赴看荆棘冠，

想一生何曾安顿？繁星在天，夜色深深——

开始的负上罪担千钧。

（六）

是他的受命日，

也是他的致命时？

想赞美又何忍来赞美？

赞美是：你的无边痛苦，无限忧思；使我漂过泪泉，泛经血海；

来享受这天恩无量！

（七）

我这时是在什么世界呢？

上帝呵！是繁星在天，夜色深深——我这微小的人儿，

只有：感谢的心情，恬默的心灵，

来歌唱天婴降生。十二，八夜，一九二一

国旗

笔筒里的一幅小小的国旗，低低的垂拂着，——无论什么时候，我抬起头来看见他，总觉得有一种庄严兴奋的感情。

世界上也只有这样小小的巾儿，才能触动这种不可抵抗的感觉！

夕阳到了地平了，霞光漾进窗里来，墙外隐隐的听见跳跃笑语。膝上的一本书，正看到很费解的一段，不禁抬头凝想着。忽然看见小弟弟，自己呆呆的，坐在对面椅子上发怔。

我便放下书，笑着问道，“你一个人，进来坐着做什么？谁和你怄气了？”他慢慢的挪了过来，倚着椅背儿，生着气说，“二哥哥说我了……”我外，“他说你什么了？”他说，“他不许我和武男玩，他说我要和武男玩，人家就要笑话我；从前我和杰蒙玩，也是他给……他说杰蒙是德国人，我们同他们是什么交战国，他不许我理他，现在他又不许……”正说着二弟连忙从外面进来，哄着小弟弟说，“我劝你不要和武男玩，不是说你，是怕你叫同学们笑话。”小弟弟牵着二弟的手，低着头说，“你平日也有朋友，怎么人家都不笑话你？”二弟笑了，说，“我的朋友都是中国孩子，武男却是……，小弟弟！

你忘了上次我们听的演说么？学生要爱国！”小弟弟想了一会儿说，“他也爱我们的国，我们也爱他们的国，不是更好么？

各人爱各人的国，闹的朋友都好不成！我们索性都不要国了，大家合拢来做一国，再连上杰蒙……”

二弟忽然从笔筒里，拿出那一柄国旗来，放在小弟弟的手里，凝视着他说，“小弟弟，你爱这国旗么？”小弟弟低低的说，“我——我爱这国旗！”二弟说，“你还小呢，你只懂得爱朋友，不懂得爱国。也罢，现在你爱这国旗罢，不要再出去了！”小弟弟也不言语了，接过旗儿来，两个弟兄牵着手儿，并着肩儿站着。

我看着他们，一声儿不响，心中起了一种异样的热烈的感觉。

细碎的木屐声音近了，一个白胖的小脸儿，露在外院的门边，小头儿点着，小手儿拿着小旗儿招着，二弟指给小弟弟看，说，“你看武男也拿着他们的旗儿呢，人家都懂得爱国！”

小弟弟看着二弟，看了一会儿，也便摇着头儿，招着旗儿。

一样可爱的小脸儿，一样漆黑的头发，一样黯寂可怜的神儿！

两个孩子，隔着窗户，挥着旗子，却都凝立不动。

我看着他们，一声儿不响，心中另起了一种异样伟大的感觉！

国旗呵，你这一块人造的小小的巾儿，竟能隔开了这两个孩子天真的朋友的爱！

这小小的巾儿，百千万面，帐幕般零零碎碎的隔开了世界上的，天真的，伟大的爱！人类呢，都蒙蔽在这百千万面的旗影里，昏天黑地的，过那无同情，不互助的生活！

“小弟弟，你出去和你的朋友玩罢，国旗算什么？”

两个旗儿，并在一处，幻成了一种新的和平的标帜。两个孩子拉着手，并着肩，向着晚霞边的草场走去。

我拊着二弟的肩，目送着这两个孩子，走入光影里，还隐约听见他们说，“我们索性都不要国了，大家合拢来，再连上杰蒙——”

二弟慢慢的回过头来，看着我说，“姊姊——大家合拢来……朋友的爱，是比国家的爱，更……我的话说错了！”

书还在桌子上，刚才凝想的那一段，又跳上眼帘来：

“因为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有限……等那完全的来到，这有限的必归于无有了！”

《去国》。）

法律以外的自由

只有小孩子能够评判什么是：“法律以外的自由”；我们是没有这么高的见解，这么大的魄力的。然而我们是真没有么？可怜呵！我们的见解和魄力，只是受了社会的薰染，因而失去的，而汩没了的。

四月九号上午，我在本校附设的半日学校教授国文，讲到“自由”一课，课本上有“法律以内的自由”和“法律以外的自由”，我要使他们明了，便在黑板上画一个圈儿，假定它做法律；然后我拿着粉笔，站在黑板旁边，说，“请你们随便举几件事，是法律以内的自由。”他们错错落落的说：“念书。”“作事。”“买东西。”“洗脸。”“梳头。”我一一都写在圈里。以后我又请他们说“法律以外的自由”的时候，他们又杂乱着说：“打人。”“骂人。”“欺负人。”我也照样写在圈儿外。忽然有声音从后面说：“先生！还有打仗也是法律以外的自由。”这声音猛然的激刺我，回过头来，只见是一个小男学生说的，他仰着小脸，奇怪我为何不肯往上写，便又重说一句，“先生！还有打仗也是法律以外的自由。”

我无话可说，无言可答，迟疑了一会，只得强颜问道：

“为什么打仗是法律以外的自由？”——可怜呵！我何敢质问这些小孩子，不过是要耽延时间，搜索些诡辞来答复罢了。

他们一齐说：“打仗是要杀人的，比打人骂人还不好。”

我承认了罢，但是国家为什么承认战争？国家为什么要兵？为保护自己，是的，但是必有侵占才能有保卫，那方面仍是法律以外的自由，这些小孩子已经开始疑惑战争，更要一步一步的疑惑他们所以为的世界上一切神圣庄严的东西，将我前几天和他们接续所讲的“政府”“国会”等都要根本的疑惑起来了；不承认罢，我可用什么话驳他们！

天真纯洁的小孩子呵，我愧对你们，我连写这两个字在圈儿外的勇气都没有，怎敢当你们“先生”两个字的称呼，又怎配站在台上拿着粉笔对你们高谈法律以外的自由？

惭愧迷惘里也不知说些什么话。这些小孩子的脑子云过天青，跟着我说到别的去，也不再提战争了，我才定了神，完了课，连忙走了出来，好像逃脱一般。小孩子呵，我这受了社会的薰染的人，怎能站在你们天真纯洁的国里？

世人呵！请你们替我解围，替我给这些小孩子以满意的答复。若是你们也不能，就请你们不要再做惹小孩子们质问的事。直接受他们严重质问的人，真是无地自容呵！

一九二一年四月十日。

署名：婉莹。）

超人

何彬是一个冷心肠的青年，从来没有人看见他和人有什么来往。他住的那一座大楼上，同居的人很多，他却都不理人家，也不和人家在一间食堂里吃饭，偶然出入遇见了，轻易也不招呼。邮差来的时候，许多青年欢喜跳跃着去接他们的信，何彬却永远得不着一封信。他除了每天在局里办事，和同事们说几句公事上的话；以及房东程姥姥替他端饭的时候，也说几句照例的应酬话，此外就不开口了。

他不但是和人没有交际，凡带一点生气的东西，他都不爱；屋里连一朵花，一根草，都没有，冷阴阴的如同山洞一般。书架上却堆满了书。他从局里低头独步的回来，关上门，摘下帽子，便坐在书桌旁边，随手拿起一本书来，无意识的看着，偶然觉得疲倦了，也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转，或是拉开帘幕望了一望，但不多一会儿，便又闭上了。

程姥姥总算是他另眼看待的一个人；她端进饭去，有时便站在一边，絮絮叨叨的和他说话，也问他为何这样孤零。她问上几十句，何彬偶然答应几句说：“世界是虚空的，人生是无意识的。人和人，和宇宙，和万物的聚合，都不过如同演剧一般：上了台是父子母女，亲密的了不得；下了台，摘下假面具，便各自散了。哭一场也是这么一回事，笑一场也是这么一回事，与其互相牵连，不如互相遗弃；而且尼采说得好，爱和怜悯都是恶……”程姥姥听着虽然不很明白，却也懂得一半，便笑道：“要这样，活在世上有什么意思？死了，灭了，岂不更好，何必穿衣吃饭？”他微笑道：“这样，岂不又太把自己和世界都看重了。不如行云流水似的，随他去就完了。”程姥姥还要往下说话，看见何彬面色冷然，低着头只管吃饭，也便不敢言语。

这一夜他忽然醒了。听得对面楼下凄惨的呻吟着，这痛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在这沉寂的黑夜里只管颤动。他虽然毫不动心，却也搅得他一夜睡不着。月光如水，从窗纱外泻将进来，他想起了许多幼年的事情，——慈爱的母亲，天上的繁星，院子里的花……他的脑子累极了，极力的想摈绝这些思想，无奈这些事只管奔凑了来，直到天明，才微微的合一合眼。

他听了三夜的呻吟，看了三夜的月，想了三夜的往事——眠食都失了次序，眼圈儿也黑了，脸色也惨白了。偶然照了照镜子，自己也微微的吃了一惊，他每天还是机械似的做他的事——然而在他空洞洞的脑子里，凭空添了一个深夜的病人。

第七天早起，他忽然问程姥姥对面楼下的病人是谁？程姥姥一面惊讶着，一面说：“那是厨房里跑街的孩子禄儿，那天上街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把腿摔坏了，自己买块膏药贴上了，还是不好，每夜呻吟的就是他。这孩子真可怜，今年才十二岁呢，素日他勤勤恳恳极疼人的……”何彬自己只管穿衣戴帽，好像没有听见似的，自己走到门边。程姥姥也住了口，端起碗来，刚要出门，何彬慢慢的从袋里拿出一张钞票来，递给程姥姥说：“给那禄儿罢，叫他请大夫治一治。”说完了，头也不回，径自走了。——程姥姥一看那巨大的数目，不禁愕然，何先生也会动起慈悲念头来，这是破天荒的事情呵！她端着碗，站在门口，只管出神。

呻吟的声音，渐渐的轻了，月儿也渐渐的缺了。何彬还是朦朦胧胧的——慈爱的母亲，天上的繁星，院子里的花……

他的脑子累极了，竭力的想摈绝这些思想，无奈这些事只管奔凑了来。

过了几天，呻吟的声音住了，夜色依旧沉寂着，何彬依旧“至人无梦”的睡着。前几夜的思想，不过如同晓月的微光，照在冰山的峰尖上，一会儿就过去了。

程姥姥带着禄儿几次来叩他的门，要跟他道谢；他好像忘记了似的，冷冷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看，又摇了摇头，仍去看他的书。禄儿仰着黑胖的脸，在门外张着，几乎要哭了出来。

这一天晚饭的时候，何彬告诉程姥姥说他要调到别的局里去了，后天早晨便要起身，请她将房租饭钱，都清算一下。

程姥姥觉得很失意，这样清净的住客，是少有的，然而究竟留他不得，便连忙和他道喜。他略略的点一点头，便回身去收拾他的书籍。

他觉得很疲倦，一会儿便睡下了。——忽然听得自己的门钮动了几下，接着又听见似乎有人用手推的样子。他不言不动，只静静的卧着，一会儿也便渺无声息。

第二天他自己又关着门忙了一天，程姥姥要帮助他，他也不肯，只说有事的时候再烦她。程姥姥下楼之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绳子忘了买了。慢慢的开了门，只见人影儿一闪，再看时，禄儿在对面门后藏着呢。他踌躇着四围看了一看，一个仆人都没有，便唤：“禄儿，你替我买几根绳子来。”

禄儿趑趄的走过来，欢天喜地的接了钱，如飞走下楼去。

不一会儿，禄儿跑得通红的脸，喘息着走上来，一只手拿着绳子，一只手背在身后，微微露着一两点金黄色的星儿。

他递过了绳子，仰着头似乎要说话，那只手也渐渐的回过来。

何彬却不理会，拿着绳子自己走进去了。

他忙着都收拾好了，握着手周围看了看，屋子空洞洞的——睡下的时候，他觉得热极了，便又起来，将窗户和门，都开了一缝，凉风来回的吹着。

“依旧热得很。脑筋似乎很杂乱，屋子似乎太空沉。——累了两天了，起居上自然有些反常。但是为何又想起深夜的病人。——慈爱的……，不想了，烦闷的很！”

微微的风，吹扬着他额前的短发，吹干了他头上的汗珠，也渐渐的将他扇进梦里去。

四面的白壁，一天的微光，屋角几堆的黑影。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了。

慈爱的母亲，满天的繁星，院子里的花。不想了，——烦闷……闷……

黑影漫上屋顶去，什么都看不见了，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了。

风大了，那壁厢放起光明。繁星历乱的飞舞进来。星光中间，缓缓的走进一个白衣的妇女，右手撩着裙子，左手按着额前。走近了，清香随将过来；渐渐的俯下身来看着，静穆不动的看着，——目光里充满了爱。

神经一时都麻木了！起来罢，不能，这是摇篮里，呀！母亲，——慈爱的母亲。

母亲呵！我要起来坐在你的怀里，你抱我起来坐在你的怀里。

母亲呵！我们只是互相牵连，永远不互相遗弃。

渐渐的向后退了，目光仍旧充满了爱。模糊了，星落如雨，横飞着都聚到屋角的黑影上。——“母亲呵，别走，别走！……”

十几年来隐藏起来的爱的神情，又呈露在何彬的脸上；十几年来不见点滴的泪儿，也珍珠般散落了下来。

清香还在，白衣的人儿还在。微微的睁开眼，四面的白壁，一天的微光，屋角的几堆黑影上，送过清香来。——刚动了一动，忽然觉得有一个小人儿，跟手蹑脚的走了出去，临到门口，还回过小脸儿来，望了一望。他是深夜的病人——是禄儿。

何彬竭力的坐起来。那边捆好了的书籍上面，放着一篮金黄色的花儿。他穿着单衣走了过去，花篮底下还压着一张纸，上面大字纵横，借着微光看时，上面是：

我也不知道怎样可以报先生的恩德。我在先生门口看了几次，桌子上都没有摆着花儿。——这里有的是卖花的，不知道先生看见过没有？——这篮子里的花，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名字，是我自己种的，倒是香得很，我最爱它。

我想先生也必是爱它。我早就要送给先生了，但是总没有机会。昨天听见先生要走了，所以赶紧送来。

我想先生一定是不要的。然而我有一个母亲，她因为爱我的缘故，也很感激先生。先生有母亲么？她一定是爱先生的。这样我的母亲和先生的母亲是好朋友了。所以先生必要收母亲的朋友的儿子的东西。禄儿叩上

何彬看完了，捧着花儿，回到床前，什么定力都尽了，不禁呜呜咽咽的痛哭起来。

清香还在，母亲走了！窗内窗外，互相辉映的，只有月光，星光，泪光。

早晨程姥姥进来的时候，只见何彬都穿着好了，帽儿戴得很低，背着脸站在窗前。程姥姥陪笑着问他用不用点心，他摇了摇头。——车也来了，箱子也都搬下去了，何彬泪痕满面，静默无声的谢了谢程姥姥，提着一篮的花儿，遂从此上车走了。

禄儿站在程姥姥的旁边，两个人的脸上，都堆着惊讶的颜色。看着车尘远了，程姥姥才回头对禄儿说：“你去把那间空屋子收拾收拾，再锁上门罢，钥匙在门上呢。”

屋里空洞洞的，床上却放着一张纸，写着：

小朋友禄儿：

我先要深深的向你谢罪，我的恩德，就是我的罪恶。

你说你要报答我，我还不知道我应当怎样的报答你呢！

你深夜的呻吟，使我想起了许多的往事。头一件就是我的母亲，她的爱可以使我止水似的感情，重要荡漾起来。我这十几年来，错认了世界是虚空的，人生是无意识的，爱和怜悯都是恶德。我给你那医药费，里面不含着丝毫的爱和怜悯，不过是拒绝你的呻吟，拒绝我的母亲，拒绝了宇宙和人生，拒绝了爱和怜悯。上帝呵！这是什么念头呵！

我再深深的感谢你从天真里指示我的那几句话。小朋友呵！不错的，世界上的母亲和母亲都是好朋友，世界上的儿子和儿子也都是好朋友，都是互相牵连，不是互相遗弃的。

你送给我那一篮花之先，我母亲已经先来了。她带了你的爱来感动我。我必不忘记你的花和你的爱，也请你不要忘了，你的花和你的爱，是借着你朋友的母亲带了来的！

我是冒罪丛过的，我是空无所有的，更没有东西配送给你。——然而这时伴着我的，却有悔罪的泪光，半弦的月光，灿烂的星光。宇宙间只有它们是纯洁无疵的。

我要用一缕柔丝，将泪珠儿穿起，系在弦月的两端，摘下满天的星儿来盛在弦月的圆凹里，不也是一篮金黄色的花儿么？它的香气，就是悔罪的人呼吁的言词，请你收了罢。只有这一篮花配送给你！

天已明了，我要走了。没有别的话说了，我只感谢你，小朋友，再见！再见！世界上的儿子和儿子都是好朋友，我们永远是牵连着呵！何彬草

用不着都慌得，因为你懂得的，比我多得多了！又及。

“他送给我的那一篮花儿呢？”禄儿仰着黑胖的脸儿，呆呆的望着天上。

小说、散文集《超人》。）

文艺丛谈

法国微纳特（Ｖｅｎｅｔ）说：“文学包含一切书写品，只凡是可以综合的，以作者生平涌现于他人之前的。”我看他这一段文学界说，比别人所定的，都精确，都周到。

一本皇历，一张招贴，别人看了不知是出于何人的手笔的，自然算不得文学了。一本算术或化学，不能一看就使人认得是哪位数学家、化学家编的，也不能称为文学。一篇墓志或寿文，满纸虚伪的颂扬，矫揉的叹惋；私塾或是学校里规定的文课，富国强兵，东抄西袭，说得天花乱坠，然而丝毫不含有个性的，无论它笔法如何谨严，词藻如何清丽，我们也不敢承认它是文学。

抄袭的文字，是不表现自己的；勉强造作的文字也是不表现自己的，因为他以别人的脑想为脑想，以别人的论调为论调。就如鹦鹉说话，留声机唱曲一般。纵然是声音极嘹亮，韵调极悠扬。我们听见了，对于鹦鹉和留声机的自身，起了丝毫的感想了没有？仿杜诗，抄韩文，就使抄了全段，仿得逼真，也不过只是表现杜甫韩愈，这其中哪里有自己！

无论是长篇，是短篇，数千言或几十字，从头至尾，读了一遍，可以使未曾相识的作者，全身涌现于读者之前。他的才情，性质，人生观，都可以历历的推知。而且同是使人胸中起幻象，这作者和那作者又绝对不同的。这种的作品，才可以称为文学，这样的作者，才可以称为文学家！“能表现自己”的文学，是创造的，个性的，自然的，是未经人道的，是充满了特别的感情和趣味的，是心灵里的笑语和泪珠。这其中有作者自己的遗传和环境，自己的地位和经验，自己对于事物的感情和态度，丝毫不可挪移，不容假借的，总而言之，这其中只有一个字“真”。所以能表现自己的文学，就是“真”的文学。

“真”的文学，是心里有什么，笔下写什么，此时此地只有“我”——或者连“我”都没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宇宙啊，万物啊，除了在那一刹那顷融在我脑中的印象以外，无论是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都屏绝弃置，付与云烟。只听凭着此时此地的思潮，自由奔放，从脑中流到指上，从指上落到笔尖。微笑也好，深愁也好。洒洒落落，自自然然的画在纸上。这时节，纵然所写的是童话，是疯言，是无理由，是不思索，然而其中已经充满了“真”。文学家！你要创造“真”的文学吗？请努力·发·挥·个·性，·表·现·自·己。

月光

当君柔和叔远从浓睡里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满了楼窗了。维因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来的，独自抱着膝儿，坐在阑边，凝望着朝霞下的湖光山色。

叔远向着君柔点一点头，君柔便笑着坐起来，伸手取下壁上挂的一支箫来，从窗内挑了维因一下。维因回头笑说：

“原来你们也起来了，做什么吓人一跳？”叔远说：“我们都累的了不得，你倒是有精神，这么早就起来看风景。忙什么的，今天还是头一天，我们横竖有十天的逗留呢。”维因一面走进来，笑说：“我久已听得这里的湖山，清丽的了不得，偏生昨天又是晚车到，黑影里看不真切，我心里着急，所以等不到天亮，就起来了。——这里可真是避暑的好去处。”君柔正俯着身子系鞋带，听到这里，便抬起头来笑道，“怎么样，可以做你收束的地方么？”叔远不解的看着维因。维因却微笑说：

“谁知道！”

这时听得楼下有拉琴的声音。维因看着墙边倚着的琴儿说，“叔远，你不说琴弦断了么？你听，卖弦儿的来了。”叔远道，“我还没穿好衣服呢，你就走一趟罢，那壁上挂的长衣袋里有钱。”维因说，“不必了，我这里也有。”说着便走下楼去。

叔远一面站起来，一面问道，“刚才你和维因说什么‘收束’，我不明白。”君柔笑说：“这是他三年前最爱说的一句话，那时你还没有和我们同学呢。我今天偶然又想起来，说着玩的。因为维因从小就和‘自然’有极浓深的感情，往往自己一人对着天光云影，凝坐沉思，半天不动。他又常说自杀是解决人生问题最好的方法，同学们都和他辩驳，他说：‘我所说的自杀，并不是平常人的伤心过去的自杀，也不是绝望将来的自杀，乃是将我和自然调和的自杀。’众人又问他什么是和自然调和的自杀？他说：‘我们既有了生命，就知道结果必有一死，有生命的那一天，便是有死的那一天，生的日子和地方，我们自然不能挑选了，死的日子和地方，我们却有权柄处理它。譬如我是极爱“自然”的，如果有一日将我放在自然景物极美的地方，脑中被美感所鼓荡，到了忘我忘自然的境界，那时或者便要打破自己，和自然调和，这手段就是常人所谓的自杀了。’众人都笑说：‘天下名山胜景多着呢，你何不带柄手枪，到那里去自杀去。’他正色说：‘我绝对不以这样的自杀为自杀，我认为超凡的举动，也不是预先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是要自杀的，只在那一刹那顷临感难收，不期然而然的打破了自己。——我不敢说，我的收束就是这样，不过似乎隐隐的只有这一条路可以收束我。’自杀是超凡的举动么？不打破自己，就不能和‘自然’调和么？他的意思对不对且不必说，你只看他这孩子特别不特别？”叔远听着便道，“这话我倒没有听见他说过。我想这不过是他青年时代的一段怪想，过后就好了，你且不要提醒他。”正说着，维因拿着琴弦，走上楼来。他们一面安上弦子，便又谈到别的事上去。

维因好静，叔远和君柔好动，虽然同是游山玩水，他们的踪迹却并不常在一处。不过晚凉归来的时候，互相报告这一日的经过。

阑边排着一张小桌子，维因和君柔对面坐着。叔远却自站在廊下待月。凉风飕飕送着花香和湖波激荡的声音，天色已经是对面不见人的了。维因一手扶着头倚在桌子上，一手微微的敲着桌边，半天说道：“君柔！我这两天觉得精神很恍惚，十分的想离开此地，否则脑子里受的刺激太深了，恐怕收束就在……”君柔笑将起来说，“不要胡说了，你倒是个实行家，从前的话柄，还提它作什么！”这时叔远抬头看道：

“今儿是十八呵，怪道月儿这半天才上来。”维因站起来望时，只见湖心里一片光明，他徘徊了半天，至终下了廊子，踱了出去。

君柔和叔远依旧坐在阑边说着话，也没有理会他。

堤岸上只坐着他一个人，月儿渐渐的转上来。湖边的繁花，白云般一阵一阵的屯积着。浓青的草地上，卧着蜿蜒的白石小道。山影里隐着微露灯火的楼台。柔波萦回，这时也没有渔唱了，只有月光笼盖住他。

“月呵！它皎皎的临照着，占据了普天之下望月的人意识的中心点，万古以前是如此，万古以后也是如此。——一霎时被云遮了，一零时圆了，又缺了。无量沙数的世人，为它欢悦，替它烦恼，因它悲叹。——它知道世人的赞羡感叹么？

它理会得自己的光华照耀么？它自己心中又有什么感想？……

然而究竟它心中有什么感想！它自它，世人自世人。因为世人是烦恼混沌的，它是清高拔俗的，赞慕感叹，它又何曾理会得。世人呵，你真痴绝！

“湖水呢？无量沙数的人，临流照影，对它诉尽悲欢，要它管领兴亡。它虽然温静无言，听着他们的歌哭，然而明镜般的水面，又何曾留下一个影子。悲欢呵，兴亡呵，只是烦恼混沌，这话它听了千万种千万遍了。水涡儿萦转着，只微微的报以一笑。世人呵，你真痴绝！

“山呢？庄严的立着。树呢？婆娑的舞着。花呢？明艳的开着。云呢？重叠的卷舒着。世人自世人，它们自它们。世人自要因它哀乐，其实它们又何曾理会！只管立着，舞着，开着，卷舒着。世人呵，你真痴绝！

“‘自然’只永远是如此了。世人又如何呢？光阴飞着过去了。几十年的寄居，说不尽悲凄苦痛，乏味无聊。宇宙是好了，无端安放些人类，什么贫，富，智，愚，劳，逸，苦，乐，人造的，不自然的，搅乱了大千世界。如今呵，要再和它调和。——痴绝的世人呵！‘自然’不收纳你了！

“无论如何，它们不理会也罢。然而它自己是灿烂庄严，它已经将你浸透了，它凄动了你的心，你临感难收了。你要和它调和呵，只有一条路，除非是——打破了烦恼混沌的自己！”

这时维因百感填胸，神魂飞越，只觉得人间天上，一片通明。

远远地白袷飘扬，君柔和叔远夹着箫儿，抱着琴儿，一面谈笑着，从山上下来穿入树林子去。——维因不禁悚然微笑，自己知道收束近了。“可怜我已经是昏沉如梦，怎禁得这急管繁弦——”

月儿愈高，凉风吹得双手冰冷。君柔抱着琴儿不动，凝眸望着湖边。叔远却一面依旧吹着箫儿，一面点头催他和奏。

君柔忽然指着说：“刚才坐在堤边的，是不是维因？”叔远也站起来说：“我下山的时候，似乎看见他坐在那里。”君柔等不到他说完，便飞也似的跑出树林子来，叔远也连忙跟了去。

君柔呆站在堤边说：“我看见一个人坐在这边，又站起来徘徊了半天，一声水响，便不见了。要是别人，也许是走了。

要是维因……他刚才和我的谈话，着实不稳呵！”叔远俯着看水说：“水里没有动静，你先别急，我上山看一看去。”说着便又回身跑了。

这时林青月黑——他已经收束了他自己了，悲伤着急，他又何曾理会。世人呵，你真也痴绝！

至２１日。）

石像

凝寂的面庞，消沉的目光，都衬出他庄严的姿态，他只这样摄着白衣站着，静悄悄的向前看着。

小孩子攀着窗台，要和他谈笑；他眼儿也不抬一抬，唇儿也不动一动，只自己屹立着，向前看着。

小妹妹说他伤心，小弟弟说他孤傲——我却并不这样想，只深深地低头崇拜。

倘若你容我说破，石像呵！你是伤心，因为无量沙数的世人，心里只满着贪嗔。你是孤傲，因为无量沙数的世人，口里只唱着悲歌。

谁像你这般屹立凝眸的向前看着？——任他小孩子笑语纠缠，你只屹立凝眸的向前看着。

石像呵！任他无知的孩子，说你伤心，说你孤傲，我只深深地低头崇拜。

自由——真理——服务①

耶稣基督说：“你们不晓得真理，真理不叫你们得以自由。”②

燕京大学的校训是“以真理得自由而服务”（ＦｒｅｅｄｏｍＴｈｒｏｕｇｈＴｈｕｔｈｆｏｒＳｅｒｖｉｃｅ）卷面上的安琪儿，仰着头，扬着目光，所望的也便是这几个字：“自由——真理——服务。”

什么是“自由”？

我的意思是“自由”便是，“从心所欲不逾矩”，便是我和宇宙万物应对周旋之间，无一枘凿，无一龃龉，无一不调和，无一不爱，我和万物，完全是用爱濡浸调和起来的，用爱贯穿连结起来的，只因充满了爱，所以我对于宇宙万物所发出的意念，言语，行为，一切从心所欲，又无一不含于爱，这时便是“自由”。

这等的“自由”，从哪里可得呢？

耶稣基督说：“你们不晓得真理，真理不叫你们得以自由”。①

②《约翰福音》第八章第三十二节燕京大学确定用“以真理得自由而服务”作为校训。《燕大季刊》第二卷第一、二期合刊以校训作为封面，学校要求撰写文章、宣传、解释校训，放在卷

首。冰心为季刊写了这篇文章。

“真理”是什么？

耶稣基督说：“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①真理就是一个字：“爱”。耶稣基督是宇宙间爱的结晶，所以他自己便是爱，便是真理。

如何可使我和宇宙万物之间，充满着真理，得到圆满的自由呢？

耶稣基督说：“我赐给你们一条新命令，就是叫你们彼此相爱，我怎样爱你们，叫你们也怎样彼此相爱。”②又说：“正如人子来，不是要受人服事，乃是要服事人。”③

这便是服务了，看呵！何等的调和，何等的自由，又是何等的爱！

因此我们将这几个字恭敬的榜在本校季刊的卷面上，我们也要效法那报信的安琪儿，④一面纪念着耶稣基督的言语，一面仰望着燕京大学的校训：

“以真理得自由而服务”。①②③

④卷面上的报信的天使（ＡｎｇｅｌｏｆＡｎｎｕｎｃｉａｔｉｏｎ）是兰得尔查理画的，事实见《路加福音》第一章，天使预告马利亚以基督降生。兰得尔查理（Ｌｏｎｄｅｌｌｅｃｈａｒｉｅｓ）是法国很有名的画家，１８２１年生于伯特尼（Ｂｒｉｔｔａｎｙ）他的宗教和历史上的各种人物画，很受社会上的欢迎钦赞，因为他所画的人物的形态，不是呆板的按着历史上的事实，乃是以他极强的想象力，摹拟出来的，１８６５年，他到东方游历，因此在他的作品里，又添了新名色，社会上提到东方画家的时候，也列入他的名字，在美国纽约和菲德勒菲亚（Ｐｎｉｌａｄｅｌｐｈｉａ）画院中的美人画，都是他的作品。

《马太福音》第二十章第二十八节《约翰福音》第十三章第三十四节。

《约翰福音》第十四章第六节署名：谢婉莹。）

五月一号

一号的下午，出门去访朋友，回到家来，忽然起了感触。

是和她的谈话么？半年的朋友，客客气气的，哪有荡气回肠的话语；是因为在她家看的报纸么？今天虽是劳动纪念“工作八小时”，“推翻资本家”，在我却不至有这么深的感动呵！

花架后参天的树影，衬着蔚蓝的天，几只鸟叫着飞过去了——但这又有什么意思？

世界上原来只如此。世界上的人的谈话，原来也只如此。

原来我也在世界里，随着这水涡儿转。

不对呵，我何必随着世界转，只要你肯向前走。

目前尽是平庸的人，诈欺的事。若是久滞不进呵，一生也只是如此。然而造物和人已经将前途摆在你眼前，希望的光一闪一闪的，画出快乐的符咒——只在你肯·向·前，肯奋斗。

一个人实实在在的才能，惟有自己可以知道，他的前途也只有自己可以隐约测定。自己知道了，试验了，有功效了，有希望了，——接着只有三个字：·向·前·走！

现在的地位和生活，已经足意了么？学问和阅历，已经够用了么？若还都有问题，不自安于现在的人，必要·向·前·走！

一个人生在世上，不过这么一回事，轰轰烈烈和浑浑噩噩，有什么不同？——然而也何妨在看透世界之后，谈笑雍容的人间游戏。

十几年来，只低着头向前走，为什么走？人走所以我不得不走。——然而前途是向东呢？向西呢？走着再说！

也曾有数日或数月的决心，某种事业是可做的是必做的，也和平，也温柔，也忍耐，无妨以此消遣人生，走着再说。

路旁偶然发见了异景，偶然驻足，偶然探头，偶然走了一两步，觉得有一点能力含在我里面，前途怎样？走着再说。

愈走愈远，步步引出能力，步步发现了快乐。呀！我原来是有能力的，现在也不向东，也不向西，只向那希望的光中走。

康庄大道上同行的人，都不见了。羊肠小径中，前面有几个，后面有几个！这难走的道，果然他们都愿走么？果然，斜出歧途的有几个，停止瞻望的有几个。现在我为什么走？因为人不走，所以我必得走！

走呵！即或走不到，人生不过是这么一回事，何妨人间游戏。

快乐是否人生的必需？未必！然而在希望光中，无妨叫它作鼓舞青年人前进的音乐。

世人以为好的，我未必以为好。但是何妨投其所好，在自己也不过是人间游戏。

书橱里的书，矮几上的箫，桌上的花，笔筒里的尺子，墙外的秋千——这一切又有什么意思？

孩子倒是很快乐的，他们只晓得欢呼跳跃，然而我们又何尝不快乐？

记得有一天在球场上，同着一位同学，走着谈着。她说：

“在幻想中，常有一本书，名字是《Ｔｈｉｓｉｓｍｙｆｉｅｌｄ》，这是我的土地——在我精神上闲暇的时候，常常预先布置后来的事业，我是要……你要说我想入非非罢？”我们那天说了许多的话。

又有一晚也是在球场上，月光微澹，风吹树梢。同另一位同学走着谈着，她说：“我的幻想中常常有一个理想的学校，一切的设备，我都打算得清清楚楚的。”那晚我们也说了许多的话。

各人心中有他的理想国，有他的乌托邦。这种的谈话，是最有趣味的，是平常我们不多说的。因为每日说的是口里的话，偶然在环境和心境适宜的时候，投机的朋友，遇见了，说的是心里的话。

昨天我和一位同学在阳光下对坐，我们说过了十年，再聚一块，互证彼此的事业，那才有意思呢？大家一笑。

这些事又有什么意思？和五月一号有什么相干？和刚才的朋友又有什么联络？我的原意是什么？

千头万绪中，只挑出一个题目来，是：“今天是五月一号，我要诚实的承受造物者和人的意旨，奔向自己认定的前途，立志从今日起，担起这责任来，开始劳动。”

一九二一年五月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１９２１年６月《燕京大学季刊》第２卷第１、２期，署名：谢婉莹。）

“是非”

我们评论一件事或是一个人的时候，常常要提到“是”或“非”这两个字，谈惯了觉得很自然——然而我自己心中有时却觉得不自然，有时却起了疑问，有时这两个字竟在我意念中反复到千万遍。

我所以为“是”的，是否就是“是”？我所以为“非”的，是否就是“非”！不但在个人方面，没有绝对的“是非”；就是在世界上恐怕也没有绝对的“是非”。

在我以为“是”的，在他又以为“非”；这时代里以为“是”的，在那时代里又以为“非”；在这环境里以为“是”的，在那环境里又以为“非”，在这社会里以为“是”的，在那社会里又以为“非”；是非既没有标准，各是其是，各非其非，于是起了世上种种的误会，辩难，攻击。

是抛弃了我的“是”，去就他的“非”呢？还是叫他抛弃他的“是”，来就我的“非”呢？去就之间，又生了新的“是非”的问题。

“是非”是以“良心”为标准么，但究竟什么是“良心”？

以“天理”为标准么，但究竟什么是“天理”？又生了一个新的“是非”的问题，只添给我们些犹疑，忧郁，苦恼。

“·是·非”·的·问·题，·便·是·青·年·时·代·最·烦·闷·的·问·题·中·之·一。

我竭力的要思索它，了解它，结果是只生了无数的新的“是非”问题，——我再勉强的思索它，了解它，结果是众人以为“是”的，就是“是”，众人以为“非”的，就是“非”，但是“是非”问题就如此这般的解决了么？“我”呢，“我”到哪里去了？有了众人，难道就可以没了“我”？

这问题水过般，只是圆的运动，找不出一个源头来——思索到极处，只有两句词家的话，聊以解脱自己：“……

人生了事成痴，世上总无真是非……”

但此是解决“是非”的方法么？我还是烦闷。

安于烦闷的，终久是烦闷，不肯安于烦闷的，便要升天入地的想法子来解决它。

·解·决，·未·曾·解·决·的·问·题。

·求·真·理·—·—·求·绝·对·的·真·理。

名：婉莹。）

提笔以前怎样安放你自己？

一个人的作品，和他的环境是有关系的，人人都知道，不必多说。

不但是宽广的环境，就是最近的环境——就是在他写这作品的时候，所在的地方，所接触的境物——也更有极大的关系的，作品常被四围空气所支配，所左右，有时更能变换一篇文字中的布局，使快乐的起头，成为凄凉的收束；凄凉的起头，成为快乐的收束，真使人消灭了意志的自由呵！

坚定自己的意志么？拒绝它的暗示么？——不必，文字原是抒述感情的，它既有了这不可抵抗的力量，与我们以不可过抑的感情，文字是要受它的造就的，拒绝它不如利用它。

怎样利用它呢？就是提笔以前，你要怎样安放你自己。

这样，一篇文字的布局，约略定了，不妨先放在一边，深沉的思想，等到雨夜再整理组织它；散漫的思想，等到月夜再整理组织它，——其余类推——环境要帮助你，成就了一篇满含着天簌人簌的文字。

也有的时候，意思是有了，自己不能起头，不能收尾，也不知道是应当要怎样的环境的帮助，也可以索性抛掷自己到无论何种的环境里去——就是不必与预拟的文字，有丝毫的关系，只要这环境是美的，——环境要自然而然的渐渐的来融化你，帮助你成了一篇满含着天簌人簌的文字，环境是有权能的，要利用它，就不可不选择它，怎样选择，就在乎你自己了。

是山中的清晨么？是海面的黄昏么？是声沉意寂的殿字么？是夜肃人散的剧场么？——都在乎你自己要怎样安放你自己！

名：婉莹。）

海上

谁曾在阴沉微雨的早晨，独自飘浮在岩石下面的一个小船上的，就要感出宇宙的静默凄黯的美。

岩石和海，都被阴雾笼盖得白的，海浪仍旧缓进缓退的，洗那岩石。这小船儿好似海鸥一般，随着拍浮。这浓雾的海上，充满了沉郁，无聊，——全世界也似乎和它都没有干涉，只有我管领了这静默凄黯的美。

两只桨平放在船舷上，一条铁索将这小船系在岩边，我一个人坐在上面，倒也丝毫没有惧怕，——纵然随水飘了去，父亲还会将我找回来。

微尘般的雾点，不时的随着微风扑到身上来，润湿得很。

我从船的这边，扶着又走到那边，望着，父亲一定要来找我的，我们就要划到海上去。

沙上一阵脚步响，一个渔夫，老得很，左手提着筐子，右手拄着竿子，走着便近了。

雨也不怕，雾也不怕，随水飘了去也不怕。我只怕这老渔夫，他是会诓哄小孩子，去卖了买酒喝的。——下去罢，他正坐在海边上；不去罢，他要是捉住我呢；我怕极了，只坚坐在船头上，用目光逼住他。

他渐渐抬起头来了，他看见我了，他走过来了；我忽然站起来，扶着船舷，要往岸上跳。

“姑娘呵！不要怕我，不要跳，——海水是会淹死人的。”

我止住了，只见那晶莹的眼泪，落在他枯皱的脸上；我又坐下，两手握紧了看着他。

“我有一个女儿——淹死在海里了，我一看见小孩子在船上玩，我心就要……”

我只看着他，——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却又不言语。

深黑的军服，袖子上几圈的金线，呀！父亲来了，这里除了他没有别人袖子上的金线还比他多的，——果然是父亲来了。

“你这孩子，阴天还出来做什么！海面上不是玩的去处！”

我仍旧笑着跳着，攀着父亲的手。他斥责中含有慈爱的言词，也和母亲催眠的歌，一样的温煦。

“爹爹，上来，坐稳了罢，那老头儿的女儿是掉在海里淹死了的。”父亲一面上了船，一面望了望那老头儿。

父亲说：“老头儿，这海边是没有大鱼的，你何不……”

他从沉思里，回过头来，看见父亲，连忙站起来，一面说：“先生，我知道的，我不愿意再到海面上去了。”

父亲说：“也是，你太老了，海面上不稳当。”

他说：“不是不稳当，——我的女儿死在海里了，我不忍再到她死的地方。”

我倚在父亲身畔，我想：“假如我掉在海里死了，我父亲也要抛弃了他的职务，永远不到海面上来么？”

渔人又说：“这个小姑娘，是先生的……”父亲笑说：

“是的，是我的女儿。”

渔人嗫嗫着说：“究竟小孩子不要在海面上玩，有时会有危险的。”

我说：“你刚才不是说你的女儿……”父亲立刻止住我，然而渔人已经听见了。

他微微的叹了一声，“是呵！我的女儿死了三十年了，我只恨我当初为何带她到海上来。——她死的时候刚八岁，已经是十分的美丽聪明了，我们村里的人都夸我有福气，说龙女降生在我们家里了；我们自己却疑惑着；果然她只送给我们些眼泪，不是福气，真不是福气呵！”

父亲和我都静默着，望着他。

“她只爱海，整天里坐在家门口看海，不时的求我带她到海上来，她说海是她的家，果然海是她永久的家。——三十年前的一日，她母亲回娘家去，夜晚的时候，我要去打鱼了，她不肯一个人在家里，一定要跟我去。我说海上不是玩的去处，她只笑着，缠磨着我，我拗她不过，只得依了她，她在海面上乐极了。”

他停了一会儿——雾点渐渐的大了，海面上越发的阴沉起来。

“船旁点着一盏灯，她白衣如雪，攀着帆索，站在船头，凝望着，不时的回头看着我，现出喜乐的微笑。——我刚一转身，灯影里一声水响，她……她滑下去了。可怜呵！我至终没有找回她来。她是龙女，她回到她的家里去了。”

父亲面色沉寂着，嘱咐我说：“坐着不要动。孩子！他刚才所说的，你听见了没有？”一面自己下了船，走向那在岩石后面呜咽的渔人。浓雾里，她的父亲，和我的父亲都看不分明。

要是他忘不下他的女儿，海边和海面却差不了多远呵！怎么海边就可以来，海面上就不可以去呢？

要是他忘得下他的女儿，怎么三十年前的事，提起来还伤心呢？

人要是回到永久的家里去的时候，父亲就不能找他回来么？

我不明白，我至终不明白。——雾点渐渐的大了，海面上越发的阴沉起来。

谁曾在阴沉微雨的早晨，独自飘浮在小船上面？——这浓雾的海上，充满了沉郁无聊，全世界也似乎和它都没有干涉，只有我管领了这静默黯凄的美。——名：谢婉莹。）宇宙的爱

四年前的今晨，也清早起来在这池旁坐地。

依旧是这青绿的叶，碧澄的水。依旧是水里穿着树影来去的白云。依旧是四年前的我。

这些青绿的叶，可是四年前的那些青绿的叶？水可是四年前的水？云可是四年前的云？——我可是四年前的我？

它们依旧是叶儿，水儿，云儿，也依旧只是四年前的叶儿，水儿，云儿。——然而它们却经过了几番宇宙的爱化，从新的生命里欣欣的长着，活活的流着，自由的停留着。

它们依旧是四年前的，只是渗透了宇宙的爱，化出了新的生命。——但我可是四年前的我？

四年前的它们，只觉得憨嬉活泼，现在为何换成一片的微妙庄严？——但我可是四年前的我？

抬头望月，何如水中看月！一样的天光云影，还添上树枝儿荡漾，圆月儿飘浮，和一个独俯清流的我。

白线般的长墙，横拖在青绿的山上。在这浩浩的太空里，阻不了阳光照临，也阻不了风儿来去，——只有自然的爱是无限的，何用劳苦工夫，来区分这和爱的世界？

坐对着起伏的山，远立的塔，无边的村落平原，只抱着膝儿凝想。朝阳照到发上了，——想着东边隐隐的城围里，有几个没来的孩子，初回家的冰仲，抱病的冰叔，和昨天独自睡在树下的小弟弟，怎得他们也在这儿……

一九二一年六月十八日，在西山。

山中杂感

溶溶的水月，螭头上只有她和我。树影里对面水边，隐隐的听见水声和笑语。我们微微的谈着，恐怕惊醒了这浓睡的世界。——万籁无声，月光下只有深碧的池水，玲珑雪白的衣裳。这也只是无限之生中的一刹那顷！然而无限之生中，哪里容易得这样的一刹那顷！

夕照里，牛羊下山了，小蚁般缘走在青岩上。绿树丛颠的嫩黄叶子，也衬在红墙边。——这时节，万有都笼盖在寂寞里，可曾想到北京城里的新闻纸上，花花绿绿的都载的是什么事？

只有早晨的深谷中，可以和自然对语。计划定了，岩石点头，草花欢笑。造物者呵！我们星驰的前途，路站上，请你再遥遥的安置下几个早晨的深谷！

陡绝的岩上，树根盘结里，只有我俯视一切。——无限的宇宙里，人和物质的山，水，远村，云树，又如何比得起？

然而人的思想可以超越到太空里去，它们却永远只在地面上。

一九二一年六月二十日，在西山。

人格

主义救不了世界，学说救不了世界，要参与那造化的妙功呵，

只有你那纯洁高尚的人格。

万能的上帝！

求你默默的藉着无瑕疵的自然，造成我们高尚独立的人格。

可爱的

除了宇宙，

最可爱的只有孩子。和他说话不必思索，

态度不必矜持。抬起头来说笑，

低下头去弄水。任你深思也好，微讴也好；驴背上，山门下，偶一回头望时，总是活泼泼地，

笑嘻嘻地。

一九二一年六月二十三日，在西山。

青年的烦闷

青年时代的生涯，注定是烦闷的。无论是动，是静，是欢乐，是无聊，总觉得背后有烦闷跟着。

到底为什么？是月儿晶莹，是雨儿阴沉，是一望的远山无际，是半池的微波粼粼？这也只是一刹那顷的自然现象。是神妙，是温柔，对于人生有什么烦闷的影响？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不丧掉生命的，不能得着生命。”以众生的痛苦为痛苦，所以释迦牟尼，耶稣基督，他们奋斗的生涯里，注定的是永远烦闷！

一九二一年六月二十四日在西山。

图画

信步走下山门去，何曾想寻幽访胜？

转过山坳来，一片青草地，参天的树影无际。树后弯弯的石桥，桥后两个俯蹲在残照里的狮子。回过头来，只一道的断瓦颓垣，剥落的红门，却深深掩闭。原来是故家陵阙！何用来感慨兴亡，且印下一幅图画。

半山里，凭高下视，千百的燕子，绕着殿儿飞。城垛般的围墙，白石的甬道，黄绿琉璃瓦的门楼，玲珑剔透。楼前是山上的晚霞鲜红，楼后是天边的平原村树，深蓝浓紫。暮霭里，融合在一起。难道是玉宇琼楼？难道是瑶宫贝阙？何用来搜索诗肠，且印下一幅图画。

低头走着，一首诗的断句，忽然浮上脑海来。“四月江南无矮树，人家都在绿阴中。”何用苦忆是谁的著作，何用苦忆这诗的全文。只此已描画尽了山下的人家！

爱的实现

诗人静伯到这里来消夏，已经是好几次了。这起伏不断的远山，和澄蓝的海水，是最幽雅不过的。他每年夏日带了一年中的积蓄的资料来，在此完成他的杰作。

现在他所要开始著作的一篇长文，题目是《爱的实现》。

他每日早起，坐在藤萝垂拂的廊子上，握着笔，伸着纸。浓荫之下，不时的有嗡嗡的蜜蜂，和花瓣，落到纸上，他从沉思里微笑着用笔尖挑开去。矮墙外起伏不定的漾着微波。骄阳下的蝉声，一阵阵的叫着。这些声音，都缓缓的引出他的思潮，催他慢慢的往下写。

沙地上索索的脚步声音，无意中使他抬起头来。只见矮墙边一堆浓黑的头发，系着粉红色的绫结儿，走着跳着就过去了。后面跟着的却只听见笑声，看不见人影。

他又低下头，去写他的字，笔尖儿移动得很快。他似乎觉得思想加倍的活泼，文字也加倍的有力，能以表现出自己心里无限的爱的意思——

一段写完了，还只管沉默的微笑的想。——海波中，微风里，漾着隐现的浓黑的发儿，欢笑的人影。

金色的夕阳，照得山头一片的深紫，沙上却仍盖着矗立的山影。潮水下去了，石子还是润明的。诗人从屋里出来，拂了拂桌子，又要做他下午的功课。

笑声又来了，诗人拿着笔站了起来。墙外走着两个孩子；那女孩子挽着她弟弟的头儿，两个人的头发和腮颊，一般的浓黑绯红，笑窝儿也一般的深浅。脚步细碎的走着。走得远了，还看得见那女孩子雪白的臂儿，和她弟弟背在颈后的帽子，从白石道上斜刺里穿到树荫中去了。

诗人又坐下，很轻快的写下去，他写了一段笔歌墨舞的《爱的实现》。

晚风里，天色模糊了。诗人卷起纸来，走下廊子，站在墙儿外。沙上还留着余热。石道尽处的树荫中，似乎还隐现着雪白的臂儿和飘扬的帽带。

他天天清早和黄昏，必要看见这两个孩子。他们走到这里，也不停留，只跳着走着的过去。诗人也不叫唤他，只寂默的望着他们，来了，过去了，再低下头去，蕴含着无限的活泼欢欣，去写他的《爱的实现》。

时候将到了，他就不知不觉的倾耳等候那细碎的足音，活泼的笑声。从偶然到了愿望——热烈的愿望。

四五天过去了，他觉得若没有这两个孩子，他的文思便迟滞了，有时竟写不下去。

他们是海潮般的进退。有恒的，按时的，在他们不知不觉之中，指引了这作家的思路。

这篇著作要脱稿了，只剩下末尾的一段收束。

早晨是微阴的天，阳光从云隙里漏将出来。他今天不想写了，只坐在廊下休息。渐渐的天又开了。两个孩子举着伞，从墙外过去。

傍晚忽然黑云堆积起来，风起了。一闪一闪的电光穿透浓云。接着雷声隆隆的在空中鼓荡。海波儿小山般彼此推拥着，白沫几乎侵到阑边来。他便进到屋里去，关上门，捻亮了灯。无聊中打开了稿纸，从头看了看，便坐下，要在今晚完成这篇《爱的实现》。——一刹那顷忽然想起了那两个活泼玲珑的孩子。

他站起来了，皱着眉在屋里走来走去。又扶着椅背站着，“早晨他们是过去了，难道这风雨的晚上，还看得见他们回来么？他们和《爱的实现》有什么……难道终竟写不下去？”他转过去，果决的坐下，伸好了纸，拿起笔来——他只有笔微微的敲着墨盒出神。

窗外的雨声，越发的大了，檐上好似走马一般。雨珠儿繁杂的打着窗上的玻璃，风吹着湿透的树枝儿，带着密叶，横扫廊外的阑干，簌簌乱响。他迟疑着看一看表，时候还没有到，他觉得似乎还有一线的希望。便站起来，披上雨衣，开了门，走将出去。

雨点迎面打来，风脚迎面吹来，门也关不上了。他低下头，便走入风雨里，湿软的泥泞，没过了他的脚面，他一直走去，靠着墙儿站着。从沉黑中望着他们的去路。风是冷的，雨是凉的，然而他心中热烈的愿望，竟能抵抗一切，使他坚凝的立在风雨之下。

一匝的大雨过去了，树儿也稳定了。那电光还不住的在漆黑的天空中，画出光明的符咒，一闪一闪的映得树叶儿上新绿照眼。——忽然听得后面笑声来了，回过头来，电光里，矮矮的一团黑影，转过墙隅来。再看时又隐过去了。他依旧背着风站着。

第二匝大雨来了，海波，他手足淋得冰冷，不能再等候了，只得绕进墙儿，跳上台阶来，拭干了脸上的水珠儿。——只见自己的门开着，门外张着一把湿透的伞。

往里看时，灯光之下，书桌对面的摇椅上，睡着两个梦里微笑的孩子。女孩儿雪白的左臂，垂在椅外，右臂却作了弟弟的枕头，散拂的发儿，也罩在弟弟的脸上，绫花已经落在椅边。她弟弟斜靠着她的肩，短衣上露出肥白的小腿。在这惊风暴雨的声中，安稳的睡着。屋里一切如故。只是桌上那一卷稿纸，却被风吹得散乱着落在地下。

他迷惘失神里，一声儿不响。脱下了雨衣，擦了擦鞋，蹑着脚走进来。拾起地上的稿纸，卷着握在手里，背着臂儿，凝注着这两个梦里微笑的孩子。

这时他思潮重复奔涌，略不迟疑的回到桌上，捡出最后的那一张纸来，笔不停挥的写下去。

雨声又渐渐的住了，灯影下两个孩子欠伸着醒了过来。满屋的书，一个写字的人，怎么到这里来了？避着雨怎样就睡着了？惺忪的星眼对看着怔了一会，慢慢的下了椅子，走出门外。拿起伞来从滴沥的雨声中，并肩走了。

外边却是泥泞黑暗，凉气逼人。——诗人看着他们自来自去，却依旧一声儿不响。只无意识的在已经完成的稿子后面，纵横着写了无数的《爱的实现》。

（本篇最初发表于《小说月根》１９２１年７月第１２卷第７号，后收入小说、散文集《超人》。）

回忆

雨后，天青青的，草青青的。土道上添了软泥，削岩下却留着一片澄清的水，更开着一枝雪白的花。也只是小小的自然，何至便低徊不能去？

风狂雨骤，黑暗里站在楼阑边。要拿书却怎的不推开门，只凝立在新凉里？——我要数着这涛声里，岛塔上，灯光明灭的数儿，一——二——三——四——五。

沉郁的天气。浪儿侵到裙儿边。紫花儿掉下去了，直漾到浪圈外，沉思的界线里。低头看时，原来水上的花，是手里的花。

水里只荡漾着堂前的灯光人影。——一会儿，灯也灭了，人也散了。——一时沉黑。——是我的寂寞？是山中的寂寞？

是宇宙的寂寞？这池旁本自无人，只剩得夜凉如水，树声如啸。

这些事是遽隔数年，这些地也相离千里，却怎的今朝都想起？料想是其中贯穿着同一的我，潭呵，池呵，江呵，海呵，和今朝的雨儿，也贯穿着同一的水。

一九二一年七月十八日。

问答词

树影儿覆在墙儿上，又是凉风如洗，月明如水。

她看着我，“为何望天无语，莫非是起了烦闷，生了感慨？”

我说：“我想什么是生命！人生一世，只是生老病死，便不生老病死，又怎样？浑浑噩噩，是无味的了，便流芳百世又怎样？百年之后，谁知道你？千年之后，又谁知道你？人类灭绝了，又谁知道你？便如你我月下共语，也只是电光般，瞥过无限的太空，这一会儿，已成了过去渺茫的事迹。”

她说：“这不对呵，你只管赞美‘自然’，讴歌着孩子，鼓吹着宇宙的爱，称世界是绵绵无尽。你自己岂不曾说过‘世界上有的是快乐光明’？”

我说：“这只是闭着眼儿想着，低着头儿写着，自己证实，自己怀疑，开了眼儿，抬起头儿，幻像便走了！乐园在哪里？

天国在哪里？依旧是社会污浊，人生烦闷！‘自然’只永远是无意识的，不必说了。小孩子似乎很完满，只为他无知无识。

然而难道他便永久是无知无识？便永久是无知无识，人生又岂能满足？世俗无可说，因此我便逞玄想，撇下人生，来赞美自然，讴歌孩子。一般是自欺，自慰，世界上哪里是快乐光明？我曾寻遍了天下，便有也只是相对的暂时的，世界上哪里是快乐光明？”

她说：“希望便是快乐，创造便是快乐。逞玄想，撇下人生，难道便可使社会不污浊，人生不烦闷？”

我说：“希望做不到，又该怎样？创造失败了，又该怎样？

古往今来，创造的人又有多少？到如今他们又怎样？你只是恒河沙数中的一粒，要做也何从做起，要比也如何比得起？即或能登峰造极，也不过和他们一样。不希望还好，不想创造还好，倒不如愚夫庸妇，一生一世，永远是无烦恼！”

她微笑说：“你的感情起落无恒，你的思想没有系统。你没有你的人生哲学，没有你的世界观。只是任着思潮奔放，随着思潮说话。创造是烦恼，不创造只烦闷，又如何？希望是烦恼，不希望只烦闷，又如何？”

我说：“是呵！我已经入世了。不希望也须希望，不前进也须前进。车儿已上了轨道了，走是走，但不时的瞻望前途，只一片的无聊乏味！这轨道通到虚无缥缈里，走是走，俊彩星驰的走，但不时的觉着，走了一场，在这广漠的宇宙里，也只是无谓！”

她只微笑着，月光射着她清扬的眉宇，她从此便不言语。

“世界上的力量，永远没有枉废：你的一举手，这热力便催开了一朵花；你的一转身，也使万物颤动；你是大调和的生命里的一部分，你带着你独有的使命；你是站在智慧的门槛上，请更进一步！看呵，生命只在社会污浊，人生烦闷里。

宇宙又何曾无情？人类是几时灭绝？不要看低了愚夫庸妇，他们是了解生命的真意义，知道人生的真价值。他们不曾感慨，不曾烦闷，只勤勤恳恳的为世人造福。回来罢！脚踏实地着想！”

这话不是她说的，她只微笑着。

“宛因呵！感谢你清扬的眉宇，从明月的光辉中，清清楚楚的告诉我。”一九二一年七月二十二日

《闲情》。）

非完全则宁无（一）

易卜生的剧诗《柏拉图》里，有一句极其精彩的话，也是他的意志哲学，就是“非完全则宁无”。

这“宁”字真用得有意思呵！表示出去取之间，有无限的徘徊，无限的思索。然而又至终抛弃一切，牺牲一切，来趋就“完全”等候“完全”。

只有“完全”是好的，是美满的。世人都知道有个“完全”，都知道希望“完全”。

固然是既知道有“完全”，便应当希望“完全”。但有时理想离事实太远，前途没有把握，对方隐在云雾渺茫之中。无目的地奋斗，结果只是徒乱人意劳而无功的。何如斩铁截钉的一句“非完全则宁无”？

“非完全则宁无”，这语气是如何的严冷呢？然而可以激起青年人的决心，唤起青年人的觉悟。“不进行则已，既进行了，就不是无目的地奋斗。”又好似温柔的音乐。

是严冷，是温柔，又是如何的使人感慨呵！

一九二一年八月一日。

非完全则宁无（二）

一个朋友用这个题目，作了一首白话诗。又一位朋友用这个题目，作了一篇小说。前后看见了之后，我自己又做了一段杂感。

一样的题目，她们所做的彼此用意不同，对象不同。我的又和她们的不同。然而总起来说就是：“天下万事，都是完全的好；要不完全，不如无有。”

“非完全则宁无”。这语意实在不是争气斗胜，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只因不冷不热，不进不退的光景，太令人难受，一丝的希望未绝，要前行却又着实没有把握，徘徊之间，只枉废许多精神与光阴。慧心人是不肯这样做的，完全了更好，不完全就掉头不顾，远走高飞，这真是英雄的行事！

“非完全则宁无”，有时近于矫情，然而矫情的确是一种学问，也更须有一份勇气。工夫不到是矫不成的，大人物与庸人的分别，也只在于矫得过与矫不过——也许这是我的偏见，然而我个人是如此信的。

但无论如何，奉行一种主义，不要如同拜偶像，死守着做去。

进一步说，世界哪有完全的事？完全到底有什么标准？完全到底有无止境？今天看看是完全，明天又有比昨天好的，昨天的完全，就不是真完全了。推想下去，现在的完全，终是使人怀疑的。将来的完全，终是没有把握的。这“宁”字又何所依附？

推究一个问题，真不容易呵！只有刚一着想时是清晰的，再一想，就越来越模糊了。

想不透就索性不想——这也是“非完全则宁无”么？

一九二一年八月六日。

非完全则宁无（三）

昨天偶然翻出龚定庵的一句诗，是“百事翻从阙陷好”。——这句诗我认为无意思；不过这“好”字，却大可为“想不透就索性不想”解围。

不得已我再说一说“非完全则宁无”。

使我思潮滞住之点，只是“完全”两个字的标准和界说；但是若再进一步，这“无”字也须有它的标准和界说。怎样才算是“有”，怎样才算是“无”；“掉头不顾，远走高飞”是否已尽了“无”的能事。

但是“无”的界说，却是随着“完全”而解决的。所以主脑仍是“完全”。

有时理想太超玄了，所以为“完全”的，既在虚无缥缈之中，同时使不完全的更不完全。

有一日世界上的农夫，织妇，士子，工人，都虚拟着将来完全的世界，想到自己现在所着手做去的，真是连“完全”的万分之一都不如。于是都望空凝想，弃业叹息。这样的“非完全则宁无”，结果就是使世界成为冰球；只有灰心，只有失望，只有更不完全。

“完全”不要从第一越到第九十九，从今日越到万古千秋，只要一步一步进。因为今日有今日的“完全”，明日有明日的“完全”；若要看到世界的尽头，世界上就真无所谓“完全”了。

现在的界说是：我今日所以为“完全”的就是“完全”。

未来的“完全”，且不必管他。

若是连今日的“完全”也求不到时，那时又何妨斩铁截钉的说一句“非完全则宁无”？

一九二一年八月十一日。一朵白蔷薇

怎么独自站在河边上？这朦胧的天色，是黎明还是黄昏？

何处寻问，只觉得眼前竟是花的世界。中间杂着几朵白蔷薇。

她来了，她从山上下来了。靓妆着，仿佛是一身缟白，手里抱着一大束花。

我说，“你来，给你一朵白蔷薇，好簪在襟上。”她微笑说了一句话，只是听不见。然而似乎我竟没有摘，她也没有戴，依旧抱着花儿，向前走了。

抬头望她去路，只见得两旁开满了花，垂满了花，落满了花。

我想白花终比红花好；然而为何我竟没有摘，她也竟没有戴？

前路是什么地方，为何不随她走去？

都过去了，花也隐了，梦也醒了，前路如何？便摘也何曾戴？

一九二一年八月二十日追记。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晨报》１９２１年８月２６日，后收入诗集《春水》。）

冰神

白茫茫的地上，自己放着风筝，一丝风意都没有——起来了，愈飞愈紧，却依旧是无风。抬头望，前面矗立着一座玲珑照耀的冰山；峰尖上庄严地站着一位女神，眉目看不分明，衣裳看不分明，只一只手举着风筝，一只手指着天上——

天上是繁星错落如珠网——一转身忽惊，西山月落凉阶上，照着树儿，射着草儿。

这莫是她顶上的圆光，化作清辉千缕？

是真？是梦？我只深深地记着：

是冰山，是女神，是指着天上——一九二一年八月二十日追记。

繁星

自序

一九一九年的冬夜，和弟弟冰仲围炉读泰戈尔（R.Tagore）的《迷途之鸟》（StrayBirds），冰仲和我说：“你不是常说有时思想太零碎了，不容易写成篇段么？其实也可以这样的收集起来。”从那时起，我有时就记下在一个小本子里。

一九二○年的夏日，二弟冰叔从书堆里，又翻出这小本子来。他重新看了，又写了“繁星”两个字，在第一页上。

一九二一年的秋日，小弟弟冰季说，“姊姊！你这些小故事，也可以印在纸上么？”我就写下末一段，将它发表了。

是两年前零碎的思想，经过三个小孩子的鉴定。《繁星》的序言，就是这个。

冰心

一九二一年九月一日。

一

繁星闪烁着——深蓝的太空，　何曾听得见它们对语？沉默中，微光里，　　　它们深深的互相颂赞了。

二

童年呵！是梦中的真，

是回忆时含泪的微笑。

三

万顷的颤动——

月儿上来了。生之源，

死之所！

四

小弟弟呵！

我灵魂中三颗光明喜乐的星。温柔的，无可言说的，　　　灵魂深处的孩子呵！

五

黑暗，心灵的深深处，宇宙的深深处，　　　灿烂光中的休息处。

六

镜子——反而觉得不自然，

不如翻转过去好。

七

醒着的，

只有孤愤的人罢！听声声算命的锣儿，　　　敲破世人的命运。

八

残花缀在繁枝上；鸟儿飞去了，　　　生命也是这般的一瞥么？

九

梦儿是最瞒不过的呵，清清楚楚的，　　　告诉了

你自己灵魂里的密意和隐忧。

一○

嫩绿的芽儿，

和青年说：

“发展你自己！”淡白的花儿，　“贡献你自己！”深红的果儿，　　　“牺牲你自己！”

一一

无限的神秘，微笑之后，言语之前，　　　便是无限的神秘了。

一二

人类呵！相爱罢，我们都是长行的旅客，　　　向着同一的归宿。

一三

一角的城墙，极目的苍茫无际——　　　即此便是天上——人间。

十四

我们都是自然的婴儿，

一五

小孩子！你可以进我的园，看玫瑰的刺儿，　　　刺伤了你的手。

一六

青年人呵！为着后来的回忆，　　　一七

我的朋友！

为什么说我“默默”呢？世间原有些作为，　　　一八

文学家呵！着意的撒下你的种子去，　　　一九

我的心，孤舟似的，

穿过了起伏不定的时间的海。

二○

幸福的花枝，

寻觅着要付与完全的人。

二一

窗外的琴弦拨动了，

怎只深深的绕在余音里？是无限的树声，　　　是无限的月明。

二二

生离——死别——

是憔悴的落花。

二三

心灵的灯，

在热闹中熄灭。

二四

向日葵对那些未见过白莲的人，白莲出水了，　向日葵低下头了：她亭亭的傲骨，　　　分别了自己。

二五

死呵！起来颂扬它；是沉默的终归，　　　二六

高峻的山颠，深阔的海上——是冰冷的心，是热烈的泪；　　　可怜微小的人呵！

二七

诗人，

也是事实中最深的失望。

二八

故乡的海波呵！你那飞溅的浪花，　从前怎样一滴一滴的敲我的磐石，　　　二九

我的朋友，对不住你；我所能付与的慰安，　　　只是严冷的微笑。

三○

光阴难道就这般的过去么？除却缥缈的思想之外，　　　三一

文学家是最不情的——

便是他的收成。

三二

玫瑰花的刺，

是她自己的慰乐。

三三

母亲呵！撇开你的忧愁，容我沉酣在你的怀里，　　　只有你是我灵魂的安顿。

三四

创造新陆地的，

却是它底下细小的泥沙。

三五

万千的天使，

小孩子！他细小的身躯里，

含着伟大的灵魂。

三六

阳光穿进石隙里，

“借我的力量伸出头来罢，解放了你幽囚的自己！”树干儿穿出来了，坚固的磐石，　　　裂成两半了。

三七

艺术家呵！你和世人，

三八

井栏上，

料峭的天风，

吹着头发；天边——地上，一回头又添了几颗光明，是星儿，　　　还是灯儿？

三九

梦初醒处，

瞥见了光明的她。

朝阳呵！临别的你，已是堪怜，　　　怎似如今重见！

四○

我的朋友！你不要轻信我，

我只是受思潮驱使的弱者呵！

四一

夜已深了，一个浮踪的旅客，思想的神，　　　在不意中要临到了。

四二

云彩在天空中，思想被事实禁锢住，　　　便是一切苦痛的根源。

四三

真理，在婴儿的沉默中，

不在聪明人的辩论里。

四四

自然呵！请你容我只问一句话，　　　“我不曾错解了你么？”

四五

言论的花儿行为的果子

结得愈小。

四六

松枝上的蜡烛，

依旧照着罢！反复的调儿，

再弹一阕罢！等候着，远别的弟弟，　　　从夜色里要到门前了。

四七

儿时的朋友：海波呵，

灿烂的晚霞呵，

悲壮的喇叭呵；

我们如今是疏远了么？

四八

弱小的草呵！骄傲些罢，

四九

零碎的诗句，是学海中的一点浪花罢；然而它们是光明闪烁的，　　　繁星般嵌在心灵的天空里。

五○

不恒的情绪，它能涌出意外的思潮，　　　要创造神奇的文字。

五一

常人的批评和断定，

在云外推测着月明。

五二

轨道旁的花儿和石子！只这一秒的时间里，我和你　也是无限之生中的永别；再来时，万千同类中，　　　何处更寻你？

五三

我的心呵！警醒着，

五四

我的朋友！起来罢，

要洗你的隔夜的灵魂。

五五

成功的花。

然而当初她的芽儿，

浸透了奋斗的泪泉，

洒遍了牺牲的血雨。

五六

夜中的雨，

丝丝的织就了诗人的情绪。

五七

冷静的心，

都能建立了更深微的世界。

五八

不要羡慕小孩子，

烦闷也已经隐隐的来了。

五九

谁信一个小“心”的呜咽，然而它是灵魂海中的一滴。

六○

轻云淡月的影里，风吹树梢——　　　你要在那时创造你的人格。

六一

风呵！不要吹灭我手中的蜡烛，　　　六二

最沉默的一刹那顷，

下笔之前。

六三

指点我罢，我是横海的燕子，　　　要寻觅隔水的窝巢。

六四

聪明人！

要提防的是：忧郁时的文字，　　　愉快时的言语。

六五

造物者呵！

谁能追踪你的笔意呢？百千万幅图画，六六深林里的黄昏，　　　又好似是几时经历过。

六七

渔娃！

可知道世人羡慕你？终身的生涯，　　　是在万顷柔波之上。

六八

诗人呵！缄默罢；写不出来的，　　　六九

春天的早晨，融冶的风，飘扬的衣袖，　　　静悄的心情。

七○

空中的鸟！

何必和笼里的同伴争噪呢？

你自有你的天地。

七一

这些事——这永不漫灭的回忆；月明的园中藤萝的叶下，　　　母亲的膝上。

七二

西山呵！

别了！我不忍离开你，

七三

无聊的文字，

也化作无聊的火光。

七四

婴儿，是伟大的诗人，在不完全的言语中，　　　吐出最完全的诗句。

七五

父亲呵！出来坐在月明里，

七六

月明之夜的梦呵！

远呢？

近呢？但我们只这般不言语，听——听　这微击心弦的声！眼前光雾万重，　　　沉——沉。

七七

小磐石呵，坚固些罢，

准备着前后相催的波浪！

七八

真正的同情，

不在快乐的期间。

七九

早晨的波浪，晚来的潮水，

又是一般的声音。

八○

母亲呵！我的头发，

这就是你付与我的万缕柔丝。

八一

深夜！请你容疲乏的我，放下笔来，　　　和你有少时寂静的接触。

八二

这问题很难回答呵，

什么可以点缀了你的生活？

八三

小弟弟！

你恼我么？灯影下，

来骗取你，绯红的笑颊，

凝注的双眸。

八四

寂寞呵！多少心灵的舟，

在你软光中浮泛。

八五

父亲呵！我愿意我的心，

这般的寒生秋水！

八六

月儿越近，

生命也是这般的真实么？

八七

知识的海中，

处处闪烁着怀疑的灯光呢。感谢你指示我，　　　生命的舟难行的路！

八八

冠冕？

是永久的束缚。

八九

花儿低低的对看花的人说：

我的朋友！让我自己安静着，开放着，　　　你们的爱

是我的烦扰。“九○坐久了，将无边感慨，　　　都付与天际微波。

九一

命运！

难道聪明也抵抗不了你？生——死九二　　　朝露还串珠般呢！去也——

何曾入到烦乱的心？朦胧里数着晓星，怪驴儿太慢，　山道太长——梦儿欺枉了我，　母亲何曾病了？归来也——辔儿缓了，　　　阳光正好，

野花如笑；看朦胧晓色，

隐着山门。

九三

我的心呵！是你驱使我呢，

九四

我知道了，你正一分一分的，　　　消磨我青年的光阴！

九五

人从枝上折下花儿来，

到结果的时候，

却对着空枝叹息。

九六影儿落在水里，句儿落在心里，　　　都一般无痕迹。

九七

是真的么？人的心只是一个琴匣，　　　九八

青年人！

信你自己罢！只有你自己是真实的，　　　九九

我们是生在海舟上的婴儿，先从何处来，　　　要向何处去。

一○○

夜半——

宇宙的睡梦正浓呢！独醒的我，　　　可是梦中的人物？

一○一

弟弟呵！

似乎我不应勉强着憨嬉的你，　　　一○二

小小的花，

感谢春光的爱——然而深厚的恩慈，　　　反使她终于沉默。

母亲呵！

你是那春光么？

一○三

时间！现在的我，

太对不住你么？

然而我所抛撇的是暂时的，我所寻求的是永远的。

一○四

窗外人说桂花开了，一年一度，　　　中秋节的前三日。

一○五

灯呵！

感谢你忽然灭了：在不思索的挥写里，　　　替我匀出了思索的时间。

一○六

老年人对小孩子说：“流泪罢，　　　叹息罢，

世界多么无味呵！“

小孩子笑着说：“饶恕我，

先生！

我不会设想我所未经过的事。“　小孩子对老年人说：“笑罢，跳罢，　　　世界多么有趣呵！“

老年人叹着说：“原谅我，

孩子！

我不忍回忆我所已经过的事。“　　　一○七

我的朋友！珍重些罢，

抛在难起波澜的大海里。

一○八

心是冷的，泪是热的；心——凝固了世界，　　　泪——温柔了世界。

一○九

漫天的思想，你的中心点，你的结晶，　　　要作我的南针。

一一○

青年人呵！你要和老年人比起来，　　　是温柔的。

一一一

太单调了么？琴儿，你的弦，　　　本弹不出笛儿的声音。

一一二

古人呵！你已经欺哄了我，

不要引导我再欺哄后人。

一一三

父亲呵！我怎样的爱你，

一一四

我不知道；但烦闷——忧愁，　　　都在此中融化消灭。

一一五

笔在手里，句在心里，

只是百无安顿处——

远远地却引起钟声！

一一六

海波不住的问着岩石，然而它这沉默，　　　已经过百千万回的思索。

一一七

小茅棚，

在那里

要感出宇宙的独立！

一一八

故乡！

何堪遥望，何时归去呢？白发的祖父，　　　一一九

谢谢你，

我的琴儿！月明人静中，

为我颂赞了自然。

一二○

母亲呵！这零碎的篇儿，这些字，在没有我以前，　　　已隐藏在你的心怀里。

一二一

露珠，

和寒花作伴——却不容那灿烂的朝阳，　　　给她丝毫暖意。

一二二

我的朋友！真理是什么，感谢你指示我；然而我的问题，　　　不容人来解答。

一二三

天上的玫瑰，天上的松枝，青到梦魂里；天上的文字，　　　却写不到梦魂里。

一二四

“缺憾”呵！“完全”需要你，　　　衬托出它来。

一二五

蜜蜂，是能融化的作家；

从百花里吸出不同的香汁来，酿成它独创的甜蜜。

一二六

荡漾的，是小舟么？

青翠的，是岛山么？

蔚蓝的，是大海么？

我的朋友！重来的我，

只因我屡次受了梦儿的欺枉。

一二七

流星，

可能有一秒时的凝望？然而这一瞥的光明，　　　已长久遗留在人的心怀里。

一二八

澎湃的海涛，沉黑的山影——夜已深了，　　　不出去罢。

看呵！一星灯火里，军人的父亲，　　　独立在旗台上。

一二九

倘若世间没有风和雨，

又归何处？

只惹得人心生烦厌。

一三○

希望那无希望的事实，

便是青年的自杀！

一三一

大海呵，

哪一颗星没有光？

哪一朵花没有香？哪一次我的思潮里　　　没有你波涛的清响？

一三二

我的心呵！你昨天告诉我，今天又告诉我，世界是失望的；明天的言语，　　　又是什么？

教我如何相信你！

一三三

我的朋友！

未免太忧愁了么？“死”的泉水，　　　是笔尖下最后的一滴。

一三四

怎能忘却？夏之夜，明月下，　幽栏独倚。粉红的莲花，深绿的荷盖，　　　缟白的衣裳！

一三五

我的朋友！

你曾登过高山么？

你曾临过大海么？在那里，

只有“自然”无语？你的心中　　　是欢愉还是凄楚？

一三六

风雨后——

花儿的颜色过去了，

果儿沉默的在枝上悬着。花的价值，　　　要因着果儿而定了！

一三七

聪明人，

抛弃你手里幻想的花罢！她只是虚无缥缈的，　　　一三八

夏之夜，

襟上兰花气息，

绕到梦魂深处。

一三九

我的朋友！你宁可对模糊的镜子，　　　不要照澄澈的深潭，

她是属于自然的！

一四○

小小的命运，命运是觉得有趣了，　　　然而青年多么可怜呵！

一四一

思想，刚拿起笔来，

神趣便飞去了。

一四二

一夜——

可知道寄身山巅？烛影摇摇，　影儿怎的这般清冷？似这般山河如墨，只是无眠——　　　一四三

心潮向后涌着，

时间向前走着；青年的烦闷，　　　便在这交流的旋涡里。

一四四

阶边，

微风吹着发儿，

是冷也何曾冷！这古院——这黄昏——这丝丝诗意——　　　绕住了斜阳和我。

一四五

心弦呵！弹起来罢——让记忆的女神，　　　和着你调儿跳舞。

一四六

文字，听同情的泉水，

深深地交流。

一四七

将来，

可有个矗立的碑？

怎敢这般沉默着——想。

一四八

只这一枝笔儿；拿得起，

便是无限的自然！

一四九

无月的中秋夜，

是怎样的耐人寻味呢！隔着层云，　　　隐着清光。

一五○

独坐——

更隔院断续的清磬。这样黄昏，这般微雨，　　　只做就些儿惆怅！

一五一

智慧的女儿！“烦闷”来了，　　　要败坏你永久的工程。

一五二

我的朋友！不要任凭文字困苦你；文字是人做的，　　　人不是文字做的！

一五三

是怜爱，

是忧愁——这仰天的慈像，

融化了我冻结的心泉。

一五四

总怕听天外的翅声——

小小的鸟呵！羽翼长成，

一五五

白的花胜似绿的叶，

浓的酒不如淡的茶。

一五六

清晓的江头，是江南天气，雨儿来了——我只知道有蔚蓝的海，却原来还有碧绿的江，　　　这是我父母之乡！

一五七

因着世人的临照，

却不能增加月儿的光亮。

一五八

雪花飞了，

我要写你心里的诗。

一五九

母亲呵！天上的风雨来了，心中的风雨来了，　　　我只躲到你的怀里。

一六○

聪明人！文字是空洞的，你要引导你的朋友，只在你　　　自然流露的行为上！

一六一

大海的水，孤傲的心，

是不能软化的。

一六二

青松枝，红灯彩，

和那柔曼的歌声——

小弟弟！感谢你付与我，

寂静里的光明。

一六三

片片的云影，然而难将记忆的本儿，　　　将它写起。

一六四

我的朋友！别了，

留与你们！

（《繁星》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1922年1月1日新文艺栏，1月6日转到诗栏，连续刊登至1月26日，后结集作为上海商务印书馆发行的文学研究会丛书之一，1923年1月初版。）

蓄道德能文章

记得有一联，上句模糊想不起来了，下句是“蓄道德能文章”。

这一句原不是什么格言，“蓄”字和“能”字，也没有什么意思；它忽然浮上脑海来，只为的是“道德”和“文章”这几个字连在一处。

人格和文字的关系，不必我赘言了，因为文字本来是表现作者个人的人格的，因为蓄道德的作者，他的文章也是蓄道德的。反之，便是……　作者不蓄道德，他虽然能文章，他的文章也只是济恶的、助虐的。他愈能文章，他文章的济恶助虐的程度也愈高。

所以作家最要的是人格修养；等人格修养得高尚了，再去做文章，或者就不至于妨害他人，贬损自己！

一九二一年九月四日。

迎神曲

灵台上——燃起星星微火，

黯黯地低头膜拜。

问：“来从何处来？

去向何方去？这无收束的尘寰，

可有众生归路？”空华影落，万籁无声，

隐隐地涌现了：是宝盖珠幢，

是金身法相。

“只为问‘来从何处来？去向何方去？’这轮转的尘寰，

便没了众生归路！”“世界上，来路便是归途，

归途也成来路。”

水》。）

送神曲

“世界上，来路便是归途，

归途也成来路。“这轮转的尘寰，何用问

‘来从何处来？去向何方去？’

“更何处有宝盖珠幢？

又何处是金身法相？即我——

也即是众生。“来从去处来，

去向来处去。向那来的地方，

寻将去路。”灵台上——燃着了常明灯火，

深深地低头膜拜。

一九二一年，无月的中秋夜。

水》。）

梦

她回想起童年的生涯，真是如同一梦罢了！穿着黑色带金线的军服，佩着一柄短短的军刀，骑在很高大的白马上，在海岸边缓辔徐行的时候，心里只充满了壮美的快感，几曾想到现在的自己，是这般的静寂，只拿着一枝笔儿，写她幻想中的情绪呢？

她男装到了十岁，十岁以前，她父亲常常带她去参与那军人娱乐的宴会。朋友们一见都夸奖说，“好英武的一个小军人！今年几岁了？”父亲先一面答应着，临走时才微笑说，“他是我的儿子，但也是我的女儿。”

她会打走队的鼓，会吹召集的喇叭。知道毛瑟枪里的机关。也会将很大的炮弹，旋进炮腔里。五六年父亲身畔无意中的训练，真将她做成很矫健的小军人了。

别的方面呢？平常女孩子所喜好的事，她却一点都不爱。

这也难怪她，她的四围并没有别的女伴，偶然看见山下经过的几个村里的小姑娘，穿着大红大绿的衣裳，裹着很小的脚。

匆匆一面里，她无从知道她们平居的生活。而且她也不把这些印象，放在心上。一把刀，一匹马，便堪过尽一生了！女孩子的事，是何等的琐碎烦腻呵！当探海的电灯射在浩浩无边的大海上，发出一片一片的寒光，灯影下，旗影下，两排儿沉豪英毅的军官，在剑佩锵锵的声里，整齐严肃的一同举起杯来，祝中国万岁的时候，这光景，是怎样的使人涌出慷慨的快乐的眼泪呢？

她这梦也应当到了醒觉的时候了！人生就是一梦么？

十岁回到故乡去，换上了女孩子的衣服，在姊妹群中，学到了女儿情性：五色的丝线，是能做成好看的活计的；香的，美丽的花，是要插在头上的；镜子是妆束完时要照一照的；在众人中间坐着，是要说些很细腻很温柔的话的；眼泪是时常要落下来的。女孩子是总有点脾气，带点娇贵的样子的。

这也是很新颖，很能造就她的环境——但她父亲送给她的一把佩刀，还长日挂在窗前。拔出鞘来，寒光射眼，她每每呆住了。白马呵，海岸呵，荷枪的军人呵……模糊中有无穷的怅惘。姊妹们在窗外唤她，她也不出去了。站了半天，只掉下几点无聊的眼泪。

她后悔么？也许是，但有谁知道呢！军人的生活，是怎样的造就了她的性情呵！黄昏时营幕里吹出来的笳声，不更是抑扬凄婉么？世界上软款温柔的境地，难道只有女孩儿可以占有么？海上的月夜，星夜，眺台独立倚枪翘首的时候：沉沉的天幕下，人静了，海也浓睡了，——“海天以外的家！”

这时的情怀，是诗人的还是军人的呢？是两缕悲壮的丝交纠之点呵！

除了几点无聊的英雄泪，还有甚么？她安于自己的境地了！生命如果是圈儿般的循环，或者便从“将来”，又走向“过去”的道上去，但这也是无聊呵！

十年深刻的印象，遗留于她现在的生活中的，只是矫强的性质了——她依旧是喜欢看那整齐的步伐，听那悲壮的军笳。但与其说她是喜欢看，喜欢听，不如说她是怕看，怕听罢。

横刀跃马，和执笔沉思的她，原都是一个人，然而时代将这些事隔开了……

童年！只是一个深刻的梦么？

一九二一年十月一日。

散文集《往事》。）

介绍一位艺术家

这一小段文字里，并不是要介绍某一位艺术家的艺术，只碎片的要介绍他的“态度”。——就是我从古往今来许多艺术家之中，特别的佩服赞叹的。

英国名优彭尼士（Ｊ·ＨＢａｉｎｅｓ）作名优菲尔波士（ＳａｍｕｅｌＰｈｅｌｐｓ）的传略说：“他作了剧人四十三年，没有谈话，没有访事的谒见，没有自述的短文，没有赠外人的相片，没有参与过外人的一切宴会。只有帷幕揭开的时候，他才极忠勇的，勇往直前为群众工作。

“一八七六年菲尔波士，他自己在考登（ａｌｄｅｒｍａｎＣｏｔｔｏｎ）府尹府中，剧界欢迎会演说，‘我四十三年为公众服务，做一个演剧人；有一桩事很可使诸位感兴趣的，就是这个，是我实实在在，是我生平初次对着观众说的第一句话，因为任何一著作家，关于我私下的谈话，是向来没有记载过的。’“因为演剧家的生活本是有些神秘，如果我们私下常以本来面目，和外界交接，则登台演剧，定要减少许多感动观众的力量，我亟要改变我那广交游的脾气。”

神秘的生活，又岂止演剧家？——菲尔波士所以使人崇拜的，就是他在感情生活的背后，却把持着一种冷的理性。他深沉，他镇定，他不自炫，他一面静听着无数观众的赞扬，一面悄悄的为他的艺术奋斗。

他自度前途无量，他自知和外界的交接，是徒乱人意的，是要使自己的艺术退步的，是要减少感动观众的力量的。他只在帷幕揭开的时候，以神秘庄严的面目，和无数人交接，下台以后却渺渺难寻的去度他自己荒村游钓的生活。

他保持着这幻秘冷静的态度，——保持了四十三年。

只有这幻秘冷静的态度，可以常常促进他的艺术，可以永远维持他艺术的动人的力量，因为他不像别的剧人，抛掷自己到观众里去，受无谓的赞扬，自隳他求进步的热诚，呈露了本来面目，使人多几番印象，习而生厌。

菲尔波士岂止深沉？岂止镇定？他具有绝等的聪明，所以见识高人一等，眼光远人一些。

雏形的艺术家呵！你们愿意有极深的造诣么？你们愿意有极大的贡献么？请看这位大艺术家菲尔波士的“态度”！

神秘的生活，又岂止演剧家？——十，六，一九二一

最后的使者

诗人俯伏在众神之王的脚下，祷告说：“神呵！你赋与我以绝特的天才，使我的诗思横溢，使我笔下惊动了万千的读者。不过我细细的观察，他们从我的诗中所得去的，只是忧愁，烦闷，和悲伤。于人类于世界，只是些灰心绝望的影响。

神呵，这难道是我唯一的使命么？若这是你的旨意，我又何敢妄求？只是还求你为无量数的青年人着想，为将来的世界着想。”

光明的雾中，神飘扬着冰绡之衣，扶着银杖，低眉听他祷告——神悠然深思，微微的笑道：“从世界之始，至世界之终，这一端是空虚黑暗，那一端是缥缈混沌。人类的生命，只激箭般从这边飞到那边，来去都不分明。因此悲伤是分内的，快乐是反常的。一个人能有多少日月，悲伤是他的颖悟，何必不使他心胸清明呢？起来去罢！”

诗人依旧跪在冰冷的石上，说：“神呵，你也说了，一个人能有多少日月，可怜他来去都不分明，何必不使他痴狂，使他沉醉，使他忘却这分内的悲伤呢？倘若蒙你扶助我，我便死心蹋地的要担当这个使命呵。”

神悠然深思，慢慢地举起银杖，指着诗人的心窍，清清楚楚的说：“现在，我更赐你无限的智慧，好和我这些缟翼珠缨的使者，在心灵中有深密的接触，我使你泄尽了宇宙的神秘，写尽了人类的深思，看看能否遮蔽却人生的烦闷。好了，起来去罢！”

这时节无数羽衣蹁跹的使者，从光明中转将出来，拉着手，绕着圈儿，唱着别神的曲。最后便扬起翅来，从神光中飞散了，下隐在尘寰里。——诗人眼看着他们去了，便心满意足的祷告说：“神呵，求你永远扶助我。”

诗人坐在树下浓荫中，雨点打到他心上来，他笔不停挥的成了一节很长的诗。他携带了这诗，先送给一个青年人。

青年人看了，默默的呜咽赞叹，说：“你这诗好极了；泄尽了宇宙的神秘，写尽了人类的深思。只是怎的增加了我无边的烦闷？”

诗人接过诗来，忧忧愁愁的回去。他开始诅咒雨的使者。

雨的使者显现在他面前，说：“诗人呵，你不要责备我。

我本是生命树上一滴的露珠，洒到地上来，变成了点点同情的眼泪，要使千万人伤心的。”

于是这使者飞去了。

诗人夜阑起坐，星月的光射到他心上来。诗人又成了一首诗，立刻寄给他一个老朋友。

回信来了说：“你这诗好极了。可知人生如梦，来去都不分明，黑夜来到了，快乐又在哪里？”

诗人将诗扯得粉碎，诅咒夜的使者。

夜的使者低着头说：“我只会用万条烦恼丝儿，穿起星儿，结就漫天的珠网，来笼络住全世界的死和失望的，我只会悬起反映悲欢的月镜，表现出古往今来无边的慷慨抑郁，来触动人类的悲伤的。”

夜的使者也飞去了。

诗人走到水边坐下，从水里看见了对岸的花。花和水反映到心上来。诗人才思奋发，成了一首长歌，顺手便递给水边一个浣衣的女儿。

她读了几遍，泪落下来了。说：“先生，你写的这就是诗么？这就是我心中常有的话，怎么就说不出来？可是你替我说出来了，我心里却为何又这般的感动？我明白了，原来……”诗人不等她说完，便连忙回身走了。

诗人默默的背倚窗户站着。

水的使者荡荡漾漾的显现了，说：“诗人呵，这又算什么呢？我本是昼夜里流着，输送了人类的年华和兴亡的事迹，来归入那茫茫的大海的。”

花的使者很明媚的笑着说：“诗人呵，你错用了我了。我只是发泄宇宙的灵气，幻作千红万紫；从地里出来，要点穿世人的灵窍的。”

两个使者携着手飞去了。

诗人诅咒遍了下凡的使者。——最后便惭愧忧伤的到了众神的王那里，那些飞回的使者，正围着神座站立着。

神庄严地说：“我知道你的来意了！我原是说与你的，宇宙的神秘，和人类的深思，本不能遮蔽人生的烦闷。我的这些使者，何尝不是随时随地辅助你，又何尝不是愈辅助愈受你的诅咒呢？”

诗人俯伏流泪说：“神呵，你可怜见他们激箭般的年月，也为着完成了我的使命，又何妨使他们暂时痴狂沉醉？我原知世上到头都是空虚，但也何妨使他们暂时蒙蔽？”

神微微地笑道：“也罢，我赐给你最后的使者，他原未曾长成，只养育在鸿的国里。如今你试带他到凡间一走，或者可以完成了你的志愿。只有他能使山穷水尽变为柳暗花明。

可是这也不是真的，世间一切都要模糊了！”

诗人稽首说：“我只要世界模糊，人间酣醉；我原只要……”

天外，翩翩地飞来双翅雪白的婴儿，挟着金斧，前面回翔着，欢唱道：“诗人呵！我便是希望的使者，现在入世了。

诗人呵，跟着我来！”

万千的使者，围绕着大神，在颂赞的歌声中，一齐隐过去了。

到如今只有这枝金斧，劈开了黑暗，摧倒了忧伤，领着少年人希望着前途，老年人希望着再世；模糊了过去，拒绝了现在，闪烁着将来；欢乐沉酣的向前走——向着渺茫无际的尽头走。

小说、散文集《超人》。）

离家的一年

他和他的小姊姊对坐在石阶上。小姊姊只低着头织绒袜子。他左手握着绒线球，右手抽着线儿，呆呆的坐着。恋家惜别的心绪，也和这绒线般，牵挽不断的抽出来，又深深密密的织入这袜子里。

十三岁的年纪，就要离家远去，自然是要难受的。然而他是个要强的孩子，抵死也不肯说恋家不去的话。只因他不肯说出，他的眼泪只往心里流，加倍的刺伤他的心。

当他去投考大学附中的时候，他父亲不过是带他去试一试罢了，不想到竟取上，名次又列得很高，他自己非常的喜欢。母亲说他太小，取上也罢了，不去也使得；离家太远了，自己也难受，家里也不放心。父亲也是这么说。他自己却坚执要去，说男儿志在四方，岂可坐失机会！他小姊姊也说是去好。两个小孩子，一吹一唱，高兴的了不得。他父亲和朋友们谈起，他们都着实夸奖他；又说那大学的进学考，限制得很严，难得取上了，不去很可惜。——商量的结果，还是定了要去。

他母亲忙着替他收拾这个，预备那个。小姊姊也不和他打架了，成日里两个人厮守着，又将自己最爱的一管自来水笔，也送给他——他们为这一管笔曾拌了一回嘴，至终被他小姊姊得去了，现在又无条件的送给他，他倒觉得不好意思。

——小姊姊只比他大一岁，所以在他们的称呼上，都加上个“小”字。

离着动身的日子，只有三天了。他渐渐的觉得难受起来，小姊姊也是如此，只是他们都不说出。小姊姊要替他织一双绒袜子，织了三天才成了一只。

这时父亲和一位年轻的朋友，从外院进来。小姊姊只管低着头，他也装做没有看见。等他们一齐进入客室，小姊姊和他同时抬起头来，笑了一笑。

父亲在客室里唤他。他连忙放下线球，走了进去。父亲说：“这是大学教授周先生，后天你便跟他一块儿走，周先生好照应你。”他便鞠了一躬。周先生看着他，和他谈几句话。

他站了一会，搭讪着又走出来。

小姊姊悄声问：“叫你进去作什么？”他说：“叫我去见周先生，后天和他一块去。”小姊姊说：“是大学的周先生么？他的夫人我认得，是个很好看的……”

父亲同客人又出来了。他便站起来。小姊姊只得也鞠了一躬。

吃饭的时候，母亲笑着说：“你要走了，叫你父亲带你和小姊姊出去玩一玩罢。”他摇一摇头说：“我不去，只在家里便好，出去又烦得慌。”小姊姊说：“我那袜子还没织完呢。”

父亲说：“等你织完，他也毕业回来了。”母亲不觉笑起来。

他在家里也忙了两天。有些东西，小姊姊一定要他带去玩，他一定要留在家里。母亲看了笑说：“有现在的相让，当初又何苦为这些东西生气？”他们都笑着，一面只管忙忙的，丢下这个，拾起那个。

这一天晚上，母亲叫他到屋里去，打开箱子叫他看，说：

“这边是夹衣服，这边是棉衣服，天气一冷，千万记着换上；这底下是被单……”他只管点头答应着。父亲站在一边笑着说：“你不必吩咐，他哪里记得这许多？横竖冷了，也一般的知道穿。”这时小姊姊从自己屋里进来，说：“好容易赶完这双袜子了，放在这边角里，你可记着。”放下了袜子，又说：

“这是信封，都贴上邮票了。”他接过来说：“我已有了不少的信封了，做什么又给我？”一看那十二个封面上都已写好了，都是他小姊姊的名字，他随手也放入箱子里。

仆人进来，将几件行李都捆好了。母亲和父亲又嘱咐他好些话。他这时真是伤心了，几乎撑不住，心想不如小姊姊也和我打架，家里的人都不理我，我去倒觉得无有牵挂，这样真是太叫人难受。父亲看出来了，便说：“你们早去睡觉罢，明天早车是七点钟的，还要早起呢。”母亲说：“可不是还得先到周先生那里，李妈！叫他们明天早饭早一点开。”李妈答应着。他和小姊姊便出来了。

两个人又坐在台阶上，小姊姊说：“你到那里就写信回来；年假是什么时候放的，也早几天告诉我。”屋内的灯光，从竹帘子里射将出来，人影在地，小猫从廊下慢慢的走入他怀里。

他一面抚着小猫，一面说：“我走了，你可寂寞了。”小姊姊说：“我还有几天也就上学了，不过放学回来，也是……”这时母亲在屋里又一叠连声，催他去睡。他放下小猫站了起来，小姊姊也自回屋里去了。

他走入屋里，桌上都空了，开了灯坐了一会，心里只乱乱的，蹑着脚又走出来，院中无人，对面小姊姊屋里，灯已经灭了。走了几转，才进去卧下。心里猜想到校后情形如何？

功课怎样？同学多少？想了半天，正朦胧欲睡，忽听得外面叫门，又听见隔壁黄家开门了。他重行卧下，睡魔又走了，翻来覆去，以后不知什么时候睡着。

第二天五点钟，他就醒了，开了门放进小猫来，在地下玩了一会。听见李妈在院子里和母亲说话，就走进母亲屋里，坐在一边，看着母亲梳头，心中万分难过，似乎盼望母亲留他不去才好。母亲抬头看见，问道：“怎么样？你怎么起得这么早？”这时他万禁不住了，便掏出手绢儿捂着脸，呜咽着哭了起来。母亲看着他也不言语。一会儿李妈进来，他连忙伏在桌上，不作一声。

早饭开来了，他也吃不下去，胡乱用了一点。看时辰钟已经六点，自己穿起长衣。仆人进来将行李搬出去。母亲交给他几张票子，说：“打车票的钱在里面，交给周先生罢。其余的留着在车上买点心吃，你今早没有吃饱。别的钱父亲都交给周先生了，他自然会给你的。”他含着泪点一点头。一会儿车来了；母亲说：“走罢，父亲还没起来，不必告辞了。”他便走下台阶。母亲站在廊上唤道：“小姊姊呢？小弟弟要走了！”

小姊姊在屋里应了一声，他便到小姊姊门口，低低的叩道：

“小姊姊，我可以进来么？”门开了，床上衾枕还散乱着，小姊姊穿着睡衣，站在镜台前，拢着头发。回头看见他，便道：

“你要走了么？”他又点一点头，回身便走。小姊姊也不再言语。只有李妈送到门口，仆人就和他一同上车。

街上行人熙熙的来往，他想：“他们也有的是和我一般的离家远去么？”他心里只乱乱的，不住的擦着眼泪。

车停在一所洋楼的门口，许多的行李堆在阶边。几个同学站在阶上，周先生也在中间，看见他来了，便笑道：“你来正好，和他们一块儿走罢；我还有些事未了，打算晚车去呢！”

他不觉为难起来，半天没有言语。周先生看他踌躇，便道：

“你要是喜欢和我一同走时，行李先放在这里，你下午四点再来罢。”他又喜欢了，连忙点头说好。看着行李搬下去，便又坐上车和仆人一同回来。

他觉得满街的太阳，墙上贴着许多的花花绿绿的广告，来时竟没有看见。

到了家，跳下车来，跑了进去。李妈在院子里，先看见了，惊道：“少爷怎么又回来了？”他笑着点一点头，也不答话。走进上房，见过了父母，说明了；便问：“小姊姊呢？”母亲笑道：“你走了以后，她也没有吃饭，就到黄家去了。”他便回身出来，走到黄家门口。小姊姊和两个孩子正在院子里玩，抬头看见他，连忙走出来。他笑说：“我不去了。”小姊姊看着他道：“胡说，你骗我呢？”他说：“下午才走，我们先回家玩去。”说话之间，他看见小姊姊的眼圈边，余红未退。

一边玩着，他兀自提心吊胆的。果然至终捱不过下午四点，还是一走。小姊姊送到门口，看见他在车上哭了。

这回真上车了。周先生携着他的手，挤了上去，找个座位，叫他坐下。自己却又走下月台去，和朋友说话，一直到车慢慢开动，才走上来。他只背着脸凭窗站着，想着父亲母亲，想着小姊姊——有许多事叫他非常的后悔：就是从前因为自来水笔打架，两个人都哭了；还有为争着看一本少年丛书，至终小姊姊掷过给他，他气忿忿的拿起自己走了。他自恨当初为什么和可爱的小姊姊这样的过不去？想起一阵一阵的伤心。

周先生叫他坐下，和他说些闲话。他只低着头，恐怕人家看见他的泪眼。一会儿车上的灯亮了，他们一起吃过点心。

他渐渐的注意到车上别的坐客；周先生又把报纸递给他，他看着“小说”和“趣闻”，很觉得有味，以后眼睛疲倦，渐渐睡着。

嘈杂的声音，将他搅醒了。车走得很慢，灯已经灭了，窗外的晓风，吹面生寒。他坐好了，拾起地上的报纸。周先生从那边走过来，笑着向他说：“到了，我们下车罢。”

矮矮的长墙，围着广大的草场。几处很伟大的学校建筑，矗立在熹微的晨光里，使他振起精神来。穿过了草场，周先生走进“庶务处”，一会儿出来说：“你的宿舍定在东楼十五号，和这个堂役先去罢，我一会儿就来。”他答应了，曲曲弯弯的又上了东楼。

屋里已有两个同学，正在盥洗。看见他来了，知道是住在这屋里的新同学，似乎惊奇他很小，便都走拢来招呼他，又叫堂役搬进行李。他一看门后贴着一张纸，三个名字，是王纪新，唐敬，最后的便是他。

那个大的同学说：“小唐，你先带他吃早饭去罢，这屋里的事，你不用管了。”小唐便和他出来，一边走着，一边问他是哪里人？从前在什么学校念书？现在入的是哪一班？他一一都说了。他觉得小唐极有趣，只有十五六岁光景；前发覆额，戴着眼镜，走路永远是跳着。

进了食堂，他便坐在小唐的桌上。好些的同学都注意他，有的便过来和他说话。

饭后回到屋里，周先生也来了，看着他收拾清楚了；又说：“我的家就在学校后面，从右数第五座楼上，你若去时，叫唐敬带你去。”说着就走了。

这时那两个同学都不在屋里，他独自在窗前站着，看见许多同学在操场里踢球；小唐穿着运动衣，也在内中奔走。他又回来，开了小箱子，看见那些信封和袜子，猛然忆起小姊姊来，不觉退卧在床上，拿枕头盖上脸，暗暗垂泪。

钟声响着，王纪新进来了，他装做睡着，纪新叫起他来，说：“开学式要举行了，到礼堂去罢。”他站了起来，纪新端详了他的脸，却也没说什么。

他坐在第一排椅子上，和他联坐的都是些小的同学，却没有比他还小的。——校长的训词，他听得不甚清楚，只抬头看着墙上的照片。

回来他便写信，写了四张纸，用了许多“呜呼噫嘻”的字眼，写完了，自己送到信箱里。

午后小唐带他到“庶务处”去买书，又替他介绍了几个小朋友。有一个叫徐真的，带着许多玩具，几个小朋友便玩起来，惹得许多大学生都围着看。

晚上他又难受起来，卧下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满屋漆黑。想想这个，想想那个，枕头都湿了。自己后悔为何竟然来了，在这里多么孤苦！半夜里流泪，母亲也不知道。想到这里，不禁哭起来，小唐惊醒了，朦胧中劝慰他几句。

第二天便上课了，下了堂便拿起书来念。心中虽难过，却因为分些心，还觉得好些。周先生又来叫他，小唐劝他去走走，他怕羞不去。

有一天在食堂里，接到了一封信，是他父亲写的封面。连忙拆开，父亲一张纸，只说些安慰劝勉的话，小姊姊也有一张，上面写：

最亲爱的小弟弟：

只有父亲母亲和我三个人。晚上我也睡不着，想你在火车上也必是睡不着。今天接到了你的信，我忍不住哭了，——没有大哭——母亲也很难过。

有许多的事，要告诉你：你的小猫不见了，我想是黄家那几个弟弟抱走了。你记得从前他们的小鸡丢了的时候，不是赖我们的小猫吃了么？我也不敢问他们，恐怕母亲要说。李妈说他们家的老猫，又要生小猫了，再抱一个给我们，我想这一次要一个小黑猫，你看怎样？

我明天上学了，倒也有个着落，省得在家里，又闷得慌，又难受。

你在学校里，要自己小心，也要用心功课，也不要和朋友打架——我知道你不会和人打架，除了跟我。爱你的小姊姊

你看见周夫人时，替我问她好。

母亲吩咐你说，天气冷，要多穿衣服。身上要洁净，要常洗澡。又及。

他看了很喜欢，折起来放在袋里，徐真问：“是谁给你的信？”他说：“是我的小——是我的姊姊。”

他立刻回到屋里，写了一封回信。

一天一天的过去，渐渐的熟了，朋友也认识得多了。功课又忙，便不十分想家。

秋节的时候，周先生叫他去过节。王纪新勉强把他送到周先生门口，按了铃，自己跑了。他只得进去。

好清雅的院子——周先生和夫人一同站在廊子上，他连忙鞠了躬。谈了几句话，周夫人便请他到屋里去。

壁炉上立着两个铜盘，桌上白花的台布，当中摆着一瓶的菊花，他四下里看着。周夫人端过果点来，就坐下和他谈话，问他：“想家不想？”他笑着摇一摇头。周夫人又问：“你母亲好么？你有几个兄弟？”他说：“我母亲好。我只有一个姊姊，她也认得……”周夫人想了一想道：“你姊姊是不是叫意华？”他连忙说是。周夫人笑道：“是了，她是我的学生；怪道刚看见你时，觉得有些眼熟，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你们倒是像得很。”他只笑着。

周先生只在廊外看报。周夫人一边走来走去做些事，一边和他闲谈。他觉得她服装很潇洒，风采也能动人。

明月当空，他们三个人在廊子上一同吃着饭，很快乐的。

饭后坐了一会，他恐怕学校关门，便告辞了，踏着月色回去。

同学们都在楼下玩月。小唐拉他坐下，递给他一块月饼，笑说：“叫你去你不去，去了就这么晚回来，我们都在这里，只短你了。”他说：“我本想去去就来，周先生一定要留我过节。”又玩了一会，便各自回屋去。他卧下的时候，还不住的想着日间的事。

他在学校，功课成绩很好，得了一张奖状。他十分得意，寄回家去；父亲来信很夸奖他一番。

年假到了，却因为特别的缘由，只放三天。同学们劝他不回去，他只是游移不决。至终母亲来信说若没有伴，天气又冷，不回来也好。三天的假还不够来回走的。他才死了心，不回去了。

三十晚上，几个小朋友，在徐真屋里，买些糕点，吃年夜饭，谈谈笑笑，大乐了一阵。十点多钟才回屋去。

灯下王纪新递给他一封信，是小姊姊写的：

小弟弟：

听说你新年不回来了，失意得很。你们学校真特别，

新年为何只放三天！

这里下了很大的雪，我独自做了几个雪人，立在院子里。那天父亲夜里回来，以为是贼，吓了一跳。

我和同学们制了许多灯谜。我猜着很多，得了许多奖品。有一个谜，我猜不着，请你研究研究。

“斜竿上，挂件衣。可惜沾点土。还说日头低。字一”小姊姊

他看完了，觉得十分有趣，便立刻坐下写封信：

小姊姊：

正在吃年夜饭。呜呼，“每逢佳节倍思亲！”

这里雪也很大，我们只打雪战，没有做雪人。

你那谜我猜不着，我想明天叫同学们猜猜……

写到这里，他沉吟了一会，想写些笑话。忽然想起一件事，便笑着往下写：

想”，他说，“杜威论思想，这思想不是你们小孩子胡思乱想的思想；也不是戏台上唱的，‘思想起来，好不伤惨人也’的思想。这是……”他说了半天，也没有说出到底是什么思想来，那神气还非常的……

这时小唐推门进来，看见王纪新已经睡下，他自己在灯下又笑又写。便也笑道：“小人儿，你自己笑什么？”他抬起头来笑了，将信递了过来，两个人又笑了一阵。他便搁下未写完的信，将那谜对小唐念了。小唐也想了半天，正说着话，王纪新醒了，说：“天不早了，你们睡罢，明天早起，我带你们玩去。”他卧下刚要睡着，小唐在自己床上，悄悄唤道：

“小人儿，那字我猜着了，一定是‘褚’字。”他一想果然有理，恐怕纪新又说，只答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这些日子，他运动过度，玩足球伤了踝骨，卧了几天，心里很不好过。月考时，又和一个平日很欺负他的同学联坐。这同学强迫他将答案给他看，他又怕先生看见，又不敢不依他，心中又气又急。考完了，回到屋子，自己哭了一场。小唐和王纪新都替他抱不平，要去和这个同学理论。他恐怕这同学以后要拿他泄愤，反央及他们，不叫他们去。小唐又教他去告诉先生，他也不肯。过两天再考时，进到课堂，座位竟都换了。他暗暗喜欢，又觉得希奇。事后小唐悄悄的告诉他，是王纪新私下和先生说的；纪新是大学最高级生，又和这位先生同过学，说话有些效力。

第一月考行过，春天便到了，他心中充满了欢悦。一天一天的过去，花也开了，草也青了，离家也近了。

这一学期里，他又添了两件课外的事，就是从几个大学生那里学习音乐，如吹箫弹琴之类，他一学便会，众人都称赞他聪明，“音乐会”里也有他的份。还有便是和小唐、徐真几个小朋友，组织了一个“童子足球队”；常常要求着大学生，和他们比赛。

他自己觉得精神很活泼，体格也增长，又习练了些办事的才能；心中一喜欢，频频问着同学，他比初来时高了多少。

季考近了，他又忙又乐，便写信回家报告放学的日期。

考完了，还有三天行毕业式，中间的日子，只是话别了。

他和小唐因为王纪新今年毕业，便一块儿请他吃了一顿饭，又合照一张相片。同时徐真又请他和几个小朋友照了一张。

王纪新恰好同他一路，因为有事，打算早走。他自然是赞成的。便忙着收拾东西；一面报知了学监，便一同上周先生家里去。

周先生和纪新在院子里说话，他便走上廊子去。周夫人站在门口，让他进来。一面笑问：“考完了么？”他说：“考完了，打算明天就走，特意来告辞。”周夫人道：“不是还有两天么？”他说：“因为要和一位同学一路走，所以早些。”周夫人道：“你到家时，替我问你母亲好。还有你姊姊前些日子来了一封信，我因为病着，好久没有回覆，也替我说一声。”他答应着，看周夫人时，果然清减了许多。

这时听得王纪新在外头叫他，他对周夫人鞠了一躬，便连忙走出来。周先生看着他笑，说：“你长了许多，也比从前健壮了。你父亲看见，不定怎样的喜欢呢！”他低头笑着——暮色里，走出几步，回头看见周先生还站在门口。

明天早晨，小唐和几个小朋友又有纪新的同班，都来送他们上车。彼此写下住址来，约着通信。车开了，他和纪新站在窗里，和月台上的同学，互扬着手巾，都觉得也有一番伤离惜别的情绪。只有小唐在月台上笑着跳着，跟着火车跑，直到火车出了栅栏，才转身回去。

他凝望了半天，回头坐下，一路上和纪新说说笑笑，倒也一点不寂寞。

天色渐近黄昏，火车只管前进。遥遥的已经望见对面车站上的灯光，闪闪烁烁的如同繁星一般。纪新说：“快到了，你家里有人来接你么？”他看着前面，已经喜欢得不知怎么好了！忽听纪新问他，便说：“我想没有罢，因我告诉我家里是后天走。”纪新便道：“不要紧的，我送你到家。”他连忙说：

“不必了，我认得道。”

车停了，一齐走出车站。纪新替他雇了车，看着行李载上了，便和他握手说：“我不上学校去了，我们以后家里见罢。”

他听着忽然觉得难过，也说不出话来。

到家了，进了外院。月影下，树叶萧萧。看见小姊姊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裳，背着脸站着，右手扶在花架上；看着地下两个孩子捧沙土玩。那两个孩子看不真切，仿佛是黄家两个小弟兄。他心中一喜，疾忙低头走入内院去，小姊姊也没有看见。走到门边，碰见李妈，正要说话，他连忙摇手不叫言语。

他父亲和母亲正吃着晚饭，看见他进来，都惊喜道：“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他笑着说：“因为有伴，所以考完就走。”

母亲十分喜欢，一面叫仆人去付了车钱，搬进行李。

父亲问：“你看见小姊姊了么？她先吃完了饭，在外院和孩子们玩呢。”他笑说：“看见了，她没有看见我。”这时小姊姊已走到院子里；他连忙迎了出去，对着小姊姊笑着行了一个举手礼。小姊姊笑说：“这会子你不哭了。你记得去年那晚上，我们坐在台阶上，说着话儿，你眼泪汪汪的，还假充好男儿呢！”他不好意思的笑了一笑。

小说、散文集《超人》。）

病的诗人（一）

诗人病了——诗人的情绪更适合于诗了，

然而诗人写不出。菊花的影儿在地，

藤椅儿背着阳光。书落在地上了，不想拾起来，

只任它微风吹卷。窗儿开着，帘儿着，人儿无聊，

只有：书是旧的，

花是新的。镜里照着的，是消瘦的庞儿；手里拿着的，

是沉重的笔儿。凝涩的诗意，却含着清新；憔悴的诗人，

却感着愉快。诗人病了——诗人的情绪更适合于诗了，

然而诗人写不出！

水》。）

一个不重要的兵丁

他父亲死了，剩下的几亩地，他大哥和二哥分着种了，并没有提到他的名字。他舅舅背地里和他说，“福和，你父亲的地，怎么没有你的份儿？你应当和你哥哥们理论，理论！”他只恭默着，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他帮着大嫂做些家务事，送一送饭，挑一挑水，放一放驴，还抱一抱侄儿；整天里总是不闲着，他总是那般喜欢。

这天他拉着驴儿，从地里回来，大哥和大嫂，正吃着饭。

二哥也坐在一边，抱着腿儿，抽着旱烟。大哥向他说，“你来正好，我和你二哥正说呢，你年纪也不小了，在家里坐食山空，也不是事。昨天舅舅从城里来，说营里正招兵呢，明儿你就去一趟。”他恭默的听着，心里并不觉得怎么样，只舍不得他黑胖的小侄儿；便从地下抱起他来，走出门口，朝着他父亲的坟儿，呆呆的站着。

他的体格很健壮，选上兵丁了。在营里早晨操演，白日习工，下午上讲堂，勤勤恳恳的，和别人一样。然而练军歌的时候，只因他一字不识，五六天的工夫，不准会背一节，天天受长官的责罚。又常常抽着空儿，去看问病的同伴，误了学习注音字母的时间，也屡次的受鞭打。同伴们都笑他，他依旧是那般喜欢。

领下饷来，得假就回家去，还带着穿剩的军衣和靴子，都交给哥哥和嫂子。这一天依旧挑一挑水，抱一抱侄儿，时候到了，才恋恋不舍的，看着哥哥嫂子冷淡的脸，告辞了一声，绕着父亲的坟儿，又回到营里去。

一年之中，营里关于他的笑话，越发的多了：别人白吃果摊上的东西，白坐车子，他看着摆摊的和车夫的为难，他替人家还了。他舅舅来和他要钱，他手里没有，凭实一说，他舅舅气得打他一顿。礼拜天，同伴拉他听戏去，半道里他却要站住听“救世军”的演讲。象这类的事情还多，人人都拿他当作笑话的材料，他依旧是这样做，依旧是这般喜欢。

这天他正闲着，站在操场的角儿上，拿着一张军歌的篇子，默默的背诵。忽然听得那边一片声，笑嚷起来，回头看时，一个同营的兵丁，正打着一个卖花生的孩子。他连忙上前，一把拉住，一面叫那孩子快走；他自己身上，却早着了几脚，孩子走远了，他才放手。旁边的人，看他面色惨白，却依旧笑着，一声儿不言语，左手扶着腰，慢慢的踱回营去。

他伤风，又咳嗽起来，只觉得腰背痛得很，支持不住了，告了三天的假。

别的同伴，背地里说，“你怎么不赌一赌气？难道为着公道，白挨几脚？”他倒劝着说，“罢了！人当生气的时候，哪能管得住自己？他也不是成心，那天的事，不必再说了。”

他依旧病着，二哥进城来，顺道来看他；走的时候，他席底下放着的，一块买膏药的钱，也不见了，他心里明白。同伴要替他买药时，他只说，“好得多了，不买也可以。”

他有时出来晒着太阳，和经过的同伴说说笑笑，他精神很委顿，他却依旧是那般喜欢。

大夫说他内外夹攻，又耽误的日子太多，不容易治了，不如回家养着去。同伴们回了营长，从茶馆里把他舅舅找来，送了他回去。

进门的时候，侄儿跳起来接他，嫂子只微微叹了一口气说，“他又回来了！——”

他只躺着，也不能挑水放驴了。侄儿常在旁边坐着，听他说城里的事。他哥哥在外面叫他侄儿说，“你出来罢，你叔叔是痨病，仔细招上你！”

他更寂寞了，只从纸窗的破孔中，望着他父亲的坟。

过些日子，舅舅到他营里，替他告了长假，他死了。这消息传开了。——他是一个不重要的军人，没有下半旗，也没有什么别的纪念，只从册上勾去他的名字。然而这营里，普遍的从长官，到他的同伴，有两三天，心灵里只是凄黯烦闷，如同羊群失了牧人一般！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十一日。

国》。）

病的诗人（二）

诗人病了——却怪窗外天色，

怎的这般阴沉！天也似诗人，

只这样黯寂消沉。

一般的：酿诗未成，

酿雪未成。墙外的枯枝，屋上的炉烟，和着隐隐的市声，

悠悠的送去了几许光阴？诗人病了——却怪他窗外天色

怎的这般阴沉！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１９２１年１２月２３日，后收入诗集《春

水》。）

诗的女神

她在窗外悄悄的立着呢！帘儿吹动了——窗内，窗外，在这一刹那顷，

忽地都成了无边的静寂。看呵，

是这般的：满蕴着温柔，微带着忧愁，

欲语又停留。夜已深了，人已静了，屋里只有花和我，

请进来罢！

只这般的凝立着么？

量我怎配迎接你？

诗的女神呵！还求你只这般的，

经过无数深思的人的窗外。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九日。

水》。）

《燕大青年会赈灾专刊》发刊词

燕京大学的校训，是“以真理得自由而服务”。

我们为什么要刊行这本报告书呢？因为要纪念燕京大学的学生——我们的同学，半年以来，服务北五省一千五百万灾黎的工作。

实地服务的工作，不单是发几句悲悯的言词，挥几行同情的眼泪；或是散放几斗的粮米，捐助几块的金钱，就完了事的。是要完全的抛掷自己在他们中间，分担他们的忧患，减少他们的疾苦，牵扯他们到快乐光明的地上来。

这工作里的绝大的牺牲，就是体力，时间，精神，经济，我们学生所最宝贵，所最不忍牺牲的，也就是体力，时间，精神，经济。然而这一次我们男女两校几百人的同学，为着要履行我们的校训，竟然欢欣勇敢的抛掷了自己，也将这一切都牺牲了。

我们燕京大学的学生，不敢以此自足，也不敢说这便是大规模的服务事业。——我们记录了这工作里的一切经过，一半是纪念现在的同学，这次社会服务的工作，一半也是盼望千秋万世后来的同学，知道我们在一九二一年的时候，社会服务的精神，已经蓓蕾萌茁；或者可以鼓舞着他们更要完全的证实了我们的校训是：“以真理得自由而服务。”

（本篇最初发表于１９２１年出版的《燕大青年会赈灾专刊》，署名：谢

婉莹。）

旱灾纪念日募捐记事

九年十二月十八日的早晨，是救灾大会募捐员出发的日期。天气虽是很阴沉，我们女校同学里签名列队出发的却有七十多人。出发之先，有一个聚会，由诚冠怡教授主领，她说：“你们手里抱的扑满，是人平素所最不尊重的瓦器，然而它今日有它巨大的工作。”我们都深深的受了感动。

同学黄玉蓉女士，李淑香女士和我，是分在本京各女校去募捐的。我们先到的是华语学校。那几天恰巧是他们放假的日子，寥寥只几位在校的学员，居然捐了不少的钱。又有一位中国教员，可惜忘记了姓名，还要我们留下一个扑满，和几十个纪念章，要在下午他们校中集会的时候劝募。我们谢谢他，交付了扑满和纪念章，便和他们告别。

这时街上布满了学生，都挥着旗子，抱着罐子；走过北河沿一带，街上有许多的行人，都胸前挂着纪念章，随风飘展着，穿过天安门，看见有不少的学生，四下了望着，又追着车儿奔走。我心中不禁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是可喜的现象呵！几十年或十几年前的中国，有几个丰衣足食的人，肯在朔风怒号的街上，替灾民奔走呢？

经过新华门，陆续的看见了几面燕京大学的旗子，又看见陈哲甫教授，刘次轩教授他们也站在学生中间。

又到了女子高师，我们进去见了学监，他便带我们到大礼堂门口。一会儿学员们唱完了歌，三三两两的出来，一面和我们谈着话，一面往扑满里投钱。那时真是手不暇给，差不多都捐过了，便又到女高师的幼稚园和附属小学，这些可爱的小孩子，蜂蚁似的，把我们都围住了，一片“给你们钱”的声音，颤动我们的耳鼓，这真是天使的歌声，天国的音乐。我的感想，泉水似的奔涌出来，间不容发之顷，竟没有沉思默味的工夫，只得任它又奔泻了去。因为他们人数太多，纪念章分得不匀，我好几次从大群里抽身出来，要给那离我较远的孩子们，不过一二秒钟，我仍旧困在圈儿里。直到我们都妙手空空，他们都笑着跳着的走开了，才抱起那沉重的罐子来，谢谢他们，又出去了。

我们只得商议着请黄女士到女青年会去取纪念章并一个扑满。李淑香女士和我又到了培华女校，承他们学员的盛意捐了铜子几十枚，他们的校长却絮絮的问我们这款的用途，又说了许多别的话，我们略应了几句，便回身出来。

到了笃志女校，我们却没有向他们募捐，只在那里等着黄女士。那时已近午，狂风渐起，黄沙蔽日。一会儿黄女士来了，我们匆匆的包起纪念章，便又到女高师附中，可惜到得太晚，学生们都回家去了。我们在应接室等了半天，校役一定回说教员们都不在校，不便久坐，只得出来。

到了第一女子中学，正遇见他们学生，也拿着旗子出来，相逢一笑。他们便请我们到校内去坐，学监招待我们极其殷勤。谈了一会话，便又告辞。

那时候风越大了，街上又遇着好几面燕京大学的旗子，同学们风尘满面，站在街上，还是精神百倍。可敬呵！中国的将来，都在这些青年人身上。

走到东长安街，风推着我们走，对面说话都听不见，抱罐的手也僵了。“风呵，再大一点，我要请你试一试青年的精神；风呵，再大一点，我们要藉着你，预备和万恶的社会奋斗！”我低低的说着，其实那时即或高声疾呼，除了我自己，也没有人能听见。

天色渐渐的昏了。我们又到了孔德学校，我们是第四五次的募捐员到他们那里的，那天又是他们放假的日子。只为第二天他们开展览会，还有少数的学员，在校里预备陈设，十几个孩子捐的却实在不少。当我们站着和他们谈话的时候，有一个女校役，提着茶壶走过，谁也没有注意她和她说什么劝捐的话，她忽然自己站住了，往里投了一个铜子，“大家都是苦人呵！”她说着叹了一口气，自己走了。我们连忙追上她恭恭敬敬的送她一个纪念章，我注目看着她半天。——又回到华语学校，将留在那里的扑满，取了来，又重新谢了他们一番。

回到学校，天色更昏暗了，风仍是刮着，同学陆陆续续的都回来了，都吹得不成样子，大家杂乱着相问答。以后便到科长的办公室，将每一组的扑满都砸开了。我们的四个扑满盛有三十几元零些铜子，数目记不清了，因我计数金钱时又起了感想。金钱的确是可爱的，这样得来的金钱，是有它的真价值。咳！孔德学校的一个铜子，女高附小的几百个铜子，这价值是自有金钱历史以来，未有的价值！

事实有一半是模糊记不清了，感想却又写不完。今天追记起来，无端又起了许多的感触，这工作有可记的价值么？人类不是应当互助相爱的么？这样，你们一天冒着风捐了几十块钱，便是做了一件有功德的事么？这其中岂不是也有你自己的名誉心，自利心么？果然要做功德事呵，就应该一个字都不写。我写到这里，呆了，放下笔，抬起头来，看见了大礼堂里对面壁匾额上的“见义勇为”四个大字。

婉莹。）

谢“思想”

只能说一声辜负你，

思想呵！任你怒潮般卷来，

又轻烟般散去。沉想中，凝眸里，

几张碎纸，

都深深的受了你的赠与。也曾几度思量过，

难道是时间不容？

难道是我自己心情倦慵？便听凭你乘兴而来，

无聊又去。还是你充满了无限神奇；

只答我心中膜拜。难役使世间的语言文字

说与旁人？

思想呵！无可奈何，只能辜负你，这枝不听命的笔儿

难将你我连在一起。十二，二九，一九二一

《春水》。）

除夕

是这般的灯红人静，守着炉火，正思潮泛涌；拿起笔来——写罢，从何处写起？

“除夕！”难道也生出人云亦云，有心的感想？——应看的书，都堆在架上呢，今夜清闲……看罢，却又一行都看不下去。我抑下思潮，无奈它一霎时又如前泛涌。“除夕”两个字，已入了我的心，思想总围着它旋转。

“时间”呵！你来限制无限的太空，什么年月日时，分出“过去”，“将来”，“现在”，这三面旗影下，指挥了多少青年！

“除夕”这两个字，也受了时间的赐与，隔断了现在和未来。平常的一夜，竟做成了万仞的高山！

我不信平常的一夜，就可作万仞的高山！截住了不断的生命的泉流。然而我——我终竟也随同信了。可怜的人类呵！

竟听“时间”这般的困苦你，更可怜我也未能跳出圈儿外！

将来，我的梦，如何实现？——为着“现在”热烈的期望，我切盼时间飞走；为着“将来”无聊的回忆，我又怕时间飞走。人呵！你终竟是个人，怎敌时间的播弄。

完了！人呵！你只是个人，什么立志，什么希望，从头数，只在“时间”的书页上，留些墨迹。到了末尾，只有……

空了——无奈现在总有我，这不自主的奋斗，无聊赖的努力，须仍被“时间”束住！听一下一下的钟声，又是催人过去，这一声声难再得。即使坐到天明，也只随着世界转，仍有我，仍有时间。

去的去了，来的来了，住的住了；只能听着“时间”，翻它的书页。

困苦的人呵！你空读了些书，为着这小小问题，竟由它烦闷，得不出丝毫解答？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夜１９２２年

烦闷

几声晨兴的钟，把他从疲乏的浓睡中唤醒。他还在神志朦胧的时候，已似乎深深的觉得抑郁烦躁。推开枕头，枕着左臂，闭目思索了一会，又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使他不痛快。这时廊外同学来往的脚步声，已经繁杂了，他只得无聊地披衣起来；一边理着桌上散乱的书，一边呆呆地想着。

盥漱刚完，餐铃响了，他偏不吃饭去；夹着书，走到课室，站在炉边。从窗户里看同学们纷纷的向着餐室走，他的问题又起了：“到底是吃饭为活着，还是活着为吃饭？一生的大事，就是吃饭么？假如人可以不吃饭，岂不可以少生许多的是非，少犯许多的罪恶么？但是……”他的思想引到无尽处，不禁拿起铅笔来，在本子上画来画去的出神。

不知站了多少时候，忽地觉得有人推门进来。回头看时，正是同班友可济和西真，也一块儿夹着书来了，看见他都问：

“你怎么不吃饭去？”他微笑着摇一摇头。他们见他这般光景，就也不说什么；在炉旁站了一会，便去坐下，谈论起别的事来。

要是别日也许他也和他们一块儿说去，今天他只不言语，从背后呆呆的看着他们。他想：“西真这孩子很聪明，只是总不肯用一用思想——其实用思想又有什么用处，只多些烦恼，不如浑化些好。”又想：“可济昨天对我批评了半天西真，说他不体恤人，要一辈子不理他。今天又和他好起来，也许又有什么求他的事，也未可知。总之人生只谋的是自己的利益，朋友的爱和仇，也只是以此为转移，——世间没有真正的是非，人类没有确定的心性。”又想，“可济的哥哥前几天写信来叫我做些稿子，还没有工夫覆他，他哥哥……”这时同学愈来愈多，他的思潮被打断，便拿起书来，自去坐下。

他很喜欢哲学，但今日却无心听讲，只望着窗外的枯枝残雪。偶然听得一两句，“唯物派说心即是物——世界上的一切现象，只是无目的底力与物的相遇。”这似乎和他这些日子所认可的相同，便收回心来，抬头看着壁上的花纹，一面听着。一会儿教授讲完了，便征求学生的意见和问题，他只默然无语。他想：“哲学问题没有人能以完全解答，问了又有什么结果；只空耗些光阴。”

一点钟匆匆过去了，他无精打采的随着众人出来。

回到屋里，放下书，走了几转，便坐下；无聊的拿出纸笔，要写信给他姊姊。这是他烦闷时的习惯，不是沉思，就是乱写。

亲爱的姊姊：

将我的心情，冷淡入无何有之乡了。

你莫又要笑我，我的思潮是起落无恒。和我交浅的人，总觉得我是活泼的，有说有笑的，我也自觉我是动的不是静的。然而我喜玄想，想到上天入地。更不时的起烦闷，不但在寂寞时，在热闹场中也是如此。姊姊呵！

这是为什么呢？是遗传么？有我的时候，勇敢的父亲，正在烈风大雪的海上，高唱那“祈战死”之歌，在枪林炮雨之下，和敌人奋斗。年轻的母亲，因此长日忧虑。也许为着这影响，那忧郁的芽儿，便深深的种在我最初的心情里了。为环境么？有生以来，十二年荒凉落漠的海隅生活，看着渺茫无际的海天，听着清晨深夜的喇叭，这时正是汤琵琶所说的“儿无所悲也，心自凄动耳”的境象了。像我们那时的——现在也是如此——年纪和家庭，哪能起什么身世之感，然而幼稚的心，哪经得几番凄动，久而久之，便做成习惯了。

可恨那海隅生活，使我独学无友，只得和书籍亲近。更可恨我们那个先生，只教授我些文学作品，偏偏我又极好它。终日里对着百问不答神秘的“自然”，替古人感怀忧世。再后虽然离开了环境的逼迫，然而已经是先入为主，难以救药了。

我又过了几年城市的学校生活，这生活也有五六年之久，使我快乐迷眩，但渐渐的又退回了。我的同学虽然很多，却没有一个可与谈话的朋友。他们虽然不和我太亲密，却也不斥我为怪诞，因为我同他们只说的是口里的话，不说心里的话。我的朋友的范围，现在不只在校内了。我在海隅的时候，只知道的是书上的人物，现在我已经知道些人物上的人物。姊姊呵！罪过得很！我对于这些人物，由钦羡而模仿，由模仿而疑惧，由疑惧而轻藐。总而言之，我一步一步的走近社会，同时使我一天一天的看不起人！

不往下再说了，自此而止罢。姊姊呵，前途怎样办呢？奋斗么？奋斗就是磨灭真性的别名，结果我和他们一样。不奋斗么？何处是我的归宿？随波逐流，听其自然，到哪里是哪里，我又不甘这样飘泊！

因此我常常烦闷忧郁，我似乎已经窥探了社会之谜。我烦闷的原因，还不止此，往往无端着恼。连我自己也奇怪，只得归原于遗传和环境。但无论是遗传，是环境；已的确做成了我这么一个深忧沉思的人。

姊姊，我傲岸的性情，至终不能磨灭呵！我能咬着牙慰安人，却不能受人的慰安。人说我具有冷的理性，我也自承认是冷的理性。这时谁是我的慰安，谁配慰安我呢？姊姊呵！我的眼泪，不能在你面前掩盖，我的叹息，不能在你耳中隐瞒。亲爱的姊姊，“善美的安琪儿”，——你真不愧你的朋友和同学们赠你的这个徽号——只有你能慰安我，也只有我配受你的慰安。你虽不能壅塞我眼泪的泉源，你却能遏止这泉流的奔涌。姊姊呵！你虽不和我是一样的遗传，却也和我是一样的环境，怎么你就那样的温柔，勇决，聪明，喜乐呢？——虽人家也说你冷静，但相形之下，和我已相差天地了——我思想的历史中的变迁和倾向，至少要有你十分之九的道力。我已经觉得是极力的模仿你，但一离开你，我又失了自觉。就如今年夏天，我心灵中觉得时时有喜乐，假期一过，却又走失了。姊姊，善美的姊姊！飘流在觉悟海中——或是堕落海中，也未可知——的弟弟，急待你的援手呵！

年假近了，切望你回来，虽然笔谈比面谈有时反真切，反彻底，然而冬夜围炉，也是人生较快乐的事，不过却难为你走那风雪的长途。小弟弟也盼望你回来，上礼拜我回家去的时候，他还嘱咐我——他决不能像我，也似乎不很像你，他是更活泼爽畅的孩子。我有时想，他还小呢，十岁的年纪，自然是天真烂漫的。但无论如何，决不至于像我。上帝祝福他！只叫他永远像你，就是我的祷祝了。

姊姊！风愈紧了，雪花也飘来了。我随手拿起笔来，竟写了六张信纸，无端又耗费了你五分钟看信的工夫，请你饶恕我。亲爱的姊姊，再见罢！你忧闷的弟弟

匆匆的写完了，便从头看了一遍，慢慢的叠起来。自己挪到炉边坐着，深思了一会，又回来，重新在信后注了几句：

思潮起落太无恒，也许天明就行所无事了。我不愿意以无端的事，不快了我，又不快了你。

注完便封了口，放在桌上。——其实这信，他姊姊未必能够看见：他烦闷时就写信，写完，自己看几遍，临到付邮的时候，说不定一刹那顷，他脑子里转一个弯儿，便烧了撕了。他不愿意人受他思想的影响，更不愿意示弱，使人知道他是这样的受环境的逼迫。横竖写了，他精神中的痛苦，已经发泄，不寄也没有什么，只是空耗了无数的光阴和纸笔。

这时场院里同学欢笑奔走的声音，又散满了，已经到了上午下课的时候。他觉得饿了，便出来自己先走到餐室里。一会儿同学们也来了，一个个冻红着脸，搓着手，聚在炉边谈话。可济回头看见他，便问：“这两点钟没课，你做什么来着？”

他说：“没做什么，只写了几封信。”可济说：“正是呢，我哥哥等着你的回信，千万别忘了。”他点一点头。

饭后走了出来，大地上已经白茫茫的了，空中的雪片，兀自飘舞。正走着，西真从后面赶上说，“今天下午四点的委员会，你千万要到。”他便站住了说，“我正要告诉你呢，今天是礼拜六，昨天我弟弟就写信叫我早些回去，大概是有点事。

今天就请你替我主席罢，我已经告了假了。”西真道：“你又来，哪能有这样凑巧的事。你若不去，他们又该说你了；办事自然是难的，但你这人也未免太……”他沉下脸来说：“太什么？”西真咽住了笑道，“没有什么，不过我劝你总是到了好。”他低下头走着，半天不言语，一会儿便冷笑道：“我也看破了。每人都要弄聪明，我何苦白操这一番心？做来做去，总是这么一回事。什么公益？什么服务？我劝大家都不必做这梦了。撒手一去，倒可以释放无数劳苦的众生。其实我也不用说别人，我深深的自己承认，我便是罪恶的魁首，魔鬼的头儿。”西真听了，也不说什么，这时已经走到他屋门口，他又说：“其实——我倒不是为这个，我今天真有点事，请你千万代劳；全权交给你了。不必再征求我的意见。”西真迟疑了一会说，“也好。”他便点一点头进去了。

到了屋里，百无聊赖，从冻结的玻璃窗里，往外看着模糊的雪景，渐渐的困倦上来；和衣倒下，用手绢盖上脸，仿佛入梦。

不一会儿又醒了，倒在床上呆想，心中更加烦躁，便起来想回家去。忽然忆起可辉的信未复，不如写了再走，拿起笔来，却先成了一篇短文字：

青年人一步一步的走进社会，他逐渐的看破“社会之谜”。使他平日对于社会的钦慕敬礼，渐渐的云消雾灭，渐渐的看不起人。

社会上的一切现象，原是只可远观的。青年人当初太看得起社会，自己想象的兴味，也太浓厚：到了如今，他只有悲观，只有冷笑。他心烦意乱，似乎要往自杀的道上走。

原来一切都只是这般如此，说破不值一钱。

他当初以为好的，以为百蹴不能至的，原来也只是如此。——这时他无有了敬礼的标准，无有了希望的目的；只剩他自己独往独来，孤寂凄凉的在这虚伪痛苦的世界中翻转。

他由看不起人，渐渐的没了他“爱”的本能，渐渐的和人类绝了来往；视一切友谊，若有若无，可有可无。

这是极大的危险不是？我要问作青年人环境的社会！

一方面他只有苦心孤诣的倾向自然。——但是宇宙是无穷的，蕴含着无限的神秘，沉静的对着他。他有限的精神和思路，对此是绝无探索了解的希望。他只有低徊，只有赞叹，只有那渺渺茫茫无补太空的奇怪情绪。

两种心理，将青年人悬将起来，悬在天上人间的中段。

这是极大的危险不是？青年要问宇宙，也要问自己。

青年自己何尝不能为人生和宇宙，作种种完满的解答？但理论是一件事，实践又是一件事。他说得来却做不到，他至终仍是悬着。

这两方面，又何尝不可以“不解之解”解决了？但青年人不能升天，不甘入地；除非有一方面能完完全全的来适应他。

宇宙终古是神秘的；但社会又何妨稍稍的解除虚伪和痛苦，使一切的青年人不至于不着边际？

极大的危险，已经临到了，青年自己明明白白地知道——

他一口气写完了，看了一遍，放在旁边，找出可辉的信来，呆呆的看着，半天，很昏乱的拿起笔来，又写：

可辉兄：

读了，很好。我也是极喜欢月夜的，我经历过的海上和山中的月夜，那美景恐怕你还没有遇见过。但我总觉得月夜不如星夜；月夜的感觉散漫，不如星夜那般深沉。灿烂的繁星，衬着深蓝的夜色，那幽深静远的太空，真使人微叹，使人深思，使人神游物外呵！我有时对着无星的月夜，恨不得将心灵的利斧，敲碎月明，幻作万千星辰，叫它和着风中的密叶繁枝，颂赞这“自然”的神秘。

你也曾有这种的幻想么？

论到文学创作问题，天才以外的人，自然总不如天才的创作那般容易。——这容易不是多少的问题——因为见得到是一件事，写得出又是一件事。天才的观察，也许和别人一般，只是他能描写得非常的自然，非常的深刻，便显得高人一着。不过将创作文学的责任，交付天才，也有一件危险。他们的秉赋不同，感觉从他脑中渗过的时候，往往带着极浓厚的特具的色彩；乐便乐到极处，悲也悲到极处。愈写得动人，愈引导阅者趋向他偏窄的思路上去，他所描写的对象，就未免模糊颠倒了。到此牵连到文学材料问题，我又起怪想了，宇宙中一切的物事，在在都是可描写的；无论在山村，在都市，只要有一秒钟寂静的工夫，坐下想一想，站住看一看，我们的四围，就充满了结构非常精密的文学材料，又何用四处寻求呢？我主张与其由一两个人——无论是否天才——来描写，不如由大家同来实地观察，各人得着自己的需要。一两个人的感觉和文字，怎能写尽这些神秘，没的玷辱隐没了这无限的“自然”！

文坛上真寂寞呵！我不信拿这些现时的文学界中人的人格，就足以支撑我们现代的文学界，然而他们的确已这样的支撑了，真是——我也知止了，忏悔了。然而古往今来，其实也都是如此，古文学家或者还不如今，不过我们看不见，便只有盲从赞叹。何必多说？世界上原只是滑稽，原只是虚伪。古人欺哄今人，今人又欺哄后人，历史中也尽是一脉相延的欺哄的文字。

说到这里，我又想起你说我的话。你说我只能影响别人，却不能受人的影响。你太把我看重了！我哪里有影响人的力量？至于我受人的影响，是的确不少，你不理会就是了。你又劝我不要太往悲观里思想，我看这个不成问题，我近来的思想，几乎瞬息万变。告诉你一个笑话，我现在完全的赞同唯物派的学说。几乎将从前的主张推翻了。不过我至终不承认我昨日的主张，以至今日的，明日的，也是如此。我年纪太轻，阅历太浅，读的书也太少。人生观还没有确定；偶然有些偏于忧郁的言谈和文字，也不过是受一时心境的影响和环境的感触，不至于长久如此的，而且如不从文字方面观察，我就不是悲观的我。因此我从来不以思想的变迁为意，任这过渡时代的思潮，自由奔放，无论是深悲是极乐，我都听其自然。时代过了，人生观确定了，自然有个结果。请你放心罢，我是不须人的慰安的，谢谢你。

“作稿问题”，我真太羞赧了，我不愿意再提——附上一篇，是刚才乱写的，不过请你看一看——这便是末一次。因为我愈轻看人，愈拿着描写“自然”不当做神圣的事；结果是我自己堕落，“自然”自杀。我不想再做了，不如听“自然”自己明明白白地呈露在每个渔夫农妇的心中，覆盖了无知无识的灵魂，舒展了无尽无边的美。

到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你所爱的孩子，我的小弟弟，活泼胜常，可以告慰。

雪中的天色，已经昏暗了，我要回家去。归途中迎面的朔风，也许和你楼旁的河水相应答。何不将心灵交托给这无界限的天籁，来替我们对语！你的朋友

匆匆的写完，和那篇稿子一块儿封了起来。又从桌上拿起给姊姊的信来，一同放在袋里。捡出几本书，穿上外衣，戴上帽子，匆匆的又走出来；一眼望见西真和几个同学，都站在“会议室”的门口目送着他。

街上只有朔风吹着雪片，和那车轮压着雪地轧轧的细响。

路灯已经明了，一排儿繁星般平列着；灯下却没有多少行人，只听得归巢的寒鸦，一声声的叫噪。他坐在车上想：“当初未有生物的时候，大地上也下雪么？倘若有雪，那才是洁白无际，未经践踏，任它结冰化水，都是不染微瑕的。”又想：

“只有‘家’是人生的安慰，人生的快乐么？可怜呵！雪冷风寒，人人都奔走向自己暂时的归宿。那些无家的人又将如何？——永久的家又在哪里？”他愈想愈远，竟然忘却寒风吹面。忽然车停了，他知道已经到家了。

走进门去，穿过甬路，看见餐室里只有微微的光；心想父亲或者不在家。他先走上楼去，捻亮了电灯，放下书，脱了外衣，又走下来。

轻轻的推开门，屋里很黑暗，却有暖香扑面。母亲坐在温榻上，对着炉火，正想什么呢。弟弟头枕在母亲的膝上，脚儿放在一边，已经睡着了。跳荡的火光，映着弟弟雪白的脸儿，和母亲扶在他头上的手，都幻作微红的颜色。

这屋里一切都笼盖在寂静里，钟摆和木炭爆发的声音，也可以清清楚楚的听见。光影以外，看不分明；光影以内，只有母亲的温柔的爱，和孩子天真极乐的睡眠。

他站住了，凝望着，“人生只要他一辈子是如此！”这时他一天的愁烦，都驱出心头，却涌作爱感之泪，聚在眼底。

母亲已经看见他了；他只得走近来，俯在弟弟的身旁。母亲说：“你回来了，冷不冷？”他摇一摇头。母亲又说：“你姊姊来了一封信，她说……”他抬起头来问道：“她说什么？”母亲看着他的脸，问道：“你怎么了？”他低下头说：“没有什么——”这时他的眼泪，已经滴在弟弟的脸上了。

（本篇最初发表于《小说月报》１９２２年１月第１３卷第１期，后收入小

说、散文集《超人》。）

假如我是个作家

假如我是个作家，我只愿我的作品入到他人脑中的时候，

平常的，不在意的，没有一句话说；流水般过去了，不值得赞扬，更不屑得评驳；然而在他的生活中痛苦，或快乐临到时，他便模糊的想起

好像这光景曾在谁的文字里描写过；这时我便要流下快乐之泪了！假如我是个作家，我只愿我的作品

被一切友伴和同时有学问的人

轻藐——讥笑；

然而在孩子，农夫，和愚拙的妇人，他们听过之后，慢慢的低头，深深的思索，

我听得见“同情”在他们心中鼓荡；这时我便要流下快乐之泪了！假如我是个作家，我只愿我的作品，在世界中无有声息，没有人批评，更没有人注意；

只有我自己在寂寥的白日，或深夜，对着明明的月

丝丝的雨

飒飒的风，低声念诵时，

能以再现几幅不模糊的图画；这时我便要流下快乐之泪了！假如我是个作家，我只愿我的作品在人间不露光芒，

没个人听闻，

没个人念诵，只我自己忧愁，快乐，或是独对无限的自然，

能以自由抒写，

当我积压的思想发落到纸上，这时我便要流下快乐之泪了！

一九二二年一月十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１９２２年２月６日，后收入诗集《春水》。）

论“文学批评”

真正的文学作品，是充满了情绪的。作者写了，读者看了，在他们精神接触的时候，自然而然的要生出种种的了解和批评。

精神接触，能生同情，同时也更能生出不同情。“不同情的同情”，就是完全的翻转作品的全面，从忧郁转到欢愉，从欢愉转到忧郁，只对于我们眼中的文字，大表同情；虽然也是一般的称扬赞叹，然而在作者一方面，已经完全的失了那作品的原意和价值。

我深深的感到，在我们读者生出种种的了解和批评的时候，对于作者几乎是丝毫不负责任的。缘故是作者的遗传和环境，和作者的人生哲学，我们不能详细的知道——或者完全不知道——他写那文字时候的动机是什么，我们也更不能知道。此外我们在读阅的时候，还有自己的，一面的心境和成见；抱定这个心境和成见，不假思索的向前走，去批评文学作品，如同戴蓝眼镜一般，天地异色。——结果不必我多说，只可怜作者受了无限的同情的冤枉！

我们不能不深深的承认，在我们不明白了解作者自己以前，作品的批评是正和作品的原意相反的。“不同情的同情”

的赞扬，毁坏创作的程度，是更高于同情的攻击的。——最不幸的是我们好意的赞扬，在不自觉里或者便要消灭了几个胆怯的作家！

作者只能有一个，读者同时便可以有千万。千万种的心境和成见底下，浮现出来的作品，便可以有千万的化身。作品的原意，已经片片的撕碎了。

作者——不灰心的作者——要避开这种危险，只有在他的作品底下，加上百千万字的注释。——我个人方面万不愿陷作者于加注释的地步。使他活泼泼的作品成为典故式的诗文。这样，便是要从世界上，根本的消灭了真正的“文学”！

在世界的作家面前，我是读者之一。我要承认，我要谢罪，我更要深深的应许。他的星儿射出来的光，他的花儿发出来的香，在我未十分明白了解以前，自我这一方面反映出来时，决不使他们受我丝毫的影响。我只有静默，只有瞻望，只有这漠漠的至诚，来敬礼我现在所不能明了，不能探索的神圣文学！

“将来”的女神

我抬头已瞥见了——你桂花的冠子，

雪白的羽衣。你胸前的璎珞，是心血般鲜红，

泪珠般洁白。你翅儿只管遨翔，

琴儿只管弹奏。你怎的只是向前飞，

不肯一回顾？

你的光明的脸：也许是欢乐，

也许是黯淡；也许是微笑，

也许是含愁；只令我迷糊恍惚——你怎的只是向前飞，

不肯一回顾？将来——是海角，是天涯，天上——人间，都是你遥遥导引——你怎的只管向前飞，

不肯一回顾？看——只有飘飘云发，

琴韵，

飒飒天风；

如何——如何？你怎的只管向前飞，

不肯一回顾？

一九二二年一月二十六日。

水》。）

向往

——为德诗人歌德逝世①九十周年纪念作

万有都蕴藏着上帝，万有都表现着上帝；你的浓红的信仰之华，

可能容她采撷么？

严肃！

温柔！自然海中的遨游，诗人的生活，

不应当这样么？

在“真理”和“自然”里，挽着“艺术”的婴儿，

活泼自由的走光明的道路。

①歌德（１７４９—１８３２），德国的伟大诗人，德国古典文学和民族文学的主要代表。有诗歌、戏剧、小说、文艺理论、哲学、历史学等方面，均有卓著成就。代表作有《少年维特的烦恼》、《浮士德》、《维廉·麦斯特》等。听——听

天使的进行歌声起了！

先驱者！

可能慢些走？时代之栏的内外，

都是“自然”的宠儿呵！在母亲的爱里，

互相祝福罢！

一九二二年二月四日。

《春水》。）

十字架的园里

她说：“不去了！那里只是冷阴阴的——”

那里是“只是冷阴阴的”；然而我深深的觉得，在那里，我的思想，常常立刻的平静下来，超出日常生活之外。人生是不是应该有些思想，超出日常生活之外呢？

我相信，春天来了，枝头微绿了；在那平列的十字架丛中，幽绝静绝的树下，石块上独坐，读些自己心爱的诗文，也是一生最可记念的事呵！

相伴的，只是扫花的老人罢！只有树上的小鸟罢！他们也各有他们的感想么？城墙隔断了我向外的视线，只深深的将我的思想，关闭在这圈儿里了！

她说：“在这里，人生未免太悲惨了——”

是真的么？为何我们便想不透呢？纵然天下事都是可怀疑的，但表示我们生命终结的那十字架，是不容怀疑，不能怀疑的。在有生之前，它已经竖立在那里，等候着我们了。生前的友！死后永久的伴侣！我们为何以它为悲惨呢？

在这里，我只有静止不流的心泉，幽深缥缈的思想，和那微带着觉悟欢喜的“惆怅”。

这种思想，是天上的还是人间的呢？也许都不是罢，然而在我是超乎平常的境界了！

花也谢了，石块也剥落了，影片也模糊了；但这于长眠的人有什么影响呢？他们已将历史中的悲欢离合，交还了世界，自己微笑着享受他们最后的安息了！

寂静极了！幽深极了！沉思的石像旁边，长眠的异国异乡的人，在这里，什么界限都消灭了，我们只隔着一个神秘的十字架呵！

旧的文字，可以描写新的感想么？若是可以，我介绍你们相见罢：蔚蓝的天，极目的苍茫无际——

即此便是天上人间！

“死”呵！起来颂扬它，是沉默的终归，

是永久的安息。

人类呵！

相爱罢！我们都是长行的旅客，

向着同一的归宿。

我的朋友！

未免太忧愁了么？“死”的泉水，

是笔尖下最后的一滴。

一九二二年二月十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１９２２年３月３日。）

春水

自序

“母亲呵！这零碎的篇儿，

你能看一看么？这些字，在没有我以前　已隐藏在你的心怀里。“——录《繁星》一二○冰心　一九二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一

春水！又是一年了，

还这般的微微吹动。

可以再照一个影儿么？

春水温静的答谢我说：

我从来未曾留下一个影子，

不但对你是如此。“

二

四时缓缓的过去——

百花互相耳语说：

“我们都只是弱者！

轮流着做罢，憔悴的杯

也轮流着饮罢，

上帝原是这样安排的呵！

三

青年人！你不能像风般飞扬，　便应当像山般静止。浮云似的无力的生涯，　　　只做了诗人的资料呵！

四

芦荻，

趁风儿吹到江南去罢！

五

一道小河只经过平沙万里——自由的，　　　沉寂的，

它没有快乐的声音。一道小河曲曲折折的流将下去，只经过高山深谷——险阻的，　　　挫折的，

它也没有快乐的声音。

我的朋友！感谢你解答了我久闷的问题，平荡而曲折的水流里，青年的快乐　　　在其中荡漾着了！

六

诗人！不要委屈了自然罢，

要淡淡的描呵！

七

一步一步的扶走——

怎的这般高远呢？

八

月呵！

什么做成了你的尊严呢？深远的天空里，　　　只有你独往独来了。

九

倘若我能以达到，何处是你心的尽头，　　　可能容我知道？

远了！

我真是太微小了呵！

一○

忽然了解是一夜的正中，

白日的心情呵！

不要侵到这境界里来罢。

一一

南风吹了，将春的微笑

从水国里带来了！

一二

弦声近了，弦声远了，无知的人的命运　　　也跟了去么？

一三

白莲花！

但也何妨让同在水里的红莲来参礼呢？

一四

自然唤着说：“将你的笔尖儿　　　浸在我的海里罢！

人类的心怀太枯燥了。“

一五

沉默里，

一六

心呵！为着宇宙，

为着众生。

一七

红墙衰草上的夕阳呵！快些落下去罢，　　　一八

冰雪里的梅花呵！

你占了春先了。看遍地的小花　　　随着你零星开放。

一九

诗人！众生的烦闷

要你来慰安呢。

二○

山头独立，

二一

只能提着壶儿同情的水

从何灌溉呢？

她原是栏内的花呵！

二二

先驱者！你要为众生开辟前途呵，　　　束紧了你的心带罢！

二三

平凡的池水——临照了夕阳，　　　便成金海！

二四

小岛呵！无数的山峰

沉沦在海底了。

二五

吹就雪花朵朵——

二六

我只是一个弱者！光明的十字架容我背上罢，我要抛弃了性天里　　　暗淡的星辰！

二七

大风起了！

二八

影儿欺哄了众生了，

月儿何曾圆缺？

二九

一般的碧绿西湖呵，

你是海的小妹妹么？

三○

天高了，

星辰落了。

晚风又与睡人为难了！

三一

诗人！自然命令着你呢，

听它呼唤！

三二

渔舟归来了，

三三

墙角的花！你孤芳自赏时，

三四

青年人！从白茫茫的地上

找出同情来罢。

三五

嫩绿的叶儿

颜色一番一番的浓了。

三六

老年人的“过去”，在沉思里　　　都是一样呵！

三七

太空！揭开你的星网，

容我瞻仰你光明的脸罢。

三八

秋深了！

树叶儿穿上红衣了！

三九

水向东流，诗人，你的心情

能将她们牵住了么？

四○

黄昏——深夜

藤萝上的密雨，

可能容我暂止你？病的弟弟

刚刚睡浓了呵！

四一

小松树，容我伴你罢，

山上白云深了！

四二

晚霞边的孤帆，

完成了“自然”的图画。

四三

春何曾说话呢？

已这般的

温柔了世界了！

四四

旗儿举正了，

四五

山有时倾了，

海有时涌了。一个庸人的心志　　　却终古竖立！

四六

不解放的行为，

四七

人在廊上，拂面的微风里

知道春来了。

四八

萤儿自由的飞走了，

四九

自然的微笑里，融化了

人类的怨嗔。

五○

何用写呢？

便是诗了！

五一

鸡声——

它自己可曾得到慰安么？

五二

微倦的沉思里——

将诗情吹破了！

五三

春从微绿的小草里

对青年说：“我的光照临着你了，　　　从枯冷的环境中

创造你有生命的人格罢！“

五四

白昼从哪里长了呢？

都困慵得不移动了。

五五

野地里的百合花，

是你的朋友罢。

五六

狂风里——

造物者涂抹了他黄昏的图画了。

五七

小蜘蛛！停止你的工作罢，

只网住些儿尘土呵！

五八

冰似山般静寂，

诗人可以如此的支配它么？

五九

乘客呼唤着说：

小心雾里的暗礁罢。“

舵工宁静的微笑说：“我知道那当行的水路，　　　这就够了！“

六○

流星——只在人类的天空里是光明的；它从黑暗中飞来，又向黑暗中飞去，　　　生命也是这般的不分明么？

六一

弟弟！我回忆中的你，

哪能象这般清晰？

六二

我要挽那“过去”的年光，已织上了“现在”的丝了！

六三

柳花飞时，燕子来了；芦花飞时，燕子又去了；　　　但她们是一样的洁白呵！

六四

婴儿，在他颤动的啼声中从最初的灵魂里带来　　　要告诉世界。

六五

只是一颗孤星罢了！

已写尽了宇宙的寂寞。

六六

清绝——

是静寂还是清明？

被雪的杨柳，

冷又何妨？

白茫茫里走入画图中罢！

六七

信仰将青年人

便把“思想”的梯儿撤去了。

六八

当我自己在黑暗幽远的道上我只倾听着自己的足音。

六九

沉寂的渊底，

永远红艳的春花。

七○

玫瑰花的浓红伸手摘将下来，　　　她却萎谢在我的襟上。

我的心低低的安慰我说：

这浓红便归尘土；

青年人！

留意你枯燥的灵魂。“

七一

当我浮云般自来自去的时候，　　　真觉得宇宙太寂寞了！

七二

郁倦的春风

只送些“不宁”来了！

微绿的杨柳——

都隐没在飞扬的尘土里。

这也是人生断片的烦闷呵！

七三

我的朋友！倘若春花自由的开放时，无意中愁苦了你，　你当原谅它是受自然的指挥的。

七四

在模糊的世界中——

也不知道最后的一句话。

七五

昨日游湖，今夜听雨，

滴出无数的叠纹了！

七六

寂寞增加郁闷，

我的朋友！

快乐在不停的工作里！

七七

只坐在阶边说笑——山上的楼台　　　何曾不想一登临呢？

清福不要一日享尽了呵！

七八

可曾有过？满湖柔波

看人春泛。

七九

我愿意在离开世界以前

“世界呵，

我彻底的了解你了！“

八○

当我看见绿叶又来的时候，我的心欣喜又感伤了。

勇敢的绿叶呵！

记否去秋黯淡的离别呢？

八一

我独自

上了层层的石阶。祈年殿庄严地立在黄尘里，我——　　　我只能深深的低首了！

八二

我的朋友，

花色原不如花香啊！

八三

微雨的山门下，石阶湿着——只有独立的我和缕缕的游云，　　　这也是“同参密藏”么？

八四

灯下拔了剑儿出鞘，只有一腔豪气，竟忘却血珠鲜红　　　泪珠晶白。

八五

我的朋友！要记住它原不是温柔，　　　只是这般冰冷。

八六

谈笑着走下层阶，斜阳里——偶然后顾红墙，　　　前瞻黄瓦，

霎时间我了解什么是“旧国”了，我的心灵从此凄动了！

八七

青年人！

这世界是不住的前进呵。

八八

春徘徊着来到在无边的清冷里，只能把一丝春意，交付与阶隙里　　　微小的草儿了。

八九

桃花无主的开了，小草无主的青了，　　　世人真痴呵！

为何求自然的爱来慰安呢！

九○

聪明人！只能提着“自信”的灯儿　　　进行在黑暗里。

九一

对着幽艳的花儿凝望，

只得留它开在枝头了！

九二

星儿！导引他们的眼光

超出太空以外罢！

九三

一阵风来——

石矶向前走了，

迷惘里……

我——我胸中的海岳呵！

九四

什么是播种者的喜悦呢？

到处有青春之痕了！

九五

月儿——在天下的水镜里，

那边黯淡。

但在天上却只有一个。

九六

“什么时候来赏雪呢？”

“来日罢，”

“来日”过去了。

“什么时候来游湖呢？”

“来年”过去了。

“什么时候工作呢？

我微笑而又惊悚了！

九七

寥廓的黄昏，

母亲呵！我只要归依你，心外的湖山，　　　容我抛弃罢！

九八

我不会弹琴，我只静默的听着；我不会绘画，我只沉寂的看着；我不会表现万全的爱，　　　我只虔诚的祷告着。

九九

“幽兰！

不愿意要友伴么？“

“我正寻求着呢！但没有别的花儿　　　肯开在空谷里。“

一○○

当青年人肩上的重担他勇敢的心　　　便要因着寂寞而悲哀了！

一○一

我的朋友！最后的悲哀

还须禁受。在地球粉碎的那一日，幸福的女神，　　　要对绝望众生

作末一次凄感的微笑。

一○二

我的问题——

在光明中沉默不答。我的梦

却在黑暗里替我解明了！

一○三

智慧的女儿！在不住的抵抗里，你永远不能了解　　　一○四

鱼儿上来了，

水面上一个小虫儿飘浮着——在这小小的生死关头，我微弱的心　　　忽然颤动了！

一○五

造物者——倘若在永久的生命中　我要至诚地求着：“我在母亲的怀里，母亲在小舟里，　　　小舟在月明的大海里。“

一○六

诗人从他的心中在不知不觉里　　　已成了世界上同情的花。

一○七

只是纸上纵横的字——纵横的字，　哪有词句呢？只重叠的墨迹里　　　已留下当初凝想之痕了！

一○八

母亲呵！谁最初的开了

我心宫里悲哀之门呢？——你拭干我现在的微笑中的泪珠罢——楼外丐妇求乞的悲声，将我的心从睡梦中　重重的敲碎了！她将我的母亲带去了，　母亲不在摇篮边了。这是我第一次感出　　　世界的虚空呵！

一○九

夜正长呢！

能下些雨儿也好。窗外果然滴沥了——　　　数着雨声罢！

只依旧是烦郁么？

一一○

聪明人！

完满在后头呢！姑且容淡淡的云影　　　遮蔽着她罢。

一一一

小麻雀！垄里，遍地弹机

正静静的等着你。

一一二

浪花愈大，凝立的磐石在沉默的持守里，　　　快乐也愈大了。

一一三

星星——

不能灰了青年人的心。

一一四

我的朋友！我的心灵之灯

只照自己的前途呵！

一一五

两行的红烛燃起了——

隐着浅红的夹衣。髫年的欢乐　　　容她回忆罢！

一一六

山上的楼窗不见了，天风里危岩独倚，　　　便小草也是伴侣了！

一一七

梦未终——

堂前又遇见伊！

牵牛花！昨夜灵魂里攀摘的悲哀，　　　可曾身受么？

一一八

紫藤萝落在池上了，花架下长昼无人，　　　只有微风吹着叶儿响。

一一九

诗人的心灵，平凡的急管繁弦，　　　已催他低首了！

一二○

“祖父千秋，明灯下，

笑声里，

面颊都晕红了！

姊妹们！

到如今酒阑人散——苦雨孤灯的晚上，　　　只添我些凄清的回忆呵！

一二一

世人呵！暂时的花儿

原不配供在永久的瓶里，这稚弱的生机，　　　请你怜悯罢！

一二二

自然的话语聪明人的心

却是如何的简单呵！

一二三

几天的微雨，无聊里——几朵枯花，　只拈来凝想。原是去年的言语呵，　　　也可作今日的慰安么？

一二四

黄昏了——湖波欲睡了——

走不尽的长廊呵！

一二五

修养的花儿成功的果子

便要在光明里结实。

一二六

虹儿！

你后悔么？

偶然出现，世间儿女

已画你的影儿在罗带上了。

一二七

清晓——静悄悄地走入园里，　万有都在睡梦中呵！除却零零的露珠　　　谁是伴侣呢？

一二八

海洋将心情深深的分断了——隔着清波　　　只能有泛泛的微笑么？

一二九

朝阳下的鸟声清啭着，又听得叶儿细响——　无奈诗人的心灵呵！不许他拿起笔儿　　　却依旧这般凝想。

一三○

这时又是谁在海舟上呢？水面黄昏　　　凭栏的凝眺，——山中的我

只合空想了。

一三一

青年人！

只深深的将自己葬了。

原也是微小的人类呵！

一三二

花又在瓶里了，但——

是今年的秋雨之夜！

一三三

只两朵昨夜襟上的玉兰，便将晓风和朝阳　　　都深深地记在心里了。

一三四

命运如同海风——吹着青春的舟，飘摇的，　　　渡过了时光的海。

一三五

梦里采撷的天花，

我的朋友！

人生原有些愿望！

只能永久的寄在幻想里！

一三六

洞谷里的小花无力的开了，

又无力的谢了。便是未曾领略过春光呵，　　　却也应晓得！

一三七

沉默着罢！弱小的我原只当微笑　　　不应放言。

一三八

幢幢的人影，都将永别的悲哀，和人生之谜语，　　　刻在我最初的回忆里了。

一三九

这奔涌的心潮

只索倩《楞严》来壅塞了。

无力的人呵！

究竟会悟到“空不空”么？

一四○

遨游于梦中罢！

只有自由的言笑，

率真的心情。

一四一

雨后——荷盘上的水珠，

将衣裳溅湿了。

一四二

玫瑰开花了。为着无聊的风，小小的水边　　　竟不想再去了。诗人的生涯

只终于寂寞么？

一四三

揭开自然的帘儿罢！

正卧在真理的娘怀里。

一四四

诗人也只是空写罢了！何曾安慰到　　　雨声里痛苦的征人？

一四五

我的心开始颤动了——

敞着楼窗，

对着大海，

自然无声的谢我说：

“我承认我们是被爱的了。”

一四六

经验的花智慧的果

却包着烦恼的核！

一四七

绿荫下

游丝般的诗情呵！迷蒙的春光　刚将你抽出来，叶底园丁的剪刀声　　　又将你剪断了。

一四八

谢谢你！这朵素心兰

请你自己戴着罢。

我又何忍辞谢她？但无论是玫瑰　　　是香兰，

我都未曾放在发儿上。

一四九

上帝呵！即或是天阴阴地，只要有一个灵魂守着你严静的清夜，寂寞的悲哀，　　　便从宇宙中消灭了。

一五○

岩下

深深的树影——指点着细语着，许多诗意　　　笼盖在月明中。

一五一

浪花后

是谁荡桨？这桨声

侵入我深思的圈儿里了！

一五二

先驱者！

可曾放眼？便是此身解脱，

也应念着山下

劳苦的众生！

一五三

笠儿戴着，

眉宇里深思着——

小牧童！

一般的沐着大地上的春光呵，完满的无声的赞扬，　　　诗人如何比得你！

一五四

柳条儿削成小桨，莲瓣儿做了扁舟——容宇宙中小小的灵魂，轻柔地泛在春海里　　　一五五

病后的树荫开花的枝头，

却有小小的果儿结着。

我们只是改个庞儿相见呵！

一五六

睡起——

薄袖临风；庭院水般清，

心地镜般明；

是画意还是诗情？

一五七

姊姊！清福便独享了罢，

何须寄我些春泛的新诗？心灵里已是烦忙又添了未曾相识的湖山，　　　频来入梦。

一五八

先驱者！

切莫回头！一回头——灵魂里潜藏的怯弱，　　　要你停留。

一五九

凭栏久

何处是天家？

真要乘风归去！看——清冷的月已化作一片光云　　　轻轻地飞在海涛上。

一六○

自然无声的

“想着罢！

写着罢！无限的庄严，

你可曾约略知道？“

诗人投笔了！

永久遗留在心坎里了！

一六一

隔窗举起杯儿来——

落花！

原是清凉的水呵，

只当是甜香的酒罢。

一六二

崖壁阴阴处，海波深深处，

垂着丝儿独钓。

鱼儿！不来也好，我已从蔚蓝的水中　　　钓着诗趣了。

一六三

暮色苍苍——

山门在后。黄土的小道曲折着，　踽踽的我无心的走着。宇宙昏昏——　消灭在后。生命的小道曲折着　　　踽踽的我不自主的走着。

一般的遥远的前途呵！抬头见新月，深深地起了　　　不可言说的感触！

一六四

将离别——四望江山青；

微微的云呵！怎只压着黯黯的情绪，　　　不笼住如梦的歌声？

一六五

我的朋友照影到水中，

累它游鱼惊起。

一六六

遥指峰尖上，

怎得倚着树根看落日？已近黄昏，　　　算着路途罢！衣薄风寒，

不如休去。

一六七

绿水边——几个浣衣的女儿，在诗人驴前　　　展开了一幅自然的图画。

一六八

朦胧的月下——不是清磐破了岑寂，便落花的声音，　　　也听得见了。

一六九

未生的婴儿，从生命的球外攀着“生”的窗户看时，已隐隐地望见了　　　对面“死”的洞穴。

一七○

为着断送百万生灵严静的夜里，凄然的将捉在手里的灯蛾　　　放到窗外去了。

一七一

马蹄过处，据鞍顾盼，平野青青——只留下无穷的怅惘罢了，　　　英雄梦那许诗人做？

一七二

开函时——正席地坐在花下，一阵凉风　将看完的几张吹走了。我只默默的望着，听它吹到墙隅，慰悦的心情　也和这纸儿一样的飞扬了！一七三明月下白衣如雪——　　　怎样的感人呵！

又况是别离之夜？

一七四

青年人，时间正翻着书页，

请你着笔！

一七五

我怀疑的撒下种子去，

便闭上窗户默想着。我又怀疑的开了窗，　　　岂止萌芽？这青青之痕

还滋蔓到他人的园地里。

上帝呵！

感谢你“自然”的风雨！

一七六

战场上的小花呵！冒险的开在枪林弹雨中，　　　慰藉了新骨。

一七七

我的心忽然悲哀了！

独自穿着冰绡之衣，从汹涌的波涛中　　　渡过黑海。

一七八

微阴的阶上，

绿叶呵！玫瑰落尽，诗人和你　　　一同感出寂寥了。

一七九

明月！银光的田野里，是谁隔着小溪　　　吹起悠扬之笛？

一八○

婴儿！

谁象他天真的颂赞？

对着天末的晚霞，无力的笔儿，　　　真当抛弃了。

一八一

襟上摘下花儿来，

就算是别离的赠品罢！马已到门前了，　　　错过也

又几时重见？

一八二

别了！春水，感谢你一春潺潺的细流，　带去我许多意绪。向你挥手了，　缓缓地流到人间去罢。我要坐在泉源边，　　　静听回响。

一九二二年三月五日——六月十四日。

（《春水》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1922年3月21日至31日，4月11日至30日，5月15日至30日，6月2日至30日。后结集作为新潮社文艺丛书之一，1923年5月出版。）

迎“春”

“春来了，

从哪里迎接她呢？可能听她微步的足音，看她美艳的衣裳，

接她轻倩的笑语？”她从青青的草色中来了，从潺潺的水声中来了，从拂拂的微风中来了，

从世人欣悦的微笑中来了。我的朋友，

这不是“春”么？她推着浓妆的世界，转到你面前，慰藉你，鼓舞你，

更深深的命令你。

看这美满完全的表现呵！

我的朋友！

你一定要寻见“春”么？

“春”何曾是人间的呢？

看她创造的生命罢！新绿的草色中，新涨的潮声里，

“春”在里边蕴藏着了！

一九二二年三月九日。

疯人笔记

其实我早就想下笔了：无奈我总不能写，我一写起来，就没个完结，恐怕太倦乏。而且这里面的事，说出来你们也不了解，这原是极糊涂极高深的话——但是有些聪明人劝我说：

“你这么一个深思的人，若不把这些积压思想的事，尽情发泄出来，恐怕你要成为一个……”他们的末一句话，至终没有说出。我不知道他们是称赞我，还是戏弄我。但这都不关紧要；我就开始叙一件极隐秘极清楚的事情了。

太阳怎样的爱门外的那棵小树，母亲也是怎样的爱我——“母亲”？这两个字，好像不是这样说法，只是一团乱丝似的。这乱丝从太初就纠住了我的心；稍微一牵动的时候，我的心就痛了，我的眼睛就酸了，但我的灵魂那时候却是甜的。

这乱丝，世上没有人解得开，上帝也解不开——其实上帝也是一团乱丝，母亲也解不开。

母亲——也就是乱丝——常常说我聪明，但有时又说不要太聪明了，若是太聪明了，眼睛上就要长出翅儿来，飞出天外去了。只剩下身体在地上，乌鸦就来吃了去——但我想那不算什么，世上的聪明人不止我一个。他和他，还有他；他们都是聪明人，没有事会说出事来。一夜的浓睡之后，第二天起来，却做了许多诗，说他们半夜里没有睡。看见人来了，就抱出许多书来，假装看着；人去了，却来要我替他们补鞋。

他们的眼睛上，却还没有长出翅儿，乌鸦也不来吃他。这也是和富士山和直布罗陀海峡一样，真可笑！

但无论如何，我不要多看着他们。要多看他们时，便变成他们的灵魂了。我刚才不是提到那门外的小树么？就是这棵小树，它很倾向对面屋上的一个石像。看来看去的，一夜发热到了二百零百度，就也变成石像了。这话说起谁也不信，但千万年以后的人，都来摄了他的影儿去，这却是我亲眼看见的。

我的屋子虽然又矮又小，但是一开起门来，就看见街道。

就是天空，也比别人的阔大得多了。这是第一件事使我落泪的！——世人的鞋，怎么这样的容易破呢？使我整天里一根绳子，拉来拉去的。但并不是他们要我补，是我自己唤住经过的人，要替他们补的。我想与其替他们补鞋，不如教给他们怎样的走道。不过如他们都晓得怎样走道，我也没有了拉来拉去的材料了。

世间没有一个人会写出充满了力量的字，若是有，也都成了“白的他”了。他的字，无论在什么地方出现，我都会认得的。这又是一件使我落泪的事——他的字写在书上，连纸页都凹凸出来了，我便是闭着眼，也知道是他写的。他是王子，谁不知道呢？他天然的有一种腼腆含愁的样子。他母亲是印度人，这是我所知道的，无怪乎他是这般的温柔洁白了。世界上只有印度人是温柔的，是洁白的。这也是小树变成石像的另一个原因。

当他十个轮子的雪车，驾着十匹白马，跟随着十个白衣的侍者，从我门口经过的时候，街上的尘土，便纷纷的飞进来报告我了！——我敢说没有人不敬慕喜欢他，但他却是这般的不爱理人，也许是他的印度的母亲教给他的。无论如何，他总和乱丝有些深密的关系，更造成他腼腆含愁的样子了。

他虽然不爱理人，却有时来看望我。是可怜我老无依靠么？是叫我补鞋么？然而他是永远赤着脚的，他本是永远坐在车上，不肯和世人的道路接触的——他来时，我很自然。我喜欢他么？不过这喜欢和不喜欢的界限，在我心里，极其模糊。容我再仔细回想看……有了，这原如同富士山和直布罗陀海峡一般，都是不容易明晓的事。总而言之，他是因为我的眼睛要长出翅儿了，他恐怕乌鸦吃了我，血水滴到他的赤脚上，他防备着就是了。

“黑的他”更如同狗一般——也许就是乌鸦——倒也有些人喜欢他。他却是走在道上，鞋更是非常的破烂。我不能再替他补了，这一根绳子，尽着拉来拉去的，有些烦腻了。

天如不开朗，就是有人很忧愁，要死了。这光景瞒不了我，乱丝曾告诉过我。这也是小树变成石像的另一原因。

果然“黑的他”来了，他说话有些吞吐——他的眼睛永久不会长出翅儿来，我实在看不起他——他说“白的他”有些和他好的意思，要请他替他作王子了。并且说“白的他”为他的缘故，下地来走了。他说这话时，带些难过的样子，却又喜欢。我战栗起来，绳子都落到地上了。我的唇儿不能说话，我的心却求上帝赦免他。他的死期要临到了，上帝呵，乱丝呵！赦免他的明白罢！

倘若他再这样的明白，不是我说……“白的他”车上的鸾铃响了，“黑的他”为何又跑了？世界上乱得很，我要哭了；眼泪是乱丝拉出来的，乱丝是纠在世界上的，可笑！——天又黑了。

门户要是浅了，消息是很快的，人们很容易彼此知道。

“黑的他”真有思想，他是会挨着门敲着去告诉他们的。

聪明人，也抱着很新的书出来，彼此的说着“黑的他”的消息，又做了许多的抒情和叙事的诗。这乱的，昏黑的，潮水般的谈话，都证明世界有翻转的时候。

晚霞要是红了，也是有人从昏乱的快乐中要死了……

一抬头雪车停在门口，我知道一定有些事故……“白的他”坚凝的站在我面前。上帝呵！乱丝呵！他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明白。他的那些侍者，却都低着头看我，——这都是“黑的他”召的祸，我早料到有这一日。“白的他”永远是温柔的，却也有深恨的时候，因此我十分的信富士山是要变低的，直布罗陀海峡是要变浅的。

“白的他”也不再说话了；他出来的时候，他的十个侍者，都惨默无声——他的衣裳都冻结得如同银甲一般，清澈的眼睛里，飞出盛怒的光气来。我怕极了！他上车时，我已听得他背上的银弓，不住的的响。

我惊魂未定，车儿也许走到街头了。“黑的他”从我门口也过去——上帝呵！那自以为清洁的人，要伏罪了。

我几乎不能转动，但我至终跳了出去。雪车过处，“黑的他”紧握着胸前带血的箭矢，闭着眼卧在街上了。“白的他”

站在车上，含怒的凝视着，弓儿还在手里，侍者们也一排儿的低着头——马又飞驰去了。

我又跳进来了，我的心几乎要飞出腔子来，要不是我握着，就……富士山是十二万尺高，直布罗陀海峡是十二万尺深。若不是它们这样的高深，我也没有了拉东拉去的材料了，我要哭了！

聪明人只因太聪明了，眼睛里反长不出翅儿来。他们又半夜不睡了，又做诗了——咳！哪一件事瞒得过我；你们半夜里睡罢，起来再偷着彼此抄罢！我敢说，我那小树，是你们逼得它变成石像的，可惜辜负日光抚爱了它一场，横竖我要同你们……现在你们又讥消“黑的他”不自量了。杀人的事，都是你们做成的；“白的他”心中狂热的血，也是你们倒给他的——乌鸦来了，天也黑了。

印度的母亲，原是住在瓶子里的；瓶子破了，便没了住处了。这瓶子是乱丝纠成的，乱丝腐了，自然瓶子也要破的。

其实并不是乱丝腐了，只因世界上都是乱丝，也不必分彼此了。这倒不干我的事，我只拉我的绳子就完了。因为世人的鞋，终古是破烂的，我要不拉，就消灭了许多，永远没有人知道了，这是极可痛心的事！

瓶子破了，印度的母亲走时，白的王子自然也要跟去了。

本来世界也不愿意有他。世界真可恨！只愿要那些不大不小，不高不矮的人，如同我们中间那些聪明人一般——我刚才说什么来着？是了，“白的他”不久要走了。其实这去与不去的念头，在我心里，也很模糊。

晚霞中永远挂着无数带血的箭矢，尖儿是朝下的——埋在“黑的他”的心里。但我相信他的血里，未必会有悔罪的言词，这也是那些聪明人激励他的。

下雨以后的尘土，是不能报信的。“白的他”来辞别了，依然是腼腆含愁的样子。他的怒容消灭在我的心里，只如同做梦一般——其实梦是什么，我完全不能知道，只觉得是很无影响又很受影响的事，又是这根绳子所常常穿过的。这绳子是每个孩子一入了世，就带着的，只是他们如不喜欢有梦，也可以从一把剪刀上跳过，绳子就断了。这把剪子是不容易寻得的，这也是，我的小树变成石像的另一个原因。

“白的他”款款的坐下，用那种不远不近的话和我说：他要跟他母亲去了，破瓶子是住不得的。若勉强住下，天风也要将他们吹飞了——这理我早就知道——他现在要到北冰洋去，在那里有他们的雪宫。北冰洋原也只配他和他母亲住，我也十分的信，他那赤脚是不怕冷的。再一说，北冰洋和富士山，以及直布罗陀海峡在太古原是相连的。

他撩着曳地的白衣，走了出去。侍者都一排儿的恭敬着和我行了一个辞别的礼。他赤着脚上车了，这是一去不回的表示！车转过街角的时候，我耳中还听见他那雪车上鸾铃最后的声音，还看见他回头望着，依然是那一种腼腆含愁的样子……上帝呵，乱丝呵！这无结果的，不彻底的，难道永远是如此么？我也只得盼望他永远是如此！

这在书页里凸凹的字，世界上永没有人能写了——聪明人以我的哭为可笑，悄悄的彼此谈论着。无论如何，我恨极了你们了！“黑的他”是被你们逼死的，“白的他”是被你们逼走的。每逢有晚霞的时候，我就想起这些事，我的每一个血轮，都在我身中旋转——乌鸦来了！

我的身体原是五十万年前的，至今丝毫也没有改变。但现在却关闭在五十万年以后的小屋子里，拉那五十万年以后的小绳子。除非那梦有时的释放我，但那也不过只是一会子——我要回去，又回不了，这是怎样悲惨的事！母亲呵！乱丝呵！假如世界上没有我，你也不至于说我聪明了；乌鸦也不来了，我也不至于整天对着那些聪明人了，小树也不至于被他们逼成石像了！

我经过的这些事，我从原始就知道要怎样一件一件的相随着发生。这些事在我心里，从很淡的影子，成了很浓的真像，就从我的心里，出到世界上了。每一件事出去，那些聪明人就笑了，半夜里浓睡，早晨起来偷着做诗了。这又是一件使我落泪的事！这种现象无异于出了一件事去，就掷回一块冰来，又回到我心里。上帝呵！乌鸦来了！

我知道我不能再多写：我的眼睛的翅儿，已经长出一点来了，眼睛走了，肉体交给啄人血肉的乌鸦，这又是怎样悲惨的事！——这事母亲早就告诉我。

我近来常常看见晚霞里带血的箭儿；常常听见尘土中鸾铃的声音；和那些聪明人酷虐的笑。

心头的冰块愈积愈多，和拿笔的手是很有关系的。我更不能拉那绳子了；世人的鞋破烂到什么地步，我也不能管了——现在我手内的血轮已经渐渐的冻结，莫非要步那小树的后尘么？

在眼睛未飞走，乌鸦未来，手尖未冻结之先；我指着富士山和直布罗陀海峡起誓：我诅咒那些聪明人，他们掩起自己的使人看不起的事情，一面又来扰乱我屋前的天空，叫我在垂老的年光，遇见了这些无影响又受影响的事！

上帝呵！母亲呵！——你们原都纠在乱丝里——我不知再说些什么好了；我只求你们使乌鸦晚一点来，不要在我眼睛飞到半空的时候，看见我自己的肉体被吞啄，因为我的身体原是五十万年前的。也求这乌鸦吞啄了我之后，飞到北冰洋去，吐出我的血来作证据，告诉“白的他”——但不要滴在他的赤脚上，他原是怕这个的——说补鞋的老人，眼睛已经飞去了，在他未飞去之先，已替他诅咒了那些聪明人了。

眼睛上的翅儿，垂下来了，遮住了我的脸。我的绳子，我也不带去了，谁拾了去，就算是谁的。在我平日很亲近的东西，如破鞋尘土之类，我都不能顾了。

心中的冰块，相磨压的声音愈大了，眼上的翅儿也鼓动了，乌鸦来了！

想起来了，还有一句刺心刻骨的话，要告诉你们。我如现在不说，终古也不能有人知道，那石像就是……

完了，收束罢！血轮已经凝结到指尖，我的笔儿不能移动了，就此——

说、散文集《超人》。）

回顾

三个很小的孩子，

一排儿坐在树边的沟沿上，彼此含笑的看着——等着。一个拍着手唱起来，那两个也连忙拍手唱了；又停止了——

依旧彼此含笑地看着——等着。在满街尘土行人如织里，

他们已创造了自己的天真的世界！

只是三个平凡的孩子罢了，却赢得我三番回顾。

一九二二年四月十七日。

病的诗人（三）

诗人病了——感谢病的女神，替他和困人的纸笔，

断绝了无谓的交情。床边——只矮矮的小几，朵朵的红花，和曲曲的画屏，

几日的圈住性灵。长日如年，严静里——只倾听窗外叶儿细响，

又低诵几家词句：

“庭院深深……”

是谁游丝般吹弄？

又是谁流水般低唱？轻轻地起来撩起窗帘，

放进清音。只是箫声宛转，只是诗情游漾，奈笔儿抛了，纸儿弃了，

只好听——听。只是一声声，

何补空冥？感谢病的女神，替他和弄人的纸笔，

断绝了无谓的交情。

一九二二年四月二十七日。

水》。）

不忘

撕下日历来，

今日①何日？一阵乌黑的云彩，

扑到我眼前来了。

“和平者！

哲学家！”我禁止自己不想他，

但我只是想着他。

我只是这般情性！我不能装作和平者，我也不配作哲学家；我只晓得人爱我——我也爱他，

①今日，指五月七日。１９１５年１月，日本悍然向袁世凯政府提出灭亡中国的“二十一条”要求，五月七日提出最后通牒，限四十八小时内答复。袁世凯复辟帝制心切，不顾国家民族的利益，准备接受“二十一条”，遭到中国人民的强烈反对。正在北京贝满女子中学读书的谢婉莹（冰心）曾和同学们一起，列队到中央公园（今中山公园）集会抗议日本灭亡中国的阴谋，并交爱国捐。

人恨我——我也……。树叶儿般的一块地，是我的家，

我永远也不忘了他！

一九二二年五月七日。

诗、散文集《闲情》。）

晚祷（一）

浓浓的树影做成帐幕，绒绒的草坡便是祭坛——慈怜的月穿过密叶，

照见了虔诚静寂的面庞。四无人声，严静的天空下，我深深叩拜——

万能的上帝！

求你丝丝的织了明月的光辉，作我智慧的衣裳，

庄严的冠冕，我要穿着它，

温柔地沉静地酬应众生。烦恼和困难，在你的恩光中，一齐抛弃；只刚强自己保守自己，永远在你座前作圣洁的女儿，光明的使者，

赞美大灵！四无人声，严静的天空下，只慈怜的月

照着虔诚静寂的面庞。

一九二二年五月十二日。

水》。）

遗书

宛因死去，到如今整整两年了。但我总觉得她在我

精神上，有永远的存在。我们自从相识起，都是在一处。

直到三年前她的病态显著了以后，才分离的。两年前的今日，她在形质上便永远和我隔绝了——今日为忆念她，又读她在海滨养病时寄我的几封信，无端又引起我无穷的怅惘！精神上的朋友宛因啊！你许我发表你的遗书么？

四，十，一九二二。

一

冰心：

和你相别不过九点钟，我已和你替我介绍的朋友海女士相见了。怪不得你这样的仰慕她，阵阵的浪花，使人坐对有悠悠之思。

姑母很康健，她自己到车站来接我。她的园子里，玫瑰花都开遍了。她把我安置在三层楼上，卧处却在露台的凉篷下；因为我的病是要海风来疗治的。我写这信的时候，正坐在阑边。海面黄昏的景物，是怎样的可爱呵！晚霞也正临照着。一日的火车，很使我乏倦，不能多写什么。明天早起，精神较好的时候，可以详细的报告你。

母亲大概是过两天回去，家里还有事，她送我来，不能住得长久。她应许每两个礼拜来看我一次。

冰心！你自己在宿舍里寂寞么？我盼望我快快的好了，可以早些回去——再见罢！宛因

二

冰心：

在这里真是一种从前没有经过的生活。昨晚我独自睡在露台上，母亲和姑母在旁边坐了一刻，替我覆盖好了，叮嘱了几句，便下去了。繁星在天，海波如啸，我觉得有一种不可言说的空灵和惆怅。新凉真是逼人呵！——什么时候睡着的，我自己也不知道。

今晨海面上的阳光，将我的灵魂唤醒了。无边的波浪上闪烁的金光衬着东山的晓色，这景物都陈列在我的眼底。

我不能描写，也更不敢描写。我只静静的坐着，只觉得庄严，只觉得伟大！

下楼后和母亲、姑母，一同在园子里葡萄架下用着早餐。

朝爽迎人，海滨的天气，毕竟和城市不同！——姑母真是个福人，可惜她没有儿女，太寂寞了。她的宅子和园子都极精致；山脚下还有她的田地，佃户也很多。她说过两天还要带我绕着海滨，去看农夫们秋收。

她极爱我，也极喜欢有我的朋友来看我。不知道两星期后，母亲回去再来时，你能否和她一同来？宛因

三

冰心：

信收到了，三天没有回复你，因为我又觉得不很舒服。医生也来看过，只开了方，没有说什么。

这时母亲已走了，我送她到车站又回来了，我是不能离开母亲的，但现在也无可奈何。她一去了，一切都觉得泛泛无着；往深里说，就是不知我还是我。惆怅，离开母亲的惆怅呵！

近日又阴了天，凉多了。姑母不许我出去，常常和她一同坐在廊子上，谈些话儿。姑丈早故去了，我虽未曾见过他，但从姑母口中，可以知道他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像片便悬在厅屋里，眉宇间充满了沉毅和慈祥。他死在海里，连坟墓都没有——这就是姑母不肯移居城市的原因——姑母每一提及，就要下泪。冰心呵！为国死是极尊荣的，坟墓又算什么呢？只添个后人伤心的资料罢了。

你近来忙得很，是不是？但忙碌比闲散好，可以省却许多无谓的思想——蒙同学们挂念我，请你替我谢谢她们。也请告诉她们说我已日有起色了。

我的书架上，近窗的那一边，有两本黄皮的书，名叫《慧劫》的，请检出寄来给我，我只看了一两页，很想看完。宛因八月十二日

从前的几封信，都没有注着日子，但我觉悟到信后的月日，有时是极有关系的。

四

冰心吾友：

《慧劫》收到了，很喜欢！这时夜中的风吹着窗帘，似乎代你诉说了你的寂寞。现在正是校中夜间自修的时候，你桌子对面的座儿空了；平日坐在你对面的她，正在山半听着海风呢！我又何曾不寂寞？但有海山为我的伴侣，便寂寞也不觉得了。

我平日喜欢学写些小文字；在校时总不得空闲，也不敢写，因为写起来就不免要耽搁了功课。现在整天闲着，拿起笔来，又觉寂无可写。有时被景物所鼓舞，因着一时不可遏抑的冲动，便写了，写完一看，又嫌它太“动”了。你不是常常劝我不要焚稿，姑且留着作为思想经过的历史么？但我却不能这样做，思想发为文字，到了纸上，已经着迹了，再留着就更着迹了。所以我做完便抛在炉里了，有的也留着，但至久也不过两三天。你如看见，又要说可惜。我自己却总不觉得，我做了，我烧了，原是极自由的事！

园里的花下，常常是我坐立的所在，姑母也在旁边。软椅上，对着晴光万里的大海，长夏初过，微曛的天气，使人倦极。鸟声和着隐隐的涛声，也好似催眠的歌，有时便真朦胧睡着。

你们在课室里，午后必是更困倦了。你记得上季我在班里上着课，困极，书掉在地上，把你也从微睡中惊醒了么？那时多么有趣呵！

不再说什么了，姑母不让我多写字，再谈罢！

你的朋友宛因八月二十日

五

冰心：

这里下了三天的秋雨，微寒中人，窗下只有我自己，无聊极只得写信了。

离家已有两星期，山光和海色都被我思家的情绪浸透了，我十分的忆念母亲。母亲也是忆念着我！冰心呵！这不过是暂别，若是永别又当如何……我对于世间一切的事上，都能支撑自己，惟有母亲的爱，真使我柔弱到了极处！

我只得勉强说穿了，我这病恐怕很危险！我近来静坐时，常常预想以后的光景。我所最关心的，就是我——后，最好不要使母亲触绪怀人。我平日看书，遇有可心处，便用笔在眉上加些批语。现在也不敢写了，恐怕以后母亲拿起书来，要伤心的。——其他的事，也处处不使它留印迹。

冰心呵！想到这里，凡百都空了。我——后，只要有母亲，姑母，和你，忆念着我，我——去也是值得的。但这也是虚浮的话，忆念不忆念，于死去的人真没有什么。精神和形质，在亲爱的人的心目中，一同化烟，是最干净的事！

我只要一个白石的坟墓，四面矮矮的石栏，墓上一个十字架。倘若旁边再有一个仰天沉思的石像——表明死者对于生命永远的惊诧——就更好了。这墓要在山水幽静处，丛树荫中，有溪水徐流。你一日在世，有什么新开的花朵，替我放上一两束。其余的人，就不必到那里去。

我——后，不要什么记念，也不必有人有什么对于我的文字。如有之，还请那人自己想一想，如宛因在世，能否应许他为她立传，他就要自止了。

冰心呵！你不要错想了，这一篇不是什么不祥的话。自古皆有死，只在乎迟早罢了。在广漠的宇宙里，生一个人，死一个人，只是在灵魂海里起了一朵浪花，又没了一朵浪花，这也是无限的自然。

我不是惧怕死，也更不是赞扬死。生和死只是如同醒梦和入梦一般，不是什么很重大很悲哀的事。泰戈尔说的最好：

“世界是不漏的，因为死不是一个罅隙。”能作如是想，还有什么悲伤的念头呢？颂美这循环无尽的世界罢！

形质上有间隔，精神上无间隔，不但人和人的精神上无间隔，人和万物的精神上，也是无间隔的。能作如是想，世界是极其淡漠，同时更是极相关联。

这些话不是用来安慰你，实是我自己的人生哲学。但这哲学当因人而宣示的，告诉你是很自然的了，但我却不敢告诉我的母亲。如果这一封书寄去了呵，母亲要伤心到了极地了！无可言说的，母亲的爱呵！

你我的朋友海女士，正在沉静的微雨中，听着我的话呢！

她的浪花已引导我了解人生了。

冰心，校园的菊花都开了么？你和谁共赏呢？更盼望你有什么即景的文字，寄给我看。宛因九月三日夜

六

冰心：

我不信我的一封书，就使你难过到这地步。我的朋友！我真是太不思索了。所以我说思想是空灵的，一发为文字，就着迹了。若是有着迹的可能，有文字真不如无文字，我只向你谢罪，从今后不再提这死字了，只往有为的前途着想罢！

天开朗了，树叶儿渐渐的红了，云淡风轻的天气，闹边一坐，胸怀旷然，我觉得真享尽了人间的清福。

我现在也不静坐沉思，也不看章回的书，因为那都是太费脑力的事。姑丈书室里存书极多，前两天晒书的时候，我都把我所喜欢看的拣出来了，大可为消遣的资料。现在我只零碎的看些小诗文，一面抄些我自己中意的词句，一面也可练习些字。每天早起写字的时候，姑母常常倚在旁边看着。她问我说：“你这字太特别了，学的是什么体？”我笑说，“是宛因体。”她也笑了——我自己后悔小时未曾在字上用过功，现在要学也太晚了，写得满纸小虫似的，真不好看。但如认真学起来又不耐烦，好在文字是用以达意的，会写它也就够了。

此外的消遣，就是教授儿童了。姑母在园后设立了一所农儿半日学校，只是初小的程度，男女学生有五六十人。教员杨女士，学问很好，人极和蔼而且恬淡。她的教授法极好，讲授时的言语和指示的姿势，都极活泼而又温严。我饭后有时去旁听，这些孩童竟然忘却有人在座，因为杨女士的一言一动，都博得孩子们的全神贯注，也无暇看到别处了。而且我觉出那些学生对她的感情，是更超乎敬爱之上。对于她的命令，不敢拂也不忍拂。她在假日常常去到学生的家中，勉励他们的自修，慰问他们的疾苦。家长们间接受她的教育的，更不知道有多少。她的确是这村里的天使！邻村的农儿，也有许多来入学的，我极其钦佩她，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完全的教员，便是大学里，也是不多见的。据说她极喜欢农村的生活，所以不愿就城市的职业。她弹琴弹得极好，我已起首跟她学习了。

这小学校里科目虽然不多，她一人担任这全校的功课，自然是很忙的。我每日也便去替代半小时，或一小时。——孩子们是如何的可爱呢？当我站在台上，看着五六十个仰着的黑胖可爱的小脸，我就想我应当以怎样的材料，贡献给这些纯洁无瑕的小“心”呢！教孩子比教大学生还难，因为他们以为教员是万能的。教员无意中的一句话，就可在他们脑中留下极深的印象。一粒种子种下去，要年年继续着结着果子；这无数的果子的好和不好，于社会是极有关系的。因此我十分的小心，但结果是使我极其不自然。农村的孩子，极听话又谨愿，然而也极伶俐，最能觇教员的喜怒，我爱他们，又提防着他们。

医生仍是一星期一来，他没有说什么。——我近来饭量减了，只爱吃些水果。我常常对姑母说我可以学那些隐士，过那餐松吃桃的生活，我有时吃起果子，就可以不吃饭。

闲话说的不少了，可以转移你的心境么？冰心！我在此一切安好，你放心罢！替我问候同学们，谢谢她们记挂着我。宛因九月十五日

七

吾友冰心：

《慧劫》的作者，真是超人呵！我不意我走马看花般看了十年的书，在这时才得到这一部杰作。

这书的原文，我未曾看见过；便是作者的名字，也是第一次听到的。然而从他的作品中，我可以完完全全的想见他的为人。我从头看完，凝思之后，不觉悒然，又不觉悚然！

书中的主人翁前半是学者罗平，后半是罗平创造的有知识的猿公生姆那批。作者对于罗平的性情，态度，是这般的描写介绍：

“……似社会中无人不可为友，然窥其实际，落落难合，又似无一人可与为友。盖罗平具有天然之选择力，……视世界生物，胥如流水行云，听其自来自去……读者当知其智慧足以笼罩人群……

“……在理旧雨重逢，宜各生其欣慰；乃罗平面冷于冰，见者血为之冻……

“……罗平既就主席，对客初无欢容，非怒非愁……”

已画出一个智慧孤傲的学者了！又提到他的言论：

“……凡有可以益吾智慧者，虽牺牲毕生快乐，吾亦甘之……

……吾将竭吾能力，御此浑浊潮流，为君等求将来之幸福。至收局如何，吾亦不能预测……

“……直至今日，吾仍独居一室，孤寂如僧，终岁不闻人謦。即偶与人群接触，亦仅以书札往还……

“……彼等自有彼等之文学，吾殊不能评其价值……”

描写那猿公生姆那批就是用以下的话：

“……须知吾以孤孑之身，飘然入世……然吾似预知运会所趋……

“……似舟为浪引，渐渐卷入波心，自顾已无归路，计惟握舵前趋，极力与浪头相抵耳……

“……特以吾知识日增，无形之鞭策，已足驱我力趋于轨范……”

他的言论是：

“……吾已深洞人群之弱点！……

“……多一分知识，即减一分天性，科学愈深，性情愈薄……

“……若兽类以天性为法律，终身不越范围，较人类良善多矣！……

“……故人类肉体所享之安宁，不敌所感精神之痛苦……

“……人间惟襁褓婴儿，初无罪恶。梦中时有笑容，此为人生最乐时期……

“……天下无能知真理之人，尤无精警不磨之论……

“……可爱之天性乎！汝宜寻其故宅，与我永永相依！

……”

他著作的心理，已在书中明明道出了：

“……亦仅为玄渺之谈，自掩其牢骚之迹……

“……罗平疾世之心，实由社会之激刺，卒至以身殉学……

“……人有著作，则精神有所寄托……当发挥真理，主持公论，君非人比，当无忌讳可言……

“……惟自信独抒己见，世间更无阻我之人。且既以理想发为言词，决不能俯仰随人，模棱两可……

“……意彼当秉笔著书时，必有无穷悲感，故现身说法，大放厥辞……

“……社会不良，劫运将与终古，茫茫大地，谁悯众生？

……”

这书完完全全的贡献了作者的人生哲学，他笔挟风霜，看低了多少英雄才子。他对于社会上的人物，虽没有详细的批评，但轻轻的一两句话，便都描写尽了。说到玛丽，便是一个感情的慈祥的处女，令人肃然起敬，那纯洁的信仰也是不可及的。开得的慷慨尚义的谈吐，便描写出闺女的神经兴奋。

其余如诗人加勒的无聊的诗样的言词，以及牧师，伯爵夫人，女优等等都有他们自己的态度；作者嬉笑怒骂，都一一的抉发无遗了。

我真想不到无意中得此一部深刻的著作。其中的论点，自然不能都赞成，不过我阅世太浅，要着实的批评还须一二十年后。无论如何，我不能说他是为小说而作小说，不过是借用小说的体裁，来发表他自己的思想就是了。我更不能不佩服他五万字之中，几乎字字有理论，字字有哲学。

我看完，茫然，悒然，又悚然。我不愿意再有别人，以批评研究的态度来看它。但我自己刚看到四分之一，便不敢拿它当作平常消遣的小说了。《慧劫》这一部书，真能陷溺青年呵！

我一定不愿意别人再看，但你却不可不看；因为你看了便可以再批评我对于这书的批评对不对。

书附上，写的不少了，再谈！宛因九月二十二日

八

冰心：

虽然是极好的朋友，也不应于涉人看书的自由，你未免太多事了，一笑！你说你也喜欢《慧劫》，但劝我不要太表同情；我的心理，也何曾不和你的一般呢？罗平的结果是太悲惨了，以身殉学，“青年人不应有此思想”，我更是承认。

连日出游，使我倦极。黄昏时，一辆小小的车，载着姑母和我——有时也同着杨女士——遍访了名胜。在车中我们只向外凝望着，山，水，小村和麦垄都接连不断的从眼前过去。——姑母想些什么，我不能知道；我自己却只倾听着“自然”的话语，也无暇思想了。有时遇见可憩息的地方，便停住了，步下去在斜阳里散步一会子。有时遇见车走不过的地方，也便下车步行，慢慢的入山寻寺，穿林过岭，任凭着马儿自在的吃草。连日“自然”中的浸濡，魂梦都是舒适的。

姑母说山景看完，便该泛舟了。冰心呵！你能偕同一游么？我想象无边的蔚蓝的清波之上，你我二人凭舷看晚霞，谈些闲话，是何等的快乐呢！这个星期六的早车，母亲便要来的，星期日早晨即可回去。正在放假期内，你若和她同去同来，料想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如何？你能赐与你病中的良友，以一天的快乐么？

切盼回音！倦极，不多谈。宛因十月七日夜

九

冰心：

今早我醒时，听说你已走了，使我黯然！

你昨夜在楼下睡得安适么？露台上未免太凉一些，深谈不能自止，累你在风中久坐，极怅！你去后，涛声中又加上你的言语了，慰安，好友的慰安呵！

昨夜的星辰好极了！暗中同坐，使我胸怀淡远，直要与太空同化。冰心！你记否黑漫漫的大海上，只看见一两缕白线般的波纹，卷到岸边来呢？

这时我只追忆谈话时的光景，这也是别后两个月中，第一慰怀事了。我以为世界上的话最能使人快乐的，除却母亲的爱语，便是良友的深谈。有时愈说愈冲淡，也有时愈说愈纠纷，但无论如何，有余不尽之间，都是极其有味的。

便是昨天傍晚，同坐舟上看晚霞，又何尝不使人起回忆呢？小舟微微的荡漾着，觉得绿波真是柔媚极了。微风吹来，海水只相随的向后追逝，便是停舟不行时，我也觉得有些儿头晕，只是站立不住。你不要笑我，我原不是“弄潮儿”呵！

晚霞真是好，五彩的锦衾般，覆盖着金海。岛山渐渐的青淡下去，似乎要睡着。黄仲则的词……“晚霞一抹影池塘，那有者般颜色作衣裳？”我那时忽然想起，但忘了告诉你。

我从今日起要系统的看书了，省得太闷。盼望你再来信时，提出些问题来讨论，以作我读书的标准。

你的良友宛因十月十一日早

十

冰心：

读你来信，使我欣慰，又有一番留连的情绪——我又要说了，舟中看晚霞的回忆太深了，只恐于你不利！

承你提出“文学”问题，但这题目太大；我实在不配讨论，也更不敢讨论。冰心！你要牢牢的记住，我批评事物，都只是以我自己的心尺作标准。这心尺自然是极粗糙，极不合法度的；所以我永远不敢发表我的意见。但在良朋通信之间，原没有大关系，或者可以随便说说。

我所最不满意的，就是近来有些译品——尤其是小说诗歌——生拗已极，必须细细的，聚精凝神的读下去，方能理会得其中的意思。自然我是中人以下的聪明，不配说理解；然而恐怕这直截的译法，离“民众化”太远了。我敢断言民众之中——读过西文的还好一点——十人中未必有一二人能够了解；既不了解，自然就不喜欢读它。结果是文学自文学，民众自民众，永远不能携手。——我自己也曾试译过几次，译完自己重读，也觉得生涩不堪。因为太直译了，就太生拗；太意译了，又不能传出原文的神趣。自然我的程度太浅，但因着文字的差异，这难处是一定有的。在新文学还很幼稚的时代，我们应当等候它慢慢的淘汰进化，不必有什么很严重的批评，和太高远的希望。冰心，我们努力做体谅人的人罢！

至于创作一方面，我以为应当是个人方面绝对的自由挥写。无论什么主义，什么派别的成见，都不可存在胸中的。也更不必预想到读者对于这作品的批评和论调。写完了，事情就完了，这样才能有些“真”的意味。如太顾忌了，弄得百不自由，畏首畏尾，结果就是批评家和读者出意思，派作者来创作，与科举时作场屋的文章何异？而且作品在前，主义在后；创作者在前，批评家在后，作者万不可抹杀自己！——自然我不是说绝对不容纳批评家和读者的意见与劝告。为着整饬仪容，是应当照一照镜子的；但如终日的对着镜子，精神太过的倾向外方，反使人举止言笑，都不自如，渐渐的将本真丧失了。如作者一定知道这作品出去，是能起反响的，那又何妨在振笔直书之后，付之一炬，让它永久消灭在灰烬之中呢？

文体方面我主张“白话文言化”，“中文西文化”，这“化”字大有奥妙，不能道出的，只看作者如何运用罢了！我想如现在的作家能无形中融会古文和西文，拿来应用于新文学，必能为今日中国的文学界，放一异彩。然而有的人却不能融化运用，只互相的鼓吹些偏崎的理论，徒然引起许多无谓的反动力，消磨有用的创作的光阴，于评驳辩难之中，令人痛惜！真正的作家，他不和入辩论，只注意他自己的创作！

太放言了，请你严重的批评一下！夜已深了，再见。宛因十月二十二日夜

十一

冰心：

病了好些天，没有起床，连接两信，未复，极歉！现在已经大好了，只是受了点凉，又咳嗽起来，没有什么大病，请你放心。

昨天姑母宴客，我也忙了一天。在广厅里，琴韵悠扬中，对着花团锦簇，倒也使人心旷神怡。我很喜欢在交际场中听那些夫人女公子们很客气很轻婉的谈话；也喜欢对有些夫人们端庄的面颜和沉静的微笑，都显出一种很高尚而又活泼的态度。我这么一个不喜交际的人，倒因为勉强尽半主之责，得到了意外的快乐。

夜中九句钟以后，姑母恐怕我太劳乏了，叫我先歇着去。

我出来觉得精神很健旺，不想睡觉，随手拉过一张椅子，便坐在廊下，望着阑外的海。——好灿烂的月光呵，海面和向月的岸上，都被幽辉染得如同罩上一层银雾一般。山影和林影，却是深黑的，微风吹着树梢，疏叶受光，也闪烁的摇动。

月下人影清切，轻绡的衣裳，竟淡至欲无。——厅中钢琴和着四弦琴，凄清的音调，正奏着“想家乡”呢！余音袅袅中杂着很轻柔的欢笑的声音，不禁使我想起家和母亲，你和学校，以及许多的朋友。好些印象，一时都在我眼前浮现，最后是琴声也听不见了。

客散时已是十二句钟；厅中一时寂然，只剩些衣香花影——这空泛无着的境象，使我想到世界上又何尝不是如此？一代一代的酒阑人散，只剩些衣香花影。

睡时错过，便不能入梦——只是朦朦胧胧的，看着月落。

青灰色的天空，用清冷寂寞的罩儿，盖住世界。晓风渐渐的起了，海潮渐渐的响了，刚要睡着，眼前又光明了，朝阳又从海里出来了！

今日我只微微的头痛，我每夜必须有九点钟或十点钟的睡眠。不睡能使我好几天没有精神，更能使我神经反常。不过昨夜的印象很深，不能不趁着光景未移，写来寄给你。世界上原有许多的情境和神趣，因写不出或不及写，便都失散在虚空之中，未免可惜！——困极，写得很无条理，请你饶恕。宛因十一月八日早

十二

冰心：

今天的天气，真是特别，至今木叶未脱，一连几夜的大风才把树叶儿都吹落了。推窗一望，使人爽然！

你的信中，对于我在文学上所持的论点不很赞同，我想各人原应当有自己的意见，不必相同，亦正不必强同，各人照着自己的理论实地做去，只看结果罢了。尽理论是没有用处的呵！

杨女士又是一个诗人——那天课后我们带着一群学生，在园子里看菊花。我和孩子们说笑的时候，她自己在亭子上坐着，低头写字。等到孩子们走了，我也走上亭子去，一眼望见她写的是一行一行很短的字，好象是诗。我问她要，她只得递过给我看，是几首短短的即景的诗。我刚看过一遍来，她就夺去揉了。她做得真好！可惜我没有过目不忘的天才，只记得意思，不记得词句了。她说她倒是有时写些诗，自己消遣的，但都没有留着。——我想以她那样的性情和学问，写出来的诗一定都是很好的，不发表未免隐没却许多宇宙间的美。我相信天下有许多极好的诗，只因不能发表或不肯发表，就都隐没在黑暗之中了，可惜世人没有眼福！

你问我“什么是新诗”，我委实不知道。我有时虽然也做，但到底不自信。一段一段的小文字，你们要把它分写了，叫它做诗，我只得由你们。我想新诗的历史太浅，不容易有简单明了的定义，以后做的人多了，渐渐的自然有个界说。我自己的意思是如有含蓄不尽的意思，声调再婉转些，便可以叫做诗了，长短是无关系的。但我个人看去，似乎短的比长的好，容易聚精凝神的说一两句话。

秋意十分的足了，海滨尤其凄厉。校园里的腊梅开了么？

我每每想象到你们及时行乐的光景，不知道你们在同乐的时光之中，曾否念到我？

听说之徽要归省，我闷得很，请她顺便来看看我。宛因十一月十九日

十三

冰心：

昨日之徽已来访我，相见后很喜欢。——她的父亲已经好了，她三天后便可回校，——我们在炉旁整整的谈了半日的话，知道了校里的许多事情，使我欣慰，又起了更浓的回忆。正不知何日方能再和你们在一处！

今早大雪，外边却是一点寒气都没有。饭后之徽又来约我去海滨踏雪散步，我一时喜欢，便披上外衣，和她出去。——群山都白了，起了一片连接不断的皑皑的光。村舍也似雪宫一般。不时有人打着破伞从小桥上走过。厚雪压盖的沙滩，脚下踏着，更觉得松软了。片片的雪，无声的纷纷落在大海里，波澜也不起了，雪花隙里，我们只并肩沉默地走去，心灵中觉得有不可言说的愉快！

归途中，我们才又起首谈话了。之徽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孩子，她看书一目十行，悟性极好，我们更不能不承认她有写作的天才。她又肯做课外的工夫，聪明加上勤奋，前途真不可限量！——只是有一件事，我常常为她担心，就是她的才气太发越了，聪明外露，欠些沉潜，恐怕要渐流于自骄或务外。孔子说得好：“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不威”

和“不固”，都能将她的绝代才华，付之流水。我平日和她谈话的时候很少，而且我也不大管这些闲事。你和她还不错，她又最肯听你的话，无意中何妨进一进劝告呢？

海滨归来，母亲已坐在书纸凌乱的书室里，等着我了。我喜欢极，她责备我不应雪中出去，我只笑着，也没有答应。

我看了不少的旧诗词，可意的很多，随手便都录下，以后可以寄给你看——我承认旧诗词，自有它的美，万不容抹杀。

看书多了，精神很乏，“学然后知不足”，愈看得多，心里愈无把握，这便是看书后心思恍惚的惆怅。写得很多了，再谈！宛因十二月九日

十四

冰心吾友：

接来信，寥寥数字中，已可见出忙碌的冰心，是怎样的怀于她蛰居海滨的好友，使我感无可感！

踏雪冒寒，咳疾复作，这些天又不舒服，医生不许我多劳神。年假近了，你的考事必是很忙碌的，我也不愿意以我借以消遣的信，来替你添忙。别的无可说了，我的朋友！再见罢！

替我问同学们好！宛因十二月十七日

十五

冰心：

病榻上过了一冬，两个半月没有拿起笔来了。今晨倚窗外望，枝头微绿，树犹如此，令人怅然！

这是晚餐后，灯光如昼时，炉火很暖，窗户微敞，清风徐来，镜中只有一个着浅红衫的我。

姑母从市上买了一丈的浅红绸子，送给我作衣服，她说我平日的衣服太素淡了，于年轻的人是不相宜的。我何曾不喜欢那些娇柔的颜色？不过我只爱看别人穿，自己却不喜欢穿。姑母既买了，我又想做——我很喜欢做活计，因为拈针引线时，大可有运用思想的工夫——我将这浅红绸子做成了一件睡衣，缘上了白丝的花边，晚上穿着，倒很轻软适体。晚饭后，炉子一暖，料着没有人来，便换上和姑母们坐在火边谈笑。因为宽博的衣裳，比较的使人舒快活泼。姑母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说：“这颜色于你很合宜，为何做成睡衣？”母亲却说我作践绫罗。我只笑说：“横竖是送给我穿的，白天晚上，不是一样么？”

窗内两盆淡黄的蔷薇，已开满了。在强烈的灯光之下，临风微颤，竟是画中诗中的花朵！一枝折得，想寄与你，奈无人可作使者。

病中连接同学们的来信，新愈手弱，未能一一作复，请替我向她们道谢道歉。——春假何时放呢？之徽回来时，你能和她一同来么？我很想见你一面。宛因二月二十四日夜

十六

冰心：

三天的相聚，就是我最后的回顾了。我相信在我从淡雾里渐渐飘去的时候，回顾隐隐的海天中，永远有母亲，姑母和你！

自从你那一封信，不许我再提“死”字以后，我就竭力的禁止我自己。但我已微微的听得医生说，我恐怕不能过这夏天了。冰心，我想你更不能不知道，你这次临别时凄惶的话语；以及近来母亲的留居不走，你们的神色，都掬出至情，无形中暗示我了！

我的朋友！我如不写这封信，我觉得我是好像将远行的旅客，不向她的朋友告别一般。冰心！无论如何，我的形质，消化在这世界的尘土里；我的精神，也调和在这太空的魂灵里；生死都跳不出这无限之生，你我是永永无间隔的。我对于“死”的观念，从前已说得很详细很清楚了，想你一定能记得。

我是一个寡交的人，最好的朋友就是冰心了。冰心！还有些事未了，就是请你常常的将我从前对你所说的我的人生哲学告诉我的母亲和姑母，慰安她们，减少她们的悲苦——可怜我因着恐怕招起母亲和姑母的悲伤，我对于她们的谈话，每每是欲吐仍茹，不能彻底。

写信是在医生禁令之内的，但我今夜却违犯了。我的朋友！别了，前途珍重罢！

你的好友宛因四月一日夜说、散文集《超人》。）

玫瑰的荫下

衣裳上，书页上，都闪烁着

叶底细碎的朝阳。我折下一朵来，等着——等着，浓红的花瓣，

正好衬她雪白的衣裳。冰凉的石阶上，坐着——坐着，等她不来，只闻见手里

玫瑰的幽香！

一九二二年五月十八日。

诗、散文集《闲情》）

人间的弱者

本是顽石一般的人，为着宇宙的庄严，

竟做了人间的弱者。本是顽石一般的人，

竟做了人间的弱者。本是顽石一般的人，

竟做了人间的弱者。

顽石！这样坚凝，

何尝不能在万有中建立自己？宇宙——

母亲——这几重深厚的圈儿，便稍有些儿力量，

也何忍将来抵抗！“不能”——“何忍”，本是顽石一般的人，竟低下头儿，

一九二二年六月二十一日。

不忍

我用小杖将网儿挑破了，辛苦的工程

一零时便拆毁了。我用重帘窗外的光明

一零时便隐没了。我用微火幽深的诗情

一霎时便消灭了。我用冰冷的水儿

将花上的蒂叶冲走了。无聊的慰安

一霎时便洗荡了。我用矫决的词儿将月下的印象掩没了，自然的牵萦

一霎时便斩绝了。这些都是“不忍”呵——

上帝！除了“不忍”，我对众生

更不能有别的慰藉了。

一九二二年七月十一日。

水》。）

寂寞

小小在课室里考着国文。他心里有事，匆匆的缀完了几个句子，便去交卷。刚递了上去，先生抬头看着他，说：“你自己再看一遍有错字没有，还没有放学呢，忙什么的！”他只得回到位上来，眼光注在卷上，却呆呆的出神。

好容易放学了，赵妈来接他。他一见就问：“婶婶和妹妹来了么？”赵妈笑说：“来了，快些家去罢，你那妹妹好极了。”

他听着便自己向前跑了，赵妈在后面连连的唤他，他只当没听见。

到家便跑上台阶去，听母亲在屋里唤说：“小小快来，见一见婶婶罢。”他掀开竹帘子进去，母亲和一个年轻的妇人一同坐着。他连忙上去鞠了躬，婶婶将他揽在怀里，没有说什么，眼泪却落了下来。母亲便说：“让婶婶歇一歇，你先出去和妹妹玩罢，她在后院看鱼呢。”小小便又出来，绕过廊子，看见妹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一头的黑发散垂着，结着一条很宽的淡青缎带；和赵妈站在鱼缸边，说着话儿。

赵妈推她说：“哥哥来了。”她回头一看，便拉着赵妈的手笑着。赵妈说：“小小哥！你们一起玩罢，我还有事呢。”小小便过去，赵妈自己走了。

小小说：“妹妹，看我这几条鱼好不好？都是后面溪里钓来的。”妹妹只看着他笑着。小小见她不答，也便伏在缸边，各自看鱼，再不说话。

饭桌上母亲，婶婶，和他兄妹两个人，很亲热的说着话儿，妹妹和他也渐渐的熟了。饭后母亲和婶婶在廊外乘凉，小小和妹妹却在屋里玩。小小搬出许多玩具来，灯下两个人玩着。小小的话最多，说说这个，说说那个，妹妹只笑着看着他。

母亲隔窗唤道：“你们早些睡罢，明天……”小小忙应道：

“不要紧的，我考完了书了，明天便放假不上学去了。”妹妹却有了倦意，自己下了椅子，要睡觉去；小小只得也回到屋里，——床上他想明天一早和妹妹钓鱼去。

绝早他就起来，赵妈不让他去搅妹妹，他只得在院子里自己玩。一会儿才听得婶婶和母亲在屋里说话，又听得妹妹也起来了，便推门进去。妹妹正站在窗前，婶婶替她梳着头。

看见小小进来，婶婶说：“小小真是个好学生，起得这样早！”

他笑着上前道了晨安。

早饭后两人便要出去。母亲嘱咐小小说：“好生照应着妹妹，溪水深了，掉下去不是玩的，也小心不要弄湿了衣裳！”

小小忙答应着，便和妹妹去了。

开了后门，一道清溪，横在面前；夹溪两行的垂柳，倒影在水里，非常的青翠。两个人先走着，拣着石子，最后便在水边拣一块大石头坐下，谈着话儿。

妹妹说：“我们那里没有溪水，开了门只是大街道，许多的车马，走来走去的，晚上满街的电灯，比这里热闹多了，只不如这里凉快。”小小说：“我最喜欢热闹；但我在这里好钓鱼，也有螃蟹。夏天看农夫们割麦子，都用大车拉着。夏天的晚上，母亲和我更常常坐在这里树下，听水流和蝉叫。”一面说着，小小便站起来，跳到水中一块大溪石上去。

那石块微微的动摇，妹妹说：“小心！要掉下去了。”小小笑道：“我不怕，我掉下好几次了。你看我腿上的疤痕。”说着便褪下袜子，指着小腿给妹妹看。妹妹摇头笑说：“我怕，我最怕晃摇的东西。在学校里我打秋千都不敢打得太高。”小小说：“那自然，你是个女孩子。”妹妹道：“那也未必！我的同学都打得很高。她们都不怕。”小小笑道：“所以你更是一个怯弱的女孩子了。”妹妹笑了笑，无话可说。

小小四下里望着，忽然问道：“昨天婶婶为什么落泪？”妹妹说：“萱哥死了，你不知道么？若不是为母亲尽着难受，我们还不到这里来呢。”小小说：“我母亲写信给叔叔，说要接婶婶和你来玩，我听见了——到底萱哥是为什么死的？”妹妹用柳枝轻轻的打着溪水，说：“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头几天放学回来，还好好的，我们一块儿玩着。后来他晚上睡着便昏迷了，到医院里，不几天就死了。那天母亲从医院里回来，眼睛都红肿了，我才知道的。父亲去把他葬了，回来便把他的东西，都锁了起来，不叫母亲看见——有一天我因为找一本教科书，又翻出来了，母亲哭了，我也哭了半天……”妹妹说到这里，眼圈儿便红了。小小两手放在裤袋里，凝视着她，过了半天，说：“不要紧的，我也是你的哥哥。”妹妹微笑说：

“但你不是我母亲生的，不是我的亲哥哥。”小小无可说，又道：“横竖都是一样，你不要难过了！你看那边水上飞着好些蜻蜓，一会儿要下雨了，我捉几个给你玩。”

下午果然下雨，他们只在餐室里，找了好几条长线，两头都系上蜻蜓。放了手，蜻蜓便满屋里飞着，却因彼此牵来扯去的，只飞得不高。妹妹站在椅上，喜得拍手笑了。忽然有一个蜻蜓，飞到妹妹脸上，那端的一个便垂挂在袖子旁边，不住的鼓着翅儿，妹妹吓得只管喊叫。小小却只看着，不住的笑。妹妹急了，自己跳下椅子来。小小连忙上去，替她捉了下来；看妹妹似乎生气，便一面哄着她，一面开了门，扯断了线，把蜻蜓都放了。

一连下了几天的雨，不能出去，小小和妹妹只坐在廊下，看雨又说故事。小小将听过的故事都说完了，自己只得编了一段，想好了，便说：“有一个老太太，有两个儿子，小的名叫猪八戒，大的名叫土行孙，……”妹妹笑道：“不对了，猪八戒没有母亲，他的哥哥不叫什么土行孙，是孙行者；你当我没有听过《西游记》呢！”小小也笑道：“我说的这是另一个猪八戒，不是《西游记》上的猪八戒。”妹妹摇头笑道：

“不用圆谎了，我知道你是胡编的。”小小无聊，便道：“那么你说一个我听。”妹妹也想了一会儿，说：“从前……从前有一个国王，他有一个女儿，叫雪花公主，长得非常好看……”小小道：“以后有人来害她是不是？”妹妹看着他道：

“是的，你听见过，我就不说了。”小小忙道：“没有听过，我猜着是那样，往下说罢！”妹妹又说：“以后国王的王后死了，又娶了一个王后，名叫……那名字我忘记了……这新王后看雪花公主比自己好看，就生气了，将她送到空山里去，叫一个老太太拿有毒的苹果哄她吃……”小小连忙问：“以后有人来救她没有？”妹妹笑道：“你别忙，——后来也不知道怎样雪花公主也没有死。那国王知道新王后不好，便撵她出去。把雪花公主仍接了回来，大家很快乐的过日子。”妹妹停住了，小小还问：“往后呢？，妹妹说：“往后就是这样了，没有了。”

小小站了起来，伸一伸腰，说：“我听故事，最怕听到快乐的时候，一快乐就完了。每次赵妈说故事，一说到做财主了，或是做官了，就是快完了，真没意思！”妹妹说：“故事总是有完的时候，没有不完的，——反不如那结局不好的故事，能使我在心里想好几天……”小小忽然想起一段，便说：

“我有一个说不完的故事——有一个国王……”他张开两臂比着：“盖了一间比天还大的仓房，攒了比天还多的米在里面。

有一天有一阵麻雀经过，那麻雀多极了，成群结队的飞着，连太阳都遮住了。它们看见那些米粒，便寻出了一个小孔穴，一只一只的飞进去……”妹妹连忙笑道：“我知道了！第一个麻雀进去，衔出一个米粒来；第二个麻雀又进去，又衔出一个米粒来；这样一只一只尽着说，是不是？我听见萱哥说过了。”

小小道：“是的，编这故事的人真巧，果是一段说不完的。”妹妹说：“我就不信，我想比天还多的米，也不过有几万万粒，若黑夜白日不住的说，说几年也就完了。”小小正要答应，屋里母亲唤着，便止住了，一同进去。

夜里的雨更大了，还时时的听见轻雷。小小非常的懊丧：

后门的小溪，是好几天没有去了，故事说尽了，家里没有什么好玩的，想来想去，渐渐入梦——梦见带着妹妹，走进很深的树林里，林中有一个大湖。湖边迎面走来一个白衣的女子，似乎是雪花公主。她手里提着一个大笼子，里面有许多麻雀，正要上前，眼前一亮，便不见了。

开了眼，阳光满室，天晴了，他还不信，起来一看，天青得很，枝上的小鸟不住的叫着；庭中注着很深的雨水，风吹得的，他心里喜欢，连忙穿起衣裳，匆匆的走出去——梦也忘了。

妹妹自己坐在廊上，揉着眼睛发怔，看见他便笑说：“哥哥，天晴了！”小小拍手笑道：“可不是！你看院子里这些雨水，——我敢下去。”妹妹笑着看他，他便脱鞋和袜子，轻轻的走入水里，一面笑道：“凉快极了，只是底下有青苔，滑得很。”他慢慢的跑起来，只听见脚下水响。妹妹走到廊边道：

“真好玩，我也下去。”小小俯着身子，撩起裤脚，说：“你敢你就下来，我们在水里跳圈儿。”妹妹笑着便坐在廊上，刚脱下一只袜子，母亲从屋里出来看见，便道：“可了不得！小小，快上来罢，你只管带着妹妹淘气！”妹妹连忙又将袜子穿上。

小小却笑着从廊上拿了鞋袜，赤着脚跑到浴室里去。

饭后母亲说大家出去散散心。婶婶只懒懒的，禁不住妹妹和小小的撺掇劝说，只得随同出去。先到了公园，母亲和婶婶进了一处“售品所”；小小和妹妹却远远的跑开去，在水边看了一会子的浴鸭，又上了小山。雨后的小山和树林都青润极了；山后篱内的野茉莉，开得崭齐，望去好似彩云一般。

池里荷花也开遍了，水边系着一只小船。两个人商量着，要上船玩去；正往下走，只见母亲在山下亭中招手叫他。

到了亭前，只见婶婶无力的倚着亭柱坐着，眼中似有泪痕。妹妹连忙走过去，一声儿不响的倚在婶婶怀里。母亲悄声说：“我们回去罢，婶婶又不好过了。”小小只得喏喏的随着一同出来。

车上小小轻轻的问：“婶婶为什么又哭了？”母亲道：“婶婶看见我替你买了一顶小草帽，看那式样很好，也想买一顶给萱哥。忽然想起萱哥死了，便又落泪，我们转身就出来了。——你看母亲爱子的心，是何等的深刻！”母亲说着深沉的叹了一口气，小小也默然无语。

前面婶婶的车，停在糖果公司门口，婶婶给妹妹买了两瓶糖，又给他两瓶。小小连忙谢了婶婶，自己又买了一瓶香蕉油。妹妹问：“买这个作什么？”小小笑道：“回家做冰激凌去！”

到家婶婶又只懒懒的。妹妹便跟婶婶睡觉去了。小小自己一人跑来跑去，寻出冰激凌的桶子来，预备着明天要做。

黄昏时妹妹醒了，睡得满脸是汗，只说热；母亲打发她洗了澡，又替她洗了头发，小小便拿过一把大扇子，站在廊上用力的替她扇着。妹妹一面撩开拂在脸上的头发，一面笑说：“不要扇了，我觉得冷。”小小道：“如此我们便到门外去，树下有风，吹一会儿就干了。”两个人便出来，坐在树根上。

暮色里，新月挂在柳梢——远远地走来一个绿衣的邮差。

小小看见便放下扇子，跑着迎了上去，接过两封信来。妹妹忙问：“谁来的信？”小小看了，道：“一封是父亲的，一封许是叔叔的。你等着，我先送了去。”说着便进门去了。

一转身便又出来；妹妹说：“我父亲来信，一定是要接我们走了。”小小说：“我不知道——你如走了，我一定写信给你，我写着‘宋妹妹先生’，好不好？”妹妹笑说：“我的学名也不是叫妹妹，而且我最不喜欢人称我‘先生’，我喜欢人称‘女士’。平日父亲从南边来信，都是寄给我，也是称我‘女士’。”小小说：“那也好，你的学名是什么？”妹妹不答。

小小两手弄着扇子的边儿，说：“我父亲到英国去了一年多了，差不多两个礼拜就有一封信，有时好几封信一齐送来。

信封上写着外国字，我不认得，但母亲说，上面也都是我的名字。”妹妹道：“你为什么不跟伯伯到英国去？”小小摇头道：

“母亲不去，我也不去。我只爱我的国，又有树，又有水。我不爱英国，他们那里尽是些黄头发蓝眼睛的孩子！”妹妹说：

“我们的先生常常说，我们也应当爱外国，我想那是合理的。”

小小道：“你要爱你就爱，横竖我只有一个心，爱了我的国，就没有心再去爱别国。”妹妹一面抚着头发，说：“一个心也可以分作多少份儿，就如我的一个心，爱了父亲，又爱了母亲，又爱了许多的……”这时小小忽然指着天上说：“妹妹！

快看！”妹妹止住了，抬头看时，一个很小的星，拖着一片光辉，横过天空，直飞向天末去了。

天渐渐的黑了，他们便进去。搬过两张矮凳子，和一张大椅子，在院子里吃着晚饭。母亲在后面替妹妹通开了头发，松松的编了两个辫子。小小便道：“有头发多么麻烦！我天天早起就不用梳头，就是洗头也不费工夫。”妹妹一面吃饭，说：

“但母亲说头发有一种温柔的美。”小小点头说：“也是，不过我这样子，即或是有头发，也不美的。”说得婶婶也笑了。

第二天早起，小小便忙着打发赵妈洗那桶子，买冰和盐要做冰激凌。母亲替他们调好了材料，两个便在院里树下摇着。

小小一会一会的便揭开盖子看看，说：“好了！”一看仍是稀的。妹妹笑道：“你不要性急，还没有凝上呢，尽着开盖，把盐都漏进去了！”小小又舀出一点来，尝了尝说：“没有味儿，太谈了，不如把我的糖，也拿几块来放上。”妹妹说，“好。”于是小小放上好些的橘子糖，又把那一瓶香蕉油都倒了进去。末了又怕太甜了，便又对上些开水。

妹妹扎煞着两只湿手，用袖子拭了脸上的汗，说：“热得很，我不摇了！”小小说：“等我来，你先坐在一边歇着。”

摇了半天，小小也乏了，便说：“一定好了，我们舀出来吃罢。”妹妹便盛了出来，尝了一口，半天不言语。小小也尝着，却问妹妹说：“好吃不好吃？”妹妹笑道：“不像我们平常吃的那味儿，带点酸又有些咸。”小小放下杯子，拍手笑道：

“什么酸咸？简直是不好吃！算了罢，送给赵妈吃。”

胡乱的收拾起来，小小用衣襟自己扇着，说：“还是钓螃蟹去有意思，我们摇了这半天的冰激凌，也热了，正好树荫底下凉快去。”妹妹便拿了钓竿，挑上了饵，出到门外。小小说：“你看那边树下水里那一块大石头，正好坐着，水深也好钓；你如害怕，我扶你过去。”妹妹说：“我不怕。”说着便从水边踏着一块一块的石头，扶着钓竿，慢慢的走了上去。

雨后溪水涨了，石上好象小船一般，微风吹着流水，又吹着柳叶。蝉声聒耳。田垄和村舍一望无际。妹妹很快乐，便道：“这里真好，我不想回去了！”小小道：“这块石头就是我们的国，我做总统，你做兵丁。”妹妹道：“我不做兵丁，我不会放枪，也怕那响声。”小小说：“那么你做总统，我做兵丁——以后这石头随水飘到大海上去，就另成了一个世界。”

妹妹道：“那不好，我要母亲，我自己不会梳头。”小小道：

“不会梳头不要紧，把头发剪了去，和我一样。”妹妹道：“不但为梳头，另一个世界也不能没有母亲，没有了母亲就不成世界。”小小道：“既然这样，我也要母亲，但这块石头上容不下。”妹妹站了起来，用钓竿指着说：“我们可以再搬过那一块来……”

上面说着，不提防雨后石上的青苔滑得很，妹妹没有站稳，一交跌了下去。小小赶紧起来拉住，妹妹已坐在水里，钓竿也跌折了。好容易扶着上来，衣裳已经湿透，两个人都吓住了。小小连忙问：“碰着了哪里没有？”妹妹看着手腕说：

“这边手上擦去了一块皮！这倒不要紧，只是衣裳都湿了，怎么好？”小小看她惊惶欲涕，便连忙安慰她说：“你别怕，我这里有手巾，你先擦一擦；我们到太阳底下晒着，一会子就干了。如回家换去，婶婶一定要说你。”妹妹想了一想，只得随着他到岸上来。

小小站在树荫下，看妹妹的脸，晒得通红。妹妹说：“我热极，头都昏了。”小小说：“你的衣裳干了没有？”妹妹扶着头便说：“哪能这么快就干了！”小小道：“我回家拿伞去，上面遮着，下面晒着就好了。”妹妹点一点头，小小赶紧又跑了回来。

四下里找不着伞，赵妈看见便说：“小小哥！你找什么？

妈妈和婶婶都睡着午觉，你不要乱翻了！”小小只得悄悄的说与赵妈，赵妈惊道：“你出的好主意！晒出病来还了得呢！”说着便连忙出来，抱回妹妹去，找出衣裳来给她换上。摸她额上火热，便冲一杯绿豆汤给她喝了，挑些“解暑丹”给她闻了，抱着她在廊下静静的坐着，一面不住的抱怨小小。妹妹疲乏的倚在赵妈肩上，说：“不干哥哥的事，是我自己摔下去的。”小小这时只呆着。

晚上妹妹只是吐，也不吃饭。婶婶十分着急。母亲说一定是中了暑，明天一早请大夫去。赵妈没有说什么，小小只自己害怕。——明天早上，妹妹好了出来，小小才放了心。

他们不敢出去了，只在家里玩。将扶着牵牛花的小竹竿儿，都拔了出来，先扎成几面长方的篱子。然后一面一面的合了来，在树下墙阴里，盖了一个小竹棚，也安上个小门。两个人忙了一天，直到上了灯，赵妈催吃晚饭，才放下一齐到屋里来。

母亲笑说：“妹妹来，小小可有了伴儿了，连饭也顾不得吃，看明天叔叔来接了妹妹去，你可怎么办？”小小只笑着，桌上两个人还不住的商议作棚子的事。

第二天恰好小小的学校里开了一个“成绩展览会”，早晨先有本校师生的集会，还练习唱校歌。许多同学来找小小，要和他一块儿去。小小惦着要和妹妹盖那棚子，只不肯去，同学一定要拉他走。他只得嘱咐了妹妹几句，又说：“午后我就回来，你先把顶子编上。”妹妹答应着，他便和同学去了。

好容易先生们来了，唱过歌，又乱了半天；小小不等开完会，自己就溜了出来。从书店经过，便买了一把绸制的小国旗，兴兴头头的举着。进门就唤：“妹妹！我买了国旗来了，我们好插在棚子上……”赵妈从自己屋里出来，笑道：“妹妹走了。”小小瞪她一眼，说：“你不必哄我！”一面跑上廊去，只见母亲自己坐在窗下写信，小小连忙问：“妹妹呢？”母亲放下笔说：“早晨叔叔自己来接，十点钟的车，婶婶和妹妹就走了。”小小呆了，说：“怎么先头我没听见说？”母亲说：

“昨晚上不是告诉你了么？前几天叔叔来信，就说已经告了五天的假，要来把家搬到南边去——我也想不到他们走得这么快。妹妹原是不愿意走的，婶婶说日子太短促了，他们还得回去收拾去，我也留他们不住。”小小说：“怎么赵妈也不到学校里去叫我回来？”母亲说：“那时大家都忙着，谁还想起这些事！”说着仍自去写信。小小站了半天，无话可说，只得自己出来，呆呆的在廊下拿着国旗坐着。

下午小小睡了半天的觉，黄昏才起来；胡乱吃过饭，自己闷闷的坐在灯下——赵妈进来问：“我的那把剪刀呢？”小小道：“我没有看见！”赵妈说：“不是昨天你和妹妹编篱子，拿去剪绳子么？”小小想起来，就说：“在那边墙犄角的树枝上挂着呢，你自己去拿罢！”赵妈出去了，母亲便说：“也没见你这样的淘气！不论什么东西，拿起来就走。怪道昨天那些牵牛花东倒西歪的，原来竹子都让你拔去了。再淘气连房子还都拆了呢！妹妹走了，你该温习温习功课了，整天里只顾玩，也不是事！”小小满心里惆怅抑郁，正无处着落，听了母亲这一番话，便借此伏在桌上哭了，母亲也不理他。

自己哭了一会，觉得无味，便起来要睡觉去。母亲跟他过来，替他收拾好了，便温和的抚着他说：“好好的睡罢，明天早起，我教给你写一封信给妹妹，请她过年再来。”他勉强抑住抽咽答应着，便自己卧下。母亲在床边坐了一会，想他睡着，便捻暗了灯，自己出去。

他重新又坐了起来，——窗外好亮的月光呵！照见了庭院，照见满地的牵牛花，也照见了墙隅未成功的竹棚。小门还半开着，顶子已经编上了，是妹妹的工作……

他无聊的掩了窗帘，重行卧下。——隐隐地听见屋后溪水的流声淙淙，树叶儿也响着，他想起好些事。枕着手腕……

看见自己的睡衣和衾枕，都被月光映得洁白如雪，微风吹来，他不禁又伏在枕上哭了。

这时月也没有了，水也没有了，妹妹也没有了，竹棚也没有了。这一切都不是——只宇宙中寂寞的悲哀，弥漫在他稚弱的心灵里。一九二二年七月二十四日

说、散文集《超人》。）

往事（一）

——生命历史中的几页图画

在别人只是模糊记着的事情，然而在心灵脆弱者，已经反复而深深地镂刻在回忆的心版上了！索性凭着深刻的印象，移在白纸上罢——再回忆时不向心版上搜索了！

一

将我短小的生命的树，一节一节的斩断了，圆片般堆在童年的草地上。我要一片一片的拾起来看；含泪的看，微笑的看，口里吹着短歌的看。

难为他装点得一节一节，这般丰满而清丽！

我有一个朋友，常常说，“来生来生！”——但我却如此说：“假如生命是乏味的，我怕有来生。假如生命是有趣的，今生已是满足的了！”

第一个厚的圆片是大海；海的西边，山的东边，我的生命树在那里萌芽生长，吸收着山风海涛。每一根小草，每一粒沙砾，都是我最初的恋慕，最初拥护我的安琪儿。

这圆片里重叠着无数快乐的图画，憨嬉的图画，寂寞的图画，和泛泛无着的图画。

放下罢，不堪回忆！

第二个厚的圆片是绿阴；这一片里许多生命表现的幽花，都是这绿阴烘托出来的。有浓红的，有淡白的，有不可名色的……

晚晴的绿阴，朝雾的绿阴，繁星下指点着的绿阴，月夜花棚秋千架下的绿阴！

感谢这曲曲屏山！它圈住了我许多思想。

第三个厚的圆片，不是大海，不是绿阴，是什么？我不知道！

假如生命是无味的，我不要来生。假如生命是有趣的，今生已是满足的了。

二

黑暗不是阴霾，我恨阴霾，我却爱黑暗。

在光明中，一切都显着了。黑是黑白是白的，也有了树，也有了花，也有了红墙，也有了蓝瓦；便一切崭然，便有人，有我，有世界。

颂美黑暗！讴歌黑暗！只有黑暗能将这一切都消灭调和于虚空混沌之中；没有了人，没有了我，更没有了世界！

黑暗的园里，和华同坐。看不见她，也更看不见我，我们只深深的谈着。说到同心处，竟不知是我说的，还是她说的，入耳都是天乐一般——只在一阵风过，槐花坠落如雨的时候，我因着衣上的感觉，和感觉的界限，才觉得“我”不是“她”，才觉得黑暗中仍有“我”的存在。

华在黑暗中递过一朵茉莉，说：“你戴上罢，随着花香，你纵然起立徘徊，我也知道你在何处。”——我无言的接了过来。

华妹呵，你终竟是个小孩子。槐花，茉莉，都是黑暗中最着迹的东西，在无人我的世界里，要拒绝这个！

三

“只是等着，等着，母亲还不回来呵！”

乳母在灯下睁着疲倦下垂的眼睛，说：“莹哥儿！不要尽着问我，你自己上楼去，在阑边望一望，山门内露出两盏红灯时，母亲便快来到了。”

我无疑地开了门出去，黑暗中上了楼——望着，望着，无有消息。

绕过那边阑旁，正对着深黑的大海，和闪烁的灯塔。

幼稚的心，也和成人一般，一时的光明朗澈——我深思，我数着灯光明灭的数儿，数到第十八次。我对着未曾想见的命运，自己假定的起了怀疑。

“人生！灯一般的明灭，飘浮在大海之中。”——我起了无知的长太息。

生命之灯燃着了，爱的光从山门边两盏红灯中燃着了！

四

在堂里忘了有雪，并不知有月。

匆匆的走出来，捻灭了灯，原来月光如水！

只深深的雪，微微的月呵！地下很清楚的现出扫除了的小径。我一步一步的走，走到墙边，还觉得脚下踏着雪中沙沙的枯叶。墙的黑影覆住我，我在影中抬头望月。

雪中的故宫，云中的月，甍瓦上的兽头——我回家去，在车上，我觉得这些熟见的东西，是第一次这样明澈生动的入到我的眼中，心中。

五

场厅里四隅都黑暗了，只整齐的椅子，一行行的在阴沉沉的影儿里平列着。

我坐在尽头上近门的那一边，抚着锦衣，抚着绣带和冠缨凝想——心情复杂得很。

晚霞在窗外的天边，一刹浓红，一刹深紫，回光到屋顶上——

台上琴声作了。一圈的灯影里，从台侧的小门，走出十几个白衣彩饰，散着头发的安琪儿，慢慢的相随进来，无声地在台上练习着第一场里的跳舞。

我凝然的看着，潇洒极了，温柔极了，上下的轻纱的衣袖，和着铮的琴声，合拍的和着我心弦跳动，怎样的感人呵！

灯灭了，她们又都下去了，台上台下只我一人了。

原是叫我出来疏散休息着的，我却哪里能休息？我想……

一会儿这场里便充满了灯彩，充满了人声和笑语，怎知道剧前只为我一人的思考室呢？

在宇宙之始，也只有一个造物者，万有都整齐平列着。他凭在高阑，看那些光明使者，歌颂——跳舞。

到了宇宙之中，人类都来了，悲剧也好，喜剧也好，佯悲诡笑的演了几场。剧完了，人散了，灯灭了，……一时沉黑，只有无穷无尽的寂寞！

一会儿要到台上，要说许多的话；憨稚的话，激昂的话，恋别的话……何尝是我要说的？但我既这样的上了台，就必须这样的说。我千辛万苦，冒进了阴惨的夜宫，经过了光明的天国，结果在剧中还是做了一场大梦。

印证到真的——比较的真的——生命道上，或者只是时间上久暂的分别罢了；但在无限之生里，真的生命的几十年，又何异于台上之一瞬？

我思路沉沉，我觉悟而又惆怅，场里更黑了。

台侧的门开了，射出一道灯光来——我也须下去了，上帝！这也是“为一大事出世”！

我走着台上几小时的生命的道路……

又乏倦的倚着台后的琴站着——幕外的人声，渐渐的远了，人们都来过了；悲剧也罢，喜剧也罢，我的事完了；从宇宙之始，到宇宙之终，也是如此，生命的道路走尽了！

看她们洗去铅华，卸去妆饰，无声的忙乱着。

满地的衣裳狼藉，金戈和珠冠杂置着。台上的仇敌，现在也拉着手说话；台上的亲爱的人，却东一个西一个的各忙自己的事。

我只看着——终竟是弱者呵！我爱这几小时如梦的生命！

我抚着头发，抚着锦衣，……“生命只这般的虚幻么？”

六

涵在廊上吹箫，我也走了出去。

天上只微微的月光，我撩起垂拂的白纱帐子来，坐在廊上的床边。

我的手触了一件蠕动的东西，细看时是一条很长的蜈蚣。

我连忙用手绢拂到地上去，又唤涵踩死它。

涵放了箫，只默然的看着。

我又说：“你还不踩死它！”

他抬起头来，严重而温和的目光，使我退缩。他慢慢的说：“姊姊，这也是一个生命呵！”

霎时间，使我有无穷的惭愧和悲感。

七

父亲的朋友送给我们两缸莲花，一缸是红的，一缸是白的，都摆在院子里。

八年之久，我没有在院子里看莲花了——但故乡的园院里，却有许多；不但有并蒂的，还有三蒂的，四蒂的，都是红莲。

九年前的一个月夜，祖父和我在园里乘凉。祖父笑着和我说，“我们园里最初开三蒂莲的时候，正好我们大家庭中添了你们三个姊妹。大家都欢喜，说是应了花瑞。”

半夜里听见繁杂的雨声，早起是浓阴的天，我觉得有些烦闷。从窗内往外看时，那一朵白莲已经谢了，白瓣儿小船般散飘在水面。梗上只留个小小的莲蓬，和几根淡黄色的花须，那一朵红莲，昨夜还是菡萏的，今晨却开满了，亭亭地在绿叶中间立着。

仍是不适意！——徘徊了一会子，窗外雷声作了，大雨接着就来，愈下愈大。那朵红莲，被那繁密的雨点，打得左右欹斜。在无遮蔽的天空之下，我不敢下阶去，也无法可想。

对屋里母亲唤着，我连忙走过去，坐在母亲旁边——一回头忽然看见红莲旁边的一个大荷叶，慢慢的倾侧了来，正覆盖在红莲上面……我不宁的心绪散尽了！

雨势并不减退，红莲却不摇动了。雨点不住的打着，只能在那勇敢慈怜的荷叶上面，聚了些流转无力的水珠。

我心中深深的受了感动——母亲呵！你是荷叶，我是红莲。心中的雨点来了，除了你，谁是我在无遮拦天空下的荫蔽？

一九二二年七月二十一日。

八

原是儿时的海，但再来时却又不同。

倾斜的土道，缓缓的走了下去——下了几天的大雨，溪水已涨抵桥板下了。再下去，沙上软得很，拣块石头坐下，伸手轻轻的拍着海水……儿时的朋友呵，又和你相见了！

一切都无改：灯塔还是远立着，海波还是粘天的进退着，坡上的花生园子，还是有人在耕种着。——只是我改了，膝上放着书，手里拿着笔，对着从前绝不起问题的四围的环境思索了。

居然低头写了几个字，又停止了，看了看海，坐得太近了，凝神的时候，似乎海波要将我飘起来。

年光真是一件奇怪的东西！一次来心境已变了，再往后时如何？也许是海借此要拒绝我这失了童心的人，不让我再来了。

天色不早了。采了些野花，也有黄的，也有紫的，夹在书里，无聊的走上坡去——华和杰他们却从远远的沙滩上，拾了许多美丽的贝壳和卵石，都收在篮里，我只站在桥边等着……

他们原和我当日一般，再来时，他们也有像我今日的感想么？

九

只在夜半忽然醒了的时候，半意识的状态之中，那种心情，我相信是和初生的婴儿一样的。——每一种东西，每一件事情，都渐渐的，清澈的，侵入光明的意识界里。

一个冬夜，只觉得心灵从渺冥黑暗中渐渐的清醒了来。

雪白的墙上，哪来些粉霞的颜色，那光辉还不住的跳动——是月夜么？比它清明。是朝阳么？比它稳定。欠身看时，却是薄帘外熊熊的炉火。是谁临睡时将它添得这样旺！

这时忽然了解是一夜的正中。我另到一个世界里去了，澄澈清明，不可描画；白日的事，一些儿也想不起来了，我只静静的……

回过头来，床边小几上的那盆牡丹，在微光中晕红着脸，好像浅笑着对我说，“睡人呵！我守着你多时了。”水仙却在光影外，自领略她凌波微步的仙趣，又好像和倚在她旁边的梅花对语。

看守我的安琪儿呵！在我无知的浓睡之中，都将你们辜负了！

火光仍是漾着，我仍是静着——我意识的界限，却不只牡丹，不止梅花，渐渐的扩大起来了。但那时神清若水，一切的事，都像剔透玲珑的石子般，浸在水里，历历可数。

一会儿渐渐的又沉到无意识界中去了——我感谢睡神，他用梦的帘儿，将光雾般的一夜，和尘嚣的白日分开了，使我能完全的留一个清绝的记忆！

一○

晚餐的时候。灯光之下，母亲看着我半天，忽然想起笑着说：“从前在海边住的时候，我闷极了，午后睡了一觉，醒来遍处找不见你。”

我知道母亲要说什么——我只不言语，我忆起我五岁时的事情了。

弟弟们都问，“往后呢？”

母亲笑着看着我说：“找到大门前，她正呆呆的自己坐在石阶上，对着大海呢！我睡了三点钟，她也坐了三点钟了。可怜的寂寞的小人儿呵！你们看她小时已经是这样的沉默了——我连忙上前去，珍重地将她揽在怀里……”

母亲眼里满了欢喜慈怜的珠泪。

父亲也微笑了。——弟弟们更是笑着看我。

母亲的爱，和寂寞的悲哀，以及海的深远：都在我的心中，又起了一回不可言说的惆怅！

一一

忘记了是哪一个春天的早晨——手里拿着几朵玫瑰，站在廊上——马莲遍地的开着，玫瑰更是繁星般在绿叶中颤动。

她们两个在院子里缓步，微微的互视的谈着。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涉——朝阳照着她们，和风吹着她们；她们的友情在朝阳下酝酿，她们的衣裙在和风中整齐地飘扬。

春浸透了这一切——浸透了花儿和青草……

上帝呵！独立的人不知道自己也浸在春光中。

一二

闷极，是出游都可散怀。——便和她们出游了半日。

回来了——一路只泛泛的。

震荡的车里，我只向后攀着小圆窗看着。弯曲的道儿，跟着车走来，愈引愈长。树木，村舍，和田垄，都向后退曳了去，只有西山峰上的晚霞不动。

车里，她们捉对儿谈话，我也和晚霞谈话。——“晚霞！

我不配和你谈心，但你总可容我瞻仰。”

车进到城门里，我偶然想起那园来，她们都说去走一走，我本无聊，只微笑随着她们，车又退出去了。

悄悄地进入园里，天色渐暗了——忆起去年此时，正是出园的时候，那时心绪又如何？

幽凉里，走过小桥，走过层阶，她们又四散了。我一路低首行来，猛抬头见了烈冢。碑下独坐，四望青青，晚霞更红了！

正在神思飞越，忠从后面来了。我们下了台去，在仄径中走着。我说，“我愿意在此过这悠长的夏日，避避尘嚣。”她说，“佳时难再，此游也是纪念。”我无言点首。

鸟儿都休息了，不住的啁啾着——暮色里，匆匆的又走了出来。车进了城了，我仍是向后望着。凉风吹着衣袖和头发——庄严苍古的城楼，浮在晚霞上，竟留了个最深浓的回忆！

一九二二年七月七日。

一三

小别之后，星来访我——坐在窗下写些字，看些画，晚凉时才出去。

只谈着谈着，篱外的夕阳渐渐的淡了，墙影渐渐的长了，晚霞退了，繁星生了；我们便渐渐浸到黑暗里，只能看见近旁花台里的小白花，在苍茫中闪烁——摇动。

她谈到沿途的经历和感想，便说：“月下宜有清话。群居杂谈，实在无味。”

我说：“夜坐谈话，到底比白日有趣，但各种的夜又不同了。月夜宜清谈，星夜宜深谈，雨夜宜絮谈，风夜宜壮谈……

固然也须人地两宜，但似乎都有自然的趋势……”

那夜树影深深，回顾悄然，却是个星夜！

我们的谈话，并不深到许多，但已觉得和往日的微有不同。

一四

每次拿起笔来，头一件事忆起的就是海。我嫌太单调了，常常因此搁笔。

每次和朋友们谈话，谈到风景，海波又侵进谈话的岸线里，我嫌太单调了，常常因此默然，终于无语。

一次和弟弟们在院子里乘凉，仰望天河，又谈到海。我想索性今夜彻底的谈一谈海，看词锋到何时为止，联想至何处为极。

我们说着海潮，海风，海舟……最后便谈到海的女神。

涵说，“假如有位海的女神，她一定是‘艳如桃李，冷若冰霜’的。”我不觉笑问，“这话怎讲！”

涵也笑道，“你看云霞的海上，何等明媚；风雨的海上，又是何等的阴沉！”

杰两手抱膝凝听着，这时便运用他最丰富的想象力，指点着说：“她……她住在灯塔的岛上，海霞是她的扇旗，海鸟是她的侍从；夜里她曳着白衣蓝裳，头上插着新月的梳子，胸前挂着明星的璎珞；翩翩地飞行于海波之上……”

楫忙问，“大风的时候呢？”杰道：“她驾着风车，狂飙疾转的在怒涛上驱走；她的长袖拂没了许多帆舟。下雨的时候，便是她忧愁了，落泪了，大海上一切都低头静默着。黄昏的时候，霞光灿然，便是她回波电笑，云发飘扬，丰神轻柔而潇洒……”

这一番话，带着画意，又是诗情，使我神往，使我微笑。

楫只在小椅子上，挨着我坐着，我抚着他，问，“你的话必是更好了，说出来让我们听听！”他本静静地听着，至此便抱着我的臂儿，笑道，“海太大了，我太小了，我不会说。”

我肃然——涵用折扇轻轻的击他的手，笑说，“好一个小哲学家！”

涵道：“姊姊，该你说一说了。”我道，“好的都让你们说尽了——我只希望我们都像海！”

杰笑道，“我们不配做女神，也不要‘艳如桃李，冷若冰霜’的。”

他们都笑了——我也笑说，“不是说做女神，我希望我们都做个‘海化’的青年。像涵说，海是温柔而沉静。杰说的，海是超绝而威严。楫说的更好了，海是神秘而有容，也是虚怀，也是广博……”

我的话太乏味了，楫的头渐渐的从我臂上垂下去，我扶住了，回身轻轻地将他放在竹榻上。

涵忽然说：“也许是我看的书太少了，中国的诗里，咏海的真是不多；可惜这么一个古国，上下数千年，竟没有一个‘海化’的诗人！”

从诗人上，他们的谈锋便转移到别处去了——我只默默的守着楫坐着，刚才的那些话，只在我心中，反复地寻味——思想。

一五

黄昏时下雨，睡得极早，破晓听见钟声续续的敲着。

这钟声不知是哪个寺里的，起的稍早，便能听见——尤其是冬日——但我从来未曾数过，到底敲了多少下。

徐徐的披衣整发，还是四无人声，只闻啼鸟。开门出去，立在阑外，润湿的晓风吹来，觉得春寒还重。

地下都潮润了，花草更是清新，在的晓烟里笼盖着，秋千的索子，也被朝露压得沉沉下垂。

忽然理会得枝头渐绿，墙内外的桃花，一番雨过，都零落了忆起断句“落尽桃花澹天地”，临风独立，不觉悠然！一六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许多可纪的事；一年三百六十五夜，更有许多可纪的梦。

在梦中常常是神志湛然，飞行绝迹，可以解却许多白日的尘机烦虑。更有许多不可能的，意外的遨游，可以突兀实现。

一个春夜：梦见忽然在一个长廊上徐步，一带的花竹阑干，阑外是水。廊上近水的那一边，不到五步，便放着一张小桌子，用花边的白布罩着，中间一瓶白丁香花，杂着玫瑰，旁边还错落的摆着杯盘。望到廊的尽处，几百张小桌子，都是一样的。好像是有什么大集会，候客未来的光景。

我不敢久驻，轻轻的走过去。廊边一扇绿门，徐徐推开，又换了一番景致，长廊上的事，一概忘了。

门内是一间书室，尽是藤榻竹椅，地上铺着花席。一个女子，近窗写着字，我仿佛认得是在夏令会里相遇的谁家姊妹之一。

我们都没有说什么，我也未曾向她谢擅入的罪，似乎我们又是约下的。这时门外走进她的妹妹来，笑着便带我出去。

走过很长的甬道，两旁柱上挂着许多风景片，也都用竹框嵌着，道旁遮满了马缨花。

出了一个圆门——便是梦中意识的焦点，使我醒后能带挈着以上的景致，都深忆不忘的——到了门外只见一望无边蔚蓝欲化的水。

这一片水：不是湖也不是海，比湖蔚蓝，比海平静，光艳得不可描画。……不可描画！生平醒时和梦中所见的水，要以此为第一了！

一道柳堤将这水界开了，绿意直伸到水中去。堤上缓步行来。梦中只觉飘然，悠然，而又怃然！

走尽了长堤，到了青翠的小山边，一处层阶之下，听得堂上有人讲书。她家的姊姊忽然又在旁边，问我，“你上去不？”

我谢她说，“不去罢，还是到水边好。”

一转身又只剩我自己了，这回却沿着水岸走。风吹着柳叶。附满了绿苔的石头，错杂的在细流里立着。水光浸透了我沉醉的灵魂……

帘子一声响，梦惊碎了！水光在我眼前漾了几漾，便一时散开了，荡化了！

张递过一封信，匆匆的便又出去。

我要留梦，梦已去无痕迹……

朦胧里拿起信来一看，却是琳在西湖寄我的一张明片。

晚上我便寄她几行字：清福便独享了罢，

何须寄我些春泛的新诗？心灵里已是烦忙，又添了未曾相识的湖山，频来入梦！

——《春水》一五七

一七

我坐在院里，仪从门外进来，悄悄地和我说，“你睡了以后，叔叔骑马去了，是那匹好的白马……”我连忙问，“在哪里？”他说，“在山下呢，你去了，可不许说是我告诉的。”我站起来便走。仪自己笑着，走到书室里去了。

出门便听见涛声，新雨初过，天上还是轻阴。曲折平坦的大道，直斜到山下，既跑了就不能停足，只身不由己的往下走。转过高岗，已望见父亲在平野上往来驰骋。这时听得乳娘在后面追着，唤，“慢慢的走！看道滑掉在谷里！”我不能回头，索性不理她。我只不住的唤着父亲，乳娘又不住的唤着我。

父亲已听见了，回身立马不动。到了平地上，看见董自己远远的立在树下。我笑着走到父亲马前，父亲凝视着我，用鞭子微微的击我的头，说，“睡好好的，又出来作什么！”我不答，只举着两手笑说，“我也上去！”

父亲只得下来，马不住的在场上打转，父亲用力牵住了，扶我骑上。董便过来挽着辔头，缓缓地走了。抬头一看，乳娘本站在岗上望着我，这时才转身下去。

我和董说，“你放了手，让我自己跑几周！”董笑说，“这马野得很，姑娘管不住，我快些走就得了。”

渐渐的走快了，只听得耳旁海风，只觉得心中虚凉，只不住的笑，笑里带着欢喜与恐怖。

父亲在旁边说，“好了，再走要头晕了！”说着便走过来。

我撩开脸上的短发，双手扶着鞍子，笑对父亲说，“我再学骑十年的马，就可以从军去了，像父亲一般，做勇敢的军人！”

父亲微笑不答。马上看海面的黄昏——

董在前牵着，父亲在旁扶着。晚风里上了山，直到门前。

母亲和仪，还有许多人，都到马前来接我。

一八

我最怕夏天白日睡眠，醒时使人惆怅而烦闷。

无聊的洗了手脸，天色已黄昏了，到门外园院小立，抬头望见了一天金黄色的云彩。——世间只有云霞最难用文字描写，心里融会得到，笔下却写不出。因为文字原是最着迹的，云霞却是最灵幻的，最不着迹的，徒唤奈何！

回身进到院里，隔窗唤涵递出一本书来，又到门外去读。

云彩又变了，半圆的月，渐惭的没入云里去了。低头看了一会子的书。听得笑声，从圆形的缘满豆叶的棚下望过去，杰和文正并坐在秋千上；往返的荡摇着，好像一幅活动的影片，——光也从圆片上出现了，在后面替他们推送着。光夏天瘦了许多，但短发拂额，仍掩不了她的憨态。

我想随处可写，随时可写，时间和空间里开满了空灵清艳的花，以供慧心人的采撷，可惜慧心人写不出！

天色更暗了，书上的字已经看不见。云色又变了，从金黄色到暗灰色。轻风吹着纱衫，已是太凉了，月儿又不知哪里去了。

一九二二年七月五日。

一九

后楼上伴芳弹琴。忽然大雷雨——那些日子正是初离母亲过宿舍生活的时期。一连几天，都是好天气，同学们一起读书说笑，不觉把家淡忘了。——但这时我心里突然的郁闷焦躁。

我站在琴旁，低头抚着琴上的花纹说，“我们到前楼去罢！”芳住了琴劝我说：“等止了雨再走，你看这么大的雨，如何走得下去；你先在一旁坐着，听我弹琴，好不好？”我无聊只得坐下。

雷声只管隆隆，雨声只管澎湃。天容如墨，窗内黑暗极了。我替芳开了琴旁的电灯，她依旧弹着琴，只抬头向我微微的笑了一笑。

她不注意我，我也不注意她——我想这时母亲在家里，也不知道做些什么？也许叫人卷起苇帘，挪开花盆，小弟弟们都在廊上拍手看雨……

想着，目注着芳的琴谱，忽然觉得纸上渐渐的亮起来。回头一看，雨已止了，夕阳又出来了，浮云都散了，奔走得很快。树上更绿了，蝉儿又带着湿声乱叫着。

我十分欢喜，过去唤芳说，“雨住了，我们下去罢！”芳看一看壁上的钟，说，“只剩一刻钟了，再容我弹两遍。”我不依，说，“你不去，我自己去。”说着回头便走。她只得关上琴盖，将琴谱收在小柜子里，一面笑着，“你这孩子真磨人！”

球场边雨水成湖，我们挨着墙边，走来走去。藤萝上的残滴，还不时的落下来，我们并肩站在水边，照见我们在天上云中的影子。

只走来走去的谈着，郁闷已没有了。那晚我竟没有上夜堂去，只坐在秋千板上，芳攀着秋千索子，站在我旁边，两人直谈到夜深。二○

精神上的朋友宛因，和我的通讯里，曾一度提到死后，她说：“我只要一个白石的坟墓，四面矮矮的石阑，墓上一个十字架，再有一个仰天沉思的石像。……这墓要在山间幽静处，丛树阴中，有溪水徐流，你一日在世，有什么新开的花朵，替我放上一两束，其余的人，就不必到那里去。”

我看完这一段，立时觉得眼前涌现了一幅清幽的图画。但是我想来想去……宛因呵，你还未免太“人间化”了！

何如脚儿赤着，发儿松松的挽着，躯壳用缟白的轻绡裹着，放在一个空明莹澈的水晶棺里，用纱灯和细乐，一叶扁舟，月白风清之夜，将这棺儿送到海上，在一片挽歌声中，轻轻的系下，葬在海波深处。

想象吊者白衣如雪，几只大舟，首尾相接，耀以红灯，绕以清乐，一簇的停在波心。何等凄清，何等苍凉，又是何等豪迈！

以万顷沧波作墓田，又岂是人迹可到？即使专诚要来瞻礼，也只能下俯清波，遥遥凭吊。

更何必以人间暂时的花朵，来娱悦海中永久的灵魂！看天上的乱星孤月，水面的晚烟朝霞，听海风夜奔，海波夜啸。

比新开的花，徐流的水，其壮美的程度相去又如何？

从此穆然，超然，在神灵上下，鱼龙竞逐，珊瑚玉树交枝回绕的渊底，垂目长眠：那真是数千万年来人类所未享过的奇福！

至此搁笔，神志洒然，忽然忆起少作走韵的“集龚”中有：“少年哀乐过于人，消息都妨父老惊；一事避君君匿笑，欲求缥缈反幽深。”——不觉一笑！

一九二二年七月三十一日。

入小说、散文集《超人》。）

哀词

他的周围只有“血”与“泪”——人们举着“需要”的旗子

逼他写“血”和“爱”，

他只得欲哭的笑了。

他的周围只有“光”和“爱”，

逼他写“血”与“泪”，

他只得欲笑的哭了。欲哭的笑，需要的旗儿举起了，

真实已从世界上消灭了！八，七，一九二二．

水》。）

十年

她寄我一封信，提到了江南晚风天，她说“只是佳景

没有良朋！”八个字中，我想着江波，

想着独立的人影。这里是只有黄尘，

只有窗外静沉沉的天。

我的朋友！

暂住……

一暂住又已是十年！

一九二二年八月十九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１９２２年８月２３日，后收入诗集《春水》。）

使命

一个春日的早晨——

流水般的车上：细雨洒着古墙，

洒着杨柳，

我微微的觉悟了我携带的使命。一个夏日的黄昏——晚霞照着竹篷，

照着槐树，

我深深的承认了我携带的使命。觉悟——承认，

试回首！

已是两年以后了！

一九二二年八月二十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１９２２年８月２６日，后收入诗、散文集

《闲情》。）

纪事

——赠小弟冰季

右手握着弹弓，左手弄着泥丸——背倚着柱子

两足平直地坐着。仰望天空的深黑的双眼，是侦伺着花架上

偷啄葡萄的乌鸦罢？

然而杀机里却充满着热爱的神情！我从窗内忽然望见了，我不觉凝住了，

已流到颊上了！

一九二二年八月二十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１９２２年８月２７日，后收入诗集《春水》。）

歧路

今天没有歧路，也不容有歧路了——

上帝！不安和疑难都融作感恩的泪眼，

献在你的座前了！

九，一，一九二二。

水》。）

中秋前三日

浸人的寒光，扑人的清香——照见我们绒样的衣裳，微微地引起了

绒样的悲伤。我的朋友，

何来惆怅？便是将来离别，今夕何夕，

也须暂忘！

一九二二年九月二日夜。

水》。）

安慰（一）

我曾梦见自己是一个畸零人，

醒时犹自呜咽。因着遗留的深重的悲哀，这一天中

我怜恤遍了人间的孤独者。

我曾梦见自己是一个畸零人，因着相形的浓厚的快乐，这一天中

我更觉出了四围的亲爱。

母亲！当我坐在你的枕边虽然是你的眼里满了泪，

我的眼里满了泪呵——我们却都感谢了

造物者无穷的安慰！

一九二二年九月二十四日晨。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１９２２年１０月１３日，后收入诗集《春水》。）

安慰（二）

“二十年的海上，我呼吸着海风——

我的女儿！你文字中

怎能不带些海的气息！”单调的忧惭，都欢喜的消融在

一九二二年十月六日。

水》。）

晚祷（二）

我抬头看见繁星闪烁着——

秋风冷冷的和我说：“这是造物者点点光明的眼泪，

为着宇宙的晦冥！”

我抬头看见繁星闪烁着——枯叶戚戚的和我说：

为着人物的销沉！”

造物者！

不睬枯叶这一星星——点在太空，

指示了你威权的边际，

表现了你慈爱的涯。人物——宇宙，

销沉也罢，

晦冥也罢，

我只仰望着这点点的光明！

一九二二年十月二十三日夜。

水》。）

到青龙桥去

如火如荼的国庆日，却远远的避开北京城，到青龙桥去。

车慢慢的开动了，只是无际的苍黄色的平野，和连接不断的天末的远山。——愈往北走，山愈深了。壁立的岩石，屏风般从车前飞过。不时有很浅的浓绿色的山泉，在岩下流着。

山半柿树的叶子，经了秋风，已经零落了，只剩有几个青色半熟的柿子挂在上面。山上的枯草，迎着晨风，一片的和山偃动，如同一领极大的毛毡一般。

“原也是很伟秀的，然而江南……”我无聊的倚着空冷的铁炉站着。

她们都聚在窗口谈笑，我眼光穿过她们的肩上，凝望着那边角里坐着的几个军人。

“军人！”也许潜藏在我的天性中罢，我在人群中常常不自觉的注意军人。

世人呵！饶恕我！我的阅历太浅薄了，真是太浅薄了！我的阅历这样的告诉我，我也只能这样忠诚而勇敢的告诉世人，说：“我有生以来，未曾看见过像我在书报上所看的，那种兽性的，沉沦的，罪恶的军人！”

也许阅历欺哄我，但弱小的我，却不敢欺哄世人！

一个朋友和我说，——那时我们正在院里，远远的看我们军人的同学盘杠子——“我每逢看见灰黄色的衣服的人，我就起一种憎嫌和恐怖的战栗。”我看着她郑重的说：“我从来不这样想，我看见他们，永远起一种庄肃的思想！”她笑道：

“你未曾经过兵祸罢！”我说：“你呢？”她道：“我也没有，不过我常常从书报上，看见关于恶虐的兵士们的故事……”

我深深的悲哀了！在我心中，数年来潜在的隐伏着不能言说的怜悯和抑屈！文学家呵！怎么呈现在你们笔底的佩刀荷枪的人，竟尽是这样的疯狂而残忍？平民的血泪流出来了，军人的血泪，却洒向何处？

笔尖下抹杀了所有的军人，将混沌的，一团黑暗暴虐的群众，铭刻在人们心里。从此严肃的军衣，成了赤血的标帜；忠诚的兵士，成了撒旦的随从。可怜的军人，从此在人们心天中，没有光明之日了！

虽然阅历决然毅然的这般告诉我，我也不敢不信，一般文学家所写的是真确的。军人的群众也和别的群众一般，有好人也更有坏人。然而造成人们对于全体的灰色黄色衣服的人，那样无缘故无条件，概括的厌恶，文学家，无论如何，你们不得辞其咎！

也讲一讲人道罢！将这些勇健的血性的青年，从教育的田地上夺出来，关闭在黑暗恶虐的势力范围里，叫他们不住的吸收冷酷残忍的习惯，消灭他友爱怜悯的本能。有事的时候，驱他们到残杀同类的死地上去；无事的时候，叫他穿着破烂的军衣，吃的是黑面，喝的是冷水，三更半夜的起来守更走队，在悲笳声中度生活。家里的信来了：“我们要吃饭！”

回信说：“没有钱，我们欠饷七个月了！——”可怜的中华民国的青年男子呵！山穷水尽的途上，哪里是你们的歧路？……

我的思潮，那时无限制的升起。无数的观念奔凑，然而时间只不过一瞬。

车门开了，走进三个穿军服的人。第一个，头上是粉红色的帽箍，穿着深黄色的呢外套，身材很高，后面两个略矮一些，只穿着平常的黄色军服，鱼贯的从人丛中，经过我们面前，便一直走向那几个兵丁坐的地方去。

她们略不注意的仍旧看着窗外，或相对谈笑。我却静默的，眼光凝滞的随着他们。

那边一个兵丁站起来了。两块红色的领章，围住瘦长的脖子，显得他的脸更黑了。脸上微微的有点麻子，中人身材，他站起来，只到那稽查的肩际。

粉红色帽箍的那个稽查，这时正侧面对着我们。我看得真切：圆圆的脸，短短的眉毛，肩膊很宽，细细的一条皮带，束在腰上，两手背握着。白绒的手套已经微污了，臂上缠的一块白布，也成了灰色的了，上面写着“察哈尔总站，军警稽查……”以下的字，背着我们看不见了。

他沉声静气的问：“你是哪里的，要往哪里去？”那个兵丁笔直的站着，听问便连忙解开外面军衣的钮扣，从里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和护照来，无言的递上。——也许曾说了几句话，但声音很低，我听不见。稽查凝视着他，说：“好，但是我们公事公办，就是大总统的片子，也当不了车票呵！而且这护照也只能坐慢车。弟兄！到站等着去罢，只差一点钟工夫！”

军人们！饶恕我那时不道德的揣想。我想那兵丁一定大怒了！我恐怕有个很大的争闹，不觉的退后了，更靠近窗户，好像要躲开流血的事情似的。

稽查将片子放在自己的袋里——那个兵丁低头的站着，微麻的脸上，充满了彷徨，无主，可怜。侧面只看见他很长的睫毛，不住的上下瞬动。

火车仍旧风驰电掣的走着。他至终无言的坐下，呆呆的望着窗外。背后看去，只有那戴着军帽，剪得很短头发的头，和我们在同一的速率中，左右微微动摇。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却立时起了一种极异样的感觉！

到了站了！他无力的站起，提着包儿，往外就走。对面来了一个女人，他侧身恭敬的让过。经过稽查面前，点点头就下车去了。

稽查正和另一个兵丁问答。这个兵丁较老一点，很瘦的脸，眉目间处处显出困倦无力。这时却也很直的站着，声音很颤动，说：“我是在……陈副官公馆里，他差我到……去。”

一面也郑重的呈上一张片子。稽查的脸仍旧紧张着，除了眼光上下之外，不见有丝毫情感的表现，他仍旧凝重的说：“我知道现在军事是很忙的，我不是不替弟兄们留一线之路。但是一张片子，公事上说不过去。陈副官既是军事机关上的人，他更不能不知道火车上的规矩——你也下去罢！”

老兵丁无言的也下车去了。

稽查转过身来，那边两个很年轻的兵丁，连忙站起，先说：“我们到西苑去。”稽查看了护照，笑了笑说：“好，你们也坐慢车罢！看你们的服章，军界里可有你们这样不整齐的？

国家的体面，哪里去了？车上这许多外国人，你们也不怕他们笑话！”随在稽查后面的两个军人，微笑的上前，将他们带着线头，拖在肩上的两块领章扶起。那两个少年兵丁，惭愧的低头无语。

稽查开了门，带着两个助手，到前面车上去了。

车门很响的关了，我如梦方醒，周身起了一种细微的战栗。——不是憎嫌，不是恐怖，定神回想，呀！竟是最深的惭愧与赞美！

一共是七个人：这般凝重，这般温柔，这样的服从无抵抗！我不信这些情景，只呈露在我的前面……

登上万里长城了！乱山中的城头上，暗淡飘忽的日光下，迎风独立。四围充满了寂寞与荒凉。除了浅黄色一串的骆驼，从深黄色的山脚下，徐徐走过之外，一切都是单调的！看她们头上白色的丝巾，三三两两的，在城上更远更高处拂拂吹动。我自己留在城半。在我理想中易起感慨的，数千年前伟大建筑物的长城上，呆呆的站着，竟一毫感慨都没有起！

只那几个军人严肃而温柔的神情，平和而庄重的言语，和他们所不自知的，在人们心中无明不白的厌恶：这些事，都重重的压在我弱小的灵魂上——受着天风，我竟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个我没有！

一九二二年十月十二日夜。

文集《往事》，开明书店１９３０年１月初版。）

十一月十一夜

严静的夜里——猛听得远处隆——隆，是那里筑墙呢！

呀——是十一月十一夜……想着炮声中我的心渐渐的沉——沉。

上帝，怜悯罢！这一声声中墙基坚固了。一块一块纪念的砖儿向上垒积了，和爱的世界区分了！

上帝，怜悯罢！

他们正筑墙呢！

一九二二年十一月十一日夜水》。）

第二卷

中国新诗的将来

旧诗歌的声韵格律都打破了以后，新诗就出来了。许多的人做着，许多的人看着，许多的人讨论研究着——新诗的种子，撒在一班青年人的心地里，只要是不落在幽荫处，或是石田上，它便如同春草，随处乱生。两三年来的新诗，各时各地散见于报章杂志上的，不在万首以下，即此可见新诗是合于时代的精神，而有存在和生长的可能性的。

诗在唐代，词在宋代，曲在元代，都有它们最光荣的地位了，新诗如何呢？我个人相信：它要在二十世纪的中国占它的领地的。它不但有蓬勃的现在，还有灿烂的将来！

虽然如此，有人却在极热闹之中，为新诗的前途抱悲观。

他们说：“新诗太容易了，太‘频’了；人人都可充诗人，出口成章的随便乱写，做来做去，恐怕新诗要与‘平话’和‘弹词’同一价值，同一命运”——这话很使我思索！

固然说：诗是不可遏抑的，无心流露的情绪表现，不容任何裁制，来侵犯它的自由的；然而从客观上看起来，诗的界说，虽每人有他自己的意见，极不容易定准，而诗和非诗的界限，在人们脑中，却有时极其清晰，如：

先驱者远了！

——朱自清作

仿佛地看见簪豆花的小妹妹底影子。

——冯雪峰作

没风时白杨树也萧萧着——

萧萧外园里更不听见什么，

野花悄悄地谢了——

悄悄外园里更没有什么。

——朱湘作

一看便承认它是诗。而——只是生活程度的增高，”

“日里做事夜间睡觉，

实在太平板了！

把它颠倒起来，夜间做事日里睡觉，　　岂不有趣？”

“上码头几分钟之后，

我们觉得这里是欧化地住华化人！

适者生存的公例，

在辫子上成问题！”

这几首便不能一看立刻承认它是诗。至于：

不解放的行为，

造就了自由的思想。

（这一首是《春水》里的。为做这篇论文，又取出《繁星》和《春水》来，看了一遍，觉得里面格言式的句子太多，无聊的更是不少，可称为诗的，几乎没有！）

却是一看便不能承认它是诗！

从以上几首的意思，综合起来，——为抄录省事起见，因选些短的——或者可以说诗是偏于情感的；深入浅出的；言尽而意不尽，诗意常是仿佛要从句后涌溢出来的。反之，偏于理智判断的；言尽而意索然，一览无余的；日记式，格言式的句子，只可以叫做散文，不能叫做诗。

或有人说，前几首是抽象的描写，抒情的，后几首则近乎具体的，叙事的，不过少用象征的字眼，仍不能不是诗。然而诗不止有意境，还有艺术，要有图画般逼真的描写，音乐般和谐的声调的，叙事之中，仍不失其最深的情感。朱自清的《星火》全篇叙事，而他用：

我若有光荣呵！

……………………

我的悲哀——

虽然是天鹅绒样的悲哀呵！

便觉得异常生动。刘延陵的《水手》，末几句：

那人儿正架竹子，

晒他的青布衣裳。

真是一幅图画呵！一个乡庄的少妇，浮在纸上了！

旧诗有声韵，格律难做得上而容易做得像。新诗没有声韵格律容易做上而难得像。凭借愈少，自己的努力愈多。但人们以其容易做上，便肆无忌惮的做；近来小诗又流行开了，于是偶然有些可以独立的短句子，都也错杂拼上，都叫做诗，万首的新诗，模仿的去其大半，非诗的又去其大半；真正能表现自己情绪，而又经过艺术的组织的，也就所余无几了！这般中空的，容易激起反动的进步，怎怪留心文学的人，不为新诗的将来，抱隐忧呢？我以为要补救这乱做的弊病，只要在批评和创作这两方面注意。

有研究有见识的批评家，在今日是极其需要的。要他们在这春草般的新诗上，加以适当的培芟。我绝对不是说批评家可以干涉人做诗的自由，或说他们的鉴别力一定是精确的。

但是有一班人，以做新诗为时髦之一种，东抄西袭，不住的做，不住的发表，来扰乱诗界的空气。又有一班真为表现自己情感而做的人，又苦于没有艺术上的指导，只得自己摸索前进，或至走入歧路。——我个人总不信批评能使作家受多大的打击或奋兴；但多少总可以使作家明了自己的作品，在别人方面所生的影响。因此作家和批评家尽可两不相识两不相妨的静悄悄的各做自己的工作。

再一说：批评能引起讨论，各种不同的见地和眼光，更能予作家以莫大的辅助。——在此又引起攻击和袒护问题。

所以我主张作家和批评家尽可两不相识。固然不相识能起误解，而太相识又易徇情。不如面生些，各尽忠于艺术，为艺术而作，为艺术而批评。没有偏袒，也无意气。

在创作一方面：新诗出产，不求其多，只求其少。不是说不做，是说少做。要情绪来寻纸笔，不要劳纸笔去寻情绪。

写的时候，要为“不得不写”而写，不要为“写给人看”而写。在诗的质上，要注重：修养感情，这修养不必限于道德问题；诗底目的，不仅是教训，专为教训的，不一定便是好诗。若说人格，则曹操枭雄，一般的也会做出：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委婉缠绵的句子来。不过诗歌是最表现作者的人格的，有的诗虽无教训之名，而有教训之实，那是因著作者的最高最浓挚的感情，在他不自觉中，无意中，感动了读者，如：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读之使人深思泪下！——总之，教训也好，不教训也好，感情总有修养底必要的。诗思要酝酿在光明活泼的性天里和“自然”有相通和人类有甚深的同情的交感。此外更宜以美术的鉴赏自娱乐，以陶冶感情，使之澄静而优美。

在诗的形上要注重：

多看多读，中外和古今的好的诗歌，都带有最浓厚的时代的精神，和特具的国民性，能予作者以极大的观感。多看能比较了许多意境，多读更能熟练了许多修辞。对于本国的特长要保守，对于外国特长要采取。至此我又想起些诗句：

着的自己身上射出来的青白色的萤光所感动，玫瑰花，红的白的互相依傍着，他们与他们的邻人们同发出优婉的清香，互相安慰着，我们虽不能说因着修辞的不妥，或是句子太长，便失了诗的意味，但如有更好的句法我们是不应当拒绝的。这等句法太欧化了。“中国的新诗”，不应以神似译品为止境。明了清楚，本是新诗的长处，我们要小心不要使它反成为空泛拖沓，成了它的短处。

一个朋友说：“新诗内容不是没有好的，不过读完不易记住，介字和形容字太多了。”这话十分的有意思。介字和形容字太多，和声调很有关系。旧诗词里有些词句，是可减却许多介字，而并不难索解的。“中国的新诗”，在这一点上，不可不注意。

总而言之，我想新诗的将来，是上升不是下坠的，“好诗太少”，不足为病。三年历史的新诗，确已有了相当的贡献，将来更不能不趋向光明。只要做诗的人慎重的做，批评的人忠实的引导批评。

一九二三年一月二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燕大周刊》１９２３年２月２６日第１期，署名谢婉莹。）

论文学复古

新文学运动的声浪，到了今日，沉寂了许多；译作的出品，到今日也少许多。正值近来坊间又发现了几种“反新文学”的出版物，一班关心新文学的青年人，以为新潮已到了狂澜将倒的时代，都为新文学的前途，抱了无限的隐忧。

我要安慰青年人说：时代流水似的向前走了，民族思想决不能石子似的停在中流。无论如何防阻，如何挽留，总不能使二十世纪的人物，仍去穴居野处，茹毛饮血。无论如何复古，也不能使二十世纪的中国青年人，仍去守那尊奉君王和一夫多妻的制度。新思想一日不能灭，新文学一日不销沉！

新旧文学的最大的分别，决不在于形式上的语体和文言，乃在于文字中所包含的思想，某一时代特具的精神。人们既不能上下更易时代，便也决不能来和时代的文学占夺位置。

拿起那些“反新文学”的出版物来看一看罢，它们果可算为新文学的劲敌么？我每每不解，以为似这般无聊的作品，何至使一班新文学的热爱者，不惜奋其全力，天天对它们下攻击！

论到思想一方面：摊上流行的各种小杂志，尽是些流氓口吻的滑稽文字，和滥调的英雄儿女文章，无思想之足言，不必说了。就是稍大些的也是对于国内的文学，没有提倡；对于国外的文学，没有介绍。除了琐谈笔记以外，就是俗调滥套的小说，竟难有几篇向上的，建设的文字。我推测着说一句，似乎其中的作者，不尽是明了文学的人，不尽是已有了“自己的人生哲学”的人。他们描写宗教，法庭，以及社会主义等等，都取同一的态度，意思模糊，不是极端攻击，不是极端赞成，也更未有自己的建议和判断。以文学为消遣的，为不足轻重的人，本来不推求这个，看完掩卷欠伸而起，自然也没有什么。而一班以文学为神圣，要它引导，要它提醒，要它来替他们解决各种问题的人，对于这般麻木不仁的文学作品，是决不能满意的。时代渐渐的旋转过去，这种出版物的领土，当然是要渐渐缩小的，无可讳言！

论到艺术一方面：他们很少在前人未走过的文学田地，开辟自己的新途径。人物相似，背景相似，开端和收局也相似。

是为作文字而作文字，不是自己有什么不可遏抑的情感和问题，而作文字。对于西文学的研究，似乎也见限于坊间流行的言情或侦探小说，转来转去的沿袭模仿。看完意兴索然，不留印象，似乎书中的人，和读者还隔着万重烟雾。这样感人不深，趣味又少，几乎失了文学的效用。而且他们无条件的反对新文学，同时也拒绝了新式标点，一字一点，一句一圈，层层斩断，神气不完，未免是个缺点。

反新文学的作品，既是在思想艺术两方面，都难得立足的地位，为何它们又有了复兴机会呢？至此我不得不向新文学家说：“是谁之过？”

新文学不能普遍的得国人的欢迎，固然是因为国人不了解新思想，但如果介绍的得法，中外人民的头脑构造，原是一样的，决不至于瞠目结舌，像听天书一般。无奈一班介绍者，太令读者为难了，一知半解，漫无头绪，佶屈聱牙的说下去，弄得人莫名其妙。不解就生厌烦，愈烦厌就愈不解。结果是言者谆谆，听者藐藐，同时国人又需要些文学的慰藉，就不得不返求于这些无聊的出版物了。

我以为“反新文学”作品的流行，是新文学进行中最可看的现象，是新文学家的当头棒和奋兴剂。如果一班读者对于所谓新文学的作品，糊里糊涂的领受了去，没有一毫的反抗和怀疑，新文学就真是不幸了。因为他如何糊涂的接受了去，也要如何糊涂的倾吐了出来。像这般无根基的建筑，新文学的前途，真是危险到不堪设想。而这种不自安，自寻活路的态度，却可以见出国人对于新的物事，不能强以不了解无条件的盲从！这真可促一班新文学者的反省和奋斗！

新文学者中不犯“反新文学”者的毛病的又有几人？新文学的作品，又有几篇是真建设，真向上，真有自己的哲学，不追逐时尚，拾人牙慧的？滥调的“资本家万恶”、“妇女解放”、“心弦”、“爱人”等等的句子，和“怜我怜卿”、“成仙成佛”不个性的作品，相去又几何？只满纸的“呵，么，呀，的”，和“！？：—”这种堆砌白话字眼，乱点新式标号的假新文学作品，不必反新文学者，一班新文学者，先须起而廓清扫灭！

我相信除了建设，没有破坏。我们既认定：新思想是有介绍的必要的；时代的精神除了新文学，是无处寄托的；便当抖擞精神，折回原路，来寻找向上的建设的途径！

第一我们要永远拒绝：不明了原作，而以介绍为时髦的事，三天脱稿，四天出版的译述。

第二我们要永远拒绝：思想没有系统，对于艺术没有习练，对于物事没有观察，随波逐流，西抄东袭的假新文学作品。

第三我们要创造中国的新文学。至此便牵连到文法问题，中外的文法，几乎是绝不相同。介绍者图省一点整理的手续，便文不加点的，和盘托将过来。因此语气颠倒，文义拖沓，意思暗昧，此等例举不胜举！而且许多新文学不但译文直得过火，连作品都是以外国人的口气说中国话，令读者很难了解他说的是什么。托尔斯泰说：“假如不令大多数民众了解，这艺术就是坏艺术，或者竟不是艺术。”这话虽然太偏，却也有他的真理。意思好了，工具如不好，在作者一方面真是心力枉废。文学既不是专为一班新文学者互相读阅的，还请把民众放在心上，用中国人的语气来叙述描写，来创造中国的新文学！

我素来不关心，而且不喜欢讨论这些事，不过教员方面既愿意我来研究这个问题，我不得不将我的意见说一说。转以为对于这些无聊的出版物，尽可置之不闻不问，太过注意，反动更大。——而且理论是无用的，强有力的后盾，还是真正的新文学作品，真的新文学发扬光大起来，时代自会把它们驱走的。新文学家呵！四面重敌之中，突围而出的，必不是摇旗呐喊的人，沉默的创作罢！

“舵工！

小心雾里的暗礁罢。”

舵工宁静的微笑说：

“我知道那当行的水路，

这就够了！”

——《春水》五九一九二三年二月一日（本篇最初发表于《燕大周刊》１９２３年４月１４日第８期，署名谢婉莹。）

致　　词

假如我走了，

彗星般的走了——

母亲！

我的太阳！

七十年后我再回来，

到我轨道的中心

五色重轮的你时，

你还认得这一点小小的光明么？

落花般的去了——

母亲！

我的故枝！

明天春日我又回来，

到我生命的根源

参天凌云的你时，

你还认得这一阵微微的芬芳么？

无语——无语。

母亲！

致词如此，

累你凄楚——万全之爱无别离，　　万全之爱无生死！

一九二三年二月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１９２３年２月１５日，后收入诗集《春水》。）

解　　脱

月明如水，树下徘徊——

沉思——沉思。

沉思里拾起枯枝，慨然的鞭自己　　地上月中的影子。

世人都当它是一个梦，

且是一个不分明的梦。

不分明里要它太分明，我的朋友，　　一生的忧患

从今起了！

却仍须渡过

这无边的黑海。

我的朋友！

世界既不舍弃你，

何如你舍弃了世界？

云一般的自由，

水一般的清静。

人生纵是一个梦呵，

也做了一个分明的梦。

沉思里抛了枯枝，悠然的看自己　　地上月中的影子。

一九二三年二月五日夜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１９２３年２月１０日，后收入诗集《春水》。）

信　　誓

文艺好像射猎的女神，

我是勇猛的狮子。

在我逾山越岭，

寻觅前途的时候，

她——当胸一箭！

在她踌躇满志的笑声里，我从万丈的悬崖上　　倏然奔坠于

她的光华轻软的罗网之中。

我是温善的羔羊。

甘泉潺潺的流着，

青草遍地的长着；她慈怜的眼光俯视着，　　我恬静无声地

俯伏在她杖竿之下。

我是忠诚的舟子，寄一叶的生涯于　　她起伏不定的波涛之上。

她的笑靥

引导了我的前途，她的怒颦

指示了我的归路。

我是勤慎的园丁。

她的精神由我护持，

她的心言我须听取；深夜——清晨，　　为她关心着

无情的风雨。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所言止此：

“为主为奴相终始！”

一九二三年三月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１９２３年３月１８日，后收入诗集《春水》。）

《燕京大学一九二三级同级录》序

“住这广漠的世界上，人生——个人的人生，充其量只是一个梦罢了。”这话我似乎也承认；然而纵是宇宙无限，人类卑微，而人生决不能只是一个梦，即或是梦，也是一个极分明的梦。

在这梦中，还有一两个焦点，或是深愁，或是极乐，极分明的印在生命的历史上；与无限的宇宙，因此遗留，直到永远。

一个大学循例毕业了一班学生，这不过是学校历史上极平常的一段记事，没有什么可值得记念的。然而当局者，仔细想来，这几十个青年，从天南，从地北，自山陬，自海隅，不偶然的偶然聚到一处，不期然而然的一同站在“一九二三”的班旗之下。“一九二三”这四个字，无条件的使这几十个青年男女，触目惊心。为着这四个字，便大家合拢来，祸福与共，忧乐相关。“天实为之”！这是极平常的事情呵！是非常的平常，也更是平常的非常。

我们三十九人梦中的这个焦点，不是深愁，也不是极乐，只觉到了这点：训练的课程，从兹完毕；服务的生涯，从兹开始；数年的相聚，从兹分手。只留下现在的面庞，和年前的往事，印在这小本子上，来作寂寞时的慰安，也是无聊之极思呵！

然而《同级录》之作，原不是这般无聊的，在“仁爱与和平”里，我们掏带着同一使命，奔向着同一的前途。填崎岖为平坦，化黑暗为光明。为着要坚诚持守我们的誓愿，在分途出发以前，大家同心的慷慨的将影儿聚在一起，互相提醒，互相勉励，还要印证数十年后，我们三十九人中，是否没有一个落伍者。

别了！我的级友，只要我们在烦闷消沉、低徊翻阅这一本书的时候，能以憬憧着无限的往事，激触起无限的前途，《同级录》的价值，就在世界一切的书籍以上了！

四，十五，一九二三。

（本篇最初刊载于《北京燕京大学一九二三级同级录》，署名谢婉莹。）

谢婉莹小传

莹幼客芝罘过海隅之生活者几及十年。此后受学校教育于北京又几及十年，其间仅回故乡八个月，略识南方风土，外此竟无可纪者。提笔拟自述，始瞿然警觉。诵陈与义《唐多令》词内“二十余年成一梦，此身虽在堪惊”之语，俯仰宇宙，慨叹何极！

（本篇最初刊载于《北京燕京大学一九二三级同级录》。）

陶玲小传

君长白产，幼寓湖北，民国三年与余同学于北京贝满女子中学。君性脱爽，多才艺，性情过人。同学相善者，疾病忧苦，君爱护无不至。平居深思慕吉思爱丹女士之为人，欲以一身肩社会贫民之重任。国步多艰，社会需君矣，君勉乎哉！

（本篇最初刊载于《北京燕京大学一九二三级同级录》，署名谢婉莹。）

黄世英小传

君幼读于天津仰山，受中学教育于北京贝满女中。性孝友，亲老，非君不欢。沉静温柔，临事有断，历肩校中学生团体艰钜职务，胜任愉快，而深讳惟恐不及。君喜音乐，善歌咏，孤高自赏，即之温然。君古之奇人也。

（本篇最初刊载于《北京燕京大学一九二三级同级录》，署名谢婉莹。）

元代的戏曲

（一）元曲的分类

（甲）戏曲（乙）杂剧（丙）套数（丁）小令

（二）元曲的渊源

（甲）演作方面（一）觋巫歌舞（二）俳优戏扮（乙）歌词方面（一）乐府（二）诗（三）词

（三）元曲的作家

（甲）四大作家（一）关汉卿（二）白朴（三）马致远

（四）郑光祖

（乙）三期作家（一）蒙古时代（二）一统时代（三）

至正时代（四）元曲的结构（甲）折数（乙）乐调（一）大曲（二）唐宋调（三）诸宫调

（丙）声韵（五）元曲的脚色（甲）杂剧（乙）院本（丙）北曲（丁）南曲

（六）元曲的思想

（甲）背景（一）政治环境（二）社会环境（乙）派别（一）和平派（二）激烈派

（七）元曲的艺术

（甲）意境（一）真挚（二）潇洒（三）深刻（乙）修辞（一）不避骈律（二）不避俗语（三）善用

形容字（八）元曲与新文学（甲）时代关系（乙）工具关系在中国三千余年的文学史上，一代的文学，具有丰富的时代精神，自成段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原不止元代的戏曲；如楚汉的“骚”和“赋”，六代的“韵语”，以及唐诗，宋词，都是历代文学家所称道所承认的。然而作家之盛，作品之多，最能发泄民众的精神，描写社会的状况的，却是没有一时代的文学，能与元曲抗衡。因此我便以三个月的工夫，来对它作个系统的研究。

（一）元曲的分类

（甲）戏曲　戏曲是元曲中最长的，有的十二折一本，有的三十二折一本，更有的四十余折一本。如吴昌龄的《西游记》，王实甫的《破窑记》、《西厢记》等，各有二本或四本可证。

（乙）杂剧　杂剧之名始于宋，却是元曲中最盛之一种，成了文学的中心。杂剧异于戏曲处，是每本只有四折，楔子有无亦不定（纪君祥的《赵氏孤儿大报冤》有五折，是个例外），每折中唱者只限一人。

（丙）套数　套数是合一宫调中的诸曲为一套，歌时只用弦索，略似杂剧中的一折；但无道白，且都是自叙，不尚代言。以此别于整套戏曲，或称散套。

（丁）小令　小令是很短很可爱的一种小调；略似宋词的一阕，至多不过五十八字，以此别于中调长调。

元曲除了以上的四种外，还有院本，是金代院本之遗留。

《暖姝由笔》谓：“有白有唱者名‘杂剧’，用弦索者名‘套数’，扮演戏文，跳而不唱者名‘院本’。”沈德符《顾曲杂言》说：“院本者，本北宋徽宗时五花爨弄之遗，有散说，有道念，有筋斗，有科泛；初与杂剧本一种，至元始分为两，迨明则院本不传久矣。”但据明周宪王《吕洞宾花月神仙会》杂剧的院本看来，则是有白有唱，同于杂剧，只是唱者不限一人而已。

（二）元曲的渊源

（甲）演作方面：

（一）巫觋歌舞　演作是戏剧中的化妆表情，由来很古。

按戏曲始于歌舞，歌舞始于人情酣畅。古书上说葛天氏执牛尾以歌“八阕”。又《乐记》“……嗟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以后又有农家秋收，兵队凯旋，都有家庭或朝廷的大飨，席间自然有歌舞庆祝。至周代以后，就有了巫觋歌舞。《楚语》说：“古者民神不杂，民之精爽不携贰者……如此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是巫觋以歌舞为职，以乐明神。周礼既废，巫风愈盛，楚越之间，祭祀鬼神，必有歌乐鼓舞，就开了戏剧之端。

（二）俳优戏扮　俳优始于春秋，晋之优施，楚之优孟。

优，倡乐也，以乐人为职。其言微词托意，调戏以动作行之。

汉代以后，俳优又兼以竞技为事，如吐刀吞火走索等等，以娱朝廷。至北齐始合歌舞以演一事，但还不是完全的戏剧。唐代开始有歌舞戏，如《代关》、《踏摇娘》、《樊哙排闼》等，布置甚简，而动作有节。此外伶人以隐语讽谏，滑稽百出的，是谓滑稽戏，至晚唐最盛。以上二种，各偏一面，不能两兼。到了宋代，才有杂戏之名。每春秋圣节三大宴，各进杂剧队舞；民间宴乐，也有时用以娱宾。至金有弦索调，更进为“连厢”，仿大乐而作。有唱有弹有白，扮演者从歌词为举止，犹是舞者不唱，唱者不舞。再进就成了真正的杂剧，就是舞者自司歌唱，不过留笙笛琵琶等以和其曲。

（乙）歌词方面：

（一）乐府　真正的戏剧，是合言语动作歌唱以演一故事的，所以必须戏曲相表里。至于曲词之发达，追根溯湖，大约是始于乐府。我国的韵文始于“风”、“雅”、“颂”。《扶犁》、《击壤》后有三百篇，盛饰情感，必合于乐，所以古诗即乐歌，咸能咏叹。到了战国，新声竞起，乐歌乐器不尽相合，于是诗有入乐不入乐之分。至汉有乐府，郊把之时以乐和唱，是乐府之初名，以后其用渐泛。

（二）诗　晋以后，渐有五七言体，不尽可歌。西汉时代，有鼓吹相和清商杂调，六代沿之。至唐代诗又大盛，以绝句为曲，如“清平”、“凉州”等等，但犹不尽其变。李白，白居易之辈，又创了长短句如“忆秦娥”、“菩萨蛮”、“忆王孙”之类，开了词的先声。李调元《曲话》说：“古乐府只是曲中泛声，后人怕失泛声，逐一添个实字，遂成长短句。”

（三）词　词古来称为诗余，为乐府之遗，多是可歌的。

而单词双叠，歌只一阕，于是有杂剧大曲出现。宋天子大宴，乐歌中有散序、靸排、偏撷，正撷、入破等，谓之“大偏”，为金元套数之始。大曲有采莲、太清剑舞、渔父舞等七种，为元曲之始（见吴梅《戏曲史》）。王世贞说：“曲者词之变，自金元入中国，所用胡乐，嘈杂凄紧，词不能按，乃为新声以媚之，胡语时时采入。沈约四声，遂阙其一。东南又变新体，号为南曲。大概北主劲雄，南主柔远”（见《西厢记例语》）。

梁廷瓢《曲话》说：“乐府兴而古乐废，唐绝兴而乐府废，宋人歌词兴而唐绝废，元人曲调兴而宋词又废。词诗空具声音，元曲则描写实事。作曲之始，不过只被之管弦，后且饰之优孟。元人院本，传者寥寥，其实杂剧为多。”总以上数说，元曲是从乐府——诗——词一线直下的，可无疑义。

（三）元曲的作家

元曲作家人才之盛，千古无两。杂剧多至千种，——今存百十七种——作家姓名可考者，有百余人。他们的作风，争奇斗胜，各有擅长。吴梅《戏曲史》有以下的话：“元剧之盛，首推大都：实甫继解元之后，创为妍倩艳冶之词。而关汉卿以雄浑易其赤帜，所作类皆奔放○漾跅弛以自喜。东篱则清俊开宗，《汉宫秋》一种，臧晋叔以为元曲之冠。论其风格，卓尔大家。三家鼎盛，矜式群英。白仁甫秋雨梧桐，实驾碧云黄花之上。后起者如王仲文，杨显之，高文秀，大名宫天挺，襄陵郑光祖，平江姚守中，山东王廷秀，或以豪迈，艳冶，恬淡胜，皆不越三家范围。至江州沈和作《潇湘八景》、《欢喜冤家》，以南北词合成，开后代传奇之首，结金元散套之局。浙中如金仙山，范子安，流寓如乔梦符等，极一时之盛。”在此元代重要作家，都已标举了。但古人著作多好嫁名于人，或不署名。元之作家，尚沿此习，故无名氏层见叠出。

又自乐人作词，习于歌咏，倡优隶卒，无不优为，而贵族文学，被于民众。庸夫弱女，有过于士大夫百倍者。元曲如赵明镜作《哑观音错立身》、《武王伐纣》，张国宾作《合汗衫》、《薛仁贵》、《高祖还乡》。红字李二作《板背儿》、《病扬雄》，花李郎作《相府院钉一钉》，都是没有正当职业的名家。——在王国维《宋元戏曲史》内，又分为四大作家三期作者等等。

为分清眉目起见，特参考其个人历史和作品，列举如下：

（甲）四大作家：

（一）关汉卿　号已斋叟，大都人。金末，以解元贡于乡，后为太医院尹。著作最富，有六十三种，今仅存《鲁斋郎》等十一种。明宁献王《正音谱》评其词云：“琼筵醉客”。

（二）白朴　字仁甫，一字太素，号兰谷，朐州人，后居真定。父华为枢密院判官。仁甫性最孝，幼育于元好问，生长见闻，学问博览。而自幼失母，复亡国，乃郁郁不乐，屏绝荣利。至元一统后，徙家金陵，纵情诗酒。著有《天籁词》二卷。所作有《唐明皇秋夜梧桐雨》等十六种。《正音谱》评如“鹏抟九霄”。

（三）马致远　号东篱，大都人。任江浙行省务官。所作有《刘阮误入桃源洞》等十四种。《正音谱》评为“朝阳鸣凤”。

（四）郑光祖　字德辉，平原襄陵人。以儒补杭州路吏，秉性方直，不妄与人交。卒火葬西湖灵芝寺。所作有《醉思乡王粲登楼》等十九种。《正音谱》评“九天珠玉”。

（乙）三期作家：

（一）蒙古时代　自太宗取中原以后，至元一统之初，作者多北人。

关汉卿　见前。

杨显之　大都人。与汉卿为莫逆交，每相切磋，故所作多当行语。有《临江驿潇湘夜雨》等八种。《正音谱》评“瑶台夜月”。

张国宾　即喜时营，教坊勾管。所作有《汉高祖衣锦还乡》等三种。

石子章　大都人。所作有《秦修善竹坞听琴》等三种。

《正音谱》评“清风爽籁”。

王实甫　大都人。亦由金入元。所作有《四大王歌舞丽春堂》等十四种。除《西厢记》、《丽春堂》外，《芙蓉亭》只存一套，其他皆佚。《正音谱》评“花间美人”。

高文秀　东平人。早卒。喜编梁山泊剧。黑旋风剧尤多，至八种。所作有《黑旋风诗酒丽春园》等三十四种。《正音谱》评“金瓶牡丹”。

郑廷玉　彰德人，所作有《包待制智勘后庭花》等二十四种。《正音谱》评“佩玉鸣銮”。

白朴　见前。

马致元　见前。

李文蔚　真定人。江州路瑞昌县尹。所作有《汉武帝哭死李夫人》等十二种。《正音谱》评“雪压苍松”。

李直夫　女直人。即蒲察李五。其作品长于科诨。有《武元皇帝虎头牌》等十二种。《正音谱》评“梅边月影”。

吴昌龄　西京人。所作有《花间四友东坡梦》等十一种。

《正音谱》评为“庭草交翠”。

武汉臣　济南人。所作有《李素兰风月玉壶春》等十三种。——《静庵曲录》载其《散家财天赐老生儿》一剧，曾为英人大辟所译，千八百十七年在伦敦出版。——《正音谱》评“远山叠翠”。

王仲文　大都人。所作有《淮阴县韩信乞食》等十种。

《正音谱》评“剑气腾空”。

李寿卿　太原人。将仕郎除县丞。所作有《说专诸伍员吹箫》等十种。《正音谱》评“洞天春晓”。

尚仲贤　真定人。江浙行省务官。所作有《张生煮海》等十种。《正音谱》评“山花献笑”。

石君宝　平阳人。所作有《李亚仙花酒曲江池》等十种。

《正音谱》评“罗浮梅雪”。

纪天祥　字君祥，大都人。所作有《赵氏孤儿大报冤》等八种。《正音谱》评“雪里梅花”。

戴善甫　真定人。江浙行省务官。所作有《陶秀实醉写风光好》等八种。《正音谱》评“荷花映水”。

李好古　保定人，或云西平人。所作有《巨灵劈华岳》等三种。《正音谱》评“孤松挂月”。

孟汉卿　亳州人。所作有《张鼎智勘魔合罗》一种。

李行道　一名行甫，绛州人。所作有《包待制智赚灰阑记》一种。

孙仲章　大都人，或云姓李。所作有《卓文君白头吟》等二种。《正音谱》评“秋风铁笛”。

岳伯川　济南人，或云镇江人。所作有《吕洞宾度铁拐李岳》等二种。《正音谱》评“云林樵响”。

康进之　棣州人，或云姓陈。所作有《梁山泊黑旋风负荆》等二种。

孔文卿　平阳人。所作有《秦太师东窗事犯》一种。

张寿卿　东平人。浙江省掾吏。所作有《谢金莲诗酒红梨花》一种。

（二）一统时代　自至元后至至顺后至元间。作者南人侨居北方者。

杨梓　海盐人。至元三十年间从军征爪哇有功，后为杭州路总管，致仕，卒谥康节。所作有《敬德不伏老》等若干种。

宫天挺　字大用，大名开州人。历任学官。除钓台学院山长。为权豪所中，卒于常州。所作有《生死交范张鸡黍》等六种。《正音谱》评“西风雕鹗”。

郑光祖　见前。

范康　字子安，杭州人。所作有《曲江池杜甫游春》等二种。《正音谱》评“竹里鸣泉”。

金仁杰　字志甫，杭州人。天历元年授建康崇宁务官，明年卒。所作有《萧何月夜追韩信》等七种。《正音谱》评“西山爽气”。

曾瑞　字瑞卿，自号褐夫，大兴人。有小曲《诗酒余音》行世，所作有《才子佳人误元宵》一种。

乔吉　字梦符，又号惺惺道人，太原人。美仪容，以威严自饬，至正五年卒。著作有《金钱记》等八种。《正音谱》评“神鳌鼓浪”。

（三）至正时代

秦简夫　擅名都下，后居杭州。所著有《剪发留宾》等四种。《正音谱》评“削壁孤松”。

萧德祥　号复斋，杭州人。业医。以古文概括作南市，盛行街市。作品有《王翛然断杀狗劝夫》等。

朱凯　字士执。所作有《昊天塔孟良盗骨殖》等两种。

王晔　字日华，杭州人。能词章乐府。剧本有《破阴阳八卦桃花女》一种。

此外名家尚多。《涵虚曲论》批评马东篱，董解元等一百五人的作品，并称杰作。以上只选现有作品行世的。其余无可稽考，从略。

（四）元曲的结构

（甲）折数　元杂剧以一宫调之宫一套为一折。杂剧大抵四折，或加楔子，以补四折不足之意。楔子或在前，或在各折之间。——《元曲百种》和《元曲三十种》，所看过的，都以四折为度；只有《赵氏孤儿大报冤》一剧有五折。即空观主人凌镑初所作《西厢记凡例十则》内说：“北曲每本只四折，其情事长而非四折所能尽者，则又另分有一本。如吴昌龄的《西游记》则有六本，王实甫的《破窑记》、《丽春园》、《贩茶船》、《进梅谏》、《子公高门》等各有二本，可证。”——北体每本只有题目正名四句，末句即以为本剧之总名；此似由金题目院本之唱题目而出，即歌唱之先，有人报告全剧大意。元剧中每折唱者只限一人。若末或旦，他色则有白无唱。白又有“全宾”、“全白”之分。两人对说曰“宾”，一人自说曰“白”。元剧之词，大抵曲白相生，各尽其妙。北曲最重衬字，务求清俊。务头亦甚精研。

（乙）乐调　元剧所用曲，多出于金院本之大曲，及唐宋词，及隋唐以来雅乐诸宫调中各曲。分列如下：

（一）出于大曲者十一：

黄钟　“降黄龙衮”

正宫　“小梁州”、“六么遍”

大石　“催拍子”

小石　“伊州遍”

仙吕　“八声甘州”、“六么序”、“六么令”

中吕　“普天乐”、“齐天乐”

南吕　“梁州第七”

（二）出于唐宋词者七十五：

黄钟宫　“醉花阴”、“女冠子”、“人月圆”等八章正宫　“滚绣球”、“菩萨蛮”二章大石　“归塞北”、“念奴娇”、“百字令”等六章仙吕　“点绛唇”、“天下乐”、“忆王孙”等九章中吕　“粉蝶儿”、“满庭芳”等八章南吕　“乌夜啼”、“感皇恩”、“贺新郎”等三章双调　“驻马听”、“青玉案”、“减字木兰花”等十九章越调　“梅花引”、“南乡子”、“唐多令”等八章商调　“逍遥乐”，“秦楼月”等五章商角调　“黄莺儿”、“踏莎行”等四章般涉调　“哨遍”、“瑶台月”两章　　（三）出于诸宫调中各曲者二十八：

黄钟　“出队子”、“刮地风”等七章

正宫　“脱布衫”一章

大石　“荼縻香”、“玉翼蝉”二章

仲吕　“胜葫芦”等三章中吕　“迎仙客”等四章南吕　“一枝花”、“牧羊关”二章双调　“庆宣和”、“搅琵琶”二章越调　“青山口”、“凭栏人”等四章般涉调　“耍孩儿”、“墙头花”等四章此外还有“快活三”、“四边静”等十章，名虽不见于古词曲，但有踪迹可寻，知决非创造。诸曲配置之法，亦本于宋时之“缠达”，引子后以两腔迎互循环，几成通例。如无名氏《张千替杀妻》杂剧第二折：

“端正好”，“滚绣球”，“倘秀才”，“滚绣球”，“倘秀才”，“滚绣球”，“倘秀才”，“滚绣球”，“叨叨令”，“尾声”。

以此可知元剧的乐调和安排的形式，大半是旧有而非创造。又剧中第一折必用“仙吕点绛唇”套曲，第二折多用“南吕一枝花”套曲。其余多用“正宫端正好”，“商调集贤宾”等曲，陈陈相因，不厌雷同，亦是可非议的事！

（丙）声韵　谱，文，和声，是曲之三大成分。文又为律与韵加声韵，是声韵居元曲中之过半数，不容不注意。元人用韵极细。有六字三韵者，如王实甫《西厢记》内云：“忽听，一声，猛惊。”“自古，相女，配夫。”又《冬景时曲》云：

“臂中，紧封，守宫。”又：“醉烘，玉容，微红。”《重会时曲》云：“女郎，两相，对当。”《两世姻缘》云：“怎么，性大，便骂。”《梅香》云：“不妨，莫妨，我当。”俱三韵六字，稳贴圆当！又有每一曲中叠用一字为韵脚者，如：

乔梦符《扬州梦》：

“那吒令”　倒金瓶凤头，捧琼浆玉瓯，蹴金莲凤头，并凌波玉钗，整金钗凤头，露春纤玉手。

无名氏《气英布》：

“那吒令”　咱道是你这三对面先生来瞰我，那里是八拜交仁兄来访我，多么是两赖子随何是说我。

马致远《荐福碑》：

“叨叨令”　往常我青灯黄卷学王道，铲地来红尘紫陌寻东道，如今十个九个人都道，都道是七日八日长安道。

元世有《北曲韵谱》。梁廷瓢《曲话》内提到：“周德清作《中原音韵》专为北曲而设。以入声叶入三声……因北方之音，舒长迟重，不能作收藏短促之声，凡入声皆读入三声。

自是风土使然，作北曲自宜歌以北音。德清之书，亦因其节之自然而为之耳。”词曲本里巷之乐，自唐来皆与诗同韵，至元始有专书。可见元人对于声韵之注意！

（五）元曲的脚色

大曲以人多为贵，杂剧以人简为乐。但元剧中角色的数目，言人人殊，条举如下：

（甲）元曲脚色中，除末、旦，主唱为当场正色外，又有净有丑。末有外末、冲末、二末、小末。旦有老旦、大旦、小旦、旦茬、搽旦、色旦、外旦、贴旦等。又有外，或扮男，或扮女，与冲或贴同具一义，即正色之外，又加某色以充之。以年龄论，则又有孛老（俗语老寺，一悖不念子孙）、卜儿（俗语娘儿）、茬儿等。以地位职业言，有若孤、细酸伴哥、禾旦、曳刺、邦老（专饰恶人者）等，则皆有某色以扮之。自身非脚色之名，与宋金脚色同。

（乙）杂剧中用四人。曰末泥色，主引戏分付。曰副净色发乔。曰副末色主打诨。又或一人装孤老。而且独无管色，似为管调，如教坊之部头色长。

（丙）院本中用五人。一曰副净，古谓参军。一曰副末，古谓之苍鹘。一曰引戏（小花脸），一曰末泥（正生），一曰孤老（扮天子及诸侯王者），又曰二花爨弄。

（丁）北曲则生曰末泥，亦曰正末。外曰孛者。末曰外。

净曰，亦曰净，亦称邦老。老旦曰卜儿。其他或直称名，一说北曲脚色有正末，副末，狙狐，靓鸨，猱，捷讥，引戏共九色。然实末、旦、外、净，四人换妆。其更须多人者，则增副末（亦称冲末）、旦茬、（亦称冲旦），副净（女妆者曰花旦）。总之不出四名色。

南曲有生，旦，外贴，净，丑，末，其取名各有用意。自杨梓海盐腔起，分梨园为十色，即净，副，丑，外，副末，生，老生，旦，老旦，贴。魏良辅昆腔起，又分为冠生，杀旦等十六色。分析虽严，去古益远。

总之元剧脚色，最重要的不过四人，即末，净，旦，外。

间或有装天子及打诨者，用人是很简的。

（六）元曲的思想（甲）背景（一）政治环境　政治环境，从历史上很难察考。只知元世祖从蒙古奄有中原，因军费浩繁，国用不足，就赶印许多交钞，如“中统元宝交钞”，后改用“至元交钞”，又设“平准行用库许金银”立“回易库”，许新旧钞交换。又任用阿合马、卢世荣、桑哥等聚敛之臣，交钞信用大失，民不聊生。又尊喇嘛为国师，权大无比，任意发掘宋陵及诸大臣坟墓，大伤中土文化。元分江南人为十等，有九儒十丐之目，士人最不见重于当时社会。至至顺年间，至顺帝荒淫无度，叛者蜂起，干戈无宁岁。以后又以帝王承继不得法，王室相残。贪黩盈庭，闭塞贤路，压制平民，摧残汉族。士大夫久压不得伸，精神物质两方面，都感受着痛苦；孤愤之怀，发于词章戏曲，元代作家就风起云涌。

（二）社会环境　元代的社会，对于戏曲的发达，确有相当的辅助。一来因时代关系，沿宋人作词之风。二来大都两浙文人摹拟胡元村伧口气，明以相崇，阴以相嘲。三来文人无那，以作曲娱人自娱，消磨岁月，成了一种风气。四来以作曲寄托抑郁哀怨，借文字作革命事业。因历史上，地理上，性情上，学术上的四大原因，就造成作家百余人，作品千余种，为中国文学添了许多光彩！至于元以剧曲取士之说，虽无信史可征，按《雕虫馆曲选》说：元取士有填词科，主司

所定题目，止曲名及韵，宾白由演剧伶人一时所为。…………又明沈德符《顾曲杂言》谓元人未灭南宋以前，以杂剧试士。

吴梅村序《广正谱》亦言元以杂剧取士。似元人试士，汉满蒙各不相同，题目亦不一定，但曲确为其中之一种。姑附此。

（乙）派别　受了环境的影响，元曲就无形中分了两派。

虽都是对于时局表示不满，却因着作者的个性和处境的关系，有的就看透一切，蔽屣富贵；有的就高声疾呼，痛下攻击。嬉笑怒骂，各成文章。因此造成了一时代惊才绝艳的文学。读曲至此，我们真又不得不感谢造成文学的环境！

（一）和平派　亦可称“高蹈派”。这一派恬淡散朗，不慕荣利，如马东篱等辈。他们的文章，放诞风流，典雅清丽，读之令人有出尘之想，如下：“马东篱《陈抟高卧》第一折：

“乌夜啼”　丹砂好炼养闲身，黄金不铸封侯印。戴不得袱头紧，穿不得公裳坌。不如我这拂黄尘的布袍，漉浑酒的纶巾。

“金盏儿”　报至我石枕上梦魂清，布袍底白云生。但睡呵一年半载没干净，则看你朝台暮省干功名。我睡呵黑甜了倒身如酒醉，忽喽酣睡似雷鸣，谁理会的五更朝马动，三唱晓鸡声？

又他的《黄粱梦》第一折：

“混江龙”　虽然是草舍茅庵一道士，伴着这清风明月两闲人。也不知甚的秋，甚的春，甚的汉，甚的秦；长则是习疏狂，贪懒散，佯装钝，把些个人间富贵，都做了眼底浮云。

“油葫芦”　莫厌追欢笑语频，但开怀好会宾。寻思离乱可伤神。俺闲遥遥独自林泉隐。您虚漂漂半纸功名进。你看这紫塞军，黄图臣，几时得个安闲分？怎如我物外自由身！

“醉中天”　假饶你手段欺韩信，舌辩赛苏秦，到底功名由命不由人，也未必能拿准。只不如苦志修行谨慎，早图个灵丹腹孕，索强似你跨青驴踯躅风尘！

第四折：

“倘秀才”　你早则省浮世风灯石火，再休恋儿女神珠玉颗，咱人百岁光阴有几何？端的日月去似撺梭，想你那受过的坎坷。

他的《三醉岳阳楼》第二折：

“贺新郎”　为兴亡笑罢还悲叹，不觉的斜阳又晚，想咱这百年人则在这捻指中间。空听得楼前茶客闹，争似江上野鸥闲？百年人光景皆虚幻，我觑你一株金钱柳，犹兀自间凭着十二玉阑干！

“三煞”　想人能克己身无患，事不欺心睡自安，便百年能得几时闲？去向那石火光中急措手，如何迭办？你何不早回看？直到落日桑榆暮景残，方才道倦鸟知还。

王子一《误入桃源》第一折：

“寄生草”　我情愿弃轩冕，离人生，傍泉石。一任他英雄并起图王霸，烟尘并起兴戈甲，异端并起伤风化。我和你韬光晦迹老山中，强煞如齐家治国平天下。

杨景贤《度脱刘行首》第四折：

“么篇”　困来那一眠，闲来那一醉。一任渔樵说是谈非，笑煞儿曹走南料北，空叹英雄争高竞低。

宫天挺《严子陵垂钓七里滩》末段：

“离亭宴煞”　九经三史文书册，压自一千场国破山河改。

富炎荣华，草介尘埃。难道禄重官高添祸害，凤楼龙阁包着成败。您那里是舜殿尧阶，严光则是跳出了十万丈是非海！

范子安《悟道竹叶舟》：

“驻马听”　我故国神游，只物换星移几度秋；将浮生讲究，经了些夕阳西下水东流。叹兴亡眉锁庙堂愁，为功名人比黄花瘦，归去休看银山铁庙层层秀。

“梅花酒”　休待两鬓秋，与天子分忧，叹岁月如流，呀！

早白了人头。

“胜葫芦”　煞强如铁甲将军夜过关，它驱猛试跨雕鞍。

有一日战败荒效白骨寒，争如我茅庵草舍蒲团纸帐，高卧得清闲？

高文秀《好酒赵元遇上皇》：

“甜水令”　不恋高官，休将人赚！这烦恼怎生担？你道相逢惊了人胆，不如我住草舍茅庵。

马九皋的《湘妃怨》七段之二：

新酒在槽头醉，活鱼向湖边卖，算天公自有安排。闲时高卧醉时歌，守己安贫好快活，杏花村里随缘过。胜尧夫安乐窝，任贤愚后代如何。失名利痴呆汉，得清闲谁似我。一任他门外风波。

黄金散尽学风流，学得风流两鬓秋。笑您那看财奴枉了千生受，我觑那荣华似水上沤。则不如趁中年散淡优游。斟绿酒低低的劝，滞红妆慢慢的讴，醉时节锦被里舒头。

无名氏《闲计》：

“寄生草”　问甚么虚名利？管什么闲是非？想着他击珊瑚列锦帐石崇势，则不如卸罗栏纳象简张良退，学取他枕清风铺明月陈抟睡。看了那吴山青似越山青，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

争闲气使见识，赤壁山正中周郎计，乌江岸枉使重瞳力。

马嵬坡空洒明皇泪。前人勋业后人看，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

人百岁，七十稀，想着他罗裙咐地宫腰细，花钿渍粉秋波媚，金钗敲枕乌云坠。暮年翻忆少年游，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

总之元曲中这类的句子，多不胜收，美不胜收。一种散淡潇洒之气，跃然纸上，但是背后却把持着失意和悲观。言下泫然，亦是“一片伤心画不成”也！

（二）激烈派　亦可称颓废派。这一派的思想表现于词曲的，多是愤世嫉俗之言。有的攻击谩骂，旁若无人。有的微言讽刺，侧击旁敲。他们的射击点，一是国家政治的黑暗，二是社会上贫富的不均。酣呼绝叫，痛快淋漓，真不愧为血与泪的文学！略分如下：

攻击朝廷政治的，如：

无名氏《随何赚风庵蒯通》第一折：

“天下乐”　现如今百二山河壮帝居，他则望迁也波除，倒将他剑下诛……端的是谁推翻楚项羽？

“那吒令”　你起初要他时便推轮捧毂，后来时怕他慌封侯蹑足，到今时忌他便待将杀身也那灭族。他立下五大功，合受万钟禄，您将他百样妆诬！

“秃厮儿”　我为甚的呆邓邓把衣裳袒裸，乱蓬蓬把鬓发婆娑。白日里叫叮叮信口自嘲歌。到晚来向羊圈里且存活消磨！

“醉春风”　没来由平静了楚干戈，扶持了汉社稷，常言道太平不用旧将军，可怎生参不透这个理？

第四折：

“太平令”　便做有春秋祭飨，也济不得他九泉下魂魄凄凉！倒不如早将我油烹火葬，好和他生死厮傍……这便算你加官赐。

李寿卿《伍员吹箫》第一折：

“油葫芦”　怎听他费无忌说不尽瞒天谎，着伍子胥救不得全家丧。也枉了俺竭忠贞辅一人，扫烽烟定八方，倒不如他无仁无义无谦让，白落的父子擅朝纲！

攻击黑暗的法庭、贪污的官吏的，如：

王仲文《贤母不认尸》第三折：

“醉春风”　天哪！这冤枉几时伸，忧愁甚日楚？但留的俺这雪霜也似白头颅儿，也倒大来是福。福只索打会官司，吃会痛苦，受会耻辱。

“普天乐”　受摧残遭凌辱，这无情的棍棒，俺孩儿是有限的身躯！你看么揪头发将名姓呼，喷冷水将形容来污。打

的来应心疼痛处，怎不教我放声啼哭！…………“满庭芳”　您要我数说。您大小诸官府，一铲的木笏司糊突；并无聪明正直的心腹。尽都是那绷扒吊拷的招伏，把囚人百般拴住，打的来登时命卒。哎哟！这便是您做下的死工夫！

无名氏《陈州粜米》第一折：

“混江龙”　一做的个上梁不正，更待要损人利己惹人憎。

他若是将咱刁蹬，休道我不敢掀腾！呆软莫过溪涧水，到了不平地上也高声。他也故违了皇宣命，都是些吃仓廒的鼠耗，咂脓血的苍蝇！

“金盏儿”　你道你奉官行，我道你奉私行。俺看承的一合米，关着八九个人命。又不比山麋野鹿众人争。你正是饿狼口里夺脆骨，乞儿碗底觅残羹！我能可折升不折斗，你怎也图利不图名！

第二折：

“滚绣球”　待不要钱呵，怕违了众情。待要钱呵，又不是咱本谋。只这月俸做咱每人情不够。我和那权豪每结下些山海也似冤仇……

岳伯川《度铁拐李岳》第一折：

“混江龙”　都只为昧心钱，买转了这管紫霜毫，减一笔教当刑的责断，添一笔教为从的该敲。这一管纽曲作直取状笔，更狠似图财害命杀人刀。出来的都关来节去，私多公少，可曾有一件儿合道？他每都指山卖磨，将百姓画地为牢！

第三折：

带云：我想这做屠户的虽是杀生害命，还强似俺做吏人的瞒心昧己，欺天害人也。

“大清歌”　他虽是杀生害命为家计，这恶业休提。俺请受了人几文钱，改是成非。似这般所为，碜可可的活取民心髓，抵多少猪肝猪蹄，也则是秤大小为生过日，不强似俺着人脓血换人衣？

马致远《荐福碑》第一折：

“么篇”　这壁拦住贤路，那壁又挡住仕途。如今这越聪明越受聪明苦，越痴呆越享了痴呆福，越糊突越有了糊突富！

第三折：

“斗鹌鹑”　待要屈脊低腰，又不会巧言令色。况今日十谒朱门九不开，休道有七步才，他每道十二金钗，强似养三千剑客！

无名氏《争报恩》第二折：

“耍孩儿”　罢罢罢我这里声明屈，谁瞅睬，原来是你小处官司利害。衙门自古向南开，怎禁那探爪儿官长每贪财！

关汉卿《蝴蝶梦》第一折：

“醉中天”　咱每日一瓢饮一箪食，有几双箸几张匙。若到官司使钞时，则除典当了闲文字！你合死呵，今朝便死，虽道是杀人公事，也落个孝顺名儿。

讥刺富室守财虏的，如：

萧德祥《杀狗劝夫》第一折：

“倘秀才”　有些人道宜扫雪烹茶在读书舍里，又道是宜羊羔烂醉在销金帐底……谁说起寒江上一蓑归，那渔翁的冻馁？

第二折：

“滚绣球”　有那等富汉每，他道是压瘴气，下的是国家祥瑞，怎知俺穷汉每少衣无食！

秦简夫《赵礼让肥》第一折：

“那吒令”　想他每富家杀羊也那宰马，每日里笑哈哈飞觥也那走。俺百姓们痛杀无根椽片瓦，那里有调和五味全，但得个充饥罢！

那用主观忏悔的口气，来提醒讽劝的，如：

无名氏《来生债》第一折：

“油葫芦”　不思量有限的光阴有限身，委实他钱上紧，如今那等有钱的，追富不追贫。……

“迎仙客”　哎！银子也！你饥不能与人做饭食，你冷不能与人便做衣服，你这般沉默默，冷冰冰，则是一块儿家福。

和他消磨那几千年，可则更换过了几万古。他为甚不向你跟前停住？哎！这银子呵！原来分定也是前生注。

武汉臣《天赐老生儿》第二折：

“滚绣球”　我那其间正年少，为本少，便恨不得向别人强要，拚着个仗剑持刀。钱也！我为你呵，也曾痛杀杀将俺父母来离，也曾急煎煎将俺那妻子来抛。哎！钱也！我为你呵，那搭儿不到？几曾惮半点勤劳。遮莫他虎啸风○律律的高山，直走上三千遍。那龙喷浪翻滚滚的长江，也经过有二百遭，我提起来魄散魂消！

第四折：

“双调新水令”　一杯寿酒庆生辰，则我这满怀愁片言难尽。只因那儿贯钱，险缠杀我百年人。我受了万苦千辛，我受了那一生骂，半生恨！

又有那描写世态炎凉，以及市井小人、家奴倡优的丑态，也笔下尖酸，形容尽致，如：

无名氏《冻苏秦》第四折：

“鸳鸯煞”　想当初风尘落落谁怜悯，到今日衣冠楚楚争亲近。畅道威震诸侯，腰悬六印，也索把世态炎凉，心中暗忖。假使一朝马死黄金尽，可不的依旧苏秦做陌路看承，被人哂。

萧德祥《杀狗劝夫》第一折：

“寄生草”　哥哥！我又不是么出逃生子，须是你同胞共乳亲……俺哥哥富居山野有人瞅，你兄弟贫居闹市无人问！

宫天挺《范张鸡黍》第一折：

“天下乐”　你道是文章好立身，我道今人都为名利引。

怪不着赤紧的翰林院那伙老子每钱上紧。他歪吟的几句诗，胡谄下一道文，都是些要人钱谄佞臣。

“幺篇”　行下来便落在那爷羹娘饭长生运，正行着兄先弟后财帛运，又交着夫荣妻富催官运；你大拚着十年家富小儿娇，也少不了一朝马死黄金尽！

无名氏《来生债》第二折：

“红绣鞋”　他几曾开东阁，把那名儒来管顾？他们可动不动便宴西楼和那妓女们欢娱。他将那茶托子人情可便暗乘除。常则是佯呆着回脸推说话，纽身躯，他们可几曾做那五百钱东道主？

郑廷玉《冤家债主》第一折：

“六幺序”　这人没钱时无些钱，才有的便说夸。打扮似大户豪家。你看他耸起肩胛，迸定鼻凹！没半点儿和气谦洽。

每日在长街市上把青骢跨，只待要弄柳拈花。马儿上纽捏着身子儿诈。做出那般般样势，种种村沙！

刘时中《上高监司》：

“端正好”　库藏中钞本多，贴库每弊怎除？纵关防住谁不愿坏钞法恣意强图？都是无廉耻买卖人，有过犯驵侩徒。倚仗着几文钱百般胡做，将官府觑得如无！则这素无行止乔男女，都整扮衣冠学士夫。一个个胆大心粗！

马致远《任风子》第二折：

“正宫端正好”　添酒力晚风凉，助杀气秋云暮。尚兀自脚趑趄醉眼模糊。他化的我一方之地都食素，单则俺杀生的缘度。

王子一《误入桃源》第一折：

“青歌儿”　空一带江山江山如画，只不过饭囊饭囊衣架，塞满长安乱如麻。……

关汉卿《救风尘》第四折：

“庆东原”　遍花街请到娼家女，那一个不对着明香宝烛？

那一个不指着皇天后土？那一个不赌着鬼戮神诛？若信这咒盟言，早死的绝门户！

李寿卿《伍员吹箫》第三折：

“中吕粉蝶儿”　都是些傲穷民趋富汉，不放我同欢同会，空走到十数筵席，有那个堪相酬对？

无名氏《来生债》第二折：

“中吕粉蝶儿”　若论着今日风俗，正好宜太平箫鼓。有一等寒俭的冷冷之徒，他生来的不诚心，无实行，一个个强文假醋……

右几项所引，孤愤长鸣，泄尽一切平民不平之气，确是最雄豪最痛快的革命文学！

以上是元代作家思想的大概，其神奇畅好处，真是戛戛独造。然而元曲里所表现的思想不止这些。一部分作家愿望的卑陋，眼光的粗浅，人物的单调，却也不能隐讳。如神仙必称吕洞宾——《岳阳楼》、《城南柳》、《度柳翠》等剧——清官必称包待制——如《灰阑记》、《留鞋记》、《蝴蝶梦》、《生金阁》等剧——叠见层出；铺叙以至宾白，强半雷同，未兔太不留意。又剧中故事，如《王粲登楼》、《风雪渔樵记》、《冻苏秦》、《举案齐眉》等剧，原是绝好的，不假修饰改造的事实，而作者却以己意更易，刘二公、蔡邕、张仪、孟从叔等对待王粲、苏秦、朱买臣都是表面轻藐，暗中资助，富贵后相认团圆。点金成铁，俗不可耐，作者的热中心理，尽情吐露。元曲里表现的人生观，这是最下乘的！

（七）元曲的艺术

元曲的艺术，在中国文学中，是最好的一种。因为它在意境上最真挚，最潇洒，最缠绵。在修辞上最自由，最善用俗语俗字，不避骈律，不避旧句。缘故是元代的作家，非必都有名位学问，他们写文字的时候，不必存传世的先见。兴之所至，不着深思，只图发泄胸中的情事与感想。如长江大河，流杂泥沙，而灵秀的思潮，自然奔涌。分举如下：

（甲）意境

（一）真挚　元曲最善描写情感，字字从心中道出，恻恻动人。写家人骨肉之情，尤其沉挚而生动。如：

张国宾《薛仁贵衣锦还乡》第四折：

“双调新水令”　我为你个养家儿也，哭得我眼睛花。哎！

则从你去家来，我则便放心不下。儿也你若不是多时归地府，怎十载滞天涯？甚的出入通达，好教我这烦恼甚时罢。

无名氏《神奴儿》第二折：

“牧羊关”　我则怕你走的身子困，又嫌这铺卧冷。我与你种着火留着残灯。怕你害渴时有柿子与梨儿，害饥时有软肉也那薄饼。我将你寻到有三千遍，叫道有二千声，怎这般死没堆在灯前立，你可怎生悄声儿在门外听？

无名氏《认父归朝》第四折：

“驻马听”　当日离分，痛煞煞生抛掌上珍，今朝厮认，笑吟吟猜做梦中人。二十年访不出死和存，几千回摆不下愁和恨。心暗忖甚福也得见这团圆分！

张国宾《合汗衫》第三折：

“上小楼”　甚风儿便吹他到来，也有日重还乡界。则俺这烦烦恼恼哭哭啼啼，想杀我儿也，怨怨哀哀。到如今可也便欢欢喜喜无挂无碍。哎！怎把这双老爷娘做外人看待！

以上琐琐说来，柿子梨儿，恰是父母爱子一片光景。天性之爱，宛宛在目。此外描写离人思妇的情怀，也非常真切，如：王子一《误入桃源》第二折：

“仙吕赏花时”　我做甚三叠阳关愁不听，也只为一段伤心画怎成？则不是人感慨悲离轻。听兀那流莺树顶，先啼出断肠声！

马致远《青衫泪》楔子：

“仙吕赏花时”　有意送君行，无计留君住，怕的君别后有梦无书，一尊酒尽青山暮；我"h翠袖泪如珠，你带落日践长途。情惨切，意踌躇，你则身去心休去！

郑光祖《倩女离魂》第三折：

“中吕粉蝶儿”　自执手临歧，空留下这场憔悴！想人生最苦别离。说话处少精神，睡卧处每颠倒。茶饭上不知滋味。

似这般废寝忘食，折挫得一日瘦如一日！

“迎仙客”　日长也愁更长，红稀也信尤稀。春归也奄然人未归！我则道相别也数十年，我则道相隔着几万里。为数归期，那竹院里刻遍琅珷翠。

白仁甫《梧桐雨》第三折：

“鸳鸯煞”　黄埃散漫悲风飒，碧云黯淡斜阳下；一程程水绿山青，一步步剑岭巴峡，唱道感叹情长，凄惶泪洒。早得升遐，休休却是今生罢。这个不得已的官家，哭上逍遥玉骢马。

第四折：

“芙蓉花”　淡氤氲串烟袅，昏惨刺银灯照；玉漏迢迢，才是初更报。暗觑清霄，盼梦里他来到。却不道只是心苗，不住的频频叫。

马致远《汉宫秋》第三折：

“驻马听”　尚兀自渭城衰柳助凄凉，共那灞桥流水添惆怅。偏您不断肠，想娘娘那一天愁都撮在琵琶上！

“步步娇”　朕本意待尊前捱些时光，且休问劣了宫商，您则与我半句儿俄延着唱。

吴昌龄《东坡梦》第二折：

“月儿高”　漫折长亭柳，情浓怕分手，欲跨雕鞍去，扯住罗衫袖。问道归期端的是甚时候？泪珠儿点点鲛觚透。唱彻阳关，重斟美酒。美酒解消愁，只怕酒醉还醒，这愁怀还依旧！

郑德辉《王粲登楼》第三折：

“迎仙客”　雕檐外，红日低。画栋畔，彩云飞。十二栏干，栏干在天外倚。我这里望中原，思故里。不由我感叹酸嘶，越搅的我这一片乡心碎！

（二）潇洒　元曲中潇洒轻倩的句子，几乎已都引在和平派作家的思想一段。元人意境最以自然潇洒见长。言情如水，写景如画。读之使人悠然翛然。再录如下：

王实甫的：

“离亭宴煞”　闲来膝上横琴坐，醉时林下和衣卧，畅好快活，乐天知命随缘过。为伴侣，只三个，明月清风我。再不把名利侵，且须将是非躲。

马东篱的：

“寄生草”　长醉后方何碍？不醒时有甚思？狍腌两个功名字，醅淹千古兴亡事，曲埋万丈虹握志。不达时皆笑屈原非，但知音尽属陶潜是！

“拨不断”　酒杯深，故人心，相逢且莫推辞饮！君若歌时我慢斟。屈原清死由他，恁醉和醒争甚？

关汉卿《闲道》：

“四块玉”　适意行，安心坐，渴时饮，饥时餐，醉时歌，困来时就向莎茵卧。日月长，天地阔，闲快活！

南亩耕，东山卧，世态人情经历多，闲过往事思量过。贤的是他，愚的是我，争甚么？

马致远《黄粱梦》第三折：

“怨别离”　园林无处不萧条！春归也，犹未觉，满地梨花无人扫。寒料峭，遥望见一点青，兀良却又早不见了。

“陷尾”　则与这高山流水同风韵，抵多少野草闲花作近邻。满地白云扫不尽。你与我紧关上洞门，休放个客人，我待静倚蒲团自在眠。

白仁甫《梧桐雨》第一折：

“忆王孙”　瑶阶月色晃疏棂，银烛秋光冷画屏。消遣此时此夜景，和月步闲庭，苔浸的凌波罗袜冷。

马东篱《潇湘夜雨》，《烟寺晚钟》二阕：

“寿阳曲”　渔灯暗，客梦回，一声声滴人心碎！孤舟五更家万里，是离人情泪。

“寿阳曲”　寒烟细，古寺清，近黄昏礼佛人静。顺西风晚钟三四声，怎生教老僧禅定？

张小山小令：

“凭栏人”　二客同游过虎溪，一径无尘穿翠微。寸心流水知，小窗明月归。灯下愁春愁未醒，枕上吟诗吟未成。杏花残月明，竹根流水声。

徐甜斋《甘露怀古》：

“人月圆”　江皋楼观前朝寺，秋色入秦淮。败垣芳草，空廊落叶，深砌苍苔。远人南去，夕阳西下，江水东来。木兰花在，山僧试问，知为谁开？

无名氏小令：

“天净沙”　枯藤老树暮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董解元《弦索西厢》：

“仙吕赏花时”　落日平林噪晚鸦，风袖翩翩催瘦马，一径入天涯。荒凉古岸，衰草带霜滑。瞥见个孤林端入画，离落萧疏带浅沙，一个老大伯捕鱼虾；横桥流水，茅舍映荻花。

石君宝《花酒曲江池》第一折：

“仙吕点绛唇”　朝来个雨过郊原，早荡出晴光一片，东风软，万卉争妍，山色青螺浅。

小令乐府中，这类好句，更是书不胜书，只好从略。

（三）深刻　元曲善言情，以前已提过了。元曲描写情感的手段，实在可惊！元作家最善用逼写法，逆写法。陈言务去，更深一层。婉转缠绵，遂称妙绝，如：

董解元《弦索西厢》：

“尾”　心头怀着，待不思忆，口中强道不憔悴，怎瞒得青铜镜儿里？

“柘枝令”　顿不开眉尖上的愁锁，解不得心头愁结。是前生夙世负偿伊，也须有还彻！

“尾”　莫道男儿心如铁！君不见满川红叶，尽是离人眼中血！

“上平西缠令”　望去程依约天涯。且休上马，苦无多泪与君垂，此际情绪你争知？更说甚湘妃！

“尾”　驴鞭半袅，吟肩双耸，休问离愁轻重！向个马儿上驼也驼不动。

“尾”　潇洒闲庭幽户，除梦里有时曾去，新来和梦也不曾做！

白无咎：

“后庭花煞”　无情子规声更哀，畅好明白。既道不如归去，看作几声儿撺掇得那人来！

关汉卿《窦娥冤》第一折：

“仙吕点绛唇”　满腹闲愁，数年禁受，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

王实甫《草桥店梦莺莺》第三折：

“快活三”　将来的酒共食，尝着似土和泥。假若便是土和泥，也有些土气息，泥滋味。

郑德辉《梅香》第一折：

“幺篇”　他曲未终肠先断，俺耳才闻愁越增。一程程捱入相思境，一声声总是相思令，一星星尽诉相思病。不争向琴操中，单诉着你飘零，可不道窗儿外更有个人孤另！

以上如“也须有还彻”，“若无多泪与君垂”，“和梦也不曾做”，“和天瘦”等，都是更深一层的写法。于此可悟文学上的描写工夫。

（乙）修辞：

（一）不避骈律及叠句　骈偶和重叠的句子，在诗中散文中确有其美的价值，这是研究文学的人不容不承认的。因为骈律和叠句，多是前后关连，两两辉映。读时又觉得铿锵入耳，如：

李寿卿《伍员吹箫》第二折：

“哭皇天”　这剑呵似半潭秋水寒，一片月光浮………“乌夜啼”　从今后半瓶浊酒有谁沽，抛下这一江野水无人渡，芳草洲，垂杨路，无人攀话，闲杀樵夫。

马致远《汉宫秋》第三折：

“双调新水令”　锦貂裘生改尽汉宫妆，我则索看昭君画图模样。旧恩金勒短，新恨玉鞭长。

白仁甫《梧桐雨》第三折：

“驻马听”　隐隐天涯，剩水残山五六搭，萧萧林下，坏垣破屋两三家。……

又他的《墙头马上》第一折：

“金盏儿”　能骑高价马，会着及时衣………　　王实甫《西厢记》第一折：

“油葫芦”　雪浪拍长空，天际秋云卷；竹索揽浮桥，水上苍龙偃。……

第五折：

“混江龙”　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池塘梦晓，兰槛辞春；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荫人远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

乔梦符《金钱记》第一折：

“那吒令”　俺则见香车载楚娃，各剌剌雕轮碾落花。王孙乘骏马，扑腾腾金鞭袅落花。游人指酒家，虚飘飘青旗镛落花。……

马致远《汉宫秋》第三折：

“梅花酒”　他他他，伤心辞汉主；我我我，携手上河梁。

他部从入穷荒，我銮驾返咸阳。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绕回廊；绕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黄；月昏黄，夜生凉；夜生凉，泣寒螀；泣寒螀，绿纱窗；绿纱窗，不思量！

石君宝《花酒曲江池》第一折：

“寄生草”　他将那花荫串，我将这柳径穿。少年人乍识春风面，春风面半掩桃花扇，桃花扇轻拂杨柳线，杨柳线怎系锦鸳鸯，锦鸳鸯不锁黄金殿。

无名氏《风送梧桐叶》第一折：

“混江龙”　则为我眼中不见意中人，因此上今春不减前春恨。

王子一《误入桃源》第二折：

“倘秀才”　人心此会应相重，人情今夜初相共，人生何

处不相逢？………

无名氏《王焕百花亭》第二折：

“尧民歌”　呀！恰便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谁想俺锦鸳鸯翻做了浪中鸥，只落得十分人带九分愁！

无名氏《认父归朝》第一折：

“混江龙”　你看那昏惨惨征尘遮的遍地黑焰腾腾，燎火烧的半天半天红。绣旗飘飘，战鼓冬冬，排营拶拶，列阵重重，愁云霭霭，杀气蒙蒙。

又“笑和尚”　调等在各剧中，都是头三字重的，如：

无名氏《朱砂担》第三折：

“笑和尚”　你你你将这文卷细细书，我我我将桌面轻轻按。是是是小字叠千万，要要要一行行亲过眼。便便便一字字莫摧残，来来来一件件从公干。

为着音韵格律的缘故，曲里需要这骈词叠字，也未可知。

我是完全不解音律的，不敢妄断。但它在文章上，已增加了不少声调的美。

（二）不避俗字书语　李调元《雨村曲话》说：“元曲妙在不工而工。其精者采之乐府，而粗者杂以方言。”又“曲始于元，大略贵当行不贵藻丽，盖作曲自有一番才料，其修饰词章，填塞故实，了无干涉也。”吴梅《戏曲史》说：“金源以来，士大夫好以俚语入诗词，此即词变为曲之端，迨董解元作《西厢》以方言俗语，杂砌成文。王实甫《西厢》以研炼浓丽为能，但为词中异军，非曲中出色当行之作。”可见曲中不但不避俗语，而且尽量的迎合俗语，一洗贵族文学的积弊。元曲用俗语处极多，简举如下：

王实甫《西厢记》第四本第四折：

“得胜令”　惊觉我的是颤巍巍竹影走龙蛇，虚飘飘庄周梦蝴蝶，絮叨叨促织儿无休歇，韵悠悠砧声儿不断绝。痛煞煞伤别，急煎煎好梦儿应难舍；冷清清的咨嗟，娇滴滴玉人儿何处也！

无名氏《认父归朝》第二折：

“柳青娘”　到日来扑冬冬的征鼙慢凯，韵悠悠的角声哀，响当当的铜锣款筛，忽喇喇的绣旗开。黑漫漫的杀气遮了日色，恶哏哏的人离了寨栅。不腾腾马践尘埃，碜磕磕的镫相磨，乱纷纷的枪相截，密匝匝的甲相挨。

萧德祥《杀狗劝夫》第二折：

“叨叨令”　则被这吸里呼剌的朔风儿，那里好笃簌簌避。

又被这失留屑历的雪片儿，偏向我密蒙蒙坠。将这领希留合剌的布衫儿，扯来乱纷纷碎；将这双乞量曲律的蒙膝儿，罚他去直僵僵跪。兀的不冻杀人也么哥！兀的不冻杀人也么哥！

越惹他必丢匹搭的响骂儿这一场扑腾腾气！

无名氏《货郎旦》第四折：

“六转”　我只有黑黯黯天涯云布，更那堪湿淋淋倾盆骤雨。早是那窄窄狭狭沟沟堑堑路崎岖，知奔向何方？犹喜的消消洒洒断断续续出出律律忽忽噜阴云开处，我只见霍霍闪闪电光星炷。怎禁那萧萧瑟瑟点点滴滴雨送的来，高高下下凹凹凸凸一搭模糊，早做了扑扑簌簌湿湿渌渌疏林人物，倒与他妆就了一幅昏昏惨惨潇湘水墨图！

用俗话的，如：

高文秀《谇范叔》第一折：

“那吒令”　调大荒往上趱，抱粗腿向前跳，倒能够禄重官高！

董解元《弦索西厢》：

“仙吕绣带儿”　自来心肠，更读着恁般言语，你寻思，

怎禁受？………

“尾”　一刻儿没巴避抵一夏，不当道你个日光菩萨，没转移好教圣贤打！

高文秀《黑旋风双献功》第三折：

“夜行船”　我家里还待要打柴刈苇，织屦编席，倒杼翻机，俺做庄家忒老实，俺可也不谎诈不虚脾。

郑德辉《倩女离魂》第四折：

“竹枝歌”　则问这小妮子，被我都嗤嗤的扯做纸条儿！

杨文奎《翠红乡》第一折：

“天下乐”　岂不闻道路上行人也那口似碑，我如今便年也波纪，可便近六十虽然咱有家私，我这眼前无一个子息。我背地里祷神祗，但得一个喂眼的，恰便似那心肝般知重你。

用书语的如下：

马致远《陈抟高卧》第三折：

“倘秀才”　陛下道君子周而不比，贫道呵小人穷斯滥矣。

俺须素志于道，依于仁，据于德，本待用贤退不肖，怎倒做举枉错诸直，更是不宜！

关汉卿《救风尘》第一折：

“村里迓鼓”　你也只合三思而行，再思可矣。………　　马致远《荐福碑》第二折：

“滚绣球”　虽然我住破窑，使破瓢，我犹自不改其乐，后来便为官也富而无骄。…………这世里谁似晏平仲善与人交。

“叨叨令”　书生何日得朝闻道？………无名氏《认父归朝》第四折：

“太平令”　俺父亲呀，又怎敢言而无信！

俗话书语整篇整套的用，自然也极讨厌，不过偶一杂在文中，因着联想的关系，倒也很实在，很省事的。

（三）善用形容字　形容摹状，全得力于连绵字和形容词。

元作家对于这两种，最善运用。以上几段所引用的，都可看出。姑再列如下：

董解元《弦索西厢》：

“尾”　觑着剔团圆的明月，伽伽地拜。

“尾”　怎不教夫人珍珠般爱！居中中地行近前来，依次第觑着张生大人般拜。

“双声叠韵”　烛荧熄，夜未央，转转添惆怅………“鹘打兔”　怎得个人来，一星星说与，教他知道！

郑德辉《倩女离魂》第三折：

“迎仙客”　日长也愁更长，红稀也信尤稀，春归也奄然人未归！……

乔梦符《金钱记》第三折：

“斗鹌鹑”　小生也不敢推辞，我则索勉强勉强的到口，怕不待酒醉春风散客愁，似长江淹淹的不断流。

王实甫《西厢记》第三折：

“金焦叶”　猛听得角门儿呀的一声，风过处衣香细生。

……

以上如“伽伽地”，“居中中地”，“转转”，“一星星”，“奄奄然”，“淹淹然”，“细生”等字，仔细分析，都在可解不可解之间，而又不可移易。达意传神，自然异常，真堪叹服！

（八）元曲与新文学

元曲是一种最好的文学，已如上述。但还有一层最重要的原因，新文学家所不容不知道的，就是元曲和新文学有几重直接的关系！

（甲）时代关系　古文学自风雅，乐府，而五七言诗，而词而曲，层层蜕变层层打破束缚。风雅和乐府是非唱不可的，而五七言诗，即可不入乐。五七言诗是有字数限制的，而词就不必每句相同，或两句相同。词是尚典雅藻丽，而曲则俚言白话都可加入。但是曲还有个声韵格律。时至今日，新文学运动起，新诗出来，连有束缚性灵的可能性的音韵格律，都屏绝弃置，文学家的自由，已到了峰极。然而自“风”，“雅”至“词”，“曲”蜕变的痕迹，是节节可寻。“新文学必以旧文学做根基”，虽不成理论，却是个事实。元曲和新文学时代紧接，而且最民众化的。为着时代的关系，新文学家不能不加以参考、注意！

（乙）工具关系　元曲和新文学还有个共同之点，就是用白话。元曲里用的白话，不但用的好，而且更彻底！如以上所引的“抱粗腿”，和“吸里呼剌的朔风儿”，“失留屑历的雪片儿”，“不谎诈不虚脾”等等，都是街头巷语，和有音无词的形容字，用来坦然！我以为做新白话文，不必一定想嵌俗语入诗，却是到了必要的时候，也不必特意规避。还有一件：

元曲善引用旧诗词，或融化无迹，或一直抄写。如薛昂夫“楚天遥”一阕之“……一江春水流，万点杨花坠，谁道是杨花？点点离人泪！”……是将宋词内的“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略改数字而成的。又白仁甫“忆王孙”一阕内，简直抄了“银烛秋光冷画屏”一句唐诗，而并不显自己才拙。

只是前人词句先得我心，不必费事更易，可以一直袭用。元曲中此类极多，大家略不介意。以上两端，元作家的自由气派，大可效法！

元曲的大概，我自己所知道的，都尽于此了。在起意做这篇论文之先，我几乎不知元曲是何物。及是商量定了，下手研究的时候，又以时间太短，曲本太多，参考的范围太广，每书都只匆匆一过，未曾细味，还有许多连看都没有看的。匆匆草出这篇来，未免对不起这一时代空前的文学，对于古人和来者，我都抱着十分的歉仄！在我自己一方面，无意中发现了这一大部分的文学领土，这一部分又成了我现在所最叹服最喜爱的，这却是一桩很快心的事！

关于元曲研究的书，我自己很缺乏，学校图书馆里的也不完全。蒙周作人，顾名，许地山诸教授借给我许多，又指导我研究的方法，谨在此附带感谢。

一九二三年五月二十日脱稿参考书籍：

《元曲选百种》　　臧晋叔校

《元曲三十种》

《太平乐府》　　杨朝英编《阳春白雪》　　杨朝英编

《曲苑》十卷十四种

《宋元戏曲史》　　王国维

《戏曲史》　　吴梅《词余讲义》　　吴梅　　《中国文学史》　　朱希祖

《东洋史》

曲选外杂剧若干种……

（本篇最初发表于《燕京学报》１９２７年６月第１卷第１期，署名谢婉莹。）

闲　　情

弟弟从我头上，拔下发针来，很小心的挑开了一本新寄来的月刊。看完了目录，便反卷起来，握在手里笑说：“莹哥，你真是太沉默了，一年无有消息。”

我凝思地，微微答以一笑。

是的，太沉默了！然而我不能，也不肯忙中偷闲；不自然地，造作地，以应酬为目的地，写些东西。

病的神慈悲我，竟赐予我以最清闲最幽静的七天。

除了一天几次吃药的时间，是苦的以外，我觉得没有一时，不沉浸在轻微的愉快之中。——庭院无声。枕簟生凉。温暖的阳光，穿过苇帘，照在淡黄色的壁上。浓密的树影，在微风中徐徐动摇。窗外不时的有好鸟飞鸣。这时世上一切，都已抛弃隔绝，一室便是宇宙，花影树声，都含妙理。是一年来最难得的光阴呵，可惜只有七天！

黄昏时，弟弟归来，音乐声起，静境便砉然破了。一块暗绿色的绸子，蒙在灯上，屋里一切都是幽凉的，好似悲剧的一幕。镜中照见自己玲珑的白衣，竟悄然的觉得空灵神秘。

当屋隅的四弦琴，颤动着，生涩的，徐徐奏起。两个歌喉，由不同的调子，渐渐合一。由悠扬，而宛转；由高吭，而沉缓的时候，怔忡的我，竟感到了无限的怅惘与不宁。

小孩子们真可爱，在我睡梦中，偷偷的来了，放下几束花，又走了。小弟弟拿来插在瓶里，也在我睡梦中，偷偷的放在床边几上。——开眼瞥见了，黄的和白的，不知名的小花，衬着淡绿的短瓶。……原是不很香的，而每朵花里，都包含着天真的友情。

终日休息着，睡和醒的时间界限，便分得不清。有时在中夜，觉得精神很圆满。——听得疾雷杂以疏雨，每次电光穿入，将窗台上的金钟花，轻淡清澈的映在窗帘上，又急速的隐抹了去。而余影极分明的，印在我的脑膜上。我看见“自然”的淡墨画，这是第一次。

得了许可，黄昏时便出来疏散。轻凉袭人。迟缓的步履之间，自觉很弱，而弱中隐含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愉快。这情景恰如小时在海舟上，——我完全不记得了，是母亲告诉我的，——众人都晕卧，我独不理会，颠顿的自己走上舱面，去看海。凝注之顷，不时的觉得身子一转，已跌坐在甲板上，以为很新鲜，很有趣。每坐下一次，便喜笑个不住，笑完再起来，希望再跌倒。忽忽又是十余年了，不想以弱点为愉乐的心情，至今不改。

一个朋友写信来慰问我，说：

“东波云‘因病得闲殊不恶’，我亦生平善病者，故知能闲真是大工夫，大学问。……如能于养神之外，偶阅《维摩经》尤妙，以天女能道尽众生之病，断无不能自己其病也！恐扰清神，余不敢及。”

因病得闲，是第一慊心事，但佛经却没有看。

一九二二年六月十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１９２３年６月１５日，后收入诗、散文集《闲　　情》。）

寄小读者（通讯一～八）

通　讯　一

似曾相识的小朋友们：

我以抱病又将远行之身，此三两月内，自分已和文字绝缘；因为昨天看见《晨报》副刊上已特辟了“儿童世界”一栏，欣喜之下，便借着软弱的手腕，生疏的笔墨，来和可爱的小朋友，作第一次的通讯。

在这开宗明义的第一信里，请你们容我在你们面前介绍我自己。我是你们天真队里的一个落伍者——然而有一件事，是我常常用以自傲的：就是我从前也曾是一个小孩子，现在还有时仍是一个小孩子。为着要保守这一点天真直到我转入另一世界时为止，我恳切的希望你们帮助我，提携我，我自己也要永远勉励着，做你们的一个最热情最忠实的朋友！

小朋友，我要走到很远的地方去。我十分的喜欢有这次的远行，因为或者可以从旅行中多得些材料，以后的通讯里，能告诉你们些略为新奇的事情。——我去的地方，是在地球的那一边。我有三个弟弟，最小的十三岁了。他念过地理，知道地球是圆的。他开玩笑的和我说：“姊姊，你走了，我们想你的时候，可以拿一条很长的竹竿子，从我们的院子里，直穿到对面你们的院子去，穿成一个孔穴。我们从那孔穴里，可以彼此看见。我看看你别后是否胖了，或是瘦了。”小朋友想这是可能的事情么？——我又有一个小朋友，今年四岁了。他有一天问我说：“姑姑，你去的地方，是比前门还远么？”小朋友看是地球的那一边远呢？还是前门远呢？

我走了——要离开父母兄弟，一切亲爱的人。虽然是时期很短，我也已觉得很难过。倘若你们在风晨雨夕，在父亲母亲的膝下怀前，姊妹弟兄的行间队里，快乐甜柔的时光之中，能联想到海外万里有一个热情忠实的朋友，独在恼人凄清的天气中，不能享得这般浓福，则你们一瞥时的天真的怜念，从宇宙之灵中，已遥遥的付与我以极大无量的快乐与慰安！

小朋友，但凡我有工夫，一定不使这通讯有长期间的间断。若是间断的时候长了些，也请你们饶恕我。因为我若不是在童心来复的一刹那顷拿起笔来，我决不敢以成人烦杂之心，来写这通讯。这一层是要请你们体恤怜悯的。

这信该收束了，我心中莫可名状，我觉得非常的荣幸！

冰　心一九二三年七月二十五日

通　讯　二

小朋友们：

我极不愿在第二次的通讯里，便劈头告诉你们一件伤心的事情。然而这件事，从去年起，使我的灵魂受了隐痛，直到现在，不容我不在纯洁的小朋友面前忏悔。

去年的一个春夜——很清闲的一夜，已过了九点钟了，弟弟们都已去睡觉，只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坐在圆桌旁边，看书，吃果点，谈话。我自己也拿着一本书，倚在椅背上站着看。那时一切都很和柔，很安静的。

一只小鼠，悄悄地从桌子底下出来，慢慢的吃着地上的饼屑。这鼠小得很，它无猜的，坦然的，一边吃着，一边抬头看看我——我惊悦的唤起来，母亲和父亲都向下注视了。四面眼光之中，它仍是怡然的不走，灯影下照见它很小很小，浅灰色的嫩毛，灵便的小身体，一双闪烁的明亮的小眼睛。

小朋友们，请容我忏悔！一刹那顷我神经错乱的俯将下去，拿着手里的书，轻轻地将它盖上。——上帝！它竟然不走。隔着书页，我觉得它柔软的小身体，无抵抗的蜷伏在地上。

这完全出于我意料之外了！我按着它的手，方在微颤——母亲已连忙说：“何苦来！这么驯良有趣的一个小活物……”

话犹未了，小狗虎儿从帘外跳将进来。父亲也连忙说：“快放手，虎儿要得着它了！”我又神经错乱的拿起书来，可恨呵！

它仍是怡然的不动。——一声喜悦的微吼，虎儿已扑着它，不容我唤住，已衔着它从帘隙里又钻了出去。出到门外，只听得它在虎儿口里微弱凄苦的啾啾的叫了几声，此后便没有了声息。——前后不到一分钟，这温柔的小活物，使我心上飕的着了一箭！

我从惊惶中长吁了一口气。母亲慢慢也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着我说：“我看它实在小得很，无机得很。否则一定跑了。

初次出来觅食，不见回来，它母亲在窝里，不定怎样的想望呢。”

小朋友，我堕落了，我实在堕落了！我若是和你们一般年纪的时候，听得这话，一定要慢慢的挪过去，突然的扑在母亲怀中痛哭。然而我那时……小朋友们恕我！我只装作不介意的笑了一笑。

安息的时候到了，我回到卧室里去。勉强的笑，增加了我的罪孽，我徘徊了半天，心里不知怎样才好——我没有换衣服，只倚在床沿，伏在枕上，在这种状态之下，静默了有十五分钟——我至终流下泪来。

至今已是一年多了，有时读书至夜深，再看见有鼠子出来，我总觉得忧愧，几乎要避开。我总想是那只小鼠的母亲，含着伤心之泪，夜夜出来找它，要带它回去。

不但这个，看见虎儿时想起，夜坐时也想起，这印象在我心中时时作痛。有一次禁受不住，便对一个成人的朋友，说了出来；我拚着受她一场责备，好减除我些痛苦。不想她却失笑着说：“你真是越来越孩子气了，针尖大的事，也值得说说！”她漠然的笑容，竟将我以下的话，拦了回去。从那时起，我灰心绝望，我没有向第二个成人，再提起这针尖大的事！

我小时曾为一头折足的蟋蟀流泪，为一只受伤的黄雀呜咽；我小时明白一切生命，在造物者眼中是一般大小的；我小时未曾做过不仁爱的事情，但如今堕落了……

今天都在你们面前陈诉承认了，严正的小朋友，请你们裁判罢！

冰　心一九二三年七月二十八日，北京。

通　讯　三

亲爱的小朋友：

昨天下午离开了家，我如同入梦一般。车转过街角的时候，我回头凝望着——除非是再看见这缘满豆叶的棚下的一切亲爱的人，我这梦是不能醒的了！

送我的尽是小孩子——从家里出来，同车的也是小孩子，车前车后也是小孩子。我深深觉得凄恻中的光荣。冰心何福，得这些小孩子天真纯洁的爱，消受这甚深而不牵累的离情。

火车还没有开行，小弟弟冰季别到临头，才知道难过，不住的牵着冰叔的衣袖，说：“哥哥，我们回去罢。”他酸泪盈眸，远远的站着。我叫过他来，捧住了他的脸，我又无力的放下手来，他们便走了。——我们至终没有一句话。

慢慢的火车出了站，一边城墙，一边杨柳，从我眼前飞过。我心沉沉如死，倒觉得廓然，便拿起国语文学史来看。刚翻到“卿云烂兮”一段，忽然看见书页上的空白处写着几个大字：“别忘了小小”。我的心忽然一酸，连忙抛了书，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这是冰季的笔迹呵！小弟弟，如何还困弄我于别离之后？

夜中只是睡不稳，几次坐起，开起窗来，只有模糊的半圆的月，照着深黑无际的田野。——车在风驰电掣的，轮声轧轧里，奔向着无限的前途。明月和我，一步一步的离家远了！

今早过济南，我五时便起来，对窗整发。外望远山连绵不断，都没在朝霭里，淡到欲无。只浅蓝色的山峰一线，横亘天空。山坳里人家的炊烟，镑镑的屯在谷中，如同云起。朝阳极光明的照临在无边的整齐青绿的田畦上。我梳洗毕凭窗站了半点钟，在这庄严伟大的环境中，我只能默然低头，赞美万能智慧的造物者。

过泰安府以后，朝露还零。各站台都在浓阴之中，最有古趣，最清幽。到此我才下车稍稍散步，远望泰山，悠然神往。默诵“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四句，反复了好几遍。

自此以后，站台上时闻皮靴拖踏声，刀枪相触声，又见黄衣灰衣的兵丁，成队的来往梭巡。我忽然忆起临城劫车的事，知道快到抱犊冈了，我切愿一见那些持刀背剑来去如飞的人。我这时心中只憧憬着梁山泊好汉的生活，武松林冲鲁智深的生活。我不是羡慕什么分金阁，剥皮亭，我羡慕那种激越豪放、大刀阔斧的胸襟！

因此我走出去，问那站在两车挂接处荷枪带弹的兵丁。他说快到临城了，抱犊冈远在几十里外，车上是看不见的。他和我说话极温和，说的是纯正的山东话。我如同远客听到乡音一般，起了无名的喜悦。——山东是我灵魂上的故乡，我只喜欢忠恳的山东人，听那生怯的山东话。

一站一站的近江南了，我旅行的快乐，已经开始。这次我特意定的自己一间房子，为的要自由一些，安静一些，好写些通讯。我靠在长枕上，近窗坐着。向阳那边的窗帘，都严严的掩上。对面一边，为要看风景，便开了一半。凉风徐来，这房里寂静幽阴已极。除了单调的轮声以外，与我家中的书室无异。窗内虽然没有满架的书，而窗外却旋转着伟大的自然。笔在手里，句在心里，只要我不按铃，便没有人进来搅我。龚定庵有句云：“……都道西湖清怨极，谁分这般浓福？……”今早这样恬静喜悦的心境，是我所梦想不到的。书此不但自慰，并以慰弟弟们和记念我的小朋友。冰　心一九二三年八月四日，津浦道中。

通　讯　四

小朋友：

好容易到了临城站，我走出车外。只看见一大队兵，打着红旗，上面写着“……第二营……”又放炮仗，又吹喇叭；此外站外只是远山田垄，更没有什么。我很失望，我竟不曾看见一个穿夜行衣服，带镖背剑，来去如飞的人。

自此以南，浮云蔽日。轨道旁时有小湫。也有小孩子，在水里洗澡游戏。更有小女孩，戴着大红花，坐在水边树底作活计，那低头穿线的情景，煞是温柔可爱。

过南宿州至蚌埠，轨道两旁，雨水成湖。湖上时有小舟来往。无际的微波，映着落日，那景物美到不可描画。——自此人民的口音，渐渐的改了，我也渐渐的觉得心怯，也不知道为什么。

过金陵正是夜间，上下车之顷，只见隔江灯火灿然。我只想象着城内的秦淮莫愁，而我所能看见的，只是长桥下微击船舷的黄波浪。

五日绝早过苏州。两夜失眠，烦困已极，而窗外风景，浸入我倦乏的心中，使我悠然如醉。江水伸入田垄，远远几架水车，一簇一簇的茅亭农舍，树围水绕，自成一村。水漾轻波，树枝低亚。当几个农妇挑着担儿，荷着锄儿，从那边走过之时，真不知是诗是画！

有时远见大江，江帆点点，在晓日之下，清极秀极。我素喜北方风物，至此也不得不倾倒于江南之雅澹温柔。

晨七时半到了上海，又有小孩子来接，一声“姑姑”，予我以无限的欢喜。——到此已经四五天了，休息之后，俗事又忙个不了。今夜夜凉如水，灯下只有我自己。在此静夜极难得，许多姊妹兄弟，知道我来，多在夜间来找我乘凉闲话。

我三次拿起笔来，都因门环响中止，凭阑下视，又是哥哥姊妹来看望我的。我慰悦而又惆怅，因为三次延搁了我所乐意写的通讯。

这只是沿途的经历，感想还多，不愿在忙中写过，以后再说。夜深了，容我说晚安罢！冰　心一九二三年八月九日，上海。

通　讯　五

小朋友：

早晨五时起来，趁着人静，我清明在躬之时，来写几个字。

这次过蚌埠，有母女二人上车，茶房直引她们到我屋里来。她们带着好几个提篮，内中一个满圈着小鸡。那时车中热极，小鸡都纷纷的伸出头来喘气，那个女儿不住的又将它们按下去。她手脚匆忙，好似弹琴一般。那女儿二十上下年纪，穿着一套麻纱的衣服，一脸的麻子，又满扑着粉，头上手上戴满了簪子，耳珥，戒指，镯子之类，说话时善能作态。

我那时也不知是因为天热，心中烦躁，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只觉得那女孩儿太不可爱。我没有同她招呼，只望着窗外，一回头正见她们谈着话，那女孩儿不住撒娇撒痴的要汤要水；她母亲穿一套青色香云纱的衣服，五十岁上下，面目蔼然，和她谈话的态度，又似爱怜，又似斥责。我旁观忽然心里难过，趁有她们在屋，便走了出去——小朋友！我想起我的母亲，不觉凭在甬道的窗边，临风偷洒了几点酸泪。

请容我倾吐，我信世界上只有你们不笑话我！我自从去年得有远行的消息以后，我背着母亲，天天数着日子。日子一天一天的过了，我也渐渐的瘦了。大人们常常安慰我说：“不要紧的，这是好事！”我何尝不知道是好事？叫我说起来，恐怕比他们说的还动听。然而我终竟是个弱者，弱者中最弱的一个。我时常暗恨我自己！临行之前，到姨母家里去，姨母一面张罗我就坐吃茶，一面笑问：“你走了，舍得母亲么？”

我也从容的笑说：“那没有什么，日子又短，那边还有人照应。”——等到姨母出去，小表妹忽然走到我面前，两手按在我的膝上，仰着脸说：“姊姊，是么？你真舍得母亲么？”我那时忽然禁制不住，看着她那智慧诚挚的脸，眼泪直奔涌了出来。我好似要堕下深崖，求她牵援一般。我紧握着她的小手，低声说：“不瞒你说，妹妹，我舍不得母亲，舍不得一切亲爱的人！”

小朋友！大人们真是可钦羡的，他们的眼泪是轻易不落下来的；他们又勇敢，又大方。在我极难过的时候，我的父亲母亲，还能从容不迫的劝我。虽不知背地里如何，那时总算体恤、坚忍，我感激至于无地！

我虽是弱者，我还有我自己的傲岸，我还不肯在不相干的大人前，披露我的弱点。行前和一切师长朋友的谈话，总是喜笑着说的。我不愿以我的至情，来受他们的讥笑。然而我却愿以此在上帝和小朋友面前乞得几点神圣的同情的眼泪！

窗外是斜风细雨，写到这时，我已经把持不住。同情的小朋友，再谈罢！冰　心一九二三年八月十二日，上海。

通　讯　六

小朋友：

你们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离开了可爱的海棠叶形的祖国，在太平洋舟中了。我今日心厌凄恋的言词，再不说什么话，来撩乱你们简单的意绪。

小朋友，我有一个建议：“儿童世界”栏，是为儿童辟的，原当是儿童写给儿童看的。我们正不妨得寸进寸、得尺进尺的，竭力占领这方土地。有什么可喜乐的事情，不妨说出来，让天下小孩子一同笑笑；有什么可悲哀的事情，也不妨说出来，让天下小孩子陪着哭哭。只管坦然公然的，大人前无须畏缩。——小朋友，这是我们积蓄的秘密，容我们低声匿笑的说罢！大人的思想，竟是极高深奥妙的，不是我们所能以测度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是非，往往和我们的颠倒。往往我们所以为刺心刻骨的，他们却雍容谈笑的不理；我们所以为是渺小无关的，他们却以为是惊天动地的事功。比如说罢，开炮打仗，死了伤了几万几千的人，血肉模糊的卧在地上。我们不必看见，只要听人说了，就要心悸，夜里要睡不着，或是说呓语的；他们却不但不在意，而且很喜欢操纵这些事。又如我们觉得老大的中国，不拘谁做总统，只要他老老实实，治抚得大家平平安安的，不妨碍我们的游戏，我们就心满意足了；而大人们却奔走辛苦的谈论这件事，他举他，他推他，乱个不了，比我们玩耍时举“小人王”还难。总而言之，他们的事，我们不敢管，也不会管；我们的事，他们竟是不屑管。所以我们大可畅胆的谈谈笑笑，不必怕他们笑话。——我的话完了，请小朋友拍手赞成！

我这一方面呢，除了一星期后，或者能从日本寄回信来之外，往后两个月中，因为道远信件迟滞的关系，恐怕不能有什么消息。秋风渐凉，最宜书写，望你们努力！

在上海还有许多有意思的事要报告给你们，可惜我太忙，大约要留着在船上，对着大海，慢慢的写。请等待着。

小朋友！明天午后，真个别离了！愿上帝无私照临的爱光，永远包围着我们，永远温慰着我们。

别了，别了，最后的一句话，愿大家努力做个·好·孩·子！

冰　心一九二三年八月十六日，上海。

读者》，北新书局１９２６年５月初版。）

通　讯　七

亲爱的小朋友：

八月十七的下午，约克逊号邮船无数的窗眼里，飞出五色飘扬的纸带，远远的抛到岸上，任凭送别的人牵住的时候，我的心是如何的飞扬而凄恻！

痴绝的无数的送别者，在最远的江岸，仅仅牵着这终于断绝的纸条儿，放这庞然大物，载着最重的离愁，飘然西去！

船上生活，是如何的清新而活泼。除了三餐外，只是随意游戏散步。海上的头三日，我竟完全回到小孩子的境地中去了，套圈子，抛沙袋，乐此不疲，过后又绝然不玩了。后来自己回想很奇怪，无他，海唤起了我童年的回忆，海波声中，童心和游伴都跳跃到我脑中来。我十分的恨这次舟中没有几个小孩子，使我童心来复的三天中，有无猜畅好的游戏！

我自少住在海滨，却没有看见过海平如镜。这次出了吴淞口，一天的航程，一望无际尽是粼粼的微波。凉风习习，舟如在冰上行。到过了高丽界，海水竟似湖光。蓝极绿极，凝成一片。斜阳的金光，长蛇般自天边直接到阑旁人立处。上自穹苍，下至船前的水，自浅红至于深翠，幻成几十色，一层层，一片片的漾开了来。……小朋友，恨我不能画，文字竟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写不出这空灵的妙景！

八月十八夜，正是双星渡河之夕。晚餐后独倚阑旁，凉风吹衣。银河一片星光，照到深黑的海上。远远听得楼阑下人声笑语，忽然感到家乡渐远。繁星闪烁着，海波吟啸着，凝立悄然，只有惆怅。

十九日黄昏，已近神户，两岸青山，不时的有渔舟往来。

日本的小山多半是圆扁的，大家说笑，便道是“馒头山”。这馒头山沿途点缀，直到夜里，远望灯光灿然，已抵神户。船徐徐停住，便有许多人上岸去。我因太晚，只自己又到最高层上，初次看见这般璀璨的世界，天上微月的光，和星光，岸上的灯光，无声相映。不时的还有一串光明从山上横飞过，想是火车周行。……舟中寂然，今夜没有海潮音，静极心绪忽起：“倘若此时母亲也在这里……”。我极清晰的忆起北京来。

小朋友，恕我，不能往下再写了。冰　心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日，神户。

朝阳下转过一碧无际的草坡，穿过深林，已觉得湖上风来，湖波不是昨夜欲睡如醉的样子了。——悄然的坐在湖岸上，伸开纸，拿起笔，抬起头来，四围红叶中，四面水声里，我要开始写信给我久违的小朋友。小朋友猜我的心情是怎样的呢？

水面闪烁着点点的银光，对岸意大利花园里亭亭层列的松树，都证明我已在万里外。小朋友，到此已逾一月了，便是在日本也未曾寄过一字。说是对不起呢，我又不愿！

我平时写作，喜在人静的时候。船上却处处是公共的地方，舱面阑边，人人可以来到。海景极好，心胸却难得清平。

我只能在晨间绝早，船面无人时，随意写几个字，堆积至今，总不能整理，也不愿草草整理，便迟延到了今日。我是尊重小朋友的，想小朋友也能尊重原谅我！

许多话不知从哪里说起，而一声声打击湖岸的微波，一层层的没上杂立的潮石，直到我蔽膝的毡边来，似乎要求我将她介绍给我的小朋友。小朋友，我真不知如何的形容介绍她！她现在横在我的眼前。湖上的月明和落日，湖上的浓阴和微雨，我都见过了，真是仪态万千。小朋友，我的亲爱的人都不在这里，便只有她——海的女儿，能慰安我了。Ｌａｋｅ　Ｗａｂａｎ，谐音会意，我便唤她做“慰冰”。每日黄昏的游泛，舟轻如羽，水柔如不胜桨。岸上四围的树叶，绿的，红的，黄的，白的，一丛一丛的倒影到水中来，覆盖了半湖秋水。夕阳下极其艳冶，极其柔媚。将落的金光，到了树梢，散在湖面。我在湖上光雾中，低低的嘱咐它，带我的爱和慰安，一同和它到远东去。

小朋友！海上半月，湖上也过半月了，若问我爱哪一个更甚，这却难说。——海好像我的母亲，湖是我的朋友。我和海亲近在童年，和湖亲近是现在。海是深阔无际，不着一字，她的爱是神秘而伟大的，我对她的爱是归心低首的。湖是红叶绿枝，有许多衬托，她的爱是温和妩媚的，我对她的爱是清淡相照的。这也许太抽象，然而我没有别的话来形容了！

小朋友，两月之别，你们自己写了多少，母亲怀中的乐趣，可以说来让我听听么？——这便算是沿途书信的小序。此后仍将那写好的信，按序寄上，日月和地方，都因其旧；“弱游”的我，如何自太平洋东岸的上海绕到大西洋东岸的波士顿来，这些信中说得很清楚，请在那里看罢！

不知这几百个字，何时方达到你们那里，世界真是太大了！冰　心一九二三年十月十四日，慰冰湖畔，威尔斯利。

通　讯　八

亲爱的弟弟们：

波士顿一天一天的下着秋雨，好像永没有开晴的日子。落叶红的黄的堆积在小径上，有一寸来厚，踏下去又湿又软。湖畔是少去的了，然而还是一天一遭。很长很静的道上，自己走着，听着雨点打在伞上的声音。有时自笑不知这般独往独来，冒雨迎风，是何目的！走到了，石矶上，树根上，都是湿的，没有坐处，只能站立一会，望着蒙蒙的雾。湖水白极淡极，四围湖岸的树，都隐没不见，看不出湖的大小，倒觉得神秘。

回来已是天晚，放下绿帘，开了灯，看中国诗词，和新寄来的晨报副镌，看到亲切处，竟然忘却身在异国。听得敲门，一声“请进”，回头却是金发蓝睛的女孩子，笑颊粲然的立于明灯之下，常常使我猛觉，笑而吁气！

正不知北京怎样，中国又怎样了？怎么在国内的时候，不曾这样的关心？——前几天早晨，在湖边石上读华兹华斯（Ｗｏｒｄｓｗｏｒｔｈ）的一首诗，题目是《我在不相识的人中间旅行》：ＩＴｒａｖｅｌｌｅｄＡｍｏｎｇＵｎｋｎｏｗｎＭｅｎＩｔｒａｖｅｌｌｅｄａｍｏｎｇｕｎｋｎｏｗｎｍｅｎ，Ｉｎｌａｎｄｂｅｙｏｎｄｔｈｅｓｅａ，Ｎｏｒ，Ｅｎｇｌａｎｄ！ｄｉｄＩｋｎｏｗｔｉｌｌｔｈｅｎＷｈａｔｌｏｖｅＩｂｏｒｅｔｏｔｈｅｅ．大意是：　在不相识的人中间旅行；英格兰！我才知道我付与你的　是何等样的爱。

读此使我恍然如有所得，又怅然如有所失。是呵，不相识的！湖畔归来，远远几簇楼窗的灯火，繁星般的灿烂，但不曾与我以丝毫慰藉的光气！

想起北京城里此时街上正听着卖葡萄，卖枣的声音呢！我真是不堪，在家时黄昏睡起，秋风中听此，往往凄动不宁。有一次似乎是星期日的下午，你们都到安定门外泛舟去了，我自己廊上凝坐，秋风侵衣。一声声卖枣声墙外传来，觉得十分黯淡无趣。正不解为何这般寂寞，忽然你们的笑语喧哗也从墙外传来，我的惆怅，立时消散。自那时起，我承认你们是我的快乐和慰安，我也明白只要人心中有了春气，秋风是不会引人愁思的。但那时却不曾说与你们知道。今日偶然又想起来，这里虽没有卖葡萄甜枣的声响，而窗外风雨交加。——为着人生，不得不别离，却又禁不起别离，你们何以慰我？……一天两次，带着钥匙，忧喜参半的下楼到信橱前去，隔着玻璃，看不见一张白纸。又近看了看，实在没有。

无精打采的挪上楼来，不止一次了！明知万里路，不能天天有信，而这两次终不肯不走，你们何以慰我？

夜渐长了，正是读书的好时候，愿隔着地球，和你们一同勉励着在晚餐后一定的时刻用功。只恐我在灯下时，你们却在课室里——回家千万常在母亲跟前！这种光阴是贵过黄金的，不要轻轻抛掷过去，要知道海外的姊姊，是如何的羡慕你们！——往常在家里，夜中写字看书，只管漫无限制，横竖到了休息时间，父亲或母亲就会来催促的，搁笔一笑，觉得乐极。如今到了夜深人倦的时候，只能无聊的自己收拾收拾，去做那还乡的梦。弟弟！想着我，更应当尽量消受你们眼前欢愉的生活！

菊花上市，父亲又忙了。今年种得多不多？我案头只有水仙花，还没有开，总是含苞，总是希望，当常引起我的喜悦。

快到晚餐的时候了。美国的女孩子，真爱打扮，尤其是夜间。第一遍钟响，就忙着穿衣敷粉，纷纷晚妆。夜夜晚餐桌上，个个花枝招展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我曾戏译这四句诗给她们听。横三聚五的凝神向我，听罢相顾，无不欢笑。

不多说什么了，只有“珍重”二字，愿彼此牢牢守着！

冰　心一九二三年十月二十四日夜，闭璧楼。

倘若你们愿意，不妨将这封信分给我们的小朋友看看。途中书信，正在整理，一两天内，不见得能写寄。将此塞责，也是慰情聊胜无呵！又书。

者》。）

惆　　怅

当岸上灯光，　水上星光，

无声地遥遥相照。苍茫里，　倚着高栏，只听见微击船舷的波浪。我的心是如何的惆怅——无着！　来安慰病中的我，絮絮地温人的爱语——几次醒来，药杯儿自不在手里。海风压衾，　明灯依然，我的心　　是如何的惆怅——无着！

循着栏杆来去，——群中的欢笑，掩不过静里的悲哀！“我在海的怀抱中了，母亲何处？”天高极，　海深极，月清极，　人静极，空泛的宇宙里，我的心是如何的惆怅——无着！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五日　　散文集《闲情》。）

纸　　船

——寄母亲

我从不肯妄弃了一张纸，　总是留着——留着，叠成一只一只很小的船儿，　从舟上抛下在海里。

有的被海浪打湿，沾在船头上。

我仍是不灰心的每天的叠着，　总希望有一只能流到我要它到的地方去。

不要惊讶它无端入梦。

这是你至爱的女儿含着泪叠的，　万水千山，求它载着她的爱和悲哀归去。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七日，太平洋舟中。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１９２３年１０月４日，后收入诗集《春水》。）

乡　　愁

——示ＨＨ女士

我们都是小孩子，

偶然在海舟上遇见了。谈笑的资料穷了之后，　索然的对坐，无言的各起了乡愁。　满月的银光射在无边的海上。琴弦徐徐的拨动了　生涩的不动人的调子，天风里，居然引起了无限的凄哀？　浓雾塞窗，冷寂无聊。角儿里相挨的坐着——不干己的悲剧之一幕，　曼声低诵的时候，竟引起你清泪沾裳？　已行至此，　　何如作壮语？”

前途只闪烁着不定的星光，　后顾却望见了飘扬的爱帜。为着故乡，　　我们原只是小孩子！

不能作壮语，　不忍作壮语，　　也不肯作壮语了！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七日，太平洋舟中。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１９２３年１０月６日，后收入诗集《春水》。）

好　　梦

——为《晨报》周年纪念作自从太平洋舟中，银花世界之夜以后，再不曾见有团圆的月。

中秋之夕，停舟在慰冰湖上，自黄昏直至夜深，只见黑云屯积了来，湖面显得黯沉沉的。

又是三十天了，秋雨连绵，十四十五两夜，都从雨声中度过，我已拚将明月忘了！

今夜晚餐后，她竟来看我，竟然谈到慰冰风景，竟然推窗——窗外树林和草地，如同罩上一层严霜一般。“月儿出来了！”我们喜出意外的，匆匆披上外衣，到湖旁去。

曲曲折折的离开了径道，从露湿的秋草上踏过，轻软无声。斜坡上再下去，湖水已近接足下。她的外衣铺着，我的外衣盖着，我们无言的坐了下去，微微的觉得秋凉。

月儿并不十分清明。四围朦胧之中，山更青了，水更白了。湖波淡淡的如同叠锦。对岸远处一两星灯火闪烁着。湖心隐隐的听见笑语。一只小舟，载着两个人儿，自淡雾中，徐徐泛入林影深处。

回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月光之下，点漆的双睛，乌云般的头发，脸上堆着东方人柔静的笑。如何的可怜呵！我们只能用着西方人的言语，彼此谈着。

她说着十年前，怎样的每天在朝露还零的时候，抱着一大堆花儿从野地上回家里去。——又怎样的赤着脚儿，一大群孩子拉着手，在草地上，和着最柔媚的琴声跳舞。到了酣畅处，自己觉得是个羽衣仙子。——又怎样的喜欢作活计。夏日晚风之中，在廊下拈着针儿，心里想着刚看过的书中的言语……这些满含着诗意的话，沁人心脾，只有微笑。

渐渐的深谈了：谈到西方女孩子的活泼，和东方女孩子的温柔；谈到哲学，谈到朋友，引起了很长的讨论，“淡交如水”，是我们不约而同的收束。结果圆满，兴味愈深，更爽畅的谈到将来的世界，渐渐侵入现在的国际问题。我看着她，忽然没有了勇气。她也不住的弄着衣缘，言语很吞吐。——然而我们竟将许多伤心旧事，半明半晦的说过。“最缺憾的是一时的国际问题的私意！理想的和爱的天国，离我们竟还遥远，然而建立这天国的责任，正在我们……”她低头说着，我轻轻地接了下去，“正在我们最能相互了解的女孩儿身上。”

自此便无声响。刚才的思想太沉重了，这云淡风轻的景物，似乎不能负载。我们都想挣脱出来，却一时再不知说什么好。数十年相关的历史，几万万人相对的感情，今夜竟都推在我们两个身上——惆怅到不可言说！

百步外一片灯光里，欢乐的歌声悠然而起，穿林度水而来——我们都如梦醒，“是西方人欢愉活泼的精神呵！”她含笑的说着，我长吁了一口气！

思想又扩大了，经过了第二度的沉默——只听得湖水微微激荡，风过处橡叶坠地的声音。我不能再说什么话，也不肯再说什么话——她忽然温柔的抚着我的臂说：“最乐的时间，就是和最知心的朋友，同在最美的环境之中，却是彼此静默着没有一句话说！”

月儿愈高，风儿愈凉。衣裳已受了露湿，我们都觉得支持不住。——很疲缓的站起，转过湖岸，上了层阶，迎面灿然的立着一座灯火楼台。她邀我到她楼上屋里去，捧过纪念本子来，要我留字。题过姓名，在“快乐思想”的标目之下，我略一沉吟，便提起笔写下去，是：“月光的底下，湖的旁边，和你一同坐着！”

独自归来的路上，瘦影在地。——过去的一百二十分钟，憧憬在我的心中，如同做了一场好梦。

一九二三年十月二十五日夜，闭璧楼，威尔斯利。

散文集《闲情》。）

远　　道

“青青河边草，　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　　夙昔梦见之……”

一九二三年十一月十三日晨

一　父亲十月三日的来书，

当做最近的消息。

我泫然的觉出了世界上的隔膜！

二　自己收拾着安息去罢，

如今不在母亲的身旁了。

三

半信半疑的心中充满了生意——下得楼来，　因着空的信匣，　　却诅咒了无味的生活。

四　万众凝神之中，我不听“倾国”的音乐，却苦忆着初学四弦琴的弟弟。

五

微笑说“所有的都在这里了。”我微微的起了战栗，“这是何等残忍的话呵！”勉强不经意的收起钥匙，回身去看他刚送来的公阅的报。

六

从回家的梦里醒来，明知是无用的，仍要闭上眼睛，希望真境是梦，　　梦境是真。

七

母亲是最好的妈妈！”在她满足的微笑里，　　我竟起了无谓的不平。

八

不要尽到湖上去呵！”为着要慰安自己，连梦中母亲的话语　　也听从了！

九

如夜夜都在还乡的梦里，　二十四点钟也平分了，　　可怜并不是如此！

一○

看见了中国的邮票。这一日的光阴，　　已是可祝福的！

一一我凄然的承认了　许多诗词　　在文学上的价值。

一二　都在敲门声中错乱的收起，对着凝视着我的她，　揉着眼睛　　掩饰的抱怨着烦难的功课。

一三　个个说着别离苦，弟弟书来，却只是欢欣鼓舞。我已从喜乐的字里，　　寻出泪珠了！

一四

竟能悠悠地生活着！忙中猛然想起，　　就含泪的褒奖自己的坚强。

一五　如飞的走下楼来，

“忙什么？”

“再见，我回家去。”这一答是出乎意外似的，　　我呆立了半晌……

一六

“愉快……”　是笑着回答的上半句；　　“只是想家！”

是至终没有说出的下半句。

一七

都束在母亲的一句话里，

“自己爱自己！”是的，为着爱自己，这不自爱的笔儿　　也当停止了！

收入诗集《春水》。）

寄小读者（通讯九～十六）

通　讯　九

这是我姊姊由病院寄给父亲的一封信，描写她病中的生活和感想，真是比日记还详。我想她病了，一定不能常写信给“儿童世界”的小读者。也一定有许多的小读者，希望得着她的消息。所以我请于父亲，将她这封信发表。父亲允许了，我就略加声明当作小引，想姊姊不至责我多事？

一九二四年一月二十二日，冰仲，北京交大。

亲爱的父亲：

我不愿告诉我的恩慈的父亲，我现在是在病院里；然而尤不愿有我的任一件事，隐瞒着不叫父亲知道！横竖信到日，我一定已经痊愈，病中的经过，正不妨作记事看。

自然又是旧病了，这病是从母亲来的。我病中没有分毫不适，我只感谢上苍，使母亲和我的体质上，有这样不模糊的连结。血赤是我们的心，是我们的爱，我爱母亲，也并爱了我的病！

前两天的夜里——病院中没有日月，我也想不起来——Ｓ女士请我去晚餐。在她小小的书室里，灭了灯，燃着闪闪的烛，对着熊熊的壁炉的柴火，谈着东方人的故事。——一回头我看见一轮淡黄的月，从窗外正照着我们；上下两片轻绡似的白云，将她托住。Ｓ女士也回头惊喜赞叹，匆匆的饮了咖啡，披上外衣，一同走了出去。——原来不仅月光如水，疏星也在天河边闪烁。

她指点给我看：那边是织女，那个是牵牛，还有仙女星，猎户星，孪生的兄弟星，王后星，末后她悄然的微笑说：“这些星星方位和名字，我一一牢牢记住。到我衰老不能行走的时候，我卧在床上，看着疏星从我窗外度过，那时便也和同老友相见一般的喜悦。”她说着起了微喟。月光照着她飘扬的银白的发，我已经微微的起了感触：如何的凄清又带着诗意的句子呵！

我问她如何会认得这些星辰的名字，她说是因为她的弟弟是航海家的缘故，这时父亲已横上我的心头了！

记否去年的一个冬夜，我同母亲夜坐，父亲回来的很晚。

我迎着走进中门，朔风中父亲带我立在院里，也指点给我看：这边是天狗，那边是北斗，那边是箕星。那时我觉得父亲的智慧是无限的，知道天空缥缈之中，一切微妙的事，——又是一年了！

月光中Ｓ女士送我回去，上下的曲径上，缓缓的走着。我心中悄然不怡——半夜便病了。

早晨还起来，早餐后又卧下。午后还上了一课，课后走了出来，天气好似早春，慰冰湖波光荡漾。我慢慢的走到湖旁，临流坐下，觉得弱又无聊。晚霞和湖波的细响，勉强振起我的精神来，黄昏时才回去。夜里九时，她们发觉了，立时送我入了病院。

医院是在小山上学校的范围之中，夜中到来看不真切。医生和看护妇在灯光下注视着我的微微的笑容，使我感到一种无名的感觉。——一夜很好，安睡到了天晓。

早晨绝早，看护妇抱着一大束黄色的雏菊，是闭璧楼同学送来的。我忽然下泪忆起在国内病时床前的花了，——这是第一次。

这一天中睡的时候最多，但是花和信，不断的来，不多时便屋里满了清香。玫瑰也有，菊花也有，还有许多不知名的。每封信都很有趣味，但信末的名字我多半不认识。因为同学多了，只认得面庞，名字实在难记！

我情愿在这里病，饮食很精良，调理的又细心。我一切不必自己劳神，连头都是人家替我梳的。我的床一日推移几次，早晨便推近窗前。外望看见礼拜堂红色的屋顶和塔尖，看见图书馆，更隐隐的看见了慰冰湖对岸秋叶落尽，楼台也露了出来。近窗有一株很高的树，不知道是什么名字。昨日早上，我看见一只红头花翎的啄木鸟，在枝上站着，好一会才飞走。又看见一头很小的松鼠，在上面往来跳跃。

从看护妇递给我的信中，知道许多师长同学来看我，都被医生拒绝了。我自此便闭居在这小楼里，——这屋里清雅绝尘，有加无已的花，把我围将起来。我神志很清明，却又混沌，一切感想都不起，只停在“臣门如市，臣心如水”的状态之中。

何从说起呢？不时听得电话的铃声响：“……医院……她么？……很重要……不许接见……眠食极好，最要的是静养，……书等明天送来罢，……花和短信是可以的……”

差不多都是一样的话，我倚枕模糊可以听见。猛忆起今夏病的时候，电话也一样的响，冰仲弟说：“姊姊么——好多了，谢谢！”

觉得我真是多事，到处叫人家替我忙碌——这一天在半醒半睡中度过。

第二天头一句问看护妇的话，便是“今天许我写字么？”

她笑说：“可以的，但不要写的太长。”我喜出望外，第一封便写给家里，报告我平安。不是我想隐瞒，因不知从哪里说起。第二封便给了闭璧楼九十六个“西方之人兮”的女孩子。

我说：

“感谢你们的信和花带来的爱！——我卧在床上，用悠暇的目光，远远看着湖水，看着天空。偶然也看见草地上，图书馆，礼堂门口进出的你们。我如何的幸福呢？没有那几十页的诗，当功课的读。没有晨兴钟，促我起来。我闲闲的背着诗句，看日影渐淡，夜中星辰当着我的窗户；如不是因为想你们，我真不想回去了！”

信和花仍是不断的来。黄昏时看护妇进来，四顾室中，她笑着说：“这屋里成了花窖了。”我喜悦的也报以一笑。

我素来是不大喜欢菊花的香气的，竟不知她和着玫瑰花香拂到我的脸上时，会这样的甜美而浓烈！——这时趁了我的心愿了！日长昼永，万籁无声。一室之内，惟有花与我。在天然的禁令之中，杜门谢客，过我的清闲回忆的光阴。

把往事一一提起，无一不使我生美满的微笑。我感谢上苍：过去的二十年中，使我一无遗憾，只有这次的别离，忆起有些儿惊心！

医生只许她说，不许我说。她双眼含泪，苍白无主的面颜对着我，说：“本想我们有一个最快乐的感恩节……然而不要紧的，等你好了，我们另有一个……”

我握着她的手，沉静的不说一句话。等她放好了花，频频回顾的出去之后，望着那“母爱”的后影，我潸然泪下——这是第二次。

夜中绝好，是最难忘之一夜。在众香国中，花气氤氲。我请看护妇将两盏明灯都开了，灯光下，床边四围，浅绿浓红，争妍斗媚，如低眉，如含笑。窗外严净的天空里，疏星炯炯，枯枝在微风中，颤摇有声。我凝然肃然，此时此心可朝天帝！

猛忆起两句：

风来四面卧中央。

这福是不能多消受的！果然，看护妇微笑的进来，开了窗，放下帘子，挪好了床，便一瓶一瓶的都抱了出去，回头含笑对我说：“太香了，于你不宜，而且夜中这屋里太冷。”——我只得笑着点首，然终留下了一瓶玫瑰，放在窗台上。在黑暗中，她似乎知道现在独有她慰藉我，便一夜的温香不断——“花怕冷，我便不怕冷么？”我因失望起了疑问，转念我原是不应怕冷的，便又寂然心喜。

日间多眠，夜里便十分清醒。到了连书都不许看时，才知道能背诵诗句的好处，几次听见车声隆隆走过，我忆起：雷声车是梦中过。朋友们送来一本书，是　　内中有一段恍惚说：

“世界上最难忘的是自然之美，……有人能增加些美到世上去，这人便是天之骄子。”

真的，最难忘的是自然之美！今日黄昏时，窗外的慰冰湖，银海一般的闪烁，意态何等清寒？秋风中的枯枝，丛立在湖岸上，何等疏远？秋云又是如何的幻丽？这广场上忽阴忽晴，我病中的心情，又是何等的飘忽无着？

沉黑中仍是满了花香，又忆起：　　他生宜护玉精神！

父亲！这两句我不应写了出来，或者会使你生无谓的难过。但我欲其真，当时实是这样忽然忆起来的。

没有这般的孤立过，连朋友都隔绝了，但读信又是怎样的有趣呢？

一个美国朋友写着：

“从村里回来，到你屋去，竟是空空。我几乎哭了出来！

看见你相片立在桌上，我也难过。告诉我，有什么我能替你做的事情，我十分乐意听你的命令！”

又一个写着说：

“感恩节近了，快康健起来罢！大家都想你，你长在我们的心里！”

但一个日本的朋友写着：

“生命是无定的，人们有时虽觉得很近，实际上却是很远。

你和我隔绝了，但我觉得你是常常近着我！”

中国朋友说：

“今天怎么样，要看什么中国书么？”

都只寥寥数字，竟可见出国民性——一夜从杂乱的思想中度过。

清早的时候，扫除橡叶的马车声，辗破晓静。我又忆起：　　入门下马气如虹。

底下自然又连带到：

我今垂翅负天鸿，

他日不羞蛇作龙！

这时天色便大明了。

今天是感恩节，窗外的树枝都结上严霜，晨光熹微，湖波也凝而不流，做出初冬天气。——今天草场上断绝人行，个个都回家过节去了。美国的感恩节如同我们的中秋节一般，是家族聚会的日子。

父亲！我不敢说是“每逢佳节倍思亲”，因为感恩节在我心中，并没有什么甚深的观念。然而病中心情，今日是很惆怅的。花影在壁，花香在衣。镑镑的朝霭中，我默望窗外，万物无语，我不禁泪下。——这是第三次。

幸而我素来是不喜热闹的。每逢佳节，就想到幽静的地方去。今年此日避到这小楼里，也是清福。昨天偶然忆起辛幼安的《青玉案》：　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

灯火阑珊处。

我随手便记在一本书上，并附了几个字：“明天是感恩节，人家都寻欢乐去了，我却闭居在这小楼里。然而忆到这孤芳自赏，别有怀抱的句子，又不禁喜悦的笑了。”

花香缠绕笔端，终日寂然。我这封信时作时辍，也用了一天工夫。医生替我回绝了许多朋友，我恍惚听见她电话里说：“她今天看着中国的诗，很平静，很喜悦！”

我便笑了，我昨天倒是看诗，今天却是拿书遮着我的信纸。父亲！我又淘气了！

看护妇的严净的白衣，忽然现在我的床前。她又送一束花来给我——同时她发觉了我写了许多，笑着便来禁止，我无法奈她何。她走了，她实是一个最可爱的女子，当她在屋里蹀躞之顷，无端有“身长玉立”四字浮上脑海。

当父亲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生龙活虎般在雪中游戏了，不要以我置念罢！——寄我的爱与家中一切的人！我记念着他们每一个！

这回真不写了，——父亲记否我少时的一夜，黑暗里跑到山上的旗台上去找父亲，一星灯火里，我们在山上下彼此唤着。我一忆起，心中就充满了爱感。如今是隔着我们挚爱的海洋呼唤着了！亲爱的父亲，再谈罢，也许明天我又写信给你！女儿莹倚枕　　一九二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通　讯　十

亲爱的小朋友：

我常喜欢挨坐在母亲的旁边，挽住她的衣袖，央求她述说我幼年的事。

母亲凝想地，含笑地，低低地说：“不过有三个月罢了，偏已是这般多病。听见端药杯的人的脚步声，已知道惊怕啼哭。许多人围在床前，乞怜的眼光，不望着别人，只向着我，似乎已经从人群里认识了你的母亲！”

这时眼泪已湿了我们两个人的眼角！

“你的弥月到，穿着舅母送的水红绸子的衣服，戴着青缎沿边的大红帽子，抱出到厅堂前。因看你丰满红润的面庞，使我在姊妹妯娌群中，起了骄傲。

“只有七个月，我们都在海舟上，我抱你站在阑旁。海波声中，你已会呼唤‘妈妈’和‘姊姊’。”

对于这件事，父亲和母亲还不时的起争论。父亲说世上没有七个月会说话的孩子。母亲坚执说是的。在我们家庭历史中，这事至今是件疑案。

“浓睡之中猛然听得丐妇求乞的声音，以为母亲已被她们带去了。冷汗被面的惊坐起来，脸和唇都青了，呜咽不能成声。我从后屋连忙进来，珍重的揽住，经过了无数的解释和安慰。自此后，便是睡着，我也不敢轻易的离开你的床前。”

这一节，我仿佛记得，我听时写时都重新起了呜咽！

“有一次你病得重极了。地上铺着席子，我抱着你在上面膝行。正是暑月，你父亲又不在家。你断断续续说的几句话，都不是三岁的孩子所能够说的。因着你奇异的智慧，增加了我无名的恐怖。我打电报给你父亲，说我身体和灵魂上都已不能再支持。忽然一阵大风雨，深忧的我，重病的你，和你疲乏的乳母，都沉沉的睡了一大觉。这一番风雨，把你又从死神的怀抱里，接了过来。”

我不信我智慧，我又信我智慧！母亲以智慧的眼光，看万物都是智慧的，何况她的唯一挚爱的女儿？

“头发又短，又没有一刻肯安静。早晨这左右两个小辫子，总是梳不起来。没有法子，父亲就来帮忙：‘站好了，站好了，要照相了！’父亲拿着照相匣子，假作照着。又短又粗的两个小辫子，好容易天天这样的将就的编好了。”

我奇怪我竟不懂得向父亲索要我每天照的相片！

“陈妈的女儿宝姐，是你的好朋友。她来了，我就关你们两个人在屋里，我自己睡午觉。等我醒来，一切的玩具，小人小马，都当做船，飘浮在脸盆的水里，地上已是水汪汪的。”

宝姐是我一个神秘的朋友，我自始至终不记得，不认识她。然而从母亲口里，我深深的爱了她。

“已经三岁了，或者快四岁了。父亲带你到他的兵舰上去，大家匆匆的替你换上衣服，你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一只小木鹿，放在小靴子里。到船上只要父亲抱着，自己一步也不肯走。放到地上走时，只有一跛一跛的。大家奇怪了，脱下靴子，发现了小木鹿。父亲和他的许多朋友都笑了。——傻孩子！你怎么不会说？”

母亲笑了，我也伏在她的膝上羞愧的笑了。——回想起来，她的质问，和我的羞愧，都是一点理由没有的。十几年前事，提起当面前事说，真是无谓。然而那时我们中间弥漫了痴和爱！

“你最怕我凝神，我至今不知是什么缘故。每逢我凝望窗外，或是稍微的呆了一呆，你就过来呼唤我，摇撼我，说：‘妈妈，你的眼睛怎么不动了？’我有时喜欢你来抱住我，便故意的凝神不动。”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也许母亲凝神，多是忧愁的时候，我要搅乱她的思路，也未可知。——无论如何，这是个隐谜！

“然而你自己却也喜凝神。天天吃着饭，呆呆的望着壁上的字画，桌上的钟和花瓶，一碗饭数米粒似的，吃了好几点钟。我急了，便把一切都挪移开。”

这件事我记得，而且很清楚，因为独坐沉思的脾气至今不改。

当她说这些事的时候，我总是脸上堆着笑，眼里满了泪，听完了用她的衣袖来印我的眼角，静静的伏在她的膝上。这时宇宙已经没有了，只母亲和我，最后我也没有了，只有母亲；因为我本是她的一部分！

这是如何可惊喜的事，从母亲口中，逐渐的发现了，完成了我自己！她从最初已知道我，认识我，喜爱我，在我不知道不承认世界上有个我的时候，她已爱了我了。我从三岁上，才慢慢的在宇宙中寻到了自己，爱了自己，认识了自己；然而我所知道的自己，不过是母亲意念中的百分之一，千万分之一。

小朋友！当你寻见了世界上有一个人，认识你，知道你，爱你，都千百倍的胜过你自己的时候，你怎能不感激，不流泪，不死心塌地的爱她，而且死心塌地的容她爱你？

有一次，幼小的我，忽然走到母亲面前，仰着脸问说：“妈妈，你到底为什么爱我？”母亲放下针线，用她的面颊，抵住我的前额，温柔地，不迟疑地说：“不为什么，——只因你是我的女儿！”

小朋友！我不信世界上还有人能说这句话！“·不·为·什·么”

这四个字，从她口里说出来，何等刚决，何等无回旋！她爱我，不是因为我是“冰心”，或是其他人世间的一切虚伪的称呼和名字！她的爱是不附带任何条件的，唯一的理由，就是我是她的女儿。总之，她的爱，是屏除一切，拂拭一切，层层的麾开我前后左右所蒙罩的，使我成为“今我”的原素，而直接的来爱我的自身！

假使我走至幕后，将我二十年的历史和一切都更变了，再走出到她面前，世界上纵没有一个人认识我，只要我仍是她的女儿，她就仍用她坚强无尽的爱来包围我。她爱我的肉体，她爱我的灵魂，她爱我前后左右，过去，将来，现在的一切！

天上的星辰，骤雨般落在大海上，嗤嗤繁响。海波如山一般的汹涌，一切楼屋都在地上旋转，天如同一张蓝纸卷了起来。树叶子满空飞舞，鸟儿归巢，走兽躲到它的洞穴。万象纷乱中，只要我能寻到她，投到她的怀里……天地一切都信她！她对于我的爱，不因着万物毁灭而更变！

她的爱不但包围我，而且普遍的包围着一切爱我的人；而且因着爱我，她也爱了天下的儿女，她更爱了天下的母亲。小朋友！告诉你一句小孩子以为是极浅显，而大人们以为是极高深的话，“·世·界·便·是·这·样·的·建·造·起·来·的！”

世界上没有两件事物，是完全相同的，同在你头上的两根丝发，也不能一般长短。然而——请小朋友们和我同声赞美！只有普天下的母亲的爱，或隐或显，或出或没，不论你用斗量，用尺量，或是用心灵的度量衡来推测；我的母亲对于我，你的母亲对于你，她的和他的母亲对于她和他；她们的爱是一般的长阔高深，分毫都不差减。小朋友！我敢说，也敢信古往今来，没有一个敢来驳我这句话。当我发觉了这神圣的秘密的时候，我竟欢喜感动得伏案痛哭！

我的心潮，沸涌到最高度，我知道于我的病体是不相宜的，而且我更知道我所写的都不出乎你们的智慧范围之外。——窗外正是下着紧一阵慢一阵的秋雨，玫瑰花的香气，也正无声的赞美她们的“自然母亲”的爱！

我现在不在母亲的身畔，——但我知道她的爱没有一刻离开我，她自己也如此说！——暂时无从再打听关于我的幼年的消息；然而我会写信给我的母亲。我说：“亲爱的母亲，请你将我所不知道的关于我的事，随时记下寄来给我。我现在正是考古家一般的，要从深知我的你口中，研究我神秘的自己。”

被上帝祝福的小朋友！你们正在母亲的怀里。——小朋友！我教给你，你看完了这一封信，放下报纸，就快快跑去找你的母亲——若是她出去了，就去坐在门槛上，静静的等她回来——不论在屋里或是院中，把她寻见了，你便上去攀住她，左右亲她的脸，你说：“母亲！若是你有工夫，请你将我小时候的事情，说给我听！”等她坐下了，你便坐在她的膝上，倚在她的胸前，你听得见她心脉和缓的跳动，你仰着脸，会有无数关于你的，你所不知道的美妙的故事，从她口里天乐一般的唱将出来！

然后，——小朋友！我愿你告诉我，她对你所说的都是什么事。

我现在正病着，没有母亲坐在旁边，小朋友一定怜念我，然而我有说不尽的感谢！造物者将我交付给我母亲的时候，竟赋予了我以记忆的心才；现在又从忙碌的课程中替我匀出七日夜来，回想母亲的爱。我病中光阴，因着这回想，寸寸都是甜蜜的。

小朋友，再谈罢，致我的爱与你们的母亲！你的朋友　冰　心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五日晨，圣卜生疗养院，威尔斯利。

通　讯　十　一

小朋友：

从圣卜生医院寄你们一封长信之后，又是二十天了。十二月十三之晨，我心酸肠断，以为从此要尝些人生失望与悲哀的滋味，谁知却有这种柳暗花明的美景。但凡有知，能不感谢！

小朋友们知道我不幸病了，我却没有想到这病是须休息的，所以当医生缓缓的告诉我的时候，我几乎神经错乱。十　　　　　　　　三、十四两夜，凄清的新月，射到我的床上，瘦长的载霜的白杨树影，参错满窗。——我深深的觉出了宇宙间的凄楚与孤立。一年来的计划，全归泡影，连我自己一身也不知是何底止。秋风飒然，我的头垂在胸次。我竟恨了西半球的月，一次是中秋前后两夜，第二次便是现在了，我竟不知明月能伤人至此！

昏昏沉沉的过了两日，十五早起，看见遍地是雪，空中犹自飞舞，湖上凝阴，意态清绝。我肃然倚窗无语，对着慰冰纯洁的饯筵，竟麻木不知感谢。下午一乘轻车，几位师长带着心灰意懒的我，雪中驰过深林，上了青山（ＴｈｅＢｌｕｅＨｉｌｌｓ）到了沙穰疗养院。

如今窗外不是湖了，是四围山色之中，丛密的松林，将这座楼圈将起来。清绝静绝，除了一天几次火车来往，一道很浓的白烟从两重山色中串过，隐隐的听见轮声之外，轻易没有什么声息。单弱的我，拚着颓然的在此住下了！

一天一天的过去觉得生活很特别。十二岁以前半玩半读的时候不算外，这总是第一次抛弃一切，完全来与“自然”相对。以读书，凝想，赏明月，看朝霞为日课。有时夜半醒来，万籁俱寂，皓月中天，悠然四顾，觉得心中一片空灵。我纵欲修心养性，哪得此半年空闲，幕天席地的日子，百忙中为我求安息，造物者！我对你安能不感谢？

日夜在空旷之中，我的注意就有了更动。早晨朝霞是否相同？夜中星辰曾否转移了位置？都成了我关心的事。在月亮左侧不远，一颗很光明的星，是每夜最使我注意的。自此稍右，三星一串，闪闪照人，想来不是“牵牛”就是“织女”。此外秋星窈窕，都罗列在我的枕前。就是我闭目宁睡之中，它们仍明明在上临照我，无声的环立，直到天明，将我交付与了朝霞，才又无声的历落隐入天光云影之中。

说到朝霞，我要搁笔，只能有无言的赞美。我所能说的就是朝霞颜色的变换，和晚霞恰恰相反。晚霞的颜色是自淡而浓，自金红而碧紫。朝霞的颜色是自浓而深，自青紫而深红，然后一轮朝日，从松岭捧将上来，大地上一切都从梦中醒觉。

便是不晴明的天气，夜卧听檐上夜雨，也是心宁气静。头两夜听雨的时候，忆起什么“……第一是难听夜雨！天涯倦旅，此时心事良苦……”“洒空阶更阑未休……似楚江暝宿，风灯零乱，少年羁旅……”“……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等句，心中很惆怅的，现在已好些了。小朋友！我笔不停挥，无意中写下这些词句。你们未必看过，也未必懂得，然而你们尽可不必研究。这些话，都在人情之中，你们长大时，自己都会写的，特意去看，反倒无益。

山中虽不大记得日月，而圣诞的观念，却充满在同院二十二个女孩的心中。二十四夜在楼前雪地中间的一棵松树上，结些灯彩，树巅一颗大星星，树下更挂着许多小的。那夜我照常卧在廊下，只有十二点钟光景，忽然柔婉的圣诞歌声，沉沉的将我从浓睡中引将出来。开眼一看，天上是月，地下是雪，中间一颗大灯星，和一个猛醒的人。这一切完全了一个透彻晶莹的世界！想起一千九百二十三年前，一个纯洁的婴孩，今夜出世，似他的完全的爱，似他的完全的牺牲，这个彻底光明柔洁的夜，原只是为他而有的。我侧耳静听，忆起旧作《天婴》中的两节：　凝注天空——这清亮的歌声，　珍重的诏语，　催他思索，想只有泪珠盈眼，热血盈腔。奔赴着十字架，　奔赴着荆棘冠，想一生何曾安顿？　繁星在天，　夜色深深，　　开始的负上罪担千钧！

此时心定如冰，神清若水，默然肃然，直至歌声渐远，隐隐的只余山下孩童奔逐欢笑祝贺之声，我渐渐又入梦中。梦见冰仲肩着四弦琴，似愁似喜的站在我面前拉着最熟的调子是“我如何能离开你？”声细如丝，如不胜清怨，我凄惋而醒。

天幕沉沉，正是圣诞日！

朝阳出来的时候，四围山中松梢的雪，都映出粉霞的颜色。一身似乎拥在红云之中，几疑自己已经仙去。正在凝神，看护妇已出来将我的床从廊上慢慢推到屋里，微笑着道了“圣诞大喜”，便捧进几十个红丝缠绕，白纸包裹的礼物来，堆在我的床上。一包一包的打开，五光十色的玩具和书，足足的开了半点钟。我喜极了，一刹那顷童心来复，忽然想要跑到母亲床前去，摇醒她，请她过目。猛觉一身在万里外！……只无聊的随便拿起一本书来，颠倒的，心不在焉的看。

这座楼素来没有火，冷清清的如同北冰洋一般。难得今天开了一天的汽管，也许人坐在屋里，觉得适意一点。果点和玩具和书，都堆叠在桌上，而弟弟们以及小朋友们却不能和我同乐。一室寂然，窗外微阴，雪满山中。想到如这回不病，此时正在纽约或华盛顿，尘途热闹之中，未必能有这般的清福可享，又从失意转成喜悦。

晚上院中也有一个庆贺的会，在三层楼下。那边露天学校的小孩子们也都来了，约有二十个。——那些孩子都是居此治疗的，那学校也是为他们开的。我还未曾下楼，不得多认识他们。想再有几天，许我游山的时候，一定去看他们上课游散的光景，再告诉你们些西半球带病行乐的小朋友们的消息——厅中一棵装点的极其辉煌的圣诞树，上面系着许多的礼物。医生一包一包的带下去，上面注有各人的名字，附着滑稽诗一首，是互相取笑的句子，那礼物也是极小却极有趣味的东西。我得了一支五彩漆管的铅笔，一端有个橡皮帽子，那首诗是：　必有一日犯了医院的规矩，　　墨水沾污了床单。

给你这一支铅笔，还有橡皮，　好好的用罢，　　可爱的孩子！

医生看护以及病人，把那厅坐满了。集合八国的人，老的少的，唱着同调的曲，也倒灯火辉煌，歌声嘹亮的过了一个完全的圣诞节。

二十六夜大家都觉乏倦了，鸦雀无声的都早去安息。雪地上那一颗灯星，却仍是明明远射。我关上了屋里的灯，倚窗而立，灯光入户，如同月光一般。忆起昨夜那些小孩子，接过礼物攒三集五，聚精凝神，一层层打开包裹的光景，正在出神。外间敲门，进来了一个希腊女孩子，她从沉黑中笑道，“好一个诗人呵！我不见灯光，以为你不在屋里呢！”我悄然一笑，才觉得自己是在山间万静之中。

自那时又起了乡愁——恕我不写了。此信到日，正是故国的新年，祝你们快乐平安！冰　心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沙穰疗养院。

通　讯　十　二

小朋友：

满廊的雪光，开读了母亲的来信，依然不能忍的流下几滴泪。——四围山上的层层的松枝，载着白绒般的很厚的雪，沉沉下垂。不时的掉下一两片手掌大的雪块，无声的堆在雪地上。小松呵！你受造物的滋润是过重了！我这过分的被爱的心，又将何处去交卸！

小朋友，可怪我告诉过你们许多事，竟不曾将我的母亲介绍给你。——她是这么一个母亲：她的话句句使做儿女的人动心，她的字，一点一划都使做儿女的人下泪！

我每次得她的信，都不曾预想到有什么感触的，而往往读到中间，至少有一两句使我心酸泪落。这样深浓，这般诚挚，开天辟地的爱情呵！愿普天下一切有知，都来颂赞！

以下节录母亲信内的话，小朋友，试当她是你自己的母亲，你和她相离万里，你读的时候，你心中觉得怎样？

你多来信，我就安慰多了！十月十八日是想起你来……十月二十七日情，你母亲的心魂，总绕在你的身旁，保护你抚抱你，使你安安稳稳一天一天的过去。十一月九日仿佛你在屋里，未来吃饭似的，就想叫你，猛忆你不在家，我就很难过！十一月二十二日你的来信和相片，我差不多一天看了好几次，读了好几回。到夜中睡觉的时候，自然是梦魂飞越在你的身旁，你想做母亲的人，哪个不思念她的孩子？……十一月二十六日经过了几次的酸楚我忽发悲愿，愿世界上自始至终就没有我，永减母亲的思念。一转念纵使没有我，她还可有别的女孩子做她的女儿，她仍是一般的牵挂，不如世界上自始至终就没有母亲。

——然而世界上古往今来百千万亿的母亲，又当如何？且我的母亲已经彻底的告诉我：“做母亲的人，哪个不思念她的孩子！”

为此我透澈地觉悟，我死心塌地的肯定了我们居住的世界是极乐的。“母亲的爱”打千百转身，在世上幻出人和人，人和万物种种一切的互助和同情。这如火如荼的爱力，使这疲缓的人世，一步一步的移向光明！感谢上帝！经过了别离，我反复思寻印证，心潮几番动荡起落，自我和我的母亲，她的母亲，以及他的母亲接触之间，我深深的证实了我年来的信仰，绝不是无意识的！

真的，小朋友！别离之前，我不曾懂得母亲的爱动人至此，使人一心一念，神魂奔赴……我不须多说，小朋友知道的比我更彻底，我只愿这一心一念，永住永存，尽我在世的光阴，来讴歌颂扬这神圣无边的爱！圣保罗在他的书信里说过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是：“我为这福音的奥秘，做了带锁链的使者。”一个使者，却是带着奥妙的爱的锁链的！小朋友，请你们监察我，催我自强不息的来奔赴这理想的最高的人格！

这封信不是专为介绍我母亲的自身，我要提醒的是“母亲”这两个字。谁无父母，谁非人子？母亲的爱，都是一般；而你们天真中的经验，却千百倍的清晰浓挚于我！母亲的爱，竟不能使我在人前有丝毫的得意和骄傲，因为普天下没有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小朋友，谁道上天生人有厚薄？无贫富，无贵贱，造物者都预备一个母亲来爱他。又试问鸿镑初辟时，又哪里有贫富贵贱，这些人造的制度阶级？遂令当时人类在母亲的爱光之下，个个自由，个个平等！

你们有这个经验么？我往往有爱世上其他物事胜过母亲的时候。为着兄弟朋友，为着花鸟虫鱼，甚至于为着一本书一件衣服，和母亲违拗争执。当时只弄娇痴，就是母亲，也未曾介意。如今病榻上寸寸回想，使我有无限的惊悔。小朋友！为着我，你们自此留心，只有母亲是真爱你的。她的劝诫，句句有天大的理由。花鸟虫鱼的爱是暂时的，母亲的爱是永远的！

时至今日，我偶然觉悟到，因着母亲，使我承认了世间一切其他的爱，又冷淡了世间一切其他的爱。

青山雪霁，意态十分清冷。廊上无人，只不时的从楼下飞到一两声笑语，真是幽静极了。造物者的意旨，何等的深沉呵！把我从岁暮的尘嚣之中，提将出来，叫我在深山万静之中，来辗转思索。

说到我的病，本不是什么大症候，也就无所谓痊愈，现在只要慢慢的休息着。只是逃了几个月的学，其中也有幸有不幸。

这是一九二三年的末一日，小朋友，我祝你们的进步。

冰　心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青山沙穰。

读者》。）１９２４年

通讯十三

亲爱的母亲：

这封信母亲看到时，不知是何情绪。——曾记得母亲有一个女儿，在母亲身畔二十年，曾招母亲欢笑，也曾惹母亲烦恼。六个月前，她竟横海去了。她又病了，在沙穰休息着。

这封信便是她写的。

如今她自己寂然的在灯下，听见楼下悠扬凄婉的音乐，和阑旁许多女孩子的笑声，她只不出去。她刚复了几封国内朋友的信，她忽然心绪潮涌，是她到沙穰以来，第一次的惊心。

人家问她功课如何？圣诞节曾到华盛顿纽约否？她不知所答。

光阴从她眼前飞过，她一事无成，自己病着玩。

她如结的心，不知交给谁慰安好。——她倦弱的腕，在碎纸上纵横写了无数的“算未抵人间离别！”直到写了满纸，她自己才猛然惊觉，也不知这句从何而来！

母亲呵！我不应如此说，我生命中只有“花”，和“光”，和“爱”，我生命中只有祝福，没有咒诅。——但些时的怅惘，也该觉着罢！些时的悲哀而平静的思潮，永在祝福中度生活的我，已支持不住。看！小舟在怒涛中颠簸，失措的舟子，抱着樯竿，哀唤着“天妃”的慈号。我的心舟在起落万丈的思潮中震荡时，母亲！纵使你在万里外，写到“母亲”两个字在纸上时，我无主的心，已有了着落。

一月十日夜。

昨夜写到此处，看护进来催我去睡。当时虽有无限的哀怨，而一面未尝不深幸有她来阻止我，否则尽着我往下写，不宁的思潮之中，不知要创造出怎样感伤的话来！

母亲！今日沙穰大风雨，天地为白，草木低头。晨五时我已觉得早霞不是一种明媚的颜色，惨绿怪红，凄厉得可怖！

只有八时光景，风雨漫天而来，大家从廊上纷纷走进自己屋里，拚命的推着关上门窗。白茫茫里，群山都看不见了。急雨打进窗纱，直击着玻璃，从窗隙中溅进来。狂风循着屋脊流下，将水洞中积雨，吹得喷泉一般的飞洒。我的烦闷，都被这惊人的风雨，吹打散了。单调的生活之中，原应有个大破坏。——我又忽然想到此时如在约克逊舟上，太平洋里定有奇景可观。

我们的生活是太单词了，只天天随着钟声起卧休息。白日的生涯，还不如梦中热闹。松树的绿意总不改，四围山景就没有变迁了。我忽然恨松柏为何要冬青，否则到底也有个红白绿黄的更换点缀。

为着止水般无聊的生活，我更想弟弟们了！这里的女孩子，只低头刺绣。静极的时候，连针穿过布帛的声音都可以听见。我有时也绣着玩，但不以此为日课；我看点书，写点字，或是倚阑看村里的小孩子，在远处林外溜冰，或推小雪车。有一天静极忽发奇想，想买几挂大炮仗来放放，震一震这寂寂的深山，叫它发空前的回响。——这里，做梦也看不见炮仗。我总想得个发响的东西玩玩。我每每幻想有一管小手枪在手里，安上子弹，抬起枪来，一扳，砰的一声，从铁窗纱内穿将出去！要不然小汽枪也好，……但这至终都是潜伏在我心中的幻梦。世界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能任意的破坏沙穰一角的柔静与和平。

母亲！我童心已完全来复了。在这里最适意的，就是静悄悄的过个性的生活。人们不能随便来看，一定的时间和风雪的长途都限制了他们。于是我连一天两小时的无谓的周旋，有时都不必作。自己在门窗洞开，阳光满照的屋子里，或一角回廊上，三岁的孩子似的，一边忙忙的玩，一边呜呜的唱，有时对自己说些极痴的话。休息时间内，偶然睡不着，就自己轻轻的为自己唱催眠的歌。——一切都完全了，只没有母亲在我旁边！

一切思想，也都照着极小的孩子的径路奔放发展：每天卧在床上，看护把我从屋里推出廊外的时候，我仰视着她，心里就当她是我的乳母，这床是我的摇篮。我凝望天空。有三颗最明亮的星星。轻淡的云，隐起一切的星辰的时候，只有这三颗依然吐着光芒。其中的一颗距那两颗稍远，我当他是我的大弟弟，因为他稍大些，能够独立了。那两颗紧挨着，是我的二弟弟和小弟弟，他两个还小一点，虽然自己奔走游玩，却时时注意到其他的一个，总不敢远远跑开，他们知道自己的弱小，常常是守望相助。

这三颗星总是第一班从暮色中出来，使我最先看见；也是末一班在晨曦中隐去，在众星之后，和我道声“暂别”；因此发起了我的爱怜系恋，便白天也能忆起他们来。起先我有意在星辰的书上，寻求出他们的名字，时至今日，我不想寻求了，我已替他们起了名字，他们的总名是“兄弟星”，他们各颗的名字，就是我的三个弟弟的名字。

我灵魂里三颗光明喜乐的星。温柔的，　无可言说的，灵魂深处的孩子呵！——《繁星》四如今重忆起来，不知是说弟弟，还是说星星！——自此推想下去，静美的月亮，自然是母亲了。我半夜醒来，开眼看见她，高高的在天上，如同俯着看我，我就欣慰，我又安稳的在她的爱光中睡去。早晨勇敢的灿烂的太阳，自然是父亲了。他从对山的树梢，雍容尔雅的上来，他又温和又严肃的对我说：“又是一天了！”我就欢欢喜喜的坐起来，披衣从廊上走到屋里去。

此外满天的星宿，那是我的一切亲爱的人。这样便同时爱了星星，也爱了许多姊妹朋友。——只有小孩子的思想是智慧的，我愿永远如此想；我也愿永远如此信！

窗外仍是狂风雨，我偶然忆起一首诗：题目是《小神秘家》是ＬｏｕｉｓＵｎｔｅｒｍｅｙｅｒ做的，我录译于下；不知当年母亲和我坐守风雨的时候，我也曾说过这样如痴如慧的话没有？

ＴｈｅＹｏｕｎｇＭｙｓｔｉｃＷｅｓａｔｔｏｇｅｔｈｅｒｃｌｏｓｅａｎｄｗａｒｍ，ＭｙｌｉｔｔｌｅｔｉｒｅｄｂｏｙａｎｄＩ—ＷａｔｃｈｉｎｇａｃｒｏｓｓｔｈｅｅｖｅｎｉｎｇｓｋｙＴｈｅｃｏｍｉｎｇｏｆｔｈｅｓｔｏｒｍ．Ｎｏｒｕｍｂｌｉｎｇｓｒｏｓｅ，ｎｏｔｈｕｎｄｅｒｓｃｒａｓｈｅｄ，Ｔｈｅｗｅｓｔ－Ｗｉｎｄｓｃａｒｃｅｌｙｓａｎｇｌｏｕｄ；ＢｕｔｆｒｏｍａｈｕｇｅａｎｄｓｏｌｉｄｃｌｏｕｄＴｈｅｓｕｍｍｅｒｌｉｇｈｔｎｉｎｇｆｌａｓｈｅｄ，Ａｎｄｔｈｅｎｈｅｗｈｉｓｐｅｒｅｄ“Ｆａｔｈｅｒ，Ｗａｔｃｈ；ＩｔｈｉｎｋＧｏｄAｓｇｏｉｎｇｔｏｌｉｇｈｔＨｉｓｍｏｏｎ”——“ＡｎｄＷｈｅｎ，ｍｙｂｏｙ”—“Ｏｈｖｅｒｙｓｏｏｎ：ＩｓａｗＨｉｍｓｔｒｉｋｅａｍａｔｃｈ！”

大意是：　很暖和的相挨的坐着，　凝望着薄暮天空，风雨正要来到。　西风也不着意的吹；　只在屯积的浓云中，　　有电光闪烁。

这时他低声对我说：“父亲，看看；我想上帝要点上他的月亮了——”

“孩子，什么时候呢……”“呀，快了。

我看见他划了取灯儿！”

风雨仍不止。山上的雪，雨打风吹，完全融化了。下午我还要写点别的文字，我在此停住了。母亲，这封信我想也转给小朋友们看一看，我每忆起他们，就觉得欠他们的债。途中通讯的碎稿，都在闭璧楼的空屋里锁着呢。她们正百计防止我写字，我不敢去向她们要。我素不轻许愿，无端破了一回例，遗我以日夜耿耿的心；然而为着小孩子，对于这次的许愿，我不曾有半星儿的追悔。只恨先忙后病的我对不起他们。——无限的乡心，与此信一齐收束起，母亲，真个不写了，海外山上养病的女儿，祝你万万福！冰　心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一日，青山沙穰。

通讯十四

我的小朋友：

黄昏睡起，闲走着绕到西边回廊上，看一个病的女孩子。

站在她床前说着话儿的时候，抬头看见松梢上一星朗耀，她说：“这是你今晚第一颗见到的星儿，对它祝说你的愿望罢！”——同时她低低的度着一支小曲，是：ＳｔａｒｌｉｇｈｔＳｔａｒｂｒｉｇｈｔＦｉｒｓｔｓｔａｒＩｓｅｅｔｏ－ｎｉｇｈｔＷｉｓｈＩｍａｙＷｉｓｈＩｍｉｇｈｔＨａｖｅｔｈｅｗｉｓｈＩｗｉｓｈｔｏｍｉｇｈｔ小朋友：这是一支极柔媚的儿歌。我不想翻译出来。因为童谣完全以音韵见长，一翻成中国字，念出来就不好听，大意也就是她对我说的那两句话。——倘若你们自己能念，或是姊姊哥哥，姑姑母亲，能教给你们念，也就更好。——她说到此，我略不思索，我合掌向天说：“我愿万里外的母亲，不太为平安快乐的我忧虑！”

扣计今天或明天，就是我母亲接到我报告抱病入山的信之日，不知大家如何商量谈论，长吁短叹；岂知无知无愁的我，正在此过起止水浮云的生活来了呢！

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我寄给国内朋友一封信，我说：“沙穰疗养院，冷冰冰如同雪洞一般。我又整天的必须在朔风里。

你们围炉的人，怎知我正在冰天雪地中，与造化挣命！”如今想起，又觉得那话说得太无谓，太怨望了，未曾听见挣命有如今这般温柔的挣法！

生，老，病，死，是人生很重大而又不能避免的事。无论怎样高贵伟大的人，对此切己的事，也丝毫不能为力。这时节只能将自己当作第三者，旁立静听着造化的安排。小朋友，我凝神看着造化轻舒慧腕，来安排我的命运的时候，我忍不住失声赞叹他深思和玄妙。

往常一日几次匆匆走过慰冰湖，一边看晚霞，一边心里想着功课。偷闲划舟，抬头望一望滟滟的湖波，低头看滴答滴答消磨时间的手表，心灵中真是太苦了，然而万没有整天的放下正事来赏玩自然的道理。造物者明明在上，看出了我的隐情，眉头一皱，轻轻的赐与我一场病，这病乃是专以抛撇一切，游泛于自然海中为治疗的。

如今呢？过的是花的生活，生长于光天化日之下，微风细雨之中；过的是鸟的生活，游息于山巅水涯，寄身于上下左右空气环围的巢床里；过的是水的生活，自在的潺潺流走；过的是云的生活，随意的袅袅卷舒。几十页几百页绝妙的诗和诗话，拿起来流水般当功课读的时候，是没有的了。如今不再干那愚拙煞风景的事，如今便四行六行的小诗，也慢慢的拿起，反复吟诵，默然深思。

我爱听碎雪和微雨，我爱看明月和星辰，从前一切世俗的烦忧，占积了我的灵府。偶然一举目，偶然一倾耳，便忙忙又收回心来，没有一次任它奔放过。如今呢，我的心，我不知怎样形容它，它如蛾出茧，如鹰翔空……碎雪和微雨在檐上，明月和星辰在阑旁，不看也得看，不听也得听，何况病中的我，应以它们为第二生命。病前的我，愿以它们为第二生命而不能的呢？

这故事的美妙，还不止此，——“一天还应在山上走几里路”，这句话从滑稽式的医士口中道出的时候，我不知应如何的欢呼赞美他！小朋友！漫游的生涯，从今开始了！

山后是森林仄径，曲曲折折的在日影掩映中引去，不知有多少远近。我只走到一端，有大岩石处为止。登在上面眺望，我看见满山高高下下的松树。每当我要缥缈深思的时候，我就走这一条路。独自低首行来，我听见干叶枯枝，嘁嘁喳喳在树巅相语。草上的薄冰，踏着沙沙有声，这时节，林影沉荫中，我凝然黯然，如有所戚。

山前是一层层的大山地，爽阔空旷，无边无限的满地朝阳。层场的尽处，就是一个大冰湖，环以小山高树，是此间小朋友们溜冰处。我最喜在湖上如飞的走过。每逢我要活泼天机的时候，我就走这一条路。我沐着微暖的阳光，在树根下坐地，举目望着无际的耀眼生花的银海。我想天地何其大，人类何其小。当归途中冰湖在我足下溜走的时候，清风过耳，我欣然超然，如有所得。

三年前的夏日在北京西山，曾写了一段小文字，我不十分记得了，大约是：可以和自然对语。　计划定了　　岩石点头

草花欢笑。

造物者！　在我们星驰的前途　　路站上再遥遥的安置下

几个早晨的深谷！

原来，造物者为我安置下的几个早晨的深谷，却在离北京数万里外的沙穰，我何其“无心”，造物者何其“有意”？——我还忆起，有“空谷足音”，和杜甫的“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的一首诗，小朋友读过么？我翻来覆去的背诵，只忆得“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这八句来。黄昏时又去了。那时想起的，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归途中又诵“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小朋友，愿你们用心读古人书，他们常在一定的环境中，说出你心中要说的话！

春天已在云中微笑，将临到了。那时我更有温柔的消息，报告你们。我逐日远走开去，渐渐又发现了几处断桥流水。试想看，胸中无一事留滞，日日南北东西，试揭自然的帘幕，蹑足走入仙宫……这样的病，这样的人生，小朋友，请为我感谢。我的生命中是只有祝福，没有咒诅！

安息的时候已到，卧看星辰去了。小朋友，我以无限欢喜的心，祝你们多福。冰　心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五日夜，沙穰。

广厅上，四面绿帘低垂。几个女孩子，在一角窗前长椅上，低低笑语。一角话匣子里奏着轻婉的提琴。我在当中的方桌上，写这封信。一个女孩子坐在对面为我画像，她时时唤我抬头看她。我听一听提琴和人家的笑语，一面心潮缓缓流动，一面时时停笔凝神。写完时重读一过，觉得太无次序了，前言不对后语的。然而的确是欢乐的心泉流过的痕迹，不复整理，即付晚邮。

收入《寄小读者》。）

通讯十五

仁慈的小朋友：

若是在你们天大的爱心里，还有空隙，我愿介绍几个可爱的女孩子，愿你们加以怜念！

Ｍ住在我的隔屋，是个天真漫烂又是完全神经质的女孩子。稍大的惊和喜，都能使她受极大的激刺和扰乱。她卧病已经四年半了，至今不见十分差减，往往刚觉得好些，夜间热度就又高起来，看完体温表，就听得她伏枕呜咽。她有个完全美满的家庭，却因病隔离了。——我的童心，完全是她引起的。她往往坐在床上自己喃喃的说：“我父亲爱我，我母亲爱我，我爱……”我就倾耳听她底下说什么，她却是说“我爱自己”。我不觉笑了，她也笑了。她的娇憨凄苦的样子，得了许多女伴的爱怜。

Ｒ又在Ｍ的隔屋，她被一切人所爱，她也爱了一切的人。

又非常的技巧，用针用笔，能做许多奇巧好玩的东西。这些日子，正跟着我学中国文字。我第一天教给她“天”、“地”、“人”三字。她说：“你们中国人太玄妙了，怎么初学就念这样高大的字，我们初学，只是‘猫’、‘狗’之类”。我笑了，又觉得她说的有理。她学得极快，口音清楚，写的字也很方正。此外医院中天气表是她测量，星期日礼拜是她弹琴，病人阅看的报纸，是她照管，图书室的钥匙，也在她手里。她短发齐颈，爱好天然，她住院已经六个月了。

Ｅ只有十八岁，昨天是她的生日。她没有父母，只有哥哥。

十九个月前，她病得很重，送到此处。现在可谓好一点，但还是很瘦弱。她喜欢叫人“妈妈”或“姊姊”。她急切的想望人家的爱念和同情，却又能隐忍不露，常常在寂寞中竭力的使自己活泼欢悦。然而每次在医生注射之后，屋门开处，看见她埋首在高枕之中，宛转流涕——这样的华年！这样的人生！

Ｄ是个爱尔兰的女孩子，和我谈话之间常常问我的家庭状况，尤其常要提到我的父亲，我只是无心的问答。后来旁人告诉我，她的父亲纵酒狂放，醉后时时虐待他的儿女。她的家庭生活，非常的凄苦不幸。她因躲避父亲，和祖母住在一处，听到人家谈到亲爱时，往往流泪。昨天我得到家书，正好她在旁边，她似羡似叹的问道：“这是你父亲写的么，多么厚的一封信呵！”幸而她不认得中国字，我连忙说：“不是，这是我母亲写的，我父亲很忙，不常写信给我”她脸红微笑，又似释然。其实每次我的家书，都是父母弟弟每人几张纸！我以为人生最大的不幸，就是失爱于父母。我不能闭目推想，也不敢闭目揣想。可怜的带病而又心灵负着重伤的孩子！

Ａ住在院后一座小楼上，我先不常看见她。从那一次在餐室内偶然回首，无意中她顾我微微一笑，很长的睫毛之下，流着幽娴贞静的眼光，绝不是西方人的态度。出了餐室，我便访到她的名字，和住处。那天晚上，在她的楼里，谈了半点钟的话，惊心于她的腼腆与温柔；谈到海景，她竟赠我一张灯塔的图画。她来院已将两年，据别人说没有什么起色。她终日卧在一角小廊上，廊前是曲径深林，廊后是小桥流水。她告诉我每遇狂风暴雨，看着凄清的环境，想到“人生”，两字，辄惊动不怡。我安慰她，她也感谢，然而彼此各有泪痕！

痛苦的人，岂止这几个？限于精神，我不能多述了！

今早黎明即醒。晓星微光，万松淡雾之中，我披衣起坐。

举眼望到廊的尽处，我凝注着短床相接，雪白的枕上，梦中转侧的女孩子。只觉得奇愁黯黯，横空而来。生命中何必有爱，爱正是为这些人而有！这些痛苦的心灵，需要无限的同情与怜念。我一人究竟太微小了，仰祷上天之外，只能求助于万里外的纯洁伟大的小朋友！

小朋友！为着跟你们通讯，受了许多友人严峻的责问，责我不宜只以悱恻的思想，贡献你们。小朋友不宜多看这种文字，我也不宜多写这种文字。为小朋友和我两方精神上的快乐与安平，我对于他们的忠告，只有惭愧感谢。然而人生不止欢乐滑稽一方面，病患与别离，只是带着酸汁的快乐之果。

沉静的悲哀里，含有无限的庄严。伟大的人生中，是需要这种成分的。范仲淹说：“先天下之忧而忧。”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何况这一切本是组成人生的原素，耳闻，眼见，身经，早晚都要了解知道的，何必要隐瞒着可爱的小朋友？我偶然这半年来先经历了这些事，和小朋友说说，想来也不是过分的不宜。

我比她们强多了，我有快乐美满的家庭，在第一步就没有摧伤思想的源路。我能自在游行，寻幽访胜，不似她们缠绵床褥，终日对着恹恹一角的青山。我横竖已是一身客寄，在校在山，都是一样；有人来看，自然欢喜，没有人来，也没有特别的失望与悲哀。她们乡关咫尺，却因病抛离父母，亲爱的人，每每因天风雨雪，山路难行，不能相见，于是怨嗟悲叹。整年整月，置身于怨望痛苦之中，这样的人生！

一而二，二而三的推想下去，世界上的幼弱病苦，又岂止沙穰一隅？小朋友，你们看见的，也许比我还多，扶持慰藉，是谁的责任？见此而不动心呵！空负了上天付与我们的一腔热烈的爱！

所以，小朋友，我们所能做到的，一朵鲜花，一张画片，一句温和的慰语，一回殷勤的访问，甚至于一瞥哀怜的眼光，在我们是不觉得用了多少心，而在单调的枯苦生活，度日如年的病者，已是受了如天之赐。访问已过，花朵已残，在我们久已忘却之后，他们在幽闲的病榻上，还有无限的感谢，回忆与低徊！

我无庸多说，我病中曾受过几个小朋友的赠与。在你们完全而浓烈的爱心中，投书馈送，都能锦上添花，做到好处。

小朋友，我无有言说，我只合掌赞美你们的纯洁与伟大。

如今我请你们纪念的这些人，虽然都在海外，但你们忆起这许多苦孩子时，或能以意会意，以心会心的体恤到眼前的病者。小朋友，莫道万里外的怜惘牵萦，没有用处，“以伟大思想养汝精神”！日后帮助你们建立大事业的同情心，便是从这零碎的怜念中练达出来的。

风雪的廊上，写这封信，不但手冷，到此心思也冻凝了。

无端拆阅了波士顿中国朋友的一封书，又使我生无穷的感慨。

她提醒了我！今日何日，正是故国的岁除，红灯绿酒之间，不知有多少盈盈的笑语。这里却只有寂寂风雪的空山……不写了，你们的热情忠实的朋友，在此遥祝你们有个完全欢庆的新年！冰　心一九二四年二月四日，沙穰。

通讯十六

二弟冰叔

接到你两封冗长而恳挚的信，使我受了无限的安慰。是的！“从松树隙间穿过的阳光，就是你弟弟问安的使者；晚上清凉的风，就是骨肉手足的慰语！”好弟弟！我喜爱而又感激你的满含着诗意的慰安的话！

出乎意外的又收到你赠我的历代名人词选，我喜欢到不可言说。父亲说恐怕我已有了，我原有一部古今词选，放在闭璧楼的书架上了。可恨我一写信要中国书，她们便有百般的阻拦推托。好像凡是中国书都是充满着艰深的哲理，一看就费人无限的脑力似的。

不忍十分的违反她们的好意，我终于反复的只看些从病院中带来的短诗了。我昨夜收到词选，珍重的一页一页的看着，一面想，难得我有个知心的小弟弟。

这部词，选得似乎稍偏于纤巧方面，错字也时时发现。但大体说起来，总算很好。

你问我去国前后，环境中诗意哪处更足？我无疑地要说，“自然是去国后！”在北京城里，不能晨夕与湖山相对，这是第一条件。再一事，就是客中的心情，似乎更容易融会诗句。

离开黄浦江岸，在太平洋舟中，青天碧海，独往独来之间，我常常忆起“海水直下万里深，谁人不言此离苦”两句。

因为我无意中看到同舟众人，当倚阑俯视着船头飞溅的浪花的时候，眉宇间似乎都含着轻微的凄恻的意绪。

到了威尔斯利，慰冰湖更是我的唯一的良友。或是水边，或是水上，没有一天不到的。母亲寿辰的前一日，又到湖上去了，临水起了乡思，忽然忆起左辅的“浪淘沙”词：“水软橹声柔，草绿芳洲，碧桃几树隐红楼；者是春山魂一片，招入孤舟。乡梦不曾休，惹甚闲愁？忠州过了又涪州：掷与巴江流到海，切莫回头！”

觉得情景悉合，随手拾起一片湖石，用小刀刻上：“乡梦不曾休，惹甚闲愁？”两句，远远地抛入湖心里，自己便头也不回的走转来。这片小石，自那日起，我信它永在湖心，直到天地的尽头。只要湖水不枯，湖石不烂，我的一片寄托此中的乡心，也永古不能磨灭的！

美国人家，除城市外，往往依山傍水，小巧精致，窗外篱旁，杂种着花草，真合“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词意。只是没有围墙，空阔有余，深邃不足。路上行人，隔窗可望见翠袖红妆，可听见琴声笑语。词中之“斜阳却照深深院”，“庭院深深深几许”，“不卷珠帘，人在深深处”，“墙内秋千墙外道”，“银汉是红墙，一带遥相隔”等句，在此都用不着了！

田野间林深树密，道路也依着山地的高下，曲折蜿蜒的修来，天趣盎然。想春来野花遍地之时，必是更幽美的。只是逾山越岭的游行，再也看不见一带城墙僧寺。“曲径通幽处，禅房草木深”，“花宫仙梵远微微，月隐高城钟漏稀”，“一片孤城万仞山”，“饮将闷酒城头睡”，“长烟落日孤城闭”，“帘卷疏星庭户悄，隐隐严城钟鼓”等句，在此又都用不着了！

总之，在此处处是“新大陆”的意味，遍地看出鸿镑初辟的痕迹。国内一片苍古庄严，虽然有的只是颓废剥落的城垣宫殿，却都令人起一种“仰首欲攀低首拜”之思，可爱可敬的五千年的故国呵！

回忆去夏南下，晨过苏州，火车与城墙并行数里。城里湿烟翛翛，护城河里系着小舟，层塔露出城头，竟是一幅图画。那时我已想到出了国门，此景便不能再见了！

说到山中的生活，除了看书游山，与女伴谈笑之外，竟没有别的日课。我家灵运公的诗，如“寝瘵谢人徒，绝迹入云峰，岩壑寓耳目，欢爱隔音容”，以及“昔余游京华，未尝废丘壑，矧乃归山川，心迹双寂寞……卧疾丰暇豫，翰墨时间作，怀抱观古今，寝食展戏谑……万事难并欢，达生幸可托”等句，竟将我的生活描写尽了，我自己更不须多说！

又猛忆起杜甫的“思家步月清宵立，忆弟看云白日眠”和苏东坡的“因病得闲殊不恶，安心是药更无方”，对我此时生活而言，直是一字不可移易！青山满山是松，满地是雪，月下景物清幽到不可描画，晚餐后往往至楼前小立，寒光中自不免小起乡愁。又每日午后三时至五时是休息时间，白天里如何睡得着？自然只卧看天上云起，尤往往在此时复看家书，联带的忆到诸弟。——冰仲怕我病中不能多写通讯，岂知我病中较闲，心境亦较清，写的倒比平时多。又我自病后，未曾用一点药饵，真是“安心是药更无方”了。

多看古人句子，令自己少写好些。一面欣与古人契合，一面又有“恨不踊身千载上，趁古人未说吾先说”之叹。——说的已多了，都是你一部词选，引我掉了半天书袋，是谁之过呢？一笑！

青山真有美极的时候。二月七日，正是五天风雪之后，万株树上，都结上一层冰壳。早起极光明的朝阳从东方捧出，照得这些冰树玉枝，寒光激射。下楼微步雪林中曲折行来，偶然回顾，一身自冰玉丛中穿过。小楼一角，隐隐看见我的帘幕。虽然一般的高处不胜寒，而此琼楼玉宇，竟在人间，而非天上。

九日晨同女伴乘雪橇出游。双马飞驰，绕遍青山上下。一路林深处，冰枝拂衣，脆折有声。白雪压地，不见寸土，竟是洁无纤尘的世界。最美的是冰珠串结在野樱桃枝上，红白相间，晶莹向日，觉得人间珍宝，无此璀璨！

途中女伴遥指一发青山，在天末起伏。我忽然想真个离家远了，连青山一发，也不是中原了。此时忽觉悠然意远。——弟弟！我平日总想以“真”为写作的唯一条件，然而算起来，不但是去国以前的文字不“真”，就是去国以后的文字，也没有尽“真”的能事。

我深确的信不论是人情，是物景，到了“尽头”处，是万万说不出来，写不出来的。纵然几番提笔，几番欲说，而语言文字之间，只是搜寻不出配得上形容这些情绪景物的字眼，结果只是搁笔，只是无言。十分不甘泯没了这些情景时，只能随意描摹几个字，稍留些印象。甚至于不妨如古人之结绳记事一般，胡乱画几条墨线在纸上。只要他日再看到这些墨迹时，能在模糊缥缈的意境之中，重现了一番往事，已经是满足有余的了。

去国以前，文字多于情绪。去国以后，情绪多于文字。环境虽常是清丽可写，而我往往写不出。辛幼安的一支“罗敷媚”说：“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真看得我寂然心死。他虽只说“愁”字，然已盖尽了其他种种一切！——真不知文字情绪不能互相表现的苦处，受者只有我一个人，或是人人都如此？

北京谚语说：“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去年中秋，此地不曾有月。阴历十四夜，月光灿然。我正想东方谚语，不能适用于西方天象，谁知元宵夜果然雨雪霏霏。十八夜以后，夜夜梦醒见月。只觉空明的枕上，梦与月相续。最好是近两夜，醒时将近黎明，天色碧蓝，一弦金色的月，不远对着弦月凹处悬着一颗大星。万里无云的天上，只有一星一月，光景真是奇丽。

元夜如何？——听说醉司命夜，家宴席上，母亲想我难过，你们几个兄弟倒会一人一句的笑话慰藉，真是灯草也成了拄杖了！喜笑之余，并此感谢。

纸已尽，不多谈。——此信我以为不妨转小朋友一阅。

冰　心一九二四年三月一日，青山沙穰。

后收入《寄小读者》。）

倦　　旅

灯已灭了，

残花只管散着余香。欹枕处——　只一两声飞雨　　打着窗户。听到此时，

一切的心都淡了！　朝霞已生，　镑镑里——　一颗曙星　躲避天光似的　　穿着乱云飞走。

好辛苦的路途呵！看到此时

一切的心都淡了！　怒潮般的山风——这样的别离！山外隆隆的车声，不知又送谁人远去。听到此时，　　一切的心都淡了！

寄与了倦慵的人！

事违初意皆如此！一书在手，　湖光睡去，　星辰渐生——看到此时　　一切的心都淡了！

一九二四年一月二日，青山沙穰。

情》。）

悟

这封信，他翻来覆去的足足的看了三十遍。他左手支颐，身子斜靠着椅背；灯光之下，一行行的瘦棱棱的字，似乎都从纸上森立了起来。他咬着唇儿沉默有二十分钟，猛然的将这封信照原痕叠起，望桌上一掷，手按着前额，疲缓的站了起来——这时才听得窗外下了一天的秋雨，竟未曾停住。

他撩开窗帘一看，树丛下透出凌乱的灯光，光影中衬映出雨丝风片。凝立了片晌，回头又颓然的坐下，不期然的又从桌上拿起那封信来，慢慢的展开，聚精凝神的又读了一遍。

屡屡听得朋辈谈到你，大会中的三天，不期遇到你；得接清谈，自谓有幸！

新月在天，浪花飞溅之夜，岩上同坐，蒙你恳切的纠正了我的人生哲学。三日的新交，推诚若此，我心中未尝不受极大的感动。然而我的意想，你又岂能了解知道？你是一个生活美满完全的人，一切世界上成问题的事，在你都不成问题。似你这么一个天之骄子，人之娇子，安能不觉得人世如天国！我呢，不到五岁，就亡过了我不幸的母亲；到了十三岁，我的父亲又弃我而逝。从那一年起，我半工半读，受了十年的苦，流离颠沛，在芒刺的世界上度过。如今我是完全孤立的，世上没有一个亲我爱我之人，我的人生哲学，绝不是出于一时之怨愤；二十三年的苦日子，我深深的了解人生！世界是盲触的，人类都石块般的在其中颠簸，往深里说，竟是个剑林刀雨的世界！不知有多少青年，被这纷落的刀剑，刺透了心胸，血肉模糊的死亡呻吟在地上。你不过是一个锋镝余生，是刀剑丛中一个幸免者，怎能以你概括其余的呢？

说到“自然”的慰藉，这完全由于个人的心境。自我看来，世界只是盲触的；大地盲触而生山川，太空盲触而生日月星辰，大气盲触在天为雨雪云霞，在地为林木花草。一切生存的事物，都有它最不幸最痛苦的历史，都经过数千万年的淘汰奋斗。“天地不仁，万物刍狗，”若真以此为慰藉，不知更有若干的感愤了！无数盲触之中，有哪一件是可证明“爱”之一字呢？

不提起人类便罢，提起人类，不知我要迸出若干血泪！制度已定，阶级己深，自私和自利，已牢牢的在大地上立下根基。这些高等动物，不惜以各种卑污的手段，或个人，或团体，或国家，向着这目的鼓励奔走。种种虚伪，种种残忍，“当面输心背面笑，翻手作云覆手雨，”

什么互助，什么同情，这一切我都参透了！——天性之爱，我已几乎忘了，我不忍回想这一步——如今我不信一切，否认一切，我所信的只是我自己！

因此，我坚确的信人生只有痛苦，只有眼泪，在无聊赖无目的的求学之中，我也专攻数理，从百，千，万，亿，呆板枯燥的数目中讨生活。我的人生哲学……打开天窗说亮话，不求利益人群，不求造福社会，我只求混一碗饭吃，救自己于饥渴死亡。彻底说，我直是没有人生哲学，我厌恨哲学文艺等等高超玄怪的名词！我信世界上除了一加一是二，二加二是四，是永无差错的天经地义之外；种种文艺哲理，都是泡影空花，自欺欺人的东西！世界上的事物，不用别的话来解释，科学家枯冷的定义，已说尽了一切。

话虽如此，我对你却仍不能不感谢，尤愿你能以你的心灵之火，来燃起我的死灰。——此外有一句枝节的话，前日偶同几位朋友提起我们的谈话；一个朋友笑说，“奇怪呢，他只管鼓吹爱的哲学，自己却是一个冷心冷面的人。”又有一个朋友说：“他这个人很不容易测度，乍看是活泼坦易，究竟是冷冷落落的。”谈了一会，对于你的了解竟是言人人殊。前几天访你不遇，顺便去探问孝起；在他桌上无意中看见了你的一篇长诗《宁可我爱天下人》，似抒情，似叙事，绝好的题目，而诗中充满了“不可天下人爱我”的意思，词句清丽而词意凝冷，反复吟诵之下，我更不了解你了！原不应这般相问的，不过我仍是从活泼坦易这一方面认得你，或肯以赤子之心相告，祝你快乐！你的朋友钟梧他神经完全的错乱了，片晌——勇决的站起，将信折放在袋里，从复室里取了雨衣和毡子，一径的走了出去。

穿过甬道，一个室门开着，灯光之下，案头书纸凌乱，孝起只穿着衬衣，正忙着写字。听见脚声，抬头看见他，停了笔转身回道：“外面很大的雨，你要到哪里去？”他站住了，右手扶在门框上，头靠着右臂，无力的说：“我么，头痛得很，想出去换一换空气。”孝起道，“何至于冒雨而走，多开一会窗户就好了，再不然在廊上小立也好。”他慢慢的穿起雨衣，悄然微笑低头便走。孝起望着他的背影，摇首笑叹道：“劝你不听，早晚病了才罢，总是这样幽灵般的行径！”

开了堂门，已觉得雨点扑面，泥泞中他茫然的随着脚踪儿只管走了下去。只觉得经过了几处楼台灯火，又踏着湿软的堆积的落叶……猛抬头，一灯在雨丝中凄颤，水声潺潺，竟已到了湖畔。他如梦方醒，“这道不近呵！真是念兹在兹。”原来他又到了一天临照几次的湖上来了！

一时惊悟，又低着头，两手放在衣袋里，凭着远处灯火的微光，曲曲折折的只顾沿着湖岸走。只觉得地下一阵阵的湿冷上来，耳中只听得水声雨声。——忽然觉得从沉黑中，绕进了砌花的短墙，白石的层阶，很清晰的呈现在脚下。一步一步疲缓的走了上去，已进入红瓦红阑的方亭子里。他一声微叹，摘下雨帽，往石桌上一掷，走向亭前，两手紧扶着阑干。纵目望处，亭下绿绒似的层列的松树，小峰般峭立在的白雾镑镑里。湖是完全看不见了，只对岸一星爱的灯光，在雨中闪烁，……他猛忆起刚才的信来，又颓然退坐在石椅上，两手扶着头。那瘦棱的字，又浮现在他的眼前，在幻影中他重读了一遍，他神魂失了依据——他伏在石几上沉沉如睡的过了有几十分钟。

渐觉得雨声住了，慢慢的睁开眼，忽见一片光明，湖山起舞！惊诧的站了起来，走出亭外，果然的，不知何时云收雨雪，满湖都是月！

他凝住了，湖上走过千百回，这般光明的世界，确还是第一次！叠锦般的湖波，漾着溶溶的月。雨过的天空，清寒得碧琉璃一般。湖旁一丛丛带雨的密叶，闪烁向月，璀璨得如同火树银花，地下湿影参差，湖石都清澈的露出水面。……这时他一切的烦恼都忘了，脱下雨衣，带着毡子，从松影掩映中，翻身走下亭子，直到了水畔。他坚凝的立着，看着醉人的湖水，在月下一片柔然无声。他觉得一身浸在大自然里，天上，地下，人间，只此一人，只此一刻。忽然新意奔注入他的心里，他微笑着慢慢的脱下外面的衣服，登立在短墙上，张手向着明月。微微的一声欢呼，他举臂过顶，燕子般自墙上纵身一跃，掠入水里。

柔波中浮沉了数回，便又一跃到水面来；他两臂轻轻的向后划着，在水中徐徐翻转，向着湖心前进。口里悠缓的吹着短歌……湖月临照着，湖树环绕着，山半的亭子，水边的断桥，都悄然的停在凉景之中。湖旁几点灯光仍旧遥遥远射，万籁静寂，只有在他周围的湖波，一片慧光流转。

他又慢慢的划转来，仰望天上凉云渐生。脚蹴着了湖岸，便在石上站了起来，走到墙边，将毡子往身上一裹，卧在沙上，凝注天空，默然深思。

雨点渐渐又从云中洒来，明月渐渐隐去。……孝起早晨到餐室里，不曾看见他下楼用饭。桌上却有一封他的信，是从国内来的，随手捡起。饭后一径上楼来，敲了门进去，只见他盖着毡子半倚的坐在床上，湿乱的短发，垂在额上，双颊飞红，而目光却清澈如水，如有所悟。

孝起道：“怎么一回事？昨夜直到了十一点半钟，还不见你回来，要去找你，又不知你到底在哪里，我只得先睡下了。

这般炯炯的双眸，又这般狼狈，难道你竟在一刻未停的雨中走了一夜？”他微笑道，“昨夜十二时至二时之间，明月满天，有谁知道？”孝起惊道：“如此你竟是二时以后才回来的了！我早就说了，你早晚病了才罢！”他欠身坐好了，说，“我并不觉得怎样，只是微微的发热，头昏口渴，不想起来。”孝起道，“依我说竟是到医院里去罢，到底有个完全的照应休息。”他想了一想说，“这个倒不必，饭后也许好些，何必为些些小病，又逃几天学！”孝起道，“也好，你少歇着罢，我吩咐楼下送饭来，我也就来伴你，你也太娇贵了，一点凉都受不住。”说着已走到门边，看见壁上挂着的绿漆的雨衣上的水，还时时下滴，地下已汪着一大片，不禁回头向他笑吟着，“惨绿衣裳年几许，怎禁风日怎禁雨！”两句，他嗤的笑了，又萧然倚枕，仰天不语。

孝起忽然又退了回来，从衣袋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他，说，“几乎忘了，这里有一封国内的信——好娟秀的字！”他接了过来，喜动颜色，先在封面上反复的看了日月，一面笑道，“我算着也该有信了！娟秀么？这字的确比我的好，是我妹妹的笔迹。”举起没有话说，便走了出去，他探身道了一声谢。

珍重又急忙的拆开了，砑光笺上浓墨写的又大又扁的字，映到眼里，立时使他起了无限的喜悦。他急急的读，慢慢的想，将这两张纸看完了。

最爱读你日记式的长信！我奇怪你哪有工夫写这许多，但这却大大的慰安了双亲和我。

前两天叔叔来了一封信说，自你去国后，他只得你一张明片，他极愿得你的消息。我便将你的来信和诗文，都寄去给他看，他回信说：“星侄信叙事极详，使我喜慰，惟诗文太无男子气，去国刚三月，奈何声哀以思若此？”

哥呵！我不许你再写些恋别的文字了！你也太柔情了，自己偏要往凄清中着想，自作自受，我不替你可怜，但母亲看到时，往往伤心，真是何苦来！母亲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不许你随便使她受感触！

你到底自己怎样？生活当然适意，美的环境，可曾影响了你的思想？——家中自你行后，一切都没有更变，只是少了你一个人，多了一件事，就是天天希望得你的长信。双亲和我，一天念你念到好几遍。我自然觉得寂寞，又少个人谈笑，学业上也少得些教益。只盼这两年光阴，如飞的过去，你早早归来，那时真是合家欢庆。

你应许我的琴儿怎样了？可记着在我的生日以前寄给我！

深深的祝你身心安泰。妹　重阳节他看了又看，心中思量着“自作自受，我不替你可怜，但母亲看到时，往往伤心，真是何苦来！”一句话，不觉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倚枕支颐呆坐了一会。侍者送进饭来，他无心的看他来了，又走了。他又无心的端起水杯来正饮着，孝起也来了，一面问“怎么样？好一点么？”一面便自己坐下。他沉思着答道：“不觉得好，头更沉沉的了，送我到医院去罢。”

孝起道，“这个最好，但你为何又改了意思了？”他用叉子轻轻的敲着盘子，微笑道，“为病的缘故倒不至于。但我要解决一个大问题，打出一个思想的难关，躯壳交给人家照应去，让出全副脑子来思索。”孝起笑着起身道：“你又来了，总是思想过度！也罢，你自己收拾，我打电话叫车子送你去。”

看护取出了他口中的体温表，放下了窗帘，嘱咐他静静的宁一宁神，便微笑着带上门出去。这时室中沉荫，他觉得脑热如焚，反身取了床边几上的水瓶，满满的饮了一瓶水，才又卧下。闭上眼，耳中只听得千树风生，渐渐的昨夜的月下的湖光，又涌现眼前；他灵魂渐渐宁贴，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大觉。

醒来正是半夜，漆黑里似乎一身在旷野之中，又似在高峰之上，四无依傍，周围充满了阴黑与虚凉。窗外叶上的雨声，依然不止，头已不痛了，只是倦极。他不能思索，只听许多往事，流水般从他脑中过去。迷惘惆怅之中，到了天明，忽然雨止。

赤足起来卷上帘子，卧看朝阳从树梢上来，一片一片的彩霞，鲛绡一般的舒卷。横在窗前的湖水，倦而不流，也似浓睡初醒，惺忪的眼波中，含漾着余梦……正恹然的看着，医生已推门进来。看护抱着一大束花，和一本书，随在后面。大家向他微笑，医生近前来摸了摸他的前额，问他作了什么辛苦的事，他忸怩的将雨夜游湖的事告诉了。医生看着他笑了一笑，又在空中环视了一周，便点头出去。

这时看护已将花插在瓶里，捧来供在他的床前，接过那张片子来，是孝起写的：着你，愿你在院不久。附上《饮水词》一卷，供你消遣。

我已告诉医生了，你全愈时给我们一信，大家到院接你！

他重新卧下，拿起书来，且不看着，只对着这无数浓红的花瓣出神。

花香中，他看着淡绿色的墙壁，白漆的床几，一室很简单洁净。太阳慢慢的移过窗棂。他微微觉暖，放下书，掀开一层毡子，坐了起来，用铅笔在一张明片上写几个字：　　妹鉴：

长信，身心均安好，勿挂。哥草按了铃交给了看护，从此无言偃卧，至于夜间。

夜中热度又高，看护听见他呜咽呓语。进去一看，只见他头垂在枕旁梦中泪流满面；唤醒了问时，他只强笑不语，那茫然的眼光，烧红的双脸，都看出他昏热非常。看护默然的退了出去，同医生进来，装了冰袋，放在他额前，他脑冷心热，昏然的失了知觉。

三天的模糊昏热之中，他却一灵不昧。他知道境由心生，便闭了目只当是母亲时时刻刻坐在他的床前，一念牢牢的噙住，到了第四天的早晨，他才完全的清醒了。

只觉得同隔世一般，床前堆满了花和信——看护欣然的告诉他，这几天之中他的朋友们怎样不断的探问，他自己怎样的昏沉，如今可是大好了！他也十分喜悦，探身拨了拨几上重叠的信封，忽然中间一行瘦棱棱的字，触了他的眼帘，连忙拿起拆开一看：　　星如兄：

院。当下即从镇上赶来，正在你热极之时，看护拒我入见。再三婉商，只从门隙中看你一眼。你睡容清减，而迷惘之中，神气尚完。出院时一路嗟叹，山上走了半天，摘得野花一束，和你床前的浓艳的玫瑰及清丽的菊花，自然比不起；但的确是我自己秋风中辛苦寻来的，愿他代我伴你慰你，看着你早早复原，切祝康健！钟梧他呆呆的拿着这一张纸，得了永久的胜利似的，簌簌的落下泪来。

晚上临睡之前，他忽然悄然的对看护说，“推我的床到窗前去罢；也不要放下帘子来，我要看一看星辰。”看护笑着依从了他。

病中的心情，本是易感的，他今夜对于天上万静中滴滴的光明，更不能不恋慕赞美。“假如地上没有花朵，天上没有星辰，人类更不知寂寞到什么地步！”他两手交握着放在额上，从头思索。太空穆然，众星知道这青年人要在这末一夜的印证，完成了他永久的哲学，都无声的端凝的扬光跃彩……四面繁花的温香，暗中围拂着，他参禅似的，肃然的过了一夜。

出乎意外的，医生告诉他，明天早上便可出院了，他的朋友们预备了一个茶会，却要在今夜来接的。他点首无语，“原该转身出去迎接世界了，而这光明肃静的光阴，何其太短！”

这天的下午，他起来将四面的窗帘都放下了，只留下面湖的一扇，要看晚霞。取出一卷纸，一管笔，拉过椅子来，便坐在窗前。

钟梧兄：

一封书，何至使我如此。然而你的哲学，震撼了我的信仰，读信之下，我进退无依。我本是一个富于悲观思想的人，也曾从厌世主义里，打过转身。近两三年来，才仿佛认出了人生之真意义。无端你的几百字飞来，语语投入我怀疑的心坎。感谢上帝！我以雨中之一走，病中的七日，重重的证实了我原来的与你相反的主义。现在的我，已是旷劫功圆，光灭心死！钟梧兄！待我来与你细细分剖。

我接到你的信，反复沉思了三日，第三日之夜，我无目的的冒雨出走。当时只为寸心如焚，要略略的解除躯壳上的苦痛，不想大自然竟轻轻的从月光中逗露我以造化的爱育！——沉黑的雨中，我上了亭子，我猛望见对岸的一灵不灭的灯光，我如受棒喝！让我来告诉这灯光的历史罢：湖岸上一个人家，只有母亲和儿子。一夜母亲暴病，这儿子半夜渡湖去请医士，昏黑中竟坠水不返。悲痛欲绝的垂危的母亲，在病榻上立下誓愿，愿世世代代，自那时起，夜夜在她窗口点着一盏灯，指示她儿子以隔潮的归路。不论她的儿子以灵魂，或肉体归来，这一盏灯是永永临照的，——这故事已过百年了，我也是一夜游湖，无意中听友人谈到的。这儿子的形骸已沉泥土，母亲的骨髓也已化灰尘；谁知这一盏百年来长明不熄的爱的灯光，竟救了那夜那时，立近悬崖已将坠落的我！

自此起此心定住，又猛觉到一身所在的亭子，也是友谊的爱的纪念建筑——这故事你已知道，我不赘述——这茫茫的世界上，竟随处留下了爱的痕迹！自此我如沉下酒池，如跃入气海，如由死入生，又如由生入死。

中夜以后，光景愈奇妙，苦雨之后，忽然明月满天，造物者真切的在我面前，展开了一幅万全的“宇宙的爱”的图画，那夜的湖山，清极，秀极，灿烂极，庄严极，造物者怎知我正在歧路徘徊，特用慧力来导引，使我印证，使我妙悟？因着金字塔，而承认埃及王，因着万里长城，而追思秦皇帝。对于未曾目睹的和我们一般的人物，以他们的工作的来印证，尚且深信不疑地赞美了他们的丰功伟烈；何况这清极，秀极，灿烂极，庄严极的宇宙，横在眼前，量我们怎敢说天地是盲触的，没有丝毫造物的意旨？

我游泛于自然的爱里，月明下一片湖山，只我一人管领，我几疑是已羽化登仙。直等到云积雨来，才又从沉黑中归去，归途中恍惚如梦。感谢上帝！这一瞥的光明，已抵我九年面壁！

我还不自足，拚却七日读书的光阴，来到此痛苦呻吟的世界里，孝起知我为潜心思索而来，他在送我到此的临行之前，珍重的握我的手说：“愿你有大定力！医院中往往使人生烦恼，因为目中所见，耳中所闻，无非呻吟痛苦。”钟梧兄！岂知此中更见出人类的爱！不提起人类便罢，提起人类，使我感泣！如你所说，我是生活美满完全的人，不知人情甘苦。我为着这一层更自十分歉愧，觉得有情溢乎词的苦楚，因为我没有痛苦的经验。慰安你，或评驳你，都不能使你心服。然而即是你的经验，你所谓的二十三年的苦日子，也不能证明人类是不爱的！

先从宇宙说起罢，你说，“天地不仁，万物刍狗”；然而为何宇宙一切生存的事物，经过最不幸最痛苦的历史，不死灭尽绝？天地盲触为何生山川？太空盲触为何生日月星辰？大气盲触为何在天生雨雪云霞，在地生林木花草？无数盲触之中，却怎生流转得这般庄严璀璨？依你说为“盲触”，不如依我说为“化育”。科学家枯冷的定义，只知地层如何生成，星辰如何运转，霜露如何凝结，植物如何开花，如何结果。科学家只知其所当然，而诗人，哲士，宗教家，小孩子，却知其所以然！世界是一串火车，科学家是车上的司机，他只知只顾如何运使机力，载着一切众生，向无限的前途飞走。诗人，哲士，宗教家，小孩子却如同乘客，虽不知如何使这庞然大物不住的前进，而在他们怡然对坐之中，却透彻的了解他们的来途和去路。科学家说了枯冷的定义，便默退拱立；这时诗人，哲士，宗教家，小孩子却含笑向前，合掌叩拜，欢喜赞叹的说：“这一切只为着‘爱’！”

惭愧我没有什么精深的理解，来燃起你的死灰，我只追根溯源，从我入世的第一步着想，就已点着了熊熊的心灵之火！病中昏沉三日，觉得母亲无一刻离我身旁，不绝的爱丝缠绕之中，钟梧兄，就是从此夜深深的承认了世界是爱的，宇宙是大公的，因为无论何人，都有一个深悬极爱他的母亲。

我的环境和你的不同，说别的你或不懂，而童年的母爱的经验，你的却和我的一般。自此推想，你就可了解了世界。茫茫的大地上，岂止人类有母亲？凡一切有知有情，无不有母亲。有了母亲，世上便随处种下了爱的种子。于是溪泉欣欣的流着，小鸟欣欣的唱着，杂花欣欣的开着，野草欣欣的青着，走兽欣欣的奔跃着，人类欣欣的生活着。万物的母亲彼此互爱着；万物的子女，彼此互爱着；同情互助之中，这载着众生的大地，便不住的纡徐前进。懿哉！宇宙间的爱力，从兹千变万化的流转运行了！

这条理，恐怕你也不忍反对。——十岁以前的你，是天真未漓的，十岁以后的你是昏昧堕落的。钟梧兄！我敢如此说！你为着要扶持你的人生哲学，即能使你理论动摇的天性之爱，竟忍心害理不去回想追求，只用“几乎忘了”一语，轻轻遮掩过去。然而你用了万牛回首之力，也只能说到“忘了”两字，不敢直斥为“没有”！可怜的朋友，你已战败了！

固然的，天性之爱，我所身受的，加倍丰富浓厚；而放眼尘世，与我相似的，又岂乏其人？在院的末三日，我凭窗下望，看见许多的父母，姑姨，伯叔，兄弟，姊妹，朋友，来探视他们病中的关切的人。那些病势较重的人的亲属，茫然的趑趄进出。虽然忧喜不一，而死生一发之间，人类不能作丝毫之虚假，爱感于心，如响斯应。我看那焦惶无主的面庞，泪随声堕的样子，更使我遽然惊悟，遍地球上下千万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钟梧兄！

谁道世界是不爱的！

感谢你的又一封书，系铃解铃。我知道你的人生哲学是枯冷的，又与我只是三日的新交！你便不来，也不为负我。然而你又何必“当下即从镇上赶来”？何必“出院时一路嗟叹”？何必“秋风中辛苦奔走”？你既痛恨虚假的人类，你必不肯也不屑做那“当面输心背面笑，翻手作云覆手雨”的自欺欺人的事。你来时不自知，叹时不自觉。可怜的朋友，我替你说了罢，你纵矫情，却不能泯灭了造物者付与你的对于朋友的爱。

因此，假如世界是盲触的，是不爱的，你于世界有何恩意？便单生你一人在世上，天不降雨露，地不生五谷，洪水猛兽来围困侵逼，山巅地穴去攀走飘流，世界也不为负你。然而你竟安安稳稳的，有工可作，有书可读的过了二十三年。我说这话，不免有残忍的嫌疑。然而你试平心静气的回想，不是世界上随处有爱，随处予人以生路，你的脆弱的血肉之躯，安能从剑林刀雨的世界中，保持至于今日呢？

再退一步，辩论至此，已如短兵相接！纵使世界如你所说，是剑林刀雨淋漓刺人的世界；而因着还有一个锋镝余生的我，便仍旧不能证明他是完全不爱的。一日有我在，一日你的理论便不能成立，我要化身作一根砥柱，屹立在这苦海的乱流中，高歌颂扬这不完全的不爱！

再退一步，已是退无可退，纵使我的理论完全是假的，你的理论完全是真的，为着不忍使众生苦中加苦，也宁可叫你弃你的真来就我的假。不但你我应当如此信，而且要大声疾呼的劝众生如此信。

我的朋友！你的理论也不是完全可以弃置的，自私自利的制度阶级，的确已在人类中立下牢固的根基。然而如是种种，均由不爱而来。斩情绝爱，忍心害理的个人，团体，和国家，正鼓励着向这毁灭世界的目的上奔走。而你在迸出血泪之后，仅仅退守饭碗主义，在虚伪残忍的人类中，只图救自己于饥渴死亡，这岂是参透一切的你所应做的卑怯的事！

携起手来罢，青年有为的朋友！愿与你一边流进着血泪，一边肩起爱的旗帜，领着这“当面输心背面笑，翻手作云覆手雨”的人类，在这荆棘遍地的人生道上，走回开天辟地的第一步上来！

我的话到此已尽！你试自向第一步心中去印证，可知是千真万实，没有半句虚假。七日的思想滤过了秋雨滴沥之夜，秋风撼窗之夜，星辰满天之夜，皓月当空之夜，梦影憧憧之夜，对花读信之夜。自问自答，自证自疑，心潮几番涨缩起落，仅而得此，请你不要当作自欺欺人的话语看！

现在再来回答你的一句枝节的话，《宁可我爱天下人》是三年前一时有感而作。孝起何时拿去，我竟然不知，以致于呈露于你的眼前，这是我极引以为悲惋歉仄的事。那篇不成文字，也更不是诗——是我的不幸，是天下人的不幸——愿你忘了它。至于说对我的了解，竟是言人人殊，那更不足为怪，连我都未曾十分了解我自己。我只是赤子之心，笑啼间作。你既是从活泼坦易方面认得我，就请你从这一方面认识我到底。

明天回校去了，盼望不久能和你相见！星如这时湖面已漾着霞光，——他静沉沉的叠起这几张纸来，放在袋里，眼光直穿出霞外。夕阳要下去了，要从东半球他屋前的树杪上来，照见他的一切亲爱的人！他凝望着天末，明天起要重新忙碌了，他决意在这时把妹妹的信也写完：　　妹妹：

我病了七天，现在已经全愈，明天便出院了。病中未曾写信，我不愿以目前的小疾，累我的双亲和妹妹，数万里外月余日后的忧思。

重读你的信一遍，妹妹！我心已碎。生平厌恶“心碎”、“肠断”这类被人用滥的名词，而为着直觉，为着贯穿天地的大爱，我不肯违心，不惜破二十年的旧例，今朝用它一遭！

诚然，母亲不是我一个人的，往玄里说，也不是我们两个人的，是天下人的。你不许我随便使她受感触，妹妹，我甘作囚人，你为狱吏，我愿屈服于你的权威之下，奉你的话为金科玉律，天经地义！往者不可谏，提起来，我要迸出痛悔的泪，然而又岂是得已！

“去国之音哀以思”，叔叔责我太无男子气，我何尝不也觉得羞愧？然而我的去国，不是谴逐，不是放流，是我自己甘心情愿，为求学而去的。白衣如雪的登舟之日，送者皆自崖而返，我不曾流下一滴眼泪！我反复读了叔叔的“去国刚三月”之语，更了解了自己。足见我原不是喜欢写这类文字的，去国以后之音，才哀以思。然而去国之前的我的生活，与去国之后的我的生活，至多只有一两分的更变，所不同的，就是离了双亲。

惟其如此，这男子气才抛掷得有价值，才抛掷得对得起天地万物，婴儿上帝。双亲呵！我深幸二十年来，在万事上作刚强的大丈夫，珍重的留下这一段气概，为你们抛掷！

为着双亲，失了男子气。妹妹，我愿普天下男子都将这一段气概抛掷了罢！我发这绝叫时，我听得见神灵赞叹，我看得见天地万物，在我足下俯伏低头！

虽然是可以剖肝沥胆，究竟如你所说，不应使双亲伤心。我每次写信，总是十分小心谨慎，而真性情如洪水，往往没过我的笔端，我自恨为何自己不能控制！——我要说我想家，写的太真切了，一定使双亲深深的受了激触。要说我不想家，双亲一定不信，或反疑到我不言的幕后，有若干的感伤。几番停笔踌躇，至终反写上些陈陈相因游子思家的套话，我的心从来哪有如此的百转千回过？你只以为我任意挥毫，我的苦心有谁知道？也许只有母亲能够知道罢，我反复地读她的来信，看她前后字句之中，往往矛盾，往往牵强，处处发现了与我同经验的痕迹，自慰慰我的言语中，含蓄着无限凄黯的意绪，最亲密的话，竟说到最漠然的地步。然而，妹妹，究竟彼此都瞒不住，我知母亲，母亲知我，——彼此都能推测得到呵！前日病中卧读《饮水词》；看到“关心芳字浅深难！”及“不禁辛苦况相关？”等句，见得我跳将起来！古人的诗词，深刻处哪有一字虚设？不过应用于天性方面，我却是第一人！

在最美的环境之中，时时的怀念最亲爱的人，零碎的抒情文字，便不由自主地续续产生了。凄恻的情绪，从心中移到了纸上，在我固然觉得舒解了蕴结的衷肠。而从纸上移到双亲的心中时，又起了另一番衷肠的蕴结。在聪明正直的妹妹前，我自知罪无可逭，我无可言说，从今后，只愿你能容我改过自新！

你也许更要说我太柔情了，怎知和你的信同时放在桌上的一个朋友的信，还说到人家批评我孤冷呢！我难道有二重人格？我只是我，随着人家说去，无论是攻击，是赞扬，我都低头不理。我静默的接受任何种批评，我自以为是谦恭，而夷然不顾的态度中，人家又说我骄傲。

然而我并不求人们的谅解！天文家抬头看着天行走，他神移目夺于天上的日月星辰，他看不见听不见人世间的一切，在他茫然仰天的步履之中，或许在人间路上，冲撞践踏了路人，起了路人的怨怼，然而专注的他，又岂……我应许你的琴儿，自然不至于失约。你的芳辰近了！

我祝你在那天晨光晴朗，花香鸟语之中，巾帔飘扬的拜过双亲之后，转身便来开视你万里外的哥哥珍重赠送的礼物！妹妹，我如和你一般具有音乐的天才，则退隐的时间内，更不嫌寂寞了。病中七日，日日不同，夜夜不同，度尽了星月风雨。我心中无限柔静与悲哀的意绪，要托与琴丝。而自去国后，就没有像你的这么一个人，能低头舒腕，在我窗前挥奏！天下家人骨肉的结合，完全的何止千万？而我们的家庭，对于我，似乎特别的自然而奇妙，然而也……只换了“别离”两字！不许再说了，上帝助我！我须挥去额前的幻想，结束了缥缈的生涯，奋然转身，迎接工作……的确，斜阳已成碧，要再写时也看不见了。他猛然的站起来，左手握着右腕，低头看着几上没有写完的信，似乎想续下去，——一转念，下了决心，忽然将手中的一枝金管的笔，激箭似的从窗内掷将出去。自己惊觉时，已自太晚！那枝数年来助他发挥思想的笔儿，在一逝不返的空间路上，闪闪的射出留恋的金光之后，便惊鸿似的无声的飞入湖里，漾起了几圈溶溶的波纹——他最后的写不出的文字，已宛转萦回的写在水上了！波纹渐渐平了，化入湖水。他仍痴立窗前不动。湖上被碧霞上下遮住的一抹夕阳，作意的粲然凄艳。霞光中，一辆敞篷的汽车，绕着湖岸，对着他缓驰而来。车上仿佛坐满了人，和司机并坐，向着楼窗挥手的黑发的青年，似乎便是孝起。

“生命路上英勇的同伴，已从明光中携手来迎接了！”——他忽然如受日的雪人一般，无力的坐了下去，双手抱着头儿，起了无名的呜咽。

竟于一九二四年一月，青山大风雨之夕。

集《往事》，１９３０年１月开明书店初版。）

六一姊

这两天来，不知为什么常常想起六一姊。

她是我童年游伴之一，虽然在一块儿的日子不多，我却着实的喜欢她，她也尽心的爱护了我。

她的母亲是菩提的乳母——菩提是父亲朋友的儿子，和我的大弟弟同年生的，他们和我们是紧邻——菩提出世后的第三天，她的母亲便带了六一来。又过两天，我偶然走过菩提家的厨房，看见一个八九岁的姑娘，坐在门槛上。脸儿不很白，而双颊自然红润，双眼皮，大眼睛，看见人总是笑。人家说这是六一的姊姊，都叫她六一姊。那时她还是天足，穿一套压着花边的蓝布衣裳。很粗的辫子，垂在后面。我手里正拿着两串糖葫芦，不由的便递给她一串。她笑着接了，她母亲叫她道谢，她只看着我笑，我也笑了，彼此都觉得很腼腆。等我吃完了糖果，要将那竹签儿扔去的时候，她拦住我；一面将自己竹签的一头拗弯了，如同钩儿的样子，自己含在口里，叫我也这样做，一面笑说：“这是我们的旱烟袋。”

我用奇导的眼光看着她——当然我也随从了，自那时起我很爱她。

她三天两天的便来看她母亲，我们见面的时候很多。她只比我大三岁，我觉得她是我第一个好朋友，我们常常有事没事的坐在台阶上谈话。——我知道六一是他爷爷六十一岁那年生的，所以叫做六一。但六一未生之前，他姊姊总该另有名字的。我屡次问她，她总含笑不说。以后我仿佛听得她母亲叫她铃儿，有一天，冷不防我从她背后也叫了一声，她连忙答应。回头看见我笑了，她便低头去弄辫子，似乎十分羞涩。我至今还不解是什么缘故。当时只知道她怕听“铃儿”两字，便时常叫着玩，但她并不恼我。

水天相连的海隅，可玩的材料很少，然而我们每次总有些新玩艺儿来消遣日子。有时拾些卵石放在小铜锣里，当鸡蛋煮着。有时在沙上掘一个大坑，将我们的脚埋在里面。玩完了，我站起来很坦然的；她却很小心的在岩石上蹴踏了会子，又前后左右的看她自己的鞋。她说：“我的鞋若是弄脏了，我妈要说我的。”

还有一次，我听人家说煤是树木积压变成的，偶然和六一姊谈起，她笑着要做一点煤冬天烧。我们寻得了一把生锈的切菜刀，在山下砍了些荆棘，埋在海边沙土里，天天去掘开看变成了煤没有。五六天过去了，依旧是荆棘，以后再有人说煤是树木积压成的，我总不信。

下雨的时候，我们便在廊下“跳远”玩，有时跳得多了，晚上睡时觉得脚跟痛，但我们仍旧喜欢跳。有一次我的乳娘看见了，隔窗叫进我去说：“她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天天只管同乡下孩子玩，姑娘家跳跳钻钻的，也不怕人笑话！”我乍一听说，也便不敢出去，次数多了，我也有些气忿，便道：“她是什么人？乡下孩子也是人呀！我跳我的，我母亲都不说我，要你来管做什么？”一面便挣脱出去。乳娘笑着拧我的脸说：“你真个学坏了！”

以后六一姊长大了些，来的时候也少了。她十一岁那年来的时候，她的脚已经裹尖了，穿着一双青布扎红花的尖头高底鞋。女仆们都夸赞她说：“看她妈不在家，她自己把脚裹的多小呀！这样的姑娘，真不让人费心。”我愕然，背后问她说：“亏你怎么下手，你不怕痛么？”她摇头笑说：“不。”随后又说：“痛也没有法子，不裹叫人家笑话。”

从此她来的时候，也不能常和我玩了，只挪过一张矮凳子，坐在下房里，替六一浆洗小衣服，有时自己扎花鞋。我在门外沙上玩，她只扶着门框站着看。我叫她出来，她说：“我跑不动。”——那时我已起首学做句子，读整本的书了，对于事物的兴味，渐渐的和她两样。在书房窗内看见她来了，又走进下房里，我也只淡淡的，并不像从前那种着急，恨不得立时出去见她的样子。

菩提断了乳，六一姊的母亲便带了六一走了。从那时起，自然六一姊也不再来。——直到我十一岁那年，到金钩寨看社戏去，才又见她一面。

我看社戏，几乎是年例，每次都是坐在正对着戏台的席棚底下看的。这座棚是曲家搭的，他家出了一个副榜，村里要算他们最有声望了。从我们楼上可以望见曲家门口和祠堂前两对很高的旗杆，和海岸上的魁星阁。这都是曲副榜中了副榜以后，才建立起来的。金钩寨得了这些点缀，观瞻顿然壮了许多。

金钩寨是离我们营垒最近的村落，四时节庆，不免有馈赠往来。我曾在父亲桌上，看见曲副榜寄父亲的一封信，是五色信纸写的，大概是说沿海不靖，要请几名兵士保护乡村的话，内中有“谚云‘……’足下乃今日之大树将军也，小草依依，尚其庇之……”“谚云”底下是什么，我至终想不起来，只记得纸上龙蛇飞舞，笔势很好看的。

社戏演唱的时候，父亲常在被请参观之例。我便也跟了去，坐在父亲身旁看。我矮，看不见，曲家的长孙还因此出去，踢开了棚前土阶上列坐的乡人。

实话说，对于社戏，我完全不感兴味，往往看不到半点钟，便缠着要走，父亲也借此起身告辞。——而和六一姊会面的那一次，不是在棚里看，工夫却长了些。

那天早起，在书房里，已隐隐听见山下锣鼓喧天。下午放学出来，要回到西院去，刚走到花墙边，看见余妈抱着膝坐在下台阶上打盹。看见我便一把拉住笑说：“不必过去了，母亲睡觉呢。我在这里等着，领你听社戏去，省得你一个人在楼上看海怪闷的。”我知道是她自己要看，却拿我作盾牌。

但我在书房坐了一天，也正懒懒的，便任她携了我的手，出了后门，夕阳中穿过麦垄。斜坡上走下去，已望见戏台前黑压压的人山人海，卖杂糖杂饼的担子前，都有百十个村童围着，乱烘烘的笑闹；墙边一排一排的板凳上，坐着粉白黛绿，花枝招展的妇女们，笑语盈盈的不休。

我觉得瑟缩，又不愿挤过人丛，拉着余妈的手要回去。余妈俯下来指着对面叫我看，说：“已经走到这里了——你看六一姊在那边呢，过去找她说话去。”我抬头一看，棚外左侧的墙边，穿着新蓝布衫子，大红裤子，盘腿坐在长板条的一端，正回头和许多别的女孩子说话的，果然是六一姊。

余妈半推半挽的把我撮上棚边去，六一姊忽然看见了，顿时满脸含笑的站起来让：“余大妈这边坐。”一面紧紧的握我的手，对我笑，不说什么话。

一别三年，六一姊的面庞稍稍改了，似乎脸儿长圆了些，也白了些，样子更温柔好看了。我一时也没有说什么，只看着她微笑。她拉我在她身旁半倚的坐下，附耳含笑说：“你也高了些——今天怎么又高兴出来走走？”

当我们招呼之顷，和她联坐的女孩们都注意我——这时我愿带叙一个人儿，我脑中常有她的影子，后来看书一看到“苎萝村”和“西施”字样，我立刻就联忆到她，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她是那天和六一姊同坐的女伴中之一，只有十四五岁光景。身上穿着浅月白竹布衫儿，襟角上绣着B字。绿色的裤子，下面是扎腿，桃红扎青花的小脚鞋。头发不很青，却是很*瘛Ｋ敉舻囊凰⊙邸Ｓ趾煊中〉淖齑健＞话椎牧成希”〉牟肷弦徊汶僦Ｋ伺瘟萌耍或恍Γ寄艿弥谂榈母胶汀Ｄ侵志昝娜牍堑姆岫龋娜肥俏夜鞘猩钜郧八牡谝幻廊硕*到此我自己惊笑，只是那天那时的一瞥，前后都杳无消息，童稚烂漫流动的心，在无数的过眼云烟之中，不知怎的就捉得这一个影子，自然不忘的到了现在。——生命中原有许多“不可解”的事！

她们窃窃议论我的天足，又问六一姊，我为何不换衣裳出来听戏。众口纷纭，我低头听得真切，心中只怨余妈为何就这样的拉我出来！我身上穿的只是家常很素静的衣服，在红绿丛中，更显得非常的暗淡。

百般局促之中，只听得六一姊从容的微笑说：“值得换衣服么？她不到棚里去，今天又没有什么大戏。”一面用揽围着我的手抚我的肩儿，似乎教我抬起头来的样子。

我觉得脸上红潮立时退去，心中十分感激六一姊轻轻的便为我解了围。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一切的不宁都恢复了。

我暗地惊叹，三年之别，六一姊居然是大姑娘了，她练达人情的话，居然能庇覆我！

恋恋的挨着她坐着，无聊的注目台上。看见两个婢女站在两旁，一个皇后似的，站在当中，摇头掩袖，咿咿的唱。她们三个珠翠满头，粉黛俨然，衣服也极其闪耀华丽，但裙下却都露着一双又大又破烂的男人单脸鞋。

金色的斜阳，已落下西山去，暮色逼人。余妈还舍不得走，我说：“从书房出来，简直就没到西院去，母亲要问，我可不管。”她知道我万不愿再留滞了，只得站起来谢了六一姊，又和四围的村妇纷纷道别。上坡来时，她还只管回头望着台上，我却望着六一姊，她也望着我。我忽然后悔为何忘记吩咐她来找我玩，转过麦垄，便彼此看不见了。——到此我热烈的希望那不是最末次的相见！

回家来已是上灯时候，母亲并不会以不换衣裳去听社戏为意，只问我今天的功课。我却告诉母亲我今天看见了六一姊，还有一个美姑娘。美姑娘不能打动母亲的心，母亲只殷勤的说：“真的，六一姊也有好几年没来了！”

十年来四围寻不到和她相似的人，在异国更没有起联忆的机会，但这两天来，不知为何，只常常想起六一姊！

她这时一定嫁了，嫁在金钩寨，或是嫁到山右的邻村去，我相信她永远是一个勤俭温柔的媳妇。

山坳海隅的春阴景物，也许和今日的青山，一般的凄黯消沉！我似乎能听到那呜呜的海风，和那暗灰色浩荡摇撼的波涛。我似乎能看到那阴郁压人的西南山影，和山半一层层枯黄不断的麦地。乍暖还寒时候，常使幼稚无知的我，起无名的怅惘的那种环境，六一姊也许还在此中，她或在推磨，或在纳鞋底，工作之余，她偶然抬头自篱隙外望海山，或不起什么感触。她决不能想起我，即或能想起我，也决不能知道这时的我，正在海外的海，山外的山的一角小楼之中，凝阴的廊上，低头疾书，追写十年前的她的嘉言懿行……我一路拉杂写来，写到此泪已盈睫——总之，提起六一姊，我童年的许多往事，已真切活现的浮到眼前来了！

一九二四年三月二十六日黄昏，青山，沙穰。

散文集《往事》。）

忆淑敏

不成问题的病，将一个精神躯壳两不感痛苦的我，闭置在寂然的空谷里。没有呻吟和忧虑，使我稍顾到我自己，整天的光阴，只有消磨在隐几和看山中了。

一百五十天的看山，直看到不成图画。一春的听鸟语，直听到不成音乐。明月清风，都成了家常便饭。淡了世情的人，要逃出世外；而淡到了“世外的情”的人，便当如何？

此时的我，恰如站在洞口，望着黏天的海波，胸怀与这浩荡深阔的海天俱化，迷茫中悦然自惊。自己竟不知这久久的凝神，使心思滤到这般的空虚。是个“人”就当有“人事”。这空虚的心怀，是仙鬼之间的景况！没有一些“人事”

来镇压住这飘弱的躯壳，这汪洋的海波，要欣然的卷上来，挟带我到青碧万丈的渊底去。

连忙回转，我看见了一层层圆穹的洞府，一圈比一圈小的重叠到无尽。这一圈圈的深刻之痕，回顾处有的使我喜欢，有的使我酸楚……何其无味？单调的环境，悠闲的白日，使我的心思一天一天的沉潜内敛，除却回忆，没有别的念头，幸而还是欢乐时多，酸楚时少。——但我忆起淑敏时却是例外！

中学时代的情绪，如鸟试翼，如花初开，觉得友谊是无上的快乐。淑敏和我，就是那时相识的，——虽然我们并不是最好的朋友。

头一次见她，是在音乐教室里，一个同学拉着我到她面前去，一面说：“你是瑞的朋友，她也是瑞的朋友，你们是联友呵！”那时我也腼腆，她也忸怩，只含糊说了几句话。

此后花间草场上的散步，自然不止一次，也没有什么很深刻的回忆。只有一回，她有一件规劝我的事，又不肯当面说。拉我出去走走，却塞了一张纸，在我手里。我到课室里展开看，悚然惊感，从此我视她为畏友。这是她的一端隐德，但可怜这事，现在只有抱病的我知道了！

我们并不是晨夕相随的，一切都极其模糊。最清晰的就是去年的事。自中学别后的第五年，我们又在大学里相见。功课不同，在一处的时候自然少了，看友情一天比一天淡的我，也竟不曾匀出工夫去找她。有一次在图书室里，一个同学笑对我说，“我们问淑敏‘你和婉莹怎样了。’她摇头笑道‘罢，罢，我不敢惹她大学生！’”我听后也笑了，只觉得她很稚气。——第二天又在图书室里，她在看报，我正找一张纸找不着，我问说：“对不起，淑敏，看见我的一张纸没有？”她抬头笑了，说：“没有。”我说：“你把报纸拿起来，也许压在底下。”她拿起报纸来，果然发现了那张纸。我明知不是她藏起来的，却故意说：“一定是你藏起来的，叫我好找！”——这是我们在大学里，除了招呼匆匆以外的第一次也是最末次的谈话。

因着她说“不敢惹大学生”一句话，我恐我的神情里，含有可使她觉得隔膜的去处。然而时间毕竟如逝水，童心一去不可回，我虽然努力欢笑，情景已不似从前了。默默对坐了一会，我心里尽着回想五年前无猜憨稚的光阴。图书室里不许说话，我也不想说话，心中忽忽的充满了热情消失的悲哀！

有一天从男校回到女校来，门前遇见运，我问她到那里去，她说：“到预王府看淑敏去。”我惊道：“她病了么？——替我问她好。”我想一灾二病是人所常有的，并没有将这事放在心里。

第二天在男校的女生休息室里，一位同学怆然的告诉我说：“淑敏死了！”我忽然起了寒噤，走到窗前，外望天容如墨，我默然……她的一生，在我眼里的，只是这些事了！

许多同学哭了，我却未曾流下一滴泪。我也不曾去送葬，从同仁医院归来的路上，遇有了许多送葬回来，低头叹息的同学，我也不觉得惭愧；虽然我忍心以送她的时间，去察验我自己无病的双眼。

和她只相处一年的同学，还为她作了祭文，仅仅知道她名字的同学，也为她哀悼。然而我不曾为她写一个字！

我坦然，我没有对不起她，我准知道我们的友情有沉挚的再现之一瞥。我知道在她刚刚离世之时，心中忙乱昏忽的我，如有什么文字，文字未必是从我心中写出来的。那文字只是遮掩生者的耳目，并非是对死者的哀慕。

我由着她去，非等到我心中潜藏的旧谊，重新将她推现到我眼前时，我决不想写关于她的一个字。

今天便是那时候了！淑敏是个好女儿，好学生，是我眼中心中的一个很可爱的人。虽然我知道她并不比别人真切，我却晓得她如不死，她的家庭，学校，社会，都要受她很大的影响。她死了，这三方面是倾折了一根石柱——我信我对她不能有更高的赞美了。

近来因着病，常常想到“病”的第二步。我想淑敏在“死”的屏风后，是止水般的不起什么，而她的“死”却贻留她的友人以一瞥间一瞥间的心潮动荡。然而——大家也是如此，这一动荡也如水之波动，是互相传递的……这是她死后一年，我心中旧谊的第一次再现，我忠实的写下来。青山是寂静，松林是葱绿，阳光没入云里，和她去年的死日一样的阴郁，我信这是追悼她的最适宜最清洁的环境。病余的弱腕，不停的为情绪支使了两点钟。去年的泪，今日才流。假如天上人间的她和我，相知之深，仍如十五六岁的儿童时代，这篇一年后的追思文字，我信她要恳挚的，含泪的接受了！

四月，基督殉爱日，一九二四。沙穰，美国。

寄小读者（通讯十七～二十四）

通讯十七

小朋友：

健康来复的路上，不幸多歧，这几十天来懒得很；雨后偶然看见几朵浓黄的蒲公英，在匀整的草坡上闪烁，不禁又忆起一件事。

一月十九晨，是雪后浓阴的天。我早起游山，忽然在积雪中，看见了七八朵大开的蒲公英。我俯身摘下握在手里，——真不知这平凡的草卉，竟与梅菊一样的耐寒。我回到楼上，用条黄丝带将这几朵缀将起来，编成王冠的形式。人家问我做什么，我说：“我要为我的女王加冕。”说着就随便的给一个女孩子戴上了。

大家欢笑声中，我只无言的卧在床上——我不是为女王加冕，竟是为蒲公英加冕了。蒲公英虽是我最熟识的一种草花，但从来是被人轻忽，从来是不上美人头的。今日因着情不可却，我竟让她在美人头上，照耀了几点钟。

蒲公英是黄色，叠瓣的花，很带着菊花的神意，但我也不曾偏爱她。我对于花卉是普遍的爱怜。虽有时不免喜欢玫瑰的浓郁，和桂花的清远，而在我忧来无方的时候，玫瑰和桂花也一样的成粪土。在我心情怡悦的一刹那顷，高贵清华的菊花，也不能和我手中的蒲公英来占夺位置。

世上的一切事物，只是百千万面大大小小的镜子，重叠对照，反射又反射；于是世上有了这许多璀璨辉煌，虹影般的光彩。没有蒲公英，显不出雏菊，没有平凡，显不出超绝。

而且不能因为大家都爱雏菊，世上便消灭了蒲公英；不能因为大家都敬礼超人，世上便消灭了庸碌。即使这一切都能因着世人的爱憎而生灭，只恐到了满山谷都是菊花和超人的时候，菊花的价值，反不如蒲公英，超人的价值，反不及庸碌了。

所以世上一物有一物的长处，一人有一人的价值。我不能偏爱，也不肯偏憎。悟到万物相衬托的理，我只愿我心如水，处处相平。我愿菊花在我眼中，消失了她的富丽堂皇，蒲公英也解除了她的局促羞涩，博爱的极端，翻成淡漠。但这种普遍淡漠的心，除了博爱的小朋友，有谁知道？

书到此，高天萧然，楼上风紧得很，再谈了，我的小朋友！

冰　心一九二四年五月九日，沙穰疗养院。

者》。）

通讯十八

小朋友：

久违了，我亲爱的小朋友！记得许多日子不曾和你们通讯，这并不是我的本心。只因寄回的邮件，偶有迟滞遗失的时候。我觉得病中的我，虽能必写，而万里外的你们，不能必看。医生又劝我尽量休息，我索性就歇了下去。

自和你们通信，我的生涯中非病即忙。如今不得不趁病已去，忙未来之先，写一封长信给你们，补说从前许多的事。

愿意我从去年说起么？我知道小朋友是不厌听旧事的。但我也不能说得十分详细，只能就模糊记忆所及，说个大概，无非要接上这条断链。否则我忽然从神户飞到威尔斯利来，小朋友一定觉得太突兀了！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日　神户二十早晨就同许多人上岸去。远远地看见锚山上那个青草栽成的大锚，压在半山，青得非常的好看。

神户街市和中国的差的不多。两旁的店铺，却比较的矮小。窗户间陈列的玩具和儿童的书，五光十色，极其夺目。许多小朋友围着看。日本小孩子的衣服，比我们的华灿，比较的引人注意。他们的圆白的小脸，乌黑的眼珠，浓厚的黑发，衬映着十分可爱。

几个山下的人家，十分幽雅，木墙竹窗，繁花露出墙头，墙外有小桥流水。——我们本想上山去看雌雄两谷，——是两处瀑布。往上走的时候，遇见奔走下山的船上的同伴，说时候已近了。我们恐怕船开，只得回到船上来。

上岸时大家纷纷到邮局买邮票寄信。神户邮局被中国学生塞满了。牵不断的离情！去国刚三日，便有这许多话要同家人朋友说么？

回来有人戏笑着说：“白话有什么好处！我们同日本人言语不通，说英文有的人又不懂。写字罢，问他们‘哪里最热闹？’他们瞠目莫知所答。问他们‘何处最繁华？’却都恍然大悟，便指点我们以热闹的去处，你看！”我不觉笑了。二十一日　横滨黄昏时已近横滨。落日被白云上下遮住，竟是朱红的颜色，如同一盏日本的红纸灯笼，——这原是联想的关系。

不断的山，倚阑看着也很美。此时我曾用几个盛快镜胶片的锡筒，装了几张小纸条，封了口，投下海去，任它飘浮。

纸上我写着：

不论是哪个渔人捡着，都祝你幸运。我以东方人的至诚，祈神祝福你东方水上的渔人！

以及“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等等的话。

到了横滨，只算是一个过站，因为我们一直便坐电车到东京去。我们先到中国青年会，以后到一个日本饭店吃日本饭。那店名仿佛是“天香馆”，也记不清了。脱鞋进门，我最不惯，大家都笑个不住。侍女们都赤足，和她们说话又不懂，只能相视一笑。席地而坐，仰视墙壁窗户，都是木板的，光滑如拭。窗外荫沉，洁净幽雅得很。我们只吃白米饭，牛肉，干粉，小菜，很简单的。饭菜都很硬，我只吃一点就放下了。

饭后就下了很大的雨，但我们的游览，并不因此中止，却也不能从容，只汽车从雨中飞驰。如日比谷公园，靖国神社，博物馆等处，匆匆一过。只觉得游了六七个地方，都是上楼下楼，入门出门，一点印象也留不下。走马看花，雾里看花，都是看不清的，何况是雨中驰车，更不必说了。我又有点发热，冒雨更不可支，没有心力去浏览，只有两处，我记得很真切。

一是二重桥皇宫，隆然的小桥，白石的阑干，一带河流之后，立着宫墙。忙中的脑筋，忽觉清醒，我走出车来拍照，远远看见警察走来，知要干涉，便连忙按一按机，又走上车去。——可惜是雨中照的，洗不出风景来，但我还将这胶片留下。听说地震后皇宫也颓坏了，我竟得于灾前一瞥眼，可怜焦土！

还有是游就馆中的中日战胜纪念品和壁上的战争的图画，周视之下，我心中军人之血，如泉怒沸。小朋友，我是个弱者，从不会抑制我自己感情之波动。我是没有主义的人，更显然的不是国家主义者，我虽那时竟血沸头昏，不由自主的坐了下去。但在同伴纷纷叹恨之中，我仍没有说一句话。

我十分歉仄，因为我对你们述说这一件事。我心中虽丰富的带着军人之血，而我常是喜爱日本人，我从来不存着什么屈辱与仇视。只是为着“正义”，我对于以人类欺压人类的事，我似乎不能忍受！

我自然爱我的弟弟，我们原是同气连枝的。假如我有吃不了的一块精饼，他和我索要时，我一定含笑的递给他。但他若逞强，不由分说的和我争夺，为着“正义”，为着要引导他走“公理”的道路，我就要奋然的，怀着满腔的热爱来抵御，并碎此饼而不惜！

请你们饶恕我，对你们说这些神经兴奋的话！让这话在你们心中旋转一周罢。说与别人我担着惊怕，说与你们，我却千放心万放心，因为你们自有最天真最圣洁的断定。

五点钟的电车，我们又回到横滨舟上。二十三日　舟中发烧中又冒雨，今天觉得不舒服。同船的人大半都上岸去，我自己坐着守船。甲板上独坐，无头绪的想起昨天车站上的繁杂的木屐声，和前天船上礼拜，他们唱的“上帝保佑我母亲”之曲，心绪很杂乱不宁。日光又热，下看码头上各种小小的贸易，人声嘈杂，觉得头晕。

同伴们都回来了，下午船又启行。从此渐渐的不见东方的陆地了，再到海的尽头，再见陆地时，人情风土都不同了，为之怅然。

曾在此时，匆匆的写了一封信，要寄与你们，写完匆匆的拿着走出舱来，船已徐徐离岸。“此误又是十余日了！我黯然的将此信投在海里。

那夜梦见母亲来，摸我的前额，说：“热得很，——吃几口药罢。”她手里端着药杯叫我喝，我看那药是黄色的水，一口气的喝完了，梦中觉得是橘汁的味儿。醒来只听得圆窗外海风如吼，翻身又睡着了。第二天热便退尽。二十四日以后　舟中四围是海的舟岛生活，很迷糊恍惚的，不能按日记事了，只略略说些罢。

同行二等三等舱中，有许多自俄赴美的难民，男女老幼约有一百多人。俄国人是天然的音乐家，每天夜里，在最高层上，静听着他们在底下弹着琴儿。在海波声中，那琴调更是凄清错杂，如泣如诉。同是离家去国的人呵，纵使我们不同文字，不同言语，不同思想，在这凄美的快感里，恋别的情绪，已深深的交流了！

那夜月明，又听着这琴声，我迟迟不忍下舱去。披着毡子在肩上，聊御那泱泱的海风。船儿只管乘风破浪的一直的走，走向那素不相识的他乡。琴声中的哀怨，已问着我们这般辛苦的载着万斛离愁同去同逝，为名？为利？为着何来？

“问君何事轻离别，一年能几团茀月？”我自问已无话可答了！

若不是人声笑语从最高层上下来，搅碎了我的情绪，恐怕那夜我要独立到天明！

同伴中有人发起聚敛食物果品，赠给那些难民的孩子。我们从中国学生及别的乘客之中，收聚了好些，送下二等舱去。

他们中间小孩子很多，女伴们有时抱几个小的上来玩，极其可爱。但有一次，因此我又感到哀戚与不平。

有一个孩子，还不到两岁光景，最为娇小乖觉。他原不肯叫我抱，好容易用糖和饼，和发响的玩具，慢慢的哄了过来。他和我熟识了，放下来在地下走，他从软椅中间，慢慢走去，又回来扑到我的膝上。我们正在嬉笑，一抬头他父亲站在广厅的门边。想他不能过五十岁，而他的白发和脸上的皱纹，历历的写出了他生命的颠顿与不幸，看去似乎不止六十岁了。他注视着他的儿子，那双慈怜的眼光中，竟若含着眼泪。小朋友，从至情中流出的眼泪，是世界上最神圣的东西。晶莹的含泪的眼，是最庄严尊贵的画图！每次看见处女或儿童，悲哀或义愤的泪眼，妇人或老人，慈祥和怜悯的泪眼，两颗莹莹欲坠的泪珠之后，竟要射出凛然的神圣的光！小朋友，我最敬畏这个，见此时往往使我不敢抬头！

这一次也不是例外，我只低头扶着这小孩子走。头等舱中的女看护——是看护晕船的人们的——忽然也在门边发见了。她冷酷的目光，看着那俄国人，说：“是谁让你到头等舱里来的，走，走，快下去！”

这可怜的老人C栾垴了。无主仓皇的脸，勉强含笑，从我手中接过小孩子来，以屈辱抱*傅哪抗猓匆豢茨强椿ぃ惚ё藕⒆悠；旱拇臃鎏菹氯ァ*是谁让他来的？任一个慈爱的父亲，都不肯将爱子交付一个陌生人，他是上来照看他的儿子的。我抱上这孩子来，却不能护庇他的父亲！我心中忽然非常的抑塞不平。只注视着那个胖大的看护，我脸上定不是一种怡悦的表情，而她却服罪的看我一笑。我四顾这厅中还有许多人，都像不在意似的。

我下舱去，晚餐桌上，我终席未曾说一句话！

中国学生开了两次的游艺会，都曾向船主商量要请这些俄国人上来和我们同乐，都被船主拒绝了。可敬的中国青年，不愿以金钱为享受快乐的界限，动机是神圣的。结果虽毫不似预想，而大同的世界，原是从无数的尝试和奋斗中来的！

约克逊船中的侍者，完全是中国广东人。这次船中头等乘客十分之九是中国青年，足予他们以很大的喜悦。最可敬的是他们很关心于船上美国人对于中国学生的舆论。船抵西雅图之前一两天，他们曾用全体名义，写一篇勉励中国学生为国家争气的话，揭帖在甲板上。文字不十分通顺，而词意真挚异常，我只记得一句，是什么：“飘洋过海广东佬”，是诉说他们自己的飘流，和西人的轻视。中国青年自然也很恳挚的回了他们一封信。

海上看不见什么，看落日其实也够有趣的了，不过这很难描写。我看见飞鱼，背上两只蝗虫似的翅膀。我看见两只大鲸鱼，看不见鱼身，只远远看见它们喷水。

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船上生活，只像聚什么冬令会，夏令会一般，许多同伴在一起，走来走去，总走不出船的范围。除了几个游艺会演说会之外，谈谈话，看看海，写写信，一天一天的渐渐过尽了。

横渡太平洋之间，平空多出一日，就是有两个八月二十八日。自此以后，我们所度的白日，和故国的不同了！乡梦中的乡魂，飞回故国的时候，我们的家人骨肉，正在光天化日之下，忙忙碌碌。别离的人！连魂来魂往，都不能相遇么？九月一日之后早晨抵维多利亚（Ｖｉｃｔｏｒｉａ），又看见陆地了。感想纷起！

那日早晨的海上日出，美到极处。沙鸥群飞，自小岛边，绿波之上，轻轻的荡出小舟来。一夜不曾睡好，海风一吹，觉得微微怅惘。船上已来了摄影的人，逼我们在烈日下坐了许久，又是国旗，又是国歌的闹了半日。到了大陆上，就又有这许多世事！

船徐徐泛入西雅图（Ｓｅａｔｔｌｅ）。码头上许多金发的人，来回奔走，和登舟之日，真是不同了！大家匆匆的下得船来，到扶桥边，回头一望，约克逊号邮船凝默的泊在岸旁。我无端黯然！从此一百六十几个青年男女，都成了飘泊的风萍。也是一番小小的酒阑人散！

西雅图是三山两湖围绕点缀的城市。连街衢的首尾，都起伏不平，而景物极清幽。这城五十年前还是荒野，如今竟修整得美好异常，可觇国民元气之充足。

匆匆的游览了湖山，赴了几个欢迎会，三号的夜车，便向芝加哥进发。

这串车是专为中国学生预备的，车上没有一个外人，只听得处处乡音。九月三日以后最有意思的是火车经过落基山，走了一日。四面高耸的乱山，火车如同一条长蛇，在山半徐徐蜿蜒。这时车后挂着一辆敞车，供我们坐眺。看着巍然的四围青郁的崖石，使人感到自己的渺小。我总觉得看山比看水滞涩些，情绪很抑郁的。

途中无可记，一站一站风驰电掣的过去，更留不下印象。

只是过米西西比（Ｍｉｓｓｉｓｓｉｐｐｉ）河桥时，微月下觉得很玲珑伟大。

七日早到芝加哥（Ｃｈｉｃａｇｏ），从车站上就乘车出游。那天阴雨，只觉得满街汽油的气味。街市繁盛处多见黑人。经过几个公园和花屋，是较清雅之处，绿意迎人。我终觉得芝加哥不如西雅图。而芝加哥的空旷处，比北京还多些青草！

夜住女青年会干事舍。夜中微雨，落叶打窗，令我抚然，寄家一片，我说：“几片落叶，报告我以芝加哥城里的秋风！今夜曾到电影场去，灯光骤明时，大家纷纷立起。我也想回家去，猛觉一身万里，家还在东流的太平洋之外呢！”

八日晨又匆匆登车，往波士顿进发。这时才感到离群。这辆车上除了我们三个中国女学生外，都是美国人了。

仍是一站一站匆匆的过去，不过此时窗外多平原，有时看见山畔的流泉，穿过山石野树之间，其声潺潺。

九日近午，到了春野（Ｓｐｒｉｎｇｆｉｅｌｄ）时，连那两个女伴也握手下车去。小朋友，从太平洋西岸，绕到大西洋西岸的路程之末。女伴中只剩我一人了。九月九日以后九日午到了所谓美国文化中心的波士顿（Ｂｏｓｔｏｎ）。半个多月的旅行，才略告休息。

在威尔斯利大学（ＷｅｌｌｅｓｌｅｙＣｏｌｌｅｇｅ）开学以前，我还旅行了三天，到了绿野（Ｇｒｅｅｎｆｉｅｌｄ）春野等处，参观了几个男女大学，如侯立欧女子大学（ＨｏｌｙｏｋｅＣｏｌｌｅｇｅ），斯密司女子大学（ＳｍｉｔｈＣｏｌ－ｌｅｇｅ），依默和司德大学（ＡｍｂｅｒｓｔＣｏｌｌｅｇｅ）等，假期中看不见什么，只看了几座伟大的学校建筑。

途中我赞美了美国繁密的树林，和平坦的道路。

麻撒出色省（Ｍａｓｓａｃｈｕｓｅｔｔｓ）多湖，我尤喜在湖畔驰车。

树影中湖光掩映，极其明媚。又有一天到了大西洋岸，看见了沙滩上游戏的孩子和海鸥，回来做了一夜的童年的梦。的确的，上海登舟，不见沙岸，神户横滨停泊，不见沙岸，西雅图终止，也不见沙岸。这次的海上，对我终是陌生的。反不如大西洋岸旁之一瞬，层层卷荡的海波，予我以最深的回忆与伤神！

九月十七日以后　威尔斯利从此过起了异乡的学校生活。虽只过了两个多月，而慰冰湖有新的环境和我静中常起的乡愁，将我两个多月的生涯，装点得十分浪漫。

说也凑巧，我住在闭璧楼（ＢｅｅｂｅＨａｌｌ），闭璧楼和海竟有因缘！这座楼是闭璧约翰船主（ＣａｐｔａｉｎＪｏｈｎＢｅｅｂｅ）捐款所筑。因此厅中，及招待室，甬道等处，都悬挂的是海的图画。初到时久不得家书，上下楼之顷，往往呆立平时堆积信件的桌旁，望了无风起浪的画中的海波，聊以慰安自己。

学校如同一座花园，一个个学生便是花朵。美国女生的打扮，确比中国的美丽。衣服颜色异常的鲜艳，在我这是很新颖的。她们的性情也活泼好交，不过交情更浮泛一些，这些天然是“西方的”！

功课的事，对你们说很无味。其余的以前都说过了。

小朋友，忽忽又已将周年，光阴过得何等的飞速？明知追写这些事时，要引起我的惆怅，但为着小朋友，我是十分情愿。而且不久要离此，在重受功课的束缚以前，我想到别处山陬海角，过一过漫游流转的生涯，以慰我半年闭居的闷损。趁此宁静的山中，只凭回忆，理清了欠你们的信债。叙事也许不真不详，望你们体谅我是初愈时的心思和精神，没有轻描淡写的力量。

此外曾寄《山中杂记》十则，与我的弟弟，想他们不久就转给你们。再见了，故国故乡的小朋友！再给你们写信的时候，我想已不在青山了。

愿你们平安！冰　心

一九二四年六月二十人日，沙穰。

通讯十九

小朋友：

离青山已将十日了，过了这些天湖海的生涯，但与青山别离之情，不容不告诉你。

美国的佳节，被我在病院中过尽了！七月四号的国庆日，我还想在山中来过。山中自然没有什么，只儿童院中的小朋友，于黄昏时节，曾插着红蓝白三色的花，戴着彩色的纸帽子，举着国旗，整队出到山上游行，口里唱着国歌，从我们楼前走过的时候，我们曾鼓掌欢迎他们。

那夜大家都在我楼上话别，只是黯然中的欢笑。——睡下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上下的衾单上，满了石子似的多刺的东西，拿出一看，却是无数新生的松子，幸而针刺还软，未曾伤我，我不觉失笑。我们平时，戏弄惯了，在我行前之末一夜，她们自然要尽量的使一下促狭。

大家笑着都奔散了。我已觉倦，也不追逐她们！只笑着将松子纷纷的都掠在地下。衾枕上有了松枝的香气！怪不得她们促我早歇，原来还有这一出喜剧！我卧下，只不曾睡，看着沙穰村中喷起一丛一丛的烟火，红光烛天。今天可听见鞭炮了，我为之怡然。

第二天早起，天气微阴。我绝早起来，悄然的在山中周行。每一棵树，每一丛花，每一个地方，有我埋存手泽之处，都予以极诚恳爱怜之一瞥。山亭及小桥流水之侧，和万松参天的林中，我曾在此流过乡愁之泪，曾在此有清晨之默坐与诵读，有夫人履——（ＬａｄｙＳｌｉｐｐｅｒ）和露之采撷，曾在此写过文章与书函。沙穰在我，只觉得弥漫了闲散天真的空气。

黄昏时之一走，又赚得许多眼泪。我自己虽然未曾十分悲惨，也不免黯然。女伴们雁行站在门边，一一握手，纷纷飞扬的白巾之中，听得她们摇铃送我，我看得见她们依稀的泪眼，人生奈何到处是离别？

车走到山顶，我攀窗回望，绿丛中白色的楼屋，我的雪宫，渐从斜阳中隐过。病因缘从今斩断，我倏忽的生了感谢与些些“来日大难”的悲哀！

我曾对朋友说，沙穰如有一片水，我对她的留恋，必不止此。而她是单纯真朴，她和我又结的是护持调理的因缘，仿佛说来，如同我的乳母。我对她之情，深不及母亲，柔不及朋友，但也有另一种自然的感念。

沙穰还彻底的予我以几种从前未有的经验如下：第一是“弱”。绝对的静养之中，眠食稍一反常，心理上稍有刺激，就觉得精神全隳，温度和脉跃都起变化。我素来不十分信“健康之精神寓于健康之身体”，尤往往从心所欲，过度劳乏了我的身躯。如今理会得身心相关的密切，和病弱扰乱了心灵的安全，我便心诚悦服的听从了医士的指挥。结果我觉得心力之来复，如水徐升。小朋友中有偏重心灵方面之发展与快意的么？望你听我，不蹈此覆辙！

第二是“冷”。冷得真有趣！更有趣的是我自己毫不觉得，只看来访的朋友们的瑟缩寒战，和他们对于我们风雪中户外生活之惊奇，才知道自己的“冷”。冷到时只觉得一阵麻木，眼珠也似乎在冻着，双手互握，也似乎没有感觉。然而我愿小朋友听得见我们在风雪中的欢笑！冻凝的眼珠，还是看书，没有感觉的手，还在写字。此外雪中的拖雪橇，逆风的游行，松树都弯曲着俯在地下，我们的脸上也戴上一层雪面具；自膝以下埋在雪里。四望白茫茫之中，我要骄傲的说，“好的呀！

三个月绝冷的风雪中的驱驰，我比你们温炉暖屋，‘雪深三尺不知寒’的人，多练出一些勇敢！”

夜中月明，寒光浸骨，双颊如抵冰块。月下的景物都如凝住，不能转移。天上的冷月冻云，真冷得璀璨！重衾如铁，除自己骨和肉有暖意外，天上人间四围一切都是冷的。我何等的愿在这种光景之中呵，我以为惟有鱼在水里可以比拟。睡到天明，衾单近呼吸呵气处都凝成薄冰。掀衾起坐，雪纷纷坠，薄冰也迸折有声。真有趣呵，我了解“红泪成冰”的词句了。

第三是“闲”。闲得却有时无趣，但最难得的是永远不预想明日如何。我们的生活如印板文字，全然相同的一日一日的悠然过去。病前的苦处，是“预定”，往往半个月后的日程，早已安排就。生命中，岂容有这许多预定，乱人心曲？西方人都永远在预定中过生活，终日匆匆忙忙的，从容宴笑之间，往往有“心焉不属”的光景。我不幸也曾陷入这种旋涡！沙穰的半年，把“预定”两字，轻轻的从我的字典中删去，觉得有说不出的愉快。

“闲”又予我以写作的自由，想提笔就提笔，想搁笔就搁笔。这种流水行云的写作态度，是我一生所未经，沙穰最可纪念处也在此！

第四是“爱”与“同情”。我要以最庄肃的态度来叙述此段。同情和爱，在疾病忧苦之中，原来是这般的重大而慰藉！

我从来以为同情是应得的，爱是必得的，便有一种轻藐与忽视。然而此应得与必得，只限于家人骨肉之间。因为家人骨肉之爱，是无条件的，换一句话说，是以血统为条件的。至于朋友同学之间，同情是难得的，爱是不可必得的，幸而得到，那是施者自己人格之伟大！此次久病客居，我的友人的馈送慰问，风雪中殷勤的来访，显然的看出不是敷衍，不是勉强。至于泛泛一面的老夫人们，手抱着花束，和我谈到病情，谈到离家万里，我还无言，她已坠泪。这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类，世界之所以成世界呵！我一病何足惜？病中看到人所施于我，病后我知何以施于人。一病换得了“施于人”之道，我一病真何足惜！

“同病相怜”这一句话何等真切？院中女伴的互相怜惜，互相爱护的光景，都使人有无限之赞叹！一个女孩子体温之增高，或其他病情上之变化，都能使全院女伴起了吁嗟。病榻旁默默的握手，慰言已尽，而哀怜的眼里，盈盈的含着同情悲悯的泪光！来从四海，有何亲眷？只一缕病中爱人爱己，知人知己之哀情，将过些异国异族的女孩儿亲密的联在一起。

谁道爱和同情，在生命中是可轻藐的呢？

爱在右，同情在左，走在生命路的两旁，随时撒种，随时开花，将这一径长途，点缀得香花弥漫，使穿枝拂叶的行人，踏着荆棘，不觉得痛苦，有泪可落，也不是悲凉。

初病时曾戏对友人说：“假如我的死能演出一出悲剧，那我的不死，我愿能演一出喜剧！”在众生的生命上，撒下爱和同情的种子，这是否演出喜剧呢，我将于此下深思了！

总之，生命路愈走愈远，所得的也愈多。我以为领略人生，要如滚针毡，用血肉之躯去遍挨遍尝，要它针针见血！离合悲欢，不尽其致时，觉不出生命的神秘和伟大。我所经历真不足道！且喜此关一过，来日方长，我所能告诉小朋友的，将来或不止此。

屋中有书三千卷，琴五六具，弹的拨的都有，但我至今未曾动它一动。与水久别，此十日中我自然尽量的过湖畔海边的生活。水上归来，只低头学绣，将在沙穰时淘气的精神，全部收起。我原说过，只有无人的山中，容得童心的再现呵！

大西洋之游，还有许多可纪。写的已多了，留着下次说罢。祝你们安乐！冰　心一九二四年七月十四日，默特佛。

通讯二十

小朋友：

水畔驰车，看斜阳在水上泼散出的闪烁的金光，晚风吹来，春衫嫌薄。这种生涯，是何等的宜于病后呵！

在这里，出游稍远便可看见水。曲折行来，道滑如拭。重重的树荫之外，不时倏忽的掩映着水光。我最爱的是玷池，（Ｓｐｏｔｐｉｎｄ），称她为池真委屈了，她比小的湖还大呢！——有三四个小鸟在水中央，上面随意地长着小树。池四围是丛林，绿意浓极。每日晚餐后我便出来游散，缓驰的车上，湖光中看遍了美人芳草！——真是“水边多丽人”。看三三两两成群携手的人儿，男孩子都去领卷袖，女孩子穿着颜色极明艳的夏衣，短发飘拂，轻柔的笑声，从水面，从晚风中传来，非常的浪漫而潇洒。到此猛忆及曾皙对孔子言志，在“暮春者”之后，“浴乎沂风乎舞雩”之前，加上一句“春服既成”，遂有无限的飘扬态度，真是千古隽语！

此外的如玄妙湖（ＭｙｓｔｉｃＬａｋｅ），侦池（Ｓｐｙｐｏｎｄ），角池（Ｈｏｒｎｐｏｎｄ）等处，都是很秀丽的地方。大概湖的美处在“明媚”。水上的轻风，皱起万叠微波，湖畔再有芊芊的芳草，再有青青的树林，有平坦的道路，有曲折的白色阑干，黄昏时便是天然的临眺乘凉的所在。湖上落日，更是绝妙的画图。

夜中归去，长桥上两串徐徐互相往来移动的灯星，颗颗含着凉意。若是明月中天，不必说，光景尤其宜人了！

前几天游大西洋滨岸（ＲｅｖｅｒｅＢｅａｃｈ），沙滩上游人如蚁。

或坐或立，或弄潮为戏，大家都是穿着泅水衣服。沿岸两三里的游艺场，乐声○○，人声嘈杂。小孩子们都在铁马铁车上，也有空中旋转车，也有小飞艇，五光十色的。机关一动，都纷纷奔驰，高举凌空。我看那些小朋友们都很欢喜得意的！

这里成了“人海”，如蚁的游人，盖没了浪花。我觉得无味。我们捩转车来，直到娜罕（Ｎａｈａｎｔ）去。

渐渐的静了下来。还在树林子里，我已迎到了冷意侵人的海风。再三四转，大海和岩石都横到了眼前！这是海的真面目呵。浩浩万里的蔚蓝无底的洪涛，壮厉的海风，蓬蓬的吹来，带着腥咸的气味。在闻到腥咸的海味之时，我往往忆及童年拾卵石贝壳的光景，而惊叹海之伟大。在我抱肩迎着吹人欲折的海风之时，才了解海之所以为海，全在乎这不可御的凛然的冷意！

在嶙峋的大海石之间，岩隙的树荫之下，我望着卵岩（ＥｇｇＲｏｃｋ），也看见上面白色的灯塔。此时静极，只几处很精致的避暑别墅，悄然的立在断岩之上。悲壮的海风，穿过丛林，似乎在奏“天风海涛”之曲。支颐凝坐，想海波尽处，是群龙见首的欧洲，我和平的故乡，比这可望不可即的海天还遥远呢！

故乡没有这明媚的湖光，故乡没有汪洋的大海，故乡没有葱绿的树林，故乡没有连阡的芳草。北京只是尘土飞扬的街道，泥泞的小胡同，灰色的城墙，流汗的人力车夫的奔走，我的故乡，我的北京，是一无所有！

小朋友，我不是一个乐而忘返的人，此间纵是地上的乐园，我却仍是“在客”。我寄母亲信中曾说：……北京似乎是一无所有！——北京纵是一无所有，然已有了我的爱。有了我的爱，便是有了一切！灰色的城围里，住着我最宝爱的一切的人。飞扬的尘土呵，何时容我再嗅着我故乡的香气……易卜生曾说过：“海上的人，心潮往往和海波一般的起伏动荡。”而那一瞬间静坐在岩上的我的思想，比海波尤加一倍的起伏。海上的黄昏星已出，海风似在催我归去。归途中很怅惘。只是还买了一筐新从海里拾出的蛤蜊。当我和车边赤足捧筐的孩子问价时，他仰着通红的小脸笑向着我。他岂知我正默默的为他祝福，祝福他终身享乐此海上拾贝的生涯！

谈到水，又忆起慰冰来。那天送一位日本朋友回南那铁（ＳｏｕｔｈＮａｔｉｃｋ）去，道经威尔斯利。车驰穿校址，我先看见圣卜生疗养院，门窗掩闭的凝立在山上。想起此中三星期的小住，虽仍能微笑，我心实凄然不乐。再走已见了慰冰湖上闪烁的银光，我只向她一瞥眼。闭璧楼塔院等等也都从眼前飞过。年前的旧梦重寻，中间隔以一段病缘，小朋友当可推知我黯然的心理！

又是在行色匆匆里，一两天要到新汉寿（ＮｅｗＨａｍｐｓｈｉｒｅ）去。似乎又是在山风松涛之中，到时方可知梗概。

晚风中先草此，暑天宜习静，愿你们多写作！冰　心一九二四年七月二十二日，默特佛。

通讯二十一

冰仲弟：

到自由（Ｆｒｅｅｄｏｍ）又五六日了，高处于白岭（ＴｈｅＷｈｉｔｅ（Ｃｈｏｃｏｒｕａ）诸岭都在几席之间。这回真是入山深了！此地高出海面一千尺，在北纬四十四度，与吉林同其方位。早晚都是凉飙袭人，只是树枝摇动，不见人影。

Ｋ教授邀我来此之时，她信上说：“我愿你知道真正新英格兰的农家生活。”果然的，此老屋中处处看出十八世纪的田家风味。古朴砌砖的壁炉，立在地上的油灯，粗糙的陶器，桌上供养着野花，黄昏时自提着罐儿去取牛乳，采葚果佐餐。这些情景与我们童年在芝罘所见无异。所不同的就是夜间灯下，大家拿着报纸，纵谈共和党和民主党的总统选举竞争。我觉得中国国民最大的幸福，就是能居然脱离政府而独立。不但农村，便是去年的北京，四十日没有总统，而万民乐业。言之欲笑，思之欲哭！

屋主人是两个姊妹，是Ｋ教授的好友，只夏日来居在山上。听说山后只有一处酿私酒的相与为邻，足见此地之深僻了。屋前后怪石嶙峋。黑压压的长着丛树的层岭，一望无际。

林影中隐着深谷。我总不敢太远走开去，似乎此山有藏匿虎豹的可能。千山草动，猎猎风生的时候，真恐自暗黑的林中，跳出些猛兽。虽然屋主人告诉我说，山中只有一只箭猪，和一只小鹿，而我终是心怯。

于此可见白岭与青山之别了。白岭妩媚处雄伟处都较胜青山，而山中还处处有湖，如银湖（ＳｉｌｖｅｒＬａｋｅ），戚叩落亚湖（ＬａｋｅＣｈｏｃｏｒｕａ），洁湖（ＰｕｒｉｔｙＬａｋｅ）等，湖山相衬，十分幽丽。那天到戚叩落亚湖畔野餐，小桥之外，是十里如镜的湖波，波外是突起矗立的戚叩落亚山。湖畔徘徊，山风吹面，情景竟是皈依而不是赏玩！

除了屋主人和Ｋ教授外，轻易看不见别一个人，我真是寂寞。只有阿历（Ａｌｅｘ）是我唯一的游伴了！他才五岁，是纽芬兰的孩子。他母亲在这里佣工。当我初到之夜，他睡时忽然对他母亲说：“看那个姑娘多可怜呵，没有她母亲相伴，自己睡在大树下的小屋里！”第二天早起，屋主人笑着对我述说的时候，我默默相感，微笑中几乎落下泪来。我离开母亲将一年了，这般彻底的怜悯体恤的言词，是第一次从人家口里说出来的呵！

我常常笑对他说：“阿历，我要我的母亲。”他凝然的听着，想着，过了一会说：“我没有看见过你的母亲，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也许她迷了路走在树林中。”我便说：“如此我找她去。”自此后每每逢我出到林中散步，他便遥遥的唤着问：　　“你找你的母亲去么？”

这老屋中仍是有琴有书，原不至太闷，而我终感着寂寞，感着缺少一种生活，这生活是去国以后就丢失了的。你要知道么？就是我们每日一两小时傻顽痴笑的生活！

飘浮着铁片做的战舰在水缸里，和小狗捉迷藏，听小弟弟说着从学校听来的童稚的笑话，围炉说些“乱谈”，敲着竹片和铜茶盘，唱“数了一个一，道了一个一”的山歌，居然大家沉酣的过一两点钟。这种生活，似乎是痴顽，其实是绝对的需要。这种完全释放身心自由的一两小时，我信对于正经的工作有极大的辅益，使我解愠忘忧，使我活泼，使我快乐。去国后在学校中，病院里，与同伴谈笑，也有极不拘之时，只是终不能痴傻到绝不用点思想的地步。——何况我如今多居于教授，长者之间，往往是终日矜持呢！

真是说不尽怎样的想念你们！幻想山野是你们奔走的好所在，有了伴侣，我也便不怯野游。我何等的追羡往事！“当时语笑浑闲事，过后思量尽可怜。”这两语真说到入骨。但愿经过两三载的别离之后，大家重见，都不失了童心，傻顽痴笑，还有再现之时，我便万分满足了。

山中空气极好，朝阳晚霞都美到极处。身心均舒适，只昨夜有人问我：“听说泰戈尔到中国北京，学生们对他很无礼，他躲到西山去了。”她说着一笑。我淡淡的说，“不见得罢。”

往下我不再说什么——泰戈尔只是一个诗人，迎送两方，都太把他看重了。……于此收住了。此信转小朋友一阅。冰　心一九二四年七月二十日，自由，新汉寿。　（以上四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儿童世界》１９２４年８～９月，后收入《寄小　　读者》。）

通讯二十二

亲爱的小读者：

每天黄昏独自走到山顶看日落，便看见戚叩蒂亚的最高峰。全山葱绿，而峰上却稍赤裸，露出山骨。似乎太高了，天风劲厉，不容易生长树木。天边总统山脉（ＰｒｅｓｉｄｅｎｔｉｎａｌＲａｎｇｅ）中诸岭蜿蜒，华盛顿、麦迭生（Ｍａｄｉｓｏｎ）众山重叠相映。不知为何，我只爱看戚叩落亚。

餐桌上谈起来了，Ｃ夫人告诉我戚叩落亚是个美洲红人酋长，因情不遂，登最高峰上坠崖自杀。戚叩落亚山便因他命名。她说着又说她记忆不真，最好找一找书看看。我也以山势“英雄”而戚叩落亚死的太“儿女”为恨。今天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叫《白岭》（ＴｈｅＷｈｉｔｅＭｏｕｎｔａｉｎｓ）的，看了一遍。关于戚叩落亚的死因，与Ｃ夫人说的不同。我觉得这故事不妨说给小朋友听听！

书上说：“戚叩落亚可称为新英格兰一带最秀丽最堪入画之高山。”——新英格兰系包括美东Ｍａｉｎｅ，Ｎ．Ｈ，Ｍａｓｓ，Ｒ．Ｉ．，Ｖｅｒ－ｍｏｎｔ，Ｃｏｕｎ．，六省而言，是英国殖民初登岸处，故名。——“高三千五百四十尺，山上有泉，山间有河，山下有湖。新汉寿诸山之中，没有比它再含有美术的和诗的意味的了。

“戚叩落亚山是从一个红人酋长得名。这个酋长被白人杀死于是山的最高峰下。传说不一，一说在罗敷窝（Ｌｏｖｅｗｅｌｌ）一战之后，红人都向坎拿大退走，只有戚叩落亚留恋故乡和他祖宗的坟墓，不肯与族人同去。他和白人友善，特别的与一个名叫康璧（Ｃａｍｐｂｅｌｌ）的交好。戚叩落亚只有一个儿子，他一生的爱恋和希望，都倾注在这儿子身上。偶然有一次因着族人会议的事，他须到坎拿大去。他不忍使这儿子受长途风霜之苦，便将他交托给康璧，自己走了。他的儿子在康璧家中，备受款待。只一天，这孩子无意中寻到一瓶毒狐的药，他好奇心盛，一口气喝了下去。等到戚叩落亚回来，只得到他儿子死了葬了的消息！这误会的心碎的酋长，在他负伤的灵魂上，深深刻下了复仇的誓愿。这一天康璧从田间归来，看见他妻和子的尸身，纵横的倒在帐篷的内外。康璧狂奔出去寻觅戚叩落亚，在山巅将他寻见了。正在他发狂似的向白人诅咒的时候，康璧将他射死于最高峰下。

“又一说，戚叩落亚是红人族中的神觋。他的儿子与康璧相好，不幸以意外之灾死在康璧家里。以下的便与上文相同。

“又一说，戚叩落亚是个无罪无猜的红酋，对白人尤其和蔼。只因那时麻撤出色（Ｍａｓｓａｃｈｕｓｅｔｔｓ）百姓，憎恶红人，在波士顿征求红人之酋，每头颅报以百金。于是有一群猎者，贪图巨利，追逐这无辜的红酋，将他乱枪射死于最高峰下！

“英雄的戚叩落亚，在他将死未绝之时，张目扬齿，狂呼的诅咒说：‘灾祸临到你们了，白人呵！我愿巨灵在云间发声，其言如火，重重的降罚给你们。我戚叩落亚有一个儿子，而你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将他杀死！我愿闪电焚灼你们的肉体，愿暴风与烈火扫荡你们的居民！愿恶魔吹死气在你们的牛羊身上！愿你们的坟墓沦为红人的战场！愿虎豹狼虫吞噬你们的骨殖！我戚叩落亚如今到巨灵那里去，而我的诅咒却永远的追随着你们！”

这故事于此终止了。书上说：“此后续来的移民，都不能安生居住，天灾人祸，相继而来；暴风雨，瘟疫，牛羊的死亡，红人的侵袭，岁岁不绝。然而在事实上，近山一带的居民，并未曾受红人之侵迫，只在此数十年中不能牧养牲畜，牛羊死亡相继。大家都归咎于戚叩落亚的诅词。后经科学者的试验，乃是他们饮用的水中，含有石灰质的缘故。

“戚叩落亚的坟墓，传说是在东南山脚下，但还没有确实寻到。”

每天黄昏独自走到山顶看日落，看夕阳自戚叩落亚的最高峰尖下坠，其红如火！连那十八世纪的老屋都隐在丛林之中时，大地上只山岭纵横，看不出一点文化文明之踪迹！这时我往往神游于数百年前，想此山正是束额插羽，奔走如飞的红人的世界。我微微的起了悲哀。红人身躯壮硕，容貌黝红而伟丽，与中国人种相似，只是不讲智力，受制被驱于白人，便沦于万劫不复之地！……那天到康卫（Ｃｏｎｗａｙ）去，在村店中买了一个小红泥人，金冠散发，首插绿羽，头上围着五色丝绦，腰间束带。我放他在桌上，给他起名叫戚叩落亚，纪念我对于戚叩落亚之追慕，及此次白岭之游。等到年终时节，我拟请他到中国一行，代我贺我母亲新春之喜。——匆此。冰　心一九二四年八月六日，白岭。

通讯二十三

冰季小弟：

这是清晨绝早的时候，朝日未出，朝露犹零，早餐后便又须离此而去。我以黯然的眼光望着白岭，却又不能不偷这匆匆言别的一早晨，写几个字给你。

只因昨夜在迢迢银河之侧，看见了织女星，猛忆起今天是故国的七月七夕，无数最甜柔的故事，最凄然轻婉的诗歌，以及应景的赏心乐事，都随此佳节而生。我远客他乡，把这些都睽违了，……这且不必管他。

我所要写的，是我们大家太缺少娱乐了。无精打采的娱乐，绝不能使人生润泽，事业进步。娱乐至少与工作有同等的价值，或者说娱乐是工作之一部分！

娱乐不是“消遣”。“消遣”两字的背后，隐隐的站着“无聊”。百无聊赖的时候，才有消遣；镑傺疾病的时候，才有消遣！对于国事，对于人生，灰心丧志的时候，才有消遣！

试看如今一般人所谓的娱乐，是如何的昏乱，如何的无精打采？我决不以这等的娱乐为娱乐！真正的娱乐是应着真正的工作的要求而发生的，换言之，打起精神做真正的工作的人，才热烈的想望，或预备真正的娱乐！

当然的，中国人要有中国人的娱乐，我们有四千多年的故事，传说和历史。我们娱乐的时地和依据，至少比人家多出一倍。从新年说起罢，新年之后，有元宵。这千千万万的繁灯，作树下廊前的点缀，何等灿烂？舞龙灯更是小孩子最热狂最活泼的游戏。三月三日是古人修禊节，也便是我们绝好的野餐时期，流觞曲水，不但仿古人余韵，而且有趣。清明扫墓，虽不焚化纸钱，也可训练小孩子一种恭肃静默的对先人的敬礼；假如清明植树能名实相副，每人每年在祖墓旁边，种一棵小树，不到十年，我们中国也到处有了葱蔚的山林。五月五是特别为小孩子的节期，花花绿绿的香囊，五色丝，大家打扮小孩子。一年中只是这几天，觉得街头巷尾的小孩子，加倍喜欢！这天又是龙舟节，出去泛舟，或是两个学校间的竞渡，也是极好的日子。七月七，是女儿节，只这名字已有无限的温柔！凉夜风静，秋星灿然。庭中陈设着小几瓜果，遍延女伴，轻悄谈笑，仰看双星缓缓渡桥。小孩子满握着煮熟的蚕豆，大家互赠，小手相握，谓之“结缘”。这两字又何其美妙？我每以为“缘”之意想，十分精微，“缘”

之一字，十分难译，有天意，有人情，有死生流转，有地久天长。苏子瞻赠他的弟弟子由诗，有“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小弟弟，我今天以这两语从万里外遥赠你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满月的银光之下，说着蟾蜍玉兔的故事，何其清切？九月九重阳节，古人登高的日子，我们正好有远足旅行，游览名胜。国庆日不必说，尤须庆祝一下子，只因我觉得除却政治机关及商店悬旗外，家庭中纪念这节期的，似乎没有！

往下不再细说了。翻开古书看一看，如《帝京景物志》之类，还可找出许多有意思可纪念的娱乐的日子来。我觉得中国的节期，都比人家的清雅，每一节期都附以温柔，高洁的故事，惊才绝艳的诗歌，甚至于集会时的食品用器，如五月五的龙舟，粽子，七月七的蚕豆，八月十五的月饼，以及各节期的说不尽的等等一切……我们是一点不必创造。招集小孩子，故事现成，食品现成，玩具现成，要编制歌曲，供小孩的戏唱，也有数不尽的古诗，古文，古词为蓝本。古人供给我们这许多美好的材料，叫我们有最高尚的娱乐，如我们仍不知领略享受，真是太对不起了！

破除迷信，是件极好的事。最可惜的是迷信破除了以后，这些美好的节期，也随着被大家冷淡了下去。我当然不是提倡迷信，偶像崇拜和小孩子扮演神仙故事，截然的是两件事！

不能多写了。朝日已出，厨娘已忙着预备早餐。在今晚日落之前，我便可在一个小海岛之上，你可猜想我是如何的喜欢！我看《诗经》，最爱的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回从之，宛在水中央。”我最喜在“水中央”三字，觉得有说不出的飘荡与萦回！——自我开始旅行，除了日记及纸笔之外，半本书也没有带，引用各诗，也许错误，请你找找看。

预算在海上住到月圆时节。“海上生明月”的光景，我已预备下全副心情，供它动荡，那时如写得出，再写些信寄你。你的姊姊一九二四年八月七日，白岭。

通讯二十四

我的双亲：

窗外涛声微撼，是我到伍岛（ＦｉｖｅＩｓｌａｎｄｓ）之第一夜。我已睡下，Ｂ女士进坐在我的床前，说了许多别后的话。她又说：“可惜我不能将你母亲的微笑带来呵！”夜深她出去。我辗转不寐。一年中隔着海洋，我们两地的经过，在生命的波澜又归平靖之后，忽忽追思，竟有无限的感慨！

在新汉寿之末一夜，竟在白岭上过了瓜果节。说起也真有意思。那天白日偶然和众人谈起，黄昏时节，已自忘怀。午睡起后，Ｃ夫人忽请我换了新衣。Ｋ教授也穿上由中国绣衣改制的西服出来。其余众人，或挂中国的玉佩，或着中国的绸衣。在四山暮色之中，团团坐在屋前一棵大榆树下，端出茶果来，告诉我今夜要过中国的瓜果节。我不禁怡然一笑。我知道她们一来自己寻乐，二来与我送别。我是在家十年未过此节，却在离家数万里外，孤身作客，在绵亘雄伟的白岭之巅，与几位教授长者，过起软款温柔的女儿节来，真是突兀！

那夜是阴历初六，双星还未相迩，银汉间薄雾迷镑。我竟成了这小会的中心！大家替我斟上蒲公英酒，Ｋ教授举杯起立，说：“我为全中国的女儿饮福！”我也起来笑答：“我代全中国的女儿致谢你们！”大家笑着起立饮尽。

第二巡递过茶果，Ｃ夫人忽又起立举杯说：“我饮此酒，祝你健康！”于是大家又纷然离座。Ｋ教授和Ｆ女士又祝福我的将来，杂以雅谑。一时杯声铿然相触，大家欢呼，我笑了，然而也只好引满——谈至夜阑，谈锋渐趋于诗歌方面。席散后，我忽忆未效穿针乞巧故事，否则也在黑暗中撮弄她们一下子，增些欢笑！

如今到伍岛已逾九日，思想顿然的沉肃了下来。我大错了！十年不近海，追证于童年之乐，以为如今又晨夕与海相处，我的思想，至少是活泼飞扬的。不想她只时时与我以惊跃与凄动！……九日之中，荡小舟不算外，泛大船出海，已有三次。十三日泛舟至海上聚餐，共载者十六人。乘风扯起三面大帆来，我起初只坐近阑旁，听着水手们扯帆时的歌声，真切的忆起海上风光来。正自凝神，一回头，Ｂ博士笑着招我到舟尾去，让我去把舵，他说：“试试看，你身中曾否带着航海家之血！”

舱面大家都笑着看我。我竟接过舵轮来，一面坐下，凝眸前望，俯视罗盘正在我脚前。这船较小些，管轮和驾驶，只须一人。我握着轮齿，觉得桅杆与水平纵横之距离，只凭左右手之转动而推移。此时我心神倾注，海风过耳而不闻。渐渐驶到叔本葛大河（ＳｈｅｅｐｃｕｌｔＲｉｖｅｒ）入海之口。两岸较逼，波流汹涌。我扶轮屏息，偶然侧首看见阑旁士女，容色暇豫，言笑宴宴，始恍然知自己一身责任之重大，说起来不值父亲之一笑！比起父亲在万船如蚁之中，将载着数百军士的战舰，驶进广州湾，自然不可同日语，而在无情的波流上，我初次尝试的心，已有无限的惶恐。说来惭愧，我觉得我两腕之一移动，关系着男女老幼十六人性命的安全！

Ｂ博士不离我座旁，却不多指示，只凭我旋转自如。停舟后，大家过来笑着举手致敬，称我为船主，称我为航海家的女儿。

这只是玩笑的事，没有说的价值。而我因此忽忽忆起我所未想见的父亲二十年海上的生涯。我深深的承认直接觉着负责任的，无过于舟中的把舵者。一舟是一世界，双手轮转着顷刻间人们的生死，操纵着众生的欢笑与悲号。几百个乘客在舟上，优游谈笑，说着乘风破浪，以为人人都过着最闲适的光阴。不知舱面小室之中，独有一个凝眸望远的船主，以他倾注如痴的辛苦的心目，保持佑护着这一段数百人闲适欢笑的旅途！

我自此深思了！海岛上的生涯，使我心思昏忽。伍岛后有断涧两处，通以小桥。涧深数丈，海波冲击，声如巨雷。穿过松林，立在磐石上东望，西班牙与我之间，已无寸土之隔。

岛的四岸，在清晨，在月夜，我都坐过，凄清得很。——每每夜醒，正是潮满时候，海波直到窗下。淡雾中，灯塔里的雾钟续续的敲着。有时竟还听得见驾驶的银钟，在水面清彻四闻。雪鸥的鸣声，比孤雁还哀切，偶一惊醒，即不复寐……实在写不尽，我已决意离此。我自己明白知道，工作在前，还不是我回肠荡气的时候！

明天八月十七，邮船便佳城号（ＣｉｔｙｏｆＢａｎｇｏｒ）自泊斯（Ｂａｔｈ）开往波士顿。我不妨以去年渡太平洋之日，再来横渡大西洋之一角。我真是弱者呵，还是愿意从海道走！你海上的女儿八，十六夜，一九二四，伍岛。　（以上三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儿童世界》１９２４年９月１０日、１３日、２９日，后收入《寄小读者》。）

往　　事（二）

她是翩翩的乳燕，　横海飘游，月明风紧，　不敢停留——在她频频回顾的　　飞翔里

总带着乡愁！

一

那天大雪，郁郁黄昏之中，送一个朋友出山而去。绒绒的雪上，极整齐分明的镌着我们偕行的足印。独自归来的路上，偶然低首，看见洁白匀整的雪花，只这一瞬间，已又轻轻的掩盖了我们去时的踪迹。——白茫茫的大地上，还有谁知道这一片雪下，一刹那前，有个同行，有个送别？

我的心因觉悟而沉沉的浸入悲哀！

苏东坡的：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　　鸿飞那复计东西！…………

那几句还未曾说到尽头处，岂但鸿飞不复计东西？连雪泥上的指爪都是不得而留的……于是人生到处都是渺茫了！

生命何其实在？又何其飘忽？它如迎面吹来的朔风，扑到脸上时，明明觉得砭骨劲寒；它又匆匆吹过，飒飒的散到树林子里，到天空中，渺无来因去果，纵骑着快马，也无处追寻。

原也是无聊，而薄纸存留的时候，或者比时晴的快雪长久些——今日不乐，松涛细响之中，四面风来的山亭上，又提笔来写《往事》。生命的历史一页一页的翻下去，渐渐翻近中叶，页页佳妙，图画的色彩也加倍的鲜明，动摇了我的心灵与眼目。这几幅是造物者的手迹。他轻描淡写了，又展开在我眼前；我瞻仰之下，加上一两笔点缀。

点缀完了，自己看着，似乎起了感慨，人生经得起追写几次的往事？生命刻刻消磨于把笔之顷……这时青山的春雨已洒到松梢了！

一九二四年三月七日，青山。

二

哪有心肠？然而竟被友人约去话别——回来已是暮色沉沉。今夜没有电光，中堂燃着两支蜡烛，闪闪的光影，从竹帘里透出，觉得凄清。

走到院子里，已听见母亲同涵和杰断断续续的说话。等我进去时，帘子响处，声音都寂。母亲只低着头做针线，涵和杰惘然的站了起来，却没有话说，只扶着椅背，对着闪闪的烛光呆望。

我怀疑着，一面向母亲说着今天饯别的光景，他们两个竟不来搭话，我也不问。

母亲进去了，我才问他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涵不言语，杰叹了一口气，半晌说：“母亲说……她舍不得你走，你走了她如同……但她又不愿意让你知道……”

几个月来，我们原是彼此心下雪亮，只是手软心酸，不敢揭破这一层纸。然而今夜我听到了这意中的言语，我竟呆了。

忽然涵望着杰沉重的说：“母亲吩咐不对莹哥说，你又来多事做什么？”

暂时沉默——这时电灯灿然的亮了，明光里照见他们两个的脸都红着。

杰嗫嚅着说：“我想……我想不要紧的……”

涵截住他：“不，我不许你说！”声音更严厉了。

这时杰真急了，觉得过分的受哥哥的诃斥。他也大声的说：“瞒别人，难道要瞒自己的姊姊？”他负固的抵抗着。

我已丧失了裁判的能力，茫然的，无心的吹灭了蜡烛，正要勉强的说一两句话——涵的声音凄然了，“正是不瞒别人，只瞒自己的姊姊呢！”

两对辛酸的眼光相触，如同刚卸下的琴弦一般，两个人同时无力的低下头去。

我神魂失据的站在他们中间。

电灯又灭了，感谢这一霎时消失的光明！我们只觉得湿热颤动的手，紧紧的互握着，却看不见彼此盈盈的泪眼！

一九二三年七月二十三日夜，北京。

三

今夜林中月下的青山，无可比拟！仿佛万一，只能说是似娟娟的静女，虽是照人的明艳，却不飞扬妖冶；是低眉垂袖，璎珞矜严。

流动的光辉之中，一切都失了正色：松林是一片浓黑的，天空是莹白的，无边的雪地，竟是浅蓝色的了。这三色衬成的宇宙，充满了凝静，超逸与庄严；中间流溢着满空幽哀的神意，一切言词文字都丧失了，几乎不容凝视，不容把握！

今夜的林中，决不宜于将军夜猎——那从骑杂沓，传叫风生，会踏毁了这平整匀纤的雪地；朵朵的火燎，和生寒的铁甲，会缭乱了静冷的月光。

今夜的林中，也不宜于燃枝野餐——火光中的喧哗欢笑，杯盘狼藉，会惊起树上稳栖的禽鸟；踏月归去，数里相和的歌声，会叫破了这如怨如慕的诗的世界。

今夜的林中，也不宜于爱友话别，叮咛细语——凄意已足，语音已微；而抑郁缠绵，作茧自缚的情绪，总是太“人间的”了，对不上这晶莹的雪月，空阔的山林。

今夜的林中，也不宜于高士徘徊，美人掩映——纵使林中月下，有佳句可寻，有佳音可赏，而一片光雾凄迷之中，只容意念回旋，不容人物点缀。

我倚枕百般回肠凝想，忽然一念回转，黯然神伤……今夜的青山只宜于这些女孩子，这些病中倚枕看月的女孩子！

假如我能飞身月中下视，依山上下曲折的长廊，雪色侵围阑外，月光浸着雪净的衾车免，逼着玲珑的眉宇。这一带长廊之中：万籁俱绝，万缘俱断，有如水的客愁，有如丝的乡梦，有幽感，有彻悟，有祈祷，有忏悔，有万千种话……山中的千百日，山光松影重叠到千百回，世事从头减去，感悟逐渐侵来，已滤就了水晶般清澈的襟怀。这时纵是顽石的钝根，也要思量万事，何况这些思深善怀的女子？

往者如观流水——月下的乡魂旅思，或在罗马故宫，颓垣废柱之旁；或在万里长城，缺堞断阶之上；或在约旦河边，或在麦加城里；或超渡莱因河，或飞越落玑山；有多少魂销目断，是耶非耶？只她知道！

来者如仰高山，——久久的徘徊在困弱道途之上，也许明日，也许今年，就揭卸病的细网，轻轻的试叩死的铁门！天国泥犁，任她幻拟：是泛入七宝莲池？是参谒白玉帝座？是欢悦？是惊怯？有天上的重逢，有人间的留恋，有未成而可成的事功，有将实而仍虚的愿望；岂但为我？牵及众生，大哉生命！

这一切，融合着无限之生一刹那顷，此时此地的，宇宙中流动的光辉，是幽忧，是彻悟，都已宛宛氤氲，超凡入圣——万能的上帝，我诚何福？我又何辜？……一九二四年二月三十日夜，沙穰。

四

心血来潮，如听精灵呼唤，从昏迷的睡中，旋风般翻身起坐——铃声响后，屋门开了，接着床前一阵惨默的忙乱。

狂潮渐退——医生凝立视我无语。护士捧着磁盘，眼光中带着未尽的惊惶。我精神全隳，心里是彻底的死去般的空虚。颊上流着的清泪，只是眼眶里的一种压迫，不是从七情中的任一情来的。

最后仿佛的寻见了我自己是坐着，半缚半围的拥倚在床阑上，胸前系着一个大冰囊。注射过的右臂，麻木隐痛到不能转动，然而我也没有转动的意想。

心血果然凝而不流，飘忽的灵魂，觉出了躯壳的重量。这重量层层下沉，躯壳压在床阑上，床阑压在楼屋上，楼屋又压在大地上。

凝结沉重之中，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人们已退尽。床侧的灯光，是调节到只能看见室内的一切的模糊轮廓为止，——其实这时我自己也只剩一个轮廓！

我连闭目的力量都没有——然而我竟极无端的见了一个梦。

我在层层的殿阁中缓缓行走，却总不得踏着实地，软绵绵的在云雾中行。

不知走了多远，到了最末层；猛抬头看见四个大字的金匾，是“得大自在”，似乎因此觉悟了这是京西卧佛寺的大殿。

不由自主的还是往上走，两庑下忽然加深，黑沉沉的，两边忽然奏起音乐，却看不见一个乐人。那声音如敲繁钟，如吹急管，天风吹送着，十分的错落凄紧！我梦中停足倾耳，自然赞叹，“这是‘十番’，究竟还是东方的古乐动人！”

更向里走，殿中更加沉黑，如漆如墨，摸索着愈走愈深。

忽然如同揭开殿顶，射下一道光明来，殿中洞然，不见了那卧佛的大像，后壁上却高高的挂着一幅大白绫子，缀着青绒的大字，明白的是：“只因天上最高枝，开向人……”光梢只闪到“人”字，便砉然的掣了回去。我惊退，如雾，如电，不断的乐音中，我倏然的坠下无底深渊去……无限的下坠之中，灵魂又寻到了躯壳：耳中还听见“十番”，室中仍只是几堆模糊的轮廓，星辰在窗外清冷灰白色的天空中闪耀着——我定一定神，我又微笑，周身仍是沉重冰结，心灵中却来了一缕凉意，是知识来复后的第一个感觉。

天还未明，刚在右臂药力消散之后，我挣扎着探身取了铅笔，将梦中所见的十个字，欹斜的写在一张小纸上，塞在浴衣的袋里。

病到不知西东的时候，冻结的心魂，还有能力飞扬！——光影又只砉然的一闪，“开向人……”之下，竟不知是些什么，无论何时回忆起，都觉得有些惋惜。原也只是许多字形在梦中的观念的再现，而上句“只因天上最高枝”这七个字，连缀得已似乎不错。

一九二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夜，圣卜生疗养院。

五

“风浪要来了，这一段水程照例是不平稳的！”

这两句话不知甚时，也不知是从哪一个侍者口中说出来的，一瞬时便在这几百个青年中间传播开了。大家不住的记念着，又报告佳音似的彼此谈说着。在这好奇而活泼的心绪里，与其说是防备着，不如说是希望着罢。

于是大家心里先晕眩了，分外的凝注着海洋。依然的无边闪烁的波涛，似乎渐渐的摇荡起来，定神看时，却又不见得。

我——更有无名的喜悦，暗地里从容的笑着——晚餐的时候，灯光依旧灿然，广厅上杯光衣影，盈盈笑语之中，忽然看见那些白衣的侍者，托着盘子，欹斜的从许多圆桌中间掠走了过来，海洋是在动荡了！大家暂时的停了刀叉，相顾一笑，眼珠都流动着，好像相告说：“风浪来了！”——这时都觉出了船身左右的摇摆。

我没有言语，又满意的一笑。

餐后回到房里——今夜原有一个谈话会——我徐徐的换着衣服，对镜微讴，看见了自己镜中惊喜的神情，如同准备着去赴海的女神召请去对酌的一个夜宴；又如同磨剑赴敌，对手是一个闻名的健者，而自己却有几分胜利的把握。

预定夜深才下舱来，便将睡前一切都安排好了。

出门一笑，厅中几个女伴斜坐在大沙发上，灯光下娇情的谈笑着，笑声中已带晕意。

一路上去，遇见许多挟着毡子，笑着下舱来的同伴，笑声中也有些晕意。

我微笑着走上舱面去。琴旁坐着站着还围有许多人，我拉过一张椅子，坐在玲的旁边。她笑得倚到我的肩上说：“风浪来了！”

弹琴的人左右倾欹的双腕仍是弹奏着，唱歌的人，手扶着琴台笑着唱着，忽然身不自主一溜的从琴的这端滑到那端去。

大家都笑了，笑声里似都不想再支持，于是渐渐的四散了。

我转入交际室，谈话会的人都已在里面了，大家团团的坐下。屋里似乎很郁闷。我觉得有些人面色很无主，掩着口蹙然的坐着——大家都觉得在同一的高度中，和室内一切，一齐的反侧欹斜。

似乎都很勉强，许多人的精神，都用到晕眩上了！仿佛中谈起爱海来，华问我为何爱海？如何爱海？——我渐渐的觉得快乐充溢，怡然的笑了。并非喜欢这问题，是喜欢我这时心身上直接自海得来的感觉，我笑说：“爱海是这么一点一分的积渐的爱起来的……”

未及说完，一个同伴，掩着口颠顿的走了出去。

大家又都笑了。笑声中，也似乎说：“我们散了罢！”却又都不好意思走，断断续续的仍旧谈着。我心神已完全的飞越，似乎水宫赴宴的时间，已一分一分的临近；比试的对手，已一步一步的仗着剑向着我走来，——但我还天一句地一句的说着“文艺批评”。

又是一个同伴，掩着口颠顿的走了出去——于是两个，三个……我知道是我说话的时候了，我笑说：“我们散了罢，别为着我大家拘束着！”一面先站了起来。

大家笑着散开了。出到舱外，灯影下竟无一人，阑外只听得涛声。全船想都睡下了，我一笑走上最高层去。

迎着海风，掠一掠鬓发，模糊摇撼之中，我走到阑旁，放倒一个救生圈，抱膝坐在上面，遥对着高竖的烟囱与桅樯。我看见船尾的阑干，与暗灰色的天末的水平线，互相重叠起落，高度相去有五六尺。

我凝神听着四面的海潮音。仰望高空，桅尖指处，只一两颗大星露见。——我的心魂由激扬而宁静，由快乐而感到庄严。海的母亲，在洪涛上轻轻的簸动这大摇篮。几百个婴儿之中，我也许是个独醒者……我想到母亲，我想到父亲，忆起行前父亲曾笑对我说：“这番横渡太平洋，你若晕船，不配作我的女儿！”

我寄父亲的信中，曾说了这几句：“我已受了一回风浪的试探。为着要报告父亲，我在海风中，最高层上，坐到中夜。

海已证明了我确是父亲的女儿。”

其实这又何足道？这次的航程，海平如镜，天天是轻风习习，那夜仅是五六尺上下的震荡。侍者口中夸说的风浪，和青年心中希冀惊笑的风浪，比海洋中的实况，大得多了！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日夜，太平洋舟中。

六

从来未曾感到的，这三夜来感到了，尤其是今夜！——与其说“感”不如说“刺”——今夜感到的，我恳颤的希望这一生再也不感到！

阴历八月十四夜，晚餐后同一位朋友上楼来，从塔窗中，她忽然赞赏的唤我看月。撩开幔子，我看见一轮明月，高悬在远远的塔尖。地上是水银泻地般的月光。我心上如同着了一鞭，但感觉还散漫模糊，只惘然的也赞美了一句，便回到屋里，放下两重帘子来睡了。

早起一边理发，忽又惘惘的忆起昨夜的印象。我想起“……看月多归思，晓起开笼放白鹇”这两句来。如有白鹇可放，我昨夜一定开笼了，然而她纵有双飞翼，也怎生飞渡这浩浩万里的太平洋？我连替白鹇设想的希望都绝了的时候，我觉得到了最无可奈何的境界！

中秋日，居然晴明，我已是心慑，仪又欢笑的告诉我，今夜定在湖上泛舟，我尤其黯然！但这是沿例，旧同学年年此夜请新同学荡舟赏月，我如何敢言语？

黄昏良来召唤我时，天竟阴了，我一边和她走着，说不出心里的感谢。

我们七人，坐了三只小舟，一篙儿点开，缓缓从桥下穿过，已到湖上。

四顾廓然，湖光满眼。环湖的山黯青着，湖水也翠得很凄然。水底看见黑云浮动，湖岸上的秋叶，一丛丛的红意迎人，几座楼台在远处，旋转的次第入望。

我们荡到湖心，又转入水枝低亚处，错落的谈着，不时的仰望云翳的天空。云彩只严遮着，月意杳然。——“千金也买不了她这一刻的隐藏！”我说不出的心里的感谢。

云影只严遮着，月意杳然，夜色渐渐逼人，湖光渐隐。几片黑云，又横曳过湖东的丛树上，大家都怅惘，说：“无望了！

我们回去罢！”

归棹中我看见舟尾的秋。她在桨声里，似吟似叹的说：“月呵！怎么不做美呵！”她很轻巧的又笑了，我也报她一笑。——这是“释然”，她哪儿知道我的心绪？

到岸后，还在堤边留连仰望了片晌。——我想：“真可怜——中秋夜居然逃过了！”人人怅惘的归途中，我有说不尽的心里的感谢。

十六夜便不防备，心中很坦然，似乎忘却了。

不知如何，偶然敲了楼东一个朋友的室门，她正灭了灯在窗前坐着。月光满室！我一惊，要缩回也来不及了，只能听她起身拉着我的手，到窗前来。

没有一点缺憾！月儿圆满光明到十二分。我默然，我咬起唇儿，我几乎要迸出一两句诅咒的话！

假如她知道我这时心中的感伤是到了如何程度，她也必不忍这般的用双臂围住我，逼我站在窗前。我惨默无声，我已拚着鼓勇去领略。正如立近万丈的悬崖，下临无际的酸水的海。与其徘徊着惊悸亡魂，不如索性纵身一跃，死心的去感觉那没顶切肤的辛酸的感觉。

我神摇目夺的凝望着：近如方院，远如天文台，以及周围的高高下下的树，都逼射得看出了红、蓝、黄的颜色。三个绿半球针竿高指的圆顶下，不断的白圆穹门，一圈一圈的在地的月影，如墨线画的一般的清晰。十字道四角的青草，青得四片绿绒似的，光天化日之下，也没有这样的分明呵，何况这一切都浸透在这万里迷镑的光影里……　　我开始的诅咒了！

乡愁麻痹到全身，我掠着头发，发上掠到了乡愁；我捏着指尖，指上捏着了乡愁。是实实在在的躯壳上感着的苦痛，不是灵魂上浮泛流动的悲哀！

我一翻身匆匆的辞了她，回到屋里来。匆匆的用手绢蒙起了桌上嵌着父亲和母亲相片的银框。匆匆的拿起一本很厚的书来，扶着头苦读——茫然的翻了几十页，我实在没有气力再敷衍了，推开书，退到床上，万念俱灰的起了呜咽。我病了——那夜的惊和感，如夏空的急电，奔腾闪掣到了最高尖。过后回思，使我怃然叹异，而且不自信！如今反复的感着乡愁的心，已不能再飙起。无数的月夜都过去了，有时竟是整夜的看着，情感方面，却至多也不过“惘然”。

痛定思痛，我觉悟了明月为何千万年来，伤了无数的客心！静夜的无限光明之中，将四围衬映得清晰浮动，使她彻底的知道，一身不是梦，是明明白白的去国客游。一切离愁别恨，都不是淡荡的，犹疑的；是分明的，真切的，急如束湿的。

对于这事，我守了半年的缄默；只在今春与友人通讯之间，引了古人月夜的名句之后，我写：“呜呼！赏鉴好文学，领略人生，竟须付若大代价耶？”

至于代价如何，“呜呼”两字之后，藏有若干的伤感，我竟没有提，我的朋友因而也不曾问起。

一九二三年九月二十六日夜，闭璧楼。

七

我当然喜爱花草！

在国内时，我的屋里虽然不断的供养着香花，而剪叶添水的事，我却不常做。父亲或母亲走了进来，用手指按一按盆土，就啧啧的说：“我看花草供到你的屋里来，就是她们的末日到了！”

假如他二位老人家，说完这话就算了时，我自然不能再懒惰，至少也须敷衍敷衍；然而他们说完之后，提水瓶的提水瓶，拿剪刀的拿剪刀；若供的是水仙花，更是不但花根，连盆连石子都洗了。我乐得笑着站在一旁看。

我决不是不爱花，也决不是懒惰。一来我知道我收拾的万不及他们的齐整，——我十分相信收拾花卉是一种艺术——二来我每每喜欢得个题目，引得父亲和母亲和我纠缠。但看去国后，我从未忘了替屋里的花添水！我案头的水仙花，在别人和我同时养起的，还未萌茁的时候，就已怒放。一剪一剪繁密的花朵，将花管带得沉沉下垂，我用细绳将她们轻轻的束起。

花未开尽，我已病到医院里去，自此便隔绝了！只在一个朋友的小启中，提了一句，“你的花，我已替你浇水了。”以后再无人提，我也不好意思再问。但我在病榻上时时想起人去楼空，她自己在室中当然寂静。闭璧楼夜间整齐灿烂的光明中，缺了一点，便是我黑暗的窗户，暗室中再无人看她在光影下的丰神！

入山之后一日，开了朋友们替我收拾了送来的箱子，水仙花的绿盆赫然在内。我知道她在我卧病二十日之中，残落已尽。更无从“托微波以通词”，我怅然——良久！

第三天，得了一个匣子，剪开束绳，白纸外一张片子，写着：　　无尽的爱，安娜。

纸内包卷着一束猩红的玫瑰。珍重的插在瓶内，黄昏时浓香袭人。

只过了一夜，我早起进来，看见花朵都低垂了，瓣儿憔悴得黑绒剪成的一般！才惊悟到这屋里太冷，后面瑛的小楼上是有暖炉的，她需要花的慰安，她也配受香花供养，我连忙托人带去赠了她。——听说一夜的工夫，花魂又回转了过来。

此后陆续又得了许多花，玫瑰也有，水仙也有，我都不忍留住。送客走后，便自己捧到瑛的楼里。

想起圣卜生医院室中不断的繁花，我不胜神往。然而到了花我不能两全的时候，我宁可刻苦了自己。我寂寞清寒的过了六十天，不曾牺牲一个花朵！

二月十六日，又有友人赠我六朵石竹花，三朵红的，三朵白的，间以几枝凤尾草。那天稍暖，送花的友人又站在一旁看我安插，我不好意思就把花送走，插好便放在屋里的玻璃几上。

夜中见着瑛，我说：“又有一瓶花送你了！”她笑着谢了我。

回来欹在枕上，等着出到了廊外之时，忽然看见了几上的几朵石竹花，那三朵白的，倒不觉得怎样，只那三朵红的，红得异样的可怜！

灿然的灯下，红绒般的瓣儿，重叠细碎的光艳照眼，加以花旁几枝凤尾草的细绿的叶围绕着，交辉中竟有s盃人的意味。

这时不知是“花”可怜，还是“红”可怜，我心中所起的爱的感觉，很模糊而浓烈……“我不想再做傻子！周围都是白的，周围都是冷的，看不见一点红艳与生意，这般的过了六十天，何自苦如此？”

我决定留下她！

第二天早起，瑛问我：“花呢？”我笑而不答。

今日风雪。我拥毡坐在廊上，回头看见这几朵花，在门窗洞开的室中，玻璃几上，迎着朔风瑟瑟而动，我不语。

进去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来，又到廊上。翻开书页，觉得连纸张都是冰冻的。我抬起头来望着那几朵寒颤的花——我又不语。

晚上，这几朵已憔悴损伤，瓣边已焦黄了！悼惜已来不及，我已牺牲了她。

偶然拿起笔来，不知是吊慰她，还是为自己文过，写了几行：…………几曾愿挥麾开去？雪冷风寒——　不忍挽柔弱的花枝，　　来陪我禁受。顾惜了她们

逼得我忘怀自己。

石竹花！无情的朋友，又打发了○艳的你们　　来依傍冷幽的我！

也做一回残忍的事罢！山中两月，　彻骨的清寒，　　不能再……

到此意尽，笔儿自然的放下，只扶头看着残花出神。

以后也曾重写了三五次，只是整凑不起来。花已死去，过也不必文，至今那张稿纸，还随便的夹在一本书里。

一九二四年二月二十日，沙穰。

八

是除夜的酒后，在父亲的书室里。父亲看书，我也坐近书几，已是久久的沉默——我站起，双手支颐，半倚在几上，我唤：“爹爹！”父亲抬起头来。“我想看守灯塔去。”

父亲笑了一笑，说：“也好，整年整月的守着海——只是太冷寂一些。”说完仍看他的书。

我又说：“我不怕冷寂，真的，爹爹！”

父亲放下书说：“真的便怎样？”

这时我反无从说起了！我耸一耸肩，我说：“看灯塔是一种最伟大，最高尚，而又最有诗意的生活……”

父亲点头说：“这个自然！”他往后靠着椅背，是预备长谈的姿势。这时我们都感着兴味了。

我仍旧站着，我说：“只要是一样的为人群服务，不是独善其身；我们固然不必避世，而因着性之相近，我们也不必避‘避世’！”

父亲笑着点头。

我接着：“避世而出家，是我所不屑做的，奈何以青年有为之身，受十方供养？”

父亲只笑着。

我勇敢的说：“灯台守的别名，便是‘光明的使者’。他抛离田里，牺牲了家人骨肉的团聚，一切种种世上耳目纷华的娱乐，来整年整月的对着渺茫无际的海天。除却海上的飞鸥片帆，天上的云涌风起，不能有新的接触。除了骀荡的海风，和岛上崖旁转青的小草，他不知春至。我抛却‘乐群’，只知‘敬业’……”

父亲说：“和人群大陆隔绝，是怎样的一种牺牲，这情绪，我们航海人真是透彻中边的了！”言次，他微叹。

我连忙说：“否，这在我并不是牺牲！我晚上举着火炬，登上天梯，我觉得有无上的倨傲与光荣。几多好男子，轻侮别离，弄潮破浪，狎习了海上的腥风，驱使着如意的桅帆，自以为不可一世，而在狂飙浓雾，海水山立之顷，他们却蹙眉低首，捧盘屏息，凝注着这一点高悬闪烁的光明！这一点是警觉，是慰安，是导引，然而这一点是由我燃着！”

父亲沉静的眼光中，似乎忽忽的起了回忆。

“晴明之日，海不扬波，我抱膝沙上，悠然看潮落星生。

风雨之日，我倚窗观涛，听浪花怒撼崖石。我闭门读书，以海洋为师，以星月为友，这一切都是不变与永久。

“三五日一来的小艇上，我不断的得着世外的消息，和家人朋友的书函；似暂离又似永别的景况，使我们永驻在‘的的如水’的情谊之中。我可读一切的新书籍，我可写作，在文化上，我并不曾与世界隔绝。”

父亲笑说：“灯塔生活，固然极其超脱，而你的幻像，也未免过于美丽。倘若病起来，海水拍天之间，你可怎么办？”

我也笑道：“这个容易——一时虑不到这些！”

父亲道：“病只关你一身，误了燃灯，却是关于众生的光明……”

我连忙说：“所以我说这生活是伟大的！”

父亲看我一笑，笑我词支，说：“我知道你会登梯燃灯；但倘若有大风浓雾，触石沉舟的事，你须鸣枪，你须放艇……”

我郑重的说：“这一切，尤其是我所深爱的。为着自己，为着众生，我都愿学！”

父亲无言，久久，笑道：“你若是男儿，是我的好儿子！”

我走近一步，说：“假如我要得这种位置，东南沿海一带，爹爹总可为力？”

父亲看着我说：“或者……但你为何说得这般的郑重？”

我肃然道：“我处心积虑已经三年了！”

父亲敛容，沉思的抚着书角，半天，说：“我无有不赞成，我无有不为力。为着去国离家，吸受海上腥风的航海者，我忍心舍遣我唯一的弱女，到岛山上点起光明。但是，唯一的条件，灯台守不要女孩子！”

我木然勉强一笑，退坐了下去。又是久久的沉默——父亲站起来，慰安我似的：“清静伟大，照射光明的生活，原不止灯台守，人生宽广的很！”

我不言语。坐了一会，便掀开帘子出去。

弟弟们站在院子的四隅，燃着了小爆竹。彼此抛掷，欢呼声中，偶然有一两支掷到我身上来，我只笑避——实在没有同他们追逐的心绪。

回到卧室，黑沉沉的歪在床上。除夕的梦纵使不灵验，万一能梦见，也是慰情聊胜无。我一念至诚的要入梦，幻想中画出环境，暗灰色的波涛，岿然的白塔……一夜寂然——奈何连个梦都不能做！

这是两年前的事了，我自此后，禁绝思虑，又十年不见灯塔，我心不乱。

这半个月来，海上瞥见了六七次，过眼时只悄然微叹。失望的心情，不愿它再兴起。而今夜浓雾中的独立，我竟极奋迅的起了悲哀！

丝雨镑镑里，我走上最高层，倚着船阑，忽然见天幕下，四塞的雾点之中，夹岸两嶂淡墨画成似的岛山上，各有一点星光闪烁——船身微微的左右欹斜，这两点星光，也徐徐的在两旁隐约起伏。光线穿过雾层，莹然，灿然，直射到我的心上来，如招呼，如接引，我无言，久——久，悲哀的心弦，开始策策而动！

有多少无情有恨之泪，趁今夜都向这两点星光挥洒！凭吟啸的海风，带这两年前已死的密愿，直到塔前的光下——从兹了结！拈得起，放得下，愿不再为灯塔动心，也永不作灯塔的梦，无希望的永古不失望，不希冀那不可希冀的，永古无悲哀！

愿上帝祝福这两个塔中的燃灯者！——愿上帝祝福有海水处，无数塔中的燃灯者！愿海水向他长绿，愿海山向他长青！愿他们知道自己是这一隅岛国上无冠的帝王，只对他们，我愿致无上的颂扬与羡慕！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八日，太平洋舟中。

九

只这般昏昏的，匆匆的别去，既不缠绵，又不悲壮，白担了这许多日子的心了！

头一天午时，我就没有上桌吃饭，弟弟们唤我，我躺在床上装睡。听见母亲在外间说：“罢了，不要惹她。”

伤了一会子的心——下午弟弟们的几个小朋友来了，玩得闹烘烘的。大家环着院子里一个大莲花缸跑，彼此泼水为戏，连我也弄湿了衣襟。母亲半天不在家，到西院舅母那边去了，却吩咐厨房里替我煮了一碗面。

黄昏时又静了下来，我开了琴旁的灯弹琴，好几年不学琴了，指法都错乱，我只心不在焉的反复的按着。最后不知何时已停了弹，只倚在琴台上，看起琴谱来。

父亲走到琴边，说：“今晚请你的几个朋友来谈谈也好，就请她们来晚餐。”我答应着，想了一想，许多朋友假期中都走了，星虽远些，还在西城。我就走到电话匣旁，摘下耳机来，找到她，请她多带几个弟妹，今夜是越人多越好。她说晚了，如来不及，不必等着晚餐也罢。那时已入夜，平常是星从我家归去的时候了。

舅母走过来，潜也从家里来了。我们都很欢喜，今夜最怕是只有家人相对！潜说着海舟上的故事，和留学生的笑话，我们听得很热闹。

厨丁在两个院子之间，不住的走来走去，又自言自语的说：“九点了！”我从帘子里听见，便笑对母亲说：“简直叫他们开饭罢，厨师父在院子里急得转磨呢！——星一时未必来得了。”母亲说：“你既请了她，何妨再等一会？”和我说着，眼却看着父亲。父亲说：“开来也好，就请舅母和潜在这里吃罢。我们家里按时惯了，偶然一两次晚些，就这样的鸡犬不宁！”

我知道父亲和母亲只怕的是我今夜又不吃饭，如今有舅母和潜在这里，和星来一样，于是大家都说好——纷纭语笑之中，我好好吃了一顿晚饭。

饭后好一会，星才来到，还同着宪和宜，我同楫迎了出去，就进入客室。

话别最好在行前八九天，临时是“话”不出来的。不是轻重颠倒，就是无话可说。所以我们只是东拉西扯，比平时的更淡漠，更无头绪，我一句也记不得了。

只记得一句，还不是我们说的。

我和星，宜在内间，楫陪着宪在外间，只隔着一层窗纱，小孩子谈得更热闹。

星忽然摇手，听了一会，笑对我说：“你听你小弟弟和宪说的是什么？”我问：“是什么？”她笑道：“他说，‘我姊姊走了，我们家里，如同丢了一颗明珠一般！’”她说着又笑了，宜也笑了，我不觉脸红起来。

——我们姊弟平日互相封赠的徽号多极了！什么剑客，诗人，哲学家，女神等等，彼此混谥着。哪里是好意？三分亲爱，七分嘲笑，有时竟等于怨谤，一点经纬都没有的！比如说父亲或母亲偶然吩咐传递一件东西，我们争着答应，自然有一个捷足先得，偶然得了夸奖，其余三个怎肯干休？便大家站在远处，点头赞叹的说：“孝子！真孝顺！‘二十四孝’加上你，二十五孝了！”结果又引起一番争论。

这些事只好在家里通行，而童子无知，每每在大庭广众之间，也弄假成真的说着，总使我不好意思——我也只好一笑，遮掩开去。

舅母和潜都走了，我们便移到中堂来。时已夜午，我觉得心中烦热，竟剖开了一个大西瓜。

弟弟们零零落落的都进去了，再也不出来。宪没有人陪，也有了倦意。星说：“走罢，远得很呢，明天车站上送你！”说着有些凄然。——岂知明天车站上并没有送着，反是半个月后送到海舟上来，这已是我大梦中的事了！

送走了她们，走入中间，弟弟们都睡了。进入内室，只父亲一人在灯下，我问妈妈呢，父亲说睡下了。然而我听见母亲在床上转侧，又轻轻的咳嗽，我知道她不愿意和我说话，也就不去揭帐。

默然片晌，——父亲先说些闲话，以后慢慢的说：“我十七岁离家的时候，祖父嘱咐我说：‘出外只守着三个字：勤，慎，……’”

没有说完，我低头按着胸口——父亲皱眉看着我，问：“怎么了？”我说：“没有什么，有一点心痛……”

父亲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说：“不早了，你睡去罢，已是一点钟了。”

回到屋里，抚着枕头也起了恋恋，然而一夜睡得很好。

早饭是独自吃的，告诉过母亲到佟府和女青年会几个朋友那里辞行，便出门去了。又似匆匆，又似挨延的，近午才回来。

入门已觉得凄切！在院子里，弟弟们拦住我，替我摄了几张快影。照完我径入己室，扶着书架，泪如雨下。

舅母抱着小因来了，说：“小因来请姑姑了，到我们那边吃饺子去！”我连忙强笑着出来，接过小因，偎着她。就她的肩上，印我的泪眼——便跟着舅母过来。

也没有吃得好：我心中的酸辛，千万倍于蘸饺子的姜醋，父亲踱了过来，一面逗小因说笑，却注意我吃了多少，我更支持不住，泪落在碗里，便放下筷子。舅母和嫂嫂含着泪只管让着，我不顾的站了起来……回家去，中堂里正撤着午餐。母亲坐在中间屋里，看见我，眼泪便滚了下来。我那时方寸已乱！一会儿恐怕有人来送我，与其左右是禁制不住，有在人前哭的，不如现在哭。我叫了一声“妈妈”，挨坐了下去。我们冰凉颤动的手，紧紧的互握着臂腕，呜咽不成声！——半年来的自欺自慰，相欺相慰，无数的忍泪吞声，都积攒了来，有今日恣情的一恸！

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来劝，恐怕是要劝的人也禁制不住了！

我释了手，卧在床上，泪已流尽，闭目躺了半晌，心中倒觉得廓然。外面人报潜来了，母亲便走了出去。小朋友们也陆续的来了，我起来洗了脸，也出去和他们从容的谈起话来。

外面门环响，说：“马车来了。”小朋友们都手忙脚乱的先推出自行车去，潜拿着帽子，站在堂门边。

我竟微笑了！我说：“走了！”向空发言似的，这语声又似是从空中来，入耳使我惊慑。我不看着任一个人，便掀开帘子出去。

极迅疾的！我只一转身，看见涵站在窗前，只在我这一转身之顷，他极酸恻的瞥了我一眼，便回过头去！可怜的孩子！他从昨日起未曾和我说话，他今天连出大门来送我的勇气都没有！这一瞥眼中，有送行，有抱歉，有慰藉，有无限的别话，我都领会了！别离造成了今日异样懂事的一个他！今天还是他的生日呢，无情的姊姊连寿面都不吃，就走了！……走到门外，只觉得车前人山人海，似乎家中大小上下都出来了。我却不曾看见母亲。不知是我不敢看她，或是她隐在人后，或是她没有出来。我看见舅母，嫂嫂，都含着泪。连站在后面的白和张，说了一声“一路平安！”声音都哽咽着，眼圈儿也红了。

坐车，骑车的小孩子，都启行了。我带着两个弟弟，两个妹妹，上了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马一扬鬣，车轮已经转动。只几个转动，街角的墙影，便将我亲爱的人们和我的，相互的视线隔断了……我又微笑着向后一倚。自此入梦！此后的都是梦境了！

只这般昏昏的匆匆的一别，既不缠绵，又不悲壮，白担了这许多日子的心了！

然而只这昏昏的匆匆的一别，便把我别到如云的梦中来！

九个月来悬在云雾里，眼前飞掠的只是梦幻泡影，一切色，声，香，味，触，法，都很异样，很麻木，很飘浮。我挣扎把握，也撮不到一点真实！

这种感觉不是全然于我无益的，九个月来，不免有时遇到支持不住的事，到了悲哀宛转，无可奈何的时节，我就茫然四顾的说：“不管它罢，这一切原都在梦中呢！”

就是此刻的突起的乡愁，也这样迷迷糊糊的让它过去了！

一九二三年八月三日，北京。

十

只是这般昏昏的匆匆的一别，既不缠绵，又不悲壮；然而前天我追写的时候，我的眼泪流的比笔尖移动得还快！亭中寂寂，浓密的松枝外，好鸟时鸣，嫣红姹紫开遍；而我除了膝上的纸笔，和一方湿透的纱巾外，看不见别的！

我写时不须思索，没有着力，而回忆如大河泛决，奔越四流。我恨不能百管齐下，同时描述了每一段时间，每一个人，每一端思念！

我写时因呜咽而中断了好几次，归结只写了顾一失百的那一篇，而那一篇中的每一小段都是无尽，每一小段都能演绎到千万言！

文艺既凭借着主观的欣赏，我写时如雨的眼泪，未必能普遍的感动了世间一切有情。但因着字字真切的本地风光，在那篇中提名的人，决不能不起一番真切的回忆，而终于坠泪，第一个人就是我的母亲！

我远道寄回这几篇去，我不能伴她同读，引动她的伤感后，不能有即时笑语的慰藉，我诚何心？

然而不须感伤，我至爱的母亲！我灵魂是躯壳的主宰，别离之前，虽不知离愁深刻到如斯，而未尝不知别离之苦。我要推却别离，没有别离敢来挽我。为着人生，我曾自愿不住的挥着别泪，作此“弱游”！

别的都不说，只这昏昏的匆匆的一别，先在世上绝对的承认了一个“我”的存在，为幸已多！

乡愁每深一分，“我”的存在就证实了一分，——何以故？

因我确有个感受痛苦的心灵与躯壳故！

既承认了“我”，就不能不承认宇宙中无量数的“他”，更不能不承认了包罗一切的“生命”，以及生命中的一切。

我既绝对承认了生命，我便愿低头去领略。我便愿遍尝了人生中之各趣，人生中之各趣我便愿遍尝！——我甘心乐意以别的泪与病的血为贽，推开了生命的宫门。

我曾说：

“别离碎我为微尘，和爱和愁，病又把我团捏起来，还敷上一层智慧。等到病叉手退立，仔细端详，放心走去之后，我已另是一个人！

“她已渐远渐杳，我虽没有留她的意想，望着她的背影，却也觉得有些凄恋。我起来试走，我的躯体轻健；我举目四望，我的眼光清澈。遍天涯长着萋萋的芳草，我要从此走上远大的生命的道途！感谢病与别离。二十余年来，我第一次认识了生命。”

所以，不须伤感，我至爱的母亲！凭着血与泪，我已推开了生命神秘的宫门。因着巨大的代价，我从此要领受人生，享乐人生。

不须伤感，我至爱的母亲！悲哀只是一霎时，我的青春活泼的心，决不作悲哀的留滞。日来渐惯了单寒羁旅，离愁已浅，病缘已断；只往事忽忽追忆，难得当日哀乐纵横，贻我以抒写时的洒落与回味！

不须伤感，我至爱的母亲！往事的追写，决不会摧耗了我的精神，有把笔的可能，总未到悲哀的极致。母亲寄我的信中曾有：“除夕我因你不在，十分难过，就想写信，提起笔来，心中一阵难受，又放下了笔，不能再写……”可知到了悲极，决无能力把笔！我只洒洒落落写来，写完心释。投笔之后，就让它从此成为“往事”，不予以多一刻的留连！

往事愿都撇在一边！——现在我收了纸笔，要在斜阳中下了山亭。春光真明媚！芊芊无际的山坡上，开了万树不知名的黄的，白的，红的，紫的花，内中我只认得樱花已开，丁香已含苞，杨柳的嫩黄，与松枝的深绿，衬以知更雀的红胸，真是异样的鲜明！此行循着紫罗兰路，也许采些野花归去。

愿上帝祝福母亲！

愿上帝祝福母亲！

一九二四年五月十九日，青山。

是不相干的——作者原注。

事》。）

山中杂记

——遥寄小朋友

大夫说是养病，我自己说是休息，只觉得在拘管而又浪漫的禁令下，过了半年多。这半年中有许多在童心中可惊可笑的事，不足为大人道。只盼他们看到这几篇的时候，唇角下垂，鄙夷的一笑，随手的扔下。而有两三个孩子，拾起这一张纸，渐渐的感起兴味，看完又彼此嘻笑，讲说，传递；我就已经有说不出的喜欢！本来我这两天有无限的无聊。天下许多事都没有道理，比如今天早起那样的烈日，我出去散步的时候，热得头昏。此时近午，却又阴云密布，大风狂起。廊上独坐，除了胡写，还有什么事可作呢？

一九二四年六月二十三日，沙穰。（一）我怯弱的心灵我小的时候，也和别的孩子一样，非常的胆小。大人们又爱逗我，我的小舅舅说什么《聊斋》，什么《夜谈随录》，都是些僵尸、白面的女鬼等等。在他还说着的时候，我就不自然的惴惴的四顾，塞坐在大人中间，故意的咳嗽。睡觉的时候，看着帐门外，似乎出其不意的也许伸进一只鬼手来。我只这样想着，便用被将自己的头蒙得严严地，结果是睡得周身是汗！

十三四岁以后，什么都不怕了。在山上独自中夜走过丛冢，风吹草动，我只回头凝视。满立着狰狞的神像的大殿，也敢在阴暗中小立。母亲屡屡说我胆大，因为她像我这般年纪的时候，还是怯弱的很。

我白日里的心，总是很宁静，很坚强，不怕那些看不见的鬼怪。只是近来常常在梦中，或是在将醒未醒之顷，一阵悚然，从前所怕的牛头马面，都积压了来，都聚围了来。我呼唤不出，只觉得怕得很，手足都麻木，灵魂似乎蜷曲着。挣扎到醒来，只见满山的青松，一天的明月。洒然自笑，——这样怯弱的梦，十年来已绝不做了，做这梦时，又有些悲哀！

童年的事都是有趣的，怯弱的心情，有时也极其可爱。（二）埋存与发掘山中的生活，是没有人理的。只要不误了三餐和试验体温的时间，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医生和看护都不来拘管你。

正是童心乘时再现的时候，从前的爱好，都拿来重温一遍。

美国不是我的国，沙穰不是我的家。偶以病因缘，在这里游戏半年，离此后也许此生不再来。不留些纪念，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于是我几乎每日做埋存与发掘的事。

我小的时候，最爱做这些事：墨鱼脊骨雕成的小船，五色纸粘成的小人等等，无论什么东西，玩够了就埋起来。树叶上写上字，掩在土里。石头上刻上字，投在水里。想起来时就去发掘看看，想不起来，也就让它悄悄的永久埋存在那里。

病中不必装大人，自然不妨重做小孩子！游山多半是独行，于是随时随地留下许多纪念，名片，西湖风景画，用过的纱巾等等，几乎满山中星罗棋布。经过芍药花下，流泉边，山亭里，都使我微笑，这其中都有我的手泽！兴之所至，又往往去掘开看看。

有时也遇见人，我便扎煞着泥污的手，不好意思的站了起来。本来这些事很难解说。人家问时，说又不好，不说又不好，迫不得已只有一笑。因此女伴们更喜欢追问，我只有躲着她们。

那一次一位旧朋友来，她笑说我近来更孩子气，更爱脸红了。童心的再现，有时使我不好意思是真的，半年的休养，自然血气旺盛，脸红那有什么爱不爱的可言呢？（三）古国的音乐去冬多有风雪。风雪的时候，便都坐在广厅里，大家随便谈笑，开话匣子，弹琴，编绒织物等等，只是消磨时间。

荣是希腊的女孩子，年纪比我小一点，我们常在一处玩。

她以古国国民自居，拉我作伴，常常和美国的女孩子戏笑口角。

我不会弹琴，她不会唱，但闷来无事，也就走到琴边胡闹。翻来覆去的只是那几个简单的熟调子。于是大家都笑道：“趁早停了罢，这是什么音乐？”她傲然的叉手站在琴旁说：“你们懂得什么？这是东西两古国，合奏的古乐，你们哪里配领略！”琴声仍旧不断，歌声愈高，别人的对话，都不相闻。

于是大家急了，将她的口掩住，推到屋角去，从后面连椅子连我，一齐拉开，屋里已笑成一团！

最妙的是连“印第阿那的月”等等的美国调子，一经我们用过，以后无论何时，一听得琴声起，大家都互相点头笑说：“听古国的音乐呵！”（四）雨雪时候的星辰寒暑表降到冰点下十八度的时候，我们也是在廊下睡觉。

每夜最熟识的就是天上的星辰了。也不过只是点点闪烁的光明，而相看惯了，偶然不见，也有些想望与无聊。

连夜雨雪，一点星光都看不见。荷和我拥衾对坐，在廊子的两角，遥遥谈话。

荷指着说：“你看维纳司（Ｖｅｎｕｓ）升起了！”我抬头望时，却是山路转折处的路灯。我怡然一笑，也指着对山的一星灯火说：“那边是周彼得（Ｊｕｐｉｔｅｒ）呢！”

愈指愈多，松林中射来零乱的风灯，都成了满天星宿。真的，雪花隙里，看不出天空和山林的界限，将繁灯当作繁星，简直是抵得过。

一念至诚的将假作真，灯光似乎都从地上飘起。这幻成的星光，都不移动，不必半夜梦醒时，再去追寻它们的位置。

于是雨雪寂寞之夜，也有了慰安了！（五）她得了刑罚了休息的时间，是万事不许作的。每天午后的这两点钟，乏倦时觉得需要，睡不着的时候，觉得白天强卧在床上，真是无聊。

我常常偷着带书在床上看，等到看护妇来巡视的时候，就赶紧将书压在枕头底下，闭目装睡。——我无论如何淘气，也不敢大犯规矩，只到看书为止。而璧这个女孩子，往往悄悄的起来，抱膝坐在床上，逗引着别人谈笑。

这一天她又坐起来，看看无人，便指手画脚的学起医生来。大家正卧着看着她笑，看护妇已远远的来了。她的床正对着甬道，卧下已来不及，只得仍旧皱眉的坐着。

看护妇走到廊上。我们都默然，不敢言语。她问璧说，“你怎么不躺下？”璧笑说：“我胃不好，不住的打呃，躺下就难受。”看护妇道：“你今天饭吃得怎样？”璧惴惴的忍笑的说：“还好！”看护妇沉吟了一会便走出去。璧回首看着我们，抱头笑说：“你们等着，这一下子我完了！”

果然看见看护妇端着一杯药进来，杯中泡泡作声。璧只得接过，皱眉四顾。我们都用毡子藏着脸，暗暗的笑得喘不过气来。

看护妇看着她一口气喝完了，才又慢慢的出去。璧颓然的两手捧着胸口卧了下去，似哭似笑的说：“天呵！好酸！”

她以后不再胡说了，无病吃药是怎样难堪的事。大家谈起，都快意，拍手笑说：“她得了刑罚了！”（六）Ｅｓｋｉｍｏ沙穰的小朋友替我上的Ｅｓｋｉｍｏ的徽号，是我所喜爱的，觉得比以前的别的称呼都有趣！

Ｅｓｋｉｍｏ是北美森林中的蛮族。黑发披裘，以雪为屋。过的是冰天雪地的渔猎生涯。我哪能像他们那样的勇敢？

只因去冬风雪无阻的林中游戏行走。林下冰湖正是沙穰村中小朋友的溜冰处。我经过，虽然我们屡次相逢，却没有说话。我只觉得他们往往的停了游走，注视着我，互相耳语。

以后医生的甥女告诉我，沙穰的孩子传说林中来了一个Ｅｓｋｉ－ｍｏ。问他们是怎样说法，他们以黑发披裘为证。医生告诉他们说不是Ｅｓｋｉｍｏ，是院中一个养病的人，他们才不再惊说了。

假如我是真的Ｅｓｋｉｍｏ呢，我的思想至少要简单了好些，这是第一件可羡的事。曾看过一本书上说：“近代人五分钟的思想，够原始人或野蛮人想一年的。”人类在生理上，五十万年来没有进步，而劳心劳力的事，一年一年的增加，这是疾病的源泉，人生的不幸！

我愿终身在森林之中，我足踏枯枝，我静听树叶微语。清风从林外吹来，带着松枝的香气。白茫茫的雪中，除我外没有行人。我所见所闻，不出青松白雪之外，我就似可满意了！

出院之期不远，女伴戏对我说：“出去到了车水马龙的波士顿街上，千万不要惊倒，这半年的闭居，足可使你成个痴子！”

不必说，我已自惊悚，一回到健康道上，世事已接踵而来……我倒愿做Ｅｓｋｉｍｏ呢。黑发披裘，只是外面的事！

（七）说几句爱海的孩气的话白发的老医生对我说：“可喜你已大好了，城市与你不宜，今夏海滨之行，也是取消了为妙。”

这句话如同平地起了一个焦雷！

学问未必都在书本上。纽约、康桥、芝加哥这些人烟稠密的地方，终身不去也没有什么，只是说不许我到海边去，这却太使我伤心了。

我抬头张目的说：“不，你没有阻止我到海边去的意思！”

他笑道：“是的，我不愿意你到海边去，太潮湿了，于你新愈的身体没有好处。”

我们争执了半点钟，至终他说：“那么你去一个礼拜罢！”

他又笑说：“其实秋后的湖上，也够你玩的了！”

我爱慰冰，无非也是海的关系。若完全的叫湖光代替了海色，我似乎不大甘心。

可怜，沙穰的六个多月，除了小小的流泉外，连慰冰都看不见！山也是可爱的，但和海比，的确比不起，我有我的理由！

人常常说：“海阔天空。”只有在海上的时候，才觉得天空阔远到了尽量处。在山上的时候，走到岩壁中间，有时只见一线天光。即或是到了山顶，而因着天末是山，天与地的界线便起伏不平，不如水平线的齐整。

海是蓝色灰色的。山是黄色绿色的。拿颜色来比，山也比海不过，蓝色灰色含着庄严淡远的意味，黄色绿色却未免浅显小方一些。固然我们常以黄色为至尊，皇帝的龙袍是黄色的，但皇帝称为“天子”，天比皇帝还尊贵，而天却是蓝色的。

海是动的，山是静的；海是活泼的，山是呆板的。昼长人静的时候，天气又热，凝神望着青山，一片黑郁郁的连绵不动，如同病牛一般。而海呢，你看她没有一刻静止！从天边微波粼粼的直卷到岸边，触着崖石，更欣然的溅跃了起来，开了灿然万朵的银花！

四围是大海，与四围是乱山，两者相较，是如何滋味，看古诗便可知道。比如说海上山上看月出，古诗说：“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细细咀嚼，这两句形容乱山，形容得极好，而光景何等臃肿，崎岖，僵冷，读了不使人生快感。而“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也是月出，光景却何等妩媚，遥远，璀璨！

原也是的，海上没有红白紫黄的野花，没有蓝雀红襟等等美丽的小鸟。然而野花到秋冬之间，便都萎谢，反予人以凋落的凄凉。海上的朝霞晚霞，天上水里反映到不止红白紫黄这几个颜色。这一片花，却是四时不断的。说到飞鸟，蓝雀红襟自然也可爱，而海上的沙鸥，白胸翠羽，轻盈的飘浮在浪花之上，“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看见蓝雀红襟，只使我联忆到“山禽自唤名”，而见海鸥，却使我联忆到千古颂赞美人，颂赞到绝顶的句子，是“婉若游龙，翩若惊鸿”！

在海上又使人有透视的能力，这句话天然是真的！你倚阑俯视，你不由自主的要想起这万顷碧琉璃之下，有什么明珠，什么珊瑚，什么龙女，什么鲛纱。在山上呢，很少使人想到山石黄泉以下，有什么金银铜铁。因为海水透明，天然的有引人们思想往深里去的趋向。

简直越说越没有完了，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我以为海比山强得多。说句极端的话，假如我犯了天条，赐我自杀，我也愿投海，不愿坠崖！

争论真有意思！我对于山和海的品评，小朋友们愈和我辩驳愈好。“人心之不同，各如其面”，这样世界上才有个不同和变换。假如世界上的人都是一样的脸，我必不愿见人。假如天下人都是一样的嗜好，穿衣服的颜色式样都是一般的，则世界成了一个大学校，男女老幼都穿一样的制服。想至此不但好笑，而且无味！再一说，如大家都爱海呢，大家都搬到海上去，我又不得清静了！（八）他们说我幸运山做了围墙，草场成了庭院，这一带山林是我游戏的地方。早晨朝露还颗颗闪烁的时候，我就出去奔走，鞋袜往往都被露水淋湿了。黄昏睡起，短裙卷袖，微风吹衣，晚霞中我又游云似的在山路上徘徊。

固然的，如词中所说：“落日解鞍芳草岸，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不是什么好滋味；而“无人管”的情景，有时却真难得。你要以山中踯躅的态度，移在别处，可就不行。在学校中，在城市里，是不容你有行云流水的神意的。只因管你的人太多了！

我们楼后的儿童院，那天早晨我去参观了。正值院里的小朋友们在上课，有的在默写生字，有的在做算学。大家都有点事牵住精神，而忙中偷闲，还暗地传递小纸条，偷说偷玩，小手小脚，没有安静的时候。这些孩子我都认得，只因他们在上课，我只在后面悄悄的坐着，不敢和他们谈话。

不见黑板六个月了，这倒不觉得怎样。只是看见教员桌上那个又大又圆的地球仪，满屋里矮小的桌子椅子，字迹很大的卷角的书：倏时将我唤回到十五年前去。而黑板上写着的－１５＋１０－９×６９————————方程式。以及站在黑板前扶头思索，将粉笔在手掌上乱画的小朋友，我看着更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怅惘。窗外日影徐移，虽不是我在上课，而我呆呆的看着壁上的大钟，竟有急盼放学的意思！

放学了，我正和教员谈话，小朋友们围拢来将我拉开了。

保罗笑问我说：“你们那楼里也有功课么？”我说：“没有，我们天天只是玩！”彼得笑叹道：“你真是幸运！”

他们也是休养着，却每天仍有四点钟的功课。我出游的工夫，只在一定的时间里，才能见着他们。

唤起我十五年前的事，惭愧“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的背乘数表等等，我已算熬过去，打过这一关来了！而回想半年前，厚而大的笔记本，满屋满架的参考书，教授们流水般的口讲，……如今病好了，这生活还必须去过，又是怃然。

这生活还必须去过。不但人管，我也自管。“哀莫大于心死”，被人管的时候，传递小纸条偷说偷玩等事，还有工夫做。

而自管的时候，这种动机竟绝然没有。十几年的训练，使人绝对的被书本征服了！

小朋友，“幸运”这两字又岂易言？（九）机器与人类幸福小朋友一定知道机器的用处和好处，就是省人力，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很重大的工作。

在山中闲居，没有看见别的机器的机会，而山右附近的农园中的机器，已足使我赞叹。

他们用机器耕地，用机器撒种，以至于刈割等等，都是机器一手经理。那天我特地走到山前去，望见农人坐在汽机上，开足机力，在田地上突突爬走。很坚实的地土，汽机过处，都水浪似的，分开两边，不到半点钟工夫，很宽阔一片地，都已耕松了。

农人从衣袋里掏出表来一看，便缓缓的捩转汽机，回到园里去。我也自转身。不知为何，竟然微笑。农人运用大机器，而小机器的表，又指挥了农人。我觉得很滑稽！

我小的时候，家园墙外，一望都是麦地。耕种收割的事，是最熟见不过的了。农夫农妇，汗流浃背的蹲在田里，一锄一锄的掘，一镰刀一镰刀的割。我在旁边看着，往往替他们吃力，又觉得迟缓的可怜！

两下里比起来，我确信机器是增进人类幸福的工具。但昨天我对于此事又有点怀疑。

昨天一下午，楼上楼下几十个病人都没有睡好！休息的时间内，山前耕地的汽机，轧轧的声满天地。酷暑的檐下，蒸炉一般热的床上，听着这单调而枯燥，震耳欲聋的铁器声，连续不断，脑筋完全跟着它颠簸了。焦躁加上震动，真使人有疯狂的倾向！

楼上下一片喃喃怨望声，却无法使这机器止住。结果我自己头痛欲裂。楼下那几个日夜发烧到一百零三，一百零四度的女孩子，我真替她们可怜，更不知她们烦恼到什么地步！

农人所节省的一天半天的工夫，和这几十个病人，这半日精神上所受的痛苦和损失，比较起来，相差远了！机器又似乎未必能增益人类的幸福。

想起幼年我的书斋只和麦地隔一道墙。假如那时的农人也用机器，简直我的书不用念了！

这声音直到黄昏才止息。我因头痛，要出去走走，顺便也去看看那害我半日不得休息的汽机。——走到田边，看见三四个农人正站着踌躇，手臂都叉在腰上，摇头叹息。原来机器坏了。这座东西笨重的很，十个人也休想搬得动，只得明天再开一座汽机来拉它。我一笑就回来了——（十）鸟兽不可与同群女伴都笑茀玲是个傻子。而她并没有傻子的头脑，她的话有的我很喜欢。她说：“和人谈话真拘束，不如同小鸟小猫去谈。它们不扰乱你，而且温柔的静默的听你说。”

我常常看见她坐在樱花下，对着小鸟，自说自笑。有时坐在廊上，抚着小猫，半天不动。这种行径，我并不觉得讨厌，也许就是因此，女伴才赠她以傻子的徽号，也未可知。

和人谈话未必真拘束，但如同生人，大人先生等等，正襟危坐的谈起来，却真不能说是乐事。十年来正襟危坐谈话的时候，一天比一天的多。我虽也做惯了，但偶有机会，我仍想释放我自己。这半年我就也常常做傻子了！

第一乐事，就是拔草喂马。看着这庞然大物，温驯的磨动它的松软的大口，和齐整的大牙，在你手中吃嚼青草的时候，你觉得它有说不尽的妩媚。

每日山后牛棚，拉着满车的牛乳罐的那匹斑白大马，我每日喂它。乳车停住了，驾车人往厨房里搬运牛乳，我便慢慢的过去。在我跪伏在樱花底下，拔那十样锦的叶子的时候，它便倒转那狭长而良善的脸来看我，表示它的欢迎与等待。我们渐渐熟识了，远远的看见我，它便抬起头来。我相信我离开之后，它虽不会说话，它必每日的怀念我。

还有就是小狗了。那只棕色的，在和我生分的时候，曾经吓过我。那一天雪中游山，出其不意在山顶遇见它，它追着我狂吠不止，我吓得走不动。它看我吓怔了，才住了吠，得了胜利似的，垂尾下山而去。我看它走了，一口气跑了回来。

一夜没有睡好，心脉每分钟跳到一百十五下。

女伴告诉我，它是最可爱的狗，从来不咬人的。以后再遇见它，我先呼唤它的名字，它竟摇尾走了过来。自后每次我游山，它总是前前后后的跟着走。山林中雪深的时候，光景很冷静。它总算助了我不少的胆子。

此外还有一只小黑狗，尤其跳荡可爱。一只小白狗，也很驯良。

我从来不十分爱猫。因为小猫很带狡猾的样子，又喜欢抓人。医院中有一只小黑猫，在我进院的第二天早起刚开了门，它已从门隙塞进来，一跃到我床上，悄悄的便伏在我的怀前，眼睛慢慢的闭上，很安稳的便要睡着。我最怕小猫睡时呼吸的声音！我想推它，又怕它抓我。那几天我心里又难过，因此愈加焦躁。幸而看护妇不久便进来！我皱眉叫她抱出这小猫去。

以后我渐渐的也爱它了。它并不抓人。当它仰卧在草地上，用前面两只小爪，拨弄着玫瑰花叶，自惊自跳的时候，我觉得它充满了活泼和欢悦。

小鸟是怎样的玲珑娇小呵！在北京城里，我只看见老鸦和麻雀。有时也看见啄木鸟。在此却是雪未化尽，鸟儿已成群的来了。最先的便是青鸟。西方人以青鸟为快乐的象征，我看最恰当不过。因为青鸟的鸣声中，婉转的报着春的消息。

知更雀的红胸，在雪地上，草地上站着，都极其鲜明。小蜂雀更小到无可苗条，从花梢飞过的时候，竟要比花还小。我在山亭中有时抬头瞥见，只屏息静立，连眼珠都不敢动，我似乎恐怕将这弱不禁风的小仙子惊走了。

此外还有许多毛羽鲜丽的小鸟，我因找不出它们的中国名字，只得阙疑。早起朝日未出，已满山满谷的起了轻美的歌声。在朦胧的晓风之中，欹枕倾听，使人心魂俱静。春是鸟的世界，“以鸟鸣春”和“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这两句话，我如今彻底的领略过了！

我们幕天席地的生涯之中，和小鸟最相亲爱。玫瑰和丁香丛中更有青鸟和知更雀的巢，那巢都是筑得极低，一伸手便可触到。我常常去探望小鸟的家庭，而我却从不做偷卵捉雏等等破坏它们家庭幸福的事。我想到我自己不过是暂时离家，我的母亲和父亲已这样的牵挂。假如我被人捉去，关在笼里，永远不得回来呢，我的父亲母亲岂不心碎？我爱自己，也爱雏鸟，我爱我的双亲，我也爱雏鸟的双亲！

而且是怎样有趣的事，你看小鸟破壳出来，很黄的小口，毛羽也很稀疏，觉得很丑。它们又极其贪吃，终日张口在巢里啾啾的叫！累得它母亲飞去飞回的忙碌。渐渐的长大了，它母亲领它们飞到地上。它们的毛羽很蓬松，两只小腿蹒跚的走，看去比它们的母亲还肥大。它们很傻的样子，茫然的跟着母亲乱跳。母亲偶然啄得了一条小虫，它们便纷然的过去，啾啾的争着吃。早起母亲教给它们歌唱，母亲的声音极婉转，它们的声音，却很憨涩。这几天来，它们已完全的会飞了，会唱了，也知道自己觅食，不再累它们的母亲了。前天我去探望它们时，这些雏鸟已不在巢里，它们已筑起新的巢了，在离它们的父母的巢不远的枝上，它们常常来看它们的父母的。

还有虫儿也是可爱的。藕合色的小蝴蝶，背着圆壳的蜗牛，嗡嗡的蜜蜂，甚至于水里每夜乱唱的青蛙，在花丛中闪烁的萤虫，都是极温柔，极其孩子气的。你若爱它，它也爱你们。因为它们太喜爱小孩子。大人们太忙，没有工夫和它们玩。

者》。）

别　　后

舅母和他送他的姊姊到车站去。他心中常常摹拟着的离别，今天已临到了。然而舅舅和姊姊上车之后，他和姊姊隔着车窗，只流下几点泛泛的眼泪。

回去的车上，他已经很坦然的了，又像完了一件事似的。

到门走入东屋，本是他和姊姊两个人同住的小屋子。姊姊一走，她的东西都带了去，显得宽绰多了。他四下里一看，便上前把糊在玻璃上，代替窗帘的，被炉烟熏得焦黄的纸撕了去，窗外便射进阳光来。平日放在窗前的几个用蓝布蒙着的箱子，已不在了，正好放一张书桌。他一面想着，一面把窗台上许多的空瓶子都捡了出去。——这原是他姊姊当初盛生发油雪花膏之类的——自己扫了地，端进一盆水来，挽起袖子，正要抹桌子。王妈进来说，“大少爷，外边有电话找你呢。”

他便放下抹布，跑到客室里去。

“谁呀？”

“我是永明，你姊姊走了么？”

“走了，今天早车走的。”

“我想请你今天下午来玩玩。你姊姊走了，你必是很闷的，我们这里很热闹……”

他想了一会子。

“怎么样？你怎么不言语？”

“好罢，我吃完饭就去。”

“别忘了，就是这样，再见。”

他挂上耳机，走入上房，饭已摆好了。舅母和两个表弟都已坐下。他和舅母说下午要到永明家里去，舅母只说，“早些回来。”此外，饭桌上就没有声响。

饭后待了一会子，搭讪着向舅母要了车钱，便回到自己屋里来。想换一件干净的长衫，开了柜子，却找不着；只得套上一件袖子很瘦很长的马褂，戴上帽子，匆匆的走出去。

他每天上学，是要从永明门口走过的，红漆的大门，墙上露出灰色石片的楼瓦，但他从来没有进去过。

到了门口，因为他太矮，按不着门铃，只得用手拍了几下，半天没有声息。他又拍了几下，便听得汪汪的小狗的吠声，接着就是永明的笑声，和急促的皮鞋声到了门前了。

开了门，仆人倒站在后面，永明穿着一套棕色绒绳的短衣服，抱着一只花白的小哈巴狗。看见他就笑说，“你可来了，我等你半天！”他说，“哪有半天？我吃过饭就来的。”一面说，两人拉着便进去。

院子里砌着几个花台，上面都覆着茅草。墙根一行的树，只因冬天叶子都落了，看不出是什么树来。楼前的葡萄架也空了。到了架下，走上台阶，先进到长廊式的甬道里。墙上嵌着一面大镜子，旁边放着几个衣架。永明站住了，替他脱下帽子，挂在钩上，便和他进到屋里去。

这一间似乎是客室，壁炉里生着很旺的火。炉台上放着一对大磁花瓶，插满了梅花，靠墙一行紫檀木的椅桌。回过头来，那边窗下一个女子，十七八岁光景，穿着浅灰色的布衫，青色裙儿，正低头画那钢琴上摆着的一盆水仙。旁边一个带着轮子的摇篮正背着她。永明带他上前去，说，“这是我的三姊澜姑。”他欠了欠身。澜姑看着他，略一点头，仍去画她的画。永明笑道，“你等一等，我去知会我们那位了事的小姐去！”说着便开了左方的门，向后走了。

他只站着，看着壁上的字画，又看澜姑。侧面看去。觉得她很美，椭圆的脸，秋水似的眼睛。作画的姿势，极其闲散，左手放在膝上，一笔一笔慢慢的描，神情萧然。

他看着忽然觉得奇怪，她画的那盆水仙，却是已经枯残了的，他不觉注意起来。——澜姑如同不知道屋里有人似的，仍旧萧然的画她的画。

后面听见笑声，永明端着一碗浆糊，先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女子，穿着青莲紫的绸子长袍，襟前系着一条雪白的围裙，手里握着一大卷的五色纸。永明放下碗，便道，“这是我的二姊宜姑。”他忙鞠躬。宜姑笑着让他坐下，一面挽起袍袖，走到窗前，取了一把裁纸刀；一面笑道，“我们要预备些新年的点缀品，你也来帮我们的忙罢。”她自己便拉过一张椅子来，坐在中间长圆桌的旁边。

他忸怩的走过去，站在桌前。永明便将宜姑裁好了的纸条儿，红绿相间的粘成一条很长的练子。他也便照样的做着。

宜姑闲闲的和他谈话。他觉得她那紫衣，正衬她嫩白的脸。颊上很深的两个笑涡儿。浓黑的头发，很随便的挽一个家常髻。她和澜姑相似处，就是那双大而深的眼睛，此外竟全然是两样的。——他觉得从来不曾见过像宜姑这样美丽温柔的姊姊。

永明唤道，“澜小姐不要尽着画了，也来帮我们！”澜姑只管低着头，说，“你粘你的罢，我没有工夫。”宜姑看着永明道，“你让她画罢，我们三个人做，就够了。”回头便问他，“听说你姊姊走了，谁送她去的？”他连忙答应说，“是我舅舅送她去，等她结婚以后，舅舅就回来的。”永明笑问，“早晨你哭了么？”他红了脸只笑着。宜姑看了永明一眼，微微的一笑，笑里含着禁止的意思。

他不觉感激起来。但永明这一句话，在他并没有什么大刺激，他便依旧粘着纸练子。

摇篮里的婴儿，忽然哭了，宜姑连忙去挪了过来，放在自己座旁。他看见里面卧着的孩子，用水红色的小被裹着，头上戴一顶白绒带缨的小帽，露出了很白的小脸。永明笑说，“这是娃娃，你看他胖不胖？”他笑着点一点头。——宜姑口里轻轻的唱着，手里只管裁纸花，足却踏着摇篮，使它微微动摇。

他忽然想起，便低低的问道，“你的大姊呢？”永明道，“我没有大姊。”他看了宜姑又看澜姑，正要说话，永明会意，便说：“我们弟兄姊妹在一块儿排的，所以我有大哥，二姊，三姊，我是四弟——娃娃是哥哥的女儿。”

娃娃的头转侧了几下，便又睡着了。他注目看着，觉得那小样儿非常的可爱，便伸手去摩她嫩红的面颊。娃娃的眼皮微微的一动，他连忙缩回手去，宜姑看着他温柔的一笑。

一个仆妇从外面进来，说，“二小姐，老太太那边来了电话了。”宜姑便站起。走了出去。

永明笑道，“我们这位二小姐，就是一位宰相。上上下下的事，都是她一手经理。母亲又宠她……”澜姑正洗着笔，听见便说：“别怪母亲宠她，她做事又周全又痛快，除了她，别人是办不来的！”永明笑道，“你又向着她了！我不信我就不会接电话，更不信我们一家子捧凤凰似的，只捧着她一个！”

澜姑抬头看着永明说：“别说昧心话了，难道你就不捧她？去年她病在医院里，是谁哭的一夜没有睡觉来着？——”永明笑道，“我不知道——不要提那个了，我看除了她之外，也没有一个人能得你的心悦诚服……”

宜姑进来了，笑向澜姑说：“外婆来了电话，说要接母亲和我们两个今晚去吃饭。我说嫂嫂不在家，娃娃没人照应，母亲说叫你跟着去呢。”澜姑皱眉道：“我不喜欢去！外婆倒罢了，那些小姐派的表姊妹们，我实在跟她们说不到一块儿！”

宜姑笑道：“左右是应个景儿，谁请你去演说？一会儿琴姊和翠姊要亲自来接的。”永明忙问，“请我了没有？”宜姑道，“没有。”永明笑道：“我一定问问外婆去，一到了请吃饭，就忘了我；到了我们学校里开游艺会，运动会，怎么不忘了问我要入场券？……”澜姑道：“既如此，你去罢。”永明道：“人家没有请我，怎好意思的！就是请我，我也不去，今晚我自己还请人吃饭呢！”说着便看他一笑。

宜姑又同：“妹妹，你到底去不去？”澜姑放下笔，伸一伸懒腰，抱膝微笑道，“忙什么的，她们还没来呢。”宜姑道：“等到她们来，岂不晚了，母亲又要着急的。”澜姑慢慢的说：“那你为什么不去？”宜姑坐下，仍旧剪着纸，一面说，“我何曾不想去？娃娃的奶妈子又是新来的，交给她不放心。而且这两天往往有送年礼的，哪一家的该收下，哪一家的该璧回，你自己想如能了这些事，我就乐得去，你就留在家里，享你的清福。”澜姑想了一想，道，“这样还是我去罢。”宜姑笑道：“是不是！你原是名士小姐的角色，还是穿上衣服，在母亲身旁一坐，比甚么都舒服……娃娃又哭了，这回眼睛张得很大，哭得也很急促。宜姑看一看手表，俯下去亲一亲她，说，“真的，忘了叫娃娃吃奶了，别哭，抱你找奶妈去。”一面轻轻的将娃娃连被抱起，这时奶妈子已经进来，宜姑将娃娃递给她，替她开了门，说，“到娃娃屋里去罢，别让她多吃了。”奶妈子连声答应着，就带上门出去。

话说未了，外面人来报道，“老太太那边两位小姐来了。”

宜姑连忙脱下围裙，迎了出去。——他十分瑟缩，要想躲开，永明笑道，“你怕什么？我们坐在琴后，不理她们就是了。”说着两个人从长椅子上提过两个靠枕，忙跑到琴后抱膝坐下。

她们一边说笑着进来，琴后望去不甚真切，只仿佛是两个头发烫得很卷曲，衣服极华丽的女子。又听得澜姑也起来招呼了。她们走到炉边，伸手向火，一面笑说，“宜妹今天真俏皮呵！怎么想开了穿起这紫色的衣服？”宜姑笑道，“可不是，母亲替我做的，因为她喜欢这颜色。去年做的，这还是头一次上身呢。”一面忙着按铃叫人倒茶。

那个叫翠姊的走到琴前，——永明摇手叫他不要作声，——拿起澜姑的画来看，回头笑道，“澜妹，你怎么专爱画那些颓败的东西？”澜姑只管收拾着画具，一面说，“是呢，人家都画，我就不画了，人家都不画的，我才画呢！”琴姊也走过来，说，“你的脾气还是不改——上次在我们家里，那位曾小姐要见你，你为什么不见她？”澜姑道：“但至终也见了呵！”琴姊笑说，“她以后对我们评论你了。”澜姑抬头道，“她评论我什么？”翠姊过来倚在琴姊肩上，笑说，“说了你别生气！——她说你真是满可爱的，只是太狷傲一点。”琴姊道，“论她的地位，她又是生客，你还是应酬她一点好。”澜姑冷笑道：“狷傲？可惜我就是这样的狷傲么！她说我可爱，谢谢她！人说我不好，不能贬损我的价值；人说我好，更不能增加我的身分！我生来又不会说话，我更犯不着为她的地位去应酬她……”

琴和翠相视而笑。宜姑端过茶来，笑说，“姊姊们不要理她，那孩子太矫癖了，母亲在楼上等着你们呢。”她们端起杯来，喝了一口，就都上楼去。

永明和他从琴后出来，永明笑道：“澜小姐真能辩论呵！

连我听着都觉得痛快！那位曾小姐我可看见了，这种妖妖调调的样子，我要有三个眼睛，也要挖出一个去！”宜姑看了永明一眼，回头便对澜姑说，“妹妹，不要太立崖岸了，同在人家作客，何苦来……”澜姑站了起来说，“我不怪别人！只是翠琴二位太气人了，好好的又提起那天的事作什么？那天我也没有得罪她，她们以为我听说人批评我骄傲，我就必得应酬她们，岂知我更得意！”宜姑笑道：“得了，上去打扮罢。母亲等着呢。”澜姑出去，又回来，右手握着门钮，说，“今天热得很，我不穿皮袄，穿驼绒的罢。”宜姑一面坐下，拿起叠好的五色纸来，用针缝起，一面说，“可别冻着玩，穿你的皮袄去是正经！”澜姑说，“不，外婆屋里永远是暖的。只是一件事，我不穿我那件藕合色的，把你的那件鱼肚白的给我罢。”

宜姑想了一想道，“在我窗前的第二层柜屉里呢，你要就拿去罢——只是太素一点了，外婆不喜欢的。”说完又笑道：“只要你乐意就好，否则你今天又不痛快。”永明笑道，“你要盼望她顾念别人，就不对了，她是‘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的！”

澜姑冷笑道，“我便是杨朱的徒弟，你要做杨朱的徒弟，他还不要你呢！”说着便自己开门出去了。

宜姑目送她出去，回头对永明说，“她脾气又急，你又爱逗她……”永明连忙接过来说，“说得是呢。她脾气又急，你又总顺着她，惯得她菩萨似的，只拿我这小鬼出气！”宜姑笑道：“罢了！成天为着给你们劝架，落了多少不是！”一面拿起剪刀来，在那些已缝好的纸上，曲折的剪着，慢慢的伸开来，便是一朵朵很灿烂的大绣球花。

这时桌上的纸已尽，永明说，“都完了，我该登山爬高的去张罗了！”一面说便挪过一张高椅来，放在屋角，自己站上，又回头对他说，“你也别闲着，就给我传递罢！”他连忙答应着，将那些纸练子，都拿起挂在臂上，走近椅前。宜姑过来扶住椅子，一面仰着脸指点着，椅子渐渐的挪过四壁，纸练子都装点完了。然后宜姑将那十几个花球，都悬在纸练的交结处，和电灯的底下。

永明下来，两手叉着看着，笑道，“真辉煌，电灯一亮，一定更好，……”这时听得笑语杂沓，从楼上到了廊下，宜姑向永明道，“你们将这些零碎东西收拾了罢，我去送她们上车去。”说着又走出去。

他们两个忙着将桌上一切都挪开了，从琴后提过那两个靠枕来，坐在炉旁。刚坐好，宜姑已抱着小狗进来，永明又起来，替她拉过一张大沙发，说，“事情都完了，你也该安生的坐一会子了。”宜姑笑着坐下，她似乎倦了，只懒懒的低头抚着小狗，暂时不言语。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炉火光里，他和永明相对坐着，谈得很快乐。他尤其觉得这闪闪的光焰之中，映照着紫衣绛颊，这屋里一切，都极其绵密而温柔。这时宜姑笑着问他，“永明在学校里淘气罢？你看他在家里跳荡的样子！”他笑着看着永明说，“他不淘气，只是活泼，我们都和他好。”永明将头往宜姑膝上一倚，笑道，“你看如何？你只要找我的错儿。可惜找不出来！”宜姑摩抚着永明的头发，说，“别得意了！人家客气，你就居之不疑起来。”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随手便将几盏电灯都捻亮了。灯光之下一个极年轻的妇人，长身玉立。身上是一套浅蓝天鹅绒的衣裙，项下一串珠练，手里拿着一个白狐手笼。开了灯便笑道，“这屋里真好看，你们怎么这样安静？——还有客人。”

一面说着已走到炉旁，永明和他都站起来。永明笑说，“这是我大哥永琦的夫人，琦夫人今天省亲去了一天。”他又忸怩的欠一欠身。

宜姑仍旧坐着，拉住琦夫人的手，笑说，“夫人省亲怎么这早就回来？你们这位千金，今天真好，除了吃就是睡，这会子奶妈伴着，在你的屋里呢。”琦夫人放下手笼，一面也笑说，“我原是打电话打听娃娃来着，他们告诉我，娘和澜妹都到老太太那边去了。我怕你闷，就回来了。”

那边右方的一个门开了，一个仆人垂手站在门边，说，“二小姐，晚饭开好了。”永明先站起来，说，“做了半天工，也该吃饭了，”又向他说，“只是家常便饭，不配说请，不过总比学校的饭菜好些。”大家说笑着便进入餐室。

餐桌中间摆着一盆水仙花，旁边四副匙管。靠墙一个大玻璃柜子，里面错杂的排着挂着精致的杯盘。壁上几幅玻璃框嵌着的图画，都是小孩子，或睡或醒，或啼或笑。永明指给他看，说，“这都是我三姊给娃娃描的影神儿，你看像不像？”

他抬头仔细端详说，“真像！”永明又关上门，指着门后用图钉钉着的，一张白橡皮纸，写着碗大的‘靠天吃饭’四个八分大字，说，“这是我写的。”他不觉笑了，就说，“前几天习字课的李老师，还对我们夸你来着，说你天分高，学哪一体的字都行。”这时宜姑也走过来，一看笑说，“我今天早起才摘下来，你怎么又钉上了？”永明道，“你摘下来做什么？难道只有澜姑画的胖孩子配张挂？谁不是靠天吃饭？假如现在忽然地震，管保你饭吃不成！”琦夫人正在餐桌边，推移着盘碗，听见便笑道，“什么地震不地震，过来吃饭是正经。”一面便拉出椅子来，让他在右首坐下。他再三不肯。永明说，“客气什么？你不坐我坐。”说着便走上去，宜姑笑着推永明说，“你怎么越大越没礼了！”一面也只管让他，他只得坐了。

永明和他并肩，琦夫人和宜姑在他们对面坐下。

只是家常便饭，两汤四肴，还有两碟子小菜，却十分的洁净甘香。桌上随便的谈笑，大家都觉得快乐，只是中间连三接四的仆人进来回有人送年礼。宜姑便时时停箸出去，写回片，开发赏钱。永明笑说，“这不是靠天吃饭么？天若可怜你，这些人就不这时候来，让你好好的吃一顿饭！”琦夫人笑说：“人家忙得这样，你还拿她开心！”又向宜姑道，“我吃完了，你用你的饭，等我来罢。”末后的两次，宜姑便坐着不动。

饭后，净了手，又到客室里。宜姑给他们端过了两碟子糖果，自己开了琴盖，便去弹琴。琦夫人和他们谈了几句，便也过去站在琴边。永明忽然想起，便问说，“大哥寄回的那本风景画呢？”琦夫人道，“在我外间屋里的书架上呢，你要么？”

永明起身道，“我自己拿去。”说着便要走。宜姑说，“真是我也忘了请客人看画本。你小心不要搅醒了娃娃。”永明道，“她在里间，又不碍我的事，你放心！”一面便走了。

琴侧的一圈光影里，宜姑只悠暇的弹着极低柔的调子，手腕轻盈的移动之间，目光沉然，如有所思。琦夫人很娇慵地，左手支颐倚在琴上，右手弄着项下的珠练。两个人低低的谈话，时时微笑。

他在一边默然的看着，觉得琦夫人明眸皓齿，也十分的美，只是她又另是一种的神情，——等到她们偶然回过头来，他便连忙抬头看着壁上的彩结。

永明抱着一个大本子进来，放在桌上说，“这是我大哥从瑞士寄回来的风景画，风景真好！”说着便拉他过去，一齐俯在桌上，一版一版的往下翻。他见着每版旁都注着中国字，永明说，“这是我大哥翻译给我母亲看的，他今年夏天去的，过年秋天就回来了。你如要什么画本，告诉我一声。我打算开个单子，寄给他，请他替我采办些东西呢。”他笑着，只说，“这些风景真美，给你三姊作图画的蓝本也很好。”

听见那边餐室的钟，*盃*盃的敲了八下。他忽然惊觉，该回去了！这温暖甜适的所在，原不是他的家。这时那湫隘黯旧的屋子，以及舅母冷淡的脸，都突现眼前，姊姊又走了，使他实在没有回去的勇气。他踌躇片晌，只无心的跟着永明翻着画本……至终他只得微微的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说，“我该走了，太晚了家里不放心。”永明拉住他的臂儿，说，“怕什么，看完了再走，才八点钟呢！”他说，“不能了，我舅母吩咐过的。”宜姑站了起来，说，“倒是别强留，宁可请他明天再来。”又对他说，“你先坐下，我吩咐我们家里的车送你回去。”他连忙说不必，宜姑笑说，“自然是这样，太晚了，坐街上的车，你家里更不放心了。”说着便按了铃，自己又走出甬道去。

琦夫人笑对他说，“明天再来玩，永明在家里也闷得慌，横竖你们年假里都没有事。”他答应着，永明笑道，“你肯再坐半点钟，就请你明天来，否则明天你自己来了，我也不开门！”他笑了。

宜姑提着两个蒲包进来，笑对他说，“车预备下了，这两包果点，送你带回去。”他忙道谢，又说不必。永明笑道，“她拿母亲还没过目的年礼做人情，你还谢她呢，趁早儿给我带走！”琦夫人笑道，“你真是张飞请客，大呼大喊的！”大家笑着，已出到廊上。

琦夫人和宜姑只站在阶边，笑着点头和他说，“再见。”永明替他提了一个蒲包，小哈巴狗也摇着尾跳着跟着。门外车上的两盏灯已点上了。永明看着放好了蒲包，围上毡子，便说，“明天再来，可不能放你早走！”他笑道，“明天来了，一辈子不回去如何？”这时车已拉起，永明还在后面推了几步，才唤着小狗回去。

他在车上听见掩门的声音，忽然起了一个寒噤，乐园的门关了，将可怜的他，关在门外！他觉得很恍惚，很怅惘，心想：怪不得永明在学校里，成天那种活泼笑乐的样子，原来他有这么一个和美的家庭！他冥然的回味着这半天的经过，事事都极新颖，都极温馨……车已停在他家的门外，板板的黑漆的门，横在眼前。他下了车，车夫替他提下两个蒲包，放在门边。又替他敲了门，便一面拭着汗，拉起车来要走。他忽然想应当给他赏钱，按一按长衫袋子，一个铜子都没有，踌躇着便不言语。

里面开了门，他自己提了两个蒲包，走过漆黑的门洞。到了院子里，略一思索，便到上房来。舅母正抽着水烟，看见他，有意无意的问，“付了车钱么？”他说，“是永明家里的车送我来的。”舅母忙叫王妈送出赏钱去。王妈出去时，车夫已去远了，——舅母收了钱，说他糊涂。

他没有言语，过了一会，说，“这两包果点是永明的姊姊给我的——留一包这里给表弟们吃罢。”他两个表弟听说，便上前要打开包儿。舅母拦住，说，“你带下去罢，他们都已有了。”他只得提着又到厢房来。

王妈端进一盏油灯，又拿进些碎布和一碗浆糊，坐在桌对面，给他表弟们粘鞋底，一边和他作伴。他呆呆的坐着，望着这盏黯黯的灯，和王妈困倦的脸，只觉得心绪潮涌。转身取过纸笔，想写信寄他姊姊，他没有思索，便写：　　亲爱的姊姊：

你撇下我去了，我真是无聊，我真是伤心！世界上只剩了我，四围都是不相干的冷淡的人！姊姊呵，家庭中没有姊妹，如同花园里没有香花，一点生趣都没有了！

亲爱的姊姊，紫衣的姊姊呵！……这时他忽然忆起他姊姊是没有穿过紫衣的，他的笔儿不觉颓然的放下了！他目前突然涌现了他姊姊的黄瘦的脸，颧骨高起，无表情的近视的眼睛。行前两三个月，匆匆的赶自己的嫁衣，只如同替人作女工似的，不见烦恼，也没有喜欢。

她的举止，都如幽灵浮动在梦中。她对于任何人都很漠然，对他也极随便，难得牵着手说一两句噢问寒暖的话。今早在车上，呆呆的望着他的那双眼睛，很昏然，很木然，似乎不解什么是别离，也不推想自己此别后的命运……他更呆然了，眼珠一转，看见了紫衣的姊姊！雪白的臂儿，粲然的笑颊，澄深如水的双眸之中，流泛着温柔和爱……这紫衣的姊姊，不是他的，原是永明的呵！

他从来所绝未觉得的：母亲的早逝，父亲的远行，姊姊的麻木，舅家的淡漠，这时都兜上心来了！——就是这一切，这一切，深密纵横的织成了他十三年灰色的生命！

他慢慢将笔儿靠放在墨盒盖上。呆呆的从润湿的眼里，凝望着灯光。觉得焰彩都晕出三四重，不住的凄颤——至终他泪落在纸上。

王妈偶然抬起头来看见，一面仍旧理着碎布，一面说，“你想你姊姊了！别难过，早些睡觉去罢，要不就找些东西玩玩。”他摇着头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将那张纸揉了，便用来印了眼泪。无聊的站了一会，看见桌上的那碗浆糊，忽然也要糊些纸练子挂在屋里。他想和舅母要钱买五色纸，便开了门出去。

刚走到上房窗外，听得舅母在屋里，排揎着两个表弟，说，“哪来这许多钱，买这个，买那个？一天只是吃不够玩不够的！”

接着听见两个表弟咕咕唧唧的声音。他不觉站住了，想了一想，无精打采的低头回来。

一眼望见椅上的两个蒲包——他无言的走过去，两手按着，片晌，便取下那上面两张果店的招牌纸。回到桌上，拿起王妈的剪子，剪下四边来。又匀成极仄的条儿，也红绿相间的粘成一条纸练子。

不到三尺长，纸便没有了。他提着四顾，一转身踌躇着便挂在帐钩子上，自己也慢慢的卧了下去。

王妈不曾理会他，只睁着困乏的眼睛，疲缓的粘着鞋底。

他右手托腮，歪在枕上。看着那黯旧的灰色帐旁，悬着那条细长的，无人赞赏的纸练子，自己似乎有一种凄凉中的怡悦。

未竟的旧稿。百无聊赖之中，顿生欢喜心！前半是一九二一年冬季写的，不知怎样便搁下了。重看一遍之后，决定把它续完。笔意也许不连贯，但似乎不能顾及了。

一九二四年六月二日，沙穰。

收入小说、散文集《往事》。）

介绍一本书——《北京的尘沙》

离院后只恣情于山水间之遨游，忽忽数月，并不曾正经的拿起书来。纵然看了些，也很零碎。前日又归默特佛（ＭｅｄDｆｏｏｄ），浪漫的灵魂*俟榘捕ǎ既淮影┦浚ǎ模颍危拢铮睿簦铮睿┦榧苌希醇獗尽侗本┑某旧场罚ǎ校澹耄椋睿纾模酰螅簦海猓牛欤欤澹睿危蹋幔停铮簦簦澹┦且晃幻拦嗽谝痪乓涣黄吡侥暧卫本┑谋始恰Ｎ乙晕质峭蚶锍こ呛臀魃街钏碌脑廾勒撸宜湟蜒嵛牛氨本弊盅晕易苣芤鹆盗担猛粗*我愈看愈惊心动魄，不能释手，自早晨十一时至午后五时，一口气把全书上下卷二十八章看完。释卷恍惚，天地异色。好个西人眼中的北京呵！“我实不德，于人乎何尤！”

作者在导言中说，平常关于中国书籍的写作，大概分两种：一种是作者只在中国过一夜，叙述一切，都有肤浅而有趣，文字中只充满了寺院中的铃声铎语。又一种是深知中国的作者，他的作品多半是属于教训的，叙述中国原始的学问，同时又使人觉得作者之不负责。他的这本书不属于任一种，唯一的和前者相同之点，或者是“不负责”。这书不过是汇集在北京时所听的飞语，这飞语也就好似北京的沙尘，向人吹去，偶然也会使人有一种感觉……是的，至少我也觉得出这一点，这本书是最率直，是代任一外国人述说他初登中国岸的第一种感觉和感想。他们的感觉和感想，也就是我们中国小百姓的切肤之痛，伟大的万里长城，寺院中的铃声铎语，以至于庄老孔孟的哲学，都只是完成中国之所以为古国，与我们小百姓的生活之安全与否，是没有相干的！

以游历为目的底欧美人士，在海舟中举目东望，心中已充满了神秘的推测，进了中国国门，看见了崇高黯旧的陵庙故宫；骑着驴儿，望见两旁整齐接天的农田，听着农夫农妇痴朴的笑声；倘然再在北京城僻处寄宿，夜中万静，听得瞽者的琵琶，惊叹以全国首都的北京城，竟能沉寂若此！这时正是诗人抒写的好机会！加以感触，参以成见，写出洒洒洋洋的抒情或叙事诗来。这诗中的中国，竟是与天国相差不远。

回到本国去，印刷，发行。以消遣为目的的欧美士女，爱看这种书。偏偏中国懂得西文的人，也爱看这种书！

其次是经过欧洲大战的惨剧，一种悲悯的激动，横在心头。以悔祸的目光，在小河上泛着舟子推拽的小舟，经过两岸水车咿哑的田亩，只觉得在天光云影之中，一片是“无机”，是“原始”。惊叹以为在如今机器贯穿的世界，还有中国国民这种无机的生活！以无机为和平之始，著起书来，拉扯上东方人和平人的哲学，中国也成了理想的国度！欧美战后的心身受伤的人，爱看这种书，偏偏懂得西文的中国人，也爱看这种书！

我们已被人玩笑得够了！这种书籍，不妨客气的接了过来，再不客气的丢在字纸篓里！多看这类容纵夸奖的话，是要使我们弛怠堕落的，何况这还是一片隔靴搔痒之言呢！豪富之家，还经不起宴安逸乐，何况我们贫穷到了无可再贫穷的地步，这种论调，岂容再放进门来，误我们的子弟？请看这本《北京的尘沙》罢！无论你看时有如何的不快与愤郁，而看后的奋发感慨，是于中国未必无益的！十个人看了，只一个人在心，我们已可满足！十朵花只结了一个果，而此一个果里的核，种下去还有生一新树的希望！

这本书自始至终叙述实事，只是文笔很尖刻，偶然一两句话，都能予人以痛刺。开宗明义的第一章，便是“可怜的老中国”，第六章是“外人之神圣不可侵犯”，这些不过是触目惊心的章目，其他这类的话，穿遍全书，提也提不尽，略举一两端：第一章“可怜的老中国”中，提到他未到中国之前，在舟中和一个同舟的英国人谈话，他问说，“欧洲各国怎样的要求安顿他们的势力范围，是向中国政府请问么？”英国人笑道，“我们才不请问呢，大家定规好了，选好了地点，只通知中国政府一声！”随后书中，他列表举例，自然句句是实话！

第四章“种族的对比”，他问这个到日本游历的英国人，喜欢不喜欢日本。英国人说，“我不很喜欢日本人，他们与中国人比不了。总起来说，日本人是以常人待我们，中国人却以超人待我们”，——原文是（ＩｎＪａｐａｎｔｈｅｙｔｒｅａｔｙｏｕａｓａｎｅｇｕａｌ，ｉｎＣｈｉｎａｔｈｅｙｔｒｅａｔｙｏｕａｓａｓｕｐｅｒｉｏｒ．）我译得不达意！

第五章“势力范围”，在述说各国在华的势力之后，他说现在有一段情景悉合的故事，有一大群各国的代表，在中国地图上寻找租界，许多中国官员也都盛服围着地图坐着。很大的地图，却涂上各种颜色，如红，黄，蓝之类。一个美国代表指着地图上有红色处向中国官员说“我们要在这里建作”，英国代表连忙插话说“对不起，你不能到那里去，这地方是属于英国的”，美国代表连换了几个地方，却都不能沾染，因为那是属于法俄等国的。最后美国代表回头向默坐不敢发言的中国官员说“中国的阴间在哪里？”——意思是说美国人只好占领中国的阴府！

第八章“顾问官与指导”，说到中国政府中的各国顾问官，从英国，美国，法国，俄国，日本，意大利，德国来的，只是指导中国以就死之路，为自己本国谋攘夺，将中国钉在贫弱无能的地位，以便易于控制。中国是自头到脚都锁困住，这是大家所共知的，在各顾问各自为谋的情势之中，政治的北京，是个宽阔的惨默无声的战场，表面上充满了东方化的礼让与国际交谊，而底下有个翻腾冲击的海洋！然而中国人对此还洋洋不理。末后他说，总之，中国人是太腐败了！

我不能再多举，我既介绍这本书，便不愿在此多占篇幅，诸位同学看的时候，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书一直到底，“中国人总之是无能的”！“欧洲的被侵服者”等字样不一而足。

不幸一九一六——一九一七又正是法国老西开问题，英国十二项要求，对德宣战等等，相继发生的时候，种种怯弱，种种无能，都被作者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要他不生轻蔑之心，如何能够？幸而作者不曾久住，他在书末说，“我们就要离此巨大蛮野的北京城而去，这城中只是旋风般的飞语与飞扬的尘沙，对于这两样，我们都已觉得呼吸闭塞，我们要到日本看樱花去了。”

相形之下，日本当然得他的赞扬，我不嫉妒，而且承认，人家的进步真是飞速。只是中国以最古的文化，混了五千年，连日本都不如了！事实如此，我又有何话可说！

上而国政，下而洋车夫倚外人势力欺压国人，巡警怕事，袖手他顾；道路污秽狭仄，在骆驼颏下，马溺上行走，都在被人讥笑之列。甚至于在卷二第十三章“会见中国总统”文中，说北海会客室中的陈设，如煤气灯之类，简直是从“贱价店”中采买来的，又讥笑着说这就是中国所沾染的西方文化！——“贱价店”原文是（Ｆｉｖｅ－ａｎｄ－ｔｅｎ－ｅｅｎｔｓｔｏｒｅ），中国没有这种店铺，店中大小物件，价钱没有大过五分或十分的。——事实如此，我又有何话可说！

幸而作者在一九一七年四月一号，便离开北京城而去，“复辟”以及以后无千无万的惨剧怪剧，还不曾累他记载——他纵不记载，我们小百姓却都身受了，我们的痛苦和羞愧，并不因此而减去一毫一分！

我也不解我看后的愤愧，何至竟逼我写了一千多字；又为何要写此一千多字？我对于作者只佩服他叙写的忠诚，我对于同学，却愿有几句同工的誓语。天下事有不可以独力为者，既是大家都是团结者中之一，我愿将我的意思，贡献与同学。

三十年来的往事，足使我们对于政府和领袖失望了，无论如何的解说辩明，也不能使我们相信了！帝制不好，民国以来又有什么？保皇党不好，国民党又有什么？名流内阁不好，超然内阁又有什么？这系不好，那系又有什么？……盖造房屋，尚是从底下盖起，何况一个国家？我们真懵懂呵！

如其说领袖误了我们，不如说我们误了领袖。不好的领袖，我们不能裁制驱逐，好的领袖，我们不能保护服从，与之同力合作。与其怪罪于领袖，不如怪罪我们自己。我们尽我们一分心，就是愿对于领袖，能尽裁制或服从之责，更愿为领袖制造环境，预备后盾。倘若在不意中，能制造预备出个领袖，则我们尤其惊喜！

政府既是从人民产生，无知识的人民，产不出有知识的政府。即或有个例外，而几个先觉，决不能支配指挥四万万个后觉。我们制造环境，预备后盾的手续，不是从某派某系入手。我们既知道盖起七宝楼台，不是从顶上一层用功，便尽可任这一班人在上面喧呼叫闹，我们是默默然的从我们街头巷尾的张大哥，李大姐，秃儿，妞儿入手。彻底说是自我们自身起，渐渐的向外发展，我的弟兄姊妹，我的中表，我的朋友，我朋友的朋友……战时不是当了兵才算爱国，当了看护妇才算爱国，不论他是以什么为职业的，只要他尽了职，论功行赏，他的勋业不在身临前敌者之下。至少他是维持了秩序，在无数结合之中，使这结合严紧无懈可击。——平时也不是例外，在中国更是紧要。中国素倍“人才万能”，这个人上了台，大家都忘了自己的行业，引领翘望，看他做作。这种以一两个台柱维持全局的光景，决非国家之福。即或能维持，这一两个人的失败或死亡，都能使全国纷然，成乌合之众。不幸而不能维持，……就是今日中国的现象，我更不用多说了！

大家都从底下造起，就是使一切都维持本位，不论是基石，是角石，是柱石，是阶石，只要是这建筑中之一分子，就有维持全体的责任。一个警察的不尽职，可陷全市于叫嚣，一个军士之不尽职，可陷全师于覆没。看重了自己对团体的关系，不论你是总统，是国会院长，是外交官员，是医生，是律师，是车夫，是阍者，只要安分守己，竭力的尽了自己的职任，你便已救了国！

我最信力学中因果之说，一举手一投足都能与大宇宙有关，一人在社会的因果的效验，比力学中之“力”更为显著。

所以我是“个人主义”，“尽职主义”的崇信者，做学生时代，我愿能做一个好学生（虽然我时时失败，而我仍愿能努力！），以后呢，设若我是一个书记，我愿做一个好书记，若我是一个小学教员，我愿做一个好教员，若我是一个牧者，我愿做一个好牧人。高谈职外，分外事，都是无成功，无结果，玩霸时日！“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的高唱者，是误国的中心分子！只说“假如我做大总统，便怎样怎样”，“假如我做教育总长，便怎样怎样”，这只是遁词，是你无意向上的表示，你明知你未必有做大总统或教育总长之一日，不过说说好玩，乐得躲在一边做旁观者，批评讥笑在台上呼应不灵的人，中国若亡便亡在这些人身上！

不过做学生，书记，牧者等等似乎都容易，但加上一个“好”字，便不容易了！这是古今许多的人们，努力趋走的一个标门，但走到的人究竟还少。这其中需要人生观，需要哲学，需要爱的哲学。至此我以为我燕大同学向这标门趋走的人，至少已得个捷径，固为“宗教”解释给我们“为何爱’，而“教育”教给我们“如何爱”！

这便是我写这篇的原因了，这些感想，原可我自己“中心存之”，不必说出来叫大家知道批评的，不过我以为真能维持秩序的国民，还是出于燕大，燕大学生所做的一切服务，往往是比较的彻底，不叫嚣，不夸张，便成功也只是默默然。这种精神，是我五年来所感谢而佩服到无地的。而且我们的同学出校之后，往往即时有最着实最原始最有力的工作，等着我们。我们的同学，是做沉潜而吃力的工作的，有话只向你们说是有效果，有意思的，自家人不曲折，我便絮絮的写了许多。

“大处着眼，小处下手”，也许是这篇的解嘲罢，我介绍一本书，竟说到“宗教”和“教育”来了，总之我的“感想之流”是如此流泛的。

说说笑话罢，人家要说“留学生爱发议论”了。诚然，我素来是不大会写这种论列的文字的。不过“留学生”三字，对于我，是两头不差，中间有愧！“欲归未得”，可谓之“留”，“病而未死”，可谓之“生”，而“学”之一字，真是无从说起！

去年九月二十上课起，十一月二十六病倒。这九星期之中，刚将威尔斯利大学图书馆文学室书籍的分架，和各课堂宿舍的方位记住；刚将一部分师友的姓名住处记清；刚将上课和会见教员的时间记准；此外交了几篇文课，和读书报告；赴了几次茶会，泛了几次轻舟，如斯而已！正是学洒扫应对的时节，一病便连此也搁下了。病中七个月，为舒意起见，还是看中国书报的时候居多，偶然看几本无关紧要，不合时宜的英文诗和小说，只是消遣，更无“学”字之可言。司徒校长说我大部分时间用在读书，写作，散步上，我奉阅之下，受宠若惊！“散步”信有之，“写作”则偶然，“读书”则简直是千载一时的举动！

至于旅居异地多受感触，这端我是质直的承认。美国多数人士对于中国国情隔阂得很，以学生为比例，美国学生知道中国的事的，的确比中国学生知道美国的事的，少的多多。

中国高小的学生，没有不知道华盛顿，而美国大学学生，知道孔子的真没有几个。去年在威校我交一篇论文，论到孔子的哲学与中国的影响，全班同学没有一个知道孔子是谁的，为此教员特意叫她们到图书馆去看参考书，然而图书馆中关于中国的书也很少很少！

和一班人谈话，调皮的孩子，便问中国女人的裹脚，和男人的辫子。好些的便提到他们所认识的洗衣局和杂碎馆的中国人。或问我中国人三餐是不是都吃杂碎（Ｃｈｏｐｓｕｅｙ）？知道中国是民主的，更是十无四五。再好一点的，便动问教会在中国的工作，知道几个学校医院的名字。谈国际提到威灵吞顾，谈军队提到冯玉祥，谈戏剧提到梅兰芳，这便是最好的了！谈话之间，我也未必喜欢太知道我们国情的人，本来我们没有什么体面可说的事，谈话也须有后盾呵！

当然的，时时有刺心碍面的事，震到我们耳鼓中来，感触自不能免。在国内时，若是报上看见这些事，这羞愧的重担有千万的读者，和我分担，在班上听见，有三四十个同学，和我分负，处处我是四万万人中之一人。如今我走出去，在道上，在茶会中，在宴筵里，我脸上刺着中国，背上负着中国，中国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当着无数异族人面前，我，我便是上下数千年，纵横数万里的中国！我非木石，如何能不受感触？

提到留学生，我再说几句话，我对于留学生界情形很隔膜。一来一年中病了大半年，读书的事都弃置了，交际通信，更是不多。二来我病后对于中国学生，并没有特别的周旋（燕大留美同学会也因病未赴），一切都不闻不见。只据人学说，此间留学生，对于国情有的简直很无闻，重要消息和国内思想界的变迁，有的人还不知道。留学生出版物，反不如国内精神踊跃……又有人说留学生的职业趋向，近来已不如先前的“虚荣热”，如今学农业的都情愿在自己村田中工作，不愿在农商部里做科长科员了，大家很有自底下做起的趋势……这两方面我都只见到一点，不过留学生以优秀分子自命，以将来中国领袖自居（去年十月在波士顿中国学生某集会中，我亲自听见人家演说的），这却似乎很普遍。我不禁微笑。留学生之所以成留学生者，机缘居第一，优秀与否，还在其次，许多富贵家儿，在此捣乱，便是个好例。——苏东坡送子由奉使诗，有“单于若问君家世，莫道中朝第一人”之语，也与从前使者，在异国国君之前，自己虽在本国朝中是个最有才能者，也要说说“如臣之辈，车载斗量，不可胜数”，是一样的用意。若自夸是优秀者，在异国偶一贻笑，使人家觉得优秀者尚如此，不优秀者可知，这是很危险的——至于以领袖自命，也有危险，中国只是被人人争做领袖，闹到这般样子！留学生回国，不管实用如何，人人不屑做第二流人物，大家登到最高层上去，其如底下空壳般的地基何？至于不过要到太平洋洗一回澡，在几个欢迎优待东方学生的美国大学，轻轻省省的得个学位，回去为利禄之阶的，更是危险了。人格上之第一流，和名誉地位上之第一流，原是两样呵！

实话说，若以“尽职”为目的，不以“虚荣”为目的，留学并不是一种必要。未出国门的小学教员的工作，比走遍天下的外交总长的工作，有时是更彻底而伟大。留学生的格外责任，也许只是激发国民的自觉心罢！留学生是有机会到外国来听地道外国人对于中国的品评论调，领受许多的讥笑与教训，回去报告与国人的。我们是贫村的子弟，被家长差到富村来乞粮，我们是灾荒饥馑，人家是酒食征逐。在寄人篱下时或者不欲一人向隅使满座不乐，而回去之后，却不容“居移养移”的，也学人家享起福来，只试想这是不是我们享福的时候！

中国送了许多留学生，回去时只得些丝袜革履，剪发涂脂，穿袒胸之衣的——男学生我不知道，只就女学生说——开开茶会，跳舞会，悬祖父的补褂，祖母的绣裙于壁，以招待外宾的，我以为也算无聊！和日本比一比！可怜我们花了许多金钱，只造就几个大洋货店，建筑公司，汽车行的主顾，几个会享福的知识阶级！我们中国要享福的人太多了，我们更不敢多要几个会享精明的福的人！

我不是说发不可剪，脂不可涂，丝袜革履，袒胸之衣不可穿，不过千万不要自此而止！而且也斟酌斟酌，如今是否我们讲究涂脂穿衣开跳舞会的时候。我们是从蓝衫国苦力群中来的，回到中国，一跳上岸，便须立刻再穿上蓝衫做苦力，只是要做个精明强干的苦力！

我说的太多了，只因恐与俗推移，将来我也照人家的覆辙，坠落了下去。先说与同学们，你们大家好监察提醒我！

收回来罢，这本《北京的尘沙》是一九一九年在纽约出版，我们图书馆中未必没有，再不然，各教授个人也许有的。

都没有时，通知我一声，可以购寄。

这里，我不是在做文章，是和同学们随便谈话，和在校时节，一样的自由一样的无条理。为此，这篇的拖沓牵扯，我自己都宽恕了。

（本篇最初发表于１９２４年１０月１１日《燕大周刊》第４８、４９期）１９２５年

寄小读者（通讯二十五～二十九）

通讯二十五

亲爱的小朋友：

海滨归来，又到了湖上。中间虽游了些地方，但都如过眼云烟。半年来的生活，如同缓流的水，无有声响；又如同带上衔勒的小马，负重的，目不旁视的走向前途。童心再也不能唤醒，几番提笔，都觉出了隐微的悲哀。这样一次一次的消停，不觉又将五个月了！

小朋友！饶是如此，还有许多人劝我省了和小孩子通信之力，来写些更重大，更建设的文字。我有何话可说，我爱小孩子。我写儿童通讯的时节，我似乎看得见那天真纯洁的对象，我行云流水似的，不造作，不矜持，说我心中所要说的话。纵使这一切都是虚无呵，也容我年来感着劳顿的心灵，不时的有自由的寄托！

昨夜梦见堆雪人，今晨想起要和你们通信。我梦见那个雪人，在我刚刚完工之后，她忽然蹁跹起舞。我待要追随，霎时间雪花乱飞。我旁立掩目，似乎听得小孩子清脆的声音，在云中说：“她走了——完了！”醒来看见半圆的冷月，从云隙中窥人，叶上的余雪，洒上窗台，沾着我的头面。我惘然的忆起了一篇匆草的旧稿，题目是《赞美所见》，没有什么意思，只是充一充篇幅。课忙思涩，再写信义不知是何日了！愿你们安好！冰　心一九二五年二月一日，娜安辟迦楼。赞美所见湖上晚晴，落霞艳极。与秀在湖旁并坐，谈到我生平宗教的思想，完全从自然之美感中得来。不但山水，看见美人也不是例外！看见了全美的血肉之躯，往往使我肃然的赞叹造物。一样的眼、眉、腰，在万千形质中，偏她生得那般软美！湖山千古依然，而佳人难再得。眼波樱唇，瞬归尘土。归途中落叶萧萧，感叹无尽，忽然作此。　赞美造物，　　我就愿为你的容光膜拜。

樱唇上含蕴着天下的温柔，眼波中凝聚着人间的智慧。

倘若是那夜我在星光中独泛，　你羽衣蹁跹，　飞到我的舟旁——倘若是那晚我在枫林中独步，　你神光离合临到我的身畔！　不能惊叹，因你本是个女神　　本是个天人……

如今哪堪你以神仙的丰姿，

寄托在一般的血肉之躯。俨然的，和我对坐在银灯之下！　隐然生慕，　　慨然兴嗟，

嗟呼，粲者！　我因你赞美了万能的上帝，　　嗟呼，粲者！

你引导我步步归向于信仰的天家。

我默然瞻仰，　隐然生慕，　慨然兴嗟，嗟呼，粲者！　你只须转那双深澈智慧的眼光下望，　看萧萧落叶遍天涯，明年春至，　还有新绿在故枝上萌芽，　　嗟呼，粲者！　青春过了，

你知道你不如他！

樱唇眼波，终是梦痕，温柔智慧中，愿你永存，　　阿们！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一日，娜安辟迦楼。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１９２５年３月６日、１０日，后收入《寄小读者》。）

通讯二十六

小朋友：

病中，静中，雨中，是我最易动笔的时候；病中心绪惆怅，静中心绪清新，雨中心绪沉潜，随便的拿起笔来，都能写出好些话。

一夏的“云游”，刚告休息。此时窗外微雨，坐守着一炉微火。看书看到心烦，索性将立在椅旁的电灯也捻灭了下去。

炉里的木柴，爆裂得息息的响着，火花飞上裙缘。——小朋友！就是这百无聊赖，雨中静中的情绪，勉强了久不修书的我，又来在纸上和你们相见。

暑前六月十八晨，阴，匆匆的将屋里几盆花草，移栽在树下。殷勤拜托了自然的风雨，替我将护着这一年来案旁伴读的花儿。安顿了惜花心事之后，一天一夜的火车，便将我送到银湾（ＳｉｌｖｅｒＢａｙ）去。

银湾之名甚韵！往往使我亿起纳兰成德“盈盈从此隔银湾，便无风风雪也摧残”之句。入湾之顷，舟上看乔治湖（ＬａｋｅＧｅｏｒｇｅ）两岸青山，层层转翠。小岛上立着丛树，绿意将倦人唤醒起来。银湾渐渐来到了眼前！黑岭（ＢｌａｃｋｍｏｕｎDｔａｉｎｓ）*叩煤埽侵魏旨拼螅浇畔绿紊绾鹬校寰褂兄ヮ返姆缥丁*到后寄友人书，曾有“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人犹如此，地何以堪？你们将银湾比了乐园，周游之下，我只觉索然！”

之语。致她来信说我“诗人结习未除，幻想太高”。实则我曾经沧海，银湾似芝罘，而伟大不足，反不如慰冰及绮色佳，深幽妩媚，别具风格，能以动我之爱悦与恋慕。

且将“成见”撇在一边，来叙述银湾的美景。河亭（ＢｒｏｏｋＰａｖｉｌ－ｉｏｎ）建在湖岸远伸处，三面是水。早起在那里读诗，水声似乎和着诗韵。山雨欲来，湖上漫漫飞卷的白云，亭中尤其看得真切。大雨初过，湖净如镜，山青如洗。云隙中霞光灿然四射，穿入水里，天光水影，一片融化在彩虹里，看不分明。光景的奇丽，是诗人画工，都不能描写得到的！

在不系舟上作书，我最喜爱，可惜并没有工夫做。只二十六日下午，在白浪推拥中，独自泛舟到对岸，写了几行。湖水泱泱，往返十里。回来风势大得很，舟儿起落之顷，竟将写好的一张纸，吹没在湖中。迎潮上下时，因着能力的反应，自己觉得很得意，而运桨的两臂，回来后隐隐作痛。

十天之后，又到了绮色佳（Ｉｔｈａｃａ）。

绮色佳真美！美处在深幽。喻人如隐士，喻季候如秋，喻花如菊。与泉相近，是生平第一次，新颖得很！林中行来，处处傍深涧。睡梦里也听着泉声！六十日的寄居，无时不有“百感都随流水去，一身还被浮名束”这两句，萦回于我的脑海！

在曲折跃下层岩的泉水旁读子书。会心处，悦意处，不是人世言语所能传达。——此外替美国人上了一夏天的坟，绮色佳四五处坟园我都游遍了！这种地方，深沉幽邃，是哲学的，是使人勘破生死观的。我一星期中至少去三次，抚着碑碣，摘去残花，我觉得墓中人很安适的，不知墓中人以我为如何？

刻尤佳湖（ＬａｋｅＣａｕａｇａ）为绮色佳名胜之一，也常常在那里泛月。湖大得很，明媚处较慰冰不如，从略。

八月二十八日，游尼革拉大瀑布（ＮｉａｇａｒａＦａｌｌｓ）。三姊妹岩旁，银涛卷地而来，奔下马蹄岩，直向涡池而去。汹涌的泉涛，藏在微波缓流之下。我乘着小船雾姝号（ＴｈｅＭａｉｄｏｆＭｉｓｔ）直到瀑底。仰望美利坚坎拿大两片大泉，坠云搓絮般的奔注！夕阳下水影深蓝，岩石碎迸，水珠打击着头面。泉雷声中，心神悸动！绮色佳之深邃温柔，幸受此万丈冰泉，洗涤冲荡。月下夜归，恍然若失！

九月二日，雨中到雪拉鸠斯（Ｓｙｒａｃｕｓｅ），赴美东中国学生年会。本年会题，是“国家主义与中国”，大家很鼓吹了一下。

年会中忙过十天，又回到波士顿来。十四夜心随车驰，看见了波士顿南站灿然的灯光，九十日的幻梦，恍然惊觉……夜已深，楼上主人促眠。窗外雨仍不止。异乡的虫声在凄凄的叫着。万里外我敬与小朋友道晚安！

冰　心一九二五年九月十七日夜，默特佛。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１９２５年１０月２４日，后收入《寄小读者》。）

通讯二十七

小读者：

无端应了惠登大学（ＷｈｅａｔｏｎＣｏｌｌｅｇｅ）之招，前天下午到梦野（Ｍａｎｓｆｉｅｌｄ）去。

到了车站，看了车表，才知从波士顿到梦野是要经过沙穰的，我忽然起了无名的怅惘！

我离院后回到沙穰去看病友已有两次。每次都是很惘然，心中很怯，静默中强作微笑。看见道旁的落叶与枯枝，似乎一枝一叶都予我以“转战”的回忆！这次不直到沙穰去，态度似乎较客观些，而感喟仍是不免！我记得以前从医院的廊上，遥遥的能看见从林隙中穿过的白烟一线的火车。我记住地点，凝神远望，果然看见雪白的楼瓦，斜阳中映衬得如同琼宫玉宇一般……清晨七时从梦野回来，车上又瞥见了！早春的天气，朝阳正暖，候鸟初来。我记得前年此日，山路上我的飘扬的春衣！那时是怎样的止水停云般的心情呵！

小朋友！一病算得什么？便值得这样的惊心？我常常这般的问着自己。然而我的多年不见的朋友，都说我改了。虽说不出不同处在哪里，而病前病后却是迥若两人。假如这是真的呢？是幸还是不幸，似乎还值得低徊罢！

昨天回来后，休息之余，心中只怅怅的，念不下书去。夜中灯下翻出病中和你们通讯来看。小朋友，我以一身兼作了得胜者与失败者，两重悲哀之中，我觉得我禁不住有许多欲说的话！

看见过力士搏狮么？当他屏息负隅，张空拳于狰狞的爪牙之下的时候，他虽有震恐，虽有狂傲，但他决不暇有萧瑟与悲哀。等到一阵神力用过，倏忽中掷此百兽之王于死的铁门之内以后，他神志昏聩的抱头颓坐。在春雷般的欢呼声中，他无力的抬起眼来，看见了在他身旁鬣毛森张，似余残喘的巨物。我信他必忽然起了一阵难禁的战栗，他的全身没在微弱与寂寞的海里！

一败涂地的拿破仑，重过滑铁卢，不必说他有无限的忿激，太息与激昂！然而他的激感，是狂涌而不是深微，是一个人都可抵挡得住。而建了不世之功，退老闲居的惠灵吞，日暮出游，驱车到此战争旧地，他也有一番激感！他仿佛中起了苍茫的怅惘，无主的伤神。斜阳下独立，这白发盈头的老将，在百番转战之后，竟受不住这闲却健儿身手的无边萧瑟！

悲哀，得胜者的悲哀呵！

小朋友，与病魔奋战期中的我，是怎样的勇敢与喜乐！我作小孩子，我作Ｅｓｋｉｍｏ，我“足踏枯枝，静听着树叶微语”，我“试揭自然的帘幕，蹑足走入仙宫”。如今呢，往事都成陈迹！我“终日矜持”，我“低头学绣”，我“如同缓流的水，半年来无有声响”。是的呵，“一回到健康道上，世事已接踵而来”！虽然我曾应许“我至爱的母亲”说：“我既绝对的认识了生命，我便愿低首去领略。我便愿遍尝了人生中之各趣；人生中之各趣，我便愿遍尝！——我甘心乐意以别的泪与病的血为贽，推开了生命的宫门。”我又应许小朋友说：“领略人生，要如滚针毡，用血肉之躯去遍挨遍尝，要它针针见血！……来日方长，我所能告诉小朋友的，将来或不止此。”而针针见血的生命中之各趣，是须用一片一片天真的童心去换来的。互相叠积传递之间，我还不知要预备下多少怯弱与惊惶的代价！

我改了，为了小朋友与我至爱的母亲，我十分情愿屈服于生命的权威之下。然而我愿小朋友倾耳听一听这弱者，失败者的悲哀！

在我热情忠实的小朋友面前，略消了我胸中块垒之后，我愿报告小朋友一个大家欢喜的消息。这时我的母亲正在东半球数着月亮呢！再经过四次月圆，我又可在母亲怀里，便是小朋友也不必耐心的读我一月前，明日黄花的手书了！我是如何的喜欢呵！

小朋友，我觉得对不起！我又以悱恻的思想，贡献给你们。然而我的“诗的女神”只是一个　　满蕴着温柔，微带着忧愁

的，就让她这样的抒写也好。

敬祝你们的喜乐与健康！冰　心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二日，娜安辟迦楼。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１９２６年４月２６日，后收入《寄小读者》。）

通讯二十八

亲爱的娘：

今晨得到冰仲弟自北京寄来的《寄小读者》，匆匆的翻了一过，我止水般的热情，重复荡漾了起来！亲爱的母亲！我的脚已踏着了祖国的田野，我心中复杂的蕴结着欢慰与悲凉！

念七日的黄昏，三年前携我远游的约克逊号，徐徐的驶进吴淞口岸的时候，我抱柱而立。迎着江上吹面不寒的和风，我心中只掩映着母亲的慈颜。三年之别，我并不曾改，我仍是三年前母亲的娇儿，仍是念余年前母亲怀抱中的娇儿！

上海苦热，回忆船上海风中看明月的情景，真是往事都成陈迹！念六夜海波如吼，水影深黑，只在明月与我之间，在水上铺成一条闪烁碎光的道路。看着船旁哗然飞溅的浪花，这一星星都迸碎了我远游之梦！母亲，你是大海，我只是刹那间溅跃的浪花。虽暂时在最低的空间上，幻出种种的闪光，而在最短的时间中，即又飞进母亲的怀里。母亲！我美游之梦，已在欠伸将觉之中。祖国的海波，一声声的洗淡了我心中个个的梦中人影。母亲！梦中人只是梦中人，除了你，谁是我永久灵魂之归宿？

念七晨我未明即起，望见了江上片片祖国的帆影之后，我已不能再睡觉！我俯在圆窗上看满月西落，紫光欲退，而东方天际的明霞，又已报我以天光的消息！母亲，为了你，万里归来的女儿，都觉得这些国外也常常看见的残月朝晖，这时却都予我以极浓热的慕恋的情意。

母亲，我只是一个山陬海隅的孩子，一个北方乡野的孩子。上海实在住不了！长裙短衫，蝶翅般的袖子，油光的头，额上不自然的剪下三四缕短发。这般千人一律，不个性的打扮，我觉得心烦而又畏怯。这里热得很，哥哥姊姊们又喜欢灌我酒。前晚喝的是“大宛香”，还容易下咽，今夜是“白玫瑰露”，真把我吃醉了。匆匆的走上楼来和衣而卧。酒醒已是中夜，明月正当着我的窗户。朦胧中记得是离家已近，才免去那“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悲哀。

母亲！你看我写的歪斜的字，嫂嫂笑说我仍在病酒！我定八月二夜北上了。我爱母亲！我怕热，我不会吃酒，还是回家好！

这封信转小朋友看看不妨事罢？还家的女儿七月卅日上海　　四版。）

通讯二十九

最亲爱的小读者：

我回家了！这“回家”二字中我迸出了感谢与欢欣之泪！

三年在外的光阴，回想起来，曾不如流波之一瞥。我写这信的时候，小弟冰季守在旁边。窗外，红的是夹竹桃，绿的是杨柳枝，衬以北京的蔚蓝透彻的天。故乡的景物，一一回到眼前来了！

小朋友！你若是不曾离开中国北方，不曾离开到三年之久，你不会赞叹欣赏北方蔚蓝的天！清晨起来，揭帘外望，这一片海波似的青空，有一两堆洁白的云，疏疏的来往着，柳叶儿在晓风中摇曳，整个的送给你一丝丝凉意。你觉得这一种“冷处浓”的幽幽的乡情，是异国他乡所万尝不到的！假如你是一个情感较重的人，你会兴起一种似欢喜非欢喜，似怅惘非怅惘的情绪。站着痴望了一会子，你也许会流下无主，皈依之泪！

在异国，我只遇见了两次这种的云影天光。一次是前年夏日在新汉寿（ＮｅｗＨａｍｐｓｈｉｒｅ）白岭之巅。我午睡乍醒，得了英伦朋友的一封书，是一封充满了友情别意，并描写牛津景物写到引人入梦的书。我心中杂揉着怅惘与欢悦，带着这信走上山巅去，猛然见了那异国的蓝海似的天！四围山色之中，这油然一碧的天空，充满了一切。漫天匝地的斜阳，酿出西边天际一两抹的绛红深紫。这颜色须臾万变，而银灰，而鱼肚白，倏然间又转成灿然的黄金。万山沉寂，因着这奇丽的天末的变幻，似乎太空有声！如波涌，如鸟鸣，如风啸，我似乎听到了那夕阳下落的声音。这时我骤然间觉得弱小的心灵被这伟大的印象，升举到高空，又倏然间被压落在海底！我觉出了造化的庄严，一身之幼稚，病后的我，在这四周艳射的景象中，竟伏于纤草之上，呜咽不止！

还有一次是今年春天，在华京（ＷａｓｈｉｎｇｔｏｎＤ．Ｃ．）之一晚。我从枯冷的纽约城南行，在华京把“春”寻到！在和风中我坐近窗户，那时已是傍晚，这国家妇女会（ＮａｔｉｏｎａｌＷｏｍｅｎ’ｓＰａｒｔｙ）舍，正对着国会的白楼。半日倦旅的眼睛，被这楼后的青天唤醒！海外的小朋友！请你们饶恕我，在我倏忽的惊叹了国会的白楼之前，两年半美国之寄居，我不曾觉出她是一个庄严的国度！

这白楼在半天矗立着，如同一座玲珑洞开的仙阁。被楼旁的强力灯逼射着，更显得出那楼后的青空。两旁也是伟大的白石楼舍。楼前是极宽阔的白石街道。雪白的球灯，整齐的映照着。路上行人，都在那伟大的景物中，寂然无声。这种天国似的静默，是我到美国以来第一次寻到的。我寻到了华京与北京相同之点了！

我突起的乡思，如同一个波澜怒翻的海！把椅子推开，走下这一座万静的高楼，直向大图书馆走去。路上我觉得有说不出的愉快与自由。杨柳的新绿，摇曳着初春的晚风。熟客似的，我走入大阅书室，在那里写着日记。写着忽然忆起陆放翁的“唤作主人原是客，知非吾土强登楼”的两句诗来。细细咀嚼这“唤”字和“强”字的意思，我的意兴渐渐的萧索了起来！

我合上书，又洋洋的走了出去。出门来一天星斗。我长吁一口气。——看见路旁一辆手推的篷车，一个黑人在叫卖炒花生栗子。我从病后是不吃零食的，那时忽然走上前去，买了两包。那灯下黝黑的脸，向我很和气的一笑，又把我强寻的乡梦搅断！我何尝要吃花生栗子？无非要强以华京作北京而已！

写到此我腕弱了，小朋友，我觉得不好意思告诉你们，我回来后又一病逾旬，今晨是第一次写长信。我行程中本已憔悴困顿，到家后心里一松，病魔便乘机而起。我原不算是十分多病的人，不知为何，自和你们通讯，我生涯中便病忙相杂，这是怎么说的呢！

故国的新秋来了。新愈的我，觉得有喜悦的萧瑟！还有许多话，留着以后说罢，好在如今我离着你们近了！

你热情忠实的朋友，在此祝你们的喜乐！

冰　心一九二六年八月三十一日，圆恩寺。

四版。）

赴　　敌

Ｉｗａｓｅｖｅｒａｆｉｇｈｔｅｒ，ｓｏ—ｏｎｅｆｉｇｈｔｍｏｒｅＴｈｅｂｅｓｔａｎｄｔｈｅｌａｓｔ！—Ｒ．Ｂｒｏｗｎｉｎｇ　　晓角遥吹，

催动了我的桃花骑。他奋鬣长鸣　耸鞍振辔，要我先为备。哪知道他的主人　　这次心情异？　倚着马儿，

不自主的流下几点英雄泪！晓山凝翠——湖上的春风吹得我心魂醉。休想杀得个敌人，我无有精神——　　昨夜不曾睡！　倚着马儿，

不自主的流下几点英雄泪！

几个知人意？朋友们握手拍肩，　　笑谈轻敌，

只长我骄奢气。如今事到临头，　　等闲相弃！　倚着马儿，

不自主的流下几点英雄泪！

鸟声相媚。迷胡里捧起湖泉

磨着剑儿试。百战过来，

谁知此次非容易？

我扶着剑儿，　倚着马儿，

不自主的流下几点英雄泪！余音在树，远远地敌人来也！　匹马单刀，　仓皇急遽，　　他也无人相助！

生生死死无凭据！

一别便成落花飞絮！等着些儿，　让我写几个字儿托一托寄书使。拜告慈亲，　暴虎冯河　　只为着无双誉。

向前去，

生生死死无凭据！

把往绩从头细数。百万军中

也曾寻得突围路。这番也只要雄心相助，　　勇力相赴！

生生死死无凭据！拔刀相顾，已半世英名昭著，此战归来，　　便是安心处！

生生死死无凭据！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九日晨，于娜安辟迦楼。

（本篇最初发表于１９２５年６月２２日《语丝》第３２期。）

绮　色　佳　Ｉｔｈａｃａ

（一）

明月穿过杨柳，自涧上来。泉水一片片的，曲折的，泻下层石，在潺潺的流着。树枝在岩上，低垂的，繁响的摇动着。月光便在这两两把握不定的灵境中颤漾着！涧中深空得起了沉沉的回音。两旁的岩影黑得入了神秘。桥上已断绝行人。泉水的灵光中的细吟，和着我的清喟。轻风自身旁燕子般掠过，在怜惜讽笑这一身客寄的孩子。他问我，“你是何人？

到此何事？千百万年中为何有此一瞥的相遇”？徘徊凄动，凉露侵衣——这些都是画中境呵，我做了画中人！

七，一夜，一九二五。　ＣａｓｃａｄèｌｌａＦａｌｌｓ

（二）

刚做了三山光明，星落如雨的梦，黄昏时醒来到了湖上。

月儿正到了将圆未圆时节！夕阳已落，霞光未退。鱼肚白的，淡红的，紫的，一层层融化在天末，漾浮在水面，将水上舟上的人儿，轻卷在冰绡褶里。月儿渐渐高了。湖上泛来一阵轻云，淡淡的要梦化了这水天世界！遥望见岸上整齐的点点的灯光映到水里，是弯弯曲曲的一缕缕一条条，光丝竟欲牵到船下！四围紫山，圈住这茫茫光影。是花？非花！是雾？非雾！是梦？非梦！人世间决不能有此梦，决擎受不起此梦！月光照着我的衣裳，告诉我，“有你在，有我在，决不能是梦”！

湖水扣着船舷，告诉我，“你在船上，我在船旁，上有湖天，湖月，中有湖山。这一切都互相印证，决不能是梦”！惘然遽然，不知所答——这些都是诗中境呵，我做了诗中人！

八，三夜，一九二五。　ＬａｋｅＣａｙｕｇａ

（三）

自黄昏坐到夜里。历落的星辰在深密的松梢闪烁。层层碑碣间的青草地下，累累地掩埋着许多荣名，热爱，才艳与青春。我含着彷徨之泪，扶着碑石，一一的唤起，墓中人，珍重的问他。他说：“人生不过数十年，何必多寻事作”？我说，“正以人生不过数十年，所以要多寻事作”。语声未了，我觉得我的远怀与奢望，在墓中人唇边鄙夷的一笑中消灭！自然要输与过来人，但我这俊彩星驰的路程，却如何止息？悲剧的本质是：心灵与心灵的冲突，事业与事业的冲突，人物与人物的冲突。终有一方烛灭香消，风流云散。我不甘消灭，我不甘流散，而人生本质是悲剧，具大智慧善知识者尤其是剧中之重要脚色，我将奈何！才觉得冷露已湿透了我的轻蓝衫子，四野风来，松影森立——这是悲剧之一幕呵，我做了剧中人！

八，七夜，一九二五。　ＧｒａｖｅｙａｒｄｉｎＥａｓｔＩｔｈａｃａ（本篇最初发表于１９２６年５月２０日，《留美学生季报》第１１卷第２号。）

剧　　后

“爱娜下来了！爱娜下来了！”白石阶边集拥的女孩子们的呼声，使楼前廊下无数鹄立的群众，一齐回过头来。一领黑纱的斗篷，轻轻的裹住了她纤小的身躯。惺松的鬓下，铅华未净的椭圆形的脸上，露着含羞的微笑。她翩然的下了层阶，在众目集射之中，黑压压的车马前后推拥隙里，直穿到树影中小径里去。

明月正从天边云外升起，凉风袭人。她抱着肩儿，在石径上低头走着，自己觉得银履的底声，非常的轻清而急促。上了小坡，月影里到了宿舍堂前，左手握住了斗篷上的扣结，右手轻轻的推开门。暖香扑面！角道里摆列着许多匣子里和篮子里的花，上面系着片子，都是自己的名字。爱娜微微的笑着，俯身逐一略看了看，便匆匆的上得楼来。

层层的楼上，都阒然无声，大家都到剧堂看《罗密欧与朱丽叶》（ＲｏｍｅｏａｎｄＪｎｌｉｅｔ）去了。也许这时还纷纷在灯明人散的堂前，和来宾朋友们招呼，赞叹着爱娜表演的神妙。

爱娜却乏极了。推门径进自己屋里，匆匆的脱下斗篷，往椅背上一搭。解了衣裳领下的结儿，双腕交叉的在肩上轻轻的往下推着，身上那件淡绿衫子，已飘然的脱落在地上。架上摘下了睡衣，匆匆披上，掩上怀，撩开眉上的头发，一回身便在一张大软椅上，欹侧的卧下。

只觉得一阵一阵的浓香，薰绕着她四围的空气，她微微的睁开眼，瞥见书架上放着一大束光艳夺人的，猩红的玫瑰。

她不由的站起身来，伸手取过花儿，看了看花上的片子，便抱在怀里，低头娇慵的轻轻地闻着。

猛抬头，朦胧的灯影之中，对面穿衣镜里，看见了一个白衣仙子！一片玫瑰色的红云，拥着酥胸，樱唇欲动，眼波将流……骤然间的惊艳，使她不由的挪近前来：这时镜中的那个亭亭倩影，拖着曳地的白丝的睡衣，衣褶里隐约的看出了秀削的身材。白到玲珑的双腕，捧着娇红欲滴的花儿。花叶中间，浓发堆烟般散在肩上。一半烧热，一半胭脂，染出了晕红的双颊。弯弯的画过的眉儿，横入鬓里。小小的欲笑的唇儿，和胸前的花，一般的红润。眼边未曾拭净的微蓝，衬出那一双光辉流动的媚眼。——这影子用着台上微步的极苗条的姿态，向着她姗姗走来。微晕的灯光，笼射在衣上，颊上，臂上，花上；浓淡掩映之间，竟如同一个完美的石像，起来行走！

这影儿她看过不上千百回，而今夜剧后灯下镜中的丰神，竟使她自己也眼花缭乱！她微笑着轻轻的侧身倚着镜子，头也软款地回了过去。直到了唇儿触着了冰冷的玻璃，才惊醒似的，稍微的往后退了一退，半闭着眼，立着不动。

想起刚才在台后化装室里，妆完揽镜的神情，又是如何的清艳！粉额上堆着松松的云发，勒着一行闪耀的钻珠。如雪的白衣和飘带，在强烈的泻映的灯光之下，竟有无限的玲珑与透剔！风流倜傥的同学霞兰，剧中的罗密欧，忽然也从背后镜中出现，用惊爱赞叹的眼光上下的看着她。看了半响，深深的右手按在胸前，左手回在身后，含笑的对她行礼，说：“爱娜！假如你是真的朱丽叶，我幸而做了罗密欧，我便真的洒血台前，也是三生的福孽！”她虽然不好意思的笑着摇一摇手，心里却知道霞兰说的是由衷的话！

她更能回味到自己刚才在台上的种种变幻的神情和姿态：当她倚在廊阑上，低低的俯唤着墙下的罗密欧说，“我的恩爱是海样的无边，海样的深；”（Ｍｙｂｏｕｎｔｙｉｓａｓｂｏｕｎｄｌｅｓｓａｓｔｈｅｓｅａ，Ｍｙｌｏｖｅａｓｄｅｅｐ；）那含羞的颤动的音调，和月光中隐约红晕的面庞，何等的使人陶醉！佳期之前一夕，含着万千的委屈与坚定，红绡帐畔，向天举起药瓶，说：“罗密欧，我来了！尽此毒杯；为你饮寿。”（Ｒｏｍｅｏ，Ｉｃｏｍｅ，ＴｈｉｓｄｏＩｄｒｉｎｋｔｏＴｈｅｅ．）那时又是如何的凄动与激昂！至于最后一幕，坟台四角，银炬高烧，雪浪船的层纱下，盖覆着静卧的修美的身形。闪闪的光焰之中，不知要触动多少的轻怜与微叹！复生后的饮刃，轻躯与霜剑颓然俱倒，坛畔的她的缭乱的神经，和微弱的气息，也随着幕外骤雷似的掌声，久久才静了下去。……这一切都在她心中旋转——她不禁又微微抬眼望着镜里，就是这眼儿，这唇儿，适才间在这逼照的华灯下，起落万丈的情感潮中，不知震撼颠簸了几多观众！这绝艳，这惊才，这夺人的魔力，上帝竟轻轻的都萃付在这一身么？

她轻盈的紧贴着镜子。一阵阵凝冷的感觉，侵上她的臂腕与腰肢。一晚上的情热和烦乱，使她觉出了沁入心脾的倦慵。她懒懒的揉着眼儿，揉着，揉着，猛然触到了眼边的眶骨——触到了眼边圆圆的眶骨！

忽然一阵轻微觉悟的寒颤，透过了全身！剧后遗留的情潮和心境，使她半真诚半做作的，起了极浓郁极新颖的悲哀！

花儿无声的落下，落在她垂地的白衣之旁。她这时似乎看见了年光的黑影，鸷鸟般张开巨翼，蓬蓬的飞来，在她光艳的躯壳上瞰视，回旋。她妩媚的精神丰度，在黑影中渐渐暗淡，她的长眉妙目，在黑影中一团儿冰雪般渐渐的销融。在飘扬的轻裾底下，只立着……只立着一架雪白嶙峋的骷髅！

她心颤，她指尖凉，她颊上的晕红，渐渐消退。她徐徐的抬起双手，掩着眼儿，又徐徐的跪了下去。她幽咽着，她秀削的双肩，在纱衣里翕翕的颤动。……闭目跪了多时，四周沉黑，剧中一切都模糊消散。萧索的神意，浸着心身。她微叹。她又微微的睁开眼。她看见浓红的花束堆在身旁，镜中人仍是跪着，如玉的双手，合在胸前。秀发四披，庄严柔静的双眸，仰望着镜中天上。树影后西斜的月儿，冰轮般停在窗外，映入镜里，正做了她顶上的圆光！……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十九日黄昏，娜安辟迦楼。

散文集《往事》。）

姑　　姑

“她真能恨得我咬牙儿！我若有神通，真要一个掌心雷，将她打得淋漓粉碎！”他实在急了，本是好好地躺着呆想，这时禁不住迸出这一句话来。

我感着趣味了，却故意的仍一面写着字，一面问说：“她是谁，谁是她？”

他气忿忿的说，“她是姑姑。”说着又咬牙笑了。

我仍旧不在意的，“哦，不是姊姊妹妹，却是姑姑。”

他一翻身坐起来说：“不是我的姑姑，是一个同学的姑姑。”

我说：“你就认了人家的，好没出息！认得姊姊妹妹也好一点呀……”

他抱起膝来，倚在床阑上，说：“你听我说，真气人，我上一辈子欠她的债——可是，我是真爱她。”

我放下笔看着他，“哦，你真爱她……”

他又站起来了，“我不爱她，还不气她呢！她是个魔女，要多美有多美，要多坏有多坏！自从爱慕她以来，也不知受了多少气了。我希望她遇见一位煞神般的婆婆，没日没夜的支使欺负她，才给我出这口气！”

我看他气的样子，不禁笑说：“你好好说来，你多会儿认得她？怎么爱的她？她怎么给你气受？都给我说，我给你评评理。”

他又坐下了，低头思索，似乎有说来话长的神气，末了叹了一口气，说：“我真认命了！去年大约也是这春天的时候，神差鬼使去放风筝，碰见她侄儿同她迎头走来，正打个照面，好一个美人胎子！她侄儿说，‘好，你有风筝，咱们一齐去，——这是我姑姑。’我头昏脑乱的叫了一声，这一叫便叫死了，她其实比我还小一岁呢。我同她侄儿举着风筝在前走，连头都不敢回，到了草地上，便放起来。谁知从那时起便交恶运，天天放得天高的风筝，那天竟怎么放也放不起来，我急得满头是汗。她坐在草地悠然的傲然的笑说，‘这风筝真该拆了，白跑半天。’笑声脆的鸟声似的；我一阵头昏，果然一顿脚把风筝蹈烂了，回家让哥哥说了一顿！“倒霉事刚起头呢，我从此不时的找她侄儿去。她侄儿也真乖觉，总是敲我竹杠，托我买东买西。要不是，就有算学难题叫我替他做，我又不敢不替他做。每回找他之前，总是想难题想得头痛，交卷时她侄儿笑脸相迎，他姑姑又未必在家。”

我不禁笑了出来，说：“活该！活该！”

他皱眉笑说，“你听下去呀！女孩子真干净，天天这一身白衣裳黑裙子，整齐得乌金白银似的，从一树红桃花底下经过，简直光艳得照人！我正遇见了，倒退三步，连鞠躬都来不及，我呢，竹布长衫，襟前满是泥土，袖底都是黑痕，脚上的白鞋也成了黑的了。她头也不回的向前走，俏利的眼光，一瞥之间，露出了鄙夷的样子。我急了，回来抱怨李妈今早不给我长衫换。她咕唧着说，‘平常三天一换都嫌早，今天怎么又干净起来了？打扮什么，二爷！娶媳妇还早着呢，小小的年纪！’偏生哥哥又在廊下听见了，笑着赶追来说，‘娶媳妇还早着呢，二爷！’把我羞哭了。

“第二天穿一件新电光灰布衫子，去看她侄儿。他不在家，剪头发去了。姑姑却站在院子里喂鸟儿，看见我笑说，‘不巧了，我侄儿刚出去，你且坐下，他一会儿就回来。’我搭讪的在一旁站着。这女孩子怎么越来越苗条！也许病瘦了罢，风前站着仿佛要吹起来似的。我正胡想，她忽然笑说，‘你这件新灰布衫子真合式。’我脸红一笑，从此我每到她家总穿这件灰衫。她却悄悄的对她侄儿笑话我自开天辟地以来，只穿得这一件衣服，大约是晚上脱下来洗，天一亮，就又穿上。这话偏生又让我听见了，气得要死！”

我噗嗤的笑了出来！

“还有一次，我在她家里同她侄儿玩，回家来出门的时候，遇见她从亲戚家回来，她说，‘对不起，没有恭接你，你明天再来罢。’我那天本有一点不舒服，第二天一早地念念不忘的挣扎着去了，她却简直没有露面。我回来病了三天，病中又想她，又咒她，等到病好，禁不住又去看看，谁知她也病了，正坐在炕沿上吃粥，黄瘦的脸儿，比平时更为娇柔可怜，我的气早丢在九霄云外。她抬头看见我，有气没力的笑说，‘姑姑病了，你怎么连影儿也不见。’我惶愧不堪，心中只不住的怨自己连病都不挑好日子！

“她喜欢长春花，我把家里的都摘了送给她。哥哥碰见就叨叨说，‘她是你的娘！你这样糟蹋母亲心爱的花儿孝敬她！’哥对她实在没有感情！但是，哥哥也实在没有看见过她，只知道我有个新认的姑姑而已。我仗着胆儿说，‘这花儿横竖也快残了，摘下来不妨事，她虽不是我的娘，但她是我的姑姑！’哥哥吐了一口唾沫，说，‘没羞，认人家比你小的小姑娘做姑姑。’我拿着花低头不顾的走开去。我们弟兄斗口，从来是不相下的，这次我却吃了亏。

“家里的花摘完了，那天见着她，她说，‘我明天上人家吃喜酒要有一朵长春花戴在头上，多么好看！’我根本就认为除了她以外，别人是不配戴长春花的！便赶忙说，‘放心，由我去找。’回家来叶底都寻遍了，实在没有。可是已叫她放心，又不好意思食言。猛忆起校园里似乎还有，饭后踌躇着便到学校里去。跳过篱笆，绕过了‘勿摘花木’的牌示，偷摘了一朵。心跳得利害。连忙把花藏在衣底，跑到她家去，双手奉上。我还看着她梳掠，换衣裳，戴花出去。看见车上背后那朵红星在她黑发上照耀，我觉得一切的亏心和辛苦都忘了！

“不想她将这事告诉了她侄儿，她侄儿在同学里传开了。

传到先生耳朵里，就把我传了去。那时，我正在球场里，吓得脸都青了，动弹不得，最后只得乍着胆子走到先生那里。先生连问都不问，就把我的罪状插在我帽子上，拉我到花台边去。我哭着，不住的央告，先生也不理。同学们都围聚了过来。我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我那天没有吃饭，眼睛也哭肿了。幸而那天哥哥没在，还好一点。至终自然他也知道了，我回家去又受了一顿责罚。

“从此我在先生面前的信用和宠爱一落千丈。自从春天起，又往往言语无心，在班里眼看着书，心里却描拟着她。和先生对话，所答非所问。先生猜疑，同学也哄笑。我父亲到学校里去查问成绩的时候，先生老实地这么一说，父亲气得要叫我停学，站柜台学徒去。好容易我哭着央求，又起誓不再失魂落魄了，父亲才又回过心来。”

我这时也不能再笑了。

他叹了一口气，“以后的半年，我也没好好的念书，不过处处提防，不肯有太露出废学的样子。可恨她也和我疏远起来了。她拿我当做一个挨过罚，品学不端的人看待。至于我为何挨罚，她却全不想到！我也认命了，见了她便低头走开去。

“今年的春天，一个礼拜天下午，同哥哥去放风筝，偏又遇见她和她侄儿，还有一个穿洋服的少年也在那里。我正要低头回去，她已看见我了，远远地叫着，我只得过去。我介绍了我哥哥，她也介绍了那个她父亲朋友的儿子，她叫我叫他叔叔。这叔叔是北京城里念书的。我那时觉得他伟大的很。

他却很巴结姑姑，一言一笑都先事意旨。姑姑那天却有点不在意的，也许是不自然，只同我在一起，却让叔叔，她侄儿，我哥哥在一块玩。她问长问短，又问我为何总不上她家里去。

那时杨柳刚青着，燕子飞来，在水上成群的轻轻掠过。那天的下午是我生命中最温柔的一刻！

“到了黄昏，大家站起走开，那叔叔似乎有点不悦意。我暗暗欢喜。大家分手，回家去的路上，哥哥忽然说，‘你那位姑姑真俏皮！’我不言语。

“从那时起，我又常到她家去，叔叔总在那里，但一遇见我来了，她总丢了叔叔来同我玩。叔叔却也不介意，只笑一笑走开。

“一月之前，也是一个黄昏，我正从她家回去。叔叔，她侄儿，和姑姑一齐送出来。叔叔忽然笑着拍着我的肩说，‘明天请你来吃酒。’侄儿也笑道，‘是的，请你来吃喜酒。’姑姑脸都红了，笑着推她侄儿，一面说，‘没有什么，你若是忙，不来也使得。’我看着他们三人的脸，莫名其妙。回去道上仔细一想，忽然心里慢慢凉起来……“第二天哥哥却要同我去放风筝，我一定不肯去，哥哥只得自己走了。我走到她家，门口挂着彩结，我进去看了。见酒席的担子，一担一担的挑进来，叔叔和侄儿迎了出来，不见姑姑，我问是什么事，侄儿拍手说：“你来迟了一步，姑姑躲出去了！这是她大喜的日子。’我一呆，侄儿又指着叔叔说，‘别叫叔叔走了，这是我们将来的姑夫，——今天是他们文定的好日子。’我神魂出窍，心中也不知是什么味儿，苦笑着道了一声喜，也不知怎样便离了她家。道上还遇着许多来道喜的男女客人，车上都带着红礼盒子。

“怪不得她总同我玩呢，原来怕我和她取闹。我却是从头就闷在鼓里。我那时只觉得满心悲凉，信足所之，竟到了放风筝的地上。哥哥在放呢，看见我来了，便说，‘你那里玩够了，又来找我！’我不答，他又问了一句。我说：‘只有你是我的亲人了，我不找你找谁？’我说着便抱着哥哥的臂儿哭了，把他弄得愕然无措。

“自此，我就绝迹不去了，赌气也便离开家到北京来念书。

那位叔叔也在我们学校里。但是，我可不能告诉你他是谁——他原来在学校是这么一个绣花枕，学问比谁都不如！今天上午他悄悄的拉着我，叫我叫他姑夫，说他在这暑假便回去娶亲了，把我又气得……”

我听到这里，一欠伸，笑道：“人家娶亲，用得着你生气！”

他说：“我不气别的，我气的十八岁的女孩子出什么阁！”

我噗嗤一笑，说：“你呢，十九岁的年纪，认什么姑姑！”

他又皱眉一笑，呆呆的躺了下去，我也自去写字。一会儿抬起头来，却看见他不住的向空伸掌，大概正在练演他的掌心雷呢！

一九二五年感恩节，惠波车中戏作。

姑》，１９３２年７月北新书局初版。）

相　　思

躲开相思，披上裘儿

走出灯明人静的屋子。枯枝——　在雪地上又纵横的写遍了相思。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二月１９２６年

李易安女士词的翻译和编辑序

在这篇论文里所选用的二十五首词代表了李易安的最佳作品，它们选自她的词集《漱玉词》，由一位十九世纪知名诗人和学者王鹏运编辑出版。编者在前言中指出，在这本五十首的词选中，二十三首选自《乐府雅词》。这本诗词选集，由一位十三世纪作家曾'V编撰成集。词集其余部分选自十二、三世纪各个作家不同文集和书籍。王鹏运的版本是收集易安的作品中比较完整的。

易安的词在中国享有盛名，但在欧洲翻译她的词的只有两人。朱迪思·高迪尔夫人在她的《漱玉词》中用法语翻译了她的几首词，有七首易安的词由乔治·苏里·戴英杭译成法语。这些最终译成法语的词，在很多方面文字隽永和谐。但它们未能取得中国人所理解的原著的精确程度。当然，这方面也在所难免，因为中文和欧洲语言相距甚大。苏里·戴英杭自己也承认，难得几乎无法翻译。他说：“中文译文可以凭读者的感觉确切地说出作者的思想。几种译文形式可以完全不同，但全都是忠实于原文的。每种语文几乎都是一种创造。

我们的语言是相当精确的，差不多有一万五千字，但要和一部五万三千一百六十五个字的中国字典相比就显得贫乏了。”

当然和法语一样，英语翻译要保持中文中易安词的韵或节拍是不可能的。这些成分在翻译中只有割爱，就像当时吟诵这些词的伴乐在朗读时也只好舍去。诚然，在翻译中看来可以做到的，而且希望能够做到是要逐字精确地翻译。要保持原诗中经常引喻的古代人名和风俗习惯的风韵，尽量保持词的情态，虽然中文比喻的因循守旧的传统和历史性质使英文译文无法产生中国人脑子里的那种效果。这些词现都已根据原词译成了长短不一的英文格律诗。

笔者衷心地感谢威尔斯利学院英国文学教授，罗拉·希伯·露蜜斯博士，她没有到过东方，但还是给予支持和指导，希望能把这位伟大的中国诗人介绍给英文读者。她以自己想象力和诗的智慧帮助笔者把这些中国词译成了英语。词人小传对一位诗人，特别对一位女诗人来说，中国是一个困难的地方。具有四千年历史的诗歌王国，中国就好像满布闪烁星星的仲夏的夜空，一颗孤单的星是很难分辨出来的。一位孤独的词人也几乎湮没在众多的词人之中。还有，东方的文学家们十分厌恶赞美一位妇女文学家！他们即使赞扬，也要带着一种宽容和讥讽的语言。我们的女词人，李清照是第一个，也是绝无仅有的一个，以她无比的诗的天才得到她同代人，甚至后代人的喜爱。她使他们心悦诚服地自认不如，给她戴上宇宙绝代的才智的化身的桂冠。她在中国文学史的地位，不但像一颗在四千年诗歌史天空上明亮的星星，而且也是以词著称的宋代的一颗明星。

李清照，号易安居士。出生于１０８４年。她是济南府人，今山东省会，也是我们伟大教师孔子的出生地。她父亲，李格非是一位著名学者，有《洛阳名园记》传世。她父亲出身书香门第，也是一个地位很高的官员。易安的母亲是王拱辰的孙子，善属文。王是最高学府翰林院的毕业生，赢得中世纪能给予学者的最高荣誉。他是皇帝从来自全国各地的三千多学者中第一个选中的学者。易安的父母都因工文章而出名。

关于易安的童年，我们知道的很少。她生长在这样的一个家庭里，不断地受到文学环境的耳濡目染，易安从小就显露出文学才华。易安十八岁嫁给赵明诚，赵的父亲赵挺之曾任副首相。赵明诚是一位学问渊博的人，因此他们的婚姻生活很幸福。

在中国，可能一些本能的英雄崇拜，使得一些圣人和诗人的生活轶事，增加了一些超自然的的神话故事，这也是在所难免。预言易安要嫁给赵明诚就是这样记载下来的。据传说，明诚小时候做梦，梦见在读一本书，醒来只记得三句话，“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当他醒来的时候，他不明白这些是什么意思。他就去问父亲。父亲沉思了片刻，然后高兴地说：言与司合是词字，安上已脱是女字，芝芙草拔是之夫二字，就是说你要成为词女的丈夫。

易安和明诚结婚不久，明诚就出去了，年轻的妻子为别离伤心，她从甜蜜的伤感中得到启迪，写出了最有名的词，其中的一首，“一剪梅”，这首词写在一块丝织的手帕上，带给了她的丈夫。明诚是一位学者，特别是和他妻子相比，还够不上一位词人。他自己也认识到这一点，有故事为证。

一次，正逢中国有名的九月九日重阳节，易安写给明诚一首刚写好的词牌为“醉花阴”的词，明诚叹赏他妻子的词名，他闭居三天，废寝忘食，冥思苦想，终于写出了五十阕。

他把易安的词杂进自己的词中，拿给他的朋友陆德夫看，请他提意见。陆德夫玩味再三之后说，“只有三句绝佳”。明诚迫不及待的想知道是哪几句，陆就把它们背诵给明诚听，这就是易安所作的那几句：“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易安和她丈夫都出自书香门第，但谁都不富裕，这对年轻人只有节俭度日。明诚是一个太学生，只能月初和月中请假回家。节假日的时候，明诚总是把衣服当去，换回五百个铜钱，走到相国寺的庙会，在那里人们可购买书籍，还有一些碑文。此外他常常为他的词人妻子买点水果和干果。他们一起一边阅读和评价这些碑文，一边吃着水果和干果。

结婚几年以后，他们的运气好起来，挺之，明诚的父亲被任命为宰相，明诚也在官府任职。这对年轻夫妇和以往一样酷爱阅读和文学写作，现在他们有机会结识他父亲在官府中的朋友，可以向他们借阅著名文学家的诗歌，历史，自传的原稿。这些手稿过去是很难见得到的。明诚和易安把它们抄下来，并加以编辑。有的时候她会发现一些很有名的艺术家的碑文和绘画，非同一般的石雕或是金铸艺术品，他们都爱不释手。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总是把衣服和首饰拿去典当，把它们买下。有一次他们看到一幅徐熙牡丹图，要卖二十万铜钱。他们被这幅画迷住了，但是他们付不起这样一大笔钱。

他们把这幅画留下了一晚，第二天还给了卖主。此后夫妇两人很久都为此惋惜。

明诚离职的时候，回到自己家乡住了十年。在那里平静地度过十年之后，明诚连任两郡的郡守。他和易安大部分时间可以阅读和写作。他们编撰了《金石录》，著录所藏的金石拓本。他们热情洋溢地投入了这一工作，每天晚上一直工作到蜡烛点完为止。每当他们收集到书、画和古器，都仔细研究，指出它的缺点和瑕疵，加以整理。

易安有惊人的记忆力，她几乎可以记住她读过的一切书籍。

故事是这样说的，一次，晚饭后，在归来堂——他们读书的地方，那里存放着他们的书籍，他们坐在那里，易安沏了茶。和她丈夫做一种游戏，谁赢了，谁就先喝茶。他们提出某一件事，然后要说出这件事的出处，在哪一本书的某卷某页某行上，当然，易安得胜了！他们常常笑得倾倒，把茶都洒了。

公元１１２７年冬，青州兵变，赵明诚家存书册十余屋被烧。

金人南侵，宋代文人南迁。与此同时，他们也改变了他们的文学风格。在金人入侵前，他们的诗歌语言比较欢快，清新，轻快。入侵后，经历战争的骚扰，颠沛流离和文明的毁坏，这些诗人写的诗不可避免地变得更伤感，情绪更为低沉。

它的背景就是一片混乱的背景。和当时其他诗人一样，在她南渡以后，易安的词中也同样流露出风格的变化和影响。

易安很不快乐，非常想念在北方生活的日子。在她的“永遇乐”这首词以及其他词中就表现出她的伤感情绪。在南方每当下雪的时候，她戴上斗笠穿上蓑衣，沿着城墙漫步，写了诗她总是要求明诚和韵。

明诚在赴任途中病倒，易安得知丈夫病倒的消息，急忙乘船出发，终于在丈夫临终前赶到。

极度的哀伤使她病倒了。还被人告发把玉器送给金人，也就是通敌，易安非常惊恐。这时她的藏书也丢失了很多。

易安在这次损失之后十分哀伤和极度失望，她到她弟弟那里，她的诗愈来愈情绪低沉，她失去丈夫的悲痛以及她眷恋故乡之心在她的词里一次又一次地表现出来。“武陵春”这首词是她五十二岁那年写成的。这是她写的最悲恸的词当中的一首，一首感情洋溢的词。

易安卒年不详。她大概活过六七十岁。

易安的生活史实是由十二世纪的一些书籍中收集来的：１．《宋史》，作者元朝大臣脱脱；２．《乐府雅词》，作者南宋曾'V；３．《清波杂志》，作者宋周辉；４．《金石录后序》，作者李易安，即我们女词人本人。我的论文，只可能在哈佛大学中国图书馆中找到书目中的第一本。此外因为一些细节无法查考原著，作者选用了一本十九世纪俞成谢写的李易安传略，俞是当时一位著名的诗人和评论家。易　安　词一、词　　法为了探讨和欣赏易安的诗词，有必要了解一点中国的诗词技巧，特别有必要了解一点中国诗歌的特殊形式，词的演变。词是易安最喜爱的表现形式，也是使她最享有盛誉的诗歌形式。

中国诗可以分为两种，新体和旧体。古体诗指的公元前十世纪到公元十五世纪所写的诗，换句话说，就是在石版书发明以前的诗。古诗是根据诗的每行字数分为以下三种：这种形式是在公元前十一世纪创立的，中国古体诗《诗经》就采用这种形式。《诗经》第一首名为《周南》可以表现如下：ｏ　ｏ　ｏ　ｏｏ　ｏ　ｏ　ｏｏ　ｏ　ｏ　ｏ这种形式创立于一世纪。从古诗十九首中可以选出第六首作为例子：ｏ　ｏ　ｏ　ｏ　ｏｏ　ｏ　ｏ　ｏ　ｏｏ　ｏ　ｏ　ｏ　ｏｏ　ｏ　ｏ　ｏ　ｏｏ　ｏ　ｏ　ｏ　ｏｏ　ｏ　ｏ　ｏ　ｏｏ　ｏ　ｏ　ｏ　ｏ这种形式创立于公元前二三世纪，直到公元十世纪才开始流行。

ｏ　ｏ　ｏ　ｏ　ｏ　ｏ　ｏｏ　ｏ　ｏ　ｏ　ｏ　ｏ　ｏｏ　ｏ　ｏ　ｏ　ｏ　ｏ　ｏ除这三种形式以外，还有三言、六言、八言诗，但比较罕见。总的说来，古诗并无固定规律可循，有韵的地方也不固定。

中国诗韵在五世纪前是根据发音的简单一致，中国字或词有不同的声，各声都可能有不同的意思。

公元五世纪，诗人沈约（４４１—５１３）写过一本有关声韵的书，把这些声类似音符分为四种。平坦的声称为平声，不平坦的或偏斜的声称为上声、去声、入声，这就相当于英语中的重读音节。平声是平坦而和缓，在其他不平坦的声中，上声高而尖，去声清晰而悠长，入声短而急促。

绝句，又称为格律诗。在节的长度的基础上，新体诗可以分为两类，每一类词都要遵守新的声的分类。以下的绝句，声是这样安排的：ｏ表示平声，ｅ表示仄声。

这种形式每一行诗中有五个字，但是全诗限制在四行以内。韵通常落在第一、二和第四行，中国最伟大的诗人，李白（７０１—７６２）的一首诗说明了这种形式。思　　乡ｏ　ｅ　ｅ　ｅ　ｏ韵ｅ　ｏ　ｅ　ｏ　ｅｏ　ｏ　ｏ　ｅ　ｏ韵杜甫（７１２—７７０）的《江南逢李龟年》一诗，用的就是七言绝句。

ｏ　ｅ　ｏ　ｏ　ｅ　ｅ　ｏ韵ｏ　ｅ　ｏ　ｏ　ｅ　ｏ　ｅｅ　ｏ　ｏ　ｅ　ｅ　ｏ　ｏ韵这种形式每一行不是五个字就是七个字，但是韵相互交替地落在第二、四、六和第八行上。有时候也落在第一行上。

李白另一首题为《太原早秋》就是五个字这一种：ｅ　ｅ　ｏ　ｏ　ｅｏ　ｏ　ｅ　ｅ　ｏ韵ｏ　ｏ　ｅ　ｅ　ｅｏ　ｅ　ｅ　ｏ　ｏ韵ｅ　ｅ　ｏ　ｏ　ｅｏ　ｏ　ｅ　ｅ　ｏ韵ｏ　ｏ　ｅ　ｅ　ｅｏ　ｅ　ｅ　ｏ　ｏ韵中国诗词中押韵的性质要求所有押韵的字有同样的声音，如天、烟押韵，它们有同样的声音，而且都是平声。

新旧诗体到五世纪已经达到高度发展的程度，继之创造了一种新体诗，称作词，以区别于诗，词每行字数都有限制。

不像诗一行中总要有四、五，或七个字，词可以有长短句。句数和字数是根据音乐而定。词不同于诗，在于它是用来唱的，它必须适合一定的调。萧衍所作的第一首词，题为《江南弄》就是按以下方式安排的：ｏ　ｏ　ｏ　ｅ　ｏ　ｏ　ｏ（ａ）ｏ　ｅ　ｅ　ｅ　ｅ　ｏ　ｏ（ａ）ｅ　ｏ　ｏ　　　　　　（ａ）ｏ　ｅ　ｏ　　　　　　（ｂ）ｏ　ｏ　ｏ　　　　　　（ｃ）ｅ　ｅ　ｏ　　　　　　（ｂ）这种形式，虽然已被人们所知，但它的确还是在李白写下他的绝妙词篇之后。他的第一首词叫《菩萨蛮》：ｏ　ｏ　ｅ　ｅ　ｏ　ｏ　ｅ　（ａ）ｅ　ｅ　ｅ　ｏ　ｏ　　　　（ｂ）ｅ　ｏ　ｏ　ｅ　ｏ　　　　（ｂ）ｏ　ｏ　ｏ　ｅ　ｅ　　　　（ｃ）ｅ　ｅ　ｏ　ｏ　ｅ　　　　（ｃ）ｏ　ｅ　ｅ　ｏ　ｏ　　　　（ｄ）ｏ　ｏ　ｅ　ｅ　ｏ　　　　（ｄ）　　第二首是《忆秦娥》：

ｏ　ｏ　ｅ（ａ）ｏ　ｏ　ｅ　ｅ　ｏ　ｏ　ｏ（ａ）ｏ　ｏ　ｅ（ａ）ｏ　ｏ　ｅ　ｅ（ｂ）ｅ　ｏ　ｏ　ｅ（ａ）ｅ　ｏ　ｏ　ｅ　ｏ　ｏ　ｅ（ｃ）ｏ　ｏ　ｅ　ｅ　ｏ　ｏ　ｅ（ｃ）ｏ　ｏ　ｅ（ｃ）ｏ　ｏ　ｏ　ｅ（ｄ）ｅ　ｏ　ｏ　ｅ（ｃ）宋朝的时候，大约在公元９５９年，皇帝要求宫廷的诗人来定正唐韵。加入相当数量的字之后，唐韵的韵总共达到２６１９４个。这书本叫《广韵》。到了１０３８年，仍然同一朝代，又增加了一系列字，使总数达到５３５２３个韵，这个新韵集称为《集韵》。当时的诗人就有足够的材料从中选择他们所需要的韵和比喻。

从八世纪开始，词人就逐渐增加了，在九世纪，词几乎全部取代了新旧体诗。皇帝，丞相，宫女和词人把写词作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很多有才华的词人被发掘出来，我们的词人李易安，不仅是女词人中最杰出的一位，也是当时最受人们尊重的少数几名词人之一。

十七世纪诗人，舒梦兰，字白香，在他所著的《白香词谱》中谈到过她：“在男诗人中第二代皇帝李煜做得最好，在女诗人中李易安就是最好的了。他们真正是词的权威，因为他们懂得词的情趣和韵味。”

这的确是千真万确的。易安不仅用这种文体作词，而且还在一篇文章中提出了写词的理论。她提出了写词的几个原则，并对以前和当代词人大胆地提出批评，并指出了他们的弱点。她的文章是这样的：在唐代开元、天宝年间，有一位李八郎，他是全国最好的歌手。那个时候，刚刚通过文学考试的学者们，在曲江边准备一个宴会。其中有个学者私自去请李八郎，并要他妆扮成一个穷人和他一起赴宴，这位学者把李介绍给他的朋友说：“我表弟希望参加我们的宴会。”但是没有人甚至愿意看他一眼。宴会开始，乐队开始演奏，歌手走上前来。当时名歌手曹元谦，念奴歌罢大受到听众的赞扬。然后，这位学者突然指向李八郎说：“请让我表弟来唱一曲。”听众都大笑起来，有的还很生气。但李一开始唱，所有的人都被他打动了。这些学者都落泪了，他们走向前去，把他团团围住，跪下和他说，“这一定是李八郎。”

在以后的五代中（９０７—９６０），因为连年内乱，诗歌创作也不多，但是因为江南李氏（８８５—９２６）和他的丞相们喜爱文学，所以他们保持了词的创作，而且还写了一些珍贵的词，就像：“小楼吹彻玉笙寒”，“吹皱一池春水”。

虽然这些词很惊人，但都内涵着我们所说的“国破”人民的心声。他们充满了辛酸，心情十分沉重。之后，那朝代文明达到顶峰，他们在这一百年里都一直在使作品日臻完美。

柳永是把旧乐改为新体的词人之一，也使他扬名全国。但他的因袭旧传统。他的立意缺少文化素养。后来还有词人张子野（９９０—１０７８）宋子京（９９８—１０６２），以及其他诗人。他们不时的写出一些好词，但他们的词零碎，没有风格。其他诗人晏殊（９９１—１０５５）和欧阳修（１００７—１０７２）以及苏轼（１０３７—１１０１），他们书本知识很广博，是大学问家。看来他们写一首词就像从无限的大海中盛出一小杯水。但他们的词都有点粗糙，没有精雕细刻，他们的声和音也不大确切。

在散文和新词中，四声只分为平仄，在词中声却分成五声和五音以及高低强弱声。例如，有的新歌像“声声慢”，“雨中花”，“喜迁莺”，这些词都是平声韵也押入声韵。一支原来仄声韵的歌，当它变成上声还是可以唱的，但是如果押入声，这就完全不可能唱了。王安石（１０２１—１０８６）在散文写作方面和西汉散文家不相上下。但他的词很难念，常使人发笑。这是由于词“别是一家”和其他各种诗相距很大，因此只有很少的诗人真正了解它。晏几道（大约１０３０—１１０６），贺方回（１０５２—１１２５），秦少游（１０４９—１１００），以及黄鲁直（１０４５—１１０５），是最早了解词的几位词人，但他们的词并不好。晏的想象力不够丰富，并不知道如何表达思想；贺太掉以轻心，也不够庄重；秦太强调感情而忽略了内容，他的词就像出身贫寒俊俏的姑娘，她很妍丽但缺少雍雅的风度；黄喜欢引经据典，但他的词错误百出，就像一块有瑕的美玉，价值自然要减半。

易安不仅是一位严厉的评论家，她对自己的作品也十分谨慎，她不像蒲伯所说的那种人：“他不能赢得女主人的爱，只得去追求她的佣人。”她评论，因为她透彻地了解词的技巧和诗意，同时也因为她有勇气和信念。

选入本篇论文的二十五首词和韵律分析放在后面。

二、文　　体

易安词不仅以它技巧完善而出名，还被认为具有罕见的诗意。这些词几乎所有的词选都有收集。例如“声声慢”收在梁令娴女士的《艺蘅馆词选》中，第８２页；还收在Ｐ·Ｈ凰台上忆吹箫”收在梁令娴女士的《艺蘅馆词选》中，第８２页，１９０８年；还收在Ｐ·Ｈ·夏的《历代名人词选》，第九卷，第１３页，１７５１年；还收在舒梦兰的《白香词谱》第一卷，第４５页。

易安不仅是一位词人，而且也是一位诗人和散文家。在十二世纪编年史学家脱脱所写的《宋史》里，据说易安写了六卷词，七卷散文，但大部分著作都已遗失。有少数保留在十二世纪作家的引语中：在赵彦卫的《云麓漫纱》中她的《上内翰綦公（崇礼）启》，在脱脱的《宋史》中的《金石录后序》，在赵彦卫的《云麓漫钞》中的上皇太子诗及上宰相诗，在脱脱的《宋史》中的《打马图》。由王鹏运编纂出版的她的词选《漱玉词》是最好的一种词选，这在前面的序言中已经提到。“漱玉”，意思是用纯玉似的清澈透明的水来清洗个人的嘴，《漱玉词》就包含着经过这样的准备的一个人，只能说出最纯正和最雅致的语言。

此卷五十首词中的二十五首被选进了这篇论文，并且翻成了英文。虽然它们并不能代表易安的全部作品，但这二十五首是十分出色的，确能代表她优美的风格，她高尚热情的爱，表现了她对自然的敏锐洞察力，反映了中国人民在十世纪末和十二世纪初的生活背景。

易安词分为几种不同类型。她的爱情词的高尚和细腻最受中国人民的推崇。她生活的重要经历是对她丈夫的爱，所以她写了大量关于爱情的词也就很自然了。她生长在书香门第，她丈夫很可能就是她在结婚前见到的第一个青年男子。有幸的是她丈夫也出生在相当的家庭。他是一个学者，酷爱书籍和古董，最重要的是他喜爱诗词，虽然他不是一位诗人。既然他的学科和兴趣和她的十分接近，很自然，易安对这位年青学者产生尊敬和爱慕。

他们长时间的分离增加了她感情的强烈性。在一起念书和写作他们得到愉快，在一起欣赏艺术他们得到欢乐，但他们很少有机会在一起。

不难想象，这种分离的悲伤就成了易安爱情诗的主要特色。她周围的世界显得宁静、凄凉和悲伤。这种期待、向往的感情引导着她的思绪穿过厚厚云层，沿着春天的绿茵来到天边。在她狭窄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引起她对丈夫的回忆。

美丽的春天加剧了她的酒兴，歌曲使她想起了和她丈夫一起欣赏这首词（词之６）。翱翔的大雁使她回想起在民间故事中这些大雁传递过书信（词之１、４、８、１１）。吹箫使她想起与丈夫的离别。随着对周围世界的观察，她诗的洞察力变得更加敏锐和深邃。在宁静中感情集聚起来。通过辛酸而甜蜜，深邃而宁静的情绪，所有一切都加深了可以感觉到的悲伤的气氛。沉甸甸下坠着的豪华的窗帷（词之１９），夜晚徐徐的袭来的凉气穿透着被褥和草席（词之２）。高贵的香烟徐徐飘去（词之２、２０）。雨滴犹如源源不断的泪水（词之５），洒落在梧桐树叶上（词之１７）。所有这一切，对她说来都是爱和分离的象征。最朴素的生活细节都活生生地浮现在她面前，勾起她的回忆。她注意到她久已不用的华贵梳妆镜匣上的灰。她知道一个独自忧愁的人，不可能做一个美好的梦，因此她安下心来坐在油灯前，拨动灯芯来度过这漫漫长夜（词之６）。春天加深了她的心中的悲伤，有时候，春天使她的感情由沉重变为愉快（词之８）。当窗帘在西风中卷起，她看到自己，一位在爱情中虚度的妇女，人比黄花还要瘦（词之２）。她受到爱情的鼓舞，她同情这些宛如灿烂群星的情侣们，牛郎织女一年只能相会一次（词之１７）。她同情这些独自凋零的花朵以及孤独流去的溪水（词之１）。

易安年轻时代的诗词自然比她后期要少些伤感。死亡把她和她丈夫分隔开来。失去丈夫，没有孩子使她感到老的来临。当她穿上较为欢乐年代的绸衣时（词之１９），或是在她银灰的头发上戴上鲜艳的春花时，忧愁深深地影响着她。她的忧愁看来太沉重了，使她的小船难以承受（词之２５）。当她和她弟弟住在“海角天边”，她希望沉溺在酒之中，可以忘记她想念的家（词之２０）。在她所有的诗词中都有一种深沉的悲伤，一种苦痛的情绪，但她固有的安静和高雅决没有减退。

如同有地位的中国少女一样，易安所处的环境是一个很受限制的环境。她大部分时间生活在闺房，有佣人来侍候，到她生活的后期她才有机会和外界生活接触。但在另一面，她多次见到的、熟悉的事使她观察自然的能力更加敏锐，更加深邃了。的确在作词方面，词人喜欢用常规的比喻，表达常规的感情，易安也用了很多常规的象征，但它们所表达的只是她所见到和感受到的东西。和其他词人一样她用“梧桐树”，“雁”的象征以及其他固定不变的表达方法。而不用其他很熟悉的象征，如“道边驿站”，“骄傲的白马”，这些都超出了她的观察和经验，因此从未被她使用过，虽然这些在中国诗词语言中同样是常规使用的象征。她只写她见到的东西。

仰望天空，她看见星河在傲慢地流转（词之１９），想象着成千跳跃的星星，就像水上的风帆（词之２１）。她看见厚厚的云层连接着海，想象着这云就是滚滚的波涛（词之２１）。从楼台小屋向外眺望，她感到晴朗的天空就好似蔚蓝色的帐篷笼罩着她（词之１２）。她深情地看着嫩绿的草地一直伸向天边，远处的树的顶梢遮住了她丈夫的归途（词之７）。她很有兴趣地注意到各种飞鸟，特别是翱翔的鸿雁（词之１、８、１１），衔着用来做窝的花瓣和路上的泥土的家燕（词之１２）。在很多场合她谈到花和树，它们生长开花，凋谢，谈到柳似的双眼和花一样的面颊，它们把春天的心唤醒了（词之６），谈到荷花成熟的莲蓬（词之１９），秋海棠花（词之１３）以及梧桐叶（词之１７）。总之，她写到报春花（梅花），这是她最喜欢的花，写它如何在雪中绽开（词之２３）。在她第一卷词中就有七首是歌颂报春花的，同时她还在其他诗里提到报春花。菊花也是她喜欢和同情的花，因为它们纤细，体形上很像她的脆弱（词之２）。她观察到竹子在春天生长得很快，梧桐树叶到秋天首先落叶（词之１７）。

在她从大自然得到的比喻中，大部分依靠内涵和外露的眼睛，以艺术家的精确，注意到形式和色彩。她的声感同样也很敏锐和富有诗意。在她的词中，她常常提到雨和风（词之１３），缓慢滴落在梧桐树叶上的水滴（词之１１），五更风骤起（词之１０），温柔的春风吹走寒冷（词之６），她听见云中的鸿雁（词之１），林中布谷鸟（词之１２），草丛的蟋蟀（词之１７），远处阁楼中的吹箫手（词之５），她对外界的影响也同样敏感，夜晚降落在青竹席上的凉爽和寒冷（词之２、１９），引起她微微兴奋的酒，给她带来美好的回忆和诗的脉搏（词之１３、１８、２０）。在她感情郁闷时，她身体也就感到不适，轻轻碰一下就像要承受很大的负重。就在这个时候，她感到凤凰头簪的沉重（词之６）；她被摸不着的黄花芳香所抓住，芳香充满了她细小的袖子（词之２）。

在易安的词中，背景描写总是细腻的，具有东方的豪华。

从她生动的诗词中，甚至研究中国的外国人也能想象得出十二世纪中国少女的生活，她们休憩，她们的豪华以及她们在节日宴会时的娱乐（词之２０、２２、２５），她们和小侍女的闺房生活以及彩画的楼台亭阁（词之１３、１０）；她从事写词（词之８），吹箫，燃香（词之２、５）等等。易安词一方面描述了不少她自己，她怎样喜欢花（词之１３、２２），漂亮的发簪，粉和红（词之４、６），还有彩绣的服装（词之１、１９、２０）。她描述了赏花，饮酒，描述了划着小船去水面上荡漾的欢快（词之１、１８、２５）。这些描述使一个忙碌的现代妇女向往回到古老的时代，逃避这个工作过于繁忙的世界。

尽管所有她明显的坦率和熟悉的自我揭露，易安的词仍具有中国艺术的崇高内涵。她的感情总是甜蜜和微妙，平静而自由。她词的整个气氛充满着高度的认真和慎审，这反映她性格的高贵，情操的高雅，思想的深度。她具一个词人，一个女词人所有的最好品质。正如布朗宁女士所说，“她是真正的天才，真正的女诗人。”甚至在二十世纪的中国人中间也很难找到另一个能和她媲美。

（陈　恕译）李易安词１．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梅蕊宫妆困今岁未还家怕见江南信酒从别后疏泪向愁中尽遥想楚云深人远天涯近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长山又断萧萧微雨闻孤馆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５．御街行说不尽无佳思沈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萧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乍试夹衫金缕缝山枕斜枕损钗头凤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柔肠一寸愁千缕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倚偏阑干只是无情绪人何处连天芳草望断归来路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阑干慵倚被冷香销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吹梦无踪画楼重上与谁同记得玉钗斜拨火宝篆成空回首紫金峰雨润烟浓一江春浪醉醒中留得罗襟前日泪弹与征鸿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而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楼前芳草接天涯伤心莫上最高梯新笋已成堂下竹落花都入燕巢泥忍听林表杜鹃啼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小院闲窗春色深重帘未卷影沉沉倚楼无语理瑶琴远岫出云催薄暮细风吹雨弄轻阴梨花欲谢恐难禁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有人来袜撮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不耐伤春疏梅影下晚妆新袅袅娉娉何样似一缕轻云歌巧动朱唇字字娇嗔桃花深径一通津怅望瑶台清夜月还照归轮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牵牛织女莫是离中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人间帘幕垂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夹衫乍著心情好睡起觉微寒梅花鬓上残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漫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随意杯盘虽草草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醉莫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常插梅花醉授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急故应难看梅花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诗朋酒侣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注　　释①玉簟：李易安多次在词中提及的玉簟是一种竹席。人们夏天将此凉席铺在床上。玉簟通常编得精美，上面有诸如“才智”等词的种种图案。

②飞雁的象征：大雁总是列队飞行。有时排成“一”字形，有时成“人”字形。在诗词里雁指在外的人。易安写此词时新婚不久，丈夫出门在外。她将此词写在丝绢上寄给了丈夫。２．醉花阴①瑞脑：是种名贵的香，呈粉末状，由瑞脑木制成。其树矮小，春天开紫白色花。

②金兽：狮形金香炉，香烟从狮口中出来。

③重阳：中国登高节。中国传统中说公元一世纪时道士付长分的弟弟樊进听师父说九月九日，他家将遭大难。只有带领全家登山，饮菊花酒，并将装有茱萸叶的小红丝袋系在臂上避邪才能逃生。樊进跑回家去，按照师父指示行事。待全家晚上下山时，发现家中牲畜全部死亡。付长分说：“大难已过，你的牲畜已替你们死去。”中国人至今将九月九日做登高节，人们上山去饮菊花酒。

④东篱：东篱即菊园的别名。自公元十世纪伟大诗人陶潜时就得此名。陶潜酷爱菊花，中国人称之谓“黄花”。他写过以下的诗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①玉镜台：是中国妇女放梳妆用具的盒子，用上等木料制成，上面常饰以金、银或玉石。打开盒盖时，可看到里面镶的镜子。

②宫妆：公元五世纪吴王之女寿阳公主于一春日在亭中入睡，梅蕊落下，附在她的前额上。此后宫中仕女都将梅蕊贴在额头上，此俗习成为宫妆。

③长江：扬子江的别名。

④楚：公元前十二世纪位于华中的诸侯国。今湖北、湖南两者统称楚。楚是易安丈夫去的地方。

①脂粉满：指胭脂与粉等浓妆。易安同其他中国妇女一样，用脂粉化妆。

②阳关：华北某城门名。十世纪诗人王维写过有关“阳关”的诗。王维在此为友人设宴饯行，并令歌人唱其诗。此后“阳关”就用于送别宴会上。歌人通常重复四遍，故易安在词中提到“四叠阳关”。

③山长山又断：在易安眼里，山虽长，却很快消失在天边。换言之，她的目光不能长久地追随离去的姊妹的身影。

④雁：公元前一世纪汉帝派苏武出使匈奴。匈奴将苏武扣留，并报告中国说苏武已死。汉帝知此非事实，于是对匈奴讲他在林中打猎时收到苏武系在大雁足上的一封信，说自己仍然活着。匈奴闻后十分诧异，立即将苏武送回。这一传说逐渐用在诗中，大雁表示传送书信的使者。

⑤东莱：易安丈夫任职的地方，在今山东省。

⑥蓬莱：见第２１首注④。

①情怀如水：中国诗词中常把情比做水，以表示人情像水一样纯洁，冷，淡。

②笛声三弄：笛子名曲，写于公元前二世纪。曲名为《梅花三弄》。每次演奏时重复三遍。

③又催下千行泪：易安观察到眼泪像细长条的雨水一样流下。

④吹箫人：公元前二世纪有个名叫萧史吹箫人，其美妙的音乐能打动鸟类，甚至孔雀。秦国公将女儿许配给吹箫人，并为年青夫妇修建了一座“凤凰楼”。他们在楼中住了多年，一天凤凰飞来将他们带上天去。中国诗词里的吹箫人皆指好丈夫。

⑤玉楼：通常指神仙之家。

⑥此词与易安的许多其他词一样，写于丈夫在外期间。诗的深刻涵义在于提到音乐和梅花，二者都与春天和爱情有关，而对于易安来说，二者都已成了往事。６．蝶恋花①柳眼梅腮：柳叶细长，诗人用它来形容人的眼睛。红梅的颜色犹如人的面颊。在中国诗词中，柳眼梅腮是用来歌颂美人的。

②花钿：中国华丽的头饰通常大而重，用金、银、玉石或珍珠做成凤凰或花朵形状。

③钗头凤：发钗，其一端有支用金子和珍珠制成的凤凰。

④灯花：燃烧的灯芯顶端呈黑红色，像花一般。在中国，灯心出现了灯花意味着远行的人即将归来。易安思念着远方的丈夫，渴望着他归来。

①寒食：公元前八世纪，介之推逃入林中躲避晋文公赐予他的重赏。晋文公失去忠臣，急于找到介之推，因而下令将树林烧掉。介之推躲在林中没有出来，终被烧死。晋文公甚为悲痛，禁止人民在这一天生火做饭，这一天成了人们吃冷食的日子。寒食通常在农历二月，即阳历四月。

②恼人天气：早春的晴天往往对嫩叶新花太热，而雨天又太冷；阴天最宜于发芽的树及含苞的花生长。易安用诗的语言记录了自己观察所得。

③“清露晨流，新桐初引”，是易安直接引自十二世纪刘义庆所写的《世说》中的两句。十九世纪诗人毛先舒在其《词苑丛谈》中说：“李易安大胆直接搬用《世说》中两句话使其词顿时生辉。”此后词人喜欢模仿这种作法，直接在自己词中采用现成哲学或其他著作中类似句子。

④毛先舒在《词苑丛谈》中指出在最后一句词中，易安情绪突然变化，诗情像行云一样，自由地徘徊于严肃与欢乐之间。此现象很少见于易安词以外的其他诗词中。

①金猊：见第２首注②。

②被翻江浪：中国被面多为红色或绿色绸缎，被内有柔软暖和的棉絮或丝绵絮。

③帘钩：帘钩用金、银、铜、玉或象牙制成。因为帘钩雅致，此二字用于诗或散文中使文字富有诗意。

④阳关：见第４首注②。

⑤重楼：楼上又盖一层楼。１０．浪淘沙①五更：公元前三世纪，在皇帝的皇城中，夜分为五更，每更约二小时十五分钟。

②画楼：中国古楼的屋檐下、门、窗上皆用红、绿、金、银色画上美丽的花、草、鸟、兽，如凤、龙等。

③宝撮：在中国，香末在烧前要撒在印上。拿起金属小印后，再把有印痕的香末点燃。印本身象征寿、福、或智慧，用银或白铜制成，两边各有一小耳。

④紫金峰，山峰名，具体在何处不详。但从词中看，必在长江附近。

①愁：“愁”字是中国诗词里最美的词汇之一。指悲哀忧伤的状态，表示痛苦、爱恋的心情。易安用这一富有表情的字眼来形容她寂寞、悲伤的复杂心情。

①芳草：中国诗词中常用蔓延到天涯的芳草表示远行的人。十一世纪诗人秦观在其诗《忆王孙》中写道：“萋萋芳草忆王孙”。易安在这里表现同一思想。

②新笋：笋自竹根处生出，春天长得很快，短而肥，夏末才变成修长的竹子，约七八尺高。在这里易安示意春天已经过去，竹笋已长成竹子。

①残酒：在中国古代，男女饮酒是时兴而富有诗意的事。

中国酒用大米或果类制成，淡且醇美。人们在午餐前后饮酒以暖身、娱乐或消遣。中国诗词经常提及饮酒。

②绿肥红瘦：中国诗人认为这两个比喻鲜明，少见，易安因此而出名。易安的同代诗人胡仔在其《苕溪渔隐丛话》中说：“绿肥红瘦，此语甚新。”

①素约：在中国，丝做成线时，要把一支丝线从中间紧紧扎住。丝线光亮，纤细。易安用此来比喻少女腰肢纤细，优美，同时也示意第二行所指的体质娇弱。

②晚妆：傍晚妇女重新梳妆、更衣。晚妆是传统用语。

③瑶台：见第５首注⑤。

④归轮：指送妇人回家的轿车。１７．行香子①梧桐：易安在词中几次提及的梧桐，树高叶大，秋天比其他树落叶早。易安和其他中国诗人一样，常用梧桐树象征悲哀。参见第８首注③。

②此词写于农历七月七日七夕。牛郎，织女是夫妻，因婚后懒散，织女的祖父天帝下了禁令，只许他们每七天见面一次。送信的喜鹊误传天旨说只允许这对恋人每年农历七月七日（即阳历八月）见面一次。如今每逢七月七夕，牛郎织女渡过星河（即银河）来相会时，喜鹊必为他们架桥。根据赵元任所著《中西星名考》（１９１７年上海出版），这里提到的牛郎星即Ａｇｕｉｌａ，织女星即Ｌｙｒａ，在《历代星辰传说》一书中，作者Ｗ·Ｔ·阿考特在４８页及２６１页有关Ａｇｕｉｌａ及天喜鹊仍出没在经常活动的地方，孩子们会因其失职而用石头打它。据小泉八云说，日本称作七夕的节日，就是根据这一传说来的。天上的恋人叫做‘牛郎与织女’，据说他们相会时，两颗恋人星发出五彩的光芒。如果在过银河的时辰遇雨，二人不能见面。因此七夕晚上下的雨称为泪雨。”有趣的是在中国以外其他国家，Ａｇｕｉｌａ被视为老鹰或鸟，Ｌｙｒａ则为竖琴，二者之间并无关系。这两颗星八月间在银河两边距离最近，因此有了联系，中国故事较其它故事更美，更合乎逻辑。１９．南歌子　　①星河：见第２１首注①。

②帘幕：易安词中提到的厚丝幕上通常用金线或银线绣有龙，有凤、花、草等等。有时在幕的下角放上金币或银币做为幕坠。

③莲蓬：荷花开败后，莲蓬仍留在水面，像一只有十来个小孔的浅碗，里面放着莲子。

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此处不快心情的原因可能有二：一则新婚后丈夫离家，二则离开故乡济南到南方去。由于此词写作年月不详，无法解释其确切意义。

①梅花：报春花，又作梅花，开于早春，白色或淡红色。

在中国，梅花被称为花王。

②故乡：指易安在北方济南的老家。她南下前后住的地方。

③沉水：意思是“沉在水中”，是一种最名贵的粉状香。

其树约二三丈高，叶似箭，花呈白色，木黑色且坚硬，放在水中会下沉。２１．渔家傲①千帆：此处指星河（即银河）中闪烁的星星像河上的船帆一样发光。易安和中国大多数诗人都喜欢提银河。参见第１９首注①。

②天语：天语是上天的声音。中文“天”不指上帝而表示神圣的永恒真理。

②风鹏：公元前三世纪中国伟大哲学家庄子在其著作《逍遥游》中说：大鹏乘风飞上九万里高空。庄子用此数字表示前途无量的人。

④三山：即东海中的蓬莱，瀛洲，方丈。根据中国神话，三山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有金、玉建造的宫殿和各种奇花异鸟。故事见方毅等编撰的《辞源》（１９１５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中国许多其他诗人也提到三山。

①长安：公元前二百年中国都城。七世纪散文家王勃在其《滕王阁序》中写道，“望长安于日下”。在中国诗词中，长安总用来指遥远的地方。

②酒美梅酸，从最后一句可看出此词必定写于易安晚年。

酒美梅酸的意思既表示她在春天的喜悦心情似酒一般醇美，同时又表示她悲伤地感到自己已年老，心情似梅一般酸。

③可怜春似人将老：老年妇女一般不戴颜色鲜艳的花。易安醉里像年轻妇女一样戴花，她对花的倾诉因哀叹春天也在衰老而更加感人。

①人在何处：根据十二世纪作家张端义在《贵耳集》中所说，此词写于易安迁居南方之后，从这首词表达的思想判断，此处“人”指她在北方一同饮酒吟诗的老友。

②染柳：在中国诗词中，“染”的意思是使“变暗，变黑”，是个中国诗人常用的生动而富有诗意的词。

③元宵：中国灯节是农历一月十五日晚（阳历二月）。这天晚上人们打着各式各样用玻璃、丝绸或纸做的灯笼游街。灯节是中国人最欢乐的节日。

④中州：河南省旧名，宋朝首都。中州意即居于中国中心的一州。

⑤雪柳：一种白柳，中国刺绣中喜用的花样。妇女们常在衣、裙或腰带上用金线、银线绣上雪柳。２５．武陵春①根据十九世纪诗人叶盛的《水东日记》，此词写于易安五十一岁与其弟住在金华之时。

②双溪：浙江金华附近两条溪合流后之名。

韵律分析（略）参　考　书　目　　易安生平：

２E俞正燮：《易安居士专辑》，于１８９３年出版。

３E《中国人名大辞典》，方宾观等人编辑，１９２１年上海出版。

４．《辞源》，方毅等人编撰，１９１５年上海出版。

易安词：

译本：

２．利·德·莫兰《宋词选》，１９２３年法国巴黎出版。

文学批评：

２．毛先舒：《词苑丛谈》，１６８８年出版。

３．Ｔ·崇明：《中国诗词话》，１９２２年法国里昂出版。

４．Ａ·韦利《中国诗一百七十首》，１９２０年纽约出版。

中国诗集：

２．《唐诗三百首》，蘅塘退士编，１９１９年中国上海出版。

３．《历代名人词选》，１７５１年上海出版。

４．《艺蘅馆词选》，梁令娴编，１９０８年出版。

５．《白香词谱》，１９１８年上海出版。

（吴　冰译）

斯利女子大学研究院的导师。１９８０年夏，冰心的大女儿吴冰，赴美国夏威夷东西方中心文化学术研究所访问，应编者之请，到威尔斯利女子大学探寻，该校依然保存着这篇论文的原稿。征得校方同意，将原稿复印带回国来。编者又分别请冰心的二女婿陈恕、大女儿吴冰译成中文；又请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古代文学研究室研究员陈祖美核对了有关的资料。

中西戏剧之比较

——在学术讲演会的讲演

文学可分三类：一是诗；二是小说；三是戏剧。戏剧范围太大，今天只能讲讲悲剧。

悲剧这个名词，出自古希腊。那时人们把祭祀时和祭一切宗教教神时唱的偏于叙事的歌，都叫做悲剧；后来他们把悲剧讲作人生之道德律（ｍｏｒａｌｌａｗｏｆｌｉｆｅ）；最后他们又说悲剧是包括人生一切痛苦之渊源。

现在的人，常用悲剧两个字，他们用的时候，不知悲剧同惨剧是不同的，以致往往用得不当。有许多事可以说是惨剧，不能说是悲剧。悲剧必是描写心灵的冲突，必有悲剧的发动力，这个发动力，是悲剧“主人翁”心里冲突的一种力量。

有些事情，没有这种发动力，只能说是惨剧，不能说是悲剧。拿现在一般青年最喜谈的婚姻问题，来作比喻，则一个父亲叫儿子一定要娶甲女，他的儿子一定要娶乙女，所发生的悲痛现象，不能说是悲剧。因为父亲叫儿子娶甲女，是父亲的意志，不是他的儿子——主人翁——的意志，完全是被动的，悲剧的发动力不存在他的心中。如果他的儿子，自己对自己说，我自己是有决心娶乙女——拒绝父亲的意志，那就可算是悲剧。简单的说，娶不娶的问题，是惨剧而非悲剧；离不离的问题，是悲剧而非惨剧。

因为悲剧必有心灵的冲突，必是自己的意志，所以悲剧里的主人翁，必定是位英雄。莎士比亚的《Ｈａｍｌｅｔ》（《哈姆雷特》）同《Ｍａｃ－ｂｅｔｈ》（《马克白斯》）是悲剧的缘故，就是因为这两剧的主人翁，在他们心里时常听得“做或不做”

（Ｔｏｂｅｏｒｎｏｔｔｏｂｅ）的声音。

自希腊Ｓｅｎｅｃａ（塞涅卡）到十六世纪，所有悲剧，都是些描写杀人流血的事情，到了易卜生的《傀儡家庭》（《ＡＤｏｌｌ’ｓＨｏｕｓｅ》）与《建筑师》（《ＭａｓｔｅｒＢｕｉｌｄｅｒ》），才有描写心灵冲突的人物，而不写杀人流血的事体。这个时候，悲剧才算发达完全。

以上所说是悲剧的意义，现在且说悲剧的略史。刚才所说希腊的Ｓｅｎｅｃａ（塞涅卡）是悲剧的始祖（ｆａｔｈｅｒｏｆｔｒａｇｅｄｙ），纪元前四世纪的人，他的悲剧中的题旨是“报复”

两字，悲剧中从来没有脱离过它。国与国报复，人与人报复就是易卜生的《建筑师》中所写的建筑师自己攀得高高的，然后摔下来，也是一种报复，不过是属于心灵上的罢了。

英国的悲剧，完全受了希腊的影响。ＴｈｏｍａｓＫｙｄ（托马斯·吉德）是英国始首写悲剧的一个人。其次是ＣｈｒｉｓｔｏｐｈｅｒＭｏｒｌｏｗｅ（克里斯托弗·莫莱），他写的悲剧的最大优点是他的个人主义（ｉｎｄｉｖｉｄｕａｌｉｓｍ），他的悲剧中的主人翁都是很坚强的，很厉害的。复次就有ＴｈｏｍａｓＨｅｙｗｏｏｄ（托马斯·海伍德），他的作品，变流血的报复为心灵间的报复。他的悲剧中有篇叫做《ＡＷｏｍａｎＫｉｌｌｅｄｗｉｔｈＫｉｎｄｎｅｓｓ》（《一个为仁慈所杀的女人》）的里面写一个女人为仁慈所杀，就能见出不是流血的故事。这种从流血的报复变到心灵间的报复是悲剧的一大转机，易卜生的悲剧就是根据这个转机的。从前悲剧写国与国的报复和人与人的报复，范围大得很，到了这时，就渐转向家庭的Ｄｏｍｅｓｔｉｃ（内部）了。

ＪｏｈｎＦｏｒｄ（约翰·福特）以后，就有ＪｏｈｎＤｒｙｄｅｎ（约翰·德莱敦），他作一悲剧名叫《ＡｌｌｆｏｒＬｏｖｅ》（《一切为了爱》），述一罗马将军与埃及女王相爱其结果落得丧失一切。

至十八世纪ＪｏｓｅｐｈＡｄｄｅｒｓｏｎ（约瑟夫·安德尔生）作的《Ｃａｔａ》（《卡当》），写一罗马大将军之悲剧，描写人与国家与人群种种的关系，很详细清楚。

此后有ＧｅｏｒｇｅＬｅｌｌｅＧｅｏｒｇｅＢａｒｎｗｅｌｌ（乔治·莱里乔治巴威尔）是一个店中学徒的悲剧。到了他们，悲剧的范围更小了。

十九世纪的拜伦，大概诸位都知道的，他的诗剧中，有一剧名叫《Ｍａｎｆｒｅｄ》（《曼弗雷德》），此剧比从前的戏剧更进一层，是描写一个人以有限的智力与寿年去求智，结果失败了。

到了二十世纪的ＩＢＳＥＮ（易卜生）同ＳＨＡＷ（萧伯纳）等作家，诸位大概都知道，今天不必细说。

悲剧的意义同悲剧的历史概略说了一些，现在就把悲剧的要点说一说，先前既说过悲剧必有悲剧的发动力，且此发动力必在主人翁的心中。比如有一个母亲吩咐三四岁的小孩，好好在房中玩，不要动炉里的火，就出门去。他的小孩，有他自己的意志，在他母亲走后，心灵中自对自说，我还是弄火不弄火？Ｔｏｂｅｏｒｎｏｔｔｏｂｅ（做或不做）的时候，立志去弄火，为火烧死，就结成悲剧。又比如我们玩洋枪的时候，失误把自己的弟弟打死了，我们无论怎样哀痛，反悔，这也不过是惨剧而非悲剧。但是如果我的弟弟，睡在床上，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将枪伸进去，又心中说“打死他不打死他”的时候，结果把他打死，这种情形就是悲剧。

旧约上说亚伯拉罕依神意把爱子放在祭台上，焚献上帝。

烧时他心中无论如何痛苦，但因是上帝叫他烧，不是他自己的主意要烧，故只可说惨剧。反过来说，亚伯拉罕在烧前自己说“救儿子还是不救”的时候，就可说是悲剧。

今天为什么要讲悲剧呢？自从“五四”以来我们醒悟起来，新潮流向着这悲剧方面流去，简直同欧洲文艺复兴时一样。文艺复兴后，英人如睡醒的一般，觉得有“我”之一字。

他们这种“自我”的认识，就是一切悲剧的起源。“我是我”，“我们是我们”（ＩａｍＩ．ＷｅａｒｅＷｅ．），认识以后，就有了自由意志，有了进取心，有了奋斗去追求自由，而一切悲剧就得产生。莎氏《Ｒｉｃｈａｒｄ》（理查德）里就是“我是我”，所以他说，“我要爱我”，这是一个好例。

至于我们中国，我们也会因感到了自我而使我们的景象焕然一新，使悲剧在我们中产生。光绪后我国连着受外人的欺侮，然而只是些惨剧，因为那时大家都说“天祸中国”，“天祸中国”是天的意志，“我祸中国”是我的意志，才是悲剧。自“五四”以后，除了军阀们通电中时常说“天祸中国”以外，我们普通都不说“天祸中国”，因为我们认识了我，而这一切都是缘于我。

诸位，你们读新闻时，对于国家的衰败是不是觉得是悲剧？又，你们对于大家庭，小家庭，求学，是不是觉得有悲剧？你们当努力写出你们中的悲剧，因为我国今日正要这种东西。

诸位，你们如果做了悲剧中的主人翁，不要以为不幸，要知道悲剧是英雄的所有物，小人物只能成就惨剧，因为他们没有强的自由意志。悲剧中的主人翁是英雄，如同莎氏悲剧中的Ｈａｍｌｅｔ（哈姆雷特）同Ｍａｃｂｅｔｈ（马克白斯）。

说到我国的悲剧，实在找不出来。《琵琶记》并不是悲剧，它的主人翁并没有自由意志，他父亲叫他赴考，就赴考，叫他娶亲就娶亲。《桃花扇》呢，也不是悲剧。《西厢记》自惊梦以后，我就不承认是西厢，即就惊梦以前而言，也够不上说是悲剧。

中国只须悲剧。现在做诗的人很多，但我们要的不是报纸上天天发表小诗，也不是要大学生做诗互相传观，也不是要那千篇一律的小说，我们所要的乃是悲剧，不仅是个人的悲剧，也要历史上的悲剧，如同项羽岳飞，这都是悲剧的材料。

诸位，如果我们有国民性的自觉，让我们来努力于历史的悲剧吧！我不会写悲剧，可是我愿意向这方面努力。我不信我国人比外国人来得笨，欧洲文艺复兴后，他们的悲剧，就立时随着发达起来。我们现在觉得自我了，我们的悲剧。也该同样发达起来。

最末一句话，愿诸位把自己觉得的悲剧写下来，我们需要这种悲剧。我愿与诸位一同向着这工作上努力去！

（程朱溪、傅启学笔记）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１９２６年１１月１８日。）１９２７年

哀　　词①

窗外要下雪了，窗内又是冷清清的，午睡起仍旧去不了我心中的抑郁！

假如这轻阴是春的消息，再有这样的十天我也不介意。假如这几年的销沉，是将来一鸣惊人的准备，我也不……我是如何的感愤，不平！

昨夜有一个朋友，坚凝的站在我面前，说：“这是我入骨的伤心！我回国三年，看见各种政治上，社会上，教育上的纷扰和杂乱。我想做，却是没有力量，没有方法！我是有生命无处舍，有眼泪无处流，有爱情无处寄托！我的朋友！我有一小瓶毒药，在我手里，是个最快性的。说不定那一天，我①１９２６年３月１２日，日本帝国主义军舰为掩护奉系军阀的军舰驶进天津大沽口，炮击国民军。被击退后，日本又联合英美等八国于１６日向北洋军阀段祺瑞执政府提出要撤除大沽口国防设施的无理要求。这激起了中国人民的极大愤怒。３月１８日，北京总工会等团体和各校学生五千人，在天安门集会，会后到国务院请愿。群众队伍到铁狮子胡同国务院东辕门后，推代表五人入内，守卫突然向广大群众放枪，并以马刀、刺刀向徒手群众进攻，群众死４７人，伤１５０余人，造成流血惨案。燕京大学学生魏士毅在惨案中殉难。１９２７年燕京大学成立筹备委员会，准备镌行《三一八周年纪念》特刊。本文是为悼念在“三一八”惨案中殉难的魏士毅而作。

从架上取将下来，你要看见我在一秒钟之内，四肢蜷曲得像绿虬一般……”

我站起来说：“朋友！请你不要这样说法！”

感情和不平充满了我的心坎。

未曾相识的同学！一死重于泰山的魏女士！我以最高的羡慕与崇敬，来俯首到你的座前！三、九、一九二七阴霾中。

员会１９２７年３月１８日镌行。）

《寄小读者》四版自序

假如文学的创作，是由于不可遏抑的灵感，则我的作品之中，只有这一本是最自由，最不思索的了。

这书中的对象，是我挚爱恩慈的母亲。她是最初也是最后我所恋慕的一个人。我提笔的时候，总有她的颦眉或笑脸涌现在我的眼前。她的爱，使我由生中求死——要担负别人的痛苦；使我由死中求生——要忘记自己的痛苦。生命中的经验，渐渐加增，我也渐渐的撷到了生命花丛中的尖刺。在一切躯壳和灵魂的美丽芬芳的诱惑之中，我受尽了情感的颠簸；而“到底为谁活着”的观念，也日益明了……感谢上帝，在我最初一灵不昧的入世之日，已予我以心灵永久的皈依和寄托——我无有话说，人生就是人生！母亲付予了我以灵魂和肉体，我就以我的灵肉来探索人生。以往的试验探索的结果，使我写了寄小朋友这些书信。这书中有幼稚的欢乐，也有天真的眼泪！

年来笔下销沉多了，然而我觉得那抒写的情绪，总是不绝如缕，乙乙欲抽——记得一九二四年的初春，在沙穰青山的病榻上，背倚着楼阑凝望：正是山雨欲来的时候，湿风四起，风片中夹带着新草的浓香。黑云飞聚，压盖得楼前的层山叠嶂，浮起了艳艳的绿光。天容如墨，而如墨的云隙中，万缕霞光，灿穿四射，影满大地！我那时神悚目夺，瞿然惊悦，我在预觉着这场风雨后芳馨浓郁的春光！

小朋友，朗润园池中春冰已泮，而我怀仍结！在这如结久蕴的情怀之后，我似乎也觉着笔下来归的隐隐的春光。我在墙头小山上徐步，土湿如膏，西望玉泉山上的塔，和万寿山上的佛香阁，排云殿等等，都隐在浓雾之中，而浓雾却遮不住那丛树枝头嫩黄的生意，春天来了！

小朋友，冰心应许你在这一春中，再报告你们些幼稚的欢乐，天真的眼泪，虽然她也怕在生命花刺渐渐握满之后，欢笑不成，眼泪不落……　　小朋友，记取，春天来了！

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日，朗润园。

新书局１９２７年８月出版。）１９２８年

我爱，归来罢，我爱！①

这回我要你听母亲的声音，我不用我自己的柔情——看她颤巍巍的挣扎上泰山之巅！一阵一阵的　突起的浓烟，　　遮蔽了她的无主苍白的脸！

她涕泪涟涟。

她仓皇柱杖，哀唤着海外的儿女；①１９２８年５月１日，“北伐军”占领山东济南。日本军队借口保护侨民，在济南抢先布防，架设铁丝网，架起大炮、机枪。５月３日，日军沿街放枪，恣意屠杀市民和“北伐军”士兵，济南市内血肉横飞，尸横满街，中国军民５０００余人惨遭杀害。济南惨案的消息传来，冰心悲愤填膺，她想到国家、民族正处在危难之中，同胞惨遭杀害，这时正在美国攻读博士学位的恋人吴文藻和其他留学生，听不到济南上空凄厉的枪声，看不到祖国母亲正遭受着空前的苦难，应该把祖国的实情告诉他们。她奋笔写了这首诗。她只见那茫茫东海上　　水卷着天！

看你家里火光冲天！

你看弟兄的血肉，染的遍地腥膻！

归来罢，儿啊！你老弱的娘

哪敢惹下什么怨愆？可奈那强邻暴客　到你家来，　东冲西突　随他的便，　　他欺凌孤寡，不住的烹煎！

你娘还活得了几多年？

这古旧的房屋我有甚留连？只为的是强邻欲壑难填，只怕的是我海外的儿们　将来——还不如那翩翩的归燕，　　能投到你宗祖的堂前！

“归来罢，儿呵！先把娘的千冤万屈，仔细的告诉了你的友朋。你再招聚你的弟兄们，　尖锐的箭，　　安上了弦！　束上腰带，

跨上鞍鞯！用着齐整激昂的飞步，　　来奔向这高举的烽烟！

你娘横竖是活不了几多年。

拼死也要守住我儿女的园田！儿呵，你到来时节，　　门墙之内：

血潮正涌，

血花正妍！

你先杀散了那叫嚣的暴客，再收你娘的尸骨在堂楼边！…………………………………………”我不用我自己的柔情——你听泰山的乱石惊鸣，你听东海的狂涛怒生！我不用我自己的柔情，　　我爱，归来罢，我爱！

我要你听母亲的哀音！一九二八年五月九日夜（本篇曾收入《冰心诗集》。）

致张若谷①

张先生：

昨天忽然得到快函，拆开一看，原来是为他人压金线！我实在应当奔命。只是：说来话长，一来我今年课务加忙，星期日能静坐片时，或在近郊采撷些野花，就是如天之福！执笔是绝对无望，就是提起笔来，文思也是非常艰窘，做得有气没力的不如不做！二来，这“老前辈”已是壮士暮年，不思驰骋，从前戏集龚②有：“风云材略已消磨，其奈尊前百感何，吟到恩仇心事涌，侧身天地我蹉跎！”真可为今日之我咏也！振铎托放园说了许多，此外还有别的等等地方，我都未能应命，中心的歉、恨只有我自己知道！此外知我者，或能相谅一二。我将来，若有作品，不必人家，我自己会四散发①　　②指集龚自珍诗句。

张若谷，《真美善·女作家号》的编者。《真美善》杂志，１９２７年１１月１日创刊于上海，以发表创作为主，同时翻译介绍外国文学。为纪念创刊一周年，张若谷主编女作家专号。

表的，即此权当预约如何？冰　心启十月十四日

致张若谷

张先生：

叠接三函，谨悉。前达之意，当蒙鉴察。年来课务既忙，文思尤窘，久不把笔矣。女作家专号之外，尚有其他纪念刊物，均以忙窘故，不得厕于作者之林，殊深歉仄，惟为谅之……谢婉莹十一月十三日（以上两信最初发表在《真美善·女作家号》，真美善书店１９２９年元旦出版。）１９２９年我　　曾我曾梦摘星辰，　醒来一颗颗从我指间坠落；觉悟后的虚空呵，叫我如何不惆怅？　醒来一瓣瓣从我指间飘散；觉悟后的虚空呵，叫我如何不凄怆？　醒来一丝丝从我指间折断；觉悟后的虚空呵，叫我如何不感伤？　醒来一片片河山破碎；觉悟后的虚空呵，叫我如何不怨望？一九二九年四月二十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１９２９年５月《燕大月刊》第４卷第３、４期合刊。）

《往事》——以诗代序

我是一个盲者，　看不见生命的道途，只听凭着竿头的孩子，　走着跳着的引领，一步步的踏入通衢。　心头有说不出的迷惘与胡涂；小孩子，你缓一缓脚步，让我歇在这凉荫的墙隅。　对我在不住的传呼；我起身整一整衣袂，　　擦了擦脸上的汗污。

你与我仍旧搀扶！摸索着拾起琵琶　　调着弦子，

我整顿起无限的欢愉。　故事里有神女与仙姑；围绕着她们天花绚烂，我弦索上迸落着明珠。　哗赞这热闹的须臾；我只是微微的笑着，笑着领受了这无谓的称谀。　我唱着人世的欢娱；鸳鸯对对的浮泳，凤凰将引着九雏。人世间只有互助与匡扶；　深山里兔儿相伴着狮子，海底下长鲸回护着珊瑚。　又似乎在搔首捋须；我听得见人家在笑，　　笑我这般的幼稚，痴愚……

弦梢上漏出了人生的虚无。我越弹越觉得琴弦紧涩，　　越唱越觉得声咽喉枯！

我听见欣赏的嗟吁。

只无人怜惜这干渴的歌者，　无人怜惜她衣汗的沾濡！

人世间是爱恋带着装诬……　我唱到伤感凄凉时节，我听见人声悄悄的奔趋。　我已是孤坐在中衡，——四围听不见一毫声息，　　只有秋风，落叶，与啼乌！

疼酸刺透了肌肤。竿头的孩子哪里去了，我摸索着含泪哀呼。　大人的罪过摧毁了你无辜，觉悟后的彷徨使你不敢引导，　你茫然的走了，把我撇在中途！

我仍要穿过大邑与通都！第三部曲我仍要高唱，　　要歌音填满了人生的虚无！

一九二九年六月三日夜。北平。

初版。）

《幻醉及其他》序

冰季弟在我心里，永远是一个孩子。至今我若是梦见他，他仍是个穿着白地蓝花的土布衫儿，黄头发，大眼睛的孩子。

他在我的意识中，始终没有长大。

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说来真快！我抱着他坐在窗台上。我笑问他，“你爱我么？”

“爱的！”他说。

我又笑问，“多么爱呢？”

他睁着大眼睛说，“顶爱，顶爱！”

我说：“那不够！”

他的眼睛更睁大了，“顶顶爱！”

我仍说，“那还不够！”

他站起来了，张开两臂，黑大的眼珠旋转着：“我爱你，比天比地那么爱！”

于是我满意的笑了，紧抱了他，吻着。

那时我深爱他那种不能充分发挥意想的言语。我爱那笨拙可爱的天真。

这几年来，只觉得环境的转移，自己的长大，却忘记了我怀中的蓝底白花土布衫子的小弟弟，也在发育。——今夏回家去，觉得他终日关在三层楼上，桌上堆满了稿纸，昼夜不停的写。我始终不曾注意到他，我总想他所写的不过是中学校出版物那一类短诗，散文，杂感的文字。孩子们夏天无事，写写也好，我总不曾问起。

到我回平的前几天晚上，他忽然抱着一大堆纸到我屋里来，请我看，说是他写的几篇小说，要我作序。我一笑接过来，放在桌上，直到夜深就寝之先，才匆匆的看了几页。

我越看越惊讶，越看越感动，我觉得这作者，决不是一个穿蓝地白花的土布衫儿的孩子，而是一个善怀多感的青年，他在行为上不曾有多少活动，而在他深忧沉思里，曾用想象去经验遍了人间的一切！

前天他有信来，说航海之期在即了！从此不闭居在三层楼上，写那温柔分子的文字了！我立时似乎看得见那巍然如山的平稳前进的轮舶，和天边的晚霞，云端的沙鸟。似乎听得见那泱泱的海风，和环球各地码头上嘈杂的人声，以及各色奔趋的男女老幼。……航海家的生涯，是折磨人的！我愿腥风咸水，能洗刷出他特种新颖尖刻的笔风。游遍全球以后，我相信笔下必有活跃的，他人描写不到的人物，情事，感慨和奋兴！

冰季弟，你如今不止爱我，并爱了世间的一切，不止会用那笨拙的育语，并且会用了深切的文字。你的前途是光明的，是远大的，是奇幻的，是惊险的，这些都是别个少年作者所不能得到的机缘，我何等的为你欢欣鼓舞；假如我是男子，何等的愿和你易地而处？

再见罢，爱弟，别忘了在祖国旧都的乡效，有个深深爱你的姊姊，日夜在计算着你海上的行程，祷祝着你海上的平安，并等候着看你海上的新作。

前途努力罢，爱的大灵在永远牵引着你！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四日，北平海淀燕南园。

第一次宴会

Ｃ教授来的是这样的仓猝，去的又是这样的急促。桢主张在Ｃ教授游颐和园之后，离开北平之前，请他吃顿晚饭。他们在国外的交谊，是超乎师生以上的。瑛常从桢的通讯和谈话里模拟出一个须发如银，声音慈蔼的老者。她对于举行这个宴会，表示了完全的同意。

新婚的瑛——或者在婚前——是早已虚拟下了她小小家庭里一个第一次宴会：壁炉里燃着松枝，熊熊的喜跃的火焰，映照得客厅里细致的椅桌，发出乌油的严静的光亮；厅角的高桌上，放着一盏浅蓝带穗的罩灯；在这含晕的火光和灯光之下，屋里的一切陈设，地毯，窗帘，书柜，瓶花，壁画，炉香……无一件不妥贴，无一件不温甜。主妇呢，穿着又整齐，又庄美的衣服，黑大的眼睛里，放出美满骄傲的光；掩不住的微笑浮现在薄施脂粉的脸上；她用着银铃般清朗的声音，在客人中间，周旋，谈笑。

如今呢，母亲的病，使她比桢后到了一个月。五天以前，才赶回这工程未竟的“爱巢”里来。一开门满屋子都是油漆气味；墙壁上的白灰也没有干透；门窗户扇都不完全；院子里是一堆杂乱的砖石灰土！在这五天之中，她和桢仅仅将重要的家具安放好了位置。白天里楼上楼下是满了工人，油漆匠，玻璃匠，木匠……连她也认不清是什么人做什么事，只得把午睡也牺牲了，来指点看视。到了夜里，她和桢才能慢慢的从她带来的箱子里，理出些应用的陈设，如钟，蜡台，花瓶之类，都堆在桌上。

喜欢款待的她，对于今天下午不意的宴会，发生了无限的踌躇。一种复杂的情感，萦绕在她的心中。她平常虚拟的第一次宴会，是没有实现的可能了！这小小的“爱巢”里，只有光洁的四壁，和几张椅桌。地毯还都捆着放在楼上，窗帘也没有做好，画框都重叠的立在屋角……下午桢又陪Ｃ教授到颐和园去，只有她一个……她想着不觉的把眉头蹙了起来，沉吟了半晌，没有言语。

预备到城里去接Ｃ教授的桢，已经穿好了衣服，戴上了帽子。

回头看见瑛踌躇的样子，便走近来在她颊上轻轻的吻了一下，说：“不要紧的，你别着急，好歹吃一顿饭就完了，Ｃ教授也知道，我们是新搬进来的。自然诸事都能原谅。”瑛推开他，含颦的笑道，“你躲出去了，把事都推在我身上，回头玩够了颐和园，再客人似的来赴席，自然你不着急了！”桢笑着站住道，“要不然，我就不去，在家里帮你。或是把这宴会取消了，也使得，省得你太忙累了，晚上又头痛。”

瑛抬起头来，“笑话！你已请了人家了，怎好意思取消？

你去你的，别耽搁了，晚上宴会一切只求你包涵点就是了。”

桢笑着回头要走，瑛又叫住他，“陪客呢，你也想出几个人。”

桢道，“你斟酌罢，随便谁都成，你请的总比我请的好。”

桢笑着走了，那无愁的信任的笑容，予瑛以无量的胆气。

瑛略一凝神，叫厨师父先到外面定一桌酒席，要素净的。回来把地板用柏油擦了，到楼上把地毯都搬下来。又吩咐苏妈将画框，钉子，绳子等都放在一处备用。一面自己披上外套，到隔壁江家去借电话。

她一面低头走着，便想出了几个人：许家夫妇是Ｃ教授的得意门生；Ｎ女士美国人，是个善谈的女权论者；还有华家夫妇，在自己未来之先，桢在他们家里借住过，他们两位都是很能谈的；李先生是桢的同事，新从美国回来的；卫女士是她的好友。结婚时的伴娘……这些人平时也都相识，谈话不至于生涩。十个人了，正好坐一桌！

被请的人，都在家，都能来，只卫女士略有推托，让她说了几句，也笑着说“奉陪”，她真喜欢极了。在江家院子里，摘了一把玫瑰花，叫仆人告诉他们太太一声，就赶紧回来。

厨师父和苏妈已把屋中都收拾干净，东西也都搬到楼下来了。这两个中年的佣人，以好奇的眼光来看定他们弱小的主妇，看她如何布置。瑛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先指挥着把地毯照着屋子的颜色铺好；再把画框拿起，一一凝视，也估量着大小和颜色分配在各屋子里；书柜里乱堆的书，也都整齐的排立了；蜡台上插了各色的蜡烛；花瓶里也都供养了鲜花。一切安排好了之后，把屋角高桌上白绢画蓝龙的电灯一开，屋里和两小时以前大不相同了。她微笑着一回头，厨师父和苏妈从她喜悦的眼光中领到意旨了，他们同声的说：“太太这么一调动，这屋里真好看了！”

她笑了一笑，唤：“厨师父把壁炉生了火，要旺旺的，苏妈跟我上楼来开箱子。”

杯，箸，桌布，卡片的立架，闽漆咖啡的杯子，一包一包都打开了。苏妈从纸堆里检出来，用大盘子托着，瑛打发她先下楼摆桌子去，自己再收拾卧室。

天色渐渐的暗下来了。捻开电灯，拨一拨乱纸，堆中触到了用报纸包着的沉甸甸的一束。打开了一看，是几个喇叭花形的花插子，重叠着套在一起，她不禁呆住了！

电光一闪似的，她看见了病榻上瘦弱苍白的母亲，无力的背倚着床阑，含着泪说，“瑛，你父亲太好了，以至做了几十年的官，也不能好好的陪送你！我呢，正经的首饰也没有一件，金镯子和玉鬓花，前年你弟弟出洋的时候，都作了盘费了，只有一朵珠花，还是你外祖母的，珠也不大。去年拿到珠宝店里去估，说太旧了，每颗只值两三块钱。好在你平日也不爱戴首饰，把珠子拆下来，和弟弟平分了，作了纪念罢！将来他定婚的时候……”

那时瑛已经幽咽不胜了，勉强抬起头笑着说，“何苦来拆这些，我从来不用……”

母亲不理她，仍旧说下去：“那边小圆桌上的银花插，是你父亲的英国朋友Ｍ先生去年送我生日的。Ｍ先生素来是要好看的，这个想来还不便宜。老人屋里摆什么花草，我想也给你。”

随着母亲的手看去，圆桌上玲珑地立着一个光耀夺目的银花插，盘绕圆茎的座子，朝上开着五朵喇叭花，花筒里插着绸制的花朵。

母亲又说：“收拾起来的时候，每朵喇叭花是可以脱卸下来的，带着走也方便！”

是可给的都给了女儿了，她还是万般的过意不去。觉得她唯一的女儿，瑛，这次的婚礼，一切都太简单，太随便了！

首饰没有打做新的，衣服也只添置了几件；新婚没有洞房，只在山寺里过了花烛之夜！这原都是瑛自己安排的，母亲却觉得有无限的渐愧，无限的抱歉。觉得是自己精神不济，事事由瑛敷衍忽略过去。和父亲隐隐的谈起赠嫁不足的事，总在微笑中坠泪。父亲总是笑劝说，“做父亲的没有攒钱的本领，女儿只好吃亏了。我陪送瑛，不是一箱子的金钱，乃是一肚子的书！——而且她也不爱那些世俗的东西。”

母亲默然了，她虽完全同情于她正直廉洁的丈夫，然而总觉得在旁人眼前，在自己心里，解譬不开。

瑛也知道母亲不是要好看，讲面子，乃是要将女儿妥帖周全的送出去。要她小小的家庭里，安适，舒服，应有尽有，这样她心里才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瑛嫁前的年月，才可以完完满满的结束了。

这种无微不至的爱慈，每一想起，心里便深刻的酸着。她对于病中的母亲，只有百般的解说，劝慰。实际说，她小小的家庭里已是应有尽有了。母亲要给她的花插，她决定请母亲留下。

在母亲病榻前陪伴了两个月终于因为母亲不住的催促，说她新居一切待理。她才忍着心肠，匆匆的北上。别离的早晨，她含泪替母亲梳头，母亲强笑道，“自昨夜起，我觉得好多了，你去尽管放心……”她从镜中偷看母亲痛苦的面容，知道这是假话，也只好低头答应，眼泪却止不住滚了下来。临行竟不能向母亲拜别，只向父亲说了一声，回身便走。父亲追出阑干外来，向楼下唤着，“到那边就打电报……”她从车窗里抬头看见父亲苍老的脸上，充满了忧愁，无主……这些事，在她心里，如同尖刀刻下的血痕，在火车上每一忆起，就使她呜咽。她竟然后悔自己不该结婚，否则就可以长侍母亲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但她自己情牵两地，她母亲也不肯让她多留滞了。

到北方后，数日极端的忙逼，把思亲之念，刚刚淡了一些，这银花插突然地又把无数的苦愁勾起！她竟不知步履艰难的母亲，何时把这花插，一一的脱卸了，又谨密的包好？又何时把它塞在箱底？——她的心这时完全的碎了，慈爱过度的可怜的母亲！

她哭了多时，勉强收泪的时节，屋里已经黑得模糊了。她赶紧把乱纸揉起塞到箱里去，把花插安上，拿着走下楼来，在楼梯边正遇着苏妈。

苏妈说，“桌子都摆好了，只是中间少个花盘子……”瑛一扬手，道，“这不是银花插，你把我摘来的玫瑰插上，再配上绿叶就可以了。”苏妈双手接过，笑道，“这个真好，又好看，又合式，配上那银卡片架子，和杯箸，就好像是全套似的。”

瑛自己忙去写了卡片，安排座位。Ｃ教授自然是首座，在自己的右边。摆好了扶着椅背一看，玲珑的满贮着清水的玻璃杯，全副的银盘盏，银架上立着的红色的卡片，配上桌子中间的银花插里红花绿叶。光彩四射！客室里炉火正旺，火光中的一切，竟有她拟想中的第一次宴会的意味！

心里不住的喜悦起来，匆匆又上了楼，将卧室匆匆的收拾好，便忙着洗脸，剔甲，更衣……一件莲灰色的长衣，刚从箱里拿了出来，也忘了叫苏妈熨一熨，上面略有些皱纹，时间太逼，也只好将就的穿了！怪不得那些过来人说做了主妇，穿戴的就不能怎样整齐讲究了。

未嫁以前的她，赴一个宴会，盥洗，更衣，是要耗去多少时候呵！

正想着，似乎窗外起了铮的琴声，推窗一看，原来外面下着滴沥秋雨，雨点打着铅檐，奏出清新的音乐。“喜悦中的心情，竟有这最含诗意的误解！”她微笑着，“桢和Ｃ教授已在归途中罢？”她又不禁担心了。

刚把淡淡的双眉描好，院子里已听见人声。心中一跳，连忙换了衣服，在镜里匆匆又照了一照，便走下楼去。桢和Ｃ教授拿着外衣和帽子站在客室中间，看见瑛下来，桢连忙的介绍。“这位是Ｃ教授——这是我的妻。”

Ｃ教授灰蓝的眼珠里，泛着慈祥和爱的光。光顶微秃。极客气的微偻着同她握手。

她带着Ｃ教授去放了衣帽，指示了洗手的地方。刚要转身走入客室，一抬头遇着了桢的惊奇欢喜的眼光！这眼光竟是情人时代的表情，瑛忽然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桢握着她的双手，附在她耳边说：“爱，真难为你，我们刚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走错了地方呢！这样整齐，这样美，——不但这屋里的一切。你今晚也特别的美，淡淡的梳妆，把三日来的风霜都洗净了！”

瑛笑了，挣脱了手，“还不换双鞋子去呢，把地毯都弄脏了！”桢笑着自己上楼去。

Ｃ教授刚洗好了手出来，客人也陆续的来了。瑛忙着招呼介绍，大家团团的坐下。桢也下来了，瑛让他招待客人，自己又走到厨房里，催早些上席，Ｃ教授今晚还要赶进城去。

席间Ｃ教授和她款款的谈话，声音极其低婉，吐属也十分高雅，自然。瑛觉得他是一个极易款待的客人，并不须人特意去引逗他的谈锋。只他筷子拿得不牢，肴菜总是夹不到嘴。瑛不敢多注意他，怕他不好意思，抬起头来，眼光恰与长桌那端的桢相触，桢往往给她以温存的微笑。

大家谈着各国的风俗，渐渐引到妇女问题，政治问题，都说得很欢畅，瑛这时倒默然了，她觉得有点倦，只静静的听着。

Ｃ教授似乎觉得她不说话，就问她许多零碎的事。她也便提起精神来，去年从桢的信里，知道Ｃ教授丧偶，就不问他太太的事了。只问他有几位儿女，现在都在哪里。

Ｃ教授微微的笑说，“我么？我没有儿女——”

瑛忽然觉得不应如此发问，这驯善如羊的老者，太孤单可怜了！她连忙接过来说，“没有儿女最好，儿女有时是个累赘！”

Ｃ教授仍旧微笑着，眼睛却凝注着桌上的花朵，慢慢的说，“按理我们不应当说这话，但看我们的父母，他们并不以我们为累赘……”

瑛瞿然了，心里一酸，再抬不起头来。恰巧Ｃ教授滑掉了一只筷子，她趁此连忙弯下腰去，用餐巾拭了眼角。拾起筷子来，还给Ｃ教授。从润湿的眼里望着桌子中间的银花插，觉得一花一叶，都射出刺眼的寒光！

席散了，随便坐在厅里啜着咖啡。窗外雨仍不止。卫女士说太晚了，要先回去。李先生也起来要送她。好在路不远，瑛借给她一双套鞋，他们先走了。许家和华家都有车子在外面等着，坐一会子，也都站起告辞。Ｎ女士住的远一点，Ｃ教授说他进城的汽车正好送她。

大家忙着穿衣戴帽。Ｃ教授站在屋角，柔声的对她说，他如何的喜爱她的小巧精致的家庭，如何的感谢她仓猝中为他预备的宴会，如何的欣赏她为他约定的陪客；最后说：“桢去年在国外写博士论文的时候，真是废寝忘食的苦干。我当初劝他不要太着急，太劳瘁了，回头赶出病来。他也不听我的话。如今我知道了他急于回国的理由了，我一点不怪他！”说着他从眼角里慈蔼的笑着，瑛也含羞的笑了一笑。

开起堂门，新寒逼人。瑛抱着肩，站在桢的身后，和大家笑说再见。

车声一一远了，桢捻灭了廊上的电灯，携着瑛的手走进客厅来。两人并坐在炉前的软椅上。桢端详着瑛的脸，说，“你眼边又起黑圈了，先上楼休息去，余事交给我罢！——告诉你，今天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谢和得意……”

瑛站起来，笑说，“够了，我都知道了！”说着便翩然的走上楼上。

一面卸着妆，心中觉得微微的喜悦。第一次的宴会是成功的过去了！因着忙这宴会，倒在这最短的时间内，把各处都摆设整齐了。如今这一个小小的家庭里，围绕着他们尽是些软美温甜的空气……又猛然的想起她的母亲来了。七天以前，她自己还在那阒然深沉的楼屋里，日光隐去，白燕在笼里也缩颈不鸣。父亲总是长吁短叹着。婢仆都带着愁容。母亲灰白着脸颓卧在小床上，每一转侧，都引起梦中剧烈的呻吟……她哭了，她痛心的恨自己！在那种凄凉孤单的环境里，自己是决不能离开，不应离开的。而竟然接受了母亲的催促，竟然利用了母亲伟大的，体恤怜爱的心，而飞向她夫婿这边来！

母亲牺牲了女儿在身旁的慰安和舒适，不顾了自己时刻要人扶掖的病体。甚至挣扎着起来，偷偷的在女儿箱底放下了那银花插，来完成这第一次的宴会！

她抽噎的止不住了，颓然的跪到床边去。她感谢，她忏悔，她祈祷上天，使母亲所牺牲，所赐与她的甜美和柔的空气，能从祷告的馨香里，波纹般的荡漾着，传回到母亲那边去！

听见桢上楼的足音了，她连忙站起来，拭了眼泪，“桢是个最温存最同情的夫婿，被他发觉了，徒然破坏他一天的欢喜与和平……”

桢进来了，笑问，“怎么还不睡？”近前来细看她的脸，惊的揽着她道，“你怎么了？又有什么感触？”

瑛伏在他的肩上，低低的说，“没有什么，我——我今天太快乐了！”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二十日，北平协和医院。

《姑姑》。）

三　　年

湖水是凝然不动的如同一缸浓浓的绿酒。湖风甜迷迷的无力的吹着。湖柳，被水薰的被风吹的也醉了，懒洋洋的不时刮起几丝长条来，又困倦的垂下了。柳叶中的蝉儿，从酣梦中断续的发出几声短吟，胶粘的，迷糊的，好似醉人的呓语。

~礌自己半卧在临湖廊边的长椅上，心里也懒迷迷的，起不了意想的波纹，只觉得一团*奶穑幔ǎ兀棺潘乃奈В棺潘男纳硪磺小*廊子的那边，放着三张藤椅子，中间一张小藤桌子，罩着细麻绣白花的桌布，上面三副杯盘，几碟子细点，一瓶红玫瑰花。这都是青睡前亲手熨贴的，她是怎样一个娇柔而可意的妻子呵！

他想到这里，微笑的欠伸一下，她这时正在楼上睡着午觉呢！一朵海棠似的，轻欹在玉碗之中。为着她倦了。为着禁止自己去搅醒她，才独自一人跑到楼下来的。

这湖光，这香气，这心情，好像是三年前海外的一个夏日：——上帝祝福这一天！——那天也是这样粘，这样浓，这样重，只不像今天这样的心思有着！那时自己还在校里，午后睡得昏昏忽忽的，夕阳西下时，霖来了，——上帝祝福这个朋友！——叫他一同泛舟去。霖脸上洗得白净白净的，穿着雪白的帆布裤子，雪白的敞领的衬衣，落霞射在他的身上，如同白莲花一般的英挺妩媚。笑说：“你必有了约会罢？何必又拉上我？”霖笑着从床上扯起他：“你猜得对，只是这位小姐不比别人，她是不肯两个人出去的。我就想起你，让你也开开眼！”

整衣换鞋，同霖去了。接到了她，又一同走入街角的一间冰淇淋店里，三人坐下，才敢抬起头来：对面是一件白得玲珑的上衣，衣领上一个圆圆的绿玉的别针，映着那小小的欲笑的红唇，再上去，是一双黑大黑大的眼睛！凝眸时如同不起波澜的黑海，流动处如同空中飞走的黑星……出了冰淇淋店，上了船，湖上泛到月出，又送她回去，——这一切，都迷迷糊糊的，心里只觉得乱，回来做了一夜白的，绿的，红的，黑的梦！

霖告诉他，她是今年新来的，她的名字叫做青。他们在国内，就认识的，不过青是这么一个过分聪明的女孩子，所以他们的关系，在青处处客气之下，至今还是朋友。

此后呢，说来话长，~礌和霖当然还是极好的朋友，可是三年之中彼此都伤过心。一切*嘉谇嗟慕峁乔嗪蛜礌的交情，渐渐的由朋友而恋人，由恋人而同度蜜月了！

因着这天气，~礌又抱歉似的，想起他好友来了，这时不知霖在哪里。自己给他寄去一*畔蔡铀依镒模残硎盏搅税眨俊*极清脆的履声，从楼上下来了。~礌刚回过头来，青已走到楼梯转角处。她微俯着那新*掳阆讼说纳矶危檬秩ダ硖葜吓枥锏姆镂膊荨！鸦涣艘簧戆椎搅徵绲囊氯梗*~礌站起唤一声“青！”她抬起头来，衣领上一个圆圆的绿玉的别针，映着那小小欲笑*暮齑剑凰蟮墓饣运纳涞难劬Γ缤鹤徘椴ǖ纳畲蟮暮诤＃*~礌倒凝然了。青已燕子似的掠到身边来：“你也睡了一会儿罢？楼下倒比楼上凉快。*彼挥械鹊絶礌的回答，又飘然的走到茶桌旁边去。

~礌只微笑着看着她。青坐下了：“该吃茶了罢？我今天请了一位茶客，你猜是谁？”

~礌也走过来：“我猜……”

青笑了，笑得清脆：“你猜！你猜不到，我昨天在湖边遇见霖了！”

~礌愕然了，一坐就坐在桌角上：“在湖边？”

“对了，在湖边，就是你同船夫算钱的时候。我先上岸，看见他独自一个在茶桌上吃茶。我告诉他我们在这里，他答应今天下午来，他因为要看医生，先走了，没有见着你。”

“霖怎会在这里，他不是……”

“是的，他是旅行着，在火车上病了，就歇了下来。他也想不到我们在这里，昨天他看见我，显出万分的惊讶。——好，我们又到一处了，可怜的病中的霖，我们可以安慰他，是不是？”

~礌默然，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把小银匙来，玩弄着：“他病了，你若体恤他，就不该请*裉炖础*“今天？有什么要紧？这会儿太阳也不毒了，他昨天这时候还坐在湖边呢！”

~礌不言语。

“你这人真奇怪，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么？你仿佛不喜欢他来喝茶似的，我们若没有他，还走不到一块儿呢！三年前和今日一样的一天，你记得？”青巧笑着走到箓椅边来。

~礌仍旧玩弄着银匙：“太阳毒不毒倒没有关系，一个病的男子比不病的女人还壮呢！*灰蛄厥俏易詈玫呐笥眩也挪幌不端裉炖春炔琛！*“这是什么年月了，你还存着顾忌的心？你是个得胜者，应当有得胜者的同情与宽大！”

“我并没有顾忌的心，从头我就没有顾忌的心。我体恤他，所以不愿意他来领受我的同情与宽大！”

青看着~礌，笑了：“你不用遮掩，假若我是你呢，我就愿意我的朋友或情敌，到我幸*５目掌欣矗一婪⒌木瘢奚暮艋阶潘担骸春牵次颐堑男腋！！鼻嗨底乓蛔砭妥趡礌的膝上。

~礌轻轻的抚着她，面容却沉寂了下来：“青，一个高尚男子纯正的爱情是不容玩弄摧*械模阒浪窃跹陌悖阋仓浪衷谑窃跹拟赉Ｄ愕男槿傩模胂猿鑫颐堑男腋＃愕暮闷嫘模胩饺∷陌恕Ｕ饬街中睦恚龀闪苏舛挝氯岬牟腥蹋∏啵闳圆幻馐且桓鐾耆呐裕　*青急红了脸，站了起来：“你不要冤枉我，我请他的时候，就没有想到这些——”

~礌拉住她：“我知道——我是想到霖一方面，他是这么一个深情的朋友，又是这么一*鎏拱椎那榈校野彝樗偃粑沂悄悖揖筒磺耄　*　　“假若你是他？”

“我就不来——至少是今天不来！”

“……”

楼梯边的电话铃响了。

~礌看一看表：“是喝茶的时候了，这准是霖打来的电话，你去接。”

青忸怩的笑了：“我不，你去！”

~礌摇头笑说：“是你请的，我不管！”

电话铃响了半天又住了，住了一会又响起来。

~礌只笑着坐着不动，青只得走了过去。

“你是青？”

“是呀，你怎么还不来，~礌和我都等着你！”

“我？——今天天气真好，有湖水，有船，和三年前的一天差不多，你还记得罢？”

青看着~礌笑说：“是呢，我和~礌刚谈起，巧极了，我穿的也是三年前的那套衣裳。”

“还带着一个绿玉别针，是不是？——~礌呢？”

“他就在这里，你要同他说话么？”

“不，你告诉他——我今天不来了！”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九日，北平。

集《姑姑》。）１９３０年

刘　纪　华①

回想我自己毕业贝满中学的时候，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是一生最难忘的一天，是一生最兴高采烈之一剧，是心中憬憧着最庄严最美丽的、将来的时候，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如今我看如自己一妹妹的纪华，从我挚爱的贝满中学毕业了。浓发明眸，依依左右的纪华如今也是十几年前的我了。

心境当然和我那时一样，而她学校生活的过去、现在与将来，比我们当初是更完美愉快的。—要记着，社会也要从你们身上，加倍的取偿！

纪华是个聪明活泼，而又温柔的孩子。以她的过去，看她的将来，我只有一腔的欢喜。我预料她不负我挚爱的贝满中学！

“花开犹似十年前，人不似十年前后”。我如今怕听这两句词，希望十年后的纪华，不像我！

冰　心４，２９，１９３０．①刘纪华，冰心的表兄刘放园的女儿。本文为贝满中学１９３０年毕业生的同级录而作。

我再也不能承受这样的温存窗外已黄昏，西山隐约地拖出烟痕！朦胧里我伸出臂儿，　要牵住梦中的爱抚，猛然惊觉……我已是没娘的孩子，我再也不能承受这样的温存！

我全身消失在无际的悲凉；我的魂灵如同迷途的小鸟，在昏夜里随着狂风飞握。我肠已断，没有一点人声入耳，　　眼前是一片惨默的海洋！

这海洋惨默到无穷时候：

波面上涌出银光！菊花的影儿在地，月儿正照着东墙。茫然地开起窗门，满月正自田野边升起，笼罩着一个圆满的乾坤！母亲正在天阍，有天母温存的爱抚，爱抚她病弱的灵魂！　我泪纵枯，　我肠纵断，在世上我已是没娘的孩子，　我再也不能承受这样的温存！

一九三○年十二月五日夜。

（本篇曾收入《冰心诗集》。）１９３１年

《先　知》〔黎巴嫩〕纪伯伦著

序

纪伯伦一八八三年生于黎巴嫩山。十二岁时到过美国，两年后又回到东方，进了贝鲁持的阿希马大学。

一九○三年，他又到美国，住了五年，在波士顿的时候居多。此后他便到巴黎学绘画，同时漫游了欧洲，一九一二年回到纽约，在那里久住。

这时他用阿拉伯文写了许多的书，有些已译成欧洲各国的文字。以后又用英文写了几本，如《疯人》（Ｔｈｅｍａｄｍａｎ，１９１８），《先驱者》（ＴｈｅＦｏｒｅｒｕｎｎｅｒ，１９２０》，《先知》（ＴｈｅＰｒｏｐｈｅｔ，１９２３），《人子的耶稣》（ＪｅｓｕｓｔｈｅＳｏｎｏｆＭａｎ，１９２８）等，都在纽约克那夫书店出版——。《先知》是他的最受欢迎的作品。

关于作者的生平，我所知道的，只是这些了。我又知道法国的雕刻名家罗丹称他为二十世纪的布莱克；又知道他的作品曾译成十八种文字，到处受到热烈的欢迎。

这本书，《先知》，是我在一九二七年冬月在美国朋友处读到的，那满含着东方气息的超妙的哲理和流丽的文词，予我以极深的印象！一九二八年春天，我曾请我的“习作”班同学，分段移译。以后不知怎样，那译稿竟不曾收集起来。一九三○年三月，病榻无聊，又把它重看了一遍，觉得这本书实在有翻译的价值，于是我逐段翻译了。从那年四月十八日起，逐日在天津《益世报》文学副刊发表。不幸那副刊不久就停止了，我的译述也没有继续下去。

今年夏日才一鼓作气地把它译完。我感到许多困难，哲理的散文本来难译，哲理的散文诗就更难译了。我自信我还尽力，不过书中还有许多词句，译定之后，我仍有无限的犹疑。这是我初次翻译的工作，我愿得到读者的纠正和指导。

八，二十三，一九三一。冰　心

船的到来

当代的曙光，被选而被爱戴的亚墨斯达法（Ａｌｍｕｓｔａｆａ），在阿法利斯（Ｏｒｐｈａｌｅｓｅ）城中等候了十二年，等他的船到来，好载他归回他生长的岛上去。

在第十二年绮露（Ｊｅｌｏｏｌ）收获之月的第七天，他出城登上山顶，向海凝望；他看见了他的船在烟雾中驶来。

他的心门砉然地开了，他的喜乐在海面飞翔。他合上眼，在灵魂的严静中祷告。

但当他上山的时候，忽然一阵悲哀袭来。他心里想：我怎能这般宁静地走去而没有些悲哀？不，我要精神上不受创伤地离此城郭。

在这城围里，我度过了悠久的痛苦的日月和孤寂的深夜；谁能撇下这痛苦与孤寂没有一些悼惜？

在这街市上我曾撒下过多的零碎的精神，在这山中也有过多的赤裸着行走的我所爱怜的孩子，离开他们，我不能不觉得负担与痛心。

这不是今日我脱弃了一件衣裳，乃是我用自己的手撕下了自己的一块皮肤。

也不是我遗弃了一种思想，乃是遗弃了一个用饥和渴作成的甜蜜的心。

然而我不能再迟留了。

那召唤万物来归的大海，也在召唤我，我必须登舟了。

因为，若是停留下来，我的归思，在夜间虽仍灼热奋发，渐渐地却要冰冷变石了。

我若能把这里的一切都带了去，何等的快乐呵，但是我又怎能呢？

声音不能把付给他翅翼的舌头和嘴唇带走。他自己必须寻求“以太”。

鹰鸟也必须撇下窝巢，独自地飞过太阳。

现在他走到山脚，又转面向海，他看见他的船徐徐地驶入湾口，那些在船头的舟子，正是他的故乡人。

于是他的精魂向着他们呼唤，说：弄潮者，我的老母的孩儿，有多少次你们在我的梦中浮泛。现在你们在我的更深的梦中，也就是我苏醒的时候驶来了。

我已准备好要去了，我的热望和帆篷一同扯满，等着风来。

我只要在这静止的空气中再呼吸一口气，我只要再向后抛掷热爱的一瞥，那时我要站在你们中间，一个航海者群中的航海者。

还有你，这无边的大海，无眠的慈母，只有你是江河和溪水的宁静与自由。

这溪流还有一次转折，一次林中的潺钅从，然后我要到你这里来，无量的涓滴归向这无量的海洋。

当他行走的时候，他看见从远处有许多男女离开田园，急速地赶到城边来。

他听见他们叫着他的名字，在阡陌中彼此呼唤，报告他的船来临。

他对自己说：

别离的日子能成为聚会的日子么？

我的薄暮实在可算是我的黎明么？

那些放下了耕田的犁耙，停止了榨酒的轮子的人们，我将给他们什么呢？

我的心能成为一棵累累结实的树，可以采撷了分给他们么？

我的愿望能奔流如泉水，可以倾满他们的杯么？

我是一个全能者的手可能弹奏的琴，或是一管全能者可以吹弄的笛么？

我是一个寂静的寻求者。在寂静中，我发现了什么宝藏，可以放心地布施呢？

倘若这是我收获的日子，那么，在何时何地我曾撒下了种子呢？

倘若这确是我举起明灯的时候，那么，灯内的火焰，不是我点上的。

我将空虚黑暗地举起我的灯，守夜的人将要添上油，也点上火。

这些是他口中说出的，还有许多没有说出的存在心头。因为他说不出自己心中更深的秘密。

他进城的时候，众人都来迎接，齐声地向他呼唤。

城中的长老走上前来说：

你还不要离开我们。

在我们的朦胧里，你是正午的潮者，你青春的气度，给我们以梦想。

你在我们中间不是一个异乡人，也不是一个客人，乃是我们的儿子和亲挚的爱者。

不要使我们的眼睛因渴望你的脸面而酸痛。

一班道人和女冠对他说：

不要让海波在这时把我们分开，使你在我们中间度过的岁月，仅仅成为一种回忆。

你曾是一个在我们中间行走的神灵，你的影儿曾明光似地照亮我们的脸。

我们深深地爱了你。不过我们的爱没有声响，而又被轻纱蒙着。

但现在他要对你呼唤，要在你面前揭露。除非临到了别离的时候，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深浅。

别的人也来向他恳求。他没有答话。他只低着头；靠近他的人看见他的泪落在袜上。

他和众人慢慢地向殿前的广场走去。

有一个名叫爱尔美差的女子从圣殿里出来，她是一个预言者。

他以无限的温蔼注视着她，因为她是在他第一天进这城里的时候，最初寻找相信他的人中之一。

她庆贺他，说：

上帝的先知，至高的探求者，你曾常向远处寻望你的航帆。

现在你的船儿来了，你必须归去。

你对于那回忆的故乡和你更大愿望的居所的渴念，是这样地深，我们的爱，不能把你系住；我们的需求，也不能把你羁留。

但在你别离以前，我们要请你对我们讲说真理。

我们要把这真理传给我们的孩子，他们也传给他们的孩子，如此绵绵不绝。

在你的孤独里，你曾警守我们的白日；在你的清醒里，你曾倾听我们睡梦中的哭泣与欢笑。

现在请把我们的“真我”披露给我们，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关于生和死中间的一切。

他回答说：

阿法利斯的民众呵，除了那现时在你们灵魂里鼓荡的之外，我还能说什么呢？

爱

于是爱尔美差说：请给我们谈爱。

他举头望着民众，他们一时静默了。他用洪亮的声音说：当爱向你们召唤的时候，跟随着他，虽然他的路程艰险而陡峻。

当他的翅翼围卷你们的时候，屈服于他，虽然那藏在羽翮中间的剑刃许会伤毁你们。

当他对你们说话的时候，信从他，虽然他的声音也许会把你们的梦魂击碎，如同北风吹荒了林园。

爱虽给你加冠，他也要将你钉在十字架上。他虽栽培你，他也刈剪你。

他虽升到你的最高处，抚惜你在日中颤动的枝叶，他也要降到你的根下，摇动你的根柢的一切关节，使之归土。

如同一捆稻粟，他把你束聚起来。

他舂打你使你赤裸。

他筛分你使你脱去皮壳。

他磨碾你直至洁白。他揉搓你直至柔韧；然后他送你到他的圣火上去，使你成为上帝圣筵上的圣饼。

这些都是爱要给你们作的事情，使你知道自己心中的秘密，在这知识中你便成了生命心中的一屑。

假如你在你的疑惧中，只寻求爱的和平与逸乐，那不如掩盖你的裸露，而躲过爱的筛打，而走入那没有季候的世界，在那里你将欢笑，却不是尽量的笑悦；你将哭泣，却没有流干了眼泪。

爱除自身外无施与，除自身外无接受。

爱不占有，也不被占有。

因为爱在爱中满足了。

当你爱的时候，你不要说，“上帝在我的心中”，却要说，“我在上帝的心里。”

不要想你能导引爱的路程，因为若是他觉得你配，他就导引你。

爱没有别的愿望，只要成全自己。

但若是你爱，而且需求愿望，就让以下的做你的愿望罢：溶化了你自己，象溪流般对清夜吟唱着歌曲。

要知道过度温存的痛苦。

让你对爱的了解毁伤了你自己；而且甘愿地喜乐地流血。

清晨醒起，以喜握的心来致谢这爱的又一日；日中静息，默念爱的浓欢；晚潮退时，感谢地回家；然后在睡时祈祷，因为有被爱者在你的心中，有赞美之歌在你的唇上。

婚　　姻

爱尔美差又说，夫子，婚姻怎样讲呢？

他回答说：

你们一块儿出世，也要永远合一。

在死的白翼隔绝你们的岁月的时候，他们也要合一。

噫，连在静默地忆想上帝之时，你们也要合一。

不过在你们合一之中，要有间隙。

让天风在你们中间舞荡。

彼此相爱，但不要做成爱的系链：只让他在你们灵魂的沙岸中间，做一个流动的海。

彼此斟满了杯，却不要在同一杯中啜饮。

彼此递赠着面包，却不要在同一块上取食。

快乐地在一处舞唱，却仍让彼此静独，连琴上的那些弦子也是单独的，虽然他们在同一的音调中颤动。

彼此赠献你们的心，却不要互相保留。

因为只有生命的手，才能把持你们的心。

要站在一处，却不要太密迩：因为殿里的柱子，也是分立在两旁，橡树和松柏，也不在彼此的荫中生长。

孩　　子

于是一个怀中抱着孩子的妇人说，请给我们谈孩子。

他说：

你们的孩子，都不是你们的孩子。

乃是生命为自己所渴望的儿女。

他们是凭借你们而来，却不是从你们而来，他们虽和你们同在，却不属于你们。

你们可以给他们以爱，却不可给他们以思想。

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思想。

你们可以荫庇他们的身体，却不能荫庇他们的灵魂。

因为他们的灵魂，是住在明日的宅中，那是你们在梦中也不能想见的。

你们可以努力去模仿他们，却不能使他们来象你们。

因为生命是不倒行的，也不与昨日一同停留。

你们是弓，你们的孩子是从弦上发出的生命的箭矢。

那射者在无穷之中看定了目标，也用神力将你们引满，使他的箭矢迅速而遥远地射了出去。

让你们在射者手中的弯曲成为喜乐罢；因为他爱那飞出的箭，也爱了那静止的弓。

施　　与

于是一个富人说，请给我们谈施与。

他回答说：

你把你的产业给人，那只算给了一点。

当你以身布施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施与。

因为你的财产，岂不是你保留着的恐怕明日或许需要它们的东西么？

但是明日，那只过虑的犬，随着香客上圣城去，却把骨头埋在无痕迹的沙土里，明日能把什么给他呢？

除了需要的本身之外，需要还忧惧什么呢？

当你在井泉充溢的时候愁渴，那你的渴不是更难解么？

有人有许多财产，却只把一小部分给人——他们为求名而施与，那潜藏的欲念，使他们的礼物不完美。

有人只有一点财产，却全部都给人。

这些人相信生命和生命的丰富，他们的宝柜总不空虚。

有人喜乐地施与，那喜乐就是他们的酬报。

有人无痛地施与，那无痛就是他们的洗礼。

也有人施与了，而不觉出施与的无痛，也不寻求快乐，也不有心为善；他们的施与，如同那边山谷里的桂花，香气在空际浮动。

从这些人的手中，上帝在说话；在他们的眼后，上帝在俯对大地微笑。

为有请求而施与的，固然是好；而未受请求，只因着默喻而施与的，是更好了。

对于乐善好施的人，去寻求需要他帮助的人的快乐，比施与的快乐还大。

有什么东西你必须保留的呢？

必有一天，你的一切都要交付出来；趁现在施与罢，这施与的时机是你自己的，而不是你的后人的。

你常说：“我要施与，却只要舍给那些配受施与者。”

你果园里的树木，和牧场上的羊群，却不这样说。

他们为要生存而施与，因为保留就是毁灭。

凡是配接受白日和黑夜的人们，都配接受你施与的一切。

凡配在生命的海洋里啜饮的，都配在你的小泉里舀满他的杯。

还有什么德行比接受的勇气、信心和善意还大呢？

有谁能使人把他们的心怀敞露，把他们的狷傲揭开，使你能看出他们赤裸的价值和无惭的骄傲？

先省察你自己是否配做一个施与者，是否配做一个施与的器皿。

因为实在说，那只是生命给与生命——你以为自己是施主，其实也不过是一个证人。

你接受的人们——你们都是接受者——不要掮起报恩的重担，恐怕你要把轭加在你自己和施者的身上。

不如和施者在礼物上一齐展翅飞腾；因为过于思量你们的欠负，就是怀疑了那以慈悲的大地为母、以上帝为父的人的仁心。

饮　　食

一个开饭店的老人说，请给我们谈饮食。

他说：

我恨不得你们能依靠大地的香气而生存，如同植物受着阳光、空气的供养。

既然你们必须杀生为食，而且从新生的动物口中夺他的母乳来止渴，那就让他成为一个敬神的礼节罢。

让你的肴馔摆在祭坛上，那是丛林中和原野上的纯洁清白的物品，为更纯洁清白的人们而牺牲的。

当你杀生的时候，心里对他说：“在宰杀你的权力之下，我同样地也被宰杀，我也要同样地被吞食。

那把你送到我手里的法律，也要把我送到那更伟大者的手里。

你和我的血都不过是浇灌天树的一种液汁。”

当你咬嚼着苹果的时候，心里对它说：“你的子核要在我身中生长，你来世的嫩芽要在我心中萌茁，你的芬香要成为我的气息，我们要终年地喜乐。”

在秋天，你在果园里摘葡萄榨酒的时候，心里说：“我也是一座葡萄园，我的果实也要摘下榨酒。

和新酒一般，我也要被收存在永生的杯里。”

在冬日，当你斟酒的时候，你的心要对每一杯酒歌唱；让那歌曲成为一首纪念秋天和葡萄园以及榨酒之歌。

工　　作

于是一个农夫说，请给我们谈工作。

他回答说：

你工作为的是要与大地和大地的精神一同前进。

因为情逸使你成为一个时代的生客，一个生命大队中的落伍者，这大队是庄严的，高傲而服从的，向着无穷前进的。

在你工作的时候，你是一管笛，从你心中吹出时光的微语，变成音乐。

你们谁肯做一根芦管，在万物合唱的时候，你独痴呆无声呢？

你们常听人说，工作是祸殃，劳动是不幸。

我却对你们说，你们工作的时候，你们完成了大地深远的梦之一部，他指示你那梦是从何时开头的。

而在你劳动不息的时候，你确实爱了生命。

在工作里爱了生命，就是通彻了生命最深的秘密。

倘然在你的辛苦里，将有身之苦恼和养身之诅咒，写上你的眉间，则我将回答你，只有你眉间的汗，能洗去这些字句。

你们也听见人说，生命是黑暗的。在你疲劳之中，你附和了那疲劳的人所说的话。

我说生命的确是黑暗的，除非是有了激励；一切的激励都是盲目的，除非是有了知识；一切的知识都是徒然的，除非是有了工作；一切的工作都是空虚的，除非是有了爱。

当你仁爱地工作的时候，你便与自己、与人类、与上帝连系为一。

怎样才是仁爱地工作呢？

从你的心中抽丝织成布帛，仿佛你的爱者要来穿此衣裳。

热情地盖造房屋，仿佛你的爱者要住在其中。

温存地播种，欢乐地收刈，仿佛你的爱者要来吃这产物。

这就是用你自己灵魂的气息，来充满你所制造的一切。

要知道一切受福的古人，都在你上头看视着。

我常听见你们仿佛在梦中说：“那在蜡石上表现出他自己灵魂的形象的人，是比耕地的人高贵多了。

那捉住虹霓，传神地画在布帛上的人，是比织履的人强多了。”

我却要说，不在梦中，而在正午清醒的时候，风对大橡树说话的声音，并不比对纤小的草叶所说的更甜柔。

只有那用他的爱心，把风声变成甜柔的歌曲的人，是伟大的。

工作是眼能看见的爱。

倘若你不是欢乐地却厌恶地工作，那还不如撇下工作，坐在大殿的门边，去乞求那些欢乐地工作的人的周济。

倘若你无精打采地烤着面包，你烤成的面包是苦的，只能救半个人的饥饿。

你若是怨重地压榨着葡萄酒，你的怨望，在酒里滴下了奉液。

倘若你能象天使一般地唱，却不爱唱，那你就把人们能听到白天和黑夜的声音的耳朵都塞住了。

欢乐与悲哀

于是一个妇人说，请给我们讲欢乐与悲哀。

他回答说：

你的欢乐，就是你的去了面具的悲哀。

连你那涌溢欢乐的井泉，也常是充满了你的眼泪。

不然又怎样呢？

悲哀的创痕在你身上刻的越深，你越能容受更多的欢乐。

你的盛酒的杯，不就是那曾在陶工的窑中燃烧的坯子么？

那感悦你的心神的笛子，不就是曾受尖刀挖刻的木管么？

当你欢乐的时候，深深地内顾你的心中，你就知道只不过是曾使你悲哀的，又在使你欢乐。

当你悲哀的时候，再内顾你的心中，你就看出实在是那曾使你喜悦的，又在使你哭泣。

你们有些人说：“欢乐大于悲哀。”也有人说：“不，悲哀是更大的。”

我却要对你们说，它们是不能分开的。

它们一同来到，当这一个和你同席的时候，要记得那一个正在你床上酣眠。

真的，你是天平般悬在悲哀与欢乐之间。

只有在盘空的时候，你才能静止，持平。

当守库者把你提起来称他的金银的时候，你的哀乐就必需升降了。

居　　室

于是一个泥水匠走上前来说，请给我们谈居室。

他回答说：

当你在城里盖一所房子之前，先在野外用你的想象盖一座凉亭。

因为你黄昏时有家可归，而你那更迷茫、更孤寂的漂泊的精魂，也有个归宿。

你的房屋是你的较大的躯壳。

他在阳光中发育，在夜的寂静中睡眠；而且不能无梦。你的房屋不做梦么？不梦见离开城市，登山入林么？

我愿能把你们的房子聚握在手里，撒种似地把他们洒落在丛林中与绿野上。

愿山谷成为你们的街市，绿径成为你们的里巷，使你们在葡萄园中相寻相访的时候，衣袂上带着大地的芬芳。

但这个还一时做不到。

在你们祖宗的忧惧里，他们把你们聚集得太近了。这忧惧还要稍微延长。你们的城墙，也仍要把你们的家庭和你们的田地分开的。

告诉我罢，阿法利斯的民众呵，你们的房子里有什么？你们锁门是为守护什么呢？

你们有和平，不就是那表现好魄力的宁静和鼓励么？

你们有回忆，不就是那连跨你心峰的灿烂的弓桥么？

你们有美，不就是那把你的心从木石建筑上引到圣山的么？

告诉我，你们的房屋里有这些东西么？

或者你只有舒适和舒适的欲念，那诡秘的东西，以客人的身分混了进来渐作家人，终作主翁的么？

噫，他变成一个驯兽的人，用钩镰和鞭笞，使你较伟大的愿望变成傀儡。

他的手虽柔软如丝，他的心却是铁打的。

他催眠你，只须站在你的床侧，讥笑你肉体的尊严。

他戏弄你健全的感官，把它们塞放在蓟绒里，如同脆薄的杯盘。

真的，舒适之欲，杀害了你灵性的热情，又哂笑地在你的殡仪队中徐步。

但是你们这些太空的儿女，你们在静中不息，你们不应当被网罗，被驯养。

你们的房子不应当做个锚，却应当做个桅。它不应当做一片遮掩伤痕的闪亮的薄皮，却应当做那保护眼睛的睫毛。

你不应当为穿门走户而敛翅，也不应当为恐触到屋顶而低头，也不应当为怕墙壁崩裂而停止呼吸。

你不应当住在那死人替活人筑造的坟墓里。

无论你的房屋是如何地壮丽与辉煌，也不应当使他隐住你的秘密，遮住你的愿望。

因为你里面的无穷性，是住在天宫里，那天宫是以晓烟为门户，以夜的静寂与歌曲为窗牖的。

衣　　服

于是一个织工说，请给我们谈衣服。

他回答说：

你们的衣服掩盖了许多的美，却遮不住丑恶。

你们虽可在衣服里找到隐秘的自由，却也找到了橛饰与羁勒了。

我恨不得你们多用皮肤而少用衣服去迎接太阳和风。

因为生命的气息是在阳光中，生命的把握是在风里。

你们中有人说：“那纺织衣服给我们穿的是北风。”我也说：对的，是北风，但他的机杼是可羞的，那使筋肌软弱的是他的线缕。

当他的工作完毕时，他在林中喧笑。

不要忘却，羞怯只是遮挡不洁的眼目的盾牌。

在不洁完全没有了的时候，羞怯不是仅仅是心上的桎梏与束缚么？

也别忘了大地是欢喜和你的赤脚接触，风是希望和你的头发游戏的。

买　　卖

于是一个商人说，请给我们谈买卖。

他回答说：

大地贡献果实给你们，如果你们只晓得怎样独取，你们就不应当领受了。

在交易着大地的礼物时，你们将感到丰裕而满足。

然而若不是用爱和公平来交易，则必有人流为饕餮，有人流为饿殍。

当在市场上，你们这些海上、田中和葡萄园里的工人，遇见了织工、陶工和采集香料的——就当祈求大地的主神，临到你们中间。来圣化天秤，以及那较量价值的核算。

不要容许游手好闲的人来参加你们的买卖，他们会以言语来换取你们的劳力。

你们要对这种人说：

“同我们到田间，或者跟我们的兄弟到海上去撒网；因为海与陆地，对你们也和对我们一样地慈惠。”

倘若那吹箫的和歌舞的人来了，你们也应当买他们的礼物。

因为他们也是果实和乳香的采集者，他们带来的物事，虽系梦幻，却是你们灵魂上的衣食。

在你们离开市场以前，要看着没有人空手回去。

因为大地的主神，不到你们每人的需要全都满足了以后，他不能在风中宁静地睡眠。

罪　与　罚

于是本城的法官中，有一个走上前来说，请给我们谈罪与罚。

他回答说：

当你的灵性随风飘荡的时候，你孤零而失慎地对别人也就是对自己犯了过错。

为着所犯的过错，你必须去叩那受福者之门，要被怠慢地等待片刻。你们的神性象海洋；他永远纯洁不染，又像以太，他只帮助有翼者上升。他们的神性也像太阳；他不知道田鼠的径路，也不寻找蛇虺的洞穴。

但是你们的神性，不是独居在你们里面。

在你们里面，有些仍是人性，有些还不成人性。

只是一个未成形的侏儒，睡梦中在烟雾里蹒跚，自求觉醒。

我现在所要说的，就是你们的人性。

因为那知道罪与罪的刑罚的，是他，而不是你的神性，也不是烟雾中的侏儒。

我常听见你们论议到一个犯了过失的人，仿佛他不是你们的同人，只象是个外人，是个你们的世界中的闯入者。

我却要说，连那圣洁和正直的，也不能高于你们每人心中的至善。

所以那奸邪的懦弱的，也不能低于你们心中的极恶。

如同一片树叶，除非得到全树的默许，不能独自变黄。

所以那作恶者，若没有你们大家无形中的怂恿，也不会作恶。

如同一个队伍，你们一同向着你们的神性前进。

你们是道，也是行道的人。

当你们中间有人跌倒的时候，他是为了他后面的人而跌倒，是一块绊脚石的警告。

是的，他也为他前面的人而跌倒，因为他们的步履虽然又快又稳，却没有把那绊脚石挪开。

还有这个，虽然这些话会重压你的心：被杀者对于自己的被杀不能不负咎，被劫者对于自己的被劫不能不受责。

正直的人，对于恶人的行为，也不能算无辜。

清白的人，对于罪人的过犯，也不能算不染。

是的，罪犯往往是被害者的牺牲品，刑徒更往往为那些无罪无过的人肩负罪担。

你们不能把至公与不公，至善与不善分开；因为他们一齐站在太阳面前，如同织在一起的黑线和白线，黑线断了的时候，织工就要视察整块的布，也要察看那机杼。

你们中如有人要审判一个不忠诚的妻子，让他也拿天平来称一称她丈夫的心，拿尺来量一量他的灵魂。

让鞭挞扰人者的人，先察一察那被扰者的灵性。

你们如有人要以正义之名，砍伐一棵恶树，让他先察看树根；他一定能看出那好的与坏的，能结实与不能结实的树根，都在大地的沉默的心中，纠结在一处。

你们这些愿持公正的法官，你们将怎样裁判那忠诚其外而盗窃其中的人？

你们又将怎样刑罚一个肉体受戮，而在他自己是心灵遭灭的人？

你们又将怎样控告那行为上刁猾、暴戾，而事实上也是被威逼、被虐待的人呢？

你们又将怎样责罚那悔心已经大于过失的人？

忏悔不就是你们所喜欢奉行的法定的公道么？

然而你们却不能将忏悔放在无辜者的身上，也不能将它从罪人心中取出。

不期然地它要在夜中呼唤，使人们醒起，反躬自省。

你们这些愿意了解公道的人，若不在大光明中视察一切的行为，你们怎能了解呢？

只在那时，你们才知道那直立与跌倒的，只是一个站在侏儒性的黑夜与神性的白日的黄昏中的人，也要知道那大殿的角石，也不高于那最低的基石。法　　律于是一个律师说，但是，我们的法律怎么样呢，夫子？

他回答说：你们喜欢立法，

却也更喜欢犯法。

如同那在海滨游戏的孩子，勤恳地建造了沙塔，然后又嘻笑地将它毁坏。

但是当你们建造沙塔的时候，海洋又送许多的沙土上来，到你们毁坏那沙塔的时候，海洋又与你们一同哄笑。

真的，海洋常和天真的人一同哄笑。

可是对于那班不以生命为海洋，不以人造的法律为沙塔的人又当如何？

对于那以生命为岩石，以法律为可以随意刻雕的凿子的人又当如何？

对于那憎恶跳舞者的跛人又当如何？

对于那喜爱羁轭，却以林中的麋鹿为流离颠沛的小牛的人又当如何？

对于自己不能蜕脱，却把一切蛇豸称为赤裸无耻的老蛇的人，又当如何？

对于那早赴婚筵，饱倦归来，却说“一切筵席都是违法，那些设筵的人都是犯法者”的人又当如何？

对于这些人，除了说他们是站在日中以背向阳之外，我能说什么呢？

他们只看见自己的影子。他们的影子，就是他们的法律。

太阳对于他们，不只是一个射影者么？

承认法律，不就是佝偻着在地上寻迹阴影么？

你们只向着阳光行走的人，地上哪种的映影能捉住你们呢？

你们这乘风遨游的人，哪种的风信旗能指示你们的路程呢？

如果你们不在任何人的囚室门前敲碎你们的镣铐，那种人造的法律能束缚你们么？

如果你们跳舞却不撞击任何人的铁链，你们还怕什么法律呢？

如果你们撕脱你们的衣囊，却不丢弃在任何人的道上，有谁能把你带去受审呢？

阿法利斯的民众呵，你们纵能闷住鼓音，松了琴弦，但有谁能禁止云雀不高唱？

自　　由

于是一个辩士说，请给我们谈自由。

他回答说：

在城门边，在炉火光前，我曾看见你们俯伏敬拜自己的“自由”，甚至于像那些囚奴，在诛戮他们的暴君之前卑屈，颂赞。

噫，在庙宇的林中，在城堡的影里，我曾看见你们中之最自由者，把自由像枷铐似地戴上。

我心里忧伤，因为只有那求自由的愿望也成了羁饰，你们再不以自由为标竿、为成就的时候，你们才是自由了。

当你们的白日不是没有牵挂，你们的黑夜也不是没有愿望与忧愁的时候，你们才是自由了。

不如说是当那些事物包围住你的生命，而你却能赤裸地无牵挂地超腾的时候，你们才是自由了。

但若不是在你们了解的晓光中，折断了缝结你们昼气的锁链，你们怎能超脱你们的白日和黑夜呢？

实话说，你们所谓的自由，就是最坚牢的锁链，虽然那链环闪烁在日光中炫耀了你们的眼目。

自由岂不是你们自身的碎片？你们愿意将它抛弃换得自由么？

假如那是你们所要废除的一条不公平的法律，那法律却是你们用自己的手写在自己的额上的。

你们虽烧毁你们的律书，倾全海的水来冲洗你们法官的额，也不能把它抹掉。

假如那是个你们所要废黜的暴君，先看他的建立在你心中的宝座是否毁坏。

因为一个暴君怎能辖制自由和自尊的人呢？除非他们自己的自由是专制的，他们的自尊是可羞的。

假如那是一种你们所要抛掷的牵挂，那牵挂是你自取的，不是别人勉强给你的。

假如那是一种你们所要消灭的恐怖，那恐怖的座位是在你的心中，而不在你所恐怖的人的手里。

真的，一切在你里面运行的事物，愿望与恐怖，憎恶与爱怜，追求与退避，都是永恒地互抱着。

这些事物在你里面运行，如同光明与黑影成对地胶粘着。

当黑影消灭的时候，遗留的光明又变成另一种光明的黑影。

这样，当你们的自由脱去他的镣铐的时候，他本身又变成更大的自由的镣铐了。理性与热情于是那女冠又说：请给我们讲理性与热情。

他回答说：

他们的心灵常常是战场。在战场上，你们的理性与判断和你们的热情与嗜欲开战。

我恨不能在你们的心灵中做一个调停者，使我可以让你们心中的分子从竞争与衅隙变成合一与和鸣。

但除了你们自己也做个调停者，做个你们心中的各分子的爱者之外，我又能做什么呢？

你们的理性与热情，是你们航行的灵魂的舵与帆。

假如你们的帆或舵破坏了，你们只能泛荡、飘流，或在海中停住。

因为理性独自治理，是一个禁锢的权力；热情，不小心的时候是一个自焚的火焰。

因此，让你们的心灵把理性升到热情的最高点，让它歌唱；也让心灵用理性来引导你们的热情，让它在每日复活中生存，如同大鸾在它自己的灰烬上高翔。

我愿你们把判断和嗜欲当作你们家中的两位佳客。

你们自然不能敬礼一客过于另一客；因为过分关心于任一客，必要失去两客的友爱与忠诚。

在万山中，当你坐在白杨的凉荫下，享受那远田与原野的宁静与和平——你应当让你的心在沉静中说：“上帝安息在理性中。”

当飓暴卷来的时候，狂风振撼林木，雷电宣告穹苍的威严——你应当让你的心在敬畏中说：“上帝运行在热情里。”

只因你们是上帝大气中之一息，是上帝丛林中之一叶，你们也要同他一起安息在理性中，运行在热情里。

苦　　痛

于是一个妇人说，请给我们谈苦痛。

他说：

你的苦痛是你那包裹知识的皮壳的破碎。

连果核也必须破碎，使果仁可以暴露在阳光中，所以你们也必须知道苦痛。

倘若你能使你的心时常赞叹日常生活的神妙，你的苦痛的神妙必不减于你的欢乐；你要承受你心天的季候，如同你常常承受从田野上度过的四时。

你要静守，度过你心里凄凉的冬日。

许多的苦痛是你自择的。

那是你身中的医士，医治你病躯的苦药。

所以你要信托这医生，静默安宁地吃他的药：因为他的手腕虽重而辣，却是有冥冥的温柔之手指导着。

他带来的药杯，虽会焚灼你的嘴唇，那陶土却是陶工用他自己神圣的眼泪来润湿调搏而成的。

自　　知

于是一个男人说，请给我们讲自知。

他回答说：

在宁静中，你的心知道了白日和黑夜的奥秘但你的耳朵渴求听到你心的知识的声音。

你愿在意念中所了解的，能从语言中知道。

你愿能用手指去抚触你的赤裸的梦魂。

你要这样做是好的。

你的心灵隐秘的涌泉，必须升溢，吟唱着奔向大海；你的无穷深处的宝藏，必须在你目前呈现。

但不要用秤来衡量你的未知的珍宝，也不要用杖竿和响带去探测你的知识的浅深。

因为自我乃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

不要说“我找到了真理”，只要说“我找到了一条真理”。

不要说“我找到了灵魂的道路”，只要说“我遇见了灵魂在我的道路上行走。”

因为灵魂在一切的道路上行走。

灵魂不只在一条道路上行走，也不是芦草似地生长。

灵魂如同一朵千瓣的莲花，自己开放着。

教　　授

于是一位教师说，请给我们讲教授。

他说：

除了那已经半睡着，躺卧在你知识的晓光里的东西之外，没有人能向你启示什么。

那在殿宇的荫影里，在弟子群中散步的教师，他不是在传授他的智慧，而是在传授他的忠信与仁慈。

假如他真是大智，他就不命令你进入他的智慧之堂，却要引导你到你自己心灵的门口。

天文家能给你讲述他对于太空的了解，他却不能把他的了解给你。

音乐家能给你唱出那充满太空的韵调，他却不能给你那聆受韵调的耳朵和应和韵调的声音。

精通数学的人能说出度量衡的方位，他却不能引导你到那方位上去。

因为一个人不能把他理想的翅翼借给别人。

正如上帝对于你们每个人的了解都是不相同的，所以你们对于上帝和大地的见解也应当是不相同的。

友　　谊

于是一个青年说，请给我们谈友谊。

他回答说：

你的朋友是你的有回答的需求。

他是你用爱播种，用感谢收获的田地。

他是你的饮食，也是你的火炉。

因为你饥渴地奔向他，你向他寻求平安。

当你的朋友向你倾吐胸臆的时候，你不要怕说出心中的“否”，也不要瞒住你心中的“可”。

当他静默的时候，你的心仍要倾听他的心；因为在友谊里，不用言语，一切的思想，一切的愿望，一切的希冀，都在无声的欢乐中发生而共享了。

当你与朋友别离的时候，不要忧伤；因为你感到他的最可爱之点，当他不在时愈见清晰，正如登山者从平原上望山峰，也加倍地分明。

愿除了寻求心灵的加深之外，友谊没有别的目的。

因为那只寻求着要泄露自身的神秘的爱，不算是爱，只算是一个撒下的网，只网住一些无益的东西。

让你的最美好的事物，都给你的朋友。

假如他必须知道你潮水的退落，也让他知道你潮水的高涨。

你找他只为消磨光阴的人，还能算是你的朋友么？

你要在生长的时间中去找他。

因为他的时间是满足你的需要，不是填满你的空腹。

在友谊的温柔中，要有欢笑和共同的欢乐。

因为在那微末事物的甘露中，你的心能找到他的清晓而焕发精神。

谈　　话

于是一个学者说，请你讲讲谈话。

他回答说：

在你不安于你的思想的时候，你就说话。

在你不能再在你心的孤寂中生活的时候，你就要在你的唇上生活，而声音是一种消遣，一种娱乐。

在你许多的谈话里，思想半受残害。

思想是天空中的鸟，在语言的笼里，也许会展翅，却不会飞翔。

你们中间有许多人，因为怕静，就去找多话的人。

在独居的寂静里，会在他们眼中呈现出他们赤裸的自己，他们就想逃避。

也有些说话的人，并没有知识和考虑，却要启示一种他们自己所不明白的真理。

也有些人的心里隐存着真理，他们却不用言语来诉说。

在这些人的胸怀中，心灵居住在有韵调的寂静里。

当你在道旁或市场遇见你朋友的时候，让你的心灵，运用你的嘴唇，指引你的舌头。

让你声音里的声音，对他耳朵的耳朵说话：因为他的灵魂要噙住你心中的真理。

如同酒光被忘却，酒杯也不存留，而酒味却永远被记念。

时　　光

于是一个天文家说，夫子，时光怎样讲呢？

他回答说：

你要测量那不可量、不能量的时间。

你要按照时辰与季候来调节你的举止，引导你的精神。

你要把时光当做一条溪水，您要坐在岸旁，看它流逝。

但那在你里面无时间性的我，却觉悟到生命的无穷。

也知道昨日只是今日的回忆，而明日只是今日的梦想。

那在你里面歌唱着、默想着的，仍住在那第一刻在太空散布群星的圈子里。

你们中间谁不感到他的爱的能力是无穷的呢？

又有谁不感到那爱虽是无穷，却是在他本身的中心绕行，不是从这爱的思念移到那爱的思念，也不是从这爱的行为移到那爱的行为么？

而且时光岂不是也象爱，是不可分析，没有罅隙的么？

但若是在你的意想里，你定要把时光分成季候，那就让每一季候围绕住其他的季候。

也让今日用回忆拥抱着过去，用希望拥抱着将来。

善　　恶

于是一位城中的长老说，请给我们谈善恶。

他回答说：

我能谈你们的善性，却不能谈你们的恶性。

因为，什么是“恶”，不只是“善”被他自身的饥渴所困苦么？

的确，在“善”饥饿的时候，他肯向黑洞中览食，渴的时候，他也肯喝死水。

当你与自己合一的时候便是“善”。

当你不与自己合一的时候，却也不是“恶”。

因为一个隔断的院宇，不是贼窝，只不过是个隔断的院宇。

一只船失了舵，许会在礁岛间无目的地飘荡而却不至于沉到海底。

当你努力要牺牲自己的时候便是“善”。

当你想法自利的时候，却也不是“恶”。

因为当你设法自利的时候，你不过是土里的树根，在大地的胸怀中啜吸。

果实自然不能对树根说：“你要像我，丰满成熟，永远贡献出你最丰满的一部分。”

因为，在果实，贡献是必需的，正如吸收是树根所必需的一样。

当你在言谈中完全清醒的时候，你是“善”的。

当你在睡梦中，舌头无意识地摆动的时候，却也不是“恶”。

连那失错的言语，有时也能激动柔弱的舌头。

当你勇敢地走向目标的时候，你是“善”的。

你颠顿而行，却也不是“恶”。

连那些跛者，也不倒行。

但你们这些勇健而迅速的人，要警醒，不要在跛者面前颠顿，还自以为仁慈。

在无数的事上，你是“善”的；在你不善的时候，你也不是“恶”的。

你只是流连，荒亡。

可怜那糜鹿不能教给龟鳖快跑。

在你冀求你的“大我”的时候，便隐存着你的善性：这种冀求是你们每人心中都有的。

但是对于有的人，这种冀求是奔越归海的急湍，挟带着山野的神秘与林木的讴歌。

在其他的人，是在转弯曲折中迷途的缓流的溪水，在归海的路上滞留。

但是不要让那些冀求深的人，对冀求浅的人说：“你为什么这般迟钝？”

因为那真善的人，不问赤裸的人：“你的衣服在那里？”也不问那无家的人：“你的房子怎样了？”

祈　　祷

于是一个女冠说，请给我们谈祈祷。

他回答说：

你们总在悲痛或需要的时候祈祷，我愿你们也在完满的欢乐中和丰富的日子里祈祷。

因为祈祷不就是你们的自我在活的以太中的开展么？

假若向太空倾吐出你们心中的黑夜是个安慰，那么倾吐出你们心中的晓光也是个欢乐。

假若在你的灵魂命令你祈祷的时候，你只会哭泣，她也要从你的哭泣中反复地鼓励你，直到你笑悦为止。

在你祈祷的时候，你超凡高举，在空中你遇到了那些和你在同一时辰祈祷的人，那些除了祈祷时辰之外你不会遇到的人。

那么，让你那冥冥的殿宇的朝拜，只算个欢乐和甜柔的聚会罢。

因为假如你进入殿宇，除了请求之外，没有别的目的，你将不能接受。

假如你进入殿宇，只为要卑屈自己，你也并不被提高。

甚至于你进入殿宇，只为他人求福，你也不被嘉纳。

只要你进到了那冥冥的殿宇，这就够了。

我不能教给你们怎样用言语祈祷。

除了它通过你的嘴唇所说的它自己的言语之外，上帝不会垂听你的言语。

而且我也不能传授给你那大海、丛林和群山的祈祷。

但是你们生长在群山、丛林和大海之中的人，能在你们心中默会它们的祈祷。

假如你在夜的肃默中倾听，你会听见它们在严静中说：“我们自己的‘高我’的上帝，您的意志就是我们的意志。

您的愿望就是我们的愿望。

您的神力将您赐给我们的黑夜转为白日。

我们不能向您祈求什么，因为在我们动念之前，您已知道了我们的需要。

我给您的是我们的需要。在您把自己多赐予我们的时候，您把一切都赐予我们了。”

逸　　乐

于是有个每年进城一次的隐士，走上前来说：给我们谈逸乐。

他回答说：逸乐是一阕自由的歌，却不是自由。是你的愿望开出的花朵，却不是结下的果实。是从深处到高处的招呼，却不是深，也不是高。是关闭在笼中的翅翼，　　却不是被围绕住的太空。

噫，实话说，逸乐只是一阕自由的歌。

我愿意你们全心全意地歌唱，我却不愿你们在歌唱中迷恋。

你们中间有些年轻的人，寻求逸乐，似乎这便是世上的一切。他们已被裁判、被谴责了。

我不要裁判、谴责他们，我要他们去寻求。

因为他们必会找到逸乐，但不止找到她一个人；她有七个姊妹，最小的比逸乐还娇媚。

你们没听见过有人因为要挖掘树根却发现了宝藏么？

你们中间有些老人，想起逸乐时总带些懊悔，如同想起醉中所犯的过失。

然而，懊悔只是心灵的蒙蔽，而不是心灵的惩罚。

你们想起逸乐时应当带着感谢，如同秋收对于夏季的感谢。但是假如懊悔能予他们以安慰，就让他们得到安慰罢。

你们中间有的不是寻求的青年人，也不是追忆的老年人；在他们的畏惧寻求与追忆之中，他们远离一切的逸乐，他们深恐疏远了或触犯了心灵。

然而，他们的放弃就是逸乐了。

这样，他们虽用震颤的手挖掘树根，他们也找到宝藏了。

告诉我，谁能触犯心灵呢？

夜莺能触犯静默么，萤火能触犯星辰么？

你们的火焰和烟气能使风感到负载么？

你们认为心灵是一池止水，你能用竿子去搅拨它么？

常常在你拒绝逸乐的时候，你只是把欲望收藏在你心身的隐处。

谁知道在今日似乎避免了的事情，到明日不会再浮现呢？

连你的身体都知道他的遗传和正当的需要而不肯被欺骗。你的身体是你灵魂的琴，无论他发出甜柔的音乐或嘈杂的声响，那都是你的。

现在你们在心中自问：“我们如何辨别逸乐中的善与不善呢？”

到你的田野和花园里去，你就知道在花中采蜜是蜜蜂的娱乐；但是，将蜜汁送给蜜蜂也是花的娱乐。

因为对于蜜蜂，花是它生命的泉源，对于花，蜜蜂是它恋爱的使者，对于蜂和花，两下里，娱乐的授受是一种需要与欢乐。

阿法利斯的民众呵，在娱乐中你们应当像花朵与蜜蜂。美于是一个诗人说，请给我们谈美。

他回答说：

你们到处追求美，除了她自己做了你的道路，引导着你之外，你如何能找到她呢？

除了她做了你的言语的编造者之外，你如何能谈论她呢？

冤抑的、受伤的人说：“美是仁爱的，和柔的，如同一位年轻的母亲，在她自己的光荣中半含着羞涩，在我们中间行走。”

热情的人说：“不，美是一种全能的可畏的东西。

暴风似地，撼摇了上天下地。”

疲乏的，忧苦的人说：“美是温柔的微语，在我们心灵中说话。

她的声音传达到我们的寂静中，如同微晕的光，在阴影的恐惧中颤动。”

烦躁的人却说：“我们听见她在万山中叫号，与她的呼声俱来的，有兽蹄之声，振翼之音，与狮子之吼。”

在夜里守城的人说：“美要与晓暾从东方一同升起。”

在日中的时候，工人和旅客说：“我们曾看见她凭倚在落日的窗户上俯视大地。”

在冬日，阻雪的人说：“她要和春天一同来临，跳跃于山峰之上。”

在夏日的炎热里，刈者说：“我们曾看见她和秋叶一同跳舞，我们也看见她的发中有一堆白雪。”

这些都是他们关于美的谈说。

实际上，你却不是谈她，只是谈着你那未曾满足的需要。

美不是一种需要，只是一种欢乐。

她不是干渴的口，也不是伸出的空虚的手，却是发焰的心，陶醉的灵魂。

她不是那你能看到的形象，能听到的歌声，却是你虽闭目时也能看见的形象，虽掩耳时也能听见的歌声。

她不是犁痕下树皮中的液汁，也不是在兽爪间垂死的禽鸟。

却是一座永远开花的花园，一群永远飞翔的天使。

阿法利斯的民众呵，在生命揭露圣洁的面容的时候的美，就是生命。但你就是生命，你也是面纱。

美是永生揽镜自照。

但你就是永生，你也是镜子。

宗　　教

于是一个老道人说，请给我们谈宗教。

他说：

这一天中我曾谈过别的么？

宗教岂不是一切的功德，一切的反省。

以及那不是功德，也不是反省，只是在凿石或织布时灵魂中永远涌溢的一种叹异，一阵惊讶么？

谁能把他的信心和行为分开，把他的信仰和事业分开呢？

谁能把时间展现在面前，说“这时间是为上帝的，那时间是为我自己的；这时间是为我灵魂的，那时间是为我肉体的”呢？

你的一切光阴都是那在太空中鼓动的翅翼，从自我飞到自我。

那穿上道德只如同穿上他的最美的衣服的人，还不如赤裸着，太阳和风不会把他的皮肤裂成洞孔。

把他的举止范定在伦理之内，是把善鸣之鸟囚在笼里。

最自由的歌声，不是从竹木弦线上发出的。

那以礼拜为窗户的人，开启而又关上，他还没有探访到他心灵之宫，那里的窗户是天天开启的。

你的日常生活，就是你的殿宇，你的宗教。

何时你进去，把你的一切都带了去。

带着犁耙和铁炉，木槌和琵琶，这些你为着需要或怡情而制造的物件。

因为在梦幻中，你不能超升到比你的成就还高，也不至于坠落到比你的失败还低。

你也要把一切的人都带着：

因为在钦慕上，你不能飞跃得比他们的希望还高，也不能卑屈得比他们的失望还低。

假如你要认识上帝，就不要做一个解谜的人。

不如举目四望，你将看见他同你的孩子们游戏。

也观望太空；你将看见他在云中行走，在电中伸臂，在雨中降临。

你将看见他在花中微笑，在树中举手挥动着。死于是爱尔美差开口了，说，现在我们愿意问“死”。

他说：

你愿知道死的奥秘。

但是除了在生命的心中寻求以外，你们怎能寻见呢？

那夜中张目的枭鸟，他的眼睛在白昼是盲瞎的，不能揭露光明的神秘。

假如你真要瞻望死的灵魂，你应当对生的肉体大大地开展你的心。

因为生和死是同一的，如同江河与海洋也是同一的。

在你的希望和愿欲的深处，隐藏着你对于来生的默识；如同种子在雪下梦想，你们的心也在梦想着春天。信赖一切的梦境吧，因为在那里面隐藏着永生之门。

你们的怕死，只是像一个牧人，当他站在国王的座前，被御手恩抚时的战栗。

在战栗之下，牧人岂不因为他身上已有了国王的手迹而喜悦么？

可是，他岂不更注意到他自己的战栗么？

除了在风中裸立，在日下消融之外，死还是什么呢？

除了把呼吸从不停的潮汐中解放，使他上升，扩大，无碍地寻求上帝之外，“气绝”又是什么呢？

只在你们从沉默的河中啜饮时，才真能歌唱。

只在你们达到山巅时，你们才开始攀援。

只在大地索取你们的四肢时，你们才真正地跳舞。拔锚启航　　现在已是黄昏了。

于是那女预言者爱尔美差说：愿这一日，这地方，和你讲说的心灵都蒙福佑。

他回答说，说那话的是我么？我不也是一个听者么？

他走下殿阶，一切的人都跟着他，他上了船，站在舱面。

转面向着大众，他提高了声音说：阿法利斯的民众呵，风命令我离开你们了。

我虽不像风那样地迅急，我也必须去了。

我们这些飘泊者，永远地寻求更寂寞的道路，我们不在安歇的时地起程，朝阳与落日也不在同一地方看见我们。

大地在睡眠中时，我们仍在行路。

我们是那坚牢植物的种子，在我们的心成熟丰满的时候，就交给大风纷纷吹散。

我在你们中间的日子是非常短促的，而我所说的话是更短了。

但等到我的声音在你们的耳中模糊，我的爱在你们的记忆中消灭的时候，我要重来。

我要以更丰满的心，更受灵感的嘴唇说话。

是的，我要随着潮水归来，虽然死要遮蔽我，更大的沉默要包围我，我却仍要寻求你们的了解。

而且我这寻求不是徒然的。

假如我所说的都是真理，这真理要在更清澈的声音中，更明白的言语里显示出来。

阿法利斯的民众呵，我将与风同去，却不是坠入虚空；假如这一天不是你们的需要和我的爱的满足，那就让这个算是一个应许，直到践言的一天。

人的需要会变换，但他的爱是不变的，他的“爱必满足需要”的愿望，也是不变的。

所以你要知道，我将在更大的沉默中归来。

那在晓光中消散，只留下露水的田间的烟雾，要上升凝聚在云中，化雨下降。

我也不是不象这烟雾。

在夜的寂静中，我曾在你们的衔市上行走，我的心魂曾进入你们的院宅。

你们的心跳曾在我的心中，你们的呼吸曾在我的脸上，我都认识你们。

是的，我知道你们的喜乐与哀痛。在你们的睡眠中，你们的梦就是我的梦。

我在你们中间常像山间的湖水。

我照见了你们的高峰与危崖，以及你们思想和愿望的徘徊的云影。

你们的孩子的欢笑，和你们的青年的想望，都溪泉似地流到我的寂静之中。

当它流入我心之深处的时候，这溪泉仍是不停地歌唱。

但还有比欢笑还甜柔，比想望还伟大的东西流到。那是你们身中的无穷性；你们在这巨人里面，都不过是血脉与筋腱，在他的吟诵中，你们的歌音只不过是无声的颤动。

只因为在这巨人里，你们才伟大。

我因为关心他，才关心你们，怜爱你们。

因为若不是在这阔大的空间里，爱能达到多远呢？

有什么幻像、什么期望、什么臆断能够无碍地高翔呢？

在你们本性中的巨人，如同一株缘满苹花的大橡树。

他的神力把你缠系在地上，他的香气把你超升入高空，在他的永存之中，你永不死。

你们曾听说过，像一条锁链，你们是脆弱的链环中最脆弱的一环。

但这不完全是真的。你们也是坚牢的链环中最坚牢的一环。

用你最小的事功来衡量你，如同用柔弱的泡沫来核计大海的威权。

用你的失败来论断你，就是怨责四季之常变。

是呵，你们是像大海。

那重载的船舶，停在你的岸边待潮。你们虽像大海，也不能催促你的潮水。

你们也像四季。

虽然你们在冬天的时候，拒绝了春日。

你们的春日，和你们一同静息，它在睡中微笑，并不怨嗔。

不要想我说这话是要使你们彼此说：“他夸奖得好，他只看见我们的好处。”

我不过用言语说出你们意念中所知道的事情。

言语的知识不只是无言的知识的影子么？

你们的意念和我的言语，都是从封缄的记忆里来的波浪，这记忆是保存我们昨日的，大地还不认识我们也不认识他自己，正在混沌中受造的太古的白日和黑夜的记录。

哲人们曾来过，将他们的智慧给你们。我来却是领取你们的智慧：要知道我找到了比智慧更伟大的东西。

那就是你们心里愈聚愈旺的火焰似的心灵。

你却不关心它的发展，只哀悼你岁月的凋残。

那是生命在宇宙的大生命中寻求扩大，而躯壳却在恐惧坟墓。

这里没有坟墓。

这些山岭和平原只是摇篮和垫脚石，无论何时你从祖宗坟墓上走过，你若留意，你就会看见你们自己和子女们在那里携手跳舞。

真的，你们常在不知不觉中作乐。

别人曾来到这里，为了他们在你们信仰上的黄金般的应许，你们所付与的只是财富、权力与光荣。

我所给予的还不及应许，而你们待我却更慷慨。

你们将生命的更深的渴求给予了我。

真的，对那把一切目的变作枯唇，把一切生命变作泉水的人，没有比这个更大的礼物了。

这便是我的荣誉和报酬——当我到泉边饮水的时候，我觉得那流水也在渴着；我饮水的时候，水也饮我。

你们中有人责备我对于领受礼物上太狷傲、太羞怯了。

在领受劳金上我是太骄傲了，在领受礼物上却不如此。

虽然在你们请我赴席的时候，我却在山中采食浆果。

在你们款留我的时候，我却在庙宇的廊下睡眠。

但岂不是你们对我的日夜的关怀，使我的饮食有味，使我的魂梦甜美么？

为此我正要祝福你们：

“你们给予了许多，却不知道你们已经给与。

真的，慈悲自己看镜的时候，变成石像。

善行自锡嘉名的时候，变成了咒诅的根源。”

你们中有人说我高蹈，与我自己的‘孤独’对饮。

你们也说过：“他和山林谈论却不和人说话。

他独自坐在山巅，俯视我们的城市。”

我确会攀登高山，孤行远地。

但除了在更高更远之处，我怎能看见你们呢？

除了相远之外，人们怎能相近呢？

还有人在无言中对我呼唤，他们说：“异乡人，异乡人，‘至高’的爱慕者，为什么你住在那鹰鸟作巢的山峰上呢？

为什么你要追求那不能达到的事物呢？

在你的窝巢中，你要网罗甚样的风雨，要捕取天空中哪一种虚幻的飞鸟呢？

加入我们罢。

你下来用我们的面包充饥，用我们的醇酒解渴罢。”

在他们灵魂的静默中，他们说了这些话；但是他们若再静默些，他们就知道我所要网罗的，只是你们的欢乐和哀痛的奥秘。

我所要捕取的，只是你们在天空中飞行的大我。

但是猎者也曾是猎品。

因为从我弓上射出的箭儿，有许多只是瞄向我自己的心胸的。

并且那飞翔者也曾是爬行者；因为我的翅翼在日下展开的时候，在地上的影儿是一个龟鳖。

我是信仰者也曾是怀疑者；因为我常常用手指抚触自己的伤痕，使我对你们有更大的信仰和认识。

凭着这信仰和认识，我说：

你们不是幽闭在躯壳之内，也不是禁锢在房舍与田野之中。

你们的真我是住在云间，与风同游。

你们不是在日中匍匐取暖，在黑暗里钻穴求安的一只动物，却是一件自由的物事，一个包涵大地在以太中运行的魂灵。

如果这是模棱的言语，就不必寻求把这些话弄明白。

模糊和混沌是万物的起始，却不是终结。

我愿意你们把我当作个起始。

生命，和一切有生，都隐藏在烟雾里，不在水晶中。

谁知道水晶就是凝固的云雾呢？

在忆念我的时候，我愿你们记着这个：你们心中最软弱、最迷乱的，就是那最坚决、最刚强的。

不是你的呼吸使你的骨骼竖立坚强么？

不是一个你觉得从未做过的梦，建造了你的城市，形成了城中的一切么？

你如能看见你呼吸的潮汐，你就看不见别的一切。

你如能听见那梦想的微语，你就听不见别的声音。

你看不见，也听不见，这却是好的。

那蒙在你眼上的轻纱，也要被包扎这纱的手揭去；那塞在你耳中的泥土，也要被那填塞这泥土的手指戳穿。

你将要看见。

你将要听见。

你也不为曾经聋聩而悲悔。

因为在那时候，你要知道万物的潜隐的目的，你要祝福黑暗，如同祝福光明一样。

他说完这些话，望着四周，他看见他船上的舵工凭舵而立，凝视着那胀满的风帆，又望着无际的天末。

他说：

耐心的，我的船主是太耐心的了。

大风吹着，帆篷也烦燥了；连船舵也急要起程；我的船主却静候着我说完话。

我的水手们，听见了那更大的海的啸歌，他们也耐心地听着我。

现在他们不能再等待了。

我预备好了。

山泉已流入大海，那伟大的母亲又把他的儿子抱在胸前。

别了，阿法利斯的民众呵。

这一天完结了。

他在我们心上闭合，如同一朵莲花在她自己的明日上合闭。

在这里所付与我们的，我们要保藏起来。

如果这还不够，我们还必须重聚，齐向那给与者伸手。

不要忘了我还要回到你们这里来。

一会儿的工夫，我的愿望又要聚些泥土，形成另一个躯壳。

一会儿的工夫，在风中休息片刻，另一个妇人又要孕怀着我，我向你们，和我曾在你们中度过的青春告别了。

不过是昨天，我们曾在梦中相见。

在我的孤寂中，你们曾对我歌唱。为了你们的渴慕，我曾在空中建立了一座高塔。

但现在我们的睡眠已经飞走，我们的梦想已经过去，也不是破晓的时候了。

中天的日影正照着我们，我们的半醒已变成了完满的白日，我们必须分手了。

如果在记忆的朦胧中，我们再要会见，我们再在一起谈论，你们也要对我唱更深沉的歌曲。

如果在另一个梦中，我们要再握手，我们要在空中再建一座高塔。

说着话，他向水手们挥手作势，他们立刻拔起锚儿，放开船儿，向东驶行。

从人民口里发出的同心的悲号，在尘沙中飞扬，在海面上奔越，如同号角的声响。

只有爱尔美差静默着，凝望着，直至那船渐渐消失在烟雾之中。

大众都星散了，她仍独自站在海岸上，在她的心中忆念着他所说的：“一会儿的工夫，在风中休息片刻，另一个妇人又要孕怀着我。”

（《先知》，上海新月书店１９３１年９月初版。）

南　　归

——贡献给母亲在天之灵

去年秋天，楫自海外归来，住了一个多月又走了。他从上海十月三十日来信说：“……今天下午到母亲墓上去了，下着大雨。可是一到墓上，阳光立刻出来。母亲有灵！我照了六张相片。照完相，雨又下起来了。姊姊！上次离国时，母亲在床上送我，嘱咐我，不想现在是这样的了！……”

我的最小偏怜的海上飘泊的弟弟！我这篇《南归》，早就在我心头，在我笔尖上。只因为要瞒着你，怕你在海外孤身独自，无人劝解时，得到这震惊的消息，读到这一切刺心刺骨的经过。我挽住了如澜的狂泪，直待到你归来，又从我怀中走去。在你重过飘泊的生涯之先，第一次参拜了慈亲的坟墓之后，我才来动笔！你心下一切都已雪亮了。大家颤栗相顾，都已做了无母之儿，海枯石烂，世界上慈怜温柔的恩福，是没有我们的份了！我纵然尽写出这深悲极恸的往事，我还能在你们心中，加上多少痛楚？！我还能在你们心中，加上多少痛楚？！

现在我不妨解开血肉模糊的结束，重理我心上的创痕。把心血呕尽，眼泪倾尽，和你们恣情开怀的一恸，然后大家饮泣收泪，奔向母亲要我们奔向的艰苦的前途！

我依据着回忆所及，并参阅藻的日记，和我们的通信，将最鲜明，最灵活，最酸楚的几页，一直写记了下来。我的握笔的手，我的笔儿，怎想到有这样运用的一天！怎想到有这样运用的一天！

前冬十二月十四日午，藻和我从城中归来，客厅桌上放着一封从上海来的电报，我的心立刻震颤了。急忙的将封套拆开，上面是“……母亲云，如决回，提前更好”，我念完了，抬起头来，知道眼前一片是沉黑的了！

藻安慰我说：“这无非是母亲想你，要你早些回去，决不会怎样的。”我点点头。上楼来脱去大衣，只觉得全身战栗，如冒严寒。下楼用饭之先，我打电话到中国旅行社买船票。据说这几天船只非常拥挤，须等到十九日顺天船上，才有舱位，而且还不好。我说无论如何，我是走定了。即使是猪圈，是狗窦，只要能把我渡过海去，我也要蜷伏几宵——就这样的定下了船票。

夜里如同睡在冰穴中，我时时惊跃。我知道假如不是母亲病的危险，父亲决不会在火车断绝，年假未到的时候，催我南归。他拟这电稿的时候，虽然有万千的斟酌使词气缓和，而背后隐隐的着急与悲哀是掩不住的——藻用了无尽的言语来温慰我；说身体要紧，无论怎样，在路上，在家里，过度的悲哀与着急，都与自己母亲是无益有害的。这一切我也知道，便饮泪收心的睡了一夜。

以后的几天，便消磨在收拾行装，清理剩余手续之中。那几天又特别的冷。朔风怒号，楼中没有一丝暖气。晚上藻和我总是强笑相对，而心中的怔忡，孤悬，恐怖，依恋，在不语无言之中，只有钟和灯知道了！

杰还在学校里，正预备大考。南归的消息，纵不能瞒他，而提到母亲病的推测，我们在他面前，总是很乐观的，因此他也还坦然。天晓得，弟弟们都是出乎常情的信赖我。他以为姊姊一去，母亲的病是不会成问题的。可怜的孩子，可祝福的无知的信赖！

十八日的下午四时二十五分的快车，藻送我到天津。这是我们蜜月后的第一次同车，虽然仍是默默的相挨坐着，而心中的甜酸苦乐，大不相同了！窗外是凝结的薄雪，窗隙吹进砭骨的冷风，斜日黯然，我已经觉得腹痛。怕藻着急，不肯说出，又知道说了也没用，只不住的喝热茶。七点多钟到天津，下了月台，我已痛得走不动了。好容易挣出站来，坐上汽车，径到国民饭店，开了房间，我一直便躺在床上。藻站在床前，眼光中露出无限的惊惶：“你又病了？”我呻吟着点一点头。——我以后才发现这病是慢性的盲肠炎。这病根有十年了，一年要发作一两次。每次都痛彻心腑，痛得有时延长至十二小时。行前为预防途中复发起见，曾在协和医院仔细验过，还看不出来。直到以后从上海归来，又患了一次，医生才绝对的肯定，在协和开了刀，这已是第二年三月中的事了。

这夜的痛苦，是逐秒逐分的加紧，直到夜中三点。我神志模糊之中，只觉得自己在床上起伏坐卧，呕吐，呻吟，连藻的存在都不知道了。中夜以后，才渐渐的缓和，转过身来对坐在床边拍抚着我的藻，作颓乏的惨笑。他也强笑着对我摇头不叫我言语。慢慢的替我卸下大衣，严严的盖上被。我觉得刚一闭上眼，精魂便飞走了！

醒来眼里便满了泪；病后的疲乏，临别的依恋，眼前旅行的辛苦，到家后可能的恐怖的事实，都到心上来了。对床的藻，正做着可怜的倦梦。一夜的劳瘁，我不忍唤醒他，望着窗外天津的黎明，依旧是冷酷的阴天！我思前想后，除了将一切交给上天之外，没有别的方法了！

这一早晨，我们又相倚的坐着。船是夜里十时开，藻不能也不敢说出不让我走的话，流着泪告诉我：“你病得这样！

我是个穷孩子，忍心的丈夫。我不能陪你去，又不能替你预备下好舱位，我让你自己在这时单身走！……”他说着哽咽了。我心中更是甜酸苦辣，不知怎么好，又没有安慰他的精神与力量，只有无言的对泣。

还是藻先振起精神来，提议到梁任公家里，去访他的女儿周夫人，我无力的赞成了。到那里蒙他们夫妇邀去午饭。席上我喝了一杯白兰地酒，觉得精神较好。周夫人对我提到她去年的回国，任公先生的病以及他的死。悲痛沉挚之言，句句使我闻之心惊胆跃，最后实在坐不住，挣扎着起来谢了主人。发了一封报告动身的电报到上海，两点半钟便同藻上了顺天船。

房间是特别官舱，出乎意外的小！又有大烟囱从屋角穿过。上铺已有一位广东太太占住，箱儿篓子，堆满了一屋。幸而我行李简单，只一副卧具，一个手提箱。藻替我铺好了床，我便蜷曲着躺下。他也蜷伏着坐在床边。门外是笑骂声，叫卖声，喧呶声，争竞声；杂着油味，垢腻味，烟味，咸味，阴天味；一片的拥挤，窒塞，纷扰，叫嚣！，我忍住呼吸，闭着眼。藻的眼泪落在我的脸上：“爱，我恨不能跟了你去！这种地方岂是你受得了的！”我睁开眼，握住他的手：“不妨事，我原也是人类中之一！”

直挨到夜中九时，烟卤旁边的横床上，又来了一位女客，还带着一个小女儿。屋里更加紧张拥挤了，我坐了起来，拢一拢头发，告诉藻：“你走罢，我也要睡一歇，这屋里实在没有转身之地了！”因着早晨他说要坐三等车回北平去，又再三的嘱咐他：“天气冷，三等车上没有汽炉，还是不坐好。和我同甘苦，并不在于这情感用事上面！”他答应了我，便从万声杂沓之中挤出去了。

——到沪后，得他的来信说：“对不起你，我毕竟是坐了三等车。试想我看着你那样走的，我还有什么心肠求舒适？即此，我还觉得未曾分你的辛苦于万一！更有一件可喜的事，我将剩下的车费在市场的旧书摊上，买了几本书了……”——这几天的海行，窗外只看见唐沽的碎裂的冰块，和大海的洪涛。人气蒸得模糊的窗眼之内，只听得人们的呕吐。饭厅上，茶房连叠声叫“吃饭咧！”以及海客的谈时事声，涕唾声。这一百多钟头之中，我已置心身于度外，不饮不食，只求能睡，并不敢想到母亲的病状。睡不着的时候，只瞑目遐思夏日蜜月旅行中之西湖莫干山的微蓝的水，深翠的竹，以求超过眼前的地狱景况于万一！

二十二日下午，船缓缓的开进吴淞口，我赶忙起来梳头著衣，早早的把行装收拾好。上海仍是阴天！我推测着数小时到家后可能的景况，心灵上只有战栗，只有祈祷！江上的风吹得萧萧的，寒星般的万船楼头的灯火，照映在黄昏的深黑的水上，画出弯颤的长纹。晚六时，船才缓缓的停在浦东。

我又失望，又害怕，孤身旅行，这还是第一次。这些脚夫和接水，我连和他们说话的胆量都没有，只把门紧紧的关住，等候家里的人来接。直等到七时半，客人们都已散尽，连茶房都要下船去了。无可奈何，才开门叫住了一个中国旅行社的接客，请他照应我过江。

我坐在颠簸的摆渡上，在水影灯光中，只觉得不时摇过了黑而高大的船舷下，又越过了几只横渡的白篷带号码的小船。在料峭的寒风之中，淋漓精湿的石阶上，踏上了外滩。大街楼顶广告上的电灯联成的字，仍旧追逐闪烁着，电车仍旧是隆隆不绝的往来的走着。我又已到了上海！万分昏乱的登上旅行社运箱子的汽车，连人带箱子从几个又似迅速又似疲缓的转弯中，便到了家门口。

按了铃，元来开门。我头一句话，是“太太好了么？”他说：“好一点了。”我顾不得说别的，便一直往楼上走。父亲站在楼梯的旁边接我。走进母亲屋里，华坐在母亲床边，看见我站了起来。小菊倚在华的膝旁，含羞的水汪汪的眼睛直望着我。我也顾不得抱她，我俯下身去，叫了一声“妈！”看母亲时，真病得不成样子了！所谓“骨瘦如柴”者，我今天才理会得！比较两月之前，她仿佛又老了二十岁。额上似乎也黑了。气息微弱到连话也不能说一句，只用悲喜的无主的眼光看着我……父亲告诉我电报早接到了。涵带着苑从下午五时便到码头去了，不知为何没有接着。这时小菊在华的推挽里，扑到我怀中来，叫了一声“姑姑”。小脸比从前丰满多了，我抱起她来，一同伏到母亲的被上。这时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赶紧回头走到饭厅去。

涵不久也回来了，脸冻得通红——我这时方觉得自己的腿脚，也是冰块一般的僵冷。——据说是在外滩等到七时。急得不耐烦，进到船公司去问，公司中人待答不理的说：“不知船停在哪里，也许是没有到罢！”他只得转了回来。

饭桌上大家都默然。我略述这次旅行的经过，父亲凝神看着我，似乎有无限的过意不去。华对我说发电叫我以后，才告诉母亲的，只说是我自己要来。母亲不言语，过一会子说：“可怜的，她在船上也许时刻提心吊胆的想到自己已是没娘的孩子了！”

饭后涵华夫妇回到自己的屋里去。我同父亲坐在母亲的床前。母亲半闭着眼，我轻轻的替她拍抚着。父亲悄声的问：“你看母亲怎样？”我不言语，父亲也默然，片晌，叹口气说：“我也看着不好，所以打电报叫你，我真觉得四无依傍——我的心都碎了……”

此后的半个月，都是侍疾的光阴了。不但日子不记得，连昼夜都分不清楚了！一片相连的是母亲仰卧的瘦极的睡容，清醒时低弱的语声和憔悴的微笑，窗外的阴郁的天，壁炉中发爆的煤火，凄绝静绝的半夜炉台上滴答的钟声，黎明时四壁黯然的灰色，早晨开窗小立时镑镑的朝雾！在这些和泪的事实之中，我如同一个无告的孤儿，独自赤足拖踏过这万重的火焰！

在这一片昏乱迷糊之中，我只记得侍疾的头几天，我是每天晚上八点就睡，十二点起来，直至天明。起来的时候，总是很冷。涵和华摩挲着忧愁的倦眼，和我交替，我站在壁炉边穿衣裳，母亲慢慢的倒过头来说：“你的衣服太单薄了，不如穿上我的黑骆驼绒袍子，省得冻着！”我答应了，她又说：“我去年头一次见藻，还是穿那件袍子呢。”

她每夜四时左右，总要出一次冷汗，出了汗就额上冰冷。

在那时候，总要喝南枣北麦汤，据说是止汗滋补的。我恐她受凉，又替她缝了一块长方的白绒布，轻轻的围在额上。母亲闭着眼微微的笑说：“我像观世音了。”我也笑说：“也像圣母呢！”

因着骨痛的关系，她躺在床上，总是不能转侧。她瘦得只剩一把骨了，褥子嫌太薄，被又嫌太重。所以褥子底下，垫着许多棉花枕头，鸭绒被等，上面只盖着一层薄薄的丝绵被头。她只仰着脸在半靠半卧的姿势之下，过了我和她相亲的半个月。可怜的病弱的母亲！

夜深人静，我偎卧在她的枕旁。若是她精神较好，就和我款款的谈话，语音轻得似天半飘来，在半朦胧半追忆的神态之中，我看她的石像似的脸，我的心绪和眼泪都如潮涌上。

她谈着她婚后的暌离和甜蜜的生活，谈到幼年失母的苦况，最后便提到她的病。她说：“我自小千灾百病的，你父亲常说：‘你自幼至今吃的药，总集起来，够开一间药房的了。’真是我万想不到，我会活到六十岁！男婚女嫁，大事都完了。人家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我这次病了五个月，你们真是心力交瘁！我对于我的女儿，儿子，媳妇，没有一毫的不满意。我只求我快快的好了，再享两年你们的福……”我们心力交瘁，能报母亲的恩慈于万一么？母亲这种过分爱怜的话语，使听者伤心得骨髓都碎了！

如天之福，母亲临终的病，并不是两月前的骨疯。可是她的老病“胃痛”和“咳嗽”又回来了。在每半小时一吃东西之外，还不住的要服药，如“胃活”“止咳丸”之类，而且服量要每次加多。我们知道这些药品都含有多量的麻醉性的，起先总是竭力阻止她多用。几天以后，为着她的不能支持的痛苦，又渐渐的知道她的病是没有痊愈的希望，只得咬着牙，忍着心肠，顺着她的意思，狂下这种猛剂，节节的暂时解除她突然袭击的苦恼。

此后她的精神愈加昏弱了，日夜在半醒不醒之间。却因着咳嗽和胃痛，不能睡得沉稳，总得由涵用手用力的替她揉着，并且用半催眠的方法，使她入睡。十二月二十四夜，是基督降生之夜。我伏在母亲的床前，终夜在祈祷的状态之中！

在人力穷尽的时候，宗教的倚天祈命的高潮，淹没了我的全意识。我觉得我的心香一缕勃勃上腾，似乎是哀求圣母，体恤到婴儿爱母的深情，而赐予我以相当的安慰。那夜街上的欢呼声，爆竹声不停。隔窗看见我们外国邻人的灯彩辉煌的圣诞树，孩子们快乐的歌唱跳跃，在我眼泪模糊之中，这些都是针针的痛刺！

半夜里父亲低声和我说：“我看你母亲的身后一切该预备了。旧式的种种规矩，我都不懂。而且我看也没有盲从的必要。关于安葬呢——你想还回到故乡去么？山遥水隔的，你们轻易回不去，年深月久，倒荒凉了，是不是？不过这须探问你母亲的意思。”我说：“父亲说出这话来，是最好不过的了。本来这些迷信禁忌的办法，我们所以有时曲从，都是不忍过拂老人家的意思。如今父亲既不在乎这些，母亲又是个最新不过的人。纵使一切犯忌都有后验，只要母亲身后的事能舒舒服服的办过去，千灾五毒，都临到我们四个姊弟身上，我们也是甘心情愿的！”

——第二天我们便托了一位亲戚到万国殡仪馆接洽一切。钢棺也是父亲和我亲自选定的。这些以后在我寄藻和杰的信中，都说得很详细。——这样又过了几天。母亲有时稍好，微笑的躺着。小菊爬到枕边，捧着母亲的脸叫“奶奶”。华和我坐在床前，谈到秋天母亲骨痛的时候，有时躺在床上休息，有时坐在廊前大椅上晒太阳，旁边几上总是供着一大瓶菊花。母亲说：“是的，花朵儿是越看越鲜，永远不使人厌倦的。病中阳光从窗外进来，照在花上，我心里便非常的欢畅！”母亲这种爱好天然的性情，在最深的病苦中，仍是不改。她的骨痛，是由指而臂，而肩背，而膝骨，渐渐下降，全身僵痛，日夜如在桎梏之中，偶一转侧，都痛彻心腑。假如我是她，我要痛哭，我要狂呼，我要咒诅一切，弃掷一切。而我的最可敬爱的母亲，对于病中的种种，仍是一样的接受，一样的温存。对于儿女，没有一句性急的话语；对于奴仆，却更加一倍的体恤慈怜。对于这些无情的自然，如阳光，如花卉，在她的病的静息中，也加倍的温煦馨香。这是上天赐予，惟有她配接受享用的一段恩福！

我们知道母亲决不能过旧历的新年了，便想把阳历的新年，大大的点缀一下。一清早起来，先把小菊打扮了，穿上大红缎子棉袍，抱到床前，说给奶奶拜年。桌上摆上两盘大福桔，炉台窗台上的水仙花管，都用红纸条束起。又买了十几盏小红纱灯，挂在床角上，炉台旁，电灯下。我们自己也略略的妆扮了，——我那时已经有十天没有对镜梳掠了！我觉得平常过年，我们还没有这样的起劲！到了黄昏我将十几盏纱灯点起挂好之后，我的眼泪，便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一直流个不断了！

有谁经过这种的痛苦？你的最爱的人，抱着最苦恼的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从你的腕上臂中消逝；同时你要佯欢诡笑的在旁边伴着，守着，听着，看着，一分一秒的爱惜恐惧着这同在的光阴！这样的生活，能使青年人老，老年人死，在天堂上的人，下了地狱！世间有这样痛苦的人呵，你们都有了我的最深极厚的同情！

裁缝来了，要裁做母亲装裹的衣裳。我悄悄的把他带到三层楼上。母亲平时对于穿著，是一点不肯含糊的。好的时候遇有出门，总是把要穿的衣服，比了又比，看了又看，熨了又熨。所以这次我对于母亲寿衣的材料，颜色，式样，尺寸，都不厌其详的叮咛嘱咐了。告诉他都要和好人的衣裳一样的做法，若含糊了要重做的。至于外面的袍料，帽子，袜子，手套等，都是我偷出睡觉的时间来，自己去买的。那天上海冷极，全市如冰。而我的心灵，更有万倍的僵冻！

回来脱了外衣，走到母亲跟前。她今天又略好了些，问我：“睡足了么？”我笑说：“睡足了。”因又谈起父亲的生日——阳历一月三日，阴历十二月四日——快到了。父亲是在自己生日那天结婚的。因着母亲病了，父亲曾说过不做生日，而父母亲结婚四十年的纪念，我们却不能不庆祝。这时父亲，涵，华等都在床前，大家凑趣谈笑，我们便故作娇痴的佯问母亲做新娘时的光景。母亲也笑着，眼里似乎闪烁着青春的光辉。她告诉我们结婚的仪式，赠嫁的妆奁，以及佳礼那天怎样的被花冠压得头痛。我们都笑了。爬在枕边的小菊看见大家笑，也莫名其妙的大声娇笑。这时，眼前一切的悲怀，似乎都忘却了。

第二天晚上为父亲暖寿。这天母亲又不好，她自己对我说：“我这病恐怕不能好了。我从前看弹词，每到人临危的时候总是说‘一日轻来一日重，一日添症八九分’。便是我此时的景象了。”我们都忙笑着解释，说是天气的关系，今天又冷了些。母亲不言语。但她的咳嗽，愈见艰难了，吐一口痰，都得有人使劲的替她按住胸口。胃痛也更剧烈了，每次痛起，面色惨变。——晚上，给父亲拜寿的子侄辈都来了。涵和华忙着在楼下张罗。我仍旧守在母亲旁边。母亲不住的催我，快拢拢头，换换衣服，下楼去给父亲拜寿。我含着泪答应了。草草的收拾毕，下得楼来，只看见寿堂上红烛辉煌，父亲坐在上面，右边并排放着一张空椅子。我一跪下，眼泪突然的止不住了，一翻身赶紧就上楼去，大家都默然相视无语。

夜里母亲忽然对我提起她自己儿时侍疾的事了：“你比我有福多了，我十四岁便没了母亲！你外祖母是痨病，那年从九月九卧床，就没有起来。到了腊八就去世了。病中都是你舅舅和我轮流伺候着。我那时还小，只记得你外祖母半夜咽了气，你外祖父便叫老妈子把我背到前院你叔祖母那边去了。

从那时起，我便是没娘的孩子了。”她叹了一口气，“腊八又快到了。”我那时真不知说什么好。母亲又说：“杰还不回来——算命的说我只有两孩子送终，有你和涵在这里，我也满意了。”

父亲也坐在一边，慢慢的引她谈到生死，谈到故乡的茔地。父亲说：“平常我们所说的‘弧死首丘’，其实也不是……”母亲便接着说：“其实人死了，只剩一个躯壳，丢在哪里都是一样。何必一定要千山万水的运回去，将来糊口四方的子孙们也照应不着。”

现在回想，那时母亲对于自己的病势，似乎还模糊，而我们则已经默晓了，在轮替休息的时间内，背着母亲，总是以眼泪洗面。我知道我的枕头永远是湿的。到了时候，走到母亲面前，却又强笑着，谈些不要紧的宽慰的话。涵从小是个浑化的人，往常母亲病着，他并不会怎样的小心伏侍。这次他却使我有无限的惊奇！他静默得像医生，体贴得像保姆。

我在旁静守着，看他喂桔汁，按摩，那样子不像儿子伏侍母亲，竟像父亲调护女儿！他常对我说：“病人最可怜，像小孩子，有话说不出来。”他说着眼眶便红了。

这使我如何想到其余的两个弟弟！杰是夏天便到唐沽工厂实习去了。母亲的病态，他算是一点没有看见。楫是十一月中旬走的。海上漂流，明年此日，也不见得会回来。母亲对于楫，似乎知道是见不着了，并没有怎样的念道他。却常常的问起杰：“年假快到了，他该回来了罢？”一天总问起三四次，到了末几天，她说：“他知道我病，不该不早回！做母亲的一生一世的事，……”我默然，母亲哪里知道可怜的杰，对于母亲的病还一切蒙在鼓里呢！

十二月三十一夜，除夕。母亲自己知道不好，心里似乎很着急，一天对我说了好几次：“到底请个大医生来看一看，是好是坏，也叫大家定定心。”其实那时隔一两天，总有医生来诊。照样的打补针，开止咳的药，母亲似乎腻烦了。我们立刻商量去请Ｖ大夫，他是上海最有名的德国医生，秋天也替她看过的。到了黄昏，大夫来了。我接了进来，他还认得我们，点首微笑。替母亲听听肺部，又慢慢的扶她躺下，便走到桌前。我颤声的问：“怎么样？”他回头看了看母亲，“病人懂得英文么？”我摇一摇头，那时心胆已裂！他低声说：“没有希望了，现时只图她平静的度过最后的几天罢了！”

本来是我们意识中极明了的事，却经大夫一说破，便似乎全幕揭开了。一场悲惨的现象，都跳跃了出来！送出大夫，在甬道上，华和我都哭了，却又赶紧的彼此解劝说：“别把眼睛哭红了，回头母亲看出，又惹她害怕伤心。”我们拭了眼泪，整顿起笑容，走进屋里，到母亲床前说：“医生说不妨事的，只要能安心静息，多吃东西，精神健朗起来，就慢慢的会好了。”母亲点一点头。我们又说：“今夜是除夕，明天过新历年了，大家守岁罢。”

领略人生，可是一件容易事？我曾说过种种无知，痴愚，狂妄的话语，我说：“我愿遍尝人生中的各趣，人生中的各趣，我都愿遍尝。”又说：“领略人生，要如滚针毡，用血肉之躯，去遍挨遍尝，要它针针见血。”又说：“哀乐悲欢，不尽其致时，看不出生命之神秘与伟大。”其实所谓之“神秘”“伟大”，都是未经者理想企望的言词，过来人自欺解嘲的话语！

我宁可做一个麻木，白痴，浑噩的人，一生在安乐，卑怯，依赖的环境中过活。我不愿知神秘，也不必求伟大！

话虽如此，而人生之逼临，如狂风骤雨。除了低头闭目战栗承受之外，没有半分方法。待到雨过天青，已另是一个世界。地上只有衰草，只有落叶，只有曾经风雨的凋零的躯壳与心灵。霎时前的浓郁的春光，已成隔世！那时你反要自诧！你曾有何福德，能享受了从前种种怡然畅然，无识无忧的生活！

我再不要领略人生，也更不领略如十九年一月一日之后的人生！那种心灵上惨痛，脸上含笑的生活，曾碾我成微尘，绞我为液汁。假如我能为力，当自此斩情绝爱，以求免重过这种的生活，重受这种的苦恼！但这又有谁知道！

一月三日，是父亲的正寿日。早上便由我自到市上，买了些零吃的东西，如果品，点心，熏鱼，烧鸭之类。因为我们知道今晚的筵席，只为的是母亲一人。吃起整桌的菜来，是要使她劳乏的。到了晚上，我们将红灯一齐点起；在她床前，摆下一个小圆桌；桌上满满的分布着小碟小盘；一家子团团的坐下。把父亲推坐在母亲的旁边，笑说：“新郎来了。”父亲笑着，母亲也笑了！她只尝了一点菜，便摇头叫“撤去罢，你们到前屋去痛快的吃，让我歇一歇”。我们便把父亲留下，自己到前头匆匆的胡乱的用了饭。到我回来，看见父亲倚在枕边，母亲矇矇卑卑的似乎睡着了。父亲眼里满了泪！我知道他觉得四十年的春光，不堪回首了！

如此过了两夜。母亲的痛苦，又无限量的增加了。肺部狂热，无论多冷，被总是褪在胸下；炉火的火焰，也隔绝不使照在脸上（这总使我想到《小青传》中之“痰灼肺然，见粒而呕”两语），每一转动，都喘息得接不过气来。大家的恐怖心理，也无限量的紧张了。我只记得我日夜口里只诵祝着一句祈祷的话，是：“上帝接引这纯洁的灵魂！”这时我反不愿看母亲多延日月了，只求她能恬静平安的解脱了去！到了夜半，我仍半跪半坐的伏在她床前，她看着我喘息着说：“辛苦你了……等我的事情过去了，你好好的睡几夜，便回到北平去，那时什么事都完了。”母亲把这件大事说得如此平凡，如此稳静！我每次回想，只有这几句话最动我心！那时候我也不敢答应，喉头已被哽咽塞住了！

张妈在旁边，抚慰着我。母亲似乎又入睡了。张妈坐在小凳上，悄声的和我谈话，她说：“太太永远是这样疼人的！

秋天养病的时候，夜里总是看通宵的书，叫我只管睡去。半夜起来，也不肯叫我。我说：‘您可别这样自己挣扎，回头摔着不是玩的。’她也不听。她到天亮才能睡着。到了少奶奶抱着菊姑娘过来，才又醒起。”

谈到母亲看的书，真是比我们家里什么人看的都多。从小说，弹词，到杂志，报纸，新的，旧的，创作的，译述的，她都爱看。平常好的时候，天天夜里，不是做活计，就是看书，总到十一二点才睡。晨兴绝早，梳洗完毕，刀尺和书，又上手了。她的针线匣里，总是有书的。她看完又喜欢和我们谈论，新颖的见解，总使我们惊奇。有许多新名词，我们还是先从她口中听到的，如“普罗文学”之类。我常默然自惭，觉得我们在新思想上反像个遗少，做了落伍者！

一月五夜，父亲在母亲床前。我困倦已极，侧卧在父亲床上打盹，被母亲呻吟声惊醒，似乎母亲和父亲大声争执。我赶紧起来，只听见母亲说：“你行行好罢，把安眠药递给我，我实在不愿意再俄延了！”那时母亲辗转呻吟，面红气喘。我知道她的痛苦，已达极点！她早就告诉过我，当她骨痛的时候，曾私自写下安眠药名，藏在袋里，想到了痛苦至极的时候，悄悄的叫人买了，全行服下，以求解脱——这时我急忙走到她面前，万般的劝说哀求。她摇头不理我，只看着父亲。

父亲呆站了一会，回身取了药瓶来，倒了两丸，放在她嘴里。

她连连使劲摇头，喘息着说：“你也真是……又不是今后就见不着了！”这句话如同兴奋剂似的，父亲眉头一皱，那惨肃的神字，使我起栗。他猛然转身，又放了几粒药丸在她嘴里。我神魂俱失，飞也似的过去攀住父亲的臂儿，已来不及了！母亲已经吞下药，闭上口，垂目低头，仿佛要睡。父亲颓然坐下，头枕在她肩旁，泪下如雨。我跪在床边，欲呼无声，只紧紧的牵着父亲的手，凝望着母亲的睡脸。四周惨默，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那时是夜中三点，我和父亲战栗着相倚至晨四时。母亲睡容惨淡，呼吸渐渐急促，不时的干咳，仍似日间那种咳不出来的光景，两臂向空抱捉。我急忙悄悄的去唤醒华和涵，他们一齐惊起，睡眼矇卑的走到床前，看见这景象，都急得哭了。华便立刻要去请大夫，要解药，父亲含泪摇头。涵过去抱着母亲，替她抚着胸口。我和华各抱着她一只手，不住的在她耳边轻轻的唤着。母亲如同失了知觉似的，垂头不答。在这种状态之下，延至早晨九时。直到小菊醒了，我们抱她过来坐在母亲床上，教她抱着母亲的头，摇撼着频频的唤着“奶奶”。她唤了有几十声，在她将要急哭了的时候，母亲的眼皮，微微一动。我们都跃然惊喜，围拢了来，将母亲轻轻的扶起。母亲仍是矇矇卑卑的，只眼皮不时的动着。在这种状态之下，又延至下午四时。这一天的工夫，我们也没有梳洗，也不饮食，只围在床前，悬空挂着恐怖希望的心！这一天比十年还要长，一家里连雀鸟都住了声息！

四时以后母亲才半睁开眼，长呻了一声，说“我要死了！”

她如同从浓睡中醒来一般，抬眼四下里望着。对于她服安眠药一事，似乎全不知道。我上前抱着母亲，说“母亲睡得好罢？”母亲点点头，说“饿了！”大家赶紧将久炖在炉上的鸡露端来，一匙一匙的送在她嘴里。她喝完了又闭上眼休息着。

我们才欢喜的放下心来，那时才觉得饥饿，便轮流去吃饭。

那夜我倚在母亲枕边，同母亲谈了一夜的话。这便是三十年来末一次的谈话了！我说的话多，母亲大半是听着。那时母亲已经记起了服药的事，我款款的说：“以后无论怎样，不能再起这个服药的念头了！母亲那种咳不出来，两手抓空的光景，别人看着，难过不忍得肝肠都断了。涵弟直哭着说：‘可怜母亲不知是要谁？有多少话说不出来！’连小菊也都急哭了。母亲看……”母亲听着，半晌说：“我自己一点不觉得痛苦，只如同睡了一场大觉。”

那夜，轻柔得像湖水，隐约得像烟雾。红灯放着温暖的光。父亲倦乏之余，睡得十分甜美。母亲精神似乎又好，又是微笑的圣母般的瘦白的脸。如同母亲死去复生一般，喜乐充满了我的四肢。我说了无数的憨痴的话：我说着我们欢乐的过去，完全的现在，繁衍的将来，在母亲迷糊的想象之中，我建起了七宝庄严之楼阁。母亲喜悦的听着，不时的参加两句。……到此我要时光倒流，我要诅咒一切，一逝不返的天色已渐渐的大明了！

一月七晨，母亲的痛苦已到了终极了！她厉声的拒绝一切饮食。我们从来不曾看见过母亲这样的声色，觉得又害怕，又胆怯，只好慢慢轻轻的劝说。她总是闭目摇头不理，只说：“放我去罢，叫我多捱这几天痛苦做什么！”父亲惊醒了，起来劝说也无效。大家只能围站在床前，看着她苦痛的颜色，听着她悲惨的呻吟！到了下午，她神志渐渐昏迷，呻吟的声音也渐渐微弱。医生来看过，打了一次安眠止痛的针。又拨开她的眼睑，用手电灯照了照，她的眼光已似乎散了！

这时我如同痴了似的，一下午只两手抱头，坐在炉前，不言不动，也不到母亲跟前去。只涵和华两个互相依傍的，战栗的，在床边坐着。涵不住的剥着桔子，放在母亲嘴里，母亲闭着眼都吸咽了下去。到了夜九时，母亲脸色更惨白了。头摇了几摇，呼吸渐渐急促。涵连忙唤着父亲。父亲跪在床前，抱着母亲在腕上。这时我才从炉旁慢慢的回过头来，泪眼模糊里，看见母亲鼻子两边的肌肉，重重的抽缩了几下，便不动了。我突然站起过去，抱住母亲的脸，觉得她鼻尖已经冰凉。涵俯身将他的银表，轻轻的放在母亲鼻上，战兢的拿起一看，表壳上已没有了水气。母亲呼吸已经停止了。他突然回身，两臂抱着头大哭起来。那时正是一月七夜九时四十五分。我们从此是无母之人了，呜呼痛哉！

关于这以后的事，我在一月十一晨寄给藻和杰的信中，说的很详细，照录如下：　　亲爱的杰和藻：

我在再四思维之后，才来和你们报告这极不幸极悲痛的消息。就是我们亲爱的母亲，已于正月七夜与这苦恼的世界长辞了！她并没有多大的痛苦，只如同一架极玲珑的机器，走的日子多了，渐渐停止。她死去时是那样的柔和，那样的安静。那快乐的笑容，使我们竟不敢大声的哭泣，仿佛恐怕惊醒她一般。那时候是夜中九时四十五分。那日是阴历腊八，也正是我们的外祖母，她自己亲爱的母亲，四十六年前高世之日！

至于身后的事呢，是你们所想不到的那样庄严，清贵，简单。当母亲病重的时候，我们已和上海万国殡仪馆接洽清楚，在那里预备了一具美国的钢棺。外面是银色凸花的，内层有整块的玻璃盖子，白绫捏花的里子。至于衣衾鞋帽一切，都是我去备办的，件数不多，却和生人一般的齐整讲究。……经过是这样：在母亲辞世的第二天早晨，万国殡仪馆便来一辆汽车，如同接送病人的卧车一般，将遗体运到馆中。我们一家子也跟了去。当我们在休息室中等候的时候，他们在楼下用药水灌洗母亲的身体。下午二时已收拾清楚，安放在一间紫色的屋子里，用花圈绕上，旁边点上一对白烛。我们进去时，肃然的连眼泪都没有了！

堂中庄严，如入寺殿。母亲安稳的仰卧在矮长榻之上，深棕色的锦被之下，脸上似乎由他们略用些美容术，觉得比寻常还好看。我们俯下去偎着母亲的脸，只觉冷彻心腑，如同石膏制成的慈像一般！我们开了门，亲友们上前行礼之后，便轻轻将母亲举起，又安稳装入棺内，放在白绫簇花的枕头上，齐肩罩上一床红缎绣花的被，盖上玻璃盖子。棺前仍旧点着一对高高的白烛。紫绒的桌罩下立着一个银十字架。母亲慈爱纯洁的灵魂，长久依傍在上帝的旁边了！

五点多钟诸事已毕。计自逝世至入殓，才用十七点钟。一切都静默，都庄严，正合母亲的身分。客人散尽，我们回家来，家里已洒扫清楚。我们穿上灰衫，系上白带，为母亲守孝。家里也没有灵位。只等母亲放大的相片送来后，便供上鲜花和母亲爱吃的果子，有时也焚上香。此外每天早晨合家都到殡仪馆，围立在棺外，隔着玻璃盖子，瞻仰母亲如睡的慈颜！

这次办的事，大家亲友都赞成，都艳羡，以为是没有半分糜费。我们想母亲在天之灵一定会喜欢的。异地各戚友都已用电报通知。楫弟那里，因为他远在海外，环境不知怎样，万一他若悲伤过度，无人劝解，可以暂缓告诉。至于杰弟，因为你病，大考又在即，我们想来想去，终以为恐怕这消息是终久瞒不住的，倘然等你回家以后，再突然告诉，恐怕那时突然的悲痛和失望，更是难堪。杰弟又是极懂事极明白的人。你是母亲一块肉，爱惜自己，就是爱母亲。在考试的时候，要镇定，就凡事就序，把书考完再回来，你别忘了你仍旧是能看见母亲的！

我们因为等你，定二月二日开吊，三日出殡。那万国公墓是在虹桥路。草树葱笼，地方清旷，同公园一般。

上海又是中途，无论我们下南上北，或是到国外去，都是必经之路，可以随时参拜，比回老家去好多了。

藻呢，父亲和我都十二分希望你还能来。母亲病时曾说：“我的女婿，不知我还能见着他否？”你如能来，还可以见一见母亲。父亲又爱你，在悲痛中有你在，是个慰安。不过我顾念到你的经济问题，一切由你自己斟酌。

这事的始末是如此了。涵仍在家里，等出殡后再上南京。我们大概是都上北平去，为的是父亲离我们近些，可以照应。杰弟要办的事很多，千万要爱惜精神，遏抑感情，储蓄力量。这方是孝。你看我写这信时何等安静，稳定？杰弟是极有主见的人，也当如此，是不是？

此信请留下，将来寄楫！

永远爱你们的冰心　正月十一晨我这封信虽然写的很镇定，而实际上感情的掀动，并不是如此！一月七夜九时四十五分以后，在茫然昏然之中，涵，华和我都很早就寝，似乎积劳成倦，睡得都很熟。只有父亲和几个表兄弟在守着母亲的遗体。第二天早起，大家乱烘烘的从三层楼上，取下预备好了的白衫，穿罢相顾，不禁失声！

下得楼来，又看见饭厅桌上，摆着厨师父从早市带来的一筐蜜桔——是我们昨天黄昏，在厨师父回家时，吩咐他买回给母亲吃的。才有多少时候？蜜桔买来，母亲已经去了！

小菊穿着白衣，系着白带，白鞋白袜，戴着小蓝呢白边帽子，有说不出的飘逸和可爱。在殡仪馆大家没有工夫顾到她，她自在母亲榻旁，摘着花圈上的花朵玩耍。等到黄昏事毕回来，上了楼，尽了梯级，正在大家彷徨无主，不知往哪里走，不知说什么好的时候，她忽然大哭说：“找奶奶，找奶奶。奶奶哪里去了？怎么不回来了！”抱着她的张妈，忍不住先哭了，我们都不由自主的号啕大哭起来。

吃过晚饭，父亲很早就睡下了。涵，华和我在父亲床前炉边，默然的对坐。只见炉台上时钟的长针，在凄清的滴答声中，徐徐移动。在这针徐徐的将指到九点四十分的时候，涵突然站起，将钟摆停了，说“姊姊，我们睡罢！”他头也不回，便走了出去。华和我望着他的背影，又不禁滚下泪来。九时四十五分！又岂只是他一个人，不忍再看见这炉台上的钟，再走到九时四十五分！

天未明我就忽然醒了，听见父亲在床上转侧。从前窗下母亲的床位，今天从那里透进微明来，那个床没有了，这屋里是无边的空虚，空虚，千愁万绪，都从晓枕上提起。思前想后，似乎世界上一切都临到尽头了！

在那几天内，除了几封报丧的信之外，关于母亲，我并没有写下半个字。虽然有人劝我写哀启，我以为不但是“语无伦次”之中，不能写出什么来，而且“先慈体素弱”一类的文字，又岂能表现母亲的人格于万一？母亲的聪明正直，慈爱温柔，从她做孙女儿起，至做祖母止，在她四围的人对她的疼怜，眷恋，爱戴，这些情感，在我知识内外的，在人人心中都是篇篇不同的文字了。受过母亲调理，栽培的兄姊弟侄，个个都能写出一篇最真挚最沉痛的哀启。我又何必来敷衍一段，使他们看了觉得不完全不满意的东西？

虽然没有写哀启，我却在父亲下泪搁笔之后，替他凑成一副挽联。我觉得那却是字字真诚，能表现那时一家的情感！

联语是：

死别生离，儿辈伤心失慈母。

晚近方知我老，四十载春光顿歇，那忍看稚孙弱媳，　　承欢强笑，举家和泪过新年。

在那几天内，除了每天清晨，一家子从寓所走到殡仪馆参谒母亲的遗容之外，我们都不出门。从殡仪馆归来，照例是阴天。进了屋子，刚擦过的地板，刚旺上来的炉火——脱了外面的衣服，在炉边一坐，大家都觉得此心茫茫然无处安放！我那几天的日课，是早晨看书，做活计。下午多有戚友来看，谈些时事，一天也就过去。到了夜里，不是呆坐，就是写信。夜中的心情，现在追忆已模糊了，为写这篇文章，检出旧信，觉得还可以寻迹：　　藻：

真想不到现在才能给你写这封长信。藻，我从此是没有娘的孩子了！这十几天的辛苦，失眠，落到这么一个结果。我的悲痛，我的伤心，岂是千言万语所说得尽？

前日打起精神，给你和杰弟写那一封慰函，也算是肝肠寸断。……这两天家中倒是很安静，可是更显出无边的空虚，孤寂。我在父亲屋中，和他作伴。白天也不敢睡，怕他因寂寞而伤心，其实我躺下也睡不着。中夜惊醒，尤为难过，……——摘录一月十三信母亲死后的光阴真非人过的！就拿今晚来说，父亲出门访友去了；涵和华在他们屋里；我自己孤零零的坐在母亲屋内。四周只有悲哀，只有寂寞，只有凄凉。连炉炭爆发的声音，都予我以辛酸的联忆。这种一人独在的时光，我已过了好几次了，我真怕，彻骨的怕，怎么好？

因着母亲之死，我始惊觉于人生之极短。生前如不把温柔尝尽，死后就无从追讨了。我对于生命的前途，并没有一点别的愿望，只愿我能在一切的爱中陶醉，沉没。

这情爱之杯，我要满满的斟，满满的饮。人生何等的短促，何等的无定，何等的虚空呵！

千言万语仍回到一句话来，人生本质是痛苦，痛苦之源，乃是爱情过重。但是我们仍不能不饮鸩止渴，仍从生痛苦之爱情中求慰安。何等的痴愚呵，何等的矛盾呵！

写信的地方，正是母亲生前安床之处。我愈写愈难过了，愈写愈糊涂了。若再写下去，我连气息也要窒住了！——摘录一月十八夜信一月二十六夜，因为杰弟明天到家，我时时惊跃，终夜不寐，想到这可怜的孩子，在风雪中归来，这一路哀思痛哭的光景，使我在想象中，心胆俱碎！二十七日下午，报告船到。涵驱车往接，我们提心吊胆的坐候着，将近黄昏，听得门外车响，大家都突然失色。华一转身便走回她屋里。接着楼梯也响着。涵先上来，一低头连忙走入他屋里去了。后面是杰，笑容满面，脱下帽子在手里，奔了进来。一声叫“妈”，我迎着他，忍不住哭了起来，。他突然站住呆住了！那时惊痛骇疾的惨状，我这时追思，一枝秃笔，真不能描写于万一！雷掣电挈一般，他垂下头便倒在地上，双手抱住父亲的腿，猛咽得闭过气去。缓了一缓，他才哭喊了出来，说：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时一片哭声之中涵和华也从他们屋里哭着过来。父亲拉着杰，泪流满面。婢仆们渐渐进来，慢慢的劝住，大家停了泪。杰立刻便要到殡仪馆去，看看母亲的遗容。父亲和涵便带了他去。回来问起母亲病中情状，又重新哭泣。在这几天内，杰从满怀的希望与快乐中，骤然下堕。他失魂落魄似的，一天哭好几次。我们只有勉强劝慰。幸而他有主见，在昏迷之中，还能支拄，我才放下了心。

二月二日开吊。礼毕，涵因有紧急的公事，当晚就回到南京去了。母亲曾说命里只有两个孩子送她，如今送葬又只剩我和杰了。在涵未走之前，我们大家聚议，说下葬之后，我们再看不见母亲了，应该有些东西殉葬，只当是我们自己永远随侍一般。我们随各剪下一缕头发，连父亲和小菊的，都装在一个小白信封里。此外我自己还放入我头一次剃下来的胎发（是母亲珍重的用红线束起收存起来的）以及一把“斐托斐”（ＰｈｉＴａｕＰｈｉ）名誉学位的金钥匙。这钥匙是我在大学毕业时得到的，上面刻有年月和姓名。我平时不大带它，而在我得到之时，却曾与母亲以很大的喜悦。这是我觉得我的一切珍饰，都是母亲所赐与，只有这个，是我自己以母亲栽培我的学力得来的。我愿意以此寄托我的坚逾金石的爱感的心，在我未死之前，先随侍母亲于九泉之下！

二月三日，下午二时，我们一家收拾了都到殡仪馆。送葬的亲朋，也陆续的来了。我将昨夜封好了的白信封儿，用别针别在棺盖里子的白绫花上。父亲俯在玻璃盖上，又痛痛的哭了一场。我们扶起父亲，拭去了盖上的眼泪，珍重的将棺盖掩上。自此我们再无从瞻仰母亲的柔静慈爱的睡容了！

父亲和杰及几个伯叔弟兄，轻轻的将钢棺抬起，出到门外，轻轻的推进一辆堆满花圈的汽车里。我们自己以及诸亲友，随后也都上了汽车，从殡仪馆徐徐开行。路上天阴欲雨，我紧握着父亲的手，心头一痛，吐出一口血来。父亲惨然的望着我。

二时半到了虹桥万国公墓，我们又都跟着下车，仍由父亲和杰等抬着钢棺。执事的人，穿着黑色大礼服，静默前导。

到了坟地上，远远已望见地面铺着青草似的绿毡。中央坟穴里嵌放着一个大水泥框子。穴上地面放着一个光辉射目的银框架。架的左右两端，横牵着两条白带。钢棺便轻轻的安稳的放在白带之上。父亲低下头去，左右的看周正了。执事的人，便肃然的问我说：“可以了罢？”我点一点首，他便俯下去，拨开银框上白带机括。白带慢慢的松了，盛着母亲遗体的钢棺，便平稳的无声的徐徐下降。这时大家惨默的凝望着，似乎都住了呼吸。在钢棺降下地面时，万千静默之中，小菊忽然大哭起来，挣出张妈的怀抱，向前走着说：“奶奶掉下去了！我要下去看看，我要下去看看！”华一手拉住小菊，一手用手绢掩上脸。这时大家又都支持不住，忽然都背过脸去，起了无声的幽咽！

钢棺安稳平正的落在水泥框里，又慢慢的抽出白带来。几个人夫，抬过水泥盖子来，平正的盖上。在四周合缝里和盖上铁环的凹处，都抹上灰泥。水泥框从此封锁。从此我们连盛着母亲遗体的钢棺也看不见了！

堆掩上黄土，又密密的绕覆上花圈。大家向着这一杯香云似的土丘行过礼。这简单严静的葬礼，便算完毕了。我们谢过亲朋，陆续的向着园门走。这时林青天黑，松梢上已洒上丝丝的春雨。走近园门，我回头一望。蜿蜒的灰色道上，阴沉的天气之中，松荫苍苍，杰独自落后，低头一步一跛的拖着自己似的慢慢的走。身上是灰色的孝服，眉宇间充满了绝望，无告，与迷茫！我心头刺了一刀似的！我止了步，站着等着他。可怜的孩子呵！我们竟到了今日之一日！

回家以后，呵，回家以后！家里到处都是黑暗，都是空虚了。我在二月五夜寄给藻的信上说：跟着我最宝爱的母亲葬在九泉之下了。前天两点半钟的时候，母亲的钢棺，在光彩四射的银架间，由白带上徐徐降下的时光，我的心，完全黑暗了。这心永远无处捉摸了，永远不能复活了！……不说了，爱，请你预备着迎接我，温慰我。我要飞回你那边来。只有你，现在还是我的幻梦！

以后的几个月中，涵调到广州去，杰和我回校，父亲也搬到北平来。只有海外的楫，在归舟上，还做着“偎依慈怀的温甜之梦”。

九月七日晨，阴。我正发着寒热，楫归来了。轻轻推开屋门，站在我的床前。我们握着手含泪的勉强的笑着。他身材也高了，手臂也粗了，胸脯也挺起了，面目也黧黑了。海上的辛苦与风波，将我的娇生惯养的小弟弟，磨练成一个忍辱耐劳的青年水手了！我是又欢喜，又伤心。他只四面的看着，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才款款的坐在我床沿，说：“大哥并没有告诉我。船过香港，大哥上来看我，又带我上岸去吃饭，万分恳挚爱怜的慰勉我几句话。送我走时，他交给我一封信，叫我给二哥。我珍重的收起。船过上海，亲友来接，也没有人告诉我。船过芝罘，停了几个钟头，我倚阑远眺。那是母亲生我之地！我忽然觉得悲哀迷惘，万不自支，我心血狂涌，颠顿的走下舱去。我素来不拆阅弟兄们的信，那时如有所使，我打开箱子，开视了大哥的信函。里面赫然的是一条系臂的黑纱，此外是空无所有了！

……”他哽咽了，俯下来，埋头在我的衾上，“我明白了一大半，只觉得手足冰冷！到了天津，二哥来接我，我们昨夜在旅馆里，整整的相抱的哭了一夜！”他哭了，“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一道上做着万里来归，偎依慈怀的温甜的梦，到得家来，一切都空了！忍心呵，你们！”我那时也只有哭的分儿。是呵，我们都是最弱的人，父亲不敢告诉我；藻不敢告诉杰；涵不敢告诉楫；我们只能战栗着等待这最后的一天！忍心的天，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生生的突然的将我们慈爱的母亲夺去了！

完了，过去这一生中这一段慈爱，一段恩情，从此告了结束。从此宇宙中有补不尽的缺憾，心灵上有填不满的空虚。

只有自家料理着回肠，思想又思想，解慰又解慰。我受尽了爱怜，如今正是自己爱怜他人的时候。我当永远勉励着以母亲之心为心。我有父亲和三个弟弟，以及许多的亲眷。我将永远拥抱爱护着他们。我将永远记着楫二次去国给杰的几句话：“母亲是死去了，幸而还有爱我们的姊姊，紧紧的将我们搂在一起。”

窗外是苦雨，窗内是孤灯。写至此觉得四顾彷徨，一片无告的心，没处安放！藻迎面坐着，也在写他的文字。温静沉着者，求你在我们悠悠的生命道上，扶助我，提醒我，使我能成为一个像母亲那样的人！

一九三一年六月三十日夜，燕南园，海淀，北平。惊爱如同一阵风惊爱如同一阵风，在车中，他指点我看　西边，雨后，深灰色的天空，有一片晚霞金红！　再也叫不觉这死寂的朦胧，我的心好比这深灰色的天空，　这一片晚霞，是一声钟！　敲进我死寂的心宫，千门万户回响，隆——隆，　隆隆的洪响惊醒了我的诗魂。在车中，他指点我看　西边，雨后，深灰色的天空，　　有一片晚霞金红。

一九三一年七月十六日，在车中。

（本篇最初发表于１９３１年１０月２０日《北斗》第２期。）

我　劝　你

只有女人知道女人的心，虽然我晓得　　只有女人的话，你不爱听。

曾费过一番沉吟。

单看你那副身段，那双眼睛。

（只有女人知道那是不容易）还有你那水晶似的剔透的心灵。

他洒下满天的花雨，

他对你诉尽他灵魂上的飘零，他为你长作了天涯的羁旅。你是王后，他是奚奴；　　他说：妄想是他的罪过，

他为你甘心伏受天诛。

你爱听这个，我知道！这些都投合你的爱好，　　你的骄傲。

这美丽的名词随他去创造。这些都只是剧意，诗情，　　别忘了他是个浪漫的诗人。

不说了！你又笑我对你讲圣书。

我只愿你想象他心中闷火般的痛苦，　　一个人哪能永远胡涂！

有一天，他喊出了他的绝叫，哀呼。

他挣出他胡涂的罗网，

你留停在浪漫的中途。

你也莫调弄着剧意诗情！

在诗人，这只是庄严的游戏，你却逗露着游戏的真诚。你丢失了你的好人，诗人在他无穷的游戏里，　　又寻到了一双眼睛！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只有永远的冷淡，　是永远的亲密！”一九三一年七月三十日夜

分

一个巨灵之掌，将我从忧闷痛楚的密网中打破了出来，我呱的哭出了第一声悲哀的哭。

睁开眼，我的一只腿仍在那巨灵的掌中倒提着，我看见自己的红到玲珑的两只小手，在我头上的空中摇舞着。

另一个巨灵之掌轻轻的托住我的腰，他笑着回头，向仰卧在白色床车上的一个女人说：“大喜呵，好一个胖小子！”一面轻轻的放我在一个铺着白布的小筐里。

我挣扎着向外看：看见许多白衣白帽的护士乱哄哄的，无声的围住那个女人。她苍白着脸，脸上满了汗。她微呻着，仿佛刚从恶梦中醒来。眼皮红肿着，眼睛失神的半开着。她听见了医生的话，眼珠一转，眼泪涌了出来。放下一百个心似的，疲乏的微笑的闭上眼睛，嘴里说：“真辛苦了你们了！”

我便大哭起来：“母亲呀，辛苦的是我们呀，我们刚才都从死中挣扎出来的呀！”

白衣的护士们乱哄哄的，无声的将母亲的床车推了出去。

我也被举了起来，出到门外。医生一招手，甬道的那端，走过一个男人来。他也是刚从恶梦中醒来的脸色与欢欣，两只手要抱又不敢抱似的，用着怜惜惊奇的眼光，向我注视，医生笑了：“这孩子好罢？”他不好意思似的，嚅嗫着：“这孩子脑袋真长。”这时我猛然觉得我的头痛极了，我又哭起来了：“父亲呀，您不知道呀，我的脑壳挤得真痛呀。”

医生笑了：“可了不得，这么大的声音！”一个护士站在旁边，微笑的将我接了过去。

进到一间充满了阳光的大屋子里。四周壁下，挨排的放着许多的小白筐床，里面卧着小朋友。有的两手举到头边，安稳的睡着；有的哭着说：“我渴了呀！”“我饿了呀！”“我太热了呀！”“我湿了呀！”抱着我的护士，仿佛都不曾听见似的，只飘速的，安详的，从他们床边走过，进到里间浴室去，将我头朝着水管，平放在水盆边的石桌上。

莲蓬管头里的温水，喷淋在我的头上，粘粘的血液全冲了下去。我打了一个寒噤，神志立刻清爽了。眼睛向上一看，隔着水盆，对面的那张石桌上，也躺着一个小朋友，另一个护士，也在替他洗着。他圆圆的头，大大的眼睛，黑黑的皮肤，结实的挺起的胸膛。他也在醒着，一声不响的望着窗外的天空。这时我已被举起，护士轻轻的托着我的肩背，替我穿起白白长长的衣裳。小朋友也穿着好了，我们欠着身隔着水盆相对着。洗我的护士笑着对她的同伴说：“你的那个孩子真壮真大呵，可不如我的这个白净秀气！”这时小朋友抬起头来注视着我，似轻似怜的微笑着。

我羞怯地轻轻的说：“好呀，小朋友。”他也谦和的说：“小朋友好呀。”这时我们已被放在相挨的两个小筐床里，护士们都走了。

我说：“我的周身好疼呀，最后四个钟头的挣扎，真不容易，你呢？”

他笑了，握着小拳：“我不，我只闷了半个钟头呢。我没有受苦，我母亲也没有受苦。”

我默然，无聊的叹一口气，四下里望着。他安慰我说：“你乏了，睡罢，我也要养一会儿神呢。”

我从浓睡中被抱了起来，直抱到大玻璃门边。门外甬道里站着好几个少年男女，鼻尖和两手都抵住门上玻璃，如同一群孩子，站在陈列圣诞节礼物的窗外，那种贪馋羡慕的样子。他们喜笑的互相指点谈论，说我的眉毛像姑姑，眼睛像舅舅，鼻子像叔叔，嘴像姨，仿佛要将我零碎吞并了去似的。

我闭上眼，使劲地想摇头，却发觉了脖子在痛着，我大哭了，说：“我只是我自己呀，我谁都不像呀，快让我休息去呀！”

护士笑了，抱着我转身回来，我还望见他们三步两回头的，彼此笑着推着出去。

小朋友也醒了，对我招呼说：“你起来了，谁来看你？”我一面被放下，一面说：“不知道，也许是姑姑舅舅们，好些个年轻人，他们似乎都很爱我。”

小朋友不言语，又微笑了：“你好福气，我们到此已是第二天了，连我的父亲我还没有看见呢。”

我竟不知道昏昏沉沉之中，我已睡了这许久。这时觉得浑身痛得好些，底下却又湿了，我也学着断断续续的哭着说：“我湿了呀！我湿了呀！”果然不久有个护士过来，抱起我。我十分欢喜，不想她却先给我水喝。

大约是黄昏时候，乱哄哄的三四个护士进来，硬白的衣裙哗哗的响着。她们将我们纷纷抱起，一一的换过尿布。小朋友很欢喜，说：“我们都要看见我们的母亲了，再见呀。”

小朋友是和大家在一起，在大床车上推出去的。我是被抱起出去的。过了玻璃门，便走入甬道右边的第一个屋子。母亲正在很高的白床上躺着，用着渴望惊喜的眼光来迎接我。护士放我在她的臂上，她很羞缩的解开怀。她年纪仿佛很轻，很黑的秀发向后拢着，眉毛弯弯的淡淡的像新月。没有血色的淡白的脸，衬着很大很黑的眼珠，在床侧暗淡的一圈灯影下，如同一个石像！

我开口吮咂着奶。母亲用面颊偎着我的头发，又摩弄我的指头，仔细的端详我，似乎有无限的快慰与惊奇。——二十分钟过去了，我还没有吃到什么。我又饿，舌尖又痛，就张开嘴让奶头脱落出来，烦恼的哭着。母亲很恐惶的，不住的摇拍我，说：“小宝贝，别哭，别哭！”一面又赶紧按了铃，一个护士走了进来。母亲笑说：“没有别的事，我没有奶，小孩子直哭，怎么办？”护士也笑着说：“不要紧的，早晚会有，孩子还小，他还不在乎呢。”一面便来抱我，母亲恋恋的放了手。

我回到我的床上时，小朋友已先在他的床上了，他睡的很香，梦中时时微笑，似乎很满足，很快乐。我四下里望着。

许多小朋友都快乐的睡着了。有几个在半醒着，哼着玩似的，哭了几声。我饿极了，想到母亲的奶不知何时才来，我是很在乎的，但是没有人知道。看着大家都饱足的睡着，觉得又嫉妒，又羞愧，就大声的哭起来，希望引起人们的注意。我哭了有半点多钟，才有个护士过来，娇痴的撅着嘴，抚拍着我，说：“真的！你妈妈不给你饱吃呵，喝点水罢！”她将水瓶的奶头塞在我嘴里，我哼哼的呜咽的含着，一面慢慢的也睡着了。

第二天洗澡的时候，小朋友和我又躺在水盆的两边谈话。

他精神很饱满。在被按洗之下，他摇着头，半闭着眼，笑着说：“我昨天吃了一顿饱奶！我母亲黑黑圆圆的脸，很好看的。

我是她的第五个孩子呢。她和护士说她是第一次进医院生孩子，是慈幼会介绍来的，我父亲很穷，是个屠户，宰猪的。”——这时一滴硼酸水忽然洒上他的眼睛，他厌烦的喊了几声，挣扎着又睁开眼，说：“宰猪的！多痛快，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我大了，也学我父亲，宰猪，——不但宰猪，也宰那些猪一般的尽吃不做的人！”

我静静的听着，到了这里赶紧闭上眼，不言语。

小朋友问说：“你呢？吃饱了罢？你母亲怎样？”

我也兴奋了：“我没有吃到什么，母亲的奶没有下来呢，护士说一两天就会有的。我母亲真好，她会看书，床边桌上堆着许多书，屋里四面也摆满了花。”

“你父亲呢？”

“父亲没有来，屋里只她一个人。她也没有和人谈话，我不知道关于父亲的事。”

“那是头等室，”小朋友肯定的说，“一个人一间屋子吗！

我母亲那里却热闹，放着十几张床呢。许多小朋友的母亲都在那里，小朋友们也都吃得饱。”

明天过来，看见父亲了。在我吃奶的时候，他侧着身，倚在母亲的枕旁。他们的脸紧挨着，注视着我。父亲很清癯的脸。皮色淡黄。很长的睫毛，眼神很好。仿佛常爱思索似的，额上常有微微的皱纹。

父亲说：“这回看的细，这孩子美的很呢，像你！”

母亲微笑着，轻轻的摩我的脸：“也像你呢，这么大的眼睛。”

父亲立起来，坐到床边的椅上，牵着母亲的手，轻轻的拍着：“这下子，我们可不寂寞了，我下课回来，就帮助你照顾他，同他玩；放假的时候，就带他游山玩水去。——这孩子一定要注意身体，不要像我。我虽不病，却不是强壮……”

母亲点头说：“是的——他也要早早的学音乐，绘画，我自己不会这些，总觉得生活不圆满呢！还有……”

父亲笑了：“你将来要他成个什么‘家’？文学家？音乐家？”

母亲说：“随便什么都好——他是个男孩子呢。中国需要科学，恐怕科学家最好。”

这时我正咂不出奶来，心里烦躁得想哭。可是听他们谈的那么津津有味，我也就不言语。

父亲说：“我们应当替他储蓄教育费了，这笔款越早预备越好。”

母亲说：“忘了告诉你，弟弟昨天说，等孩子到了六岁，他送孩子一辆小自行车呢！”

父亲笑说：“这孩子算是什么都有了，他的摇监，不是妹妹送的么？”

母亲紧紧的搂着我，亲我的头发，说：“小宝贝呵，你多好，这么些个人疼你！你大了，要做个好孩子……”

挟带着满怀的喜气，我回到床上，也顾不得饥饿了，抬头看小朋友，他却又在深思呢。

我笑着招呼说：“小朋友，我看见我的父亲了。他也极好。

他是个教员。他和母亲正在商量我将来教育的事。父亲说凡他所能做到的，对于我有益的事，他都努力。母亲说我没有奶吃不要紧，回家去就吃奶粉，以后还吃桔子汁，还吃……”我一口气说了下去。

小朋友微笑了，似怜悯又似鄙夷：“你好幸福呵，我是回家以后，就没有吃奶了。今天我父亲来了，对母亲说有人找她当奶妈去。一两天内我们就得走了！我回去跟着六十多岁的祖母。我吃米汤，糕干……但是我不在乎！”

我默然，满心的高兴都消失了，我觉得惭愧。

小朋友的眼里，放出了骄傲勇敢的光：“你将永远是花房里的一盆小花，风雨不侵的在划一的温度之下，娇嫩的开放着。我呢，是道旁的小草。人们的践踏和狂风暴雨，我都须忍受。你从玻璃窗里，遥遥的外望，也许会可怜我。然而在我的头上，有无限阔大的天空；在我的四周，有呼吸不尽的空气。有自由的蝴蝶和蟋蟀在我的旁边歌唱飞翔。我的勇敢的卑微的同伴，是烧不尽割不完的。在人们脚下，青青的点缀遍了全世界！”

我窘得要哭，“我自己也不愿意这样的娇嫩呀！……”我说。

小朋友惊醒了似的，缓和了下来，温慰我说：“是呀，我们谁也不愿意和谁不一样，可是一切种种把我们分开了，——看后来罢！”

窗外的雪不住的在下，扯棉搓絮一般，绿瓦上匀整的堆砌上几道雪沟。母亲和我是要回家过年的。小朋友因为他母亲要去上工，也要年前回去。我们只有半天的聚首了，茫茫的人海，我们从此要分头消失在一片纷乱的城市叫嚣之中，何时再能在同一的屋瓦之下，抵足而眠？

我们恋恋的互视着。暮色昏黄里，小朋友的脸，在我微晕的眼光中渐渐的放大了。紧闭的嘴唇，紧锁的眉峰，远望的眼神，微微突出的下颏，处处显出刚决和勇毅。“他宰猪——宰人？”我想着，小手在衾底伸缩着，感出自己的渺小！

从母亲那里回来，互相报告的消息，是我们都改成明天——一月一日——回去了！我的父亲怕除夕事情太多，母亲回去不得休息。小朋友的父亲却因为除夕自己出去躲债，怕他母亲回去被债主包围，也不叫她离院。我们平空又多出一天来！

自夜半起便听见爆竹，远远近近的连续不断。绵绵的雪中，几声寒犬，似乎告诉我们说人生的一段恩仇，至此又告一小小结束。在明天重戴起谦虚欢乐的假面具之先，这一夜，要尽量的吞噬，怨詈，哭泣。万千的爆竹声里，阴沉沉的大街小巷之中，不知隐伏着几千百种可怖的情感的激荡……我栗然，回顾小朋友。他咬住下唇，一声儿不言语。——这一夜，缓流的水一般，细细的流将过去。将到天明，朦胧里我听见小朋友在他的床上叹息。

天色大明了。两个护士脸上堆着新年的笑，走了进来，替我们洗了澡。一个护士打开了我的小提箱，替我穿上小白绒紧子，套上白绒布长背心和睡衣。外面又穿戴上一色的豆青绒线褂子，帽子和袜子。穿着完了，她抱起我，笑说：“你多美呵，看你妈妈多会打扮你！”我觉得很软适，却又很热，我暴躁得想哭。

小朋友也被举了起来。我愣然，我几乎不认识他了！他外面穿着大厚蓝布棉袄，袖子很大很长，上面还有拆改补缀的线迹；底下也是洗得褪色的蓝布的围裙。他两臂直伸着，头面埋在青棉的大风帽之内，臃肿得像一只风筝！我低头看着地上堆着的，从我们身上脱下的两套同样的白衣，我忽然打了一个寒噤。我们从此分开了，我们精神上，物质上的一切都永远分开了！

小朋友也看见我了，似骄似惭的笑了一笑说：“你真美呀，这身美丽温软的衣服！我的身上，是我的铠甲，我要到社会的战场上，同人家争饭吃呀！”

护士们匆匆的捡起地上的白衣，扔入筐内。又匆匆的抱我们出去。走到玻璃门边，我不禁大哭起来。小朋友也忍不住哭了，我们乱招着手说：“小朋友呀！再见呀！再见呀！”一路走着，我们的哭声，便在甬道的两端消失了。

母亲已经打扮好了，站在屋门口。父亲提着小箱子，站在她旁边。看见我来，母亲连忙伸手接过我，仔细看我的脸，拭去我的眼泪，偎着我，说：“小宝贝，别哭！我们回家去了，一个快乐的家，妈妈也爱你，爸爸也爱你！”

一个轮车推了过来，母亲替我围上小豆青绒毯，抱我坐上去。父亲跟在后面。和相送的医生护士们道过谢，说过再见，便一齐从电梯下去。

从两扇半截的玻璃门里，看见一辆汽车停在门口。父亲上前开了门，吹进一阵雪花，母亲赶紧遮上我的脸。似乎我们又从轮车中下来，出了门，上了汽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母亲掀起我脸上的毯子，我看见满车的花朵。我自己在母亲怀里，父亲和母亲的脸夹偎着我。

这时车已徐徐的转出大门。门外许多洋车拥挤着，在他们纷纷让路的当儿，猛抬头我看见我的十日来朝夕相亲的小朋友！他在他父亲的臂里。他母亲提着青布的包袱。两人一同侧身站在门口，背向着我们。他父亲头上是一顶宽檐的青毡帽，身上是一件大青布棉袍。就在这宽大的帽檐下，小朋友伏在他的肩上，面向着我，雪花落在他的眉间，落在他颊上。他紧闭着眼，脸上是凄傲的笑容……他已开始享乐他的奋斗！……车开出门外，便一直的飞驰。路上雪花飘舞着。隐隐的听得见新年的锣鼓。母亲在我耳旁，紧偎着说：“宝贝呀，看这一个平坦洁白的世界呀！”

我哭了。

一九三一年八月五日，海淀。

（本篇最初发表于１９３１年《新月》第３卷１１期，后收入小说集《姑姑》。）

记事无根而失实①

文艺新闻记者先生：

来信及二十年九月十四日的《文艺新闻》，早已收到，因忙未即复，甚歉。关于我对于普罗文学之谈话，报章所载，与我与记者所谈大有出入。至于所谓“受了卢布”之语，更无根据。因着无根据的一句话，使我受了批评，是很意外的一件事！年来外边对于我的记事和言论无根而失实者甚多，我从来没有注意过、更正过，这是头一次——希望也是末一次。专此布达，请撰安谢冰心十一月廿五日　　失实——冰心更正”。）

①１９３１年８月１０日，《文艺新闻》发表冰心与文化新闻记者谈话：“普罗文学实难称为文学”。本篇为此作的更正。

致梁实秋①

实秋：

你的信，是我们许多年来，从朋友方面所未得到的，真挚痛快的好信！看完了予我们以若干的欢喜。志摩死了，利用聪明，在一场不人道不光明的行为之下，仍得到社会一班人的欢迎的人，得到一个归宿了！我仍是这么一句话。上天生一个天才，真是万难，而聪明人自己的糟蹋，看了使我心痛。志摩的诗，魄力甚好，而情调则处处趋向一个毁灭的结局。看他“自剖”里的散文，“飞”等等，仿佛就是他将死未绝时的情感，诗中尤其看得出。我不是信预兆，是说他十年来心理的蕴酿，与无形中心灵的绝望与寂寥，所形成的必然的结果！人死了什么都太晚，他生前我对着他没有说过一句好话。最后一句话，他对我说的：“我的心肝五脏都坏了，要到你那里圣洁的地方去忏悔！”我没说什么。我和他从来就不①梁实秋，作家，翻译家。１９０２年１月１７日生，原籍浙江杭县（今余杭）。

学。１９２６年回国，在南京东南大学任教。１９３１年任青岛大学外文系主任。１９３４年任北京大学英文系教授，后兼任系主任，同时编辑《自由评论》周刊。抗战期间，在重庆任《中央日报》副刊《平明》主编。抗战胜利后，任北京师范大学英文系教授。１９８７年１１月病逝于台湾。

是朋友，如今倒怜惜他了。他真辜负了他的一股子劲！

谈到女人，究竟是“女人误他？”“他误女人？”也很难说。

志摩是蝴蝶，而不是蜜蜂。女人的好处就得不着，女人的坏处就使他牺牲了。——到这里，我打住不说了！

我近来常常恨我自己。我真应当常写作。假如你喜欢“我劝你”那种的诗，我还能写他一二十首。无端我近来又教了书，天天看不完的卷子，使我头痛心烦。是我自己不好，只因我有种种责任，不得不要有一定的进款来应用。过年我也许不干或少教点，整个的来奔向我的使命和前途。

我们很愿意见见你，朋友们真太疏远了！年假能来么？我们约了努生，也约了昭涵，为国家你们也应当聚首了。我若百无一长，至少能为你们煮咖啡！

小孩子可爱的很，红红的颊，卷曲的浓发，力气很大，现在就在我旁边玩。他长的像文藻，脾气像我，也急，却爱笑，一点也不怕生。请太太安冰　心十一月廿五　　３月初版。）

致　胡　适①

昨阅报纸，知先生又抱清恙，怀念何如！风雪载途，不克进城一视，为无量歉。努生自沪来一信，兹附上清，未稔有以慰之否？

岁云暮矣，窗外西山，雪下尤凄黯可怜。此种时光，此种天气，养病最宜。我是过来人，敢请先生趁此平靖暗淡时候，多多休息也。

夫人统此，文藻嘱笔问候！谢婉莹　新除夕（此信最初刊于《胡适来往书信选》（中），中华书局１９７９年５月出版。）①胡适，字适之，诗人、文史学家。原籍安徽绩溪，１８９１年１２月１７日生于上海。１９１０年赴美留学，１９１４年获康奈尔大学文学士学位，１９１７年在哥伦比亚大学完成哲学博士论文。同年夏回国，任北京大学教授，曾提倡文学改革，为当时新文化运动的著名人物。１９２８年任中国公学校长兼文理学院院长。１９３１年就任北京大学文学院院长。１９３８年任驻美国大使。１９４５年９月，被任为北京大学校长。

第三卷

怎样欣赏中国文学

中国文学的背景

今天我能够到贵校来跟诸位讲话，觉得非常的荣幸。东京大学是日本的第一大学，在这大学里，女人来讲演的机会，恐怕是很少的。所以我这一次得有机会在这儿讲演，觉得非常的高兴。尤其是有仓石武四郎先生给我翻译。这位仓石先生，诸位已经都知道的，是很有名的一位教授，对于中国文学有很深的研究。请他来当翻译，我真是感谢不尽。

本来各国的文学都有它固有的面目，如同各国人的体格容貌都不一样。譬如西洋人的头发是黄的，眼睛是蓝的。东洋人的头发是黑的，眼睛也是黑的，都不一样。同是一个东洋人，中国人和日本人还是不同，只是中国人和日本人的不同，在外表上很不容易看出来。每一个国家的国民，都有它特别的遗传和环境。所以自然就有了他的国民性，由这一点来讲，假使不能理解一国的国民性，就很难欣赏一国的文学。

现在我手里没有什么书，不能参看中国学者研究中国国民性的书。所以只好照着我自己的主观的观点，说一点关于中国的国民性的几个问题。

我小的时候去过北京天坛，那时候我就随便参观一下，也没有去听先生的说明。在模糊的印象里我只知道天坛的伟大庄严。回来以后朋友们问我“天坛顶棚上有三百六十个框子你看见了么？”原来那三百六十个框象征一年的三百六十天，每一个框里画着不同的云彩，就由这些云彩可以看到一年的天时的变化。可是我事先不知道，所以一点也没理会。我很后悔，但以后就没有机会再去细看。假设那时我能静听先生的说明，我就可以得到很清楚的印象，想起来非常的可惜。对于一国的文学的欣赏，也是如此。假如我们在欣赏某一国的文学之先，能略为知道那一个国家的背景，那欣赏的程度，就会更深刻一些。今天我要说的，也不过是这样意思。

现在我就说一说中国的国民性。中国国民性的特色，第一是爱好和平。本来世界上不能说有一个国家，是爱好战争的。但有一天有一位外国朋友问我，为什么中国的诗歌里很少有歌颂战争的诗？果然中国诗里关于歌颂战争的诗很少。不但是夸奖武功的诗少，而且厌恶战争怨恨战争的诗很多很多，这可算是一个特色。当然，夸奖武功的诗，并不是一首也没有的。这些诗大半都是“应诏”“应制”，在天子命令之下写出来的。譬如一个将军的凯旋，天子就命令文臣，作赞美他的武功的诗。

这些诗多半都不流传于世。原来中国人一贯的哲学，是重文轻武的。就是文德比武德重的意思。

而且一贯的反对中国，占来的侵略战争。本来中国人对于“武”有这样解释，“止戈为武”“武”字是由“止”和“戈”字出来的。停止干戈就是武德。现在只就我手边的书里来举几个例子。比方有一句诗：

“一将功成万骨枯”。

为了一个将军的成功，晒干了一万多兵士的骨殖，战争就是达到一个军阀的欲望，而不顾大多数人民的幸福。《左传》里头有几句：

“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

这是说人民已受了战争很大的痛苦，应该想法子给他们以安定的生活，不但是中国国内得到恩惠，而周围四国，也可以安定的意思。还有《国语》里面，国王要征伐犬戎，祭父劝国王说：“先王耀德不观兵。”

就是说古代的伟大的国王，都是炫耀他的文德，不夸张他的武力。

六朝梁时代，有个“鼓角横吹曲”又叫“马上乐”。是在军队里唱的音乐，这好像应该是鼓舞战争的歌，但其实不然。

比方在“紫骝马”里有：“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这歌相当的长，所以特举这一段，意思是十五岁的时候就参加战争，一直到八十岁才能回来。回家一看，家人一个也没有了，房子也烧了，院子里只剩一点青菜，把那青菜摘来，一边流泪一边吃。还有一首“马上乐”，“企喻歌”。这首头几句是述说勇壮的战争情形，可是后几句是很悲惨的。比方：

“男儿可怜虫，出门怀死忧，尸丧狭谷中，白骨无人收。”

男人是可怜的，一出家从军就有死的危险，他的尸首横躺在狭谷里，白骨也没有人来收埋。六朝时代鲍照作了一个歌，叫：《行路难》，一共十八首，其十六首有一段：

“君不见少壮从军去，白首流离不得归。”

年轻的时代去从军，可是一辈子回不来家的意思。还有陈琳作的一首诗，叫《饮马长城窟行》。这陈琳是很有名的一个文人，魏武帝曹操读他的文章治好了头痛！那歌里有：

“生男慎莫举，生女哺用脯，君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柱。”

就是说，生下一个男孩子最好不要养活，生下一个女孩子却要给她肉吃。因为男人必要去当兵，战死在长城下。中国的万里长城我想诸位都知道的。是一个很艰巨的工程，有个西洋的天文学者说：“从月亮里看见地球，可能看到的，只有一条万里长城。”可是中国诗人说到长城，并不都是赞美！

比如，“孟姜女哭长城”就是中国最有名的故事。

底下我要说几个文人在军队里作的诗。举个例子说，李益作了一言《从军北征》：

“天山雪后北风寒，横笛偏吹行路难，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

天山里下着雪，很冷的北风吹来了，在那时候听见有人用横笛吹“行路难”的曲。三十万的兵士，在沙漠上都回首怅望他们的故乡。横笛是横着吹的，不像萧竖着吹的——在这歌里，一点也没提到自己军队所立的功，而反倒描写兵士想家的情绪。最有意思的是《夜上受降城闻笛》这一篇。它说：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受降城是战胜的时候，受敌国投降的地方。实在应该是一个愉快骄傲的地方。但诗人感想并不如此！回乐峰前的砂子像雪一般的白，受降城外，月亮霜一般的皎洁，在那时候不知何处传来笛子的声音，军人就都想望起故乡来。在战场上的军人都想家，这是哪一国都一样的。所不同的，有的肯说出来，有的不肯说出而已。世界上其他的国家，多半为了羞耻，不肯述说，但是中国人是很坦白天真的述说人情。又如李华的《吊古战场文》，他说：

“秦汉而还，多事四夷。中州耗"緺，无世无之。古称戎夏，不抗王师。文教失宣，武*加闷妗Ｆ姹幸煊谌室澹醯烙乩*

这是很长的一篇文章，头几句描写古战场的风景，述说各种的悲惨的光景与情绪。中间这一段是最要紧的。秦汉以后，侵略四方的国，因此国内财政紊乱，人民也减少，这样情形，哪个时期都有的……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是“奇袭”的奇，这奇是与仁义不同的。最后一段：

“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枕骸遍野，功不补患。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时邪命邪？从古如斯！为之奈何？守在四夷。”

汉国攻击匈奴，虽然占领了阴山，可是尸首堆在战场上面，祸害比功绩多得多。——苍苍是头发黑的意思——人民没有一个没有父母，父母生了孩子都抚抱着，怕他不能长大。

哪一个人没有如同手足的兄弟，哪一个人没有像朋友的夫妇？

活着的人，国家对他有何恩惠？死了的人，又何尝是他们自己的过失？最后一句说：时邪命邪，从古以来都是如此的。那么怎样来补救呢？除了坚守边境，互不侵犯以外，没有别的办法。唐朝的白居易，有一首长歌，叫《新丰折臂翁》，这个歌还有“戒边功”的副题。这折臂翁是年轻时代，为了躲避征兵，自己折断了自己的手腕，这样例子很多很多，不能一一提出。底下就是举出自己做将军的人的例子，汉朝有一位有名的将军叫班超，班超投笔从戎，开发西域，封为定远侯。

三十年间，住在现在的新疆省，在他上奏天子的表文里（他的妹妹班昭替他写的），有一句：

“不愿封为万户侯，但愿生入玉门关。”

这玉门关是从新疆省入甘肃的关门，他说自己并不愿意封侯，只愿在活着的时候能回入玉门关。

范仲淹是北宋时代的有名的人物，他有一首词叫“渔家傲”，下半阕是：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意思是：离开家万里那么远，虽能喝一杯浊酒，可是还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燕然山上。——燕然是山名，古时候出战的将军，为了纪念自己的武功，在山上的石碑上，刻上自己名字——愿意回家也回不去，在那时候听见了笛声，严霜满地，人不能睡，将军头发已经变白了，军人也都流泪，描写都厌倦战争的情形。

爱好和平并不是彻底的反对战争的。从宋朝一直到现在，反对战争的诗有的是，可是那战争是侵略的战争。换一句话说，中国文人都反对侵略战争的。可是等到敌国一侵略中国。

危险临到中国人民的头上，文人对于战争的论调就完全改变。

比方说，南宋的陆游，又叫陆放翁。梁启超称他说：“千古男子一放翁”，是一个很有名的诗人。左他的诗里头就能找出战争的快乐，他有一首长歌行：

“国仇未报壮士老，匣中宝剑夜有声。”

这首诗很长很长，只举两句。还没有报得国仇，可是我已经老了，匣中的宝剑也为了愤激，到了夜间就发出声音来。

还有《夜泊水村》诗里：

“老子犹堪绝大漠，诸君何至泣新亭，一身报国有万死，两鬓向人无再青……”

这是中间的几句，意思是自己已经这样老了，可是还有横渡沙漠的意气。年少诸君何至于在新亭这么痛哭呢？把一身贡献给国家，死一万次也不怕，可是不幸鬓发不能再黑了。

陆放翁最后作的一首诗，就是他临死之前所作的《示儿》。这是很有名的诗：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他说死了以后什么都是空虚了。只有一个遗憾是不能亲眼看国家的光复。假设我们军队往北反攻，平定中原的时候，家祭时一定不要忘记报告我一声。

底下就说到元明清时代，元朝也有各种例子，不过我手里现在没有什么书，今天不能举例。

到了清末，康有为作了《中国歌》，梁启超作了《二十世纪太平洋歌》。这些都是很长的，不能写出来。此外同盟会以及其他的人，作了好多好多爱国的诗。清末以来中国日日在国难之中，从东从西受到许多压迫，结果大大的唤起了中华民族的自觉。今天只举最近一首歌，为结束。就是聂耳的《义勇军进行曲》，拿白话写的。聂耳是云南人，日本留学生，死在日本，所以诸位里也许会有知道他的。他说：

“起来，不愿作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从前的长城是拿砖筑成的，新的长城是拿我们的血和肉来筑成的。中华民族现在到了最危险的时机，所有的人民都受压迫，现在真是到了发出吼声的时候。“迫着”是不得已，这一点很有意思。唐朝李白的诗里有一句：

“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战争”是不好的工具，不过在不得已的时候，在自己捍卫、抵抗外侮的时候，是必须用的，换言之，中国人民遇到国家的危险，逼而不得已的时候，决不是不抵抗主义的！

底下就是中国的国民性偏重伦理的思想。有一位印度的朋友问我：“为什么中国的诗里写到男女之情的很少呢？”这话若由西洋人说出，倒没有什么稀奇。可是由一位东洋人发问，不免有一点惊讶。所以我开始反省。中国诗里男女的情诗很少。至少是比外国的诗少的多，但是在伦理思想，还没有浸到民间的那时代，男女的情诗，相当的多，最好的例子是《诗经》的头一首：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如同雎鸠在河之洲，美丽的淑女是君子最好的伴侣。求她不得的时候，烦恼得夜里也睡不着，是这样整个儿一个很好的情诗。《诗经》以后情诗少了。尤其是中国说：“七岁男女不同席”，男女的交际是不公开的。所以中国的男女，不会交异性的朋友。所以中国人情诗的人物都限于中表亲戚之间的。因为他们之间，会有见面的时候的。不然就是歌妓之间。

这一类诗，不好作题目，所以大抵都叫“无题”，或叫“纪事”的。可是中国诗里写到亲子之爱的就很多很多。从古有名的《木兰辞》、《游子吟》各位都知道的。《游子吟》有：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母亲亲自所密缝的衣裳，被珍重的穿在远方的游子的身上，写出十分细缜的情感。此外，写到兄弟之爱的诗文也多。

杜甫的诗：

“海内风尘诸弟隔，天涯涕泪一身遥。”

国家战乱，兄弟离散，天涯孤独，常常流泪。这首诗我也在抗战中常常想起。因为我有过这样的经验。我那位印度朋友也说中国男女的情诗少，可是写到朋友之爱的诗很多。实在中国的诗里，“忆友”，“送友”的诗太多了。李白，杜甫，都是有名的诗人，同时两人也是很好的朋友。杜甫有《梦李白》的诗：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他说对于“死别”流泪，对于“生别”更常伤心。虽然李白名传千古，可是死后很寂寞的。又如白乐天有二千八百首诗，其中一千五百首是关于朋友的。此外就是夫妇之爱的情诗，这一类的诗也相当的多。中国古代的习惯，男女未婚以前不能见面，所以结婚以后，才慢慢发生爱情。这是日本从前也一样的吧？关于这类的有名的有古乐府的《陌上桑》，作者不详：

“罗敷前致词，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

有一个美女叫罗敷，在道旁采桑，这时有很阔绰的官人，过来看她，派人去问她姓名，年岁，劝她跟他一块儿走，罗敷答着说，作官的，你是多么笨的人呢！你自有太太，罗敷我也有丈夫。以下还说我的丈夫是这样这样好，人家都夸他，这一类话。古乐府里还有《羽林郎》，是说一个在贵族家做事的冯子都，有一天和一个十五岁的胡姬促膝谈心。那女人说：

“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寄语金吾子，私爱徒区区。”就是男人爱后来的年轻的妇人，可是妇人都看重前夫。还有一首特别有意思的是唐朝的张籍之《节妇吟》：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她说是：你明知我有丈夫，而送我两粒珍珠。我感谢你的好意，而系在我红裙上，可是我家的高楼连着内苑，我的丈夫在明光宫作侍卫，我知道你的心思是光明正大，不过我和丈夫是誓同生死。我决定还你两粒珍珠，可是我眼泪流了下来，为什么在未嫁之前，没有遇着你呢？又如汉乐府里有一首五言诗叫《自君之出矣》。这首诗以“自从君子出去以后”开始，以下述说夫妇间的离情。这诗以后就成为一种体裁，如同“闺怨”之类，都是夫妇离别的抒情诗，所谓“离人思妇”，就是离开家的人，和相思的妻子的。比方苏武的离别的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后来归，死当长相思。”

结发是小时候梳的辫子。就是从小的时候就做了夫妻，两人的感情是非常甜蜜……所以活着一定要回来，死了仍要永远的相思。还有一首叙事长诗《孔雀东南飞》，也是夫妇之爱的。唐朝的元稹，有悼亡诗，是哀悼死去的妻子。悼亡诗在中国很多很多（从略）。

第三，农业社会的影响。在中国，大多数的人们，都以农家生活为最高的理想。比方文人作官，武人出征，而老来总以“归田”为结束，所谓之“挂冠归田”，“解甲归田”。冠就是作官戴的官帽。文人脱了官帽，就归田隐居，武人解了甲胄，也回到农田。所以每一个时代的文学里，都有厌倦政治，思归田野的情绪。最有名的是陶潜的《归去来辞》：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他说，回去吧！田园已将荒芜，为何不回去呢？还有王维，范成大等许多田园的作品。文人与农民生活之间，有很深的关系。怎么也离不开的。因着农民聚族而处的生活习惯，中国人就不喜远行，尤其是当兵到远方去，是更不喜欢的。由这一点发生闺怨，或者从军的烦恼的诗歌。再说文人多半是农村的出身，所以农民的苦恼，他们十二分的了解。他们发出呼声，反对不良的政治，反对纳税之重，反对兵役之苦。

第四，中国人是非宗教的民族。非宗教并不是反对宗教。

中国没有国教，没有以神道来设教。

从古天子所祭的是“天”。圣人大人都畏惧天。在古典里所谓的天，并没有偶像，完全是空空洞洞的抽象的东西。孔子也说，“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就是说，得罪了天，没法子去祈祷。孔子所说的天，并不是其他宗教所谓之天堂。孔子又说，“未知生，焉知死”，所以孔教不是宗教。宗教本来有两个条件，一个是崇拜偶像，另一个是相信来生。在儒教里这两个条件都没有。中国宗教是后来输入的外来的宗教。不过这些都流行于中下级社会的。士大夫阶级则往往反对外来的宗教。天子的提倡也没有发生太大的影响。唐朝韩愈的《谏迎佛骨表》，就是谏天子迎接佛骨的文章。他的《原道》里有句：

“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

他说僧与尼都要还俗，把佛教的经都要烧，佛教的寺都要改为民家。以后天主教，基督教进到中国，人们不说“信教”都说“吃教”。“吃教”是有人以靠宗教来吃饭的意思。因此士大夫的家庭，信教的仍比较的少。总之凡是外来宗教对于士大夫的影响很少。但是像韩愈那样严格的主张，也并不多，普通的士人，却有很宽大的态度，有一个家庭里的人们信仰好几个宗教。彼此不会冲突，也不会发生太严重的问题，这种现象在西洋是绝不会有的。汉魏六朝的文人，积极跟和尚来往的不少。文人喜欢和尚的“机锋”，“禅语”，有超脱之趣。有两句诗：

“壮士晚来宜学道，文人老去例逃禅。”

军人到了晚年也都学道，文人也到老都逃了禅，都是到了失意穷途，以宗教自解，而不是积极的信奉。中国文人又喜欢旅行参观庙寺。有一句诗：“天下名山僧侣多”。在名山都有好的寺庙，有僧人在那里修行。所以国内的名山多被僧人占领。文人也常常的到那里去游玩，是对于山水的欣赏而不是对宗教的热心。就我自己的观察来说，现在中国一般人参拜神佛的并不算多，除了老人乡愚之外。中国人是“非宗教”的，这是到过中国的人都能感觉到的。

第五，中国是个人主义的民族。对于任何事物，中国人不认为神圣不可侵犯。这是西洋人也以为很奇怪的。中国没有自有的宗教。中国三十年以前，是帝制的国家，但是中国历朝皇帝的地位与日本的天皇大不相同，中国的革命也是三千年以前已有的。在中国，皇帝的地位，并没有保证。比方《易经》有一句：

“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其王命，改其恶俗。”

就是说，天地改变而有春夏秋冬，殷汤王、周武王革命而灭夏桀，殷纣，这是听于天命，应乎人民的希望。中国古来的天子尧舜都不是世袭，让位于贤。后来虽然改为世袭，但若天子不胜任，人民随时可以革命。《易经》，至少是二千五百年以前的书，可见从那时候已经有了这样政治思想。从那时以后隔数百年，或隔几十年，甚至于几年，每逢政治不良，就有革命。孟子说：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人民是最重要的。孟子又说：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若是天子把人民当作草芥而蹂躏的时候，人民就可以把天子当作寇仇。君王爱护人民，是他的责任，能爱护的可以继续，不能的便当除掉。这并不只是文人的想法，而是一般人民的思想。就是说，帝位不是固定的属于某一种人，而是人人都有希望。比方说，汉高祖年轻的时候，看见秦始皇的巡幸的车盖，他心里很羡慕，他说：

“彼可取而代也。”

还有蜀国的刘备小的时候，家里有一棵桑树，很像一顶车盖，他说：

“我为天子，当乘此车盖。”为什么这么小的孩子，都能说这样的话呢？就是中国人的思想是无论什么人都有当天子的可能性，所谓之：

“交椅轮流坐，明年是我尊。”在中国还有一句：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在某一个朝廷火亡的时候，那朝天子所封给王候的封地，都要失掉，一班新兴的阶级，又代之而起。从这一点看，可以说，中国是在东亚唯一没有阶级的国家，因此中国也没有长子承袭的制度。一家的财产，多是平均分配，所以豪门巨阀也就很少。这样在中国虽是帝王公侯，也没有神圣不可犯的。历代被崇拜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孔子。就是孔子也在新文化运动初起的时候，被胡适先生所提倡的“打倒孔家店”而减少了尊严性。所以在中国可说是没有一个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东西。若是有的话就是“个人”。中国有一句：

“士可杀，不可辱。”

“士”，是代表一个自知自尊的个人，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这样思想看的非常重。比如说：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在三军之中，可以用武力夺去他的主帅，但是个人的“志”是不可夺的。战国时代还有一个唐雎劝告秦王，秦王十分生气，恐吓他说：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唐雎毫不恐惧的说：

“士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秦王马上就屈服了，在唐雎面前跪下说：

“先生请坐，我醒悟了。”

还有战国时颜"郀见齐王，齐王说：

“颜"郀你到前面来！”颜"郀说：

“齐王你到前面来！”

终久还是齐王被说服了。在中国，“士”与天子是平等的，可以当朋友。比方后汉的光武帝同严光是很好的朋友。光武做了天子以后，劝严光到朝廷来做事，严光不肯，有一天他们两人睡在一张床上。严光仍是很不在乎的把脚放在天子腹上。次日钦天监奏告说：

“客星犯帝座甚急。”光武帝笑说：

“那没有什么，只是我的朋友严光，昨夜睡的时候，把脚放在我的肚子上。”

还有唐朝的李泌也跟皇帝做朋友，两个人骑马游玩。人民远远看着指点说：

“黄衣者圣人，白衣者山人也。”

就是说穿黄衣的那个是天子，穿白衣的那个是山人，山人同圣人是平等的。还有唐朝名将郭子仪，他的儿子，跟皇帝的公主结婚。有一天小夫妻吵了起来。公主说：

“我的父亲是天子。”那女婿说：

“我的父亲是不屑当天子的。”原文是：

“女谓尔翁为天子耶，我翁薄天子而不为。”郭子仪听见了很惶恐，立刻带他儿子到皇帝那儿去谢罪。皇帝笑说：

“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儿女闺房之言，何足算也。”就是说：若不做呆子聋子就不能作一家之主，小夫妇吵闹的话，那何必介意呢？这些都是小事，但从这些小事之中看出“皇家”同其他家庭一样，有盛有衰，不是神圣的，只有个人是至尊的，个人有了意见，都可以随便述说，所谓之“处士横议”，在《国策》里邹忌劝齐王说：

“群臣进谏，门庭若市。”就是听从群臣随意进谏，天子的门前，可以如同闹市一般。《国策》里还有召公劝厉王（因为厉王禁止人民干涉政治）说：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就是防人民之口，比防川水更为困难。凡是与天子有关系的，都有劝谏天子的权利与义务，就是人人对于政治设施，都可进言，这风气直到如今，虽受压迫，决不停止。

第六，中国的国民性是平衡，调和，中庸的。这可以从中国艺术上看了出来。中国国民性里，很少极左和极右，比方建筑，从日本人的眼光里看，一定以为是很单调。如同宫殿、庙宇等，冠冕堂皇的房子，正房朝南，左右两厢，门窗柱子，华表，石狮，都是一对一对的。屋内的装饰，如花瓶，钟鼎，对联，桌椅，也都是一对对的。在文学里，诗里，有“排律”，文里有“骈文”。明清还有“八股文”，也都是骈对起来的。固然像日本似的不平衡的建筑物也很多，但只限于花园里的亭台楼榭，在庭园里种树，垒石等都是自由的。一到了正式的建筑，都是平衡，对偶，没有歪斜偏狭的布置。

现在顺便谈一谈日本所没有的门联，很能代表普通一般国民的愿望，与屋主人的人格与理想，比如：

“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国恩家庆，人寿年丰。”还有：

“三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可见这主人是很不讲究，洒脱，而又旅行过许多地方的人。还有：

“岂有文章惊海内，更无书札到公卿。”可见那主人是一个傲慢的人。我在日本参观过好几处庭园，在那亭阁石头上，没有一副对联，也没有题字，这使我很奇怪。但这也有好处，若题的不好，反煞了风景。不如“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最后的一个，第七，中国国民性很富于幽默，这幽默并不只是滑稽谐谑，不是狂笑，而是忍不住的微笑。幽默到底是什么？这是中外的名人常讨论的问题。定论是难得的。有人说英国人富于幽默。那就是说幽默的人常常嘲笑自己，能嘲笑自己的人，是一个旷达而不挂虑一切的人。比方，自己身体有一点毛病，也做为一个幽默之材料。穷苦得使人家怜悯，但他自己却毫不在乎，反以此自嘲，做一个幽默之材料。

在中国，嘲笑自己，嘲笑自己的孩子的诗有的是，比方自己年老了，牙齿掉了，腿瘸了，穷了，贱了，自己的孩子痴愚等等。都是很旷达的自己嘲笑着，这种特性能使人脑筋轻松，在危难穷苦之中，不太紧张，也不易倒塌。

谈到艺术上的“平衡”，“调和”，中国的音乐也是一样。

中国的音乐非常的单调平淡，好的音乐是没有的。我们也可以说东洋没有好的音乐。中国人以为：“琴者禁也”，弹琴为的是禁止感情奔放，必须在一个安静的屋子里扫地焚香，慢慢的弹，所以绝不会有豪放、激烈的音乐。西洋的伟大的音乐家是衣冠不整，头发散乱，甚至于吐着血演奏。这样的音乐在中国人看来反以为不得性情之正。中国人太重平衡，平抑情感，那就不会创造出好音乐来的。中国旧文学之特性

这次我要讲的是中国旧文学的特性。是旧文学有什么特色，与新文学有哪一点不同。这也跟上回所讲的文学的背景的国民性一样，也有好处也有坏处的。旧文学的第一特性是旧文学是用文言写出来的。到过中国的人都知道，中国的方言，大体分为四种，第一是黄河流域的方言，第二是长江流域的方言，第三是广东的方言，第四是福建的方言。中国有这么多的方言，国家怎么能统一呢？那唯一统一的力量，就是中国的国文。中国历代的政令、军令、天子的圣谕，文武官厅的布告，都是以文言写的。朋友之间的信函也是如此，所以虽然语言不通，在文字上可以互相了解。所以说中国的文言维持了中国的统一。

第二个特点，就是中国的旧文学，从古以来，以“文以载道”——以文章来维持道义——为目的。文章应当为宣传伦理思想而写的。不载道的文章，不能说是正派的。换言之，中国古人写文章，是以维持世道人心为目的。当然作者想写的东西不一定都是“载道”的东西。可是为了这种传统，想写的都不敢写出来，写出来的不得已而用匿名，这里有一个好例，陶渊明的《闲情赋》写的非常之好，但梁昭明太子就批评他说：

“白璧微瑕，唯有闲情一赋。”就是说陶渊明的诗，都像白玉那么洁白，中间的微瑕就是《闲情赋》。可是我认为陶渊明作品里，最好的是这篇赋。孟子说：

“食色性也。”食和男女间的情，是人的本性。《孟子》里，还有：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但是，“腐儒”们都要禁止这种自然的感情。《闲情赋》的内容，是这种自然之情。

全篇很流丽而且比喻也极好。比如：

“愿在衣而为领……愿在裳而为带……愿在发而为泽……愿在眉而为黛……愿在莞而为席……愿在丝而为履……

愿在昼而为影……愿在夜而为烛……愿在竹而为扇……愿在木而为桐……”是有十种的比喻。可知陶渊明的想象力之丰富。陶渊明是一个豪放旷达的人，文章是非常高超淡泊。但是在这《闲情赋》里就充满了缠绵细缜的情绪。文学本来是应该用来发抒各种感情，假使压迫了某一方面，不使它发泄，那是很不好的。这“文以载道“就埋没了多少好的文章。

在中国民间有许多好的小说。比如《水浒传》，《红楼梦》这些杰作。可是当时的腐儒，都说这些书“诲盗”、“诲淫”，加以禁止。提到小说稗官，根本就看不起这类文字，因此压迫了多少作家，埋没了多少好的文章。

第三，就是旧文学过重修辞。中国旧文学的修辞方法，是非常细密，而且深刻的。比方：

“吟成一个字，捻断数根髭。”文人作诗在斟酌一个字的时候，苦心孤诣，把胡须都捻断了。在文章里的斟酌，叫作“推敲”。有一个有名的故事，就是唐朝的诗人贾岛吟成了一首诗中的两句：

“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后来他想还是“推”字好呢？还是“敲”字好呢？在道路上构思。用手一边推一边敲的时候，撞到韩愈的车边。韩愈问他，贾岛说明缘由。韩愈说“敲”字好。以后他们就成了朋友。“一字推敲”这一句话也流传下来了。为什么“敲”字好呢？若用“推”字表明门还没有上锁，是预先约定的，可是“敲”字是表明看见月亮，趁着高兴走来拜访。都着重意境。若是一个字，把意境表现得更好，就成了“一字之师”。而且音韵方面，也得下功夫。

就是四声五音的问题。四声就是平上去入。五音是齿唇牙喉舌，这在诗里是极重要的问题，尤其像乐府和词要吟唱的诗里，更为要紧。比方说：

“五月榴花照眼红”，这“红”字后来改为“明”字。为什么“明”字较好呢？因为石榴花，大体都是红的，无须乎再说明其颜色，改为“明”字，表明在阳光之下所发出的光艳。我从前在大学里讲过，凡是形容字都要五官来感觉的。同一颜色，也有好几种色调，所以每一个颜色色调，要区别得非常精巧。比方同一个红，也有红布的红，红绸的红，红绒的红，都不是一样的，棉布的红是不发亮的。红绸的红相当的亮，红绒的红最亮。这是如同孟子所说的，白人之白和白马之白不一样的道理。所以在这儿用“明”字，最能表现亮的意思。若在这儿用“红”字，那就等于棉布的红了，而且在发音上也有关系。还有中国诗里有些用“叠”字的。用得好，就发生很大的力量。比方《古诗十九首》里有：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青青是河畔的草色，郁郁是园中的柳色，“青青”“郁郁”两个都是形容青色的。青青是淡的，郁郁是浓的。“盈盈”是“轻盈”，换句话说就是“窈窕”。

“皎皎”是明艳的意思。“娥娥”是严妆，化妆端正的意思。

“纤纤”是说指头的细。这样多用叠字，有活动的趣味。又如：

“采采流水，蓬蓬远春。”“采采”是水流的声音，“蓬蓬”是“蓬蓬勃勃”，就是春草刚刚发芽的气象。

宋朝最有名的女词人李清照，她的词，男人也都佩服。她的那首《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用十四个叠字，“寻寻觅觅”是非常闲得没什么可作的时候。好像掉了东西以后的那感觉。用别的话说“忽忽如有所失”。后来“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直接着“乍暖还寒时候”，一气呵成，十分出色。

底下就是旧文学喜欢骈偶。用的也非常巧妙而整齐。例子太多，不能列举。比方，白居易的：

“明月好同三径夜，绿杨宜作两家春。”白居易跟元稹是最好的朋友，住在隔邻，月亮好的时候一块儿在园子里散步，柳树青了，两家同在春光之中，这句里“三”，“两”都是用数目的，“径”，“家”，“夜”，“春”都是同样的名词。“月”和“杨”是名词，那么“明”和“绿”是形容词，而且都对称写法，又如：

“惜花春起早，爱月夜眠迟。”惜花而早起，爱月而晚睡，这样一字一字都是对称的。中国的孩子在学作诗之前，先练习作对。记得我小的时候，在家塾里跟老师学作诗。先开始作对，字数少的对子。有一天先生出了“鸡唱晓”三字。我对了“鸟鸣春”。因为韩愈《送孟东野序》里有：

“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所以我利用了这三个字。先生十分喜欢，说我将来一定会作诗。后来对子的字数越来越多，有一天先生出题“王凝封发妇”。从前有个王凝，他出去远行，他的妻子为着表示自己的忠爱，把头发封了起来，等到他回来时，才打开，这是一段夫妻之爱的故事。我想了半天，对了“张敞画眉夫”。就是用张敞替太太画眉，也是一段记夫妻之爱的故事。作这样对子，必须记住好多类似的典故。又要工整，又要恰当。所以通晓中国文学，就有很大的负担，中国有很多丰富的文言的句子。用白话写的人，也不能完全舍弃文言的。比方白话说好的人，就是“好人”，以外没有别的。文言说的时候就可以说“仁人”，“善人”等等，白话“想一想”，文言就可以有“考虑”，“思想”，“研究”等等的话。

旧文学的时代很长，所以就发生了所谓“滥调”。滥调就是在一篇文章里随便用许多没有内容没有意义的套语，满篇典故，只是堆砌。比方说“萤”：

“昔年河畔，曾叨君子之风，今日囊中，复照圣人之典。”

有这样的四六文。“昔年河畔”是中国说萤是草变的虫子。河畔是“青青河畔草”。“君子之风”是《论语》中之“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所以萤在做草的时代，受了君子之风，底下是用囊萤读书的故事。关于萤没有一点阐发，只用了许多典故而已。这样在中国叫做“掉书袋”。这样写文章永远写不出好的东西。中国从前常常夸说某人的文章是“无一字无来历”，就是没有一个字没有典故的意思。比如唐朝王勃的《滕王阁序》，其中确有些好句。但大体说来，并不是一篇好文。他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有人说他是九岁，又有人说他是十三岁，或十七岁，因为在序中有：

“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他说父亲作官，走过这好风景的地方，我这个无知的孩子，也居然能出席这么大的宴会。底下他却说：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时运也不济，命运也不好，像冯唐那么早老，像李广那样难得封侯，他忽然感叹起来！同时冯唐李广是老人的例子，九岁或十三岁十七岁的孩子根本就不应该用的。文气跟开笔的时候，完全矛盾。底下还说：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和以前的“家君作宰”，“童子何知”以及“四美具，二难并”，四美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二难是“宾”，“主”，更是互相矛盾。总说起来，文中只有：

“虹销雨霁，彩彻云衢，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一段是很好的。因为这一段完全没有典故，是他自己创作的。这就是所谓“性灵”。从灵魂里涌出来的东西，跟用典故的完全不同。学写旧文学的，就是小孩子也往往写很悲哀的滥调。因为他们总看大人写的悲感的文章。他们以为不写悲调，就不是好文章。

“绿阴深处静焚檀，潇飒松风绕指寒，太息知音今有几，高山流水莫轻弹。”这是我九岁时作的。题目是《鼓琴》。我想弹琴是应该在松荫底下安静的地方焚上香。《高山流水》是很古的调，设想是没有多少知音的。其实那时我不但没有学琴，不知《高山流水》的调子，连“知音”两字也不大明白，重要的是把“平仄”和“韵”作对了。此外关于琴的典故摆了一堆。整个儿是一个滥调的好例子。

今人写旧文章，和现代的生活不合的例子，还有很多。比方“挑灯”，从前是用油灯，写信时才有挑灯的话。现在是用电灯，没有“灯芯”可挑。坐船叫“挂帆”。这是从前没有汽船时代的事。生气而走的时候叫“拂袖”。可是现在衣服的袖子很窄，根本不能“拂”。父母死的时候说“苫块昏迷”。现在丧中没有在地下睡的风俗。结婚的时候说“洞房华烛”，“华烛”现在根本就少有，洞房也多半就在旅馆里。这些典故用起来等于笑话，近年来已没有多少人用了！旧文学落到滥调的地步。甚至是有名的作者。如杜甫，陆放翁他们的作品中也不能免。现在我手里有陆放翁的诗，取个例子看一看：

“暮雪乌奴停醉帽，秋风白帝放归船。”

“丁年汉使殊方老，子夜吴歌昨梦难。”“乌奴”是山名，“白帝”是城名，“乌”和“白”是对起来的。”“奴”和“帝”也是对起来的。“丁年”是老年。“子夜”是夜半。

“丁”和“子”都是“干支”的名字。“汉”和“吴”都是地名。只看这些好像对的很巧妙，其实意思一点也不深。

又如中国诗人里写情有名的是李义山。他有一首《锦瑟》的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律句很好，不过内容是什么，一点也不明白。到了清末，旧诗的末流，流行到“诗钟”，“诗钟”只是两句对子。完全是为练习排对的技巧的。比方题目是两个字“河”和“八”要隐藏起来：

“留守三呼兵急渡，武侯六出阵遗图”，头一句是兵队匆忙的渡过了河，底下藏的是“河”字。第二句是诸葛亮六出祁山之后，留下八阵图。所以“八”字被藏起来的。这样中国的文学落到极滥极坏的时候，就起了革命。这和政治到了极坏的时候发生革命是一样的。新文学的产生

我到日本，感到日本朝野的人士，对于中国文学的关心，到现在还大半在旧文学上，而不是关于新文学。中国最近五十年乃至二十年间，发生的各种运动，其中最重要的是新文学运动。在新文学运动开始的时候有两个标语。一个是提倡“活的文学”，一个是提倡“人的文学”。中国的旧文学是以死的文字来写的。所以不能表现活的思想。从前的文学，是非人的文学，所以不能发挥人性。关于这个，陈独秀先生提出三大主义。一个是“打倒贵族文学，建设国民文学”，第二是“打倒古典文学，建设写实文学”，第三是“打倒山林文学，建设社会文学”。贵族文学就是傅斯年先生所说的，诗人谄媚“独天”——天子——的文学。古典文学就是“文妖”，所写的像妖怪似的文学。山林文学是跟社会隔绝的文学。所以都要打倒，而建设新的国民，写实，社会的文学。

胡适先生又提倡“八事”：

第一是“须言之有物”。说话的时候，背后一定要有东西。

“思想”与“感情”是文学中最重要的因素，没有这个，如同“行尸走肉”没有灵魂。所以无论写什么，必得有背后的思想。

第二是“不摹仿古人”。古人的思想感情，跟现代人的不同，所以摹仿古人的，就是没有个人的思想。比方今人作篇“登楼”赋，用了魏朝王粲的情感就是不对的。你自己登了近代的楼，就应该写你高楼上所看见的所感到的近代的一切。

第三是“须讲文法”。中国的文学里，不合近代文法的很多。所以最先要研究文法。比方杜甫的诗：

“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按着文法改一改，就应该是：

“鹦鹉啄余香稻粒，凤凰栖老碧梧枝”。那么为什么作了这种诗呢？那是完全只顾平仄，而注重形式，所以忽略了文法。

第四是“不作无病之呻吟”。中国文人在没有病的时候，发出痛苦的呻吟的人很多。表示不必要的悲哀，是没有意义的。比方“伤老”、“悲秋”这种诗题的内容读起来，好像是五六十岁的老人作的。其实乃是二十岁左右的人的作品。自己没有思想感情，而借用古人的思想感情，作出来的，就非常无聊浅薄。比方：

“红粉飘零，卿须怜我，青衫泪湿，我更怜卿”，这种诗是中国公子少爷的大学生们给歌女作的。说“青衫”也没有穿青色之上衣。说“泪湿”也没有流泪，他们以为这样才是风流。是最可鄙可笑的。

第五是“务去滥调套语”。滥调套语，是抄袭别人的思想感情，自己的思想感情就不会活泼。比方描写美丽的妇人，一律的用“杏眼桃腮”，“柳腰樱口”，仿佛古来的美人，长的都一模一样，没有一点个性！描写风景，也是如此，非常容易作，而一点意思都没有。

第六是“不用典”。这就是说不用典故。上次我提过王勃的《滕王阁序》用了好些典故，去了典故，所剩的，好的不过有几句（在这里“典”并不是说譬喻）。而且写旧文章的时候，用古的文字，容易有误会事实的危险。从前有一位我父亲的朋友，长期没有事做，托我父亲找事，其中有一句：“秋月春风，等闲度过”，父亲看了就笑起来，因为他典故用的不对。白乐天的《琵琶行》有：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是描写一个妓女生活的一首诗。这位先生拿来比拟自己，所以令人发笑。外国人用中国的文字，也要相当注意。比方我到日本以后，人称我为“女流作家”。“女流”两个字，在中国，并不是尊重的说法。只用“女作家”三字就可以了。还有到日本来的人，日本人常说“来朝”，中国人所说的“来朝”，是来“朝见”，“朝贡”的意思。跟政治有“关系”的。游历，或不是来“朝见”或“朝贡”的，不应该说“来朝”。

第七是“不讲对仗”。这是不作对句的意思。为了对句的工整，所以感情有太勉强的地方。到了极点，会发生极可笑的笑话。比方有人作诗：

“舍弟江南殁，家兄寒北亡”。引起许多人对他同情。其实也只有弟弟死在江南。不过为了对仗，就叫他哥哥也死在塞北。

第八是“不避俗语俗字”。这是说不必避通俗的文字和语言。文言的文学里，没有白话的好。因为文言体，都避去俗语俗字，可是白话都不避这些。

“夜梦不祥，开门大吉”。用普通的话写了出来，意思很明白，有人看着觉得太通俗，都改了文言：

“宵寐匪祯，辟扎洪麻”。人们看了都不明白。这是实在的故事。

胡适先生又把这八事缩小为四个。第一是“要有话说，方才说话”。想要说什么，然后说什么。第二是“有什么话说什么话，话怎么说就怎么说”。比方很长的时间没有见面，写信时用“久违兰范，时切驰思”。反觉得落套，不如写“好久不见了，想念得很”。第三是“要说我自己的话，不要说别人的话”。用自己的心思用自己的话来表示，不要套用别人的成语。

第四是“是什么时代的人说什么时代的话”。某一时代的人，应该用本时代的话。比方我们是民国三十六七年人，所以不应该用春秋战国时代的话，坐飞机到日本来，不应该说“挂帆东下”。在电灯下打毛衣，也不要说“挑灯夜绣”。从历史的眼光来看，新文学并不是突然发生的。《礼记》有一句：

“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灾必及乎其身。”就是说生在现今的时代，而要回到古代之道，灾害一定会临到你的身上。中国的古典有“五经”，“四书”。到司马迁之《史记》，班固之《汉书》，经过了一次革命。一直到唐宋韩愈等又革了一次命。这么就有了唐诗宋词。从唐诗到宋词变化之间，出现了介乎诗词之间的，如李白之三五七言：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复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三字两句，五字两句，七字两句，合起来的。李白完全用新的法子，作了一首诗，整个是很自然的写法。学词的人都知道李白的《忆秦娥》。就是诗之最后，词之最先。从诗到词之间，还有“小令”等，是个短的体裁，如《十六字令》。——日本的俳句也是十六个字的——如：

“寻，帘外分明，坠玉簪，笼灯觅，休待落花深。”从诗到词，白话加进了不少。上回说的李清照的《声声慢》，就多半是白话。到了元曲，几乎完全是白话。白话用的越来越多。

明清间有好多杰作小说，都是用白话写的。比方《红楼梦》，《水浒传》，《儒林外史》，《镜花缘》都是白话的。因为白话不但描写方便，而且述说道理也方便。宋朝学者的语录，是用白话写的。僧侣的语录也是用白话写的，都是写哲学学理上的意见的。这些语录，小说的普及，一般的影响了新文学运动，替新文学预备了道路。在文学革命以前，也有若干的例外，但是普通一般学校私塾，都实行文言的教育。政令军令都是用文言的。教科书、信函都是用文言的。我们在中学的时候，作文总是用文言的。每星期交一篇论文。题目如《富国强兵论》等，这些题目，由专门人才写起来。可以用两三年，甚至于十年的工夫，但是我们中学生都说得很容易，就是用滥调套语堆砌起来就行。比如用“呜呼，人生于世”起头，底下就凑下去。很容易的就写成一篇“言中无物”，“不着边际”的空空洞洞的，文句很通顺很美丽的文章。近百年来，中国受外国的压迫，一天比一天厉害，爱国有志之士，都在想着对策。大家认为中国人民，识字的太少，教育不普及，科学无从输入，这样绝不能抵抗外国的“坚船利炮”，所以最重要的是寻求比较简单的文字工具，来普及教育。努力从事于此的，有河北的王照，他作了八十六个注音字母。因为汉字太多，一字一字的记起来非常的困难，若是用音标文字来记发音，就比较容易的读。但因为各地方言不同，只用音标，还是容易混淆，民国元年蔡元培当教育总长的时候，发起读音统一会。发表了统一中国的发音计划，作了三十九个字母。

民国十七年大学院又分布国语罗马字。但有了音标文字以后，三十多年，还没有多大成就。因为当时全国的人民分为两大部分。就是士大夫（知识阶级）和民众（农民工人和没受过教育的妇女）。知识阶级的人读汉字，民众读音标文字。各阶级读他自己的文字，思想上没有交通，而且用音标文字写的，除了读本之外，还没有产生什么好的文学。到了民国八年，所谓五四运动，五四文化运动就发生了。西洋人常说在政治运动以前，必有文艺运动。五四运动的前奏：

第一在千年以前，就有了很多白话文学，如宋朝的学者和僧侣的语录，宋词，元曲，和明清的小说，已经替新文学立下了根基。第二是在千年以后，中国就有大同小异的国语。——从东北的东三省起，到西南的桂林，从西北的河套，到西南的云南，从东南的丹阳——江苏省——到西南的四川，就是说，除了长江的下游和福建广东以外，这一片大地方，大体全用的是一种语言，经过了一千多年的时间，形成了一种标准的国语。第三是废止八股文。八股文废止之后，文人没有什么可作的。所以就用白话写文章。这样废止八股文，就等于消灭“文妖”。第四是打倒帝制。孟子所说的“独夫”被打倒了，那些谄谀的文学，也随之消灭。集成这四个因子，作成了一个新文学运动的好舞台。这时胡适先生陈独秀先生出来，登高一呼，新文学运动很快就发展了。在一年之中，全国的学生们都用白话写文章了。各界所出版的刊物，都是用白话。这是很大的进步。白话文一天一天的展开，从那时以后的诗歌，小说，戏曲，都是用白话写的。现在的青年若有用文言写文章的，都被人讥笑。

在日本的图书馆里，收藏的中国旧文学的书，比新文学的多的多，这也并不奇怪，每一时代都有它的文学，唐朝的人用唐代的话来写好的文学，宋朝的人也用宋朝的话来写好的文学，在旧文学里有许多许多好的文学。旧文学最先要看的是《诗经》，屈原之《楚辞》，昭明太子之《文选》，《经史》，《百家杂抄》，这里骈体文也很多。如曹植之《洛神赋》，江淹之《别赋》，都是很美的。诗里有陶渊明，李白，杜甫，白居易。宋朝有苏东坡。他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人，不但诗文好，书画也好。李清照，她是女诗人，我并不是特提女作家，只按着她的成功而推举的。词里有柳永，辛稼轩。

柳永的词，只要是有井的地方的人，没有一个不唱他的词。元曲里有《西厢记》，这是必读的。内容曲折，修辞也很美丽。

还有《汉宫秋》，《梧桐雨》。从明到清，《牡丹亭》，《桃花扇》，小说有《水浒传》，《西游记》，《儒林外史》，《红楼梦》，《儿女英雄传》。这《儿女英雄传》的好处，是完全用北平话写的。还有《醒世姻缘》，是写《聊斋志异》的蒲留仙写的，很好玩儿。清末有《老残游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官场现形记》，都可以看。这些都是用白话写的。不过在思想上跟“五四”以后的文章不同。新文学的特性

今天我要讲的是新文学的特性，上回我已经说过，新文学是活的文学，人的文学。活的文学之下，是文学用具的革命。人的文学之下，是文学内容的革新。这两个集合到一块儿，形成极简单的革命的目标。新文学的作家并不是不会写旧文学的。而且是大部分，都会写旧文学的。不过为了时代的关系，旧文学已经有了很多很好的作品。现代的人要写得比古人更好，是非常的困难。如宋人词里所谓：

“恨不踊身千载上，趁古人未说吾先说。”写的不如古人，不如开辟一条新的道路。

新文学的特性，第一是用白话写的。白话的白，是“土白”的白。就是俗话的意思。而且又是“清白”的白，也是“黑白”的白。就是能够表示得更精确而明了。有了白话文学，就产生了一种标准的国语，也有人说，先有了标准国语，然后才有白话文学。其实是完全相反的，必须先有了白话文学，这文学被人人所念诵，就形成了标准的国语。如长江以南的福建，广东，不能说标准语的，也从看白话小说，慢慢的会说了标准国语。像我的母亲，她是福建人，是不会说标准语的。从南方到北方来的时候，已经有四十多岁了。她到北平头一天问佣人，我在哪里。佣人说“姑娘坐在门槛上”，“姑娘”就是北平话的“小姐”，门槛两字也是南方所没有的，可是我母亲就懂得佣人的话，我父亲觉得奇怪。母亲说是看《红楼梦》看的。新文学的工具里，还有一个重要的，是采用西洋的标点符号。中国的古文里，有很深的内容，又不用标点符号，很不容易了解，思想模糊，意义也不清楚。但在古文里，加上符号，意义就明白的多。比方：

“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三畏底下填个“：”

“天命”，“大人”底下填个“，”，“圣人之言”底下填个“。”，这样意义就很明白。若没有标点符号，上下句就会读混了，这样可笑的事常有的。又如：

“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

这样引用文上填“‘’”符号意思很明白。

“答，何好？客，何能？”填个“，”和“？”没有人会错解的。现在中国的中学大学入学考试，都叫学生填标点符号，或者文言改白话，白话改文言。就是要练习这个方法。

新文学第二特点是方法。新文学的方法与旧文学的不同。

尤其是搜集文章材料的方法不同。古人材料的范围非常狭窄，他们认为有的材料可以入诗，可有的不可以入诗。在新文学的观点，只要有涌溢的情感，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入诗。这完全在乎个人新颖独到的观察和经验。比方读一般旧小说，戏曲，读完了一点印象都没有，因为作者没有个人的经验，而只套用古人的思想。所以写出来的人物，一点个性也没有。我在大学交的毕业论文是《元曲的研究》，所以读了四百多本元曲，比方《西厢记》，《墙头马上》，《倩女离魂》等等。《西厢记》的中心人物，男的是张生，女的是莺莺。《墙头马上》的中心男女人物，也跟张生莺莺完全一样，一点也没有个性。对于人物的个性，比方《水浒传》里的武松、鲁智深他们都是粗暴的人物。同是行者，但两个人的人格完全不同，所以描写这种人物，最好自己心里有个对象，注意观察而描写出来。

单单套用别人的描写，是不会给读者以新颖的印象的。在《红楼梦》里不但黛玉和薛宝钗的个性完全不同。就是比较相似的黛玉和晴雯的个性也是不同。因为每一个人，各有个性，所以才有分别。

底下就是搜集选择材料的方法不同。中国古来没有短篇小说的作法。在新文学里，短篇小说是模仿西洋方法，要采取一段事实的最精彩的部分。

新文学的内容和材料受“欧化”最大的影响，这点跟旧文学大不相同。新文学的文法，根本就学西洋的文法。名词也与旧文学不同。比方说“打倒旧文学，建设新文学”这“打倒”，“建设”都是新的名词，从前所没有的。新文学的体裁也跟旧文学不同，在诗中也采用了英国的“十四行诗”，日本的俳句等，这都是从前所没有的。

还有新文学创作的目的也与旧文学不同。在这儿讲到人的文学。周作人先生说，人是动物进化的。他说的“动物”，指的是肉体方面，“进化”却是灵魂方面的。人的文学，包括肉和灵两方面。新文学的目的，是打倒反人性的所有的制度。

创作还有正面和侧面。从正面发挥我们的理想，主张人性应有的意义，从侧面就暴露描写残害人性的一切东西。比方亲子之爱，在新文学中的描写就跟旧文学不同。旧文学谈“孝”。从前有《二十四孝》，其中真正可取的只有一两个，此外都是沽名钓誉，不近人情。比方《郭巨埋儿》，为了饥馑，想省出他母亲的粮食，就把自己的幼儿活埋了，但在掘地的时候，发现土里有许多黄金。这完全是不合人情的。孝顺父母要作父母所喜欢的事情，郭巨的母亲，决不肯让他活埋他的儿子。还有《王祥卧冰》等等，都是只表现出愚蠢，而不近人情。新文学中描写亲子之爱，就舍弃这种材料和写法。凡是这些奖励不自然的行为的文章，都是“非人”，“吃人”的文章。

男女之爱，新文学的描写也跟旧文学的不同。男女之爱，最重要的是恋爱结婚，没有恋爱的结婚是不道德的。因为那并不是为自己而结婚，而是为家庭为父母而结婚。同时男女之地位是平等的。贞操的问题也是平等的，所以表彰贞妇烈女的文章也是片面的。中国妇女运动有过标语“打倒贤妻良母”。我们并不是不要贤妻良母，可是同时也要贤夫良父。贤和良不应该只是一方面的义务。

新文学的欧化和翻译的盛行有关，各国的留学生，都翻他所到国家的作品。当时留日的学生翻日本小说的很多，所以我们当学生时代已经读到芥川龙之介，武者小路实笃，夏目漱石，德富芦花等人的作品。其余英法德等国的作品，当然也更多。总起来说，中国新文学开始才有三十多年，真正伟大的作品还没有发现，好多作者现在还在用功，摸索着将来要走的路。但比较满意的还有。可读的如：

胡适先生的《胡适文存》，《尝试集》。西洋人说胡适先生是中国文艺复兴的父亲。他的著作最好都看一看。尤其是《尝试集》，是中国新诗的最初产品，胡适先生是个学者，所以他的诗是学者之诗，而不是诗人的诗。比方：

“岂不爱自由，此意无人晓，情愿不自由，也是自由了。”

这样诗很受了语录之影响。

还有鲁迅先生，他的思想是最进步的，文笔也极敏锐，他的全集是值得一看。

小说的作家巴金，茅盾，老舍，沈从文，丁玲，郭沫若，他们的作品都应该阅看。尤其是女作家丁玲，她的作品极有力量。女作家还有雪林，丁玲是“力”的，雪林是“美”的。

新文学作品里要注意“方言化”。比方巴金是四川人，茅盾是浙江人，老舍是北平人，沈从文，丁玲是湖南人。他们作品里都常用本省的方言。新文学作品里的方言，常能特别表现出地方的特性。

此外还有诗。诗是新文学作品里，效果最小的，进步最慢的。这也是因为诗是难写的，诗的元素太复杂了。新诗里音韵也好，内容也好的并不算多。徐志摩，闻一多两个人，比较好些。同时中国抗战十年间，文学作品最成功的是戏曲。作者最初有郭沫若，田汉（他们俩都是日本留学生）。郭沫若的戏剧，如同胡适先生学者的诗一样，他是诗人的戏曲。写剧最成功的是曹禺。抗战以前有《日出》，《雷雨》，抗战后有《蜕变》，《北京人》等。还有袁俊的《万世师表》；茅盾的《清明前后》；老舍的《桃李春风》等等，都是可赞的。

这次本人能在这东京大学讲演，觉得非常荣幸。我对于旧文学本来没有什么研究，对于新文学也没有什么好的创作，只因在现状之下，好的文学家，还不能前来日本，所以本人只好来担负这演讲中国文学的责任。但是借了这个机会，能够提起诸位对中国新文学的兴趣，那我就觉得非常的高兴。

谢谢诸位。

我的文学生活

我从来没有刊行全集的意思。因为我觉得：一，如果一个作家有了特殊的作风，使读者看了他一部分的作品之后，愿意读他作品的全部，他可以因着读者的要求，而刊行全集。在这一点上，我向来不敢有这样的自信。二，或是一个作家，到了中年，或老年，他的作品，在量和质上，都很可观。他自己愿意整理了，作一段结束，这样也可以刊行全集。我呢，现在还未到中年；作品的质量，也未有可观；更没有出全集的必要。

前年的春天，有一个小朋友，笑嘻嘻的来和我说：“你又有新创作了，怎么不送我一本？”我问是哪一本。他说是《冰心女士第一集》。我愕然，觉得很奇怪！以后听说二三集陆续的也出来了。从朋友处借几本来看，内容倒都是我自己的创作。而选集之芜杂，序言之颠倒，题目之变换，封面之丑俗，使我看了很不痛快。上面印着上海新文学社，或是北平合成书社印行。我知道北平上海没有这些书局，这定是北平坊间的印本！

过不多时，几个印行我的作品的书局，如北新、开明等，来和我商量，要我控诉禁止。虽然我觉得我们的法律，对于著作权出版权，向来就没有保障，控诉也不见得有效力，我却也写了委托的信，请他们去全权办理。已是两年多了，而每次到各书店书摊上去，仍能看见红红绿绿的冰心女士种种的集子，由种种书店印行的，我觉得很奇怪。

去年春天，我又到东安市场去。在一个书摊上，一个年轻的伙计，陪笑的递过一本《冰心女士全集续编》来，说，“您买这么一本看看，倒有意思。这是一个女人写的。”我笑了，我说，“我都已看见过了。”他说，“这一本是新出的，您翻翻！”我接过来一翻目录，却有几段如《我不知为你洒了多少眼泪》，《安慰》，《疯了的父亲》，《给哥哥的一封信》等，忽然引起我的注意。站在摊旁，匆匆的看了一过，我不由得生起气来！这几篇不知是谁写的。文字不是我的，思想更不是我的，让我掠美了！我生平不敢掠美，也更不愿意人家随便借用我的名字。

北新书局的主人说：禁止的呈文上去了，而禁者自禁，出者自出！唯一的纠正办法，就是由我自己把作品整理整理，出一部真的全集。我想这倒也是个办法。真的假的，倒是小事，回头再出一两本三续编，四续编来，也许就出更大的笑话！我就下了决心，来编一本我向来所不敢出的全集。

感谢熊秉三先生，承他老人家将香山双清别墅在桃花盛开，春光漫烂的时候，借给我们。使我能将去秋欠下的序文，从容清付。

雄伟突兀的松干，撑着一片苍绿，簇拥在栏前。柔媚的桃花，含笑的掩映在松隙里，如同天真的小孙女，在祖父怀里撒娇。左右山嶂，夹着远远的平原，在清晨的阳光下，拥托着一天春气。石桌上，我翻阅了十年来的创作；十年前，二十年前的往事，都奔凑到眼前来。我觉得不妨将我的从未道出的，许多创作的背景，呈诉给读我“全集”的人。

我从小是个孤寂的孩子，住在芝罘东山的海边上，三四岁刚懂事的时候，整年整月所看见的：只是青郁的山，无边的海，蓝衣的水兵，灰白的军舰。所听见的，只是：山风，海涛，嘹亮的口号，清晨深夜的喇叭。生活的单调，使我的思想的发展，不和常态的小女孩，同其径路。我终日在海隅山陬奔游，和水兵们做朋友。虽然从四岁起，便跟着母亲认字片，对于文字，我却不发生兴趣。还记得有一次，母亲关我在屋里，叫我认字，我却挣扎着要出去。父亲便在外面，用马鞭子重重的敲着堂屋的桌子，吓唬我。可是从未打到过我头上的马鞭子，也从未把我爱跑的癖气吓唬回去！

刮风下雨，我出不去的时候，便缠着母亲或奶娘，请她们说故事。把“老虎姨”，“蛇郎”，“牛郎织女”，“梁山伯祝英台”等，都听完之后，我又不肯安分了。那时我已认得二三百个字，我的大弟弟已经出世，我的老师，已不是母亲，而是我的舅舅——杨子敬先生——了。舅舅知道我爱听故事，便应许在我每天功课做完，晚餐之后，给我讲故事。头一部书讲的，便是《三国志》。三国的故事比“牛郎织女”痛快得多。

我听得晚上舍不得睡觉。每夜总是奶娘哄着，脱鞋解衣，哭着上床。而白日的功课，却做得加倍勤奋。舅舅是有职务的人，公务一忙，讲书便常常中止。有时竟然间断了五六天。我便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天天晚上，在舅舅的书桌边徘徊。

然而舅舅并不接受我的暗示！至终我只得自己拿起《三国志》来看，那时我才七岁。

我囫囵吞枣，一知半解的，直看下去。许多字形，因着重复呈现的关系，居然字义被我猜着。我越看越了解，越感着兴趣，一口气看完《三国志》，又拿起《水浒传》，和《聊斋志异》。

那时，父亲的朋友，都知道我会看《三国志》。觉得一个七岁的孩子，会讲“董太师大闹凤仪亭”，是件好玩有趣的事情。每次父亲带我到兵船上去，他们总是把我抱坐在圆桌子当中，叫我讲《三国》。讲书的报酬，便是他们在海天无际的航行中，唯一消遣品的小说。我所得的大半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林译说部。如《孝女耐儿传》，《滑稽外史》，《块肉余生述》之类。从船上回来，我欢喜的前面跳跃着；后面白衣的水兵，抱着一大包小说，笑着，跟着我走。

这时我自己偷偷的也写小说。第一部是白话的《落草山英雄传》，是介乎《三国志》，《水浒传》中间的一种东西。写到第三回，便停止了。因为“金鼓齐鸣，刀枪并举”，重复到几十次，便写得没劲了。我又换了《聊斋志异》的体裁，用文言写了一部《梦草斋志异》。“某显者，多行不道”，重复的写了十几次，又觉得没劲，也不写了。

此后便又尽量的看书。从《孝女耐儿传》等书后面的“说部丛书”目录里，挑出价洋一角两角的小说，每早送信的马夫下山的时候，便托他到芝罘市唯一的新书店明善书局（？）

去买。——那时我正学造句，做短文。做得好时，先生便批上“赏小洋一角”，我为要买小说，便努力作文——这时我看书看迷了，真是手不释卷。海边也不去了，头也不梳，脸也不洗；看完书，自己喜笑，自己流泪。母亲在旁边看着，觉得忧虑；竭力的劝我出去玩，我也不听。有一次母亲急了，将我手里的《聊斋志异》卷一，夺了过去，撕成两段。我趑趄的走过去，拾起地上半段的《聊斋》来又看，逗的母亲反笑了。

舅舅是老同盟会会员。常常有朋友从南边，或日本，在肉松或茶叶罐里，寄了禁书来，如《天讨》之类。我也学着他们，在夜里无人时偷看。渐渐的对于国事，也关心了，那时我们看的报，是上海《神州日报》，《民呼报》。于是旧小说，新小说，和报纸，同时并进。到了十一岁，我已看完了全部“说部丛书”，以及《西游记》，《水浒传》，《天雨花》，《再生缘》，《儿女英雄传》，《说岳》，《东周列国志》等等。其中我最不喜欢的是《封神演义》。最觉得无味的是《红楼梦》。

十岁的时候，我的表舅父王光逢先生，从南方来。舅舅把老师的职分让给了他。第一次他拉着我的手，谈了几句话，便对父亲夸我“吐属风流”。——我自从爱看书，一切的字形，我都注意。人家堂屋的对联；天后宫，龙王庙的匾额，碑碣；包裹果饵的招牌纸；香烟画片后面，格言式的短句子；我都记得烂熟。这些都能助我的谈锋。——但是上了几天课，多谈几次以后，表舅发现了我的“三教九流”式的学问；便委婉的劝诫我，说读书当精而不滥。于是我的读本，除了《国文教科书》以外，又添了《论语》，《左传》，和《唐诗》。（还有种种新旧的散文，旧的如《班昭女诫》，新的如《饮冰室自由书》。）直至那时，我才开始和经诗接触。

光逢表舅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好先生！因着他的善诱，我发疯似的爱了诗。同时对于小说的热情，稍微的淡了下去。

我学对对子，看诗韵。父亲和朋友们，开诗社的时候，也许我旁听。我要求表舅教给我做诗，他总是不肯，只许我做论文。直到我在课外，自己做了一二首七绝，呈给他看，他才略替我改削改削。这时我对于课内书的兴味，最为浓厚。又因小说差不多的已都看过，便把小说无形中丢开了。

辛亥革命起，我们正在全家回南的道上。到了福州，祖父书房里，满屋满架的书，引得我整天黏在他老人家身边，成了个最得宠的孙儿。但是小孩子终是小孩子，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姊妹们接触。（我们大家庭里，连中表，有十来个姊妹。）

这调脂弄粉，添香焚麝的生活，也曾使我惊异沉迷。新年，元夜，端午，中秋的烛光灯影，使我觉得走入古人的诗中！玩的时候多，看书的时候便少。此外因为我又进了几个月的学校，——福州女师——开始接触了种种的浅近的科学，我的注意范围，无形中又加广了。

一九一三年（民国二年），全家又跟着父亲到北京来。这一年中没有正式读书。我的生活，是：弟弟们上课的时候，我自己看杂志。如母亲定阅的《妇女杂志》，《小说月报》之类。

从杂志后面的“文苑栏”，我才开始知道“词”，于是又开始看各种的词。等到弟弟们放了学，我就给他们说故事。不是根据着书，却也不是完全杜撰。只是将我看过的新旧译著几百种的小说，人物布局，差来错去的胡凑，也自成片段，也能使小孩子们，聚精凝神，笑啼间作。

一年中，讲过三百多段信口开河的故事，写过几篇从无结局的文言长篇小说——其中我记得有一篇《女侦探》，一篇《自由花》，是一个女革命家的故事——以后，一九一四年的秋天，我便进了北京贝满女中。教会学校的课程，向来是严紧的，我的科学根底又浅；同时开始在团体中，发现了竞争心，便一天到晚的，尽做功课。

中学四年之中，没有显著的看什么课外的新小说（这时我爱看笔记小说，以及短篇的旧小说，如《虞初志》之类）。

我所得的只是英文知识，同时因着基督教义的影响，潜隐的形成了我自己的“爱”的哲学。

我开始写作，是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以后。——那时我在协和女大，后来并入燕京大学，称为燕大女校。——五四运动起时，我正陪着二弟，住在德国医院养病，被女校的学生会，叫回来当文书。同时又选上女学界联合会的宣传股。

联合会还叫我们将宣传的文字，除了会刊外，再找报纸去发表。我找到《晨报副刊》，因为我的表兄刘放园先生，是《晨报》的编辑。那时我才正式用白话试作，用的是我的学名谢婉莹，发表的是职务内应作的宣传的文字。

放园表兄，觉得我还能写，便不断的寄《新潮》《新青年》《改造》等，十几种新出的杂志，给我看。这时我看课外书的兴味，又突然浓厚起来，我从书报上，知道了杜威和罗素；也知道了托尔斯泰和泰戈尔。这时我才懂得小说里有哲学的，我的爱小说的心情，又显著的浮现了。我酝酿了些时，写了一篇小说《两个家庭》，很羞怯的交给放园表兄。用冰心为笔名。一来是因为冰心两字，笔画简单好写，而且是莹字的含义。二来是我太胆小，怕人家笑话批评；冰心这两个字，是新的，人家看到的时候，不会想到这两字和谢婉莹有什么关系。

稿子寄去后，我连问他们要不要的勇气都没有！三天之后，居然登出了。在报纸上看到自己的创作，觉得有说不出的高兴。放园表兄，又竭力的鼓励我再作。我一口气又做了下去，那时几乎每星期有出品，而且多半是问题小说，如《斯人独憔悴》，《去国》，《庄鸿的姊姊》之类。

这时做功课，简直是敷衍！下了学，便把书本丢开，一心只想做小说。眼前的问题做完了，搜索枯肠的时候，一切回忆中的事物，都活跃了起来。快乐的童年，大海，荷枪的兵士，供给了我许多的单调的材料。回忆中又渗入了一知半解，肤浅零碎的哲理。第二期——一九二○至一九二一——的作品，小说便是《国旗》，《鱼儿》，《一个不重要的兵丁》等等，散文便是《无限之生的界线》，《问答词》等等。

谈到零碎的思想，要联带着说一说《繁星》和《春水》。

这两本“零碎的思想”，使我受了无限的冤枉！我吞咽了十年的话，我要倾吐出来了。《繁星》，《春水》不是诗。至少是那时的我，不在立意做诗。我对于新诗，还不了解，很怀疑，也不敢尝试。我以为诗的重心，在内容而不在形式。同时无韵而冗长的诗，若是不分行来写，又容易与“诗的散文”相混。

我写《繁星》，正如跋言中所说，因着看泰戈尔的《飞鸟集》，而仿用他的形式，来收集我零碎的思想（所以《繁星》第一天在《晨副》登出的时候，是在“新文艺”栏内。登出的前一夜，放园从电话内问我，“这是什么？”我很不好意思的，说：

“这是小杂感一类的东西……”）。

我立意做诗，还是受了《晨报副刊》记者的鼓励。一九二一年六月二十三日，我在西山写了一段《可爱的》，寄到《晨副》去，以后是这样的登出了，下边还有记者的一段按语：除了宇宙，

最可爱的只有孩子。和他说话不必思索，

态度不必矜持。抬起头来说笑，

低下头去弄水。任你深思也好，微讴也好；驴背上，山门下，偶一回头望时，总是活泼泼地，

笑嘻嘻地。

这篇小文，很饶诗趣，把它一行行的分写了，放在诗栏里，也没有不可。（分写连写，本来无甚关系，是诗不是诗，须看文字的内容。）好在我们分栏，只是分个大概，并不限定某些必当登载怎样怎样一类的文字，杂感栏也曾登过些极饶诗趣的东西，那么，本栏与诗栏，不是今天才打通的。记者

于是畏怯的我，胆子渐渐的大了，我也想打开我心中的文栏与诗栏。几个月之后，我分行写了几首《病的诗人》。第二首是有韵的。因为我终觉得诗的形式，无论如何自由，而音韵在可能的范围内，总是应该有的。此后陆续的又做了些。

但没有一首，自己觉得满意的。

那年，文学研究会同人，主持《小说月报》。我的稿子，也常在那上面发表。那时的作品，仍是小说居多，如《笑》，《超人》，《寂寞》等，思想和从前差不了多少。在字句上，我自己似乎觉得，比从前凝炼一些。

一九二三年秋天，我到美国去。这时我的注意力，不在小说，而在通讯。因为我觉得用通讯体裁来写文字，有个对象，情感比较容易着实。同时通讯也最自由，可以在一段文字中，说许多零碎的有趣的事。结果，在美三年中，写成了二十九封寄小读者的信。我原来是想用小孩子口气，说天真话的，不想越写越不像！这是个不能避免的失败。但是我三年中的国外的经历，和病中的感想，却因此能很自由的速记了下来，我觉得欢喜。

这时期中的作品，除通讯外，还有小说，如《悟》，《剧后》等。诗则很少，只有《赴敌》，《赞美所见》等。还有《往事》的后十则，——前二十则，是在国内写的。——那就是放大的《繁星》，和《春水》，不知道读者觉得不觉得？——在美的末一年，大半的光阴，用在汉诗英译里。创作的机会就更少了。

一九二六年，回国以后直至一九二九年，简直没有写出一个字。若有之，恐怕只是一两首诗如《我爱，归来吧，我爱》，《往事集自序》等。缘故是因为那时我忙于课务，家又远在上海，假期和空下来的时间，差不多都用在南下北上之中，以及和海外的藻通信里。如今那些信件，还堆在藻的箱底。现在检点数量，觉得那三年之中，我并不是没有创作！

一九二九年六月，我们结婚以后，正是两家多事之秋。我的母亲和藻的父亲相继逝世。我们的光阴，完全用在病苦奔波之中。这时期内我只写了两篇小说，《三年》，和《第一次宴会》。

此后算是休息了一年。一九三一年二月，我的孩子宗生便出世了。这一年中只写了一篇《分》，译了一本《先知》（ＴｈｅＰｒｏｐｈｅｔ），写了一篇《南归》，是纪念我的母亲的。

以往的创作，原不止这些，只将在思想和创作的时期上，有关系的种种作品，按着体裁，按着发表的次序，分为三部：

一，小说之部，共有《两个家庭》等二十九篇。二，诗之部，有《迎神曲》等三十四首，附《繁星》和《春水》。三，散文之部，有《遥寄印度哲人泰戈尔》，《梦》，《到青龙桥去》，《南归》等十一篇，附《往事三十则》，寄小读者的信二十九封，《山中记事》十则。开始写作以后的作品，值得道及的，尽于此了！

从头看看十年来自己的创作和十年来国内的文坛，我微微的起了感慨，我觉得我如同一个卖花的老者，挑着早春的淡弱的花朵，歇担在中途。在我喘息挥汗之顷，我看见许多少年精壮的园丁，满挑着鲜艳的花，葱绿的草，和红熟的果儿，从我面前如飞的过去。我看着只有惊讶，只有艳羡，只有悲哀。然而我仍想努力！我知道我的弱点，也知我的长处。

我不是一个有学问的人，也没有喷溢的情感，然而我有坚定的信仰和深厚的同情。在平凡的小小的事物上，我仍宝贵着自己的一方园地。我要栽下平凡的小小的花，给平凡的小小的人看！

我敬谨致谢于我亲爱的读者之前！十年来，我曾得到许多褒和贬的批评。我惭愧我不配受过分的赞扬。至于对我作品缺点的指摘，虽然我不曾申说过半句话，只要是批评中没有误会，在沉默里，我总是满怀着乐意在接受。

我也要感谢许多小读者！年来接到你们许多信函，天真沉挚的言词，往往使我看了，受极大的感动。我知道我的笔力，宜散文而不宜诗。又知道我认识孩子烂漫的天真，过于大人复杂的心理。将来的创作，仍要多在描写孩子上努力。

重温这些旧作，我又是如何的追想当年戴起眼镜，含笑看稿的母亲！我虽然十年来讳莫如深，怕在人前承认，怕人看见我的未发表的稿子。而我每次做完一篇文字，总是先捧到母亲面前。她是我的最忠实最热诚的批评者，常常指出了我文字中许多的牵强与错误。假若这次她也在这里，花香鸟语之中，廊前倚坐，听泉看山。同时守着她唯一爱女的我，低首疾书，整理着十年来的乱稿，不知她要如何的适意，喜欢！

上海虹桥的坟园之中，数月来母亲温静的慈魂，也许被不断的炮声惊碎！今天又是清明节，二弟在北平城里，陪着父亲；大弟在汉口；三弟还不知在大海的哪一片水上；一家子飘萍似的分散着！不知上海兵燹之余，可曾有人在你的坟头，供上花朵？……安眠罢，我的慈母！上帝永远慰护你温静的灵魂！

最后我要谢谢纪和江，两个陪我上山，宛宛婴婴的女孩子。我写序时，她们忙忙的抄稿。我写倦了的时候，她们陪我游山。花里，泉边，她们娇脆的笑声，唤回我十年前活泼的心情，予我以无边的快感。我一生只要孩子们追随着我，我要生活在孩子的群中！一九三二年清明节，香山，双清别墅。

（本篇最初发表于１９３２年１０月２０日《青年界》第２卷第３号。）

寻常百姓

病了一夏天，楼上嫌热，因为暑假中客人少，便搬到楼下客厅来住。

八月××夜九时，我已经躺下了。藻在放下了圆纱帐，拉过围屏的时候，抬头看见挂隔帘的横竿上，没有了白燕的笼子，他立刻失惊地说，“顺忘记了把鸟笼子拿进来了！”

我连忙坐起来，说，“你快出去看看罢，回头猫儿会把鸟儿叼走的。”

藻走了出去，半天，隔窗叫着说，“已经出了毛病了，白燕不在笼里了！”我又连忙趿着拖鞋，也出到廊子上，看见笼子的底敞开了两寸来宽的一缝。白燕不见了！心里立地觉得异样的空虚。

这白燕是六年前在上海时候，母亲买给小菊玩的，很细秀玲珑的笼。鸟是浅黄色苗条的身子，很会叫，尤其是早晨。

母亲死后，全家回到北平，父亲出了半价的车，船票，把它也带了来，仍旧是很会叫，解了父亲不少的寂寞。

前年小菊到汉口去了。有一天早晨父亲给我打电话说，“我这里新养了一只猫，鸟笼挂着我总担心，你拿去给贝贝玩罢。”第二天早晨，白燕就送来了，从此这“王谢堂前燕”就到我们这里来了。

白燕来了以后，也许是我们不会饲养罢，不大会叫了。藻说是它老了。它一冬天缄默着，有时啁啾了几声，也不起劲。

喂它的谷子，苏子，总是从城里买来，添水换食，也总是按时，但它总不像从前那样精神。

春天来了，它仿佛有点欢悦，在笼里不住的跳跃着。有一天，清早，我坐在廊上，朝阳下，春风吹着新开的樱花。我看见它侧着头左右端相着。良久，便开始娇啭了，声音如同一串的银钟，又像不断的流泉，入耳非常的熟识而爽脆，我惊起，立时觉得春天回来了，四年前的春天回来了！藻拿着笔，从书房里出来，惊讶的笑说，“鸟又叫了。”我说，“到底它不曾老呀。”我们在廊下静立了许久。

贝贝很爱它，一看见就抬头拍手叫“不达！——不达！”——我教给贝贝说“鸟儿，”他说不上来，我又教给他说“Ｂｉｒｄｉｅ”，他也说不上来，只会说“不达！”——“不达”

就成了它的名字了。

它又会叫之后，我们更爱惜它了。但是藻是书呆子，我又病又懒，我们总不大管它。顺是新来的僮子，人生地不熟，做事总是麻麻糊糊的。有时我看见笼子在廊上日影下挂着，鸟是直着脖子喘气，连忙摘下笼子来一看，水一点也没有了。我便觉得心疼，赶紧去添水，一面看着它唼唼的喝，一面数说着顺。

这一天黄昏，我还出到廊子上，扣着笼子，学着贝贝叫“不达！——不达！”它从笼里低头看了看，叫了几声。接着客人来了，坐着谈话，便把它忘了。

这时我们都呆立着，还是我说，“算了，我们先进来再说。”

藻把笼底安上，小栅门开着，仍旧挂在那里，希望它万一回来。——在枕上我还是烦恼着。

藻安慰我似的说，“不是猫儿叼走的罢？要是的话，笼子掉下来会有声音的，准是它自己飞走了——无论如何，总是顺不小心！”

关在笼里六年，乍一出去，你会飞么？夜是这样的黑，不但飞去认不清途程，你要飞回也不容易了！你忍不住人们的冷淡，你求解放的挣扎的尝试。你发现开缝时的惊喜，你轻滑的钻出笼后的彷徨，你迷惘，你试飞，你无力的在地上跳跃，我似乎看见廊边珍珠梅的密叶下，窥伺的一对凶锐、惊喜、碧绿的眼睛。……一阵小小的旋风，寂然卷去了你小小灵魂的意识，在你万千惶战之中，你的柔羽，已在那毛茸茸的爪牙间撕散……

病中本来神经弱，我一夜没有睡好！燕子！燕子！就当是你自己飞走的罢。我不忍想见你被逼贴挂在笼子的一角，扑翅哀鸣，被一只毛爪，猛攫了去！

我做了一夜梦，梦见麻雀，又梦见燕子，仿佛是两只麻雀聚啄着燕子似的，很乱很乱的，……

早晨阳光未出，听见鸟声我惊起，揉一揉眼，我赶紧出到廊上来看，只见白燕的笼子仍旧空洞洞的高挂着！微凉的晓风之中，我在笼下默然的望着，直到近午。

叶底，花下，园子的角落里，我们也都找遍，连一根碎羽也不曾看见！顺满脸通红的极口的分辨，说昨夜挂笼时，白燕子还好好的闭目立着。我没有言语。

从此便没有看见它，既找不着尸体，也不见它回来，心中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怅望。因倩人治一印，文曰“寻常百姓”，以忏自己之不能使白燕安于其居，并无望的希望它万一重复飞入我家。病中作了许多事，此亦是无聊事之一。一九三二年夏，病榻上。

致梁实秋

实秋：

前得来书，一切满意，为慎重起见，遵医（协和）嘱重行检查一次，Ｘ光线，取血，闹了一天，据说我的肺倒没毛病，是血管太脆。现在仍须静养，年底才能渐渐照常，长途火车，绝对禁止，于是又是一次幻象之消灭！

我无有言说，天实为之！我只有感谢你为我们费心，同时也羡慕你能自由的享受海之伟大，这原来不是容易的事！

文藻请安　冰心拜上

六月廿五１９３３年

我们太太的客厅

时间是一个最理想的北平的春天下午，温煦而光明。地点是我们太太的客厅。所谓太太的客厅，当然指着我们的先生也有他的客厅，不过客人们少在那里聚会，从略。

我们的太太自己以为，她的客人们也以为她是当时当地的一个“沙龙”的主人。当时当地的艺术家，诗人，以及一切人等，每逢清闲的下午，想喝一杯浓茶，或咖啡，想抽几根好烟，想坐坐温软的沙发，想见见朋友，想有一个明眸皓齿能说会道的人儿，陪着他们谈笑，便不须思索的拿起帽子和手杖，走路或坐车，把自己送到我们太太的客厅里来。在这里，各人都能够得到他们所想望的一切。

正对着客厅的门，是一个半圆式的廊庑，上半截满嵌着玻璃，挂着淡黄色的软纱帘子。窗外正开着深紫色的一树丁香，窗内挂着一只铜丝笼子，关着一只玲珑跳唱的金丝雀。阳光从紫云中穿着淡黄纱浪进来，清脆的鸟声在中间流啭，屋子的一切，便好似蒙在鲛觚之中的那般波动，软艳！窗下放着一个小小书桌，桌前一张转椅，桌上一大片厚玻璃，罩着一张我们太太自己画的花鸟。此外桌上就是一只大墨碗，白磁笔筒插着几管笔，旁边放着几卷白纸。

墙上疏疏落落的挂着几个镜框子，大多数的倒都是我们太太自己的画像和照片。无疑的，我们的太太是当时社交界的一朵名花，十六七岁时候尤其嫩艳！相片中就有几张是青春时代的留痕。有一张正对着沙发，客人一坐下就会对着凝睇的，活人一般大小，几乎盖满半壁，是我们的太太，斜坐在层阶之上，回眸含笑，阶旁横伸出一大枝桃花，鬓云，眼波，巾痕，衣褶，无一处不表现出处女的娇情。我们的太太说，这是由一张六寸的小影放大的，那时她还是个中学生。书架子上立着一个法国雕刻家替我们的太太刻的半身小石像，斜着身子，微侧着头。对面一个椭圆形的镜框，正嵌着一个椭圆形的脸，横波入鬓，眉尖若蹙，使人一看到，就会想起“长眉满镜愁”的诗句。书架旁边还有我们的太太同她小女儿的一张画像，四只大小的玉臂互相抱着颈项，一样的笑靥，一样的眼神，也会使人想起一幅欧洲名画。此外还有戏装的，新娘装的种种照片，都是太太一个人的——我们的太太是很少同先生一块儿照相，至少是我们没有看见。我们的先生自然不能同太太摆在一起，他在客人的眼中，至少是猥琐，是市俗。谁能看见我们的太太不叹一口惊慕的气，谁又能看见我们的先生，不抽一口厌烦的气？

北墙中间是壁炉，左右两边上段是短窗，窗下是一溜儿矮书架子，上面整齐的排着精装的小本外国诗文集。有一套黄皮金字的，远看以为定是莎翁全集；近看却是汤姆司·哈代。我们的太太嗤的一声笑了，说：“莎士比亚，这个旧人，谁耐烦看那些个！”问的人脸红了。旁边几本是Ｅ．Ｅ．ＣｕｍAｍｉｎｇｓ的诗，和ＡｌｄｏｕｓＨｕｘｌｅｙ的小说，问*娜思蛑泵挥刑饧父雒郑膊桓以偻驴础*

南边是法国式长窗，上下紧绷着淡黄纱帘。——纱外隐约看见小院中一棵新吐绿芽的垂场柳，柳丝垂满院中。树下围着几块山石，石缝里长着些小花，正在含苞。窗前一张圆花青双丝葛蒙着的大沙发，后面立着一盏黄绸带穗的大灯。旁边一个红木架子支的大铜盘，盘上摆着茶具。盘侧还有一个尖塔似的小架子，上下大小的盘子，盛着各色的细点。

地上是“皇宫花园”式的繁花细叶的毯子。中间放着一个很矮的大圆桌，桌上供着一大碗枝叶横斜的黄寿丹。四围搁着三四只小凳子，六七个软垫子，是预备给这些艺术家诗人坐卧的。

我们的太太从门外翩然的进来了，脚尖点地时是那般轻，右手还忙着扣领下的衣纽。她身上穿的是浅绿色素绉绸的长夹衣，沿着三道一分半宽的墨绿色缎边，翡翠扣子，下面是肉色袜子，黄麂皮高跟鞋。头发从额中软软的分开，半掩着耳轮，轻轻的拢到颈后，挽着一个椎结。衣袖很短，臂光莹然。右臂上抹着一只翡翠镯子，左手无名指上重叠的戴着一只钻戒，一只绿玉戒指。脸上是午睡乍醒的完满欣悦的神情，眼波欲滴，只是年光已在她眼圈边画上一道淡淡的黑圈，双颊褪红，庞儿不如照片上那么丰满，腰肢也不如十年前“二九年华”时的那般软款了！

我们的太太四下里看着，口里唤着Ｄａｉｓｙ，外面便走进一个十七八的丫头，浓眉大眼的，面色倒很白，双颊也很红润——客人们谈话里也短不了提到我们的Ｄａｉｓｙ。当客厅中大家闭目凝神的舒适的坐着，听着诗人们诵着长诗的时候，Ｄａｉｓｙ从外面轻轻的进来，黑皮高跟鞋，黑丝袜子，身上是黑绸子衣裙，硬白的领和袖，前襟系着雪白的围裙，剪的崭齐的又黑又厚的头发，低眉垂目的，捧进一炉香，或是一只药碗，轻轻的放在桌上，或是倚着椅背，俯在太太耳边，低低的说一两句话，太太抬头微微的一笑，这些情景也时常使这听诗的人，暂时，完全的把耳边的诗句放走。

Ｄａｉｓｙ是我们太太赠嫁的丫鬟。我们的太太虽然很喜欢谈女权，痛骂人口的买卖，而对于“菊花”的赠嫁，并不曾表示拒绝。菊花是Ｄａｉｓｙ的原名，太太嫌它俗气，便改口叫Ｄａｉｓｙ，而Ｄａｉｓｙ自改了今名之后，也渐渐的会说几句英语，有新到北平的欧美艺术家，来拜访或用电话来约会我们的太太的时候，Ｄａｉｓｙ也会极其温恭的清脆的问：“Ｍｒｓ．ｉｓｉｎｂｅｄ，ｃａｎＩｔａｋｅａｎｙｍｅｓ－ｓａｇｅ？”①——太太说：“你看你还不换衣裳去！把彬彬的衣裳也换好，回头客人来了，把她带到这里来喝茶。”Ｄａｉｓｙ答应了一声，向后走了。

——彬彬就是画上抱着我们太太的颈项的女儿。她生在意大利。我们的太太和先生的蜜月旅行，几乎延长到两年。我们的先生是银行家，有的是钱，为着要博娇妻的欢心，我们的先生在旅途中到处逗留，并不敢提起回国的话，虽然他对①英语：“太太还没起，我能不能给您带个话？”——作者原注。

于太太所欣赏的一切，毫不感觉兴味。我们的太太在种种集会游宴之中，和人们兴高采烈的谈论争执着，先生只在旁木然的静听，往往倦到入睡。我们太太娇嗔的眼波，也每每把他从矇卑中惊醒，茫然四顾，引得人们有时失笑。我们的太太这时真悔极了，若不是因为种种的舒服和方便，也许他就不再是我们的先生了！但是丈夫终久不比情人，种种的舒服和方便，对于我们的太太，也有极大的好处。这些小小的露丑，太太对着她最忠诚的爱慕者虽然常常怨抑的细诉着，而在大庭广众之间，也只是以漠然的苦笑了之。

彬彬未生的时候，我们的太太怀着一百分恐惧的心，怕她长的像父亲。等到她生了下来，竟是个具体而微的母亲！我们的太太真是喜到不可形容，因着抚养的种种烦难。便赶紧带她回到中国来。

无怪她母亲逢人便夸说她带来了意大利山水的神秀，彬彬有着长长的眉，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子，小小的嘴。虽然也有着几分父亲的木讷，而五岁的年纪，彬彬已很会宛转作态了。可惜的是我们的太太是个独女，一生惯做舞台中心的人物，她虽然极爱彬彬，而彬彬始终只站在配角的地位。

三麻子扮关公，打着红脸，威风凛凛。跟前的那个小马童，便永远穿起绿褂子来配衬关公。关公的靴尖微微的一抬，那马童便会在关公前一连翻起十来个筋斗。我们的彬彬，便是那个小马童——

远远的门铃响了几声，接着外院橐橐的皮鞋声，Ｄａｉｓｙ在小院里扬声说：“陶先生到。”一面开着门，侧着身子，把客人往里让。

太太已又在壁角镜子里照了一照，回身便半卧在沙发上，臂肘倚着靠手，两腿平放在一边，微笑着抬头，这种姿势，又使人想起一幅欧洲的名画。

——陶先生是个科学家。和大多数科学家一般，在众人中间不大会说话，尤其是在女人面前，总是很局促，很缄默。

他和我们的太太是世交，我们的太太在“二八芳龄”的时候，陶先生刚有十二三岁，因着新年堂前的一揖，陶先生脑中，就永远洗不去这个流动的影子。我们的太太自然不畏避男人，而陶先生却不会利用多如树叶的机会。见了面只讷讷的涨红着脸，趁着我们的太太在人丛中谈笑，他便躲坐在屋角，静默的领略我们太太举止言笑的一切。我们的太太是始而嘲笑，终而鄙夷，对他从来没有一句好话。近来她渐渐感到青春之消逝，而陶先生之忠诚如昨，在众人未到之先，我们的太太对于陶先生也另加青眼了——太太笑说：“你找个地方坐下，试验作的如何了？还在提倡科学救国罢？”陶先生仍旧垴坼的含糊的答应了一声，帽子放在膝上，很端正的坐在屋角的一张圈椅里。他的心微微的跳着，在恐惧欢喜这独对的一刹那。

看他依旧说不上话来，我们的太太又好笑又觉得索然，微吁了一口气，懒懒的站起。彬彬已从门外跳了进来，一头的黑发散垂着，浅绿色的衣服，上面穿着细白绒衣，线绿边的白袜子，黑漆皮鞋。杉彬衣服的绿色，是正在我们太太的衣服和镯子颜色中间的一种色调，Ｄａｉｓｙ是懂得以太太的衣服为标准而打扮彬彬的。

看见彬彬进来，陶先生似乎舒畅了许多，赶紧站起过来拉住彬彬的手。太太又懒懒的坐下，掠一掠头发说：“彬彬，你同陶叔叔玩罢。陶叔叔整天研究化学，你问他猪肝和菠菜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维他命ＡＢＣＤ？平常妈妈劝你吃这些个，你总不听……”

外面Ｄａｉｓｙ又扬声说：“袁小姐到。”我们的太太笑盈盈的站了起来。

——袁小姐是个画家，又是个诗人，是我们太太的唯一女友，也是这“沙龙”中的唯一女客人。当时当地的画家女诗人当然不止袁小姐一个，而被我们的太太所赏识而极口称扬的却只有她一人！我们的太太自己虽是个女性，却并不喜欢女人。她觉得中国的女人特别的守旧，特别的琐碎，特别的小方。而不守旧，不琐碎，不小方的如袁小姐以外的女画家，诗人，却都多数不在我们太太的眼里，全数不在我们太太的嘴里，虽然有极少数是在我们太太的心里。

我们的太太说，只有女人看女人能够看到透骨，所以许多女人的弱点，在我们太太口里，都能描画得淋漓尽致，而袁小姐却从来没受过我们太太的批评。我们的太太在客人前极口替她揄扬，辩护，说她自然，豪爽，她自有她真正的美！

有人推测着说我们的太太喜欢袁女士有几种原因：第一种是因为我们的太太说一个女人没有女朋友，究竟不是健全的心理现象。而且在游园赴宴之间，只在男人丛里谈笑风生，远远看见别的女人们在交头耳语，年轻时虽以之自傲，而近年来却觉得不很舒服。第二是因为物以相衬而益彰，我们的太太和袁小姐是互相衬托的，两个人站在一起，袁小姐的臃肿，显得我们的太太越苗条；我们太太的莹白，显得袁小姐越黧黑。这在“沙龙”客人的眼中，自然很丰富的含着艺术的意味。第三因为友谊本是相互的感情，袁小姐对于我们的太太是一见倾心，说我们的太太浑身都是曲线，是她眼中的第一美人。我们的太太说袁小姐有林下风，无脂粉气，于是两人愈说愈投机，而友谊也永恒的继续着——袁小姐挺着胸，黑旋风似的扑进门来，气吁吁的坐下，把灰了的乔其纱颈巾往沙发上一摔，一面从袖子里掏出黄了的白手绢来，拭着额汗。她穿着灰色哔叽的长夹衣，长才过膝，橙黄色的的丝袜子，豆腐皮似的的旋卷在两截胖腿上。下面是平底圆头的黄皮鞋。头发剪得短短的一直往后拢，扁鼻子上架着一副厚如酒盅的近视眼镜。浑身上下，最带着艺术家的象征的，是她那对永远如在梦中的迷茫的眼光。

我们的太太笑盈盈的侧坐在袁小姐的旁边，问：“别气急败坏的，你告诉我，是受了哪个批评家的气？”袁小姐喘口气，咽了一口唾沫，说：“什么批评家，是一群混蛋！刚才我忽然如有所使，吃完饭，脸也没洗，一口气跑到天坛去画画。刚安好画具，起了几笔，四围便哄上一大群丘八。起初还是远远的看，后来越挤越近，指手画脚的，蒜臭，汗臭，熏得人要死。我越画越不耐烦，最后我匆匆的收拾了，提起画箱就走，这一群大爷还笑嘻嘻的远远的把我送出园门。你看气人不？把我一腔的灵感，生生的撵走了！”

我们的太太笑了：“这是一班普罗的欣赏家呀，你应当欢迎他们才是！快好好的歇一歇。你那幅玉泉山塔的画带来了没有？一会儿好让我们赏鉴赏鉴。”

陶先生和彬彬痴痴的望着她俩。

太太招呼陶先生说：“你过来谈谈，你正需要这么一个和你正相反的朋友，一个艺术家，一个女人，一个豪爽的谈话者……”陶先生嗫嚅着往前走了一步，院子里已走进一群人。

我们的太太和袁小姐都回过头来，陶先生拉着彬彬的手赶紧的便溜到门外去。

这一群人都挤了进来，越众上前的是一个“白袷临风，天然瘦削”的诗人。他的头发光溜溜的两边平分着，白净的脸，高高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态度潇洒，顾盼含情，是天生的一个“女人的男子”。

诗人微俯着身，捧着我们太太指尖，轻轻的亲了一下，说：

“太太，无论哪时看见你，都如同一片光明的云彩……”我们的太太微微的一笑，抽出手来，又和后面一位文学教授把握。

教授约有四十上下年纪，两道短须，春风满面，连连的说：“好久不见了，太太，你好！”

哲学家背着手，俯身细看书架上的书，抽出叔本华《妇女论》的译本来，正在翻着，诗人悄悄过去，把他肩膀猛然一拍，他才笑着合上卷，回过身来。他是一个瘦瘦高高的人，深目高额，两肩下垂，脸色微黄，不认得他的人，总以为是个烟鬼。

我们的太太正和一位政治学者招呼，回头看见，便嗔着诗人说：“你真是！搅他作什么？我这里是个自由的天地，各人应该挑着自己心爱的事去作。”哲学家抱歉似的，鞠躬笑着说：“书呆子真没有办法！到哪里都是先翻人家的书。”诗人在一旁嗤嗤的笑着。

太太回身问着政治学者：“你们这些人还说什么创造舆论？近来的市政越来越不像样了。自来水把我们喝病了还不算，那天我同袁小姐到玉泉山去画画，这一道的汽车，险些没有把我们颠死！亏那站上的巡警还有脸拦住我们的车，问我们要车捐！我问他：‘你们把这些捐钱用到哪里去了，你看这刀山般的汽车道！’真是，尽让我们来说话是不行的呀，你们这些‘政治家’！”太太一口气说完，回身自己点着一支烟，坐了下去，又问袁小姐：“是不是？你说？”

政治学者很年轻，身材魁伟，圆圆的脸，露着笑容，他也鞠躬着说：“无论如何，我先替市政府向我们的太太赔个不是！这汽车道是太坏了。等着我做了市长，那时您再看。别忘了我们现在还是‘在野党’呀！”

大家都笑了！我们的太太也不禁嗤的笑了，回头叫“Ｄａｉｓｙ看茶！”

Ｄａｉｓｙ轻盈的蹑着脚尖进来，递过杯盘，便递着糕点。门外有两个白长衫，黑缎子坎肩的仆人，屏声静气的在伺候传递着汤水。

我们的太太捧着茶杯，走到文学教授面前。文学教授正和袁小姐讲着前天北海的画展，看见太太过来，赶紧握着茶巾站起。我们的太太笑说：“快别起来，我只问你一句话，我举荐的那个诗学教授怎么样？”一面便侧坐在袁小姐的椅沿。

文学教授站着笑说：“您举荐的人哪会有错！他虽然年轻，谈锋却健，很会说笑话，学生们在他班上永远不困。不过他身体似乎不大好，我仿佛常在布告板上，看见他的告假条子。”

袁小姐忽然笑说：“你们说的是小施呀？他哪里有病！我差不多每天下午看见他在公园里，同一个红衣蓬发的女子，来回的走着。”

我们的太太稍微的怔了一怔，便敛容说：“其实我也不十分认得他，是去年冬天他拿了一封介绍信，同他自己的一本诗，上门求见，我看他写的还不坏，便让他在这里念了几次，以后他也很凄切的告诉我，说他是如何的潦倒。我想也许你们文学系里，容得下这么一个人，没想到……”我们的太太微微的摇一摇头，咽住不说了，站了起来，慢慢的走到窗前，指头抚着杯沿，心不在焉的向着窗外唤道：“彬彬，你进来。”

彬彬两手牵着衣角，笑嘻嘻的走进，挪到我们太太跟前，仰着头说：“妈妈，陶叔叔叫我告诉你，说他还有事，先走了。

明天早上他还来带我上公园去。”我们的太太从沉思中微笑说：“他倒有工夫——彬彬，你看这些个客人，你也不招呼一声！”彬彬笑着向大家说了一声：“您好！”

诗人坐在书桌前面，连着椅子转了过来，右手两指夹着烟卷，左手招着我们的太太，说：“美，这玻璃底下的画，又是新的罢？你的笔意越来越秀逸了。”我们的太太拉着彬彬的手，走到桌前，说：“金老先生倒是隔天一来，他催的紧，我也只好敷衍敷衍。春天一到，我的臂腕又有些作酸，真有些不耐烦了。”哲学家还在看着《妇女论》，听了便合上书，微笑说：“太太，我看你也太要强了，身体本来不很好，又要什么都会，什么都做，依我说，一个女人，看看书，陪陪孩子……”我们的太太笑了起来，说：“你看的是叔本华的《妇女论》呀，又骂开女人了，女人便怎样？看看书，陪陪孩子，就算一生的事业吗？你趁早搁下叔本华，看一看萧伯纳罢。萧老头子借着女杰周安的口里，向你们这一班男人大声疾呼的说：‘这些女人的事情，一般的女人都能作，但没有一个女人能做我的事情……’”回头又问着文学教授说：“对不对？是不是他说过这几句话？”文学教授赶紧说：“是。”哲学家忽然大笑了，他似乎觉得很滑稽。

彬彬挣脱了我们太太的手，拉了袁小姐，又走到院子里去。政治学者和文学教授也走了出去，在树下低低的谈着话。

小院的门开了，走进一个人来，发光的金黄的卷发，短短的堆在耳边，颈际，深棕色的小呢帽子，一瓣西瓜皮似的歪歪的扣在发上。身上脚上是一色的浅棕色的衣裳鞋袜。左臂弯里挂着一件深棕色的春大衣，右手带着浅棕色的皮手套，拿着一只深棕色的大皮夹子。一身的春意，一脸的笑容，深蓝色眼里发出媚艳的光，左颊上有一个很深的笑涡。

大家跟前一亮似的，都立刻欢呼了起来：“露西，你好呀，什么时候到的？”露西直奔了文学教授去，拉了他的手，笑说：

“我是今午十一点五分的快车到的，行李一搁在饭店里，便到处的找你，最后才找到你家里。你太太说你吃过午饭就走的，没有说到哪儿去，我猜着你一定在这儿，你看把我累的！”一面又和政治学者拉手，笑了一笑。回头又对彬彬呼唤着，操着不很纯熟而很俏皮的中国话说：“哈罗，彬彬，你又长高了，你妈妈呢？”说着看了袁小姐一眼，不认识，又回头去同政治学者说话。

这时哲学家也走了出来。诗人正从衣袋里掏出一卷纸来，伸铺在桌上，同我们的太太一同俯了下去。轻轻的念着，笑着，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立刻站了起来，满面是笑，刚要叫唤，回头看见我们的太太，也望着窗外，微蹙着眉尖，便敛了笑容，轻轻的拍着我们太太的肩：“美，你先往下看，我先出去同她应酬应酬去。”说着便走出去——登时院子里便满了人声。

袁小姐走了进来，看见我们的太太两手支颐，坐在书桌前看着诗，便伏在太太耳边，问：“这个外国女人是谁？”我们的太太一面卷起诗稿，一面站了起来，伸了伸腰，懒懒的说：“这是柯露西，一个美国所谓之艺术家，一个风流寡妇。

前年和她丈夫来到中国，舍不得走，便自己耽搁下来了。去年冬天她丈夫在美国死了，她才回去，不想这么几天，她又回来了。我真怕她，麻雀似的，整天嘁嘁喳喳的说个不完！我常说，她丈夫是大糖商，想垄断一切的糖业，她呢，也到处想垄断一切的听众！”袁小姐默然，坐了下去，端起一杯茶来喝着。

在袁小姐以前，露西是我们太太唯一的女友。前年露西到北平的第二天，文学教授便带她来拜访我们的太太，谈得很投机。事后我们的太太对人说露西聪明有礼；露西对人说一个外国人到北平，若不见见我们的太太，是个缺憾。于是在种种的集会之中，她们总是形影相随，过了有好几个月，以后却渐渐的冷淡了下去。有人说也许是因为有一次我们太太客厅中的人物，在某剧场公演《威尼斯商人》，我们的太太饰小姐，露西饰丫鬟。剧后我们的太太看到报上有人批评，说露西发音，表情，身段，无一不佳，在剧中简直是“喧婢夺主”。我们的太太当时并不曾表示什么，而在此后请客的知单上，便常常略去了露西的名字。

太太来了一会了，在院子里说话呢。”太太抬头皱眉说：“知道了，她自己还不会进来！——你打电话到老姨太那边，问今天晚上第一舞台的包厢定好了没有？我也许一会儿就过去。”Ｄａｉｓｙ答应着，轻轻的又退了出去。

诗人拉着露西进来，后面跟着那一群人。露西咯咯的笑着，左手推着诗人的臂膀说：“你放手，我还没见主人呢。”我们的太太微笑着站了起来，一面也伸出手来，一面说：“我知道你不是来找我，所以我也没有出去接你。”露西早已又回过头去，看着袁小姐，笑说：“这位是谁，请哪一位给介绍介绍。”

诗人赶紧过来笑说：“等我来，这位是袁小姐，一个艺术家，一个诗人……”露西连忙伸手和袁小姐把握，说：“久仰，久仰，今天是您读诗罢，我幸得躬逢其盛。”袁小姐垴坼着，搓着手说：“不，不，我今天是来听诗，”一面指着诗人：“他倒是有一篇长诗要念。”露西已自挑了一张矮椅坐下，背倚着矮桌子，两腿直伸着放在软垫上，一面笑说：“来，来，念出来让我们听听，让我也洗一洗行旅的尘秽。”一面自己点上一支烟抽着，很娇慵的慢慢的便闭上眼睛。

大家都纷纷的找个座儿坐下，屋里立刻静了下来。我们的太太仍半卧在大沙发上。诗人拉过一个垫子，便倚坐在沙发旁边地下，头发正擦着我们太太的鞋尖。从我们太太的手里，接过那一卷诗稿来，伸开了，抬头向着我们的太太笑了一笑，又向大家点头，笑着说：“我便献丑了，这一首长诗题目是《给——》”于是他念：我昨夜梦登最高的峰上，

地下没有一盏灯，天上没有一颗星。我只觉得身边有个你——

冰凉的是你的手，跳动的是……

露西忽然睁开眼睛，笑得几乎连椅子翻了过去，两手乱摇着说：

“不必念了，底下等我来念——‘跳动的是你的心’，‘星，心，轻，亲，’你又在凑韵……”这一串银铃似的笑声，把这屋里静寂的空气完全搅散了。大家都笑了，政治学者大笑着，站了起来，指着露西，说：“秩序！秩序！你这淘气鬼。”

袁小姐一个人没有笑，只看着我们的太太。太太坐起来，正要说话，诗人已笑嘻嘻的卷起诗稿，从沙发边爬到露西椅旁，拿纸卷打着露西的头，说：“你是怎么回事，尽拆我的台！”露西仍笑着用夹着纸烟的手，扶着帽子：“小心，你，我的新帽子！……”

皱着眉头说：“叫彬彬去接，我没有工夫。”一面站起来，走到哲学家面前。哲学家坐着不动，只微笑着抬头，指着露西的背影，声音很轻，说：“女人，这不是一个完全的女人么？”我们的太太忽然很柔媚的笑了一笑，便坐在哲学家的旁边。

彬彬跳了进来，笑嘻嘻的走到太太面前，说：“妈妈，老姨太说包厢定好了，那边还有人等你吃晚饭。今儿晚上又是杨小楼扮猴子。妈妈，我也去，可以么？”说着便爬登我们太太的膝上，抱住臂儿，笑着央求。我们的太太也笑着，一面推开彬彬：“你松手，哪用得着这样儿！

你好好的，妈妈就带你去。”彬彬松手下来要走，又站住笑说：“我忘记了，老姨太还说叫我告诉妈妈，说长春有电报来，说外公在那里很……”我们的太太忽然脸上一红，站起推着彬彬说：“你该预备预备去了，你还是在家里用过晚饭再走，酒席上的东西你都是吃不得的。”彬彬答应一声，又欢天喜地的跳了出去。露西向着政治学者点头挤眼一笑。

Ｄａｉｓｙ在门外说：“小姐，周大夫到。”一面带进一个客人来，随手把沙发旁边的大灯捻亮了。在暮色与灯光之中，进来的一位，三十岁上下，穿着西装，矮矮胖胖的个子，脸上满堆着使人信任的笑容。一进门便搓着手，笑着连连点头鞠躬说：“袁小姐好，柯太太好，大家都好。我来的真巧，又见着这许多人。”我们的太太笑盈盈的上前，伸手和大夫把握，说：“也可说是不巧，你又碰着这许多人，又该骂我不休息尽见客了。”周大夫弯着腰从Ｄａｉｓｙ手里接过一根烟来，自己点着，连忙笑着说：“哪里！哪里！我的职务总仿佛是妨碍人家交谊似的，其实我也是不得已。若说太太你呢，前天刚刚伤风，论理也该……”诗人笑着走过来，拍着大夫的肩膀，说：“又是这一套老话，坐下，我问你，这两天生意该好罢，时令伤寒的人多极了，我到处找朋友，差不多个个都在伤风。”周大夫说：“本来么，乍暖还寒时候，最易伤风。”

大家都大笑起来。我们的太太笑说：“你还是安分守己当大夫罢，‘乍暖还寒时候’，一加上‘最易伤风’，成个什么话！”大夫对着太太深深的鞠了一躬，说：“这是这沙龙里的空气，庸俗的我，也沾上点诗气了。”

露西正和袁小姐谈话，回头便笑着说：“我们的太太病了，你治，你若得了‘湿气’，谁给你治！”大家又笑了起来，这次袁小姐也看着露西笑了。

小院门外有人声，一个仆人走到屋门口，Ｄａｉｓｙ连忙迎了出去，低低的说了几句话。仆人出去，Ｄａｉｓｙ又转身进来，先看着周大夫微微的笑了一笑，才对我们的太太说：“吹笛子的杨先生来了，问小姐今晚上还练习不练习昆曲。我回了他了，说不唱了，客厅里客还未散，周大夫也在这里……”文学教授笑对周大夫说：“你看你多煞风景，否则我们又有耳福了。”周大夫连忙站起，笑说：“我该走了，又是我的不是，我本来也没有说什么，我只说过与其学唱还不如学弹，到底不伤气。她的身子你们也知道……”文学教授敛了笑容，回身对我们的太太说：

“为您自己打算呢，自然我们应该劝您把这些事都撇开，不过我们都是‘人’，有时太自私了，只顾到自己的眼福，耳福……”我们的太太微微的笑着，向着文学教授弯了弯腰，正要说话，露西在一边忽然笑起来，接了下去，说：“别忘了还有口福！”大家也大笑起来，又似乎觉得不好，赶紧收住，我们的太太敛了笑容，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周大夫从腰袋里拉出表来一看，说：“我真该走了，我本来是出诊，路过你们门口，看见有许多车子，顺便走进来看看……”我们的太太笑了，说：“是不是？我说你是来检查。”一面说着，周大夫已拿起帽子。露西也站了起来说：“天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说着看着文学教授和政治学者，于是大家都纷纷的离座。露西笑对袁小姐说：“你刚才不是答应我，你也参加我们的晚饭么？”袁小姐踌躇着，看着我们的太太。我们的太太扶着椅背，手指按着嘴唇，打了一个呵欠，懒懒的说：“我也要出去的，不留你了。”诗人连忙从后面替袁小姐披上纱巾。

露西对我们的太太笑了一笑，说：“对不起，我把你的客人都带走了，我知道你一会儿要去听戏，中间也要休息休息的。”我们的太太从眼梢瞥了露西一下，没有言语，便回过头去。

哲学家从书架上又取下几本书，同《妇女论》磊在一起，挟在臂里，笑着向我们的太太说：“这几本书可否借我一读，迟日我再送来。”

我们的太太笑着看了哲学家一眼说：“你先把上次借去的书送回来再说！也没见我的书都是好的，你一般的也有这些书。”哲学家笑说：

“你的版本好多了，我是穷人，买不起善本，只好沾你的光。”

大家寻衣觅帽，都已走到廊上。Ｄａｉｓｙ开着门，两个仆人垂手站在阶边，大家纷纷的向我们的太太道谢告别。太太似乎乏了，只微笑着点头，走到小院门口，便站住了。诗人站在太太背后，说：“你们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露西回头说：“别忘了今晚六国饭店还有西班牙跳舞！”我们的太太看着诗人说：“你也走好了，还等什么？”诗人笑着，没有答应，只把客人往外送。

诗人进来时，客厅里又已收拾过了，壁炉里燃上松枝。屋里没有灯，我们的太太抱膝坐在炉火微光之前，懒懒的，听见诗人进来，头也不抬。诗人也没有言语，轻轻的拉过一个垫子，便坐在太太旁边，轻轻的说：“这微光，这你，这一切，又是一首诗！”太太不答。

屋里静得只听见松枝爆裂的声音，——Ｄａｉｓｙ轻轻的走到门口，看了一看，又轻轻的退了回去。

诗人轻轻的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叩着笼儿，说：“太静了，连最活泼的金丝雀也不叫了。”我们的太太这时才看了诗人一眼，歪着头说：“金丝雀现在不高兴！”

诗人笑了，走到太太椅旁坐下，抚着太太的肩，说：“美，让我今晚跟你听戏去！”我们的太太推着诗人的手，站了起来，说：“这可不能，那边还有人等我吃饭，而且——而且六国饭店也有人等你吃饭，——还有西班牙跳舞，多么曼妙的西班牙跳舞！”诗人也站了起来，挨到太太跟前说：“美，你晓得，她是约着大家，我怎好说一个人不去，当时只是含糊答应而已，我不去他们也未必会想到我。还是你带我去听戏罢，你娘那边我又不是第一次去，那些等你的人，不过是你那班表姊妹们，我也不是第一次会见。——美，你知道我只愿意永远在你的左右……”

我们的太太不言语，只用纤指托着桌上瓶中的黄寿丹，轻轻的举到脸上闻着，眉梢渐有笑意。

诗人用手轻轻托住我们太太的臂肘，说：“你还换衣服不？你进去罢，我在这里等你。”说着已轻轻的把我们的太太推到客厅门外，从甬道墙上摘下一件黑色的斗篷来，替她披在肩上。我们的太太把斗篷往身上一裹，头也不回的走到后面去了。

诗人退进客厅里，伸了一伸腰，点上一支烟，捻亮了灯，坐在沙发上，随后拿起一本诗来。正在翻看，听见门外汽车响，又听见脚步声走入内院来，诗人连忙放下书站起。

我们的先生在太太客厅门口出现了。大异于我们的想象，他不是一个圆头大腹的商人，却是一个温蔼清癯的绅士，大衣敞开着，拿着帽子在手里，看见诗人，便点头说：“你在这里。美呢？她好了罢？我今早走的时候，她还没有起床。”说着放下帽子，脱下大衣挂在墙上，走了进来坐下。

诗人也坐下，说：“美好了，下午还有茶客，她一会儿还听戏去。”

这时我们的太太已拉着彬彬的手过来。身上已换了黑色洒花丝绒的长衣，肩臂之间，隐约的露着玉肌，脚底下是肉色丝袜子，青缎高跟鞋。重施脂粉，也点上口红，显得容光焕发。彬彬是大红绸子衣服，乳色的领袖，白丝袜，黑漆皮鞋。进门看见我们的先生，便跳了过去，抱住笑道：“爸爸，妈妈带我听戏去。”我们的先生没有说什么，只把彬彬抱在膝上，摩抚着。

我们的太太仍旧站着，手扶着椅背，有意无意的问我们的先生：

“娘叫我去听杨小楼，也在那边吃晚饭，你和我们一块儿去罢？”我们的先生看着诗人，踌躇的说：“我想我不去了，你们去罢。我今天有点倦，银行里开会整开了一下午；刚才孙经理还请我和他到六国饭店去看西班牙跳舞，我辞了他，我想着你不大舒服，我自己去也没有……”

我们的太太听着，忽然看了诗人一眼，一回身便侧坐在先生的身旁，扶着先生的臂腕，幽幽的说：“我本来也不一定要去，因为娘那边已约下了人，只好去应酬一下，你既然牺牲了西班牙跳舞来陪我，我也愿意牺牲杨小楼来陪你。我也倦，我们只在家里守着炉火坐坐也好！”

我们的先生愕然了，从来未曾受过这样的温存！他受宠若惊的正要说话，我们的太太赶紧说：“你不用劝我，我一定不去了！我倦得很，只要你陪着我！”说着歪了下去，俯在先生的肩上，眼里竟然有了泪光。

诗人默然站起来，把烟头扔在炉里。我们的先生也默然，只轻轻的拍着太太的肩背。彬彬本来只坐在父亲膝上，睁着大眼，很悬心的听着他们说话，至此便溜了下来，走到我们太太跟前，说：“妈妈，你不去了，我呢？”我们的先生抬头看着诗人说：“美倦了不去，由她罢，你带彬彬去，怎么样？”诗人还不及回答，我们的太太已连忙坐了起来，说：“别烦他了！人家还有饭局呢！”先生说：“既如此，彬彬也不用去了，小孩子太睡晚了，到底不好。”

Ｄａｉｓｙ站在门口，臂上带着太太和彬彬的大衣。听到这里便微笑着进来，俯了下去，在彬彬耳边，轻轻的说了几句话。彬彬忍着泪，低头向父亲和母亲说了声“明天见”，便牵着Ｄａｉｓｙ的手出去。

我们的太太隔窗唤着Ｄａｉｓｙ，说：“你再打电话告诉老姨太太，说我又觉得不大舒服，不能来了。也吩咐厨房里把我们的饭开到这里来罢，这里有火，暖和些。”Ｄａｉｓｙ一面答应着便走了。

诗人拍了拍身上的烟灰，对我们的太太说：“那么我走了，明天见罢。我还要回去写几封信，我也太懒，晚上屋子里又冷，总不想拿笔，总挨朋友们的骂。”我们的先生站了起来，说：“你不是有饭局么，怎么又到冷屋子里去写信？若如此，就在我们这里用了晚饭再走。”诗人凝神看着炉火，回头笑说：“不用晚饭了，我也吃不下。我已住惯了冷屋子，正是‘惭惯了单寒羁旅’！”他一面笑着吟哦着，往外就走。我们的太太忽然站起，要叫住诗人，诗人有我们的先生送着，已走出小院门口了。

门外是暮色逼人，诗人叫来了拱腰缩颈站在墙隅的车夫，一步跨上车去，伸直了腿，深深的向天嘘了一口气，说：“走，六国饭店！”

竟于一九三三年十月十七日夜。

第１０期，后收入小说集《冬儿姑娘》，北新书局１９３５年５月初版。）

《娜拉的出路》序

我在燕大教书的第一年——一九二六——便认识林培志，那时她是一个很沉静，很温柔，很文雅的姑娘，课余我们也常有谈话的机会，她的一切，都能得到我的喜爱。

林女士自沈阳事变后开始写作，到如今已有十余篇。我在报纸上看见“口金佳”或“宝琴”的作品，便会分外注意，自《舞后》到《募捐》，觉得林女士的作品，有成书发行之必要了。

她的作品当然有着一切女作家的长处，描写得很细腻，很深刻，注意到家庭里夫妇，主仆以及一切的问题，同时对于青年女子的一切希望，憧憬，烦闷，也能体贴入微，写出时代的叹息和呜咽。——此外，林女士如此年轻，笔下也免不了有着一切女作家的短处，不过这种困难是会随着年龄与经验之发展而渐渐消灭的。

我觉得林女士和我的创作经验，有点相同，她是从“九一八”后写作的，我是从“五四”后写作的，同是被时代的呼声所唤醒。她和我同是先写分内应交的文章，因而引起自己写作的兴趣。她和我同是先写时代问题的小说……不过我却不希望此后的她像我，因为我十年以来没有进步，这是人我所共认的。她应当以我为中途警告“危险”的红灯！

文坛上真是消沉，女作家尤其寂寞！去国的去国，搁笔的搁笔，死的死，失踪的失踪，雨打风吹，所余无几了。对于这欣欣向荣的嫩芽，我觉得自己无能多写作的人，至少有珍护灌溉的责任。我自己的经验是：读者的注意与批评是作者最猛烈的兴奋剂，我便商之于林女士，把这十段短篇交给女青年会全国协会出版了。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一日，海淀，北平。

冬儿姑娘

“是呵，谢谢您，我喜，您也喜，大家同喜！太太，您比在北海养病，我陪着您的时候，气色好多了，脸上也显着丰满！日子过的多么快，一转眼又是一年了。提起我们的冬儿，可是有了主儿了，我们的姑爷在清华园当茶役，这年下就要娶。姑爷岁数也不大，家里也没有什么人。可是您说的‘大喜’，我也不为自己享福，看着她有了归着，心里就踏实了，也不枉我吃了十五年的苦。

“说起来真像故事上的话，您知道那年庆王爷出殡，……

那是哪一年？……我们冬儿她爸爸在海淀大街上看热闹，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就丢了。那天我们两个人倒是拌过嘴，我还当是他赌气进城去了呢，也没找他。过了一天，两天，三天，还不来，我才慌了，满处价问，满处价打听，也没个影儿。也求过神，问过卜，后来一个算命的，算出说他是往西南方去了，有个女人绊住他，也许过了年会回来的。我稍微放点心，我想，他又不是小孩子，又是本地人，哪能说丢就丢了呢，没想到……如今已是十五年了！

“那时候我们的冬儿才四岁。她是‘立冬’那天生的，我们就这么一个孩子。她爸爸本来在内务府当差，什么杂事都能做，糊个棚呀干点什么的，也都有碗饭吃。自从前清一没有了，我们就没了落儿了。我们十几年的夫妻，没红过脸，到了那时实在穷了，才有时急得彼此抱怨几句，谁知道这就把他逼走了呢？

“我抱着冬儿哭了三整夜，我哥哥就来了，说：‘你跟我回去，我养活着你。’太太，您知道，我哥哥家那些个孩子，再加上我，还带着冬儿，我嫂子嘴里不说，心里还能喜欢么？

我说：‘不用了，说不定你妹夫他什么时候也许就回来，冬儿也不小了，我自己想想法子看。’我把他回走了。以后您猜怎么着，您知道圆明园里那些大柱子，台阶儿的大汉白玉，那时都有米铺里雇人来把它砸碎了，掺在米里，好添分量，多卖钱。我那时就天天坐在那漫荒野地里砸石头。一边砸着石头，一边流眼泪。冬天的风一吹，眼泪都冻在脸上。回家去，冬儿自己爬在炕上玩，有时从炕上掉下来，就躺在地下哭。看见我，她哭，我也哭，我那时哪一天不是眼泪拌着饭吃的！

“去年北海不是在‘霜降’那天下的雪么？我们冬儿给我送棉袄来了，太太您记得？傻大黑粗的，眼梢有点往上吊着？

这孩子可是利害，从小就是大男孩似的，一直到大也没改。四五岁的时候，就满街上和人抓子儿，押摊，耍钱，输了就打人，骂人，一街上的孩子都怕她！可是有一样，虽然蛮，她还讲理。还有一样，也还孝顺，我说什么，她听什么，我呢，只有她一个，也轻易不说她。

“她常说：‘妈，我爸爸撇下咱们娘儿俩走了，你还想他呢？你就靠着我得了。我卖鸡子，卖柿子，卖萝卜，养活着你，咱们娘儿俩厮守着，不比有他的时候还强么？你一天里淌眼抹泪的，当的了什么呀？’真的，她从八九岁就会卖鸡子，上清河贩鸡子去，来回十七八里地，挑着小挑子，跑的比大人还快。她不打价，说多少钱就多少钱，人和她打价，她挑起挑儿就走，头也不回。可是价钱也公道，海淀这街上，谁不是买她的？还有一样，买了别人的，她就不依，就骂。

“不卖鸡子的时候，她就卖柿子，花生。说起来还有可笑的事呢，您知道西苑常驻兵，这些小贩子就怕大兵，卖不到钱还不算，还常捱打受骂的。她就不怕大兵，一早晨就挑着柿子什么的，一直往西苑去，坐在那操场边上，专卖给大兵。

一个大钱也没让那些大兵欠过。大兵凶，她更凶，凶的人家反笑了，倒都让着她。等会儿她卖够了，说走就走，人家要买她也不给。那一次不是大兵追上门来了？我在院子里洗衣裳，她前脚进门，后脚就有两个大兵追着，吓得我们一跳，我们一院子里住着的人，都往屋里跑，大兵直笑直嚷着说：‘冬儿姑娘，冬儿姑娘，再卖给我们两个柿子。’她回头把挑儿一放，两只手往腰上一叉说：“不卖给你，偏不卖给你，买东西就买东西，谁和你们嘻皮笑脸的！你们趁早给我走！’我吓得直哆嗦！谁知道那两个大兵倒笑着走了。您瞧这孩子的胆！

“那一年她有十二三岁，张宗昌败下来了，他的兵就驻在海淀一带。这张宗昌的兵可穷着呢，一个个要饭的似的，袜子鞋都不全，得着人家儿就拍门进去，翻箱倒柜的，还管是住着就不走了。海淀这一带有点钱的都跑了，大姑娘小媳妇儿的，也都走空了。我是又穷又老，也就没走，我哥哥说：

‘冬儿倒是往城里躲躲罢。’您猜她说什么，她说：‘大舅舅，您别怕，我妈不走，我也不走，他们吃不了我，我还要吃他们呢！’可不是她还吃上大兵么？她跟他们后头走队唱歌的，跟他们混得熟极了，她哪一天不吃着他们那大笼屉里蒸的大窝窝头？

“有一次也闯下祸——那年她是十六岁了，——有几个大兵从西直门往西苑拉草料，她叫人家把草料卸在我们后院里，她答应晚上请人家喝酒。我是一点也不知道，她在那天下午就躲开了。晚上那几个大兵来了，吓得我要死！知道冬儿溜了，他们恨极了，拿着马鞭子在海淀街上找了她三天。后来亏得那一营兵开走了，才算没有事。

“冬儿是躲到她姨儿，我妹妹家去了。我的妹妹家住在蓝旗，有个菜园子，也有几口猪，还开个小杂货铺。那次冬儿回来了，我就说：‘姑娘你岁数也不小了，整天价和大兵捣乱，不但我担惊受怕，别人看着也不像一回事，你说是不是？你倒是先住在你姨儿家去，给她帮帮忙，学点粗活，日后自然都有用处……’她倒是不刁难，笑嘻嘻的就走了。

“后来，我妹妹来说：‘冬儿倒是真能干，真有力气。浇菜，喂猪，天天一清早上西直门取货，回来还来得及做饭。做事是又快又好，就是有一样，脾气太大！稍微的说她一句，她就要回家。’真的，她在她姨儿家住不上半年就回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我劝着她走的，不过她不在家，我也有想她的时候。

那一回我们后院种的几棵老玉米，刚熟，就让人拔去了，我也没追究。冬儿回来知道了，就不答应说：‘我不在家，你们就欺负我妈了！谁拔了我的老玉米，快出来认了没事，不然，谁吃了谁嘴上长疔！’她坐在门槛上直直骂了一下午，末后有个街坊老太太出来笑着认了，说：‘姑娘别骂了，是我拔的，也是闹着玩。’这时冬儿倒也笑了说：‘您吃了就告诉我妈一声，还能不让您吃吗？明人不做暗事，您这样叫我们小孩子瞧着也不好！’一边说着，这才站起来，又往她姨儿家里跑。

“我妹妹没有儿女。我妹夫就会耍钱，不做事。冬儿到他们家，也学会了打牌，白天做活，晚上就打牌，也有一两块钱的输赢。她打牌是许赢不许输，输了就骂。可是她打的还好，输的时候少，不然，我的这点儿亲戚，都让她给骂断了！

“在我妹妹家两年，我就把她叫回来了，那就是去年，我跟您到北海去，叫她回来看家。我不在家，她也不做活，整天里自己做了饭吃了，就把门锁上，出去打牌。我听见了，心里就不痛快。您从北海一回来，我就赶紧回家去，说了她几次，勾起胃口疼来，就躺下了。我妹妹来了，给我请了个瞧香的，来看了一次，她说是因为我那年为冬儿她爸爸许的愿，没有还，神仙就罚我病了。冬儿在旁边听着，一声儿也没言语。谁知道她后脚就跟了香头去，把人家家里神仙牌位一顿都砸了，一边还骂着说：‘还什么愿！我爸爸回来了么？就还愿！我砸了他的牌位，他敢罚我病了，我才服！’大家死劝着，她才一边骂着，走了回来。我妹妹和我知道了，又气，又害怕，又不敢去见香头。谁知后来我倒也好了，她也没有什么。

算是，‘神鬼怕恶人’……

“我哥哥来了，说：‘冬儿年纪也不小了，赶紧给她找个婆家罢，“恶事传千里”，她的厉害名儿太出远了，将来没人敢要！’其实我也早留心了，不过总是高不成低不就的。有个公公婆婆的，我又不敢答应，将来总是麻烦，人家哪能像我似的，什么都让着她？那一次有人给提过亲，家里也没有大人，孩子也好，就是时辰不对，说是犯克。那天我合婚去了，她也知道，我去了回来，她正坐在家里等我，看见我就问：

‘合了没有？’我说：‘合了，什么都好，就是那头命硬，说是克丈母娘。’她就说：‘那可不能做！’一边说着又拿起钱来，出去打牌去了。我又气，又心疼。这会儿的姑娘都脸大，说话没羞没臊的！

“这次总算停当了，我也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谢谢您，您又给这许多钱，我先替冬儿谢谢您了！等办过了事，我再带他们来磕头。……您自己也快好好的保养着，刚好别太劳动了，重复了可不是玩的！我走了，您，再见。”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夜。

《冬儿姑娘》）１９３４年

新年试笔

新年试笔。

因为是“试”笔，所以要拿起笔来再说。

拿起笔来仍是无话可话；许多时候不说了，话也涩，笔也涩，连这时扫在窗上的枯枝也作出“涩——涩”的声音。

我愿有十万斛的泉水，湖水，海水，清凉的，碧绿的，蔚蓝的，迎头洒来，泼来，冲来，洗出一个新鲜，活泼的我。

这十万斛的水，不但洗净了我，也洗净了宇宙间山川人物。——如同太初洪水之后，有只雪白的鸽子，衔着嫩绿的叶子，在响晴的天空中飞翔。

大地上处处都是光明，看不见一丝云影。山上没有一棵被吹断的树，没有一片焦黄的叶；一眼望去是参天的松柏，树下随意的乱生着紫罗兰，雏菊，蒲公英。松径中，石缝中，飞溅着急流的泉水。

江河里也看不见黄泥，也不飘浮着烂纸和瓜皮；只有朝霭下的轻烟，镑镑的笼罩着这浩浩的流水。江河两旁是沃野千里，阡陌纵横，整齐的灰瓦的农舍，家家开着后窗，男耕女织，歌声相闻。

城市像个花园，大树的浓阴护着杂花。整洁的道路上，看不见一个狂的男人，妖的女人，和污秽的孩子。上学的，上工的，个个挺着胸走，容光焕光，用着掩不住的微笑，互相招呼，似乎人人都彼此认识。

黄昏时从一座一座的建筑物里，涌出无数老的，少的，村的，俏的人来。一天结实的有成绩的工作，在他们脸上，映射出无限的快慰和满足。回家去，家家温暖的灯光下，有着可口的晚餐，亲爱的谈话。

蓝天隐去，星光渐生，孩子们都已在温软的床上，大开的窗户之下，在梦中向天微笑。

而在书室里，廊上，花下，水边都有一对或一对以上的人儿，在低低的或兴高采烈的谈着他们的过去，现在，将来所留恋，计划，企望的一切。

平凡人的笔下，只能抽出这平凡的希望。然而这平凡的希望——

洪水，这迎头冲来的十万斛的洪水，何时才来到呢？

（本篇最初发表于１９３４年１月１日《文学》第２卷第１期。）

相片

施女士来到中国，整整的二十八年了。这二十八年的光阴，似乎很飘忽，很模糊，又似乎很沉重，很清晰。她的故乡——新英格兰——在她心里，只是一堆机械的叠影，地道，摩天阁，鸽子笼似的屋子，在电车里对着镜子抹鼻子的女人，使她多接触一回便多一分的厌恶。六年一次休假的回国，在她是个痛苦，是个悲哀。故旧一次一次的凋零，而亲友家里的新的分子，一次一次的加多，新生的孩子，新结婚的侄儿，甥女，带来的他们的伴侣，举止是那样的佻达，谈吐是那样的无忌。而最使施女士难堪的，是这些年轻人，对于他们在海外服务，六载一归来的长辈，竟然没有丝毫的尊敬，体恤。

他们只是敷衍，只是忽略，甚至于嘲笑，厌恶。这时施女士心中只温存着一个日出之地的故乡，在那里有一座古城，古城里一条偏僻的胡同，胡同里一所小房子。门外是苍古雄大的城墙，门口几棵很大的柳树，门内是小院子，几株丁香，一架蔷薇，蔷薇架后是廊子，廊子后面是几间小屋子，里面有墙炉，有书架，有古玩，有字画……而使这一切都生动，都温甜，都充满着“家”的气息的，是在这房子有和自己相守十年的，幽娴贞静的淑贞。

初到中国时候的施女士，只有二十五岁，季候是夏末秋初。中国北方的初秋天气，是充满着阳光，充满着电，使人欢悦，飘扬，而兴奋。这时施女士常常穿一件玫瑰色的衣裳，淡黄色的头发，微微晕红着的椭圆形的脸上，常常带着天使般的含愁的微笑。她的职务是在一个教会女学校里教授琴歌，住在校园东角的一座小楼上。那座小楼里住的尽是西国女教员，施女士是其中最年轻，最温柔，最美丽的一个，曾引动了全校学生的爱慕。中学生的情感，永远是腼腆，是隐藏，是深挚。尤其是女学生，对于先生们的崇拜敬爱，是永远不敢也不肯形之于言笑笔墨的。施女士住的是楼下，往往在夜里，她在写家书，或改卷子，隐隐会看见窗外有人影躲闪着，偷看她垂头的姿态。有时墙上爬山虎的叶子，会簌簌的响着，是有细白的臂儿在攀动，甚至于她听得有轻微的叹息。施女士只微微的抬头，凄然的一笑，用笔管挑开她额前的散发，忙忙的又低下头去做她的工作。

不但是在校内，校外也有许多爱慕施女士的人。在许多学生的心目里，毕牧师无疑的是施女士将来的丈夫。他是如此的年轻，躯干挺直，唇角永远浮着含情的微笑。每星期日自讲坛上下来，一定是挟着圣经，站在琴旁，等着施女士一同出去。在小楼的台阶上，也常常有毕牧师坐立的背影。时间是过了三年，毕牧师例假回国，他从海外重来时，已同着一位年轻活泼的牧师夫人。学生们的幻像，渐渐的消灭了下去，施女士的玫瑰色的衣服，和毕牧师的背影，也不再掩映于校园的红花绿叶之间。光阴是一串骆驼似的，用着苯重的脚步，慢慢地拖踏了过去，施女士浅黄色的头发，渐渐的转成灰白。小楼中陆续的又来了几个年轻活泼的女教员，作了学生们崇拜敬爱的对象。施女士已移居在校外的一条小胡同里，在那里，她养着一只小狗，种着些花，闲时逛隆福寺，厂甸，不时的用很低的价钱，买了一两件古董，回来摆在书桌上，墙炉上，自己看着，赏玩着，向来访的学生们朋友们夸示着。春日坐在花下，冬夜坐守墙炉，自己觉得心情是一池死水般的，又静寂，又狭小，又绝望，似乎这一生便这样的完结了。

淑贞，一朵柳花似的，飘坠进她情感的园地里，是在一年的夏天。淑贞的父亲王先生，是前清的一个秀才，曾做过某衙门的笔帖式，三十年来，因着朋友的介绍，王先生便以教外国人官话为业，第二个学生便是施女士。施女士觉得王先生比别个官话先生都文雅，都清高。除了授课之外，王先生很少说些不相干的应酬话，接收束修的信封的时候，神气总是很腼腆，很不自然，似乎是万分无奈。年时节序，王先生也有时送给她王太太自己绣的扇袋之类，上面绣的是王太太自己做的诗句。谈起话来施女士才知道王太太也是一个名门闺秀，而且他们膝下，只有一个女儿。

十五年前的一个冬天，王先生告了十天的假，十天以后回来，王先生的神情极其萧索，脸上似乎也苍老了许多。说起告假的情由来，是在十天之中，王太太由肺病转剧而去世，而且是已经葬了，三岁的女儿淑贞，暂时寄养在姥姥家里。

自那时起，王先生似乎是更沉默更忧闷了，幽灵似的，连说话的声音都轻得像吹过枯叶的秋风。施女士觉得很挂虑，很怜惜他，常常从谈话中想鼓舞起王先生的意兴，而王先生总仍然是很衰颓，只无力的报以客气的惨笑。十年前的一个夏天，王先生也以猝然中暑而逝世。

从王先生的邻里那里得到王先生猝然病故的消息，施女士立刻跟着来人赶到王家去，这是她第一次进王家门，院子中间一个大金鱼缸，几尾小小的金鱼在水草隙里穿游。鱼缸四围摆着几盆夹竹桃。墙根下几竿竹子，竹下开着几丛野茉莉。进了北屋，揭开竹帘鸦雀无声，这一间似乎是书屋，壁架上堆着满满的书，稀疏的挂几幅字画，西边门上，挂着一幅布帘，施女士又跟着来人轻轻的进去，一眼便看见王先生的遗体，卧在炕上，身上盖着一床单被，脸上也蒙着一张白纸，炕沿上一个白发老太太，穿着白夏布长衣，双眼红肿，看见施女士，便站了起来。经了来人的介绍，施女士认识了王先生的岳母黄老太太，黄老太太又拉起了炕头上伏着的一个幽咽的小姑娘，说：“这是淑贞。”这个瘦小的，苍白的，柳花似的小女儿，在第一次相见里，衬着这清绝惨绝的环境和心境，便引起了施女士的无限的爱怜。

王先生除了书籍字画之外，一无所有，一切后事，都是施女士备办的。葬过了王先生，施女士又交给黄老太太一些钱，作为淑贞的生活费和学费，黄老太太一定不肯接受，只说等到过不去的时候，再来说。过了两三个月，施女士不放心，打听了几个人，都说是黄家孩子很多，淑贞并不曾得到怎样周到的爱护，于是在一个圣诞的前夜，施女士便把淑贞接到自己的家里来。

窗外微月的光，轻轻的盖着积雪。时间已过夜半，那些唱圣诞喜歌的学生们，还未曾来到。窗口立着的几条红烛，已将燃尽，翱翱的落下了等待的热泪。炉火的微光里，淑贞默然的坐在施女士的椅旁，怯生的苍白的脸，没有一点倦容，两粒黑珠似的大眼，嵌在瘦小的脸上，更显得大的神秘而凄凉。

施女士轻轻的握着淑贞的不退缩也无热力的小手，想引她说话，却不知从哪里说起。从微晕的光中，一切都模糊的时候，她觉得手里握着的不是一个活泼的小女子，却是王先生的一首诗，王太太的一缕绣线，东方的一片贞女石，古中华的一种说不出来的神秘的静默……

十年以来，在施女士身边的淑贞好像一条平流的小溪，平静得看不到流动的痕迹，听不到流动的声音，闻不到流动的气息。淑贞身材依然很瘦小，面色依然很苍白，不见她痛哭，更没有狂欢。她总是羞愁的微笑着，轻微的问答着，悄蹑的行动着。在学校里她是第一个好学生，是师友们夸爱的对象，而她却没有一个知己的小友，也不喜爱小女孩们所喜爱的东西。

“这是王先生的清高，和王太太的贞静所凝合的一个结晶！”施女士常常的这样想，这样的人格，在跳荡喧哗的西方女儿里是找不到的。她是幽静，不是淡漠，是安详，不是孤冷，每逢施女士有点疾病，淑贞的床前的蹀躞，是甜柔的，无声的，无微不至的。无论那时睁开眼，都看见床侧一个温存的微笑的脸，从书上抬了起来。“这天使的慰安！”施女士总想表示她热烈的爱感，而看着那苍白羞怯的他顾的脸，一种惭愧的心情，把要说的热烈的话，又压了回去。

淑贞来的第二年，黄老太太便死去，施女士带着她去看了一趟，送了葬，从此淑贞除了到学校和礼拜堂以外，足迹不出家门。清明时节，施女士也带她去拜扫王先生和王太太的坟，放上花朵，两个人都落了泪。归途中施女士紧紧的握着淑贞的手，觉得彼此都是世界上最畸零的人，一腔热柔的母爱之情，不知不觉的都倾泻在淑贞身上。从此旅行也不常去，朋友的交往也淡了好些，对于古董的收集也不热心了。只有淑贞一朵柳花，一片云影似的追随着自己，施女士心里便有万分的慰安和满足。有时也想倘若淑贞嫁了呢？……这是一个女孩子的终身大事，幻想着淑贞手里抱着一个玉雪可爱的婴孩，何尝不是一幅最美丽，最清洁，最甜柔的图画；而不知怎样，对于这幻像却有一种莫名的恐怖！……“倘若淑贞嫁了呢？”一种孤寂之感，冷然的四面袭来，施女士抚着额前的白发，起了寒战，连忙用凄然的牵强的微笑，将这不祥的思想挥麾开去。

人人都夸赞施女士对于淑贞的教养，在施女士手里调理了十年，淑贞并不曾沾上半点西方的气息。洋服永远没有上过身，是不必说的了，除了在不懂汉语的朋友面前，施女士对淑贞也不曾说过半句英语。偶然也有中学里的男生，到家里来赴茶会，淑贞只依旧腼腆的静默的坐在施女士身边，不加入他们的游戏和谈笑，偶然起来传递着糖果，也只低眉垂目的，轻声细气的。这青年人的欢乐的集会，对于淑贞却只是拘束，只是不安。这更引起了施女士的怜惜，轻易也便不勉强她去和男子周旋。偶然也有中国的老太太们提到淑贞应该有婆家了，或是有男生们直接的向施女士表示对于淑贞的爱慕，而施女士总是爱傲的微笑着，婉转的辞绝了去。

淑贞十八岁毕业了中学，这年又是施女士回国的例假，从前曾有一次是把淑贞寄在朋友家里，独自回去了的，这次施女士却决定把淑贞带了回去，一来叫淑贞看看世界，二来是减少自己的孤寂；和淑贞一说，出乎意外的，淑贞的苍白脸上，发了光辉，说：“妈妈！只要是跟着你，我哪里都愿意去的！”施女士爱怜的抚着淑贞的臂说，“谢谢你！我想你一定喜欢看看我生长之地，你若是真喜欢美国呢，也许我就送你入美国的大学……”

在新英格兰的一个镇上，淑贞和施女士又相依为命的住下了。围绕着这座老屋，是一片大青草地，和许多老橡树。那时也正是夏末秋初，橡叶红得光艳迎人，树下微微的有着潮湿的清味，这屋子是施女士的父亲施老牧师的旧宅，很宽大的木床，高背的椅子，很厚的地毯，高高的书架，磊着满满的书，书屋里似乎还遗留着烟斗的气味。甬道高大得似乎起着回音，两旁壁上都挂着圣经故事的金框的图画。窗户上都垂着深色的窗帘，屋里不到黄昏，四面便起了黯然的色影。施女士带着淑贞四围周视；书屋墙炉前的红绒软椅，是每夜施老牧师看书查经的坐处；客厅角落里一张核桃木的小书桌子，是施老太太每日写信记帐的地方，楼上东边一个小屋子，是施女士的寝室，墙上还挂着施女士儿时的几张照片；三层楼顶的小屋，是施女士的哥哥雅各儿时的寝室……这老屋本来是雅各先生夫妇住着的，今年春天，雅各先生也逝世了，雅各夫人和她的儿子搬到邻近的新盖的小屋子去，这老屋本来要出卖，施女士写信回来，请她留着，说是自己预备带着淑贞，再过一年在故国的重温旧梦的最后的光阴。

这老屋里不常有来访的客人，除了和施女士到礼拜堂去作礼拜外，淑贞只在家里念点书，弹点琴，作点活计，也不常出门。有时施女士出去在教堂的集会里，演讲中国的事情，淑贞总是跟了去，讲后也总有人来和施女士和淑贞握手。问着中国的种种问题，淑贞只腼腆含糊的答应两句，她的幽静的态度，引起许多人的爱怜。因此有些老太太有时也来找淑贞谈谈话，送她些日用琐碎的东西。

每星期日的晚餐，雅各太太和她的儿子彼得总是到老屋里来聚会。雅各太太是个瘦小的妇人，身材很高，满脸皱纹，却搽着很厚的粉，说起话来，没有完结，常常使施女士觉得厌倦。彼得是个红发跳荡的孩子，二十二岁的人，在淑贞看来，还很孩气。进门来就没有一刻安静。头一次见面便叫着淑贞的名字，说：“你是我姑姑的中国女儿呀，我们应该做很好的朋友才是！”说着就一阵痴笑，施女士看见淑贞局促的样子，便微微的笑说：“彼得你安静些，别吓着我的小女儿！”一面又对淑贞说，“这是我们美国人亲密的表示，我们对于亲密的友人，总不称呼‘先生’‘小姐’的，你也只叫他彼得好了。”

淑贞脸红一笑。

淑贞的静默，使彼得觉得无趣，每星期日晚餐后，总是借题先走，然后施女士和雅各太太断断续续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谈着老话。淑贞听得倦了，有时站起倚窗外望，街灯下走着碧眼黄发的行人，晚风送来飘忽的异乡的言语，心中觉得乱乱的，起着说不出的凄感……

有一天夜里，雅各太太临走的时候，忽然笑对淑贞说，“下星期晚你可有机会说中国话了。我发现了这里的神学院里有个李牧师，和他的儿子天锡，在那里研究神学。我已约定了他们下星期晚同来吃晚饭。我希望这能使你喜欢。”淑贞抬起头来看着施女士，施女士便说，“我在神学院的图书馆里，也看见了他们几次。李牧师真是个慈和的老人，天锡也极其安静稳重，我想我们应当常常招待他们，省得他们在外国怪寂寞的。”淑贞答应着。

这星期晚，施女士和淑贞预备了一桌中国饭，摆好匙箸，点起红烛，施女士便自去换了一身中国的衣服，带上玉镯子，又叫淑贞听见门铃，便去开门，好叫李牧师父子进门来第一句便听见乡音。淑贞笑着答应了，心里也觉得高兴。

门铃响了，淑贞似乎有点心跳，连忙站起出去时，冲进门来的却是彼得，后面是雅各太太，同着一个清癯苍白的黑发的中年人。彼得一把拉住淑贞说：“这是李牧师，你们见见！”

又从李牧师身后拉过一个青年人说，“这是李天锡先生，这是王小姐，我们的淑贞。”李牧师满面笑容的和淑贞握手，连连的说：“同乡，同乡，我们真巧，在此地会见！”天锡只默然的鞠了一躬，施女士也出来接着，大家都进入客室。

席上热闹极了，李牧师和施女士极亲热的谈着国内国外布道的状况，雅各太太也热烈的参加讨论。彼得筷上的排骨，总是满桌打滚，夹不到嘴，不住的笑着嚷着。淑贞微笑的给他指导。天锡却一声不响的吃着饭，人问话时，才回答一两句，声音却极清朗，态度也温蔼，安详。雅各太太笑对李牧师说，“我真佩服你们中国人的教育，你看天锡和淑贞都是这样的安静，大方，不像我们的孩子那样坐不住的神气，你看彼得！”彼得正夹住一个炸肉球，颤巍巍的要往嘴里送，一抬头，筷子一松，肉球又滑走了，彼得哈哈的大笑了起来，大家也随着笑了一阵。

饭后散坐着，喝着咖啡，淑贞和天锡仍是默坐一旁，听着三个中年人的谈话。彼得坐了一会儿，便打起呵欠，站了起来说，“妈妈，你要是再谈下去，我可要走了，我明天还上课呢！”雅各太太回头笑了，说，“你又急了，听个戏看个电影的你都不困，这会儿回去你也不一定睡觉！”一面说一面却也站了起来。天锡欠着身，两手按着椅旁，看着李牧师，说，“爸爸，我们也该走了罢？”施女士赶紧说，“不忙，时间还早呢，你父亲还要看看我父亲收藏的关于宗教的书呢！”彼得也笑着，拿起帽子，说，“别叫我搅散了你们的畅谈，你们再坐一坐罢。”一面便上前扶着雅各太太，和众人握手道别出去。

施女士送走了他们母子，转身回来，在客室门口便站住，点头笑对李牧师说，“您跟我到书房来罢，我父亲的藏书，差不多都在那边。——淑贞，你也招待招待天锡，如今都在国外，别尽着守中国的老规矩，大家不言不语的！”李牧师笑着走了出来，淑贞和天锡欠了欠身。

两个人转身对着坐下。因着天锡的静默和拘谨，淑贞倒不腼腆了，一面问着天锡何时来美？住居何处？一面在微晕的灯光下，注视着这异国的故乡的少年：一头黑发，不加油水的整齐的向后拢着，宽宽的前额，直直的鼻子，有神的秀长的双眼，小小的嘴儿，唇角上翘，带点女孩子的妩媚。一身青呢衣服，黑领带，黑鞋子，衬出淡黄色发光的脸，使得这屋子中间，忽然充满了东方的气息。

天锡笑着问：“王小姐到此好些日子了罢，常出去玩玩么？”淑贞微微的吁了一口气，低下头去，说，“不，我不常出去，除了到到礼拜堂。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人和在中国的那些美国人仿佛不一样，我一见着他们心里就局促的慌……”淑贞说着自己也奇怪，如何对这陌生的少年，说这许多话。

天锡默然一会，说，“这也许是中外人性格不同的缘故，我也觉得这样，我呢，有时连礼拜堂里都不高兴去！”淑贞抬头问，“我想礼拜堂里倒用不着说话，您为什么……”一面心里想，“这个牧师的儿子……”

天锡忽然站了起来，在灯下徘徊着，过了一会，便过来站在淑贞椅旁，站的太近了，淑贞忽然觉得有些畏缩。天锡两手插在裤袋里，发光的双眼，注视着淑贞，说，“王小姐，不要怪我交浅言深，我进门来不到五分钟，就知道您是和我一样……什么都一样，我在这里总觉得孤寂，可是这话连对我父亲都没说过。”淑贞抬头凝然的看着。

天锡接了下去：“我的祖父是个进士，晚年很潦倒，以教读为生，后来教了些外国人，帮忙他们编中文字典。我父亲因和祖父的外国朋友认识，才进了教会神学，受洗入教，我自己也是个教会学校的产品，可是我从小跟着祖父还读过许多旧书，很喜爱关于美术的学问。去年教会里送我父亲到这里入神学，也给我相当的津贴，叫我也在神学里听讲。我自己却想学些美术的功课，因着条件的限制，我只能课外自己去求友，去看书。——他们当然想叫我也做牧师，我却不欢喜这穿道袍上讲坛的生活！其实要表现万全的爱，造化的神功，美术的导引，又何尝不是一条光明的大路，然而……人们却不如此想法！

“到礼拜堂去，给些小演讲，事后照例有人们围过来，要从我二十年小小的经历上，追问出四千年古国的种种问题，这总使我气咽，使我恐惶。更使我不自在的，有些人们总以为基督教传入以前，中国是没有文化的。在神学里承他们称我为‘模范中国青年’，我真是受宠若惊。在有些自华返国的教育家，在各处作兴学募捐的演讲之后，常常叫我到台上去，介绍我给会众，似乎说，‘这是我们教育出来的中国青年，你看！’这不是像耍猴的艺人，介绍他们练过的猴子给观众一样么？我敢说，倘然我有一丝一毫的可取的地方，也决不是这般人训练出来的！”

淑贞的畏缩全然消失了，只觉着椅前站着一个高大的晕影，这影儿大到笼罩着自己的灵魂，透不出气息。看着双颊烧红，目光如炬的太兴奋了的天锡，自己眼里忽然流转着清泪，这泪，是同情？是怜惜？是乡愁？自己也说不出。为着不愿意使这泪落下，淑贞就仍旧勉强微笑的抬着头看着。

天锡换了一口气，又说，“真的，还有时候教会里开会欢送到华布道的人，行者起立致词，凄恻激昂，送者也表示着万分的钦服与怜悯，似乎这些行者都是谪逐放流，充军到蛮荒瘴疠之地似的！……国外布道是个牺牲，我也承认，不过外国人在中国，比中国人在外国是舒服多了，至少是物质方面，您说是不是？”淑贞点了点头，又微微的笑着，整了整衣服，站了起来，温柔的说：“说的也是，不过从我看来，人家的起意总是不坏，有些事情，也是我们觉得自己是异乡的弱国人，自己先气馁，心怯，甚至于对人家的好意，也有时生出不正常的反感，倘或能平心静气呢，静默的接受着这些刺激，带到故国去，也许能鼓励我们做出一点事情，使将来的青年人，在国际的接触上，能够因着光荣的祖国，而都做个心理健全的人，……您说呢？”

天锡坐了下去，从胸袋里掏出手绢来，擦着自己额上的汗，脸上的红潮渐退，眼光又恢复了宁静与温和，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拉，欠身坐着，幽幽的说，“对不起您，王小姐，我没想到第一次见您，便说出这些兴奋的孩气的话！总而言之，我是寂寞，我是怀念着祖父的故乡。今天晚上看见您，我似乎觉得有一尊‘中国’，活跃的供养在我的面前，我只对着中国的化身，倾吐出我心中的烦闷，无意中也许搅乱了您心中的安平，我希望您能原谅，饶恕我。”这青年人说到这里脸上又罩上一层红晕，便不再往下说。

淑贞也不由的脸红了，低头摩弄着椅上的花纹，说，“就是我今晚也说了太多的话。真的，从我父亲死去以后，我总觉得没有人能在静默中了解我……今晚上……也许是异国听见到乡音……我……”淑贞越说越接不下去了，便轻轻的停住。——屋里是久久的沉默。

淑贞抬起头来时，天锡的脸上更沉静了，刚才的兴奋，已不留下丝毫的痕迹，微笑的说，“我想我们应该利用这国外的光阴，来游历，来读书，——我总是佩服西方人的活泼与勇敢，他们会享受，会寻乐，他们有团体的种种健全的生活，我很少看见美国青年有像我们这般忧郁多感的。我在艺术学院和神学院里也认识许多各国的青年人，其中也有小姐们，我们都很说得来，每个星期六的下午，他们常聚在一起研究讨论，或是远足旅行，我有时也加入，觉得很有意思。王小姐，您也应当加入他们的团体，来活泼您的天机。我父亲也常同我们一起去，我想施女士一定会赞成的。”

淑贞的眼光中漾出了感谢与欢喜，连忙说，“谢谢你的邀请，我想明年进入大学，也想在离家之先，同这里青年人有些接触，免得骤然加入她们的团体时，感觉得不惯。”

天锡问：“您想进哪一个大学？”淑贞说，“还不定呢，明年施女士也许回到中国去，也许不回去。这些日子没听见她提起，我也没有问。她若回去呢，我想我当然也是跟着去，不过……现在……我还是想在这里入大学……”

门开了，施女士先进来，后面是李牧师，臂间夹着几本很厚的书。施女士笑对天锡说，“我们检着书，说着话，就忘了时候，你们没有等急了罢？”天锡站了起来，笑着说，“我们谈着上学的事情，也谈得很起劲，简直是忘了时候。”李牧师拿起帽子，说，“现在我们真是该走了！施女士，打搅了您这一晚，谢谢您的饭和您的书，希望我们以后仍常有见面的机会。”施女士也笑着和他们父子握手，说，“你们以后只管常来，淑贞在这里也闷得慌，有个同乡来谈谈也好！”淑贞站在一旁，红着脸笑着。天锡从父亲手里接过几本书来，跟在父亲后面，一同鞠了躬退走了出来，施女士和淑贞都送到门口。

施女士和淑贞在客厅里收拾着茶具，施女士一面微微的打着呵欠，说，“你看李牧师和他的儿子不是极可爱的人么？

天锡真是个中国的绅士，一点也不轻浮，你和他谈得还好罢？”

淑贞正端起茶盘来，抬头看着施女士，略微一迟疑，又红了脸，只轻轻的答应了一声，便低着头托着茶盘走了出去。

时间已是春初，施女士和淑贞到美国又整整半年了。这半年中，老屋里的一切，仍是没有改变，除了李牧师父子和雅各太太母子，常常来往，也有一两次他们六个人一齐加入青年团体的野餐会。此外，就是淑贞似乎到了发育时期了，施女士心里想，肌肉丰满了许多，双颊也红润了，最看得出的是深而大的双眼里漾着流动的光辉，言笑也自如了，虽是和李牧师父子有时仍守着中国女孩儿的矜持，而对于彼得，就常常有说有笑的了。施女士心里觉着有一种异样的慰安。以前的淑贞是太沉默了，年轻的人是应当活泼的，……活泼的灵魂投入了淑贞窈窕的躯体，就使得淑贞异样的动人！……

倘若……施女士不再往下想了，手按着前额，忏悔似的站了起来，呆望着窗外的残雪。

故乡的天气，似乎不适宜于她近来的身体了，施女士春来常常觉得不舒服。一冬的大雪，在初春阳光之下，与嫩绿一同翻上来的是一种潮湿的气味，厚重的帘幕，也似乎更低垂了。施女士懒懒的倚坐在床上，听着淑贞在楼下甬道里拂拭着家具，轻快的行动着，微讴着；又听着邮差按铃，淑贞开门的声音。过了一会淑贞捧着早餐的盘子，轻盈的走了进来，一面端过小矮几来，安放在床上，一面扶起施女士，坐好了，又替她拍松了枕头，笑着拈起盘子里的一个信封，说，“妈妈您看，这是上次我们出去野餐的时候，照的相片，……

里头有一张是小李先生在我不留心的时候拍上的，您看我的样子多傻！”说着把餐具移放在矮几上，转身又端着空盘子出去。

施女士懒懒的拿起相片来看，一共是八张，有雅各太太母子，有李牧师父子，有淑贞和他们一块儿照的，也有青年团体许多人照的，看到最末一张，施女士忽然的呆住了！

背景是一棵大橡树，老干上满缀着繁碎的嫩芽，下面是青草地，淑贞正俯着身子，打开一个野餐的匣子，卷着袖，是个猛抬头的样子，满脸的娇羞，满脸的笑，惊喜的笑，含情的笑，眼波流动，整齐的露着雪白的细牙，这笑的神情是施女士十年来所绝未见过的！

一阵轻微的战栗，施女士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无名的强烈的激感，不是惊讶，不是忿急，不是悲哀……她紧紧的捏住这一张相片……

上次的野餐，自己是病着，原想叫淑贞也不去，在家里陪着自己，又怕打断了大家的兴头，猜想淑贞也是不肯去的，在人前虚让了一句，不料她略一沉吟，望了望拿着帽子站在门口的李天锡，便欢然的答应着随着大家走了……

她呆呆的望着这张相片，看不见了相片上的淑贞，相片上却掩映的浮起了毕牧师的含情的唇角，王先生忧郁的脸，一座古城，一片城墙，一个小院，一架蔷薇，……手指一松，相片落了下来，施女士眼里忽然满了清泪。

门轻轻的开了，淑贞又轻盈的托着咖啡盘子进来，放在床旁的小桌上，便笑着在屋里随便的收拾着。施女士一声不响的看着她：身上是白绸的薄衫子，因着上楼的急促，丰满的胸口，微微的起伏着，厚厚的微卷的短发，堆在绯红的颊旁，一转身，又呈现着丰美的背影，衬衣的花边中间，隐约的透露着粉红色的肌肤……一团春意在屋中流转……

猛抬头看见对面梳妆台上镜中的自己，蓬乱的头发，披着一件绒衫，脸色苍白，眼里似乎布着红丝，眼角聚起了皱纹……

淑贞笑着走了过来，站在床前，拈起相片来看，笑着说，“妈妈您看这些青年人不都是活泼可爱么？我们还说呢，将来我们一起入学，一定……”

施女士没有答应。淑贞抬起头来，忽然敛了笑容：施女士轻轻的咬着下唇，双眼含泪的，极其萧索的呆望着窗外。淑贞往前俯着，轻轻的问，“妈妈，您想什么？”

施女士没有回头，只轻轻的拉着淑贞的手说，“孩子，我想回到中国去。”

（本篇最初发表于１９３４年７月１日《文学季刊》第３期，后收入小说集《冬儿姑娘》。）１９３５年

平绥沿线旅行纪

序

民国二十三年七月，应平绥铁路局长沈昌先生之约，组织了一个“平绥沿线旅行团”。团员有文国鼐女士（ＭｉｓｓＡｕAｇｕｓｔａＷａｇ－ｎｅｒ），雷洁琼女士，顾颉刚先*Ｕ耦煜壬缕涮锵壬猿蜗壬褂形脑搴臀遥还舶巳恕Ｎ颐锹眯械哪康模笤际亲⒁馄剿缪叵叩姆缇埃偶＃澜ǎ缢祝诮桃约熬茫锊种值淖纯觯骷钙虻サ谋ǜ妗Ｎ颐亲云咴缕呷粘龇ⅲ巳盏狡降厝蚬收刍亍５诙纬龇ⅲ蛋嗽掳巳眨呐扛氨贝骱游赐校蜓莞壬尤搿０嗽露迦罩馗椿乩矗酱喂怖绷瞧冢厥瞧剿缛撸郧寤罢局涟氛荆约霸聘裕倭槊淼却Α４诵兄种值氖娉┖头奖悖颐鞘且云剿缏肪趾脱叵叩胤匠す伲伦钌畹母行坏摹*

平绥沿线的旅行，自我个人看来，有极重要的几点：一、自从东北失守之后，国人矍然的觉出了边防之重要，于是开发西北之声，甚嚣尘上。而到底西北在哪里？中国西北边况到底如何？则大抵茫然莫知所答，且自东北沦亡，西北牧畜，垦植，又成全国富源之所在，而西北的土地，物产，商运等各种情形，我们亦都甚隔膜。平绥铁路是人民到西北去，及货物从西北来的一条孔道，是个个国人所应当经行，应当调查的。二、较早的中国铁路之中，只有平绥线是完全由中国人自己计划，自己勘测，自己经营的。青龙桥长城之侧，矗立着工程师詹天佑公之铜像，这充分的发扬焦虑，深思，坚持，忍耐的国民性的科学家，是全国人士所应当瞻仰记念，并以自励自信的。三、平绥路线横经长城内外，所过城邑的人民风俗习惯，宗教信仰各不相同，是研究中国政治经济，文化的最好的园地；同时，在国难之中，我们不当再狃于旧习，闭居关内，目边人为异族，视塞外为畏途，我们是应当远出边境，与各族同胞剖心开怀，精诚联合，以共御强邻的侵逼的。四、平绥铁路的沿途风景如八达岭之雄伟，洋河之纡回，大青山之险峻；古迹如大同之古寺，云冈之石窟，绥远之召庙，各有其美，各有其奇，各有其历史之价值。瞻拜之下，使人起祖国庄严，一身幼稚之感，我们的先人惨淡经营于先，我们后人是应当如何珍重保守，并使之发扬光大！

我自己生平的癖爱，是山水，尤其是北方的黄沙茫茫的高山大水。虽不尽瑰奇神秀，而雄伟坦荡，洗涤了我的胸襟。

我生平还有一爱，是人物，平时因为体弱居僻的关系，常常是在过着孤陋寡闻的生活。这次六星期的旅程之中，充分的享受了朋友的无拘束的纵谈，除了领教了种种的学识之外，沿途还会见了许多边境青年，畸人野老。听见了许多奇女子，好男儿的逸闻轶事，耳目为之一新，心胸为之一廓，我对于这次旅行的欣赏感谢，是罄笔难书的。

同行的诸君子，从他们的注意点，各有所得，都已发于文章。这篇所记载的只是沿途的经历，印象，和感想，以月日为系，写了下来，作为诸君子的文章的小引。非敢僭先，亦如戏曲中的楔子，开场白，配角先登，只为介绍舞台中心人物而已。

旅行归来，小病数月，迟至今日，方追记月前所得，并收集同行诸君子的作品，汇成一集，以献路局，并致感谢之忱！

一九三五年一月三十日序于平西燕京大学。

二十三年七月七日

清华园距丰台站二○·二一公里高度四○·五三八公尺七月七日晨，阴，八时二十分出发清华园车站。车上会到了张宣泽上校，系与我们同车到绥远者。我们用的是平绥路局的公事专车，卧铺，书案，应有尽有，一切设备均极整齐舒畅。饭车上厨师，自言是梁燕孙旧佣，谈及世家往事，似不胜今昔之感。

将行李安排好，刚过沙河站，我们便在车上的会客室里开会，由顾颉刚先生分配工作，计注意沿钱经济状况者有陈其田先生，宗教状况者有雷洁琼女士，古迹故事者有郑振铎先生，民族历史者有顾颉刚先生，蒙古毡房者有文藻，文国鼐女士写英文导游小册，赵澄先生担任摄影，而我只担任记载途中的印象，是最轻的工作。

分配既毕，大家随意谈笑，看书，或倚窗眺望。两旁庄稼正在青葱时节，田畦在车旁旋转，一望无际。黄土的小道上，时有小童骑驴经过，状极闲逸。过昌平站，遥遥的已看见矗天环抱的天寿山，横障天北。明朝的十三座陵寝，沙点一般散见于山峦之间。过南口站，系本路机厂及材料厂所在地。厂址及员工住所，自成一村。过此即是关沟，北行列车到此须改用山道机车，推行而上。自南口至康庄一段，虽仅三十公里，而纡回险峻，火车须穿行于巨壑，悬崖，急湍，峭壁之间。詹天佑先生废寝忘食，历时四载，方完成了这巨大的工程，使今日行旅之人，得以卧游于凿空天险之地。到过青龙桥的人常说：“游青龙桥，登长城者，永远会追慕两个伟人，一是秦始皇，一是詹天佑。”其实八达岭上的雉堞，并不是秦始皇时代的长城，而长城边的铁路，却是詹天佑先生的心血。

青龙桥站距丰台七二·九六公里高度五六一·一三七公尺在特大号的机车徐徐推行之中，火车渐渐上山，两旁青崖摩天，近逼车窗，如绿绒的屏障，旋转重叠。悬崖上的羊群游牧，仰视小极，如鸟栖树巅。山下流泉之间，大石罗布，令人想起唐人：“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之句。

众石错杂之间，遍生小树，也有山田和人家，在微阴的天色之中，一层层的远远点缀开去，极青翠清远之致。这时忽然穿过居庸关三百八十五公尺余长的山洞，车上点起灯来，窗户间微微觉着烟气，五分钟之后，又豁然开朗，纡回曲折，其间穿过五桂头及石佛寺两个小山洞，便到了青龙桥车站。

在停车倒车头的数分钟之间，我们下车散步。阳光已出，仰首回顾正在关山重叠之中，长城奇观，悉在眼前！雄伟高厚的城墙，飞龙一般的越岭蜿蜒，每三十六丈便有座墩台，想象着当年城头拒胡，烽火烛天，戍卒无声的满山攀走之状，使人热血潮沸！

车站布置清幽，山峡之间，丁香花丛里，黯绿色的詹天佑先生的铜像，巍然矗立，如在沉静的眺望欣赏着自己劳瘁的工作。

重复上车，循着转折的Ｖ字形路线，倒转而下，又入八达岭的一千一百四十五公尺余的山洞，此洞为世界著名巨工之一。过此便是康庄，忽然降下到一片广漠的平原，回望八达岭上远远起伏的一线长城，如在天上！不经过“天险”的关沟不能理会所谓之“康庄大道”之意，此时我们已身在塞外了！

康庄（距丰台八四·八○公里，高度四九八·三四八公尺）是个大站，自西北来的货物悉屯于此。自此而北，一望平坦，黄沙茫茫，天末的微云远树，引人起苍凉之感。

十二时许过怀来站。城墙跨在山半，状颇别致。一时许到土木堡站（距丰台站一一一·七八公里，高度五三三·○九五五公尺），系明正统十四年（公元一四四九年）乜先入寇，英宗被俘之处。景泰初侍臣死难者受祀城内之显忠祠，有文臣王佐以下，武臣张辅以下共六十六人。这是民族的古迹。车上除了我以外，都下车步行进城而去。

我们的专车卸入岔道，我自己下来，坐在车下阴凉处一块大石上，蝉声聒耳，远望车站墙下，有些人在那里吃瓜乘凉。

三时前后，去的人陆续归来，满口嚷热，开了几个罐头，他们一边吃菠萝蜜，一边报告我以城内及显忠祠的状况。

五时五分自土木堡又挂上列车出发。过沙城——此地出青梅酒，据说是曹操和刘备煮酒论英雄时所饮者，闻其名甚觉可喜，归途中曾带了一瓶。——新保安下花园各站，一路与洋河并行，水势浩荡。隔河有鸡鸣玉带两山，山间隐约的露着寺观。这一带远水遥岑，极引人入胜，如看山水横幅。六时余过辛庄子，在车上用着晚餐，餐桌正对后窗，两旁一望，尽是整齐的稻田，田畦间种着密密的杨柳，柔条摇曳，竟是江南风味。从后窗中，看着车后一线轨道，两行垂柳，不尽的宛转牵来，顾颉刚先生因为诵俞平伯先生“一路牵愁出蓟门”之句，大家均叹其写景之工！

洋河两旁的山上，时时露着沙碛，似乎是一阵极大的旋风，卷成这许岗峦，远望极其平滑细腻。此时童心忽生，心中暗想能到那无际的细沙上，翻身一滚，才有意思。

在青紫的远山，绯红的晚霞之中，七时五分，我们到了唐末李克用“英雄立马起沙陀”的宣化！

七月八日

宣化距丰台一六八·九七公里高度五九一·六一七公尺晨八时左右，坐人力车入宣化南门，即昌平门。城系明洪武廿七年（一三九四年）所筑，历代都经重修。城门两旁有石刻门神，城门上的铁钉悉作覆钟形，城墙上还有石刻的厌胜小儿，和顶着石盘的小猴，为他处所未见。我们穿城经过钟楼鼓楼和最繁盛的大街，径出北门。一路最使我感着有趣的，是大道两旁的行人道上，有石沟，沟中有小泉流，经过家家门前，小孩子在沟中濯足，小女儿在沟中洗衣，既方便，又清雅，亦是他处所无。宣化城内男女在盛署中均着“腰褡”，和南方人所着的“兜肚”正相反，“腰褡”是保护后背，“兜肚”保护前胸，大约是塞外风劲的缘故。

出北门，登城头之威远楼，药王阁，均系明代建筑。相对有镇虏台，高四丈，穿洞而上，四顾苍茫。台上有匾，书“眺远”二字，此台为明嘉靖甲寅年（一五五四年）所建，有明代碑记。楼名“威远”，台名“镇虏”，可见明代的胡人已逼近宣化了。

再向西北便抵龙烟铁矿。矿废置已久，办事处仅有守门人，门外堆积着未敷设已生锈的铁轨。此矿在民国十年，本为官商发起合办，炼砂处在石景山。矿质甚佳，每日可出铁砂数百吨，以时局不靖，停顿有年，极为可惜。今夏在张家口开的“开发西北协会”提议的建设事业之中，即有开发龙烟铁矿一项，希望不久可见诸实行。

自此而北，经过瓜田和小林，涉过小小的浑泉，便到北山脚下。山下有天主教的修道院一所，清雅宜人。有阍者带领参观，据云院长姓吴，本院修道者有六十人，都是西北各省来的。大堂中有神座，四壁挂着十四幅中国画的耶稣圣迹，并附以诗，系北平辅仁大学陈君所作。

出修道院，踏着乱石上了北山。山顶有恒山寺。系明代建筑，已颓废，墙壁都无，仅有前殿——安天殿——后殿——子孙娘娘庙尚可进入。下望宣化全景，历历在目。山前葡萄园极多，葡萄是宣化的名产之一。

回车上午餐，餐后三时许又进城，上了城中央的镇朔楼，本是鼓楼，明正统庚申（一四四○年）御史罗亨信建，今改为民众教育馆，图书尚多，秩序亦好。对面是清远楼，明成化壬寅（一四八二年）御史秦弦所建，楼高三层，本是钟楼，颇见颓敝，正在修理中，不能上去。

次到北门一清真寺，寺中有初级小学校，由教员领导参观，据云城中回教徒有数千人，学生都是教徒子弟。瞻仰大殿时大家脱履入内，洁无纤尘，殿中红柱整立，挂着玻璃灯，极为美观。

又到甘霖桥东的朝玄观，清因避康熙讳改称朝天观。观内驻着军队，外殿已改为习艺厂，内殿楼下亦成为存储处，楼上规模尚具，殿旁有明代碑记。

自此又到城西北的玉家花园，又称介春园，系清守备玉焕功之别业。今已荒芜，而轩阁墙上尚有石刻，假山，鱼池，石坊，小桥，布置楚楚，具见当时匠心。芍药栏中，所余已无可观，小桥边匠人正砍伐着一株古柏，旁有小儿女围观嘻笑，似不生盛衰之感！

出介春园至虎溪桥第二师范，即古之弥陀寺，所谓之“先有弥陀后有宣化”者，即系此地。按弥陀寺本建于元代，历代均曾重修，今殿宇已荡然无存，只在操场北边，仄小的茅亭之下，尚矗立着一座高伟的铜佛，高约两丈，重四千余斤，为明宣德间（一四二六年）造。据第二师范校长张君说，铜佛腹中本有些珍宝和元代纸钞，均遭兵劫，所余纸钞少许，在民初曹锟时代，运到保定陈列，迄未运回，今已不知去向了。

校园中有葡萄数株，结实累累，古者已有六十余年。葡萄架的结法，如倒置的雨伞，伞柄向上、这样一枝一叶，悉受阳光，是园艺家所当效法的。

晚七时廿分离宣化，八时半到张家口。

七月九日

张家口距丰台站二○一·二○公里高度七四二·一九八公尺晨八时许乘省政府汽车离站出大境门至元宝山。大境门上有高维岳写的“大好河山”四大字。出门至西沟，山岭峰峦，重叠围抱，西北门户的元宝山，已横在眼前，两峰夹峙，气象雄伟，牛车在山下穿行，远视小仅如蚁！此路为到库伦孔道，山下有小泉回绕，许多驱车人在那里卸牛饮马。立此四顾，处处看出当年边塞交易之繁盛旧迹，店招都用的是汉蒙藏三种文字，路旁关闭着许多安寓塞外客商的大店，所谓之口外馆者。按张家口本属直隶万全县，与独石口古北口有塞外三关之称。自民国十七年改省，遂成省会。此地东连辽碍，西接归绥，南通津沽，北达库伦，为内地入边之大枢纽。其交易以皮毛，牲畜，茶，布匹，为大宗。从民十二年外蒙独立，汉蒙贸易断绝。张家口之繁华为之大减，近来又有中俄通商之说，未审何时可见实行？

我们见到用牛驾车时，觉得很诧异，想象中总以为塞外交通是全借骆驼的。牛车之制亦极古拙，双十字形的最原始式的轮轴，徐徐辗行，漫漫长道，人畜都极可怜！

大雨之后，不能到门外的孤石儿去，远望泛滥的河水之中，立着一块人形石，因遥遥的为摄一影。

自此又上赐儿山，汽车路系新筑，极平坦。曲折而上，张家口全景平展眼前。赐儿山巅有云泉寺，祀子孙娘娘，匾联甚多。正在修理中，金碧焕然。各殿依山曲折，层阶曲楹，栏柱头均系石刻之各种供果，极有佳致。正殿下有水冰二洞，冰洞无冰，水洞亦涸。按此二洞本为“喷玉”“氵凡珠”二泉，不知重修后泉水能重流否。

下山，由陈其田先生作东，在城内鼎丰楼午饭。菜中有蘑菇，系本处名产，味极清美。

回车少息，热甚，下午三时许又出游，此回分道扬镳，张宣泽先生，陈其田先生，文国鼐女士，雷洁琼女士和文藻，参观经营中蒙贸易之德华洋行，及瑞士教堂。顾颉刚先生，郑振铎先生，赵澄先生和我则经清河桥至公园。公园有水池，有树木，还有些鸟兽的栅笼，和格言及民族故事图画的木牌，一切尚整洁。

出门即到大境门内西高崖上之朝阳洞，亦称地藏寺。外观很小，历层阶而上，先到正殿。和尚出迎，盛暑中穿着棉裤，我们正在疑讶，殿门一启，冷气侵人，热汗顿消。殿顶层崖上遍刻着《西游记》故事，人物极细小可爱。殿柱上的盘龙，也和云泉寺的一般，盘空攫拿，鳞甲生动。旁边尚有仓神殿等，都作了请仙扶乩之所，并有吕仙等的现形摄影多幅，想见当时此风之盛。

出寺夕阳已落，凉风四起，黄沙飞扬，迷茫中又乘车到上堡，即新堡，亦称“来远堡”之市圈。系明代马市，万历四十一年（一六一三年）所筑，为汉蒙交易之所。圈之大小。

如长方形之小城，面北有戏台，两旁有小房，本为市场，现在驻着军队。历层阶而上，有关岳二庙，关帝像骑赤兔马，仪观甚伟。戏台以娱商贾，关岳庙宇以威慑远人，具见前人苦心。堡中有万历四十四年（一六一六年）沈万亨“新城来远堡题石记”。

出上堡，经旧城门，入下堡即旧堡，亦称“张家口堡”，为明宣德四年（一四二九年）所筑。城墙上有玉皇阁，登之正望见汉城灯火，满山烽堞，我们以为祀神是假借，而了望敌情，是当初建阁的本意。

归来经过怡安市场，大似北平之隆福寺护国寺庙会，无可纪者。

张家口新建的马路，及横驾上下堡之清河桥，均甚整齐壮观，街市繁盛处竟有上海风味，为当初想象所不及。旧房子门口有额“活泼地”“雨金处”者，大约如关内影壁上之“凝祥”等字样，后来在大同绥远亦常见同样额字。

回车晚餐，夜中大雨。

七月十日

大同距丰台站三八三·一五公里高度一○五○·○三六公尺晨六时二十分，阴雨中离张家口一路有阴山山脉环峙于左，洋河浑水奔流于右，阴云横抱山腰，山水云树，一时相映。顾颉刚先生说此景大似展看米南宫山水手卷，信然！

午一时半到大同。

大同为北魏旧都，武帝于天兴中（三九七——四○三年）建宗庙于此，为塞北首要之地。历代均有伟大建筑，古迹极多，我们神往已久。今日地湿，不能远游，半日中只在车上看书谈话，并到车站附近看看大同的名产，沙锅和铜器。

十一日晨九时，乘骑兵司令部汽车出发入城，城外马路尚平坦，惟城内泥泞之极，车行甚艰。先到全城中心之阳和街即皇路街之九龙壁。按九龙壁本为明代王府照壁，为洪武九年（一三七六年）所建。今王府已改为玄都庙，此壁当街，启栅入内，仰视见壁高约五丈，宽约二十丈，上嵌大龙九条，为琉璃砖瓦砌成，小瓦上尚有小龙无数，姿态各异，据云大小龙共有一千三百八十条，瓦色暗绿淡蓝，龙的形势也飞跃生动。壁前有小池，旁有乾隆嘉庆各代重修的碑记。

次到大华严寺在清远街之西，俗称上寺。辽重熙七年（一○三八年）建。清宁八年（一○六二年）又加增建，供奉诸帝铜石各像。明洪武三年（一三七一年）改为大有仓，旋供佛像。现已破损，入寺，四顾荒凉，大殿楹上，鸟鸽群飞，漆色剥落。上台开锁进殿，阳光射入，仔细凝视，四壁悉是佛教故事的壁画，工细已极，金漆尚有甚新者，大约是清代曾装饰过的，北壁左边近门有字云“云中钟楼西街，兴荣魁画工董安”，又北壁右边有“信心弟子画工董安”等字样。董安未知为何许人，字迹亦劣，大约他只做些修补的工作。

殿极高大，结构简洁，佛像甚美，目长鼻直，肩广腰细，极庄严慈妙之致；中间五佛：南宝生，西弥陀，中s碃卢，东阿门众，北成就，垂目合掌盘膝而坐，座前各有胁侍，座后*鹧嬷刂兀圩逞だ觥*

出上寺，下一条街，便是下华严寺。两寺原本相连，明代断成两处。下寺外部驻兵，有新修讲座一处，正殿较上寺为小，为藏经之所，四壁有“壁藏”，当大佛座后悬有天宫楼阁五间，均是辽代建筑。橱内尚有画幅及藏经，但都非金元古物。佛像数十尊，亦极美，可惜佛前坐着关圣塑像，当系军人所祀，艺术上大相悬殊，殊觉不伦不类。

回车午餐，知到云岗去的汽车道，已由工兵修好，午后一时又向云岗出发。

云岗在大同城西三十里，武周山之云岗堡，当北魏建都大同时节，云岗逼近魏都，山石又好，正好为佞佛的魏帝所利用，于是于文成帝兴安二年（四五三年）开始云岗石窟的雕刻，《魏志》称云岗石刻始兴安（四五三年）终太和（四九九年）共四十六年。计建同升，灵光，镇国，护国，童子，能仁，华严，天宫，兜率十寺。元代又建石佛二十龛，今洞名可考者仅有数洞，如五佛洞，碧霞洞，佛籁洞等，刻名尚在崖上。

关于云岗石窟雕刻的建造年代，石窟之数目次序，建筑形式等，同行的郑振铎先生有更详细的记载，同时关于云岗的中外书籍和论文如：

王耀成：大同旅行记《地学杂志》六年十，十一期袁希涛：大同云岗石窟佛像记《地学杂志》十一年二，三期

赵邦彦：调查云岗造像小记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

陈垣：记大同武周山石窟寺《东方杂志》十六卷二，三号梁思成

林徽音：云岗石窟中所表现的北魏建筑中国营造学社刘敦桢汇刊四卷三，四期

翟兑之：大同云岗石窟详记《北平京报画报》廿一年五月（稿存中国营造学社）

松本文三郎：云岗之雕像《东洋美术报》十一年伊东忠太：北清建筑调查报告《建筑杂志》一八九号等均可参考，我又只记此行的感想和印象了。

自大同车站出发，同行者尚有大同车务段长贺渭南先生。

沿着泥泞颠簸的山路，汽车徐徐的开向武周山，沿途傍武州河而行，河水浑浊汹涌，时见人畜绝流而渡。五里许到观音堂，是一小庙，庙前有三龙壁，略如城内之九龙壁。庙门首有一桥洞，预备山水穿过者，洞额曰“潮音”。上阶入庙，庙内亦驻着军队，大殿内纵横的设着兵士的卧具，只将神像的两目，用黄纸蒙上，以避不便，极为有趣。营长吴姓，招待我们吃茶，并为指点对山顶上之汉马武寨，传是马武为盗时啸聚之处。吴营长又微笑对我们说：“这里静极了，夜里只听见水澌和狼叫。”我忽然觉的这话大有诗趣！

又曲折的走了廿五里，汽车横涉两次武州河，云岗一片的洞窟寺楼和大佛的肩顶已横在眼前了。

车停在石佛古寺东边，山西骑兵司令赵承绶先生的别墅门口。云岗之游，蒙赵司令见假他新盖好的云岗别墅为我们下榻之所，赵司令和夫人那天都在别墅里，相见甚欢。匆匆的安排好卧具，我自己休息了一会，同行诸君急不及待，都分头到石窟里去探访千五百年前的神工了。

晚六时，赵司令设宴为我们洗尘，我们是一身行装赴席。

席间谈到西北牧畜问题，开垦问题，因提起开发河套的民族英雄王同春氏，大家都感着极大的兴趣，顾颉刚先生立刻就作了一些笔记（此则顾氏有专文发表）。

赵司令饭后就回城去。我们信步走出别墅向东而行，入别墅东第一窟，土气触鼻，从人以束香高照，鸦鸽惊起，从我们顶上纷纷飞出。在洞中暮色迷茫之下，我瞻仰了第一处云岗的造像！当中一尊坐佛高六丈许，旁有两大佛侍立，腰以下，已见剥损，法相庄严，默然外望，对于千数百年来窟外宇宙之流转变迁，在美妙慧澈的目光中，似不起什么感触。

绕到大佛身后，洞中更黑，地上更湿，四壁都是水冲风剥的痕迹，雕刻之处已极模糊，摸索着出洞，在深沉的足音之中，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埃及金字塔剖尸记》那一本小说！

向东再走，又过一洞，泥封半截，顾颉刚先生指点说这是刘孝标的译经楼。

不能入内，又走过数洞，或封或启，启者石像有的剥落，或不完全，是被人敲落盗卖者。而数十丈高的崖壁之间，无数的窟龛之中，却仍有千万的大小诸佛，坐立姿态，各具其妙。天边晚霞已暗，凉风四起，洞中不能再留，抱肩出洞，归途中忽然有说不出的迷惘和战栗，不知是车上劳顿？洞中寒冷？还是弱小的灵魂，被伟大的美感，劈空压来，觉得此身在黄昏中一无依傍了？

回来大家添衣围坐在别墅亭上，又谈河套故事，听得山下有鼓乐之声，说是人家娶亲，郑振铎先生等都去参观，我因旅倦早睡。七月十二日云岗

十二日晨，晴，阳光极好，大家精神倍爽，早餐后一齐出发，自别墅向西，穿入石佛古寺，先到正殿，入门就觉的冷气侵入，仰视坐佛大像高亦五六丈，在洞外登上四层高楼，又经过一条两条块板的横桥，才到大佛的座下。洞中广如巨厦，四壁琳琅，都是小佛像，彩色亦新，是寺僧每日焚香处，反不如他洞之素古可爱。

出寺门向西，到西来第一山，佛籁洞，五佛洞等处。计中段诸洞石刻最完全，有庙宇掩护，不受风日之侵削。自此而西诸窟均沦为民居，土墙隔断，叩门而入，始得窥一二。第七窟佛像之伟大，为全山之最。像系坐形，莲座已湮没土内，两旁侍立之尊者亦璎珞庄严的露立天空之下。

由大佛像处再向西行，尚经十余窟，或封或启，佛像大小及坐立，扶倚，姿势及窟顶花纹鸟兽等，式样各不相同，亦有未完工者。总计全山石壁东西数里，凡大小九十五窟。佛像高者约七十余尺，次亦五六十尺，小则有盈寸者。各石窟高者二百余尺，广者可容三千余人。万亿化身，罗刻满山，鬼斧神工，骇人心目。一如来，一世界，一翼，一蹄，一花，一叶，各具精严，写不胜写，画不胜画。后顾方作无限之留恋，前瞻又引起无量之企求，目不能注，足不能停，如偷儿骤入宝库，神魂丧失，莫知所携，事后追忆亦如梦入天宫，醒后心自知而口不能道，此时方知文字之无用了！

走进窟洞，自山下云岗堡绕回，进怀远，迎曦二门，门上额书为明万历十四年（一五八六年）所立。堡内道旁尽是民居土屋，并有“留人小店”。衔中朝南有庙名碧霞宫，对面有戏台一座，也是明代建筑。

午餐后少息，下午四时许沿别墅东边之和尚沟上山，山上有田地，并有明万历清康熙时代之和尚坟三座。向西走入一处土城，为云岗上堡，系明代屯兵之所，今已夷为田圃。再向西走为云岗山顶，有玉皇阁，门窗破损，阒然无人。看钟上款识，为明崇祯末年（一六四四年）所铸，钟声初鸣，国祚已改了！

七月十三日云岗

晨九时许，微阴，因定下午回大同，因又遍探各窟，作临别之依恋。先向西走尽山末，又回来向东沿河岸行，过刘宋刘孝标译经楼，和云深处，左云交界处的刻石，走到河岸尽处，崖壁峭立，俯视浊流，少憩即归。

午后由云岗巡长和堡中村长率数十民夫，打开东边数窟，使我们得窥一二，只破墙上一部，我们登梯上去，只见到石窟寒泉一洞，中有石柱屹立，上刻佛像，地下有泉水流迹。其余诸洞以时间匆促，因止不发。

下午四时又乘汽车回大同。重过观音堂时阴云已合，大雨骤至！十五分钟之后，便又放晴。而四周是山，山洪四围奔合，与车争路，洪流滔滔，顺山沟倾泻而下，横截山道势如瀑布。河边沙岸为水冲陷，纷纷崩倒，奄然随流而去。我们在一座桥边，暂停了二十分钟，候到水势渐减，方涉水而过。自此一路如在河内乘车，水花四溅，直抵城下。

山西四围是山，稍有雨水，便可成患，由来已久，这也是我们到处出游，看见镇水的铜牛等像的原因。

回站已是黄昏，登上专车，竟如回家一般的欢喜。稍憩即进城到“兴华春”晚餐，尝了代酒汾酒的滋味。饭后有赵司令请大家到电灯公司看电影，系营中俄国技师所摄，有山西骑兵队抗日之战，内长黄绍雄百灵庙之行，及五当召等景，茶毕回车已一时许。

七月十四日

口泉镇距大同一九·八一公里高度一○七九·六○二公尺晨在车休息，午后二时到口泉镇参观煤矿。从小读地理，即知山西藏煤之富甲于全球，急欲一睹实况。同时煤矿中情形，在十三年前在门头沟参观过，已不大记忆，极想探味这“暗无天日”的地下生活。

大同到口泉之间，路桥被山洪冲折一段，下车步行，跨桥而过，换车到口泉站，有矿中工程师吕君来接，又乘晋北矿务局的小火车，径到永定庄。

沿途已看见巨大的煤块，整齐的堆在轨旁。两旁山窟里不时的露见门窗，是穴居的工人住处，此处土质极粘，土穴亦不虞倒塌。

晋北矿务局是一所半洋式的房子，有办公处，图书室等设备。自招待室后窗，望见了后面山上的工人俱乐部，有些面目黧黑的工人，在门口坐立。晋北矿务局成立于民国十八年，廿一年末改组为公商合办之股份有限公司。矿区已开采者有煤峪及永定庄两处煤井，均用新法，掘成许多横贯的平洞，每间一百尺，即开一风洞。上下用吊车。矿中并有排水通风各种设备。工人本用包工制，二十年十月改成里工制，即局中备有工牌，由工人自行领取，至井下公事房中，由工头登记，分别工作。工人分日夜三班，每班八小时，工头工资每日四角，工人最少者一角七分。矿中现共有工人三千余，每日产煤量本可有二千吨，近来因销路不佳，每日只开采六七百吨。

三时又下雨，屋后山洪奔注，声如巨雷，我们在矿务局用过午餐，已近四时，才收拾下矿，有个年青的工头带领。我们都穿上很厚的蓝布套衣，戴上柳条编成的帽子，穿上套鞋，拿着镁光灯，拄着棍子，从井口的吊车中，降到矿里去。

吊车的构造，好像升降机，沉黑中大家挤在一起，只听得井壁四边水声滴沥，潮热薰人，蒸汽水从吊的铁槛上缘着我们的臂手，流到衣上袖里，湿的难受。这吊车飘忽地不住在沉黑中下降，忽然机身微微的一震，便停住，是到了深三百尺的地下了。

睁开眼，借着手灯的微光，我们俯身鱼贯的在六尺至八尺宽的圆洞中进行。洞顶都用很粗的木柱支撑着，洞壁闪烁着黝黑的光。地下流着又湿又热的泥水，洞中流转的是沉重闷热的蒸汽，顶壁间还不住的落下水点。我们稍一抬头便要碰着顶壁，这时才知柳条帽的用处。

地道里的小仄轨上，不时急速的隆隆地走过煤车，有黧黑褴褛的工人，伛偻的推着，从我们身旁挤过。这样气也不出的俯身曲折的走了半天，才到一处修理器械的中心，这里周围稍为宽阔，炽着熊熊的煤火，几个工人，在那里打铁，还有几个童工在等着传递，见我们露齿而笑，目光闪闪。这里因着生火的缘故，空气更为窒闷。过此便是升降机的发动处，机声隆隆，有几个工人在扳着机闸，洞顶安着电灯。

出此又到开采的地方，有许多工人，着力的用铁锄向着壁上一下一下的掘，煤屑飞溅。落下的大块，便有人捡起，掇上煤车推了出去。

出矿已过六时，重见傍晚的阳光，重吸着爽晴的空气时，我们心中都有说不出的悲恻和惭愧。大家脱去蓝衣，发现彼此的内衣上满了黑灰，鼻孔和耳窍也都充塞着黑垢时，那年青精悍的工头，傲然的微笑道：“我们连肚里都是煤屑呢！”我默然！

回大同已七时许，晚赴贺渭南段长的晚餐，菜极丰美。

七月十五日大同

晨十时，坐人力车至南门边的南寺，建筑宏伟，而门外荒芜污秽，门内石碑亦湮没倾侧。最古的为金皇统三年（一一四三年）朱弁撰，大定十三年（一一七三年）三纲寺沙门惠烛立的“大金西京大普恩寺重修大殿记”碑，内有云“辽末以来，再罹烽烬，……所仅存者十不三四。”此外又有金明昌（一一九○年——一一九五年）明万历（一五七三年——一六一九年）崇祯（一六二八年——一六四四年）清乾隆（一七三六年——一七九五年）诸碑，乾隆的碑上云“始于唐玄宗元年间名之曰开元寺”（七一三年——七四一年），“正统中更名善化寺”（一四三六年——一四四九年），是此寺自唐至明已三易名了。

自大门入，外殿有佛像三座，并有尊者侍立，长眉垂目，极其端妙。座前已无香火，长案前亦无供具。正殿上有坐佛五尊，两旁立像共二十四尊，姿态都极生动。壁画则仅存西墙一扇，尘土蒙满，略加拂拭，底下金漆不落，似是明代作品。

佛座前供着铜花瓶，小炉中也上着香，是冷落中的一丝点缀。在殿前遇着一位老和尚来上香，态度闲雅。和他谈起，知道是寺中住持，四川梁山人，俗名苏德华，法名妙道，二十岁出家，到大同已十九年。他发过愿，斫指燃灯，蘸指血写经，十余年中已斫去五指，而经文尚未写完。观之肃然！问他出家缘由，只微微的笑叹说：“在家无甚意味——”谈吐间又知他家有继母，少失父欢，恐总是家庭之变也。

大殿前钟亭中悬大钟一，明天顺五年（一四六一年）成都僧道中所铸，重三千三百三十三斤，亦古物之一。

自此出寺，又出城东门，文雷二女士和我共乘骡车，余人则由人背负而过，涉御河到曹福祠。曹福即旧剧《南天门》义仆，相传为明代故事，据说曹福一路护送他的女公子，备尝艰苦，到此冻死雪中，土人因立祠，供为土地神。庙本名玄都观，供着三清，那天正有庙会，茶座上很热闹。曹福祠在偏殿上，小小的三间，中间是曹福像，两壁都画着曹福和他的女公子，一路的风波惊险，画工甚劣。

登庙后小楼远望，西五里有曹福村，亦是汉高祖被匈奴围困之地。庙的四围都栽着杨柳，隔水遥望，葱茏可爱进城又到久胜楼，在城内酒楼巷，今已改为长胜楼，传说是明武宗（一五○六年——一五二一年）和卖酒的李凤姐初见之地。店主孟姓。我再四的盘问店伙“孟姓以前谁是店主？”追溯三四姓，亦无姓李的，大约是店伙亦不知道了。——不过旧剧中的《游龙戏凤》，对饮对唱有声有色，居庸关上也有李凤姐墓，墓上长着白草，似乎李凤姐又实有其人。

次到天王庙，本以为是辽萧太后的梳妆台，入庙遍寻不见，建筑甚新，无可纪者。

下午在车中休息，夜十时离大同，十二时抵丰镇，至此已入绥远境了。

七月十六日

丰镇距丰台站四二八·一○公里高度一一八四·一四八公尺晨七时许，闻平绥路局长沈昌先生快车停此，将往卓资山视察铁路冲断处。隔窗匆匆招呼，听说刘半农先生，到百灵庙考察方言，得病回平，不治而逝。闻讯之下，大家惊悼！

十时出发游丰镇城，此地无处觅代步，大家步行。先到文庙，系清代建筑，也有泮宫和牌楼。两廊已改为民众教育馆。正殿上供孔子牌位，两旁有陪祀的子弟。殿柱的础石，刻作石鼓形，别致可喜。

自此往东北行，到城外灵岩寺。途中经过城隍庙，大仙庙等，均狭小无可观。

灵岩寺在城之东北，负山面水。下层为牛王庙，上层为大仙祠，石阶曲折，共九十九级，上至山巅。阶旁有石棋杆数十对，左右丧峙。

下午在车中休息，傍晚出看兵士晚操，午夜车开平地泉。

七月十七日

平地泉距丰台站五一○·二八公里高度一四○二·六九○公尺晨晤平地泉高站长，知卓资山一段冲断轨道甚长，需两周方能修复。回车大家商量，不如暂折回平，等路修好再来，直赴绥远。这时绥远主席傅作义自平来的专车，也停此不能前进。九时傅主席到我们车上来谈。我们对于傅主席在涿州的战绩，心仪已久，会晤之下，觉得他是一位勇敢诚恳的军人。

谈及绥远的地方建设，和学校人员合作问题，甚为投机。

午前我们又到傅氏行辕回拜，也会见了傅夫人刘芸生女士。

后出城登老虎山，山上有一小庙，大约是平地泉唯一的庙宇了，自岩下望，看见山上纵横的战壕，和城内外十三条平阔的马路，是当年冯玉祥氏在此屯兵，训练骑士时的旧迹。

四顾茫茫远山如线，中间一片平坦浩荡的平原。牛马千百成群，远远的走来，如绿海上的沙鸥万点。倚杖当风，心旷神爽！这种无边高朗的天空、无限平阔的草原，无尽清炎的空气，是只有西北高原才能具备的，我愿个个南方孩子，都能到此一游，一洗南天细腻娇柔之气。

入城走经街上，苍蝇极多，据本地人云系冯军马匹所带来者。路经一蛋厂，入内参观，有女童工数十人，正在做破黄凝粉的工作，手段极为敏捷。生鸡蛋与蛋粉，为本地出产之大宗，惜不讲卫生，厂中处处苍蝇纷集，使人望而生畏。

晚餐后信步出站，出怀远门。晚霞艳极，四山青紫，起伏如线，萋萋芳草，平坦的直铺到天边。而四天的晚霞，由紫而绯红，而浅绿，而鱼肚白，层层的将这一片平原包围了来，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者，始于今日见之！在这“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处女地上，此时心情，是欢喜，是感激，是惆怅，也分不清了，晚风飘飘的吹起衣袂，我们都相顾默然无语。抬头时却远远的看见白光万点，缓缓流来，原来是羊群罢牧。羊群过尽，有两三牧童悠暇的拄着鞭竿，低头行走。落日的金光中，完成了这幅伟大静穆的黄昏图画。

大家心上的黄昏，也有几十百个，却谁亦忘不了这最深刻，最移人的“平地泉的黄昏”。

夜中二时十分离平地泉。

七月十八日返平途中

晨五时许即醒，却已过了大同。自此一路经过来时旧站，倚窗外望，远山近水，掠过眼前，都如旧友重逢一般的欢喜依恋。午后四时许过居庸关，天气渐渐的热了起来，我们又忙着换了夏衣。出关以来，日日在初秋的天气之中，把暑天都忘却了！

晚七时许到清华园站，此游暂告一段落。

八月八日赴绥道上

八月八日晨仍于清华园站登车，八时十分启行。文女士因赴北戴河未储行，由容庚先生加入。微阴，夜中雨。八月九日

绥远距丰台站六六九·三六公里高度一○四六·九八八公尺九日晨八时许过卓资山，轨道坏处旧迹，依约可见，弯曲的铁轨，横卧路旁，折断的枕木，也散堆堤下。经白塔站时，遥见白塔远峙，为辽金时所建，浮屠七级，高二十丈，据云顶嵌金世宗时（一一六一年——一一八九年）阅经人姓名，俱汉字，内藏《篆书华严经》万卷。惜未停车，无从探其究竟。

路旁见有民居，北墙特高，只有南檐，似一间屋子，自屋脊剖成两半者，状甚奇特。我们猜想这种建筑法，当是防御劲风，或木料缺乏的缘故。

十时许抵绥远，正遇见开发西北协会会员专车开往包头，站上颇热闹，大家介绍相见，匆匆数语。

午由张宣泽先生约饭于旧城内之古丰轩。按旧城即归化城，系明万历中（一五七三年——一六一九年）忠顺夫人三娘子所筑，为归绥之商业中心，街市颇繁华。古丰轩系羊肉馆，开设已有二百年，烙饼大釜，云重八百余斤，因为之摄一影。

饭后至政治中心的新城，即绥远城省政府谒傅作义主席。

按新城建于清乾隆元年（一七三六年），地址在归化城——即旧城——东北五里，马路极整齐宽大，两旁杨柳亦郁郁成阴，是西北军的政绩！并参观省府之新建筑。此为合署办公之准备，工程正在进行中，砖瓦满地，建筑完全为中国式，颇为美观。

下午应傅主席之招，自车上迁住绥远公医院。其地系租自比国教士之公医院，改为省府招待处者。傅氏公馆，就在隔壁。门外空旷，树木亦多，略事休息后，下午四时访傅主席夫人。

晚张宣泽先生约餐于绥远饭店，会见了许多绥远各界人物。席间又谈到王同春事迹，听到王同春女儿二老财的故事，大大的引起我的兴趣。将来拟为专文以纪此河套无冠帝王之公主！

绥远饭店，为绥远最新式的客店，有浴室，电影场，中餐部，西餐部等，地点亦好，只恐不无太热闹耳。八月十日归绥

晨八时先到东邻参观比国公医院，院址甚大，设备亦好。

院长比人费君，到华已四十余年，衣着悉同汉人，慈蔼可亲，少谈即出。

十时出发至旧城参观召庙（召系招之省文，即招提之意）。先到舍力图召，召创建年代未详，清康熙三十五年（一六九七年）西征驻跸时重修，赐名延寿寺。其后嘉庆咸丰光绪各代均经重修。大殿前有额曰“阴山古刹”。院中有藏经白塔一，咸丰九年（一八五九年）建。殿前部是西藏式的经堂，正中有活佛讲经座，两壁有壁画，梁柱间都挂着哈达，和佛像画轴。后部是佛堂，供养佛像五尊。佛前两楹间，蟠着悬空二龙，争攫明珠。梁上横悬木柱，上缀排钟，状如铃铎，以绳牵引，喇嘛上香添水时，引绳摇曳，铿锵可听。

殿后有楼，似是藏经处，现在空着。

次到小召，亦称崇福寺，在舍力图召东百余步，清康熙三十六年（一六九八年）所建，为康熙西征准噶尔凯旋驻跸之地。殿前有碑亭二，上刻御制碑文，纪平准功绩，用汉满蒙藏四种文字纪述。文曰：“丙子冬，朕以征厄鲁特噶尔丹，师次归化城，于寺前驻跸，见其殿宇宏丽，相法庄严，命悬设宝幡，并以朕所御甲胄之矢，留置寺中。……时康熙四十二年，岁次癸未。”——一七○三年——读碑文，想见当年的宏丽，今已破损无可观。建筑略如舍力图召，为汉藏合璧。前堂西室内，挂有康熙之甲胄，以铁环编缀而成，甚沉重，已锈黑，并有铁盔。东室亦佛堂，梁间悬空遍雕《西游记》故事，人物小仅如指。寺门内小院有琉璃塔一。自此转入，有代用小学校一所，生徒数十人，正在诵读。读本悉系经书及《百家姓》等。壁间悬有作文成绩，大半是五七言诗。

离小召不远即为五塔召，清雍正五年（一七二七年）建，十年（一七三二年）赐名慈灯寺。今外殿已全废，门扃不开，自旁门开锁，直抵塔基下。基围十丈，暗中摸索，曲折而上，基上五塔矗立，皆系炼砖筑成。上刻佛像，亦有如四大天王状者。正中塔上，朝南一砖，上有佛脚印。砖上花纹均极精致，而金彩则已剥落不存。

下塔出寺，又到城西南隅的大召，未知建自何时。明崇祯中（一六二八年——一六四四年）清都统古绿格楚琥尔与德木齐温布喇嘛，协同将原寺扩大，周围四里许，因赐名无量寺。康熙三十六年（一六九七年）喇嘛奏易黄瓦。当年亦必辉煌，今已颓败，前殿辟作共和市场，甚见嘈杂。大门口悬“九边第一泉”额，泉在寺前百余步，今名玉泉井。传康熙至此马渴，以蹄抉地，泉忽涌出，因赐名。大殿前部亦有经堂，中间有圆形层台一，周围七层，供着水，烛，香，花，灯。香灯灿列。喇嘛言是“五行台”，似是香花供养之意。殿中佛前有地藏王圆龛，佛像后右边柱侧阴暗处有铜质小欢喜佛一尊，燃灯细看，佛像狞恶，足踏一牛，牛下仰卧着一裸女。

午赴绥远饭店应教育厅长阎伟先生之宴。

午后三时到民政厅即旧归绥道尹公署之择园，清慈禧后之父惠隘官归绥分巡道尹时，后随宦在署，怿园为朝夕玩赏之地（按慈禧于咸丰元年入宫，年已十七，是在归绥署中时代，当在一八三四年——一八五一年之间）。后任者别建一亭，额曰“懿览”，取曾经太后游览之意。园中树木荫翳，楼阁相连，颇有雅趣，楼下碧霭屏前有卧石二方，云为太后少时坐卧之处。

出园回公医院，我因旅倦少息，别人又到城北五里之公主府，今改为省立第一师范，系康熙中（一六六二年——一七二二年）建，惜未往，无从描述。

午睡至六时，独自出门，信步向东行，过广场至三十五军联欢社。社系新式建筑，堂中有讲台，可映电影。四壁挂抗日死事士官遗像，两旁有阅报室球房等。社东有操场，有些兵士正在练习掷手榴弹。据带领参观的潘君说，如今三十五军兵士，年纪只在二三十岁之间。社北有兵房，南有网球场等，设备甚周。

回来与同行诸君赴傅主席晚宴。席间傅氏谈到民十七年涿州入城守城之役，及去年抗日之战，大家均为动容。同时又得闻三十五军第七十三师机关枪连正兵张恒顺廿二年五月廿三日在怀柔石厂之杀敌战绩。张君山西人，年十九，是役该连在石厂西北山脚任掩护之职。在全班五人中炮阵亡之后，张君仍沉着支撑，以孤身奋战，扫敌数百，侧障全营，自晨五时至晚七时，奉命始退，全线赖以保全（事载廿二年五月廿七日大阪朝日新闻）。如今论功行赏，越级晋升，由正兵得少尉待遇。——我自少即喜闻鼓角之声，听人家谈到杀敌战役，总有万分的感动与高兴，当下即和傅氏商量，能否和张君图一晤会，询问详情。傅氏说：“张恒顺现驻丰镇平地泉一带，将来你们归途过平地泉时，我可以电报命他上车相见。”——不想我们回平，半夜车抵平地泉，有张君的长官上车说：“张恒顺病了。”何等的缘悭！这已是后活了。八月十一日赴百灵庙途中

晨三时即起，六时乘三十五军军用汽车出发，同行者有翻译龚君，及班禅无线电台长沈焕章先生。沈君江苏人，居青海已数世，此行为迎班禅行李而去。启行时草上凝霜，冷如晚秋，东方乍明，晨曦美极。穿城过时商店都未开门。出城一路看大青山，环拱如画。行二十里，渐至山下，一路有泉水细流，行人和牲口都在水边憩息取饮。此时见有数十骑，迎面风驰而来，近前通语，方知是蒙民来迎拜班禅活佛者，男女均着牛皮靴，衣服多红紫色，金锦沿边，腰间束带。男子结一辫，女人则两辫垂肩，发上加银板，垂挂珊瑚璎珞，晨光下璀璨如画。有小孩只两岁光景，坐母亲怀前鞍上，坐态极稳，面颊黝红，双睛如漆，状极可爱！匆匆数语，听我们说活佛已赴包头，乃又纵马急驰而逝。

自此上蜈蚣坝，系入山孔道，山路为民十四冯玉祥氏驻军所开筑，尚平坦宽阔，今已渐崎岖。汽车宛转上坝时，我们都下车步行，走到仙姑庙，庙建石壁洞中，洞深五六尺，距地面约二丈，凿石为阶，可以上下。西北有关帝庙，建石台上，高立巍峨，为蜈蚣坝之最高点。山峡间有树林，亦为西北军所种，并有留人小店。立此前瞻后顾，群峰如画，起伏环绕，有山回路转之胜。过庙不远有“鄂博”一，为蒙人祈祷之处，形似坟墓，以乱石堆成，上插长杆，杆头系以牲畜毛角，及刷印藏文经咒之小旗或哈达。后闻蒙政会之赵君云，祭“鄂博”之日，各杆头均揭杂色之咒文旗及五色纺绸，以牛羊供献，喇嘛唪经，男女礼拜，为蒙地盛会。

自此顺山涧宛转下坝，阳光灼甚，大家均减衣取凉，始信绥地“早穿棉皮午穿纱，抱着火炉吃西瓜”之谚，不是虚语。下坝后回望，阴山已在后面，我们都被“打在阴山背后”了！

山后时见农田，为汉人移居来此耕种者。小冈头时见“鄂博”。十一时抵武川县，县为唐高祖（六一八年——六二六年）生长之地，城池甚小。入城至县政府少憩，土屋数进，后倚小山，有野犬据檐下瞰，景状甚奇。县长席尚文君招待极殷。午餐后赵澄先生忽觉不适，大雨又倾盆而下，不能前进，我们只得暂作住计。晚晴后登平顶山，四望均是平原。因我们人数太多，雷女士和我及顾郑张诸先生和文藻均移住娘娘庙，有贾世魁先生等欣然招待，情意殷渥可感。夜中空气凉极，一宿之后，精神悉复。八月十二日赴百灵庙途中

晨九时离武川县，七十里到召河，经保商团营盘，系一小堡，营房均土筑，团兵二百余，大半蒙人，骁勇善骑。午到段履庄，至山西商店鸿记少憩。店卖油酒米面，并及杂货。

也有书成包，打开一看，只是《上论》数卷，还没有人买。此店专与附近蒙人及汉族农人交易，生意很好，有店伙二百人，四出销货。我们在此饮水并进干点，他们招待周到，并不算钱，亦蒙人淳厚好客之风所薰染也。

自此上车，便是达尔罕旗地，这时才理会到前人所谓之“天圆地方”及“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等句，均指鸿镑初辟时的景物而言。一路驰过绿海般无边的草原，地平如镜，道直如矢，同时亦使人忆起北齐（五五一—五七七年）斛律光所作之“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其写景之妙，真不可及。

平原上时见黄色的野鼠，在草中出没。亦有巢居地中的小鸟。不远的便有一大丛，一大片不知名的紫色，红色，黄色，自色的野花，彩毡一般的平铺地上，绚烂已极。也不时的看见有毡房二三，远远的棋子般地点缀在草原上。又遇到一群三四百只的野羊（即黄羊）在原上吃草，听见车声，惊走四散，迅疾如鹿。龚君说黄羊是很难遇到的，遇到者大吉大利，我们都笑着。

此时迎面开来运载班禅行李回绥的大汽车数辆。沈君即与我们作别，登来车而去，车上有大堪布即班禅之大弟子，我们因请他下车，为摄一影。

三时许，阴云又集，在“天苍苍，野茫茫”之中，看着大雨欲来，四天浓白之景，极为奇观。顷刻间雨阵从后面驰来，大点的落在篷上。不久雨脚即过，天又放晴，此时已将进九龙口，山围中便是百灵庙了。

忽然看见两个蒙古骑士，自晚霞的天边急驰而来，帽影鞭丝，一时如画。迎到了我们的车子，便又回头，鞭马与车偕驰，其马上姿势之闲散自然，都显示着他们终身马上的生活。

进了九龙南口，远远百灵庙一簇的白色建筑，和西边蒙政会办公处之数十毡包，已罗列眼前。红檐金顶、在小河抱环紧带之中灿烂的掩映于四山霞彩之下，一天的乏倦，都被此荡涤净尽了！

到河东下车，此地为百灵庙一带之山西商人住处，房屋多系汉式。我们到了集义公店，商量宿处，在他们回答之顷，我看见了正屋东壁上挂的褚民谊先生所写的敕勒川歌。——这时有蒙古地方自治政务委员会的科长赵福海任秉钧二君，来邀我们到河西毡房中去住，乏倦之余，大家欣然应诺。

登车驶过清浅的百灵河，到庙西一簇数十个毡房前停注，这便是蒙政会的办公处了。俯身入“包”，寒暄之顷，又有几个蒙古青年，进来握手，都是蒙政会人员，俄日北平各处大学的毕业生，相见纵谈，极为欢畅。据说委员长云王回府去了，秘书长德王偕来此游历之前东北大学校长刘风竹先生出猎未归。正谈着忽然“包”外阴暗，雨雹交至，冰颗跳进毳幕，小如珠粟，少顷即止。出“包”一望，四山如浴，新绿照人。西边是明艳的晚霞，东边有虹影双重，直垂到毡庐门口。百灵庙的白墙，红瓦，和金色的殿尖，在明净的霞光山色之中，竟如天宫楼阁，不可描画：

不夕德王猎罢归来，便来过访。交谈之下，我们都觉得他是一位有为的领袖，沉着英明，年约三十余岁，汉蒙学问都很深造。谈话之间，问到百灵庙故事，任君说是康熙西征时，兵驻庙南之女儿山，夜闻百乐争鸣，山后又有二泉奔涌，似二龙戏珠，因建此庙以压王气。二十里之内，不许住有人家，以阻遏新天子之降生，今庙后白塔之下，即系泉源。

德王及各委员别去后，大家均收拾就睡。我们分住了两个毡包，安下行军床，铺设了卧具，灯光之下，便细细的观看包内的布置。我们住的是蒙政会的客室，顶轴略如伞形，都显红朱油漆，顶有天窗，上有毡盖，可以卷舒。四周圆壁，蒙着绿色呢围，地下铺着白羊毛毡，上面又铺着彩花的毛毯。当中南向，有朱红漆的长方矮榻，上供元太祖成吉思汗（一二○六年——一二二七年）像。中央有方框为冬日安炉处。四围有长方形小矮桌，都是朱红油漆，上画金花，甚为美观，门扉两重，朝南安设，内层两扇，外层只一扇，上部作栅栏式以通空气。“包”内华丽舒适（关于一般蒙古包的布置，文藻有另文述及），周视之下，我们都涌起了欢乐新颖的感觉！雷女士和我因为听说这是河西圣地自鸿镑开辟以来，第一次住着妇女，觉得是我们旅行中的一个大纪念！拥衾默卧，天窗洞开，夜气凉爽，星光满天，听见牧马嘶鸣，群獒追逐，边声四合，心里觉着有无端的悲喜。八月十三日

百灵庙距绥远二一八·八八公里晨早餐时，赵君以德王命，送来点心一盘，系奶豆腐奶祭子等，味略如西制之Ｃｈｅｅｓｅ（干酪）。十时许到德王包内去回拜，门口有荷枪的蒙古兵守卫。相见道晨安毕，即递奶茶，并进杂点，甚丰美，包内陈设与我们住处相仿，只东壁下有小桌，上设文具，也整齐的堆着书籍，如甘地、俾斯麦、希特勒诸传，和各国历史及新土耳其等书，具见德王对于世界大势之关心。

十时半辞出，即由赵君导游百灵庙，庙亦称广福寺，康熙时赐名鸿厘寺，百灵庙乃贝勒庙之转音，或系某贝勒所建。

正殿院中有经柱一对，上挂刷印经文之长"鬆，迎风飘拂。两边墙下有法轮十余个，殿前部为经堂，有活佛通经座等，金漆甚新。按现在庙宇，已非当时建筑，民国三年土默特旗军官玉禄哗变，聚众据庙，绥远都统张绍曾部兵来攻，玉部退出诱张部追入，乃纵火焚庙，此一役后，当时古迹，均成瓦砾之场。今庙系新建，民国十三年完成，所费颇巨。四壁周视，其壁画工笔较大同各寺，精粗迥殊。南壁有欢喜佛画。后殿供佛像，供案右端，有金漆圆台一座，据喇嘛云“系小世界”，分水，地，天三层，上层有小楼阁，四面插有伞形及日月形，以别方向。

上楼看见经阁，有藏经数十束，状如锦枕。佛桌前悬虎皮软索二条，据云此系大喇嘛传令所用，如汉将车之令箭。有红衣小喇嘛正在佛前铜盏内添水。

庙中有佛殿及经堂十一座，喇嘛住所百数十处，可容三千人，今仅有二百余人。因建筑形式大略相同，未遍观。

出至庙后，在一大“鄂博”前小憩。赵君因指庙周围的小石堆，说这是新定的庙界，又说阴历三月二十一日是祭成吉思汗之日，因为他每次出兵必择黄道日，而屡战屡败，愤而改用黑道日，竟获大胜，此为特殊记念，因以此日为大祭日。

在正午骄阳中回“包”，下午稍息，又有刘风竹校长及蒙政会青年诸君来谈，谈及蒙古音乐，诗歌，婚姻，家庭等，大广见识。晚五时德王请赴“全羊席”，此为蒙俗盛宴。宾主入座后，有两仆人衣清代冠服，水晶顶，蓝翎，开襟袍，马蹄袖，抬捧着一大长方木盘，上盛蒸好的全羊，放在矮桌上。德王先引刀割下羊首羊尾，供于成吉思汗像前，然后请大家自割自吃。肉味极好，毫无腥膻之气。又进肉汤，内有炒米，味亦甚佳。

席后大家都出至“包”外西边篮球场上，看德王和蒙政会人员玩球。又散步至东边保安队营盘处，借马试骑。蒙古马极灵，知骑马人技术之优劣，我们骑上去，加鞭叫走，它却动也不动，只傲然的低头草。

晚在隔包内听保安队军官刘健华君谈到他在东三省抗日火烧飞机场的故事。刘君东蒙人，年只二十三岁，谈次慷慨激昂，有目眦皆裂之概，这时赵君又来，带了两个乐人，也是蒙政会职员，大家围坐灯前，先听笛子和胡琴合奏。笛子略同汉制。胡琴则有四弦，柱头系铜质。歌为蒙古情诗，歌辞是爱人别嫁，悼忆追慕，描写到爱人的眼睛，衣服，姿态之美，比喻她像一朵龙相花（黑芙蓉花）。歌调掩抑哀怨，联音甚多，缠绵不断。次听马头琴与胡琴合奏。马头琴身系长方式，柱头刻马首，弦用马尾制成，传为成吉思汗所制。歌为《红旗歌》，蒙名“托伦托”，系成吉思汗出兵时所唱。奏时有保安队长韩凤麟君引吭相和，声调激越。散时已是夜深。八月十四日百灵庙

晨起朝露犹零，和文藻走到包后山上，下望绿野如画，涓涓的百灵河，正绕住这一带高原。群马晨牧在晨光之中，毛片润泽。牧人骑在无鞍马上，手执鞭竿，上绕长绳，系用以套马者。在万马群奔之中，欲取一马，遥掷竿绳，即可套住，百不失一。山坡上无边的长着各色的野花，也有各种草虫，在飞鸣跳跃。下坡走至东边广场上，看保安队晨操，队兵有二百余人，都是德王部下，正在操演“开步走”“向后转”种种姿势，有着军衣者，也有长袍束带着牛皮靴者。步伐盘散，不见精神。而一飞身上马，立刻振发奋迅，绝尘而奔。蒙人骑马技术与天俱来，八九岁儿童即能据鞍飞驰，且能在马上入睡。苟能练成劲旅，西北国防，当收大用。

包南广场上有红衣喇嘛在井旁汲水，庙墙外也正有一大队红衣喇嘛，拈香奏乐，绕庙诵经，据说这是早晚的日课。

九时许由赵君引导，乘汽车至百灵庙东南五里之康熙营盘，传为康熙西征准格尔时驻兵之所。营在一小山上，四周有大石嶙峋，叠作垒形，山巅传有汉白玉宝座但已不见。踞石而坐，四顾廓然，石隙中丛生着捕蝇花，花淡红色，细碎如小雏菊，叶瓣皆干，经冬不凋。

离康熙营向东数里，见有民包两个，即下车访问。两包一系住处，一系厨房，有牛羊百余只正在包外草。探首内视，有剃发老妇（按蒙俗寡妇不嫁者剃发为识），坐起寒暄，自言年七十五岁，子年三十三，外出未归，媳年廿五岁，结婚仅两年。其媳旁坐低头缝衣状甚羞涩，与语都含糊应答，双颊殷红，头蒙布块，耳旁垂珊瑚璎珞。包内颇洁，并畜猫狗。

厨房内锅中正煮着奶皮。包外有一汉童，十龄左右，系被雇牧羊者，工资每日一角，或年终酬羊一头。包后荫中坐着一个青年，蓬发垢面，颈系大铁环，下连长圆形大铁链，见人嘻笑。起初以为是疯人，近与谈话，方知是蒙人之犯罪者，被本旗官长鞭责后，上锁纵流于此。自言再到开庙时便该开锁释放了。因为他懂汉话，更和他细谈，他说：“咱们是察哈尔人，家里只有一个哥哥，咱们只十九岁，因为和人吵嘴，扎了人家一刀，就受了罪了。”问他“吃什么？”他笑了说：“这家人吃什么，咱们就吃什么！”这种“天地为牢”，“四海为家”的囚犯，恐怕只此处可有，比较内地土牢的生活强胜万万了。

回来的道上，看见一串骆驼，负载重物，疾奔如风。赵君因说骆驼载重行远的持久性较胜于马，可疾走七昼夜，不饮不食，亦不休息。它们在北平城里的笨重的脚步，只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表示。

回包休息，午餐，午后参观云王居处，内容与德王之毡房相仿，只德王故书案处，云王则设佛桌。包中央立四红柱，上达天窗，此系王公包内所特有者。这时旁边正搭一新包、只四五人工作，由立架，而上顶，而围毡，只十五分钟光景，即已毕事。蒙人夏日逐水草而居，冬日则移住山坡凹暖处，迁移时全包可折卸收卷，载驼背上出发，到合意处，顷刻便可成立家室，真是方便！

黄昏时邀集蒙政会职员等为摄一影，他们又与我们合摄一影。摄毕，德王特为我们开赛马摔跤二会，广场上聚满了僧俗人等！计有马十余匹，除职员和兵士外，德王自己亦欣然与赛。先赛跑马，后赛走马，绕场两周。骑者上体垂直，两膝微屈，鞭丝扬处。绝尘奔腾，观众欢呼，声震原野。德王马上姿势极好、神意暇逸。赛毕又请我们骑马，大家都谢不敢，只刘风竹先生欣然上马，刘君骑术绝佳，大为“教书匠”吐气。我们团中，只张宣泽先生、容先生，雷女士三人，弛骋少顷。

次是摔跤，观众均围坐地上。德王将与赛者分成两队，以次唱挑战歌，辞句简单，声高而长，两边就各有人走出，先向德王举臂过顶，跳跃为礼，就开始相扑。先用两手擒住对方腰带，或颈下系佛像之带，胸颈相倚，盘旋相持，伺隙猛以腿膝互击，以能将对方摔倒地上为胜，然后胜者扶起败者，再向德王行礼归队。

在赛马摔跤时，有百灵庙中已出来许多红衣喇嘛，杂坐围观。这时有个年轻高大的喇嘛，面圆颊红，看到技痒处，出家人似乎亦见猎心喜，每次挑战歌停，他就笑嘻嘻地举臂跳掷而出，胜后又笑嘻嘻地行礼归队。他每次出队，我们都拍手欢呼。我忽想起“惠明下书”一出中之“……仗佛力呐一声喊，绣旗开，遥见英雄咱……”之句，觉得一种豪放自喜之态，流露于纸上的，今又在真人格上表现了出来！想为他摄一影，惜日光已沉，无从印迹了。晚餐由我们回请德王及韩赵二君。饭后其他委员会中人员也加入聚谈，奏乐。德王亲为我们拉胡琴，弹马头琴，及三弦琴并吹笛子，似于各种乐器，无不谙熟，真是多才多艺（我们行前曾各请德王在一张小纸上题字，词系蒙字，款用汉字，笔意秀劲）。当德王奏胡琴时，韩君又为唱一情歌，唱时相顾而笑，问起唱词，才知是说：“我犯了相思病，神仙般的大夫亦治不好，只有爱人能医。她若来时，不但立时病愈，且能立刻起来操刀剁肉，包饺子给她吃。”词意直截真挚，大家听了，也无不欢笑。

乐毕，陈其田先生起来代表本旅行团，致谢蒙政委员会的招待。德王亦用蒙语致答辞，述内蒙自治运动之经过，及坦白为国之苦心，希望内地知识阶级，予以研究与援助。辞毕由韩君译成汉语。次由赵君致辞，中有“汉蒙合作，当首由有知识的青年，联合起来，……开发西北，即以巩固国防，当为助进西北而开发，勿为消灭西北而开发”，说到沉痛处，声泪俱下，合座默然动容。顾颉刚先生和文藻也相继发言，大约是说到我们所能尽力的种种径路。

会散已是午夜，明日行矣，大家都觉得心头梗塞。三日的留连，闻见上所得固多，而对于这班，我们从不知道的，苦干的，有为可爱的蒙族青年同胞，更油然生敬爱之念。他们是逼居强邻墙下的我们同母的孩儿，利诱势逼，春晖又远。我们是他们同气连枝之人，当如何为他们呼号传语，使全国同胞，都知道在穷荒极北的漠漠寒沙之中，有这些孤军奋斗的青年，正在等待着我们的同情和援助……！

星光下，耿耿反覆，不能成寐，此时心理，和年少读吊古战场文及李陵答苏武书时，冷暖大不相同了！

八月十五日回绥道中

晨六时半离百灵庙，有蒙政会委员数人来送行，又在灿烂的晨光中与金顶红檐作别。车过百灵河，转出九龙口，蒙政会数十个毡包都隐没在高冈之后，不能再见了，而我们心头深刻的印象是不能磨灭的。

平原上有栖息的灰鹤一群，毛羽灰白，映着绿草，极雅澹有致。张先生向天放手枪一响，群鹤惊飞，赵先生急为摄影。

道上还遇见羊群马群和骆驼群，都在晨牧。也曾遇一狼，近在道旁，见车下避，状似狐而稍大。将抵召河时，道旁有蒙古包二，并有羊圈。下车访问，有少女在包外浣衣，极健美。包内用具极为汉化，有手提箱之类，堆在包角。

近午抵召河至普会寺，系班禅活佛避署之处。下车入院，简素整治。长廊层槛，建筑纯系西藏式，胜于百灵庙多多。匾额系乾隆（一七三六年——一七九六年）御笔，上书汉满蒙藏四种文字。外殿亦为经堂，存活佛鸾驾，车乘等。后面是佛殿。绕至西院，庭宇阒然，门窗掩闭，自隙内窥，室内壁~*玲珑，椅桌精致。墙上有画数幅，中有画马甚生动。再西又一小院，有树二株，此为出蜈蚣坝后所仅见，更觉得凉荫袭人。

在寺饮茶，并中午点，茶炉中燃牛粪，火光熊然。蒙地煤木缺乏，而牲畜只饲青草，粪无臭味，因此燃料都用兽粪，据说火力极强，可融生铁。

下午二时过武川县，四时过蜈蚣坝。城郭在望时，路旁过焦赞坟，惜未停。六时抵归绥公医院，雨，少顷即晴。

八月十六日绥远

晨起，雷女士和容郑张赵诸先生骑马赴昭君墓（郑先生有另文详记）。顾陈二位则到财政厅，教育厅等外。我和文藻在公医院休息。午饭只两人共食，虽然是举案齐眉。而热闹惯了，似乎反觉得寂寞！

晚六时许，郑振铎先生请全体在古丰轩吃饭。此时由平绥路局转来电报，报告顾颉刚先生太夫人病笃的消息，顾先生定明晨快车回平，合座都为之愀然不欢。

夜到傅主席家辞行，随后傅主席和七十师师长王靖国先生又到公医院来谈。

八月十七日

包头距丰台站八一六·二三公里高度一○○四·九二六公尺晨六时迁回专车上，先送顾先生行。八时许离归绥，一路与大青山并行，起伏如障，又是无际的平野农田。十二时半抵包头站，为平绥路线之终点。午餐后偕七十师吴参谋到生活改进社。社为包头最整齐的房子，有餐室球房，宿舍等设备。社长段承泽先生，在此主持西北移民协会，并立有电灯，面粉两公司，贸易极大。时段先生外出未晤。少憩后即到城东门外之转龙藏，即龙泉寺。寺系龙王庙，树木葱郁，风景清幽，有道光二十九年（一八四九年）的修庙碑记。庙院内有池，系储泉水处，已干涸，池底龟裂。西墙外岩畔有石刻龙头三，今只有两个龙头出泉，居民悉于此取饮，据云可治眼病。寺东尚有玉皇阁。

次至永茂新兴两厂，参地地毯制造。各有童工数十人，规模尚大，毛质亦佳，惜图案不新，颜色亦少，据云出品多卖与蒙古人。

四时许到城内大南街西阁看所谓之郭大将军戟，或云宋将杨再兴戟。西阁状似城楼，正由包头教育局修理油漆，将改为“民众教育馆”，戟长丈许，重百许斤，以铁链悬梁上，柱倚地上。柄有刻字云“记名简放提督军门镇守山西大同等处地方统辖雁门三关总镇都督府冠勇巴图鲁马”，又似是清代“巴图鲁马”之戟。戟上云有血迹，审视未见！

晚有段社长在改进社约宴，席间又听到王同春及二老财的故事，并移民屯垦的经过和成绩。

回车睡。

八月十八日包头

这天本想到固阳县之五当召，五当召系牡丹招之转音，又称广觉寺。建于清乾隆间（一七三六年——一七九五年），在包头东北九十里，松柏成林，牡丹满山。我们在大同看赵承绶将军自映的电影时，银幕上见到七十余座西藏式的，华丽庄严之白色佛堂禅舍，神往已久。昨晚问路时，七十师的梁参谋长，已说到大水之后，山路尽失，不过我们可以试行，并于侵晨令骑兵先发探路。我们于晨七时，乘七十师的军用汽车出发。出城数里，在山岩中觅路徐行，雨点渐大，车陷山石泥泞中，进退维谷。车夫摇头说：“行不得了！”大家商量再四，以为前途尚近百里，中途且无处住宿，山水再大，恐还不能转来，不得已只好折回。到车上已天容如墨，衣履尽湿。

阴雨终日，大家只在车上看书下棋解闷。晚，晴。七时又到生活改进社应梁参谋长之宴，席间晤及王县长等，又问到包头状况甚详。此地为西北商业中心，水路由黄河上通宁夏，陆路可达青海，为平津陕甘新疆蒙古伊犁乌里雅苏台等处货物转毂之区，铁路货运收入，年可八九十万。居民多为商贾，蒙人亦多。民十四冯军过包头时，民间损失极大，今元气已稍复。

宴后在社中晤及金陵大学农学院美人卜凯先生（Ｍｒ．Ｊ．ＬｏｓｓｉｎｇＢｕｃｋ，其夫人即《大地》（ＧｏｏｄＥａｒｔｈ）小说作者赛珍珠女士），相见甚欢，互询近况。卜先生是到五原临河一带，调查土壤农产者，后闻亦因阻水未果。

夜宿车上。

八月十九日

包头——磴口距丰台八○一·六五公里高度九九五·一七二公尺晨七时乘汽车至段先生所办之河北村，在城东南十五里。

行至半道，因雨后地湿，车又陷泥中，我们都下车步行。不远已望见新村的田亩，田里都种的是糜米，莜麦，玉蜀黍等。

绕入新村的短墙，又行里许，至办公处，乘骡车涉水到河边用水车种稻处，泥泞太甚，车颠簸已极。稻田近接黄河，畦中水满，葱绿可爱，水车旁正有数人工作。据云包头试验种稻，此为第一次，水车系采南式自制。农民拟自冀南移来，系黄灾难民。第一次大约移民一百户，年底可到。

出来拟到南海子即黄河码头，又因路湿折回。

午餐仍在新生活改进社，系应包头李段长，周站长之约。

黄河鲤鱼，自前天起，已吃了三顿，清腴肥嫩，入口即化，其味之美，只有西湖醋鱼可以仿佛一二。据说鲤鱼最肥是在春冰初泮时，顺流群趋而下，有长至二三尺者。

下午三时，挂小机车至磴口，参观萨托民生渠。有周站长及夫人偕行。到磴口站适遇驻渠口的工程师徐捌源先生，说通渠大道已被水淹没，只有小路可行，于是由徐先生引领，大家鱼贯的在狭仄的小径上走着，两旁有长得很高的刺草，攀擒衣袂。二十分钟已到河岸，河水浑黄，旋流甚急，一望无际。落日照在水上，水面似起白云，一种雄伟浩大之气，所谓之“黄河远上白云间”者，真情景悉合了！

自岸边上船，在急流中渡到对岸，便到民生渠口。桥洞四孔，铁闸紧闭；桥上有铁梁，气象甚壮。按民生渠之兴工，由于民国十七年绥省大旱，萨托二县受灾最重，主席李培基氏倡议开民生渠以工代赈。十八年冬，由省府与中国华洋义赈救灾总会，合作一切贷款及工程事宜。二十年春由傅作义及王靖国在七十及七十三两师内，拨兵士四千人加入工作，六月而干渠及数支渠告成。渠于长百九十五里（里按一百八十丈计算），由萨县磴口村黄河沿之瓦窑口起，至托县城南直入黄河。全渠包括熟地约四万余顷，成功后水力能达到者，至少亦有两万余顷。但因当时急于救灾，测量方面未免疏忽，渠道太高，水不能入，至今尚未收灌溉之利，极为可惜。

徐先生日间到渠口城堡式的办公处，测量水量，下午四时后，即须回磴口车站，河西土匪太多，时常过河，无物不取。他们是河西的农民，穷不聊生，农暇时以抢掠为业，兵来即散，无可防备。

归途中，徐先生遥指大青山半的一丛殿宇，说那就是沙尔沁召，传说是当初汉蒙分界，汉人一箭射到大青山７上，因建此召，自此阴山以南，都是汉人的领土了。

五时许回磴口站，徐夫人亦上车相见，她是天津北洋工学院的毕业生。一对科学家夫妇，在此辛苦工作，真是青年人的好模范。

六时半回包头。

八月二十日

包头——公积坂距丰台七八六·二六公里高度九八八·四七○公尺昨因骡车震颠太甚，胸部骤感不适。晨，雷女士及容陈张赵诸先生到南海子参观，我未偕往，终日在车上偃卧休息。

十一时半车挂至公积坂，阴雨。午饭后由雷女士及陈赵两先生乘骡车至八拉盖参观天主教村庄（雷女士有另文详纪）。天主教会在西北一带有特殊势力，教民甚多，拥地亦广。

据说宣教者本拟在蒙人中传教，教堂立后，蒙人不耐热闹，移“包”北去。而汉人却都聚来耕种，渐以成村，此村遂成为宗教，教育，及自卫的中心。此种村落在绥远有数处，如二十四顷地，萨县如八拉盖等。村多整浩，有教堂，有医院，有学校，并有无线电台等近代设备。村民男不吸烟种烟，女不缠足，生活甚佳。西北移民协会总干事段先生说，假如内地的知识阶级，有教士般的热心和毅力到西北来组织起几十个新式的村落，则于巩固国防方面，胜于军队多多！

雷女士等归来后，五时半，车又开麦达召。

八月二十一日

麦达召距丰台七五三·九○公里高度九九六·○八七公尺晨拟游麦达召而天雨不止，又无代步可雇，车中闷坐，听说三道营至卓资山一段，轨道又出问题。大家商量，恐路轨又断，欲归不得，不如趁未断前赶回。十二时车挂往旗下营，沿途各站均有耽搁，到旗下营已八时半。八月二十二日

旗下营距丰台六一七·八五公里高度一二四一·一四六公尺晨闻站长云，电话电报，均因天雨不通，前方实情，无从探得。南下之车，皆停于此，站上颇热闹，晚绥远段长李君来，言轨道又冲断，须三天才能修复。我们商量尚有麦达召未看，在此三天之中，不如再折回麦达召。郑振铎先生因有要事，决定随工程车先行。八月二十三日旗下营——绥运

晨，郑先生匆匆道别下车，同伴中又少了一个。闷卧车上，听站上人闲谈，有老人年七十岁，言此处河水，五年必一改道，再过五年，全村就洗荡了！夜回绥远。八月二十四日绥远

晨，有绥远军部兵士持帖来，云傅主席邀往午餐，大家都觉得不好意思，两次回车，屡屡叨扰，而又情不可却。我因仍觉不适，留车未往。有蒋恩钿女士，清华大学毕业生，现绥远第一女师教员，刚由南来，闻讯来访，相见极喜。

午后，大家回来，从军部借马六匹，二时半另开小车，有雷女士，容张赵诸先生共往麦达召（容先生有另文详纪），九时许方归。八月二十五日—二十六日回平道中

八月廿五日，闻前线已修复，下午三时四十分离绥远。蒋女士又来送行，赠我捕蝇花一束。张宣泽先生也与我们作别，同行月余，分手均觉恋恋。

行不得时，觉得闷人，一旦路畅无阻，却又不忍即离这雄壮的西北！一路上倚窗望着白塔，望着青山，幕色中看一块块地毡般覆在山头的田垄，心中有说不出的依恋。过三道营站，轨道新修处，还有许多工人，荷锄带锸，坐立路旁。伸首窗外，看见旧道弯曲在数十步外，已没河中。新道松软，车过处似不胜载，铁轨起伏有声，亦是奇景。

过福生庄站以东，山水奇伟，断岸千尺，河水萦回。车道即紧随山回路转处，曲折而前。时有深黑的悬崖，危立河畔，突兀之状，似欲横压车顶。来时系夜中，竟未及见。

中夜过十八里台站，为平绥路线中之最高点，高度为五一八一·○○尺，急视寒暑表，已下降至五十六度。

廿六日午后重过宣化，买葡萄一筐，过沙城时又买青梅酒一瓶，过南口又买白桃一篓。六时半抵清华园站，下车回家，入门献酒分果，老小腾欢，我们则到家反似作客，挟衣拄杖，凝立在客室中央，看着家人捧着塞外名产欢喜传观之状，心中只仿佛的如做了一场好梦！

冰心竟于一九三五年一月廿九日夜北新书局改为《冰心游记》，１９３５年３月初版。）

二老财

民国廿三年八月九夜，我在绥远的一个宴会席上，听到了一个奇女子的事迹。她是河套民族英雄王同春氏的独女，“后套的穆桂英”，她的名字是二老财。

不，她没有名字，二老财是她的部下和后套的人民，封赠给她的。

那天夜里，听完故事，回去已是很晚。有了点酒，路上西北的高风，吹拂着烘热的面颊，心中觉得很兴奋，又很怅惘。在黑暗中，风吹树叶萧萧的响，凉星在青空闪烁着，我一夜没有睡；翻来覆去的，眼前总浮现着一个蓝衣皮帽，佩枪跃马，顾盼如神，指挥风生的女人。

因着幼年环境的关系，我的性质很“野”，对于同性的人，也总是偏爱“精爽英豪”一路。小时看《红楼梦》，觉得一切人物，都使我腻烦，其中差强人意的，只有一个尤三姐，所谓之“冰雪净聪明，雷霆走精锐”者，兼而有之。又读野史，有云“郭汾阳爱女晨妆，执栉捧巾，尽是偏稗牙将。”使我觉得以她的家世，她的时代，可记者必不止“晨妆”而已。可惜以后翻了些史书，这郭公爱女，竟无可稽考，不禁惘然！

二十年来，野性消磨都尽，连幻想中同性的人物，也都变样了。“女人”，这抽象的名词，到我心上来时，总被一丛乱扑的火星围绕着，这一星星是：衣，饰，脂，粉，娇，弱；充其量是：美丽，聪明，有才藻，善言辞；再充其量是……

无论我的幻拟引到多远，像二老财这样的人格，竟不曾在我的想象中出现过。

话说那“有百害”的黄河，挟着滚滚的泥沙，浩浩荡荡的向着东南奔注。中间，这浑水卷过了狼山以南一片蒙古的牧场，决成万顷膏腴的土地。那身高九尺，心雄万夫的王同春，在同治初年，带着数千直鲁豫的同胞，在这河套里开辟屯垦，经过多少次的占租械斗，他据有了干渠五个，牛犋七十，这方圆万顷的良田，都入了瞎进财——王氏外号——之手。河套一带，提起了瞎进财，哪个不起着一种杂糅的情感，又惊慑，又爱戴？

俗言说“虎父无犬子”，而瞎进财的四个儿子，都只传了他父亲的悫直质朴，这杀伐决断，精悍英锐之气，却都萃于他女儿之一身。所以在童年时候，她的兄弟们杂在工人队里辛苦挖渠，而二老财却骑马佩枪，在河渠上巡视指挥着。

王同春自己都不大认得字，他的独女当然也不曾读书。正因她不曾读书，又生长在这河山带绕，与外面文化隔绝之地，她天真，她坦白，她任性，她没有沾染上半点矫揉忸怩之气。

她像“野地里的百合花”，……不，她不是一朵花，就是本地风光，她像一根长在河套腴田里的麦穗。一阵河水涌来，淹没了这一片土地，河水又渐渐的退去，这细沙烂泥之中，西北万里无云的晴空之下，有一粒天然的种子，不藉着人力，欣欣的在这处女地上，萌芽怒茁，她结着丰盛的谷实。

就这样的骑着无鞍马，打着快枪，追随着父亲，约束着工人，过了她的童年。到了二十多岁，二老财便出嫁了。丈夫早死，姓名不传，有人说是她的表兄，但也不知其详。丈夫死后，二老财又住娘家，当然她父亲也离不了她。

到了光绪三十三年，因着历年和人家争夺械斗的结果，五原县衙门里，控告王同春的状子，堆积如山，王氏终于下狱了。这时，王家的一切：打手，工人，田庐，牲畜，都归二老财一人分配管理。她的身边，常有三四十个携枪带刀的侍从，部下有不受命的，立被处决。她号令严明，恩光威力，布满了河套一带，人民对她，和对她父亲一样，又惊慑，又爱戴。就在这时二老财得了她的尊号：她父亲王同春是大财主，大老财；她是二财主，二老财。

民国六年（？）王同春死了。他的次子王英，收集父亲的手下，以及各处的流亡，聚众至数千人，受抚成军，驻扎张北一带。民国二十年又与“国军”对抗，兵败势危，士卒哗变，王英仓皇出走，求教于二老财。二老财打了王英一顿嘴巴，骂他没用，自己立刻飞身上马，到了军中，只几句训话，便万众无声，结果是全军拥着王英，突围走到察哈尔，在那里被刘翼飞将军所获。

王英的残党，四散劫掠，变成流寇，著名匪首杨猴小，便是其中的一个。去年春天，一队杨猴小的部下，截住了一辆骡车，正在一哄而上，声势汹汹的时候，车帘开处，二老财从车上慢慢的跳了下来，说：“你们不忙，先看清我是谁！”这几十条好汉定睛一看，吓得立刻举枪立正，鸦雀无声的，让这骡车过去。

这时五原附近的抢案更多了，有人说是二老财手下所作。

五原县长就把二老财拘来，想将她枪毙，以除后患。二老财上堂慷慨陈辞，说，“王英是我的亲兄弟，他作恶坏了事，我并没有逃走，足见我心无他。至于说我家窝藏着坏人，这也不是事实，我家里原有些父亲手下的旧人，素来受过父亲的周济，如今我也照旧给他们些粮米，这是惜老怜贫，并不是作奸犯法。请问捉贼捉赃，我家里有盗赃么？有人供攀我是窝主么？”县长听了这一篇理直气壮的话，觉得很难发落，又因为她是河套功人王同春的女儿，众望所归；而且严刑之下，也不能使匪徒供出二老财窝藏的事实来，就把她释放了，只同她立下条件，不许再招集流亡。——一说是她并未被释，到如今仍然软禁在五原城里。

以上是我在绥远听到的，自此在西北旅途上，逢人便问，希望多知道些二老财的事迹。八月十七日到包头，在生活改进社里、公宴席上，又谈到王同春、我就追问二老财，有七十师参谋吴君，看看我惊讶的笑着说，“您倒爱听她的事？这个妇道人家，没有什么才情，但这人可就利害着了！”于是他就滔滔不绝的讲下去，“说起她，我还见过一面。那年吴子玉将军从兰州到北平去，路过此地，我也上车去接。车上尽是男子，却有一个女人，五十上下年纪，穿着大蓝布袄，戴着皮帽，和大家高谈阔论的，我就心烦了，我说，‘这是什么娘儿们，也坐在这里！’旁边有人拉了我衣裳一把，我就没言语。

走到背静处一问，敢情就是名满河套的二老财，她也接吴将军来了，是请吴将军替她兄弟王英说情。我后来也同她谈过话，这人真能说，又豪爽，又明白。她又约我到她家里去，在五原城里，平平常常的土房子，家里仍是有许多人。她极其好客，你们如去了，她一定欢迎，若要打听王同春的事情，去问她是再好没有的了。”

包头一直下着大雨，到五原去的道路都冲没了。这次是见不着的了！归途中我拜托了绥远的朋友，多多替我打听二老财的事，写下寄给我。如能找到她的相片，也千万赏我一张。

火车风驰电掣的走向居庸关，默倚车窗，我想：在她父亲捐资筑立的五原城里，二老财郁郁的居住着；父亲死了，兄弟逃了，河套荒了，农民散了！春秋二节，率众到城中河神王同春的庙里，上祭祝告的时候，该是怎样的泪随声坠！王同春的声威，都集在她一人身上了，民十七赵二半吊子围攻五原城之役，不是她单骑退的贼兵么？西北的危难，还在刚刚开始，二老财，你是民族英雄的女儿。你还没有老，你的快枪在哪里？你的死士在哪里？

万里长城远远的横飞而来，要压到我的头上，我从此入关去了。回望着西北的浮云，呵，别了，女英雄，青山不老，绿水长存，得机缘我总要见你一面，——谁知道我能否见你一面？今日域中，如此关山！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五日夜追记。

（本篇最初发表于１９３６年１月《青年界》第９卷第１号。）

致林语堂①

林先生：

前从潘光旦先生处转到手书承嘱加入××年刊编辑之任务，足见推重之忱，无任感荷。经过再三考虑终以生性疏懒，且从未用英文写作，冒昧答应，适足贻羞祖国。当今女作家如林，想能胜任愉快者亦必大有人在，望先生重行选聘，庶分工有人，不至追悔于后，则幸甚。《人间世》投稿事，叠蒙函催，俟暇当草上呈正。《人间世》出版逾年，而锐气不堕，真是当今小品文杂志中之佼佼者，堪为先生贺也。

西北归来后小病数月，来函稽复，无任恐惶，特此奉复并贺年禧谢冰心拜上

十二月卅夜（１９３５．１２．３０）

①林语堂，作家，福建龙溪人。１８９５年１０月１０日生。１９２３年获德国莱比锡大学博士学位后归国，在北京大学教授英语。１９２５年任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教务长兼英文系教授。１９３２年９月创办《论语》半月刊，１９３４年４月创办《人间世》、１９３５年９月创办《宇宙风》半月刊。１９３６年前往美国执教和写作。１９６６年回台湾。

（此信系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舒乙同志征集。）０３１冰心全集１９３６年

一句话

那天湖上是漠漠的轻阴，

湿烟盖住了泼剌的游鳞。

东风沉静地抚着我的肩头，“且慢，你先别说出那一句话！”那夜天上是密密的乱星，

树头栖隐着双宿的娇禽。

南风戏弄地挨着我的腮旁，“完了，你竟说出那一句话！”那夜湖上是凄恻的月明，

水面横飞着闪烁的秋萤。

西风温存地按着我的嘴唇，“何必，你还思索那一句话？”今天天上是呼呼的风沙，

风里哀唤着失伴的惊鸦。

北风严肃地擦着我的眼睛，“晚了，你要收回那一句话？”

一九三六年二月三月。

（本篇最初发表于１９３６年５月３０日《自由评论》第２５、２６期合刊。）

《古老的北京》〔美国〕ＮｙｍＷａｌｅｓ著

在她沉默的屈从了日本的时候的一个印象

北京死了，死了，无耻的，公然的，和那些

在那失去的战场上，受挫被掠之后的，温暖裸露的生物一同死去了，

死了……是应当有点反抗的声音的，而这里只有微呻的惨默，

是应当有些生气和动作的，而这里只有不抗斗的退败，四肢五脏都冷了。

这时应当有点生气……自然凡是伟大的帝都，不肯不出

一丝抗斗的声音便投降了的？

这庞大崇高的城墙是不肯的，他有坚厚的铁门，有箭楼雉堞，二千年来，这城墙

不断的回应着那凯旋者的欢呼。

这里应当有战胜者的绝叫，和那被征服者的叹息，

至少也应当有半夜的酸风，为那被忘却的鬼雄哭泣。

但是没有，这些都没有。

只在日本使馆里有揖让的佩刀铿锵的声响，

只有高高的脉搏般的飞机的声音，在白翼上和平的画着

光明的红日……在回应着，在回应这些的

只有那熟闻的乞丐的哀啼，恬然的布贩的叫卖，

以及在北楼上妖狐的怪嗥。

放弃城钥的时候，连一点雄壮的仪式都没有；

城钥挂出在铁的城门之外……

没有剧意，没有感情，只有履行日课般的解嘲的分说。

多么像一出丑戏，这坚厚的中古的城墙，划带着胡虏的箭痕，多么像一出丑戏，还有

巨翼的黑影在上面覆盖着！

可是这还不够做那“永远不会演出”的那出戏的布景。

这里还没有大胆的要求以城中的珍宝来偿还那诡笑的奸谋，在这交易场所的地板上也还没有金银相触的响亮的声音。

但有些地方听得见细语，在严闭的门后，在秘密的店里，

那些字眼，是预备将来历史家作为文章标题的字眼：

“一定不要有变乱……倡乱的是土匪……枪毙那要打

仗的土匪！……

产业是值钱的……银行会要倒闭！……我们的生命，我们的财产，我们的财产……

这是不容争执的，多么无谓……让我们要和平与秩序吧。”

因此，为着眼前的羹饭，她卖出了她的灵魂，她那破烂的，不值钱的，卑污的商家地主的灵魂，

而且假如那买主没有看出，谁晓得这不是一个公平交易呢？北京死了，死了

可怜的无望的死了。

呵，你要感到悲痛，看一座端严皇后似的大城，失去

了她的光荣。

因为她被强污，说到她，你要带着愁苦如同诗人说到他心灵上城池的陷落。

但是北京并不是被人强污，不过只像一个白痴妓女的强污，是被卖也得了报酬的。

而且北京，古老的北京，在她悠久的历史中从来没有不挣扎就屈服了的，北京现在不是皇家的了，她那幽灵出没的宫殿，用空洞的眼睛瞪视着你，

在那曾是禁城的，皇宫琉璃瓦上的龙檐，在那一行行黄瓦上的金龙，看过去又顺懦又老实，

和那秋天的屋顶上，一行行平铺着晒干的，金黄的玉米

上的毛毛虫一般。北京死了，死了，

一场小说上封建的英雄的时代都掩埋在无人翻读的古卷纸灰中了。

也没有骑士，旗帜飞扬的驰过通行，为防卫帝座，为防卫他们妻子而应战。

这些侵略者既不要他们的妻房，也不伤害他们的子女。

他们只要一件温善而高贵的东西。

买卖的自由……河北的棉产……公开的市场……

悠长的，清平的，火车与驼运的道路，为战时的运输，为巨量的鸦片贸易。

为那装箱的货物，不纳税的转运……

严厉的压迫大学里的青年，不再有五四的激感，关于日本不再有凶恶的言词……

让我们做朋友，亲善的商人和买办。

何必说什么奴隶与主人？

古老的哈德门大街，从前总是尘土飞扬，黯淡的充满了灰蓝的衣衫，

但现在却是华粲的和服，许多鲜艳华粲的和服……

去年是没有的——从前只是黯淡的单调。

这些和服，看过去又新又鲜，夺目的，如同枯叶堆里长出春花般的惊人。

今天我看见一个日本小孩，用他那光着的、不可抵御的日本脚趾头，

使劲的踢着一个庄严的山东警察：

他羞愧了——不是那小孩子，是那高大的警察——因

为山东是出中国最勇敢战士的地方……

我就掉头他顾，一边想着，想着多么奇怪，这雄伟谦和的中国人；这渺小鲁莽的

日本人……

奇怪为什么这里木屐尖锐的步伐会喧夺了那布鞋的轻柔的踢踏，遮盖了那街上戈壁骆驼的软步……

在富士山影下东京是美丽的，在微雾里，在岛雨中，

又素洁，又颤响，又是新建的。

但如把她移放在空漠的北京天空之下，笼罩了尘土的西山旁边，

我想东京不会有那么美。

似乎模糊的觉到不必需有两个以上的东京，而坚定的，情感上的重要，必需留下一个古老的北京，

一个死的，麻木的，匍匐的北京，无耻的、唯利是图的，讥嘲的，练达的，没有胆力也没有惧怕。

致梁实秋

实秋：

本诗见于《Ａｓｉａ》月刊，去年十二月号，作者之名是假名，请你注明。

此诗已由杨白萍君译过，在《北大周刊》（一月十三日出版）登出。他的也有错误。请你千万替我校对改正一下，感甚，祝即安冰心拜二十四日夜

一封公开信

史先生：

真没有想到“你编的刊物”仍在等我的稿子，更没有想到我直到今日，还不能写出一篇东西来！

你知道我的身体本来不大好，而且我的零零碎碎的事情也特别的多。其实这还不是一个最大的理由，我有一个很坏的习惯，就是我的写作，必须在一种特殊的心境之下，若是这种心境抓不到，有时我能整夜的伸着纸，拿着笔，数小时之久，写不出一个字来，真是痛苦极了！

这种心境的来到，是很突然的，像一阵风，像一线闪光，有一个人物，一件事情，一种情感，在寂静中，烦闷中，惆怅中，忧郁中，忽然来袭，我心里就忽然清醒，忽然喜悦，这时心思会通畅得像一股急流的水，即或时在夜半，我也能赶紧披衣起坐，在深夜的万静中来引导这思潮的奔涌。

年来只这样的守着这“须其自来，不以力构”的原则，写作便越来越少，有时为着朋友的敦促，不得不在勉强的情境下，胡乱地写些“塞责”的东西，胡乱的寄了出去，等到排印了出来，自己重看一遍时，往往引起无穷的追悔。——自然越不写越涩，越涩越不写，这种情形，是互为因果的，可是我总得不到相当的解决的方法。

前几天夜里，我夜半醒来，忽然想到“凤凰”，它是一种神鸟，会从自己的灰烬里高举飞翔，——也许多会儿我把自己的一切，烧成灰，一堆纤细洁白的灰，然后让我的新的心魂，从这一堆灰上高举凌空……我想把这段意思写成诗，可怜，对于诗，我此调久已不弹了！

话说回来，我如今不打算老是等候着这“不可必期”的心境，我要多多的看书，看到好的，要翻译翻译，来活泼我的这支笔，然后，也要不意的，从别人的意境里，抓到了灵感，那时我再写。我对于自己还不灰心，虽然有时着急，我知道我的“无限”，同时也知道这“无限”的限度。

让我在这里止住。记得你曾说过书信也可，假如你不介意，此信可以公开，千万原谅我的苦处。

祝你好！

冰心三月八夜于燕大。

胰皂泡

小的时候，游戏的种类很多，其中我最爱玩的是吹胰皂泡。

下雨的时节，不能到山上海边去玩，母亲总教给我们在廊子上吹胰皂泡。她说是阴雨时节天气潮湿，胰皂泡不容易破裂。

法子是将用剩的碎胰皂，放在一支小木碗里，加上点水，和弄和弄，使它融化，然后用一支竹笔套管，沾上那粘稠的胰皂水，慢慢地吹起，吹成一个轻圆的网球大小的泡儿，再轻轻的一提，那轻圆的球儿，便从管上落了下来，软悠悠的在空中飘游。若用扇子在下边轻轻的扇送，有时能飞到很高很高。

这胰皂泡，吹起来很美丽，五色的浮光，在那轻清透明的球面上乱转。若是扇得好，一个大球，会分裂成两三个玲球娇软的小球，四散分飞。有时吹得太大了，扇得太急了，这脆弱的球，会扯成长圆的形式，颤巍巍的，光影零乱，这时大家都悬着心，仰着头，停着呼吸，——不久这光丽的薄球，就无声的散裂了，胰皂水落了下来，洒到眼睛里，使大家都忽然低了头，揉出了眼泪。

静夜里为何想到了胰皂泡？——因为我觉得这一个个轻清脆丽的球儿，像一串美丽的画梦！

像画梦，是我们自己小心的轻轻吹起的，吹了起来，又轻轻的飞起，是那么圆满，那么自由，那么透明，那么美丽。

目送着她，心里充满了快乐，骄傲，与希望，想到借着扇子的轻风，把她一个个送上天去送过海去。到天上，轻轻地挨着明月，渡过天河大跟着夕阳西去。或者轻悠悠的飘过大海，飞越山巅，又低低的落下，落到一个美人的玉搔头边，落到一个浓睡中的婴儿的雏发上……

自然的，也像画梦，一个一个的吹起，飞高，又一个一个的破裂，廊子是我们现实的世界，这些要她上天过海的光球，永远没有出过我们仄长的廊子！廊外是雨丝风片，这些使我快乐，骄傲，希望的光球，都一个个的在雨丝风片中消失了。

生来是个痴孩子，我从小就喜欢做画梦，做惯了梦，常常从梦中得慰安，生希望，越做越觉得有道理，简直不知道自由是在做梦，最后简直把画梦当做最高的理想，受到许多朋友的劝告讥嘲。而在我的精神上的胰皂泡没有一破灭，胰皂水没有洒到我的心眼里使我落泪之先，我常常顽强的拒绝了朋友的劝告，漠视了朋友的讥嘲。

自小起做的画梦，往少里说，也有十余个，这十几年来，渐渐的都快消灭完了。有几个大的光球，破灭的时候，都会重重的伤了我的心，破坏了我精神上的均衡，更不知牺牲了我多少的眼泪。

到现在仍有一两个光球存在着，软悠悠的挨着廊边飞。不过我似乎已超过了那悬心仰头的止境，只用镇静的冷眼，看她慢慢的往风雨中的消灭里走！

只因常做梦，我所了解的人，都是梦中人物，所知道的事，都是梦中的事情。梦儿破灭了当然有些悲哀，悲哀之余，又觉得这悲哀是冤枉的。若能早想起儿时吹胰皂泡的情景与事实，又能早觉悟到这美丽脆弱的光球，是和我的画梦一样的容易破灭，则我早就是个达观而快乐的人！虽然这种快乐不是我所想望的！

今天从窗户里看见孩子们奔走游戏，忽然想起这一件事，夜静无事姑记之于此，以志吾过，且警后人。

三，二十二，一九三六。北平。

记萨镇冰先生

萨镇冰先生，永远是我崇拜的对象，从六七岁的时候，我就常常听见父亲说：“中国海军的模范军人，萨镇冰一人而已。”从那时起，我总是注意听受他的一言一行，我所耳闻目见的关于他的一切，无不加增我对他的敬慕。时至今日，虽然有许多儿时敬仰的人物，使我灰心，使我失望，而每一想到他，就保留了我对于人类的信心，鼓励了我向上生活的勇气。

底下所记的关于萨先生的嘉言懿行，大半是从父亲谈话中得来的。——事实的年月，我只约略推算，将来对于他的生平材料搜集得比较完全时，我想再详细的替他写一本传记。——在此我感谢我的父亲，他知道往青年人脑里灌注的，应当是哪一种的印象。

海军上将萨镇冰先生，大名是鼎铭，福建闽侯人，一八六○年（？）生，十二岁入福州马尾船政学校，作第二班学生。

十七八岁出洋，入英国格林海军大学（Ｇｒｅｅｎ—ＷｉｃｈＣｏｌｌｅｇｅ），回国后在天津管轮学堂任正教习。那时父亲是天津水师学堂驾驶班的学生，自此和他相识。

在管轮学堂时候，他的卧室里用的是特制的一张又仄又小的木床，和船上的床铺相似，他的理由是，“军人是不能贪图安逸的，在岸上也应当和在海上一样。”他授课最认真，对于功课好的学生，常以私物奖赏，如时表之类，有的时候，小的贵重点的物品用完了，连自己屋里的藤椅，也搬了去。课外常常教学生用锹铲在操场上挖筑炮台。那时管轮学堂在南边，水师学堂在北边，当中隔个操场。学堂总办吴仲翔住在水师学堂。吴总办是个文人，不大喜欢学生做“粗事”。所以在学生们踊跃动手，锹铲齐下的时候，萨先生总在操场边替他们巡风，以备吴总办的突来视察。

父亲和萨先生相熟，是从同在“海圻”军舰服务时起（一九○○年左右），那时他是海军副统领，兼“海圻”船主，父亲是副船主。

庚子之变，海军正统领叶祖，驻海容舰，被困于大沽口。鱼雷艇海龙海犀海青海华四艘，已被联军舰队所掳。那时北洋舰队中的海圻，海琛，海筹，海天等舰，都泊山东庙岛，山东巡抚袁世凯，移书请各舰驶入长江，以避敌锋，于是各船纷纷南下，只海圻坚泊不动。在山东义和团杀害侨民的时候，萨先生请蓬莱一带的教士侨民悉数下船，殷勤招待，乱事过后，方送上岸。那时正有美国大巡洋舰阿利干号（ＯｒｅAｇａｎ）在庙岛附近触礁，海圻*质煌然ぃ拦嵛叛叮⒓闯酆佬唬⒗山⒊ど晷恢啵部胰叭壬舷拢谑呛［卟趴虢酢*

在他舰南开，海圻孤泊的时候，军心很摇动，许多士兵称病上岸就医，乘间逃走，最后是群情惶遽，聚众请愿，要南下避敌。舱面上万声嘈杂，不可制止，在父亲竭力向大家劝说的时候，萨先生忽然拿把军刀，从舱里走出，喝说着：

“有再说要南下的，就杀却！”他素来慈蔼，忽发威怒，大家无不失色惊散，海圻卒以泊定。——事后有一天萨先生悄然的递给父亲一张签纸，是他家人在不得海圻消息时，在福州吕祖庙里求的，上面写着：“有剑开神路。无妖敢犯邪。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两人大笑不止。

萨先生所在的兵舰上，纪律清洁，总是全军之冠。他常常捐款修理公物，常笑对父亲说，“人家做船主，都打金镯子送太太戴，我的金镯子是戴在我的船上。”有一次船上练习打靶，枪炮副不慎，将一尊船边炮的炮膛，划伤一痕。（开空炮时空弹中也装水，以补足火药的分量，弹后的铁孔，应用铁塞的，炮手误用木塞，以致施放时炮弹爆裂，碎弹划破炮膛而出。）炮值二万余元，萨先生自己捐出月饷，分期赔偿。后来事闻于叶祖，又传于直隶总督袁世凯，袁立即寄款代偿，所以如今海圻船上有一尊船边炮是袁世凯购换的。

他在船上，特别是在练船上，如威远康济通济等舰常常教学生荡舢舨，泅水，打靶，以此为日课，也以此为娱乐。驾驶时也专用学生，不请船户。（那时别的船上，都有船户领港，闽语所谓之“曲蹄”，即以舟为家的疋旦民。）叶统领常常皱眉说：

“鼎铭太肯冒险了，专爱用些年轻人！”而海上的数十年，他所在的军舰，从来没有失事过。

他又爱才如命，对于官员士兵的体恤爱护，无微不至。上岸公出，有风时舢舨上就使帆，以省兵力。上岸拜会，也不带船上仆役，必要时就向岸上的朋友借用。历任要职数十年，如海军副大臣、海军总长、福建省长等，也不曾用过一个亲戚。亲戚远道来投，必酌给川资，或作买卖的本钱，劝他们回去，说：“你们没有受过海上训练，不能占海军人员的位置。”——如今在刘公岛有个东海春铺子，就是他的亲戚某君开的，专卖烟酒汽水之类，作海军人的生意——只有他的妻舅陈君，曾做过通济练船的文案，因为文案本用的是文人的缘故。

萨先生和他的太太陈夫人，伉俪甚笃。有一次他在烟台卧病，陈夫人从威海卫赶来视疾，被他辞了回去，人都说他不近人情。而自他三十六岁，夫人去世后，就将子女寄养岳家，鳏居终身。人问他为何不续弦，他说：“天下若再有一个女子，和我太太一样的我就娶。”——（按萨公子即今铁道部司长萨福钧先生，女公子适陈氏。）

他的个人生活，尤其清简，洋服从来没有上过身，也从未穿过皮棉衣服，平常总是布鞋布袜，呢袍呢马褂。自奉极薄，一生没有做过寿，也不受人的礼。没有一切的嗜好，打牌是千载难逢的事，万不得已坐下时，输赢也都用铜子。

他住屋子，总是租那很破敝的，自己替房东来修理，栽花草，铺双重砖地，开门辟户。屋中陈设也极简单，环堵萧然。他做海军副大臣时，在北平西城曾买了一所小房，南下后就把这所小房送给了一位同学。在福建省长任内，住前清总督衙门，地方极大，他只留下几间办公室，其余的连箭道一并拆掉，通成一条大街，至今人称肃威路，因为他是肃威将军。

“肃威”两字，不足为萨先生的考语，他实是一个极风趣极洒脱的人。生平喜欢小宴会，三五个朋友吃便饭，他最高兴。所以遇有任何团体公请他，他总是零碎的还礼，他说：

“客人太多时，主人不容易应酬得周到，不如小宴会，倒能宾主尽欢。”请客时一切肴馔设备，总是自己检点，务要整齐清洁。也喜欢宴请西国朋友。屋中陈设虽然简单，却常常改换式样。自己的一切用物文玩，知道别人喜欢，立刻就送了人，送礼的时候，也是自己登门去送，从来不用仆役。

他写信极其详细周到，月日地址，每信都有，字迹秀楷，也喜作诗，与父亲常有唱和之作。他平常主张海军学校不请汉文教员，理由是文人颓放，不可使青年军人，沾染上腐败的习气。他说：“我从十二岁就入军校，可是汉文也够用的，文字贵在自修，不在乎学作八股式的无性灵的文章。”我还能背诵他的一首在平汉车上作的七绝，是：“晓发襄江尚未寒，夜过荣泽觉衣单，黄河桥上轻车渡，月照中流好共看。”我觉得末两句真是充分的表现了他那清洁超绝的人格！

我有二十多年没有看见他了，至今记忆中还有几件不能磨灭的事：在我五六岁时候，他到烟台视察，住海军练营，一天下午父亲请他来家吃晚饭，约定是七时，到六时五十五分，父亲便带我到门口去等，说：“萨军门是谨守时刻的，他常是早几分钟到主人门口，到时候才进来，我们不可使他久候。”

我们走了出去，果然看见他穿着青呢袍，笑容满面的站在门口。

他又非常的温恭周到，有一次到我们家里来谈公事，里面端出点心来，是母亲自己做的，父亲无意中告诉了他。谈完公事，走到门口，又回来殷勤的说：“请你谢谢你的太太，今天的点心真是好吃。”

父亲的客厅里，字画向来很少，因为他不是鉴赏家，相片也很少，因为他的朋友不多。而南下北上搬了几次家，客厅总挂有萨先生的相片，和他写赠的一副对联，是“穷达尽为身外事，升沉不改故人情。”

听说他老人家现在福州居住，卖字作公益事业。灾区的放赈，总是他的事，因为在闽省赤区中，别人走不过的，只有他能通行无阻。在福州下渡，他用海军界的捐款，办了一个模范村，村民爱他如父母，为他建了一亭，逢时过节，都来拜访，腊八节，大家也给他熬些腊八粥，送到家去。

此外还有许多从朋友处听来的关于萨先生的事，都是极可珍贵的材料。夜深人倦，恕我不再记述了，横竖我是想写他的传记的，许多事不妨留在后来写。在此我只要说我的感想：前些日子看到行政院“澄清贪污”的命令，使我矍然的觉出今日的贪污官吏之多，擅用公物，虽贤者不免，因为这已是微之又微的常事了！最使我失望的是我们的朋友中间，与公家发生关系者，也有的以占公家的便宜为能事，互相标榜夸说，这种风气已经养成，我们凋敝绝顶的邦家，更何堪这大小零碎的剥削！

我不愿提出我所耳闻目击的无数种种的贪污事实，我只愿高捧出一个清廉高峻的人格，使我们那些与贪污奋斗的朋友们，抬头望时，不生寂寞之感……

在此我敬谨遥祝他老人家长寿安康。一九三六年三月二十三日夜。

致陶亢德①

陶先生：

来信敬悉，关于作稿，岂明先生已催过两次了，只因牙疾，不能写作，抱歉之极。《北平特辑》很动人，颇想写他一写，题目一时不能定，因为我作稿，常常是后定题目的。在可能范围内，拙稿总拟在五月中旬奉上不误。此请撰安语堂先生前代候冰心拜五月一日

①陶亢德，《宇宙风》的编者。

一日的春光

去年冬末，我给一位远方的朋友写信，曾说：“我要尽量的吞咽今年北平的春天。”

今年北平的春天来的特别的晚，而且在还不知春在哪里的时候，抬头忽见黄尘中绿叶成荫，柳絮乱飞，才晓得在厚厚的尘沙黄幕之后，春还未曾露而，已悄悄的远引了。天下事都是如此——

去年冬天是特别的冷，也显得特别的长。每天夜里，灯下孤坐，听着扑窗怒号的朔风，小楼震动，觉得身上心里，都没有一丝暖气，一冬来，一切的快乐，活泼，力量，生命，似乎都冻得蜷伏在每一个细胞的深处。我无聊地慰安自己说，“等着罢，冬天来了，春天还能很远么？”

然而这狂风，大雪，冬天的行列，排得意外的长，似乎没有完尽的时候。有一天看见湖上冰软了，我的心顿然欢喜，说，“春天来了！”当天夜里，北风又卷起漫天匝地的黄沙，忿怒的扑着我的窗户，把我心中的春意，又吹得四散。有一天看见柳梢嫩黄了，那天的下午，又不住的下着不成雪的冷雨，黄昏时节，严冬的衣服，又披上了身。有一天看见院里的桃花开了，这天刚刚过午，从东南的天边，顷刻布满了惨暗的黄云，跟着干枝风动，这刚放蕊的春英，又都埋罩在漠漠的黄尘里……

九十天看看过尽——我不信了春天！

几位朋友说，“到大觉寺看杏花去罢。”虽然我的心中，始终未曾得到春的消息，却也跟着大家去了。到了管家岭，扑面的风尘里，几百棵杏树枝头，一望已尽是残花败蕊；转到大工，向阳的山谷之中，还有几株盛开的红杏，然而盛开中气力已尽，不是那满树浓红，花蕊相间的情态了。

我想，“春去了就去了罢！”归途中心里倒也坦然，这坦然中是三分悼惜，七分憎嫌，总之，我不信了春天。

四月三十日的下午，有位朋友约我到挂甲屯吴家花园去看海棠，“且喜天气晴明”——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是九十春光中唯一的春天——海棠花又是我所深爱的，就欣然的答应了。

东坡恨海棠无香，我却以为若是香得不妙，宁可无香。我的院里栽了几棵丁香和珍珠梅，夏天还有玉簪，秋天还有菊花，栽后都很后悔。因为这些花香，都使我头痛，不能折来养在屋里。所以有香的花中，我只爱兰花，桂花，香豆花和玫瑰，无香的花中，海棠要算我最喜欢的了。

海棠是浅浅的红，红得“乐而不淫”，淡淡的白，白得“哀而不伤”，又有满树的绿叶掩映着，○纤适中，像一个天真，健美，欢悦的少女，同是造物者最得意的作品。

斜阳里，我正对着那几树繁花坐下。

春在眼前了！

这四棵海棠在怀馨堂前，北边的那两棵较大，高出堂檐约五六尺。花后是响晴蔚蓝的天，淡淡的半圆的月，遥俯树梢。这四棵树上，有千千万万玲珑娇艳的花朵，乱烘烘的在繁枝上挤着开……

看见过幼稚园放学没有？从小小的门里，挤着的跳出涌出使人眼花缭乱的一大群的快乐，活泼，力量，和生命；这一大群跳着涌着的分散在极大的周围，在生的季候里做成了永远的春天！

那在海棠枝上卖力的春，使我当时有同样的感觉。

一春来对于春的憎嫌，这时都消失了，喜悦的仰首，眼前是烂漫的春，骄奢的春，光艳的春，——似乎春在九十日来无数的徘徊瞻顾，百就千拦，只为的是今日在此树枝头，快意恣情的一放！

看得恰到好处，便辞谢了主人回来。这春天吞咽得口有余香！过了三四天，又有友人来约同去，我却回绝了。今年到处寻春，总是太晚，我知道那时若去，已是“落红万点愁如海”，春来萧索如斯、大不必去惹那如海的愁绪。

虽然九十天中，只有一日的春光，而对于春天，似乎已得了报复，不再怨恨憎嫌了。只是满意之余，还觉得有些遗憾，如同小孩子打架后相寻，大家忍不住回嗔作喜，却又不肯即时言归于好，只背着脸，低着头，撅着嘴说，“早知道你又来哄我找我，当初又何必把我冰在那里呢？”

一九三六年五月八日夜，北平。

（本篇最初发表于１９３６年６月１日《宇宙风》第１８期。）

致陶亢德

陶先生：

收条一纸，寄奉，并谢。

欧行通讯，已有多处相约，编辑们都是相熟朋友，颇觉得难于应付。将来或写出各种形式文字，如“欧行通讯”、“欧游杂记”等，分头登寄。《宇宙风》当然会有一份，行程定经美赴欧，七月初定可到沪，旅程通讯住址俟到沪后再函告不误，匆复。

祝撰安

冰心五、二十一。

西风

秋心支颐靠着车窗坐着，茫然的凝注着窗外掠过眼前的萧瑟的大地。“秋深了！”她萧索的百无聊赖的心情，向着她这样低低的呼唤。

田野已经过一番收割，一根根截短的剩余的高粱梗头，在黄昏残薄的日色下，映出修长的森立的淡影。野草枯黄，田土也干缩的裂开。轨道两旁秋柳的黄条，在秋风尘土之中，摇曳出可怜的飘忽的情调。“秋深了！”秋心忽然轻轻的微喟了出来。

近来所渐渐觉得的，这一两天似乎更显得不可支持。火车上的秋心，在独自旅行的途程上，看着窗外无边枯黄的落叶，听着窗外萧飒飞卷的秋风，她心里更深深的阴郁了。

无聊的整一整衣裳，重新坐好，看一看这一排排对坐的同行的旅伴，似乎这悠久单调的震动，使大家都生出倦容。谈话的暂时停住，欠伸起来，大声唤茶。小孩子倚睡在呆望窗外的母亲身上。这一切都显出厌倦，烦乱，和无聊。“这些都是我生命旅途中的同伴了！”秋心皱着眉又望着窗外。

“别了，秋心，你的事业是神圣的，凡庸的我，本不应来阻碍你前途的光明，在此我向你诚敬哀伤的挥手，我要退立像一朵墙角的孤花，仰望着你满月的银光从天边徐徐升起。

“别了，我的朋友，在此我献上了最后的珍重，最后的你容许我表示的忠诚。有一天，我们都到了‘卷地西风，半帘残月’的中年时候，有一丝丝寂寞感伤的消息，到你心上来时，请你不要忘了仍有一个诚恳的灵魂在追随着你，随时乐意贡献上他微薄的慰安。”

这是远得她拒绝的信后，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中的末一段，到了“卷地西风”的今日，使得秋心忽然又想了起来。忽忽又是十年了，也知道他在写这信之后，不久，就结婚了。

“这是男子！”秋心当时似乎有点鄙夷，“男子所要求的只是一个能使自己生活安定的妻子，所谓之热爱，忠诚，只是求爱期中的一种欺人之语。只看远总是说没有了我便没有了前途，如今也一样的撇下了！”同时她自己正在妙年，虽然对远很有感情，而想到自己远大的前途，似乎不甘心把自己年来的教育和训练都抛弃了，来做一个温柔的妻子，知道远的生活告了一个段落，她倒也安了心，在轻微的怅惘之中，还写了一封很高兴亲热的信，去给他们道贺。

自此便隔绝了，从间接的消息知道远的工作很成功，也知道他常到北平来，但十年中却没有见过面，也许是远特意相避，也许是没有机缘，秋心倒有点牵挂着远了。

“有一丝丝寂寞感伤的消息，到你心上来时……”秋心微微的叹一口气，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拿起皮夹，惘然的往餐车上走。

餐车上只寥寥的坐着三四个人，都在看着报，吸着烟，用完了点心，还不就走，也似乎因为这车上宽敞，来疏散疏散的。秋心默然的拣了一张近门的桌子坐下，叫来了一杯咖啡。

左手轻轻扶着盘沿，右手轻轻的拈着银匙，痴痴的看着杯上微微升绕的热气。“……请不要忘了，仍有一个诚恳的灵魂，在追随……”车门很响的一声关了，关断了情绪，秋心无聊的抬起头来，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只觉得心一阵跳，脸一阵热，进来的是远，十年不见的远！

在不容思索之顷，彼此惊讶错乱的招呼了。远嘴唇颤动的微笑着。在她伸手指点之下，便坐在她的对面。

定了定神，秋心抬头仔细端详着远，十年的流光，在远的身上，并不曾划出多少痕迹。他依然很年轻，面庞比从前还显得丰满。一身整齐的行装，右手无名指上，多了一个戒指。

远也在望着自己，从他惊讶的目光中，秋心历历的看出了自己的憔悴，心里似乎凉了一下。远这时已完全镇定了，靠着椅背，他微笑着说：“真没有想到在这里遇见你，年来都好吧，听说你工作很顺利的。”

秋心也微笑着：“还好，你呢？”这一句话竟像叹息。

远说：“我家住上海，事情也在上海。”这时仆役过来，远也叫了一杯咖啡，还要了一盘点心，“整天只是忙，不过事情还顺手，家里也都好，你知道我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点心来了，远便让秋心吃，一面又问她到哪里去。秋心说：“我到塘沽上船，到上海赴会去。许多日子没有坐船了，想走一段海程，休息一下。”远很高兴的说：“巧得很，你乘的可是‘顺天’？我也是坐这船走。我喜欢看海上的月亮，住上海的人，连月亮都看不痛快的。”

两个人一时都望着窗外，这时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浅水和芦花，塘沽在望了。秋心忽然觉得有意外的欢喜，微笑的站了起来。说：“快到了，我去收拾收拾东西去。”远也忙站起说：“我也就来，这顿点心让我请了吧，我们小火车上见。”一面说着，侧身替秋心开了车门，这笑容，这一切，秋心觉得中间的十年轻轻的都挪开了。

坐了一段的小火车，便到了船下。白衣的船主和他的助手们都笑容满面的排立在船舷边，把客人往上让。

船上的仆役把秋心带到她定下的舱室。放下了提箱，从圆窗里看见岸上的工人们已扛开了跳板，岸上的一切，已向后移动。浑黄的波浪微触船身作响。屋里一切已模糊了，她随手便捻开了电灯。

灯光下照着镜子，她看见了发上的尘土，眼边的黑晕，和脸上困乏憔悴的神情，“不像从前了！”她呆立了一会，听见晚餐钟响，才惊醒似的，连忙易衣洗脸，又在颊上淡淡的敷上一层许久未用的胭脂。

走到餐室，大家都坐下了，这大餐间里都是外国人。远独自一个坐了一个小圆桌子，仆役便把秋心让到远的桌上来。

远似乎也已换了衣掌，灯光之下，雪白的领，蓝底白点的领带，青呢的衣服，净过了的脸，双颊上飞着健康的红晕。

看见秋心走来，便连忙站起，替她推好了椅子，两人相对坐下。抬起头来，这杯盘，这肴馔，这屋里充满着的异国的语音，把他们完全送到十年前国外的回忆中了！

两个人都暂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泛泛的说着中外饭菜的优劣。一面说着，远看着对坐的秋心，觉得比下午初见时，她似乎又年轻了一点，一件浅蓝洒白花的长衣，很合式的裹住她瘦小的身躯，长眉修目，依然秀媚，只粉光掩不住她眼旁微微的皱纹，黑大的眼珠中，也不再流动着十年前活泼飞扬的光彩了。

谈话渐渐的流滑了，提到从前许多朋友的近况，彼此都叹息着年光之消逝。谈到朋友们许多的笑话，秋心竟然发出了很自然欢畅的笑声。

饭后大家纷纷离座。秋心也慢慢的站起，走向门外，远跟着过来，这时已出了大沽口外，海上升起明月，海波上颤动着闪烁的银星，泱泱的海风之中，两人不自觉的慢慢的往最高层上走。

上面的月光更好了，桅影墨线画成似的，长长的印在平滑的船板上，驾驶室外的船桥上，看见白衣的官员在如晕的月影中，往来巡视，也听得见他们吸烟笑语。四顾着赞叹了之后，秋心便拣了一张向月的椅子坐下，远也坐在她的旁边。

抬头望时，世界上的一切都撇下了，这里只有一轮明月，一片大海，一只生疏的船，向着茫茫的海天中走。这舱面上只有她，只有远，自己十年来心中常常记挂着的远，如今奇迹似的很亲近的坐在自己的旁边了。仰望着那满月的银光，从天边徐徐升起。“……不要忘了，仍有一个诚恳的灵魂……”

秋心忽然回头注视着远，心里涌上了惭愧与酸辛。

远没有看着她，也没有望着月，只凝注着这璀璨流动的海波，眼光很沉静，觉到秋心回头看他，也就回过头来，含着笑刚要说话，月光下看见了秋心眼里闪烁盈盈欲坠的两个泪珠，他忽然起了垴坼。微微的咳嗽了一声，便又默然。

秋心勉强的笑了，抬头看着月，使眼泪流回眶里，说：

“海上的月分外清凉，我却觉得有点冷了。”远说，“你要大衣不？我替你上舱拿去。”说着便站了起来，秋心也站起，说：

“不必了，我想下去，白天倦了一点，我们都早点休息吧。”

远把她送到房门口，道了晚安，便转身去了。秋心关了房门，惘然的慢慢的易衣解发。这一天的经过，太突然，太意外，太像梦境了，她心里纷乱得不知从何处想起。她恨自己十年的劳碌的生涯，使她见了自己拒绝过的远竟不住的咽回将落的眼泪，“这是女人！”她自己诅咒着，“在决定了婚姻与事业之先，我原已理会到这一切的……这不是远，是这一年以来的劳瘁，在休息中蠢动了起来，是海行，是明月，是这浪漫的环境，是我自己脆弱的心情……”想到这里，她看着镜里，自慰似的笑了一笑，连忙回身把衣服挂了起来，捻灭了灯，睡在被里。

闭目卧了一会，觉得满眼的月明，睁开眼，月光满室。她微微的觉得热，赤足起来把圆窗开大了一点，重行卧下，把毡子推在胸前，枕着手臂，听见窗外海风呼呼的响，阑边似乎有革履声很匀整的来回走着。也隐约的听见歌声和笑语。

“远不知睡了没有？”她惘惘的又想了起来，“这样的月夜，……只有，我们两个……假使十年前是另一个决定……”她忽然摇了摇头，将毡子向上拉了一拉，盖了肩头，紧紧的又闭上眼。

在出去早餐之先，秋心自己决定着：“不要让远觉出什么来，而且，原也没有什么，少在一处，少谈话，我要做的事情多得很，此外，会里演讲的稿子……”她理出水笔和笔记本子来，预备饭后便到写字室里去写。夹起本子，走出门外，却又回来换了一件颜色很素艳的衣服。

远和昨晚一样很客气的站起，替她推好了椅子。脸上仍是很平静，丰满的颊上，飞着健康的红晕。秋心忽然觉得自己眼眶有点酸，头也微微的痛，“失眠到底不舒服，”她心里想，一面却自自然然的和远谈着话。

远说九点钟便到烟台了。有大半天的停留。船上也无事，要不要上岸去看一看。秋心略一踌躇，便微笑说：“恕不奉陪了，我还要预备演讲的稿子，难得船停着不动，为书写也方便一些，我想利用这半天的工夫。”远也不坚持，用完早饭，便道了歉先走了。

绕进了青翠的两面的岛山，船便徐徐驶入湾港，晨光下海山一片腾着镑镑的光雾。望见山上树丛里栉比鳞次的灰瓦，近在眼前的白色的灯塔，半隐于树梢岩石之间。舢舨穿梭的小鱼似的，簇聚到船边来。她看见远戴着帽挟着大衣，下了小船，仰见她时还笑着挥手。

回身便进了客室，打开笔记本子，写上演讲的题目，“妇女两大问题——职业与婚姻”，她忽然写不下去了，皱了皱眉，凝思地在已写好的几个字的周围，画上密密的圈子。

午饭是独自用的，倒也觉得自然。饭后睡了一觉，三点钟便忽然醒了。听见窗外人声嘈杂，“船快开了罢？远该回来了罢？”她起来净过了脸，便走出阑边来。

远正在上扶梯，左臂挟个纸包，右手提一个筐子，走到她面前笑着说：“这里的果子真好，你看这筐里的葡萄，我的孩子们都爱吃这个。”秋心也笑着，低头掀开筐盖，说：“颗儿真大，又香，那纸包里是什么？”远笑道：“这是花边。我的太太说这里的花边又好又便宜，吩咐我多买一点，好送人。

我也不会挑选，只胡乱买了几把，刚才你要和我同去就好了。”

秋心勉强的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船又慢慢的开行了，从这里又上了许多外国旅客，大半是避暑归来的，都带着小孩子，舱面上顿然热闹了起来。秋心和远都倚在阑旁看孩子们扔绳圈玩耍。

秋心因问：“你的孩子们都多大了？长得像谁？”远说：

“大的是男孩子，八岁了，小的是女孩，才五岁。至于长的像谁，却也难说，只在我们两人之间。小孩子真奇怪，抱着他们对着镜子，觉得他们又是你自己，又是另外一个人……”说到这里，看秋心凝眸远望，便又咽住。秋心忽然回过头来，笑了一笑，说：“我听着呢，——你太太很年轻很美丽罢？你们的家庭一定是很幸福的。”秋心说着，一面注视着远。远略一迟疑，说：“是的，我的太太比我差不多小十岁……你到上海，一定要到我家里来住几天。”秋心说：“谢谢，我一定要去的。”

这时的晚餐钟响了，他们便一齐走入餐室。

他们的桌上，添了一对外国年轻夫妇，和一个小孩子。远和那男人认识，便过去招呼，大家介绍过，握过手，便一齐坐下。那孩子只有四五岁光景，红颊，大眼睛，很活泼可爱的，他母亲推着他说：“看见张先生了没有？还不问好。”那孩子便笑着对远说：“哈罗，张先生。”回转脸又对秋心笑了一笑，说：“张太太，你好。”秋心不觉脸红了起来，刚要说话，远连忙说：“这位是何小姐。”他母亲也笑了，说：“你快说‘对不住’，我忘了替你介绍了。”孩子只嘻嘻的笑着，抬头看着秋心。

秋心很沉默，只和那外国太太问答几句。远和他的外国朋友却说的很热闹。饭后那外国太太便带孩子去睡觉。远和那男人走入吸烟室。秋心自己回到屋里，穿上大衣，独自走上舱面上去。

月光比昨夜更清更凉，海风也似乎更大更冷，阑边站不住了，秋心拉过椅子，坐在吊着舢舨的黑影下，一面避风，一面望月。

舱面上没有一个人，除了船的进行声和宏壮的涛声风声之外，四围是无边的静寂。月光之下，海波几乎是白色的，一层漠白的微波之上，有万千的银星跳舞着。这一道银星之路，从她坐处直引到天边月下。

“假如能乘着海风，踏着光明之路，直走到天的尽头，……”她心里充满了诗意了。十年来劳碌的生涯，使她没有功夫让自己的幻想奔放。这两天中，对于工作，似乎决鼓不起兴趣来，她就让自己沉浸在奔放的幻想里。

“什么是光明之路？走着真的‘光明之路’也和这‘凌波微步’一样的不可能，昨天看去是走向远大快乐的光明之路，今天也许是引你走向幻灭与黑暗。……十年前看去是光明之路，十年后……”秋心把面颊埋在双掌里。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秋心惘惘的抬起头来，愕然的看见远背倚在椅前的船阑上。笑着看着自己。

秋心脸红的笑了：“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声不响？

吓了我一跳。”远走了过来，站在她的椅旁，笑着说：“我来了好一会了，看见你蒙着脸坐着，没敢惊动。”

秋心没有言语，抬头看了看远，又抱膝凝注着月明。

远默然站了一会说：“你似乎不大高兴，小孩子懂得什么，你就介意。你仍和从前一样的……”

秋心忽然站了起来：“我为什么不高兴，也没有把那小孩子的话放在心里，你也说说，我从前是怎样的？……”她说着似乎生气了，双臂裹紧了大衣，抬头嗔视着远。

远也在看她，眼里忽然充满了温柔，声音也低着：“秋，你我又不是新交，你的神情我难道看不出？今天晚上，你就不多说话，所以饭后我也没敢追陪着你，——你不但今天晚上不高兴，这两天来，我常常看见你不高兴。”

秋心仍旧抬头嗔视着，心里却颤了一颤，过了一会，她垂目坐了下去，说：“对不起你，假如你真觉得我不高兴。这些年来，我的工作真是很累，一到休息的时候，对于四围的一切，我就更觉得厌倦。我要走海道，就为的要避开熟人熟事，没想到……”远也坐下了，很诚恳的问：“真的，我很愿意知道你生活的状况。你工作紧张到什么程度？工作之余，作什么消遣？你知道有工作无娱乐，是会使人枯燥厌烦的。”

秋心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说：“我的工作真算很顺利，不过顺利中也有厌烦。工作之余，本来多回家走走，母亲死后，弟兄们都分开了，十年来朋友们也零落星散，谈话也没有了伴儿。寂寞，就是这寂寞，有时……”她又勉强的笑了笑：

“其实这也不是很严重，不过忙碌后的寂寞，使人觉得不大……”她停住了，远也默然仰天不语。

月儿已升到天中，海风更厉了，秋心微喟着站了起来：

“下去罢，天不早了。”说着便要走。

远伸手出来，把她拦住：“秋，你还有一个朋友，一个永远忠诚的朋友，我的家就是你的家，假如你不介意，希望你让我们有随时得你光临的机会。”

秋心凄然的笑了：“谢谢你，你的一个美满完全的家，来了我这么一个陌生的人，你们不会觉得……”

远握住了她的手：“这一切，我早应许过你，秋，假如当初……”秋心只凝然的让他握着手，眼泪已流到脸上。

远又说了下去：“寂寞，我也不是没有寂寞的，我爱我的孩子，我是一个尽本分的丈夫，但有时我也想，假如当初……

我的家，我的孩子，会千百倍的胜于——”

这时梯边有几个人，谈笑着上来，这一对紧握着的手，便慢慢的分开了。

回到屋里，呆坐在床边的秋心，又开始的痛恨了自己，这一小时的谈话，不是自己所想望的，为何在十年后重见的远的面前，竟然暴露了自己的隐弱，而且对于远的家庭是否有破坏的责任，她愈想愈难过了，咬着牙说：“从明天起，直到离开这船为止，我不再见远的面了！”

第二天早上，本想不起来，叫仆役送饭到屋里来吃，又恐怕远以为她是因悲成病，无形中也许使他有着报复的快意。

她就又若无其事的走了出来。

远也很宁静，很自然，餐桌上大家只泛泛的客气的谈着话。这一天就自己在写字室中度过，她拟了两篇演讲稿，不到黄昏，便写完了，心里很觉得痛快。

晚餐之前，她休息了一会，重新梳掠，走到阑前小立。这夜正是满月，海面上飞腾着一层漠漠的光雾，徘徊着的她似乎因为一天的枯坐心里又起着抑郁惆怅：“这是末一天的旅程，末一天的明月了……明天起又是劳劳的俗事了！”她微微的叹喟着。回头看见远从那边走来，她连忙装作没看见，在钟声中，随着大家，走入餐室。

饭后，把孩子送回了屋里睡觉，那一对年轻外国夫妇，便提议上舱面看月。秋心无可无不可的赞成了。远看着秋心没有言语，也跟着他们上来。

看着月，谈着话，大家兴致都很好。那一对夫妇，尤为活泼快乐，谈话之间，他们时时说到自己从前恋爱时代的旧情，互相嘲弄。女的笑说：“他说假如我不嫁他，他这一辈子就没有了快乐了，秋夜也不看月，冬夜也不围炉了，你们看，为着怕他一辈子不看月不围炉，我才嫁给他的。”男的也笑了：

“哪里？我是怕她当了老姑娘，才娶她的！”说着他们都大笑起来，远也笑了，笑得很欢畅自然，秋心只附和了几声，就收住了。

坐了一会，远先站起来说：“对不住，我先下去了，明天一早就到了，我要收拾收拾箱子去。”那一对夫妇便说：“忙什么的，难得月亮这样好，我们再谈一会。”秋心也看着远说：

“再等一会，我们一齐下去。”远微笑着说：“不为别的，明早我的孩子们一定来接我，我替他们买来的北平的东西，都压在箱底，我想先去理了出来，免得明天他们要时又等不了。”

秋心便不言语。那一对夫妇笑了：“你真是个好父亲！我们也该下去了，万一孩子醒来，不见我们也是麻烦的。”两人说着也都站起。秋心只坐着抬头笑说：“你们先走罢，我还要坐一会。”远走到扶梯边，又回头很柔和的说：“现在夜里很凉了，你坐一坐就下去罢。”

这日又是阴天，淡淡的晓烟里，“顺天号”徐徐的驶进吴淞口，失眠的秋心，独倚在阑旁，除了洗刷舱板的水手们之外，舱面还没有行人，晓雾中已看见了两岸层立的建筑物，和一块一块的大木牌广告。秋心惘惘皱眉：“总是阴天，……总是这招人厌烦的一切！……今天会里不知有人来接没有？……

远的孩子……远的家……也许他会，……”想到这里，又摇了摇头，自己惘惘的走进屋里去。

客人渐渐的都起来了，都匆匆用过早餐。乱哄哄把箱箧收拾好，叫仆役提到阑边梯口，堆在自己的身边。就在这纷乱中，秋心也穿了大衣，拿了皮夹，提了箱子，走了出来。这时外面已看见两旁楼屋渐近，码头上人声嘈杂，船在极慢转移之中，徐徐靠岸。忽然听见远在自己身后呼唤，秋心回头看时，远正满面笑容的向着码头上招呼，顺着他手势看去，人丛中站着一个年轻的妇人，两手扶在身前两个孩子的肩上。扶梯刚刚靠好，他们便最先挤着跳了上来，远忙走到梯头扶着孩子们的臂儿，把他们拉到客厅的门口。

秋心也忘了跟着大家下去，她只凝注着这欢乐的一群。远的夫人很年轻，很苗条，头发烫得鬈曲着，发的两旁露着一对大珠耳环，丰艳的脸上，施着脂粉，身上是白底大红花的绸长衣，这一切只衬出她的年轻，并不显得俗气。男孩子是帽子挂在颈后，白上衣，青绒裤子。女孩子，短发齐眉，浅黄色衣裳上面套着圆领短袖的浅黄绒衫。两个孩子都露着大半截肥白的小腿。

这一家人笑嘻嘻的互相问讯，女孩子抬着头，抱着父亲的腿，清扬的眉宇，完全是远的神情。男孩子牵着母亲的手，笑着站在一边，那小小的嘴唇，和远的夫人一般无二。

远忽然回头，看见秋心站在梯口，便连忙拉了孩子走过来，他的夫人也跟着过来，远替他们都介绍了。孩子们抬头和秋心略一招呼，便左右牵着远的手说：“爸爸，车在码头上呢，我们上去罢！”远一面推着孩子，一面提起箱子来，对秋心说：“这里有人来接你没有？若没有，我的车子可以送你，先到我家里坐坐也好。”远的夫人也笑说：“真的，何小姐，先到我们那里歇歇。”秋心连忙说：“谢谢，有人来接我，我看见他们在码头上了，你们先走罢。”

这一对夫妇在两个孩子推挽之中，便下了扶梯。秋心看着他们上了车，几只手在窗外向她挥动，这车便徐徐开动，渐渐便转过街角……

这时船上的客人已将走尽，码头上的人们也渐渐星散。秋心自己提着箱子，慢慢的走下船来，到了岸上，略为站了一站，四顾阴沉之中，一阵西风，抹过她呆然的脸上，又萧萧的吹过，将船边码头上散乱的草屑和碎纸，卷在地面飞舞着。１９３９年

《小难民自述》序

南江先生将小岵女士所作的《小难民自述》带来我看，叫我作序，我在俗事匆忙中看了两遍，觉得很愿意写几个字。

小岵女士，姓名是吴大年，江苏嘉定人，今年才十三岁。

她自幼经历的地方很多，而自“七七”变起，二十六年“八月里的一天”，又送她从南京经过和州，桐城，武汉各处，终于到了昆明。九个多月的“流浪”，使她用半年的工夫，写成了这本将近四万字的《小难民自述》。小小的十三岁年纪，能够清晰不紊的追写她的沿途印象和感性，写至数万字之多，无论从那方面看来，都是难能可贵的。

这本书“产生的目的”，小岵女士自己说，是“在使后方的小朋友们知道战区中同胞的痛苦；同时也更为了纪念我自己，由于大战的促使，使我走遍了半个中国，遍览各地风俗。”

这两件她都做到了，她对于所说之“不平的情绪”，写得很兴奋，很深刻，敌机轰炸的惨状，灾区难童的苦况等，都描写得很动人。至于沿途逃难的经历，这一段路，正是我所未经过的，对于城市山水公路的描写，也都使我很感到兴趣。这完全天真纯洁的幼女心情，一路在依恋旧居，痛恨顽敌的情绪之中，仍然忘不了自然的欣赏，和新生的希望，黑暗在她背后消灭了，她看见“新生和光明展开在我们的前头”。

我觉得很荣幸，能为这“小作者”的处女作写序。对于作者，我希望她因着“出版”的鼓励，能多学外国文字，多看中外名著，多写（虽然不一定要多发表）。因为从十三岁写起，至少自己要希望再继续写作五十年，这不过是个萌芽，是个启明星，浓密的树阴，灿烂的日中，是要在三四十年后的。二十八年三月十三日于昆明

１９４０年摆龙门阵

——从昆明到重庆

喜欢北平的人，总说昆明像北平，的确地，昆明是像北平。第一件，昆明那一片蔚蓝的天，春秋的太阳，光煦的晒到脸上，使人感觉到故都的温暖。近日楼一带就很像前门，闹烘烘的人来人往。近日楼前就是花市，早晨带一两块钱出去，随便你挑，茶花，杜鹃花，菊花，……还有许多不知名的热带的鲜艳的花。抱着一大捆回来，可以把几间屋子摆满。昆明还有些朋友，大半是些穷教授，北平各大学来的，见过世面，穷而不酸。几两花生，一杯白酒，抵掌论天下事，对于抗战有信念，对于战后的回到北平，也有相当的把握。他们早晨起来是豆腐浆烧饼，中饭有个肉丝炒什么的，就算是荤菜。一件破蓝布大褂，昂然上课，一点不损教授的尊严。他们也谈穷，谈轰炸谈的却很幽默，而不悲惨，他们会给防空壕门口贴上“见机而作，入土为安”的春联。他们自比为落难的公子，曾给自己刻上一颗“小姐赠金”的图章。他们是抗战建国期中最结实最沉默最中坚的分子。昆明还有个西山，也有个黑龙潭，还有很大的寺院，如太华寺、华林寺等。周末和朋友们出去走走，坐船坐车，都可到山边水侧。总之昆明生活，很自由，很温煦，“京派的”——当然轰炸以后又不同一点了。

一种因缘，我从昆明又到了重庆。

从昆明机场起飞，整个机身浴在阳光里，下面是山村水郭，一小簇一小簇的结聚在绕烟之下。过不多时，下面就只见一片云海，白茫茫的，飞过了可爱的云南。

钻过了云海，机身不住的下沉，淡雾里看见两条大江，围抱住一片山地，这是重庆了，我觉得有点兴奋。“战时的首都，支持了三年的抗战，而又被敌机残忍的狂炸过的。”倚窗下望，我看见林立的颓垣破壁，上上下下的夹立在马路的两旁，我几乎以为是重游了罗马的废墟。这是敌人残暴与国人英勇的最好的纪录。

飞机着了地，踏过了沙滩上的大石子，迎头遇见了来接的友人。

我的朋友们都瘦了，都老了，然而他们是瘦老而不是颓倦。他们都很快乐，很兴奋，争着报告我以种种可安慰的消息。他们说忙，说躲警报，说找不着房子住，说看不见太阳，说话的态度却仍是幽默，而不是悲伤。在这里我又看见一种力量，就是支持了三年多的骆驼般的力量。

如今我们也是挤住在这断井颓垣中间。今年据说天气算好，有几天淡淡的日影，人们已有无限的感谢，这使我们这些久住北平而又住过昆明的人，觉得“寒伧”。然而这里有一种心理上的太阳，光明灿烂是别处所不及的，昆明较淡，北平就几乎没有了。

重庆是忙，看在淡雾里奔来跑去的行人车轿。重庆是挤，看床上架床的屋子。重庆是兴奋，看那新年的大游行，童子军的健壮活泼和龙灯舞手的兴高采烈。

我渐渐的爱了重庆，爱了重庆的“忙”，不讨厌重庆的“挤”，我最喜欢的还是那些和我在忙中挤中同工的兴奋的人们，不论是在市内，在近郊，或是远远的在生死关头的前线。

我们是疲乏，却不颓丧，是痛苦却不悲哀，我们沉静的负起了时代的使命，我们向着同一的信念和希望迈进，我们知道那一天，就是我们自己，和全世界爱好正义和平的人们，所共同庆祝的一天，将要来到。我们从淡雾里携带了心上的阳光，以整齐的步伐，向东向北走，直到迎见了天上的阳光。

默庐试笔

一

我为什么潜意识的苦恋着北平？我现在真不必苦恋着北平，呈贡山居的环境，实在比我北平西郊的住处，还静，还美。我的寓楼，前廊朝东，正对着城墙，雉堞蜿蜒，松影深青，霁天空阔。最好是在廊上看风雨，从天边几阵白烟，白雾，雨脚如绳，斜飞着直洒到楼前，越过远山，越过近塔，在瓦檐上散落出错落清脆的繁音。还有清晨黄昏看月出，日上。

晚霞，朝霭，变幻万端，莫可名状，使人每一早晚，都有新的企望，新的喜悦。下楼出门转向东北，松林下参差的长着荇菜，菜穗正红，而红穗颜色，又分深浅，在灰墙，黄土，绿树之间，带映得十分悦目。出荆门北上斜坡，便到川台寺东首，栗树成林，林外隐见湖影和山光，林间有一片广场，这时已在城墙之上，登墙，外望，高岗起伏，远村隐约。我最爱早起在林中携书独坐，淡云来往，秋阳暖背，爽风拂面，这里清极静极，绝无人迹，只两个小女儿，穿着桔黄水红的绒衣，在广场上游戏奔走，使眼前宇宙，显得十分流动，鲜明。

我的寓楼，后窗朝西，书案便设在窗下，只在窗下，呈贡八影，已可见其三，北望是“凤岭松峦”，前望是“海潮夕照”，南望是“渔浦星灯”。窗前景物在第一段已经描写过，一百二十日夜之中，变化无穷，使人忘倦。出门南向，出正面荆门，西边是昆明西山。北边山上是三台寺。走到山坡尽处，有个平台，松柏丛绕，上有石礅和石块，可以坐立，登此下望，可见城内居舍，在树影中，错落参差。南望城外又可见三景，是龙街子山上之“龙山花坞”，罗藏山之“梁峰兆雨”；和城南印心亭下之“河洲月渚”。其余两景是白龙潭之“彩洞亭鱼”，和黑龙潭之“碧潭异石”，这两景非走到潭边是看不见的，所以我对于默庐周围的眼界，觉得爽然没有遗憾。

平台的石礅上，客来常在那边坐地，四顾风景全收。年轻些的朋友来，就欢喜在台前松柏阴下的草坡上，纵横坐卧，不到饭时，不肯进来。平台上四无屏障，山风稍劲。入秋以来，我独在时，常走出后门北上，到寺侧林中，一来较静，二来较暖。

回溯生平郊外的住宅，无论是长居短居，恐怕是默庐最惬心意。国外的如伍岛（ＦｉｖｅＩｓｌａｎｄｓ）白岭（ＷｈｉｔｅＭｏｕｎｔａｉｎｓ）山水不能两全，而且都是异国风光，没有亲切的意味。国内如山东之芝罘，如北平之海甸，芝罘山太高，海太深，自己那时也太小，时常迷茫消失于旷大寥阔之中，觉得一身是客，是奴，凄然怔忡，不能自主。海甸楼窗，只能看见西山，玉泉山塔，和西苑兵营整齐的灰瓦，以及颐和园内之排云殿和佛香阁。湖水是被围墙全遮，不能望见。论出之青翠，湖之涟漪，风物之醇永亲切，没有一处赶得上默庐。

我已经说过，这里整个是一首华兹华斯的诗！

二

在这里住得妥贴，快乐，安稳，面旧友来到，欣赏默庐之外，谈锋又往往引到北平。

人家说想北平大觉寺的杏花，香山的红叶，我说我也想；人家说想北平的笔墨笺纸，我说我也想；人家说想北平的故宫北海，我说我也想；人家说想北平的烧鸭子涮羊肉，我说我也想；人家说想北平的火神庙隆福寺，我说我也想；人家说想北平的糖葫芦，炒栗子，我说我也想。而在谈话之时，我的心灵时刻的在自警说：“不，你不能想，你是不能回去的，除非有那样的一天！”

我口说在想，心里不想，但看我离开北平以后，从未梦见过北平，足见我控制得相当之决绝——而且我试笔之顷，意马奔驰，在我自己惊觉之先，我已在纸上写出我是在苦恋着北平。

我如今镇静下来，细细分析：我的一生，至今日止在北平居住的时光，占了一生之半，从十一二岁，到三十几岁，这二十年是生平最关键，最难忘的发育，模塑的年光，印象最深，情感最浓，关系最切。一提到北平，后面立刻涌现了一副一副的面庞，一幅一幅的图画：我死去的母亲，健在的父亲，弟，侄，师，友，车夫，用人，报童，店伙……剪子巷的庭院，佟府堂前的玫瑰，天安门的华表，“五四”的游行，“九一八”黄昏时的卖报声，“国难至矣”的大标题，……我思潮奔放，眼前的图画和人面，也突兀变换，不可制止，最后我看见了景山最高顶，“明思宗殉国处”的方亭阑干上，有灯彩扎成的六个大字，是“庆祝徐州陷落！”

北平死去了！我至爱苦恋的北平，在不挣扎不抵抗之后，断续呻吟了几声，便恹然死去了！

二十六年七月二十八早晨，十六架日机，在晓光熹微中悠悠的低飞而来；投了三十二颗炸弹，只炸得西苑一座空营。——但这一声巨响，震得一切都变了色。海甸被砍死了九个警察，第二天警察都换了黑色的制服，因为穿黄制服的人，都当做了散兵，游击队，有砍死刺死的危险。

四野的炮声枪声，由繁而稀，由近而远，声音也死去了！

五光十色的旗帜都高高的悬起了：日本旗，意大利旗，美国旗，英国旗......

西直门楼上，深黄色军服的日兵，箕踞在雉堞上，倚着枪，咧着厚厚的嘴唇，露着不整齐的牙齿，下视狂笑。

街道上死一般的静寂，只三三两两褴褛趑趄的人，在仰首围读着“香月入城司令”的通告。

晴空下的天安门，饱看过千万青年摇旗呐喊，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如今只镇定的在看着一队一队零落的中小学生的行列，拖着太阳旗，五色旗，红着眼，低着头，来“庆祝”保定陷落，南京陷落……后面有日本的机关枪队紧紧地监视跟随着。

日本的游历团一船一船一车一车的从神户横滨运来，挂着旗号的大汽车，在景山路东长安街横冲直撞的飞走。东兴楼，东来顺挂起日文的招牌，欢迎远客。

故宫北海颐和园看不见一个穿长褂和西服的中国人，只听见橐橐的军靴声，木屐声。穿长褂和西服的中国人都羞的藏起了，恨的溜走了。

街市忽然繁荣起来了，尤其是米市大街，王府井大街，店面上安起木门，挂上布帘，无线电机在广播着友邦的的音乐。

我想起东京神户，想起大连沈阳，……北平也跟着大连沈阳死去了，一个女神王后般美丽尊严的城市，在蹂躏侮辱之下，恹然地死去了。

我恨了这美丽尊严的皮囊，躯壳！我走，我回顾这尊严美丽，瞠目瞪视的皮囊，没有一星留恋。在那高山丛林中，我仰首看到了一面飘扬的旗帜，我站在旗影下，我走，我要走到天之涯，地之角，抖拂身上的怨尘恨土，深深的呼吸一下兴奋新鲜的朝气；我再走，我要掮着这方旗帜，来招集一星星的尊严美丽的灵魂，杀入那美丽尊严的躯壳！

乱离中的音讯（通信）

——论抗战、生活及其他

叔昭：

得你信真是快慰极了，你们“家”有如此设备，再有好佣人，在乱离中已是如天之福了，我们也是对于我们的环境万分知足，生活比天还高，可是我们的兴致并不因此减低，从前是月余吃不着整个的鸡，现在是月余吃不着整斤的肉（一片肉一元六角）我们自慰着说：“肉食者鄙”等到抗战完结再作“鄙人”罢。其他一切都好，众生整天还在憧憬着“小羊”的故事，总问我“姊姊几时还来？”我说：“一时怕来不了罢”他就很怅然，大妹学着认字似乎比宗生聪明一点，二妹是像一只扯着满帆的船，到处驶，到处触礁，可是一天总是笑嘻嘻的，乱离时代，小孩子是个累赘，也有时是安慰，凡事都有两方面，是不是？文藻昨天飞渝，赴农建协进会去，假如他这次不到贵阳，再假如他下次是坐小车去，我就希望到你的小家里去喝一杯贵州茶。景珊好否？工作已开始否？一切均在念中，贵州朋友，见面请都代问好，别的下次再说，写惯了信，就容易再写，请你以后要Ｋｅｅｐｕｐ寄无限之爱念。

××：

接你的三信，一直未复，我一辈子最爱得信，也一直没有不回信的，这次理由很多：你的头两次信，我是因为忙，忙些本地的事，我说“等这一阵子忙过去，我好好地回她一封”。你的第三封信来，我已经病在床上，且旧疾复发一星期中那接连吐了四次血每次都不多，我这一年来本来都有一点，最近才逐渐频繁起来，我想不如索性休息一下，就躺起来了，在第一信里附来文章看了，很好，可惜我未看过那篇“未死的兵”，若看过一定要较亲切，宗生还在想小羊，那天珏良来，他还问小羊的事，可怜珏良一点都不接头。唯物恋爱观是谁做的，谁写的？我很想看看，关于你的近况，我很高兴知道你是那样的起劲工作，燕京同学多，更有意思，请一一代我问好，我们家里一切都好，“无恒产而有恒心”近来时局又紧张起来，不知将来作何底止？不过现在心中不但不恐慌难过，而且似乎有点高兴，看法国可怜到那样，似乎我们还不该丧气。走一天是一天。为孩子们打出一个更光明的国家我们这一辈人都不会活到老年，这我也知道！前途很难预测，聚散也没有一定，所准知道的只是一个信念，就是“中国不亡”其余的一切也就是身外事了，我长记得西厢一节“有一日柳遮花映雾障霭屏……”那种踌躇志满之状，我们也只可以那种境界为想象中之目的地而前进了，文藻身体还好，这人我越来越佩服他，很稳，很乐观，好像一头牛，低首苦干，不像我的Ｓｅｎｔｉｍｅｎｔａｌ。小孩子们无忧无愁的，叫人看了又高兴，又似乎有点难过，这个年头做“个人”真没有什么意思，你看全世界往那里走？窗外新秧绿得像块绒，本地人送来一瓶小红美人蕉，摆在窗前衬着天光云影，怪好看的。世界的意义还该是“美”。不多谈。祝好。

冰心倚枕二九年六月廿七

呈贡简易师范学校校歌歌词

西山苍苍

滇海长绿

原上面是家乡

师生济济聚一堂

切磋弦诵乐未央

谨信弘毅校训

莫忘来日正多艰

任重道又远

努力奋发自强

为国造福

为人民增光

致梁实秋

实秋：

文藻到贵阳去了，大约十日后方能回来。他将来函寄回，叫我作覆。大札较长，蕨诵之余，感慰无尽。你问我除生病之外，所作何事，像我这样不事生产，当然使知友不满之意溢于言外。其实我到呈贡后，只病过一次，日常生活，都在跑山望水、柴米油盐、看孩子中度过。自己也未尝不想写作，总因心神不定，前作《默庐试笔》断续写了三夜，成了六七千字，又放下了。当然，我不敢妄自菲薄，如今环境又静美，正是应当振作时候，甚望你常常督促，省得我就此沉落下去。

呈贡是极美，只是城太小，山下也住有许多外来的工作人员，谈起来有时很好，有时就很索然。在此居留七八月ＭａｉｎＳｎｅｃｌ风味渐渐的会感到孤寂。（当然昆明也没有什么意思，我每次进城，都亟欲回来！）我有时想这不是居处关系，人到中年，都有些萧索，我的一联是“海内风尘诸弟隔，天涯涕泪一身遥。”庶几近之。

你是个风流才子，“时势造成的教育专家”，同时又有“高尚娱乐”，“活鱼填鸭充饥”，所谓之“依人自笑冯老，作客谁怜范叔寒”两句（你对我已复述过两次），真是文不对题，该打！该打！只是思家之念，尚值得人同情耳！你跌伤已全愈否？景超如此仗义疏财，可惜我不能身受其惠。我们这里，毫无高尚娱乐，而且虽有义可仗，也无财可疏，为可叹也！文藻信中又嘱我为一樵写一条横幅，请你代问他，可否代以“直条”？我本来不是写字的人，直条还可闭着眼草下去，写完“一瞑不视”（不是“掷笔而逝”）！横幅则不免手颤了。请即复。山风渐劲，阴雨时酸寒透骨，幸而此地阳光尚多，今天不好，总有明天可以盼望。你何时能来玩玩？译述脱稿时，请能惠我一读。景超、业雅、一樵，请代致意，此信可以传阅。静夜把笔，临颖不尽。冰心拜启十一月廿七

鸽子

砰砰砰，三声土炮；今日阳光好，

这又是警报！

“我忙把怀里的小娃娃交给了他，城头树下好蒙遮，两个孩子睡着了，

我还看守着家。”驮着沉重的心上了小楼，轻轻的倚在窗口；群鹰在天上飞旋，

人们往山中奔走。这声音惊散了稳栖的禽鸟，

惊散了歌唱的秋收。轰轰轰，几声巨响，纸窗在叫，土墙在动，

屋顶在摇摇的晃。一翻身我跑进屋里，两个仓皇的小脸，

从枕上抬起：

“娘，你听什么响？”“别嚷，莫惊慌，你们耳朵病聋了，

这是猎枪。”

“娘，你头上怎有这些土？

你脸色比吃药还苦。”我还来不及应声，一阵沉重的机声，

又压进了我的耳鼓。

“娘，这又是什么？”“你莫做声，这是一阵带响的鸽子，

让我来听听。”檐影下抬头，整齐的一阵铁鸟，

正经过我的小楼。傲慢的走，欢乐的追，一霎时就消失在

天末银灰色的云堆。咬紧了牙齿我回到屋中，相迎的小脸笑得飞红，

“娘，你看见了那群鸽子？

有几个带着响弓？”

巨大的眼泪忽然滚到我的脸上乖乖，我的孩子，我看见了五十四只鸽子，

可惜我没有枪！

一九四○年除夕，重庆。

致巴金①

巴金：

信收到多日了，这些日子伤风头痛，鼻腔发炎，头痛得八日夜不能睁眼，今天已十愈八九，不过还有点失音。身体坏的人，真不应当过城市的生活！谈到开明版税，随他一年分几次给，都行，还是依他们的惯例好。假如可能，我在上海有一笔债务，最好在阴历年前还清，可否请他们预支一千五百元交“上海善钟路荣康别墅二号李文玲女士收”（她是我的弟妇）。屡次费神不胜感激。我们房子仍无着落，正在各方面进行中，等房子弄好，我自己身体好些，请你来吃吃我们自己的咖啡。

文藻问你好，孩子们也问你好。冰心拜上廿九年除夕

①巴金，著名作家。原名李尧棠，字芾甘；１９０４年生，四川成都人。１９２０年５月考入成都外国语专门学校。１９２３年５月离家到上海，１９２７年赴法国巴黎，创作中篇小说《灭亡》，１９２８年回到上海，继续从事翻译和写作。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爱情三部曲》：《雾》、《雨》、《电》；《激流三部曲》、《火》；中篇小说《寒夜》、《憩园》；散文《随想录》等，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主席。

《关于女人》抄书代序

“……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识见，皆出我之上。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我愧则有余，悔又无益，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日欲将以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绣哑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母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致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知我之负罪固多，然闺阁中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故当此蓬牖茅椽，绳床瓦灶，未足妨我襟怀；况对着晨风夕月，阶柳庭花，更觉润人笔墨；我虽不学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衍出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破一时之闷，醒同人之目，不亦宜乎？……”——曹雪芹《红楼梦》

我最尊敬体贴她们

以一个男士而写关于女人的题目，似乎总觉有些不大“那个”，人们会想“内容莫不是讥讽吧？”“莫不是单恋吧？”

仿佛女人的问题，只应该由女人来谈似的。其实，我以为女人的问题，应该是由男人来谈，因为男人在立场上，可以比较客观，男人的态度，可以比较客气。

在二万万零一个男人之中，我相信我是一个最尊敬体贴女性的男子。认得我的人，且多称誉我是很女性的，因为我有女性种种的优点，如温柔、忍耐、细心等等，这些我都觉得很荣幸。同时我是二万万零一个人之中，最不配谈女人的，因为除了母亲以外，我既无姊妹，又未娶妻。我所认得的只是一些女同学，几个女同事，以及朋友们的妻女姊妹，没有什么深切的了解与认识。但是因为既无姊妹又未娶妻的缘故，谈到女人的时候就特别多。比如说有许多朋友的太太，总是半带好意半开玩笑的说：“×先生，你是将近四十岁的人，做着很好的事，又颇有点名气，为什么还不娶个太太？”这时我总觉得很惶恐，只得讷讷的说：“还没有碰到合适的人……”

于是那些太太们说：“您的条件怎么样？请略说一二，我们好替您物色物色。”这时我最窘了，这条件真不容易说出，要归纳你平日的许多标准，许多理想，除非上帝特意为你创造这么一个十全十美的女人。我有一个朋友，年纪比我还轻，十年以前，就有二十六个择偶的条件。到了十年之末，他只剩了一个条件——“只要是一个女人就行”。结果是一个女人也没有得到。他死了，朋友替他写传记，中有很惨的四个字：

“尚未娶妻。”上帝祝福他的灵魂！

我以为男子要谈条件，第一件事就得问问自己是否也具有那些条件。比如我们要求对方“容貌美丽”，就得先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不是一个漂亮的男子。我们要求对方“性情温柔”，就得反躬自省，自己是否一个绝不暴躁而又讲理的人。我们从办公室里回来，总希望家里美观清洁，饭菜甘香可口，孩子们安静听话，太太笑脸相迎，嘘寒问暖。万一上面的条件没有具备，我们就会气腾腾的把帽子一摔，棍子一扔，皱起眉头，一语不发。倘若孩子再围上来要糖要饼，太太再来和你谈米又涨价，菜不好买，佣人闹脾气等等……你简直就会头痛，就会发狂，就会破口大骂。骂完，自己跑到一旁，越想越伤心起来——想到今天在办公室里所受的种种的气，想到昨夜因为孩子哭闹，没有睡好，这一家穿的是谁，吃的是谁，你的太太竟不体恤你一点——可是你总根本没有想到孩子没有一个不淘气，佣人没有一个没有问题，米也没有一天不涨价的！你的温柔的太太，整天整夜的在这炼狱中间，怕你不得好睡，办事没有精神，脾气也会变坏，而她自己昨夜则于你蒙卑之中，起来了七八次之多，既怕孩子挨骂，又怕你受委屈。孩子哭是因为肚子痛，肚子痛是因为刘妈给他生水喝。而刘妈则是没有受过近代训练的佣人，跟她怎样说都不会记得。这年头，连个帮工都不容易请，奉承她还来不及，哪还敢说一个“换”字……她也许思前想后，一夜无眠，今早起来，她还得依旧支撑。家长里短的事，女人不管，谁来管呀？她一忙就累，一累就也有气，满心只想望你中午或晚上回来，凡事有你商量，有你安慰。倘若你回来了，看见她的愁眉，看见她的黑眼圈，你说一两句安慰的话，她也许就把旧恨新愁，全付汪洋大海，否则她只有在你的面前或背后，掉下一两滴可怜无告的眼泪。你也许还觉得“女人，除了哭，还会什么！……”

男子的条件中，有时还要对方具有经济生产的能力，这个问题就更大了。我知道有许多职业妇女，在结婚之前，总要百转千回的考虑。倘若她或不幸而被恋爱征服，同时又对事业不忍放弃，那这两股绳索就会把她绞死！我有一对朋友，是夫妇同在一个机关里面办事的（妻的地位似乎比丈夫还高）。每次我到他们家里去拜访，或是他们请我吃饭，假如一切顺利，做丈夫和做妻子的就都兴高采烈。假如饭生菜不熟，或小孩子喧哗吵闹，做丈夫的就会以责备的眼光看太太，太太却以抱歉的眼光来看我们两个，我只好以悲悯的眼光看天。

我心里真想同那做丈夫的说：“天哪，她不是和你一样，一天坐八小时的办公室吗？”——我不是说一天坐了八小时的办公室，请客时就应当饭生菜不熟，不过至少他们应当以抱歉的眼光对看，或且同以抱歉的眼光看我。至于把这责任完全推给太太的办法，则连我这一个女性的男子，也看不过了。

谈到职业妇女，在西洋的机器文明世界，兼主妇还不感到十分困难。在中国则一切须靠佣人。人比机器难弄得多，尤其是在散离流亡的抗战时代。我看见过多少从前在沿海口岸，摩登城市，养尊处优的妇女们，现在内地，都是荆钗布裾栉风沐雨的工作，不论家里或办公室里，都能弄得井井有条。对于这种女人，我只有五体投地。假如抗战提高了中国的地位，提高了军人、司机、乃至一般工人的地位，则我以为提得最高的，还是我们那些忍得住痛耐得住苦的妇女。

话又说得远了，我所要说的关于女人的话，还未说到十分之一。有一个朋友看到了这一段，以为像我这样尊敬体贴女人的人，可以做个模范丈夫，必不难找个合式的太太。连我自己也纳闷，这是怎么说的呢？天晓得！

士，后收入《关于女人》，天地出版社１９４３年９月初版。）

我的择偶条件

新近搬了一次“家”，居然能从五个人合住的一间屋子，搬到一间卧室，一间书房连客厅的房子里来，虽然仍有一个“屋伴”，在重庆算是不容易的了。这两间屋子，略加布置，尚属雅洁。窗明几净，常有不少的朋友来陪我闲谈；大家总觉得既有这么雅洁的屋子，更应当有个太太了，于是谈锋又转到了择偶的条件。随谈随写，居然也有二十几条，如下：

一因为我自己是在北方长大的南方人，所以我希望对方不是“北人南相”——此条可以商量。

二因为我是学文学的，所以希望对方至少能够欣赏文艺。

三因为我是将近四十岁的人，所以希望对方不在二十五岁以下。

四因为我自己是个瘦子，所以希望对方不是一个胖子。

五因为我自己不搽润面油、司丹康，所以希望对方也不浓施脂粉，厚抹口红。

六因为我自己从未穿过西装，所以希望对方也不穿着洋服——东方女子穿西服，十个有九个半难看！

七因为我有几个外国朋友，所以希望对方懂得几句外国语言。

八因为我自己好客，所以希望对方不是一个见了生人说不出话的女子。

九因为我很择客，所以希望对方也不招致许多无聊的男女朋友，哼哼洋歌，嚼嚼瓜子，把橘子皮扔得满地。

十因为我颇有洁癖，所以希望对方也相当的整齐清洁——至少不会翻乱我的书籍，弄脏我的衣冠。

十一因为我怕香花，所以希望对方不戴白玉兰，不在屋子里插些丁香、真珠梅之类。

十二因为我喜欢雅淡，所以希望对方不穿浓艳及颜色不调和的衣服，我总忘不了黄莘田先生的两句诗：“颜色上伊身便好，带些黯淡大家风。”

十三我自己曾经享受过很舒服的衣食住行，而在抗战期内，绝口不提从前的幸福！我觉得流离痛苦是该受的。因此，我希望对方不是整天的叹气着说：“从前在北平的时候呀，”

“这仗打到什么时候才完呀，”一类的废话。

十四因为我喜欢旅行，所以希望对方也不以旅行为苦。

十五因为我喜欢海，所以我希望对方也爱泅水，不怕海风。

十六因为我喜欢山居，所以希望对方不怕山居的寂莫。

十七因为我喜听京戏——虽然并不常去，所以希望对方不把国剧看得一钱不值。

十八我喜欢看美人，无论是真人或图画，希望对方能够谅解。我只是赞叹而已。倘若她也和我一样，也只爱“看”美男子，我决予以鼓励。

十九因为我自觉是个“每逢大事有静气”的汉子，（看见或摸着个把臭虫时除外，但此不是大事），所以希望对方遇有小惊小怕时，不作电影明星式的捧心高叫。

二十我对于屋内的挂幅，选择颇严，希望对方不在案侧或床头，挂些低级趣味的裸体画，或明星照片。

二十一我很喜欢炉中的微火和烛火，以为在柔软的光影中清谈，是最惬心的事，希望对方也能欣赏，至少不至喜欢强烈直射的灯光。

二十二我喜欢微醺的情境；在微醉后谈话作文，都更觉有兴致。因此，我希望对方不反对人喝“一点”酒。但若甜酒——如杂果酒，喝到两杯以上，白酒五杯以上，黄酒十杯以上，亲爱的，请你阻止我！

二十三因为我在北方长大，能吃大葱大蒜，所以希望对方虽不与我同嗜，至少也不厌恶这种气味。

二十四因为我喜听音乐，所以希望对方不在音乐会场内，高声谈笑或睡觉。

二十五因为我喜欢生物，所以希望对方不反对我养狗或养鸽。

二十六……

一个朋友把我叫住了。说：“你曾笑你那位死去的朋友，提出了二十六个择偶的条件，如今你竟快要打破他的纪录了。”我说我的条件实和他的不同，都是就我已有的本钱来讨代价，并不曾作过分的要求，纵不能抛玉引玉，也还是抛砖引砖，条件再多些谅也无妨。而且我注意的只是嗜好与习惯上的小节，至于她的容貌性情以及经济生产能力等等，我都可以随遇而安，不加苛求的。另一个朋友说，“嗜好习惯太相同了，反无互相吸引之力，生活在一起没有兴趣。而且像你这样的斤斤于小节，只有让你自己再变成为一个女人，来配你自己吧。”天哪，假如我真是个女人，恐怕早已结婚，而且是已有了两三个孩子了！

后收入《关于女人》。）

我的母亲

谈到女人，第一个涌上我的心头的，就是我的母亲，因在我的生命中，她是第一个对我失望的女人。

在我以前，我有两个哥哥，都是生下几天就夭折的，算命的对她说：“太太，你的命里是要先开花后结果的，最好能先生下一个姑娘，庇护以后的少爷。”因此，在她怀我的时候，她总希望是一个女儿。她喜欢头生的是一个姑娘，会帮妈妈看顾弟妹、温柔、体贴、分担忧愁。不料生下我来，又是一个儿子。在合家欢腾之中，母亲只是默然的躺在床上。祖父同我的姑母说：“三嫂真怪，生个儿子还不高兴！”

母亲究竟是母亲，她仍然是不折不扣的爱我，只是常常念道：“你是儿子兼女儿的，你应当有女儿的好处才行。”我生后三天，祖父拿着我的八字去算命。算命的还一口咬定这是女孩的命，叹息着说：“可惜是个女孩子，否则准作翰林。”

母亲也常常拿我取笑说：“如今你是一个男子，就应当真作个翰林了。”幸而我是生在科举久废的新时代，否则，以我的才具而论，哪有三元及第荣宗耀祖的把握呢？

在我底下，一连串的又来了三个弟弟，这使母亲更加失望。然而这三个弟弟倒是个个留住了。当她抱怨那个算命的不灵的时候，我们总笑着说，我们是“无花果”，不必开花而即累累结实的。

母亲对于我的第二个失望，就是我总不想娶亲。直至去世时为止，她总认为我的一切，都能使她满意，所差的就是我竟没有替她娶回一位，有德有才而又有貌的媳妇。其实，关于这点，我更比她着急，只是时运不济，没有法子。在此情形之下，我只有竭力鼓励我的弟弟们先我而娶，替他们介绍“朋友”，造就机会。结果，我的二弟，在二十一岁大学刚毕业时就结了婚。母亲跟前，居然有了一个温柔贤淑的媳妇，不久又看见了一个孙女的诞生，于是她才相当满足地离开了人世。

如今我的三个弟弟都已结过婚了，他们的小家庭生活，似乎都很快乐。我的三个弟妇，对于我这老兄，也都极其关切与恭敬。只有我的二弟妇常常笑着同我说：“大哥，我们做了你的替死鬼，你看在这兵荒马乱米珠薪桂的年头，我们这五个女孩子怎么办？你要代替我们养一两个才行。”她怜惜的抚摩着那些黑如鸦羽的小头。她哪里舍得给我养呢！那五个女孩子围在我的膝头，一齐抬首的时候，明艳得如同一束朝露下的红玫瑰花。

母亲死去整整十年了。去年父亲又已逝世。我在各地飘泊，依然是个孤身汉子。弟弟们的家，就是我的家，那里有欢笑，有温情，有人照应我的起居饮食，有人给我缝衣服补袜子。我出去的时候，回来总在店里买些糖果，因为我知道在那阑干上，有几个小头伸着望我。去年我刚到重庆，就犯了那不可避免的伤风，头痛得七八天睁不开眼，把一切都忘了。一天早晨，航空公司给我送来一个包裹，是几个小孩子寄来的，其中的小包裹是从各地方送到，在香港集中的。上面有一个卡片，写着：“大伯伯，好些日子不见信了，圣诞节你也许忘了我们，但是我们没有忘了你！”我的头痛立刻好了，漆黑的床前，似乎竖起了一棵烛光辉煌的圣诞树！

回来再说我的母亲吧。自然，天下的儿子，至少有百分之七十，认为他的母亲乃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我则以为我的母亲，乃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中最好的一个。不但我如此想，我的许多朋友也如此说。她不但是我的母亲，而且是我的知友。我有许多话不敢同父亲说的，敢同她说；不能对朋友提的，能对她提。她有现代的头脑，稳静公平的接受现代的一切。她热烈的爱着“家”，以为一个美好的家庭，乃是一切幸福和力量的根源。她希望我早点娶亲，目的就在愿意看见我把自己的身心，早点安置在一个温暖快乐的家庭里面。然而，我的至爱的母亲，我现在除了“尚未娶妻”之外，并没有失却了“家”之一切！

我们的家，确是一个安静温暖而又快乐的家。父亲喜欢栽花养狗；母亲则整天除了治家之外，不是看书，就是做活，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学伴们到了我们家里，自然而然的就会低下声来说话。然而她最鼓励我们运动游戏，外院里总有秋千、杠子等等设备。我们学武术，学音乐（除了我以外，弟弟们都有很好的成就）。母亲总是高高兴兴的，接待父亲和我们的朋友。朋友们来了，玩得好，吃得好，总是欢喜满足的回去。却也有人带着眼泪回家，因为他想起了自己死去的母亲，或是他的母亲，同他不曾发生什么情感的关系。

我的父亲是大家庭中的第三个儿子。他的兄弟姊妹很多，多半是不成材的，于是他们的子女的教养，就都堆在父亲的肩上。对于这些，母亲充分的帮了父亲的忙，父亲付与了一份的财力，母亲贴上了全副的精神。我们家里总有七八个孩子同住，放假的时候孩子就更多。母亲以孱弱的身体，来应付支持这一切，无论多忙多乱，微笑没有离开过她的嘴角。我永远忘不了母亲逝世的那晚，她的床侧，昏倒了我的一个身为军人的堂哥哥！

母亲又有知人之明，看到了一个人，就能知道这人的性格。故对于父亲和我们的朋友的选择，她都有极大的帮助。她又有极高的鉴赏力，无论屋内的陈设，园亭的布置，或是衣饰的颜色和式样等，经她一调动，就显得新异不俗。我记得有一位表妹，在赴茶会之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到了我们的家里；母亲把她浑身上下看了一遍，笑说：“元元，你打扮得太和别人一样了。人家抹红嘴唇，你也抹红嘴唇，人家涂红指甲，你也涂红指甲，这岂非反不引起他人的注意？你要懂得‘万朵红莲礼白莲’的道理。”我们都笑了，赞同母亲的意见。表妹立刻在母亲妆台前洗净铅华，换了衣饰出去；后来听说她是那晚茶会中，被人称为最漂亮的一个。

母亲对于政治也极关心。三十年前，我的几个舅舅，都是同盟会的会员，平常传递消息，收发信件，都由母亲出名经手。我还记得在我八岁的时候，一个大雪夜里，帮着母亲把几十本《天讨》，一卷一卷的装在肉松筒里，又用红纸条将筒口封了起来，寄了出去。不久收到各地的来信说：“肉松收到了，到底是家制的，美味无穷。”我说：“那些不是书吗？

……”母亲轻轻的捏了我一把，附在我的耳朵上说：“你不要说出去。”

辛亥革命时，我们正在上海，住在租界旅馆里。我的职务，就是天天清早在门口等报，母亲看完了报就给我们讲。她还将她所仅有的一点首饰，换成洋钱，捐款劳军。我那时才十岁，也将我所仅有的十块压岁钱捐了出去，是我自己走到申报馆去交付的。那两纸收条，我曾珍重的藏着，抗战起来以后不知丢在哪里了。

“五四”以后，她对新文化运动又感了兴趣。她看书看报，不让时代把她丢下。她不反对自由恋爱，但也注重爱情的专一。我的一个女同学，同人“私奔”了，当她的母亲走到我们家里“垂涕而道”的时候，父亲还很气愤，母亲却不做声。

客人去后，她说：“私奔也不要紧，本来仪式算不了什么，只要他们始终如一就行。”

诸如此类，她的一言一动，成了她的儿子们的南针。她对我的弟弟们的择偶，从不直接说什么话，总说：“只要你们喜爱的，妈妈也就喜爱。”但是我们的性格品味已经造成了，妈妈不喜爱的，我们也决不会喜爱。

她已死去十年了。抗战期间，母亲若还健在，我不知道她将做些什么事情，但我至少还能看见她那永远微笑的面容，她那沉静温柔的态度，她将以卷《天讨》的手，卷起她的每一个儿子的畏惧懦弱的心！

她是一个典型的贤妻良母，至少母亲对于我们解释贤妻良母的时候，她以为贤妻良母，应该是丈夫和子女的匡护者。

关于妇女运动的各种标语，我都同意，只有看到或听到“打倒贤妻良母”的口号时，我总觉得有点逆耳刺眼。当然，人们心目中“妻”与“母”是不同的，观念亦因之而异。我希望她们所要打倒的，是一些怯弱依赖的软体动物，而不是像我的母亲那样的女人。

男士，后收入《关于女人》。）

我的教师

第二个女人，我永远忘不掉的，是Ｔ女士，我的教师。

我从小住在偏僻的乡村里，没有机会进小学，所以只在家塾里读书，国文读得很多，历史地理也还将就得过，吟诗作文都学会了，且还能写一两千字的文章。只是算术很落后，翻来覆去，只做到加减乘除，因为塾师自己的算学程度，也只到此为止。

十二岁到了北平，我居然考上了一个中学，因为考试的时候，校长只出一个“学然后知不足”的论说题目。这题目是我在家塾里做过的，当时下笔千言，一挥而就，校长先生大为惊奇赞赏，一下子便让我和中学一年生同班上课。上课两星期以后，别的功课我都能应付裕如，作文还升了一班，只是算术把我难坏了。中学的算术是从代数做起的，我的算学底子太坏，脚跟站不牢，昏头眩脑，踏着云雾似的上课，Ｔ女士便在这云雾之中，飘进了我的生命中来。

她是我们的代数和历史教员，那时也不过二十多岁吧。

“螓首蛾眉，齿如编贝”这八个字，就恰恰的可以形容她。她是北方人，皮肤很白嫩，身材很窈窕，又很容易红脸，难为情或是生气，就立刻连耳带颈都红了起来，我最怕的是她红脸的时候。

同学中敬爱她的，当然不止我一人，因为她是我们的女教师中间最美丽，最和平，最善诱的一位。她的态度，严肃而又和蔼，讲述时简单而又清晰。她善用臂喻；我们每每因着譬喻的有趣，而连带的牢记了原理。

第一个月考，我的历史得九十九分，而代数却只得了五十二分，不及格！当我下堂自己躲在屋角流泪的时候，觉得有只温暖的手，抚着我的肩膀，抬头却见Ｔ女士挟着课本，站在我的身旁。我赶紧擦了眼泪，站了起来。她温和的问我道：

“你为什么哭？难道是我的分数打错了？”我说：“不是的，我是气我自己的数学底子太差。你出的十道题目，我只明白一半。”她就软款温柔的坐下，仔细问我的过去。知道了我的家塾教育以后，她就恳切的对我说：“这不能怪你。你中间跳过了一大段！我看你还聪明：补习一定不难，以后你每天晚一点回家，我替你补习算术吧。”

这当然是她对我格外的爱护，因为算术不曾学过的，很有退班的可能；而且她很忙，每天匀出一个钟头给我，是额外的恩惠。我当时连忙答允，又再三的道谢。回家去同母亲一说，母亲尤其感激，又仔细的询问Ｔ女士的一切，她觉得Ｔ女士是一位很好的教师。

从此我每天下课后，就到她的办公室，补习一个钟头的算术，把高小三年的课本，在半年以内赶完了。Ｔ女士逢人便称道我的神速聪明。但她不知道我每天回家以后，用功直到半夜，因着习题的烦难，我曾流过许多焦急的眼泪，在泪眼模糊之中，灯影下往往涌现着Ｔ女士美丽慈和的脸，我就仿佛得了灵感似的，擦去眼泪，又赶紧往下做。那时我住在母亲的套间里，冬天的夜里，烧热了砖炕，点起一盏煤油灯，盘着两腿坐在炕桌边上，读书习算。到了夜深，母亲往往叫人送冰糖葫芦，或是赛梨的萝卜，来给我消夜。直到现在，每逢看见孩子做算术，我就会看见Ｔ女士的笑脸，脚下觉得热烘烘的，嘴里也充满了萝卜的清甜气味！

算术补习完毕，一切难题，迎刃而解，代数同几何，我全是不费功夫的做着；我成了同学们崇拜的中心，有什么难题，他们都来请教我。因着Ｔ女士的关系，我对于算学真是心神贯注，竟有几个困难的习题，是在夜中苦想，梦里做出来的。我补完算术以后，母亲觉得对于Ｔ女士应有一点表示，她自己跑到福隆公司，买了一件很贵重的衣料，叫我送去。Ｔ女士却把礼物退了回来，她对我母亲说：“我不是常替学生补习的，我不能要报酬。我因为觉得令郎别样功课都很好，只有算学差些，退一班未免太委屈他。他这样的赶，没有赶出毛病来，我已经是很高兴的了。”母亲不敢勉强她，只得作罢。

有一天我在东安市场，碰见Ｔ女士也在那里买东西。看见摊上挂着的挖空的红萝卜里面种着新麦秧，她不住地夸赞那东西的巧雅，颜色的鲜明，可是因为手里东西太多，不能再拿，割爱了。等她走后，我不曾还价，赶紧买了一只萝卜，挑在手里回家。第二天一早又挑着那只红萝卜，按着狂跳的心，到她办公室去叩门。她正预备上课，开门看见了我和我的礼物，不觉嫣然的笑了，立刻接了过去，挂在灯上，一面说：“谢谢你，你真是细心。”我红着脸出来，三步两跳跑到课室里，嘴里不自觉的唱着歌，那一整天我颇觉得有些飘飘然之感。

因着补习算术，我和她对面坐的时候很多，我做着算题，她也低头改卷子。在我抬头凝思的时候，往往注意到她的如云的头发，雪白的脖子，很长的低垂的睫毛，和穿在她身上稳称大方的灰布衫，青裙子，心里渐渐生了说不出的敬慕和爱恋。在我偷看她的时候，有时她的眼光正和我的相值，出神的露着润白的牙齿向我一笑，我就要红起脸，低下头，心里乱半天，又喜欢，又难过，自己莫名其妙。

从校长到同学，没有一个愿意听到有人向Ｔ女士求婚的消息。校长固不愿意失去一位好同事，我们也不愿意失去一位好教师，同时我们还有一种私意，以为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一个男子，配作Ｔ女士的丈夫，然而向Ｔ女士求婚的男子，那时总在十个以上，有的是我们的男教师，有的是校外的人士。

我们对于Ｔ女士的追求者，一律的取一种讥笑鄙夷的态度。

对于男教师们，我们不敢怎么样，只在背地里替他们起上种种的绰号，如“癞哈蟆”、“双料癞哈蟆”之类。对于校外的人士，我们的胆子就大一些，看见他们坐在会议室里或是在校门口徘徊，我们总是大声咳嗽，或是从他们背后投些很小的石子，他们回头看时，我们就三五成群的哄哄笑着，昂然走过。

Ｔ女士自己对于追求者的态度，总是很庄重很大方。对于讨厌一点的人，就在他们的情书上，打红叉子退了回去。对于不大讨厌的，她也不取积极的态度，仿佛对于婚姻问题不感着兴趣。她很孝，因为没有弟兄，她便和她的父亲守在一起，下课后常常看见她扶着老人，出来散步，白发红颜，相映如画。

在这里，我要供招一件很可笑的事实，虽然在当时并不可笑。那时我们在圣经班里，正读着“所罗门雅歌”，我便模仿雅歌的格调，写了些赞美Ｔ女士的句子，在英文练习簿的后面，一页一页的写下叠起。积了有十几篇，既不敢给人看，又不忍毁去。那时我们都用很厚的牛皮纸包书面，我便把这十几篇尊贵的作品，折存在两层书皮之间。有一天被一位同学翻了出来，当众诵读，大家都以为我是对于隔壁女校的女生，发生了恋爱，大家哄笑。我又不便说出实话，只好涨红着脸，赶过去抢来撕掉。从此连雅歌也不敢写了，那年我是十五岁。

我从中学毕业的那一年，Ｔ女士也离开了那学校，到别地方作事去了，但我们仍常有见面的机会。每次看见我，她总有勉励安慰的话，也常有些事要我帮忙，如翻译些短篇文字之类，我总是谨慎将事，宁可将大学里功课挪后，不肯耽误她的事情。

她做着很好的事业，很大的事业，至死末结婚。六年以前，以牙疾死于上海，追悼哀殓她的，有几万人。我是在从波士顿到纽约的火车上，得到了这个消息，车窗外飞掠过去的一大片的枫林秋叶，尽消失了艳红的颜色，我忽然流下泪来，这是母亲死后第一次的流泪。

男士，后收入《关于女人》。）

叫我老头子的弟妇

第三个女人，我要写的，本是我的奶娘。刚要下笔，编辑先生忽然来了一封信，特烦我写“我的弟妇”。这当然可以，只是我有三个弟妇，个个都好，叫我写哪一个呢？把每个人都写一点吧，省得她们说我偏心！

我常对我的父亲说：“别人家走的都是儿子的运，我们家走的却是儿媳妇的运，您看您这三位少奶奶，看着叫人心里多么痛快！”父亲一面笑眯眯的看着她们，一面说：“你为什么不也替我找一位痛快的少奶奶来呢？”于是我的弟弟和弟妇们都笑着看我。我说：“我也看不出我是哪点儿不如他们，然而我混了这些年，竟混不着一位太太。”弟弟们就都得意的笑着说：“没有梧桐树，招不了凤凰来。只因你不是一棵梧桐树，所以你得不着一只凤凰！”这也许是事实，我只好忍气吞声地接受了他们的讥诮。那是廿六年六月，正值三弟新婚后到北平省亲，人口齐全，他提议照一张合家欢的相片，却被我严词拒绝了。我不能看他们得意忘形的样子，更不甘看相片上我自己旁边没有一个女人，这提议就此作罢。时至今日，我颇悔恨，因为不到一个月，芦沟桥事变起，我们都星散了。父亲死去，弟弟们天南地北，“海内风尘诸弟隔，天涯涕泪一身遥”是我常诵的句子，而他们的集合相片，我竟没有一张！

我的二弟妇，原是我的表妹，我的舅舅的女儿，大排行第六，只比我的二弟小一个月。我看着他们长大，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他们的回忆里，有许多甜蜜天真的故事，倘若他们肯把一切事情都告诉我，一定可以写一本很好的小说。我曾向他们提议，他们笑说：“偏不告诉你，什么话到你嘴里，都改了样，我们不能让你编排！”

他们在七八岁上，便由父母之命定了婚；定婚以后，舅母以为未婚男女应当避嫌，他们的踪迹便疏远了。然而我们同舅家隔院而居，早晚出入，总看得见，岁时节序，家宴席上，也不能避免。他们那种忍笑相视的神情，我都看在眼里，我只背地里同二弟取笑，从来不在大人面前提过一句，恐怕舅母又来干涉，太煞风景。

有一年，正是二弟在唐山读书，六妹在天津上学，一个春天的早晨，我忽然接到“男士先生亲启”的一封信，是二弟发的，赶紧拆来一看，里面说：“大哥，我想和六妹通信，……已经去了三封信，但她未曾复我，请你帮忙疏通一下，感谢不尽。”我笑了，这两个十五岁的孩子，春天来到他们的心里了！我拿着这封信，先去给母亲看，母亲只笑了一笑，没说什么。我知道最重要的关键还是舅母，于是我又去看舅母。

寒暄以后，轻闲的提起，说二弟在校有时感到寂寞，难为他小小的年纪，孤身在外，我们都常给他写信，希望舅母和六妹也常和他通信，给他一点安慰和鼓励。舅母迟疑了一下，正要说话，我连忙说：“母亲已经同意了。这个年头，不比从前，您若是愿意他们小夫妻将来和好，现在应当让他们多多交换意见，联络感情。他俩都是很懂事有分寸的孩子，一切有我来写包票。”舅母思索了一会，笑着叹口气说：“这是哪儿来的事！也罢，横竖一切有你做哥哥的负责。”我也不知道我负的是什么责任，但这交涉总算办得成功，我便一面报告了母亲，一面分函他们两个，说：“通信吧，一切障碍都扫除了，没事别再来麻烦我！”

他们廿一岁的那年，我从国外回来，二弟已从大学里毕业，做着很好的事，拉得一手的好提琴，身材比我还高，翩翩年少，相形之下，我觉得自己真是老气横秋了。六妹也长大了许多，俨然是一个大姑娘了。在接风的家宴席上，她也和二弟同席，谈笑自如。夜阑人散，父母和我亲热的谈着，说到二弟和六妹的感情，日有进步，虽不像西洋情人之形影相随，在相当的矜持之下，他们是互相体贴，互相勉励；母亲有病的时候，六妹是常在我们家里，和弟弟们一同侍奉汤药，也能替母亲料理一点家事。谈到这里，母亲就说：“真的，你自己的终身大事怎样了？今年腊月是你父亲的六十大寿，我总希望你能带一个媳妇回来，替我做做主人。如今你一点动静都没有，二弟明夏又要出国，三弟四弟还小，我几时才做得上婆婆？”我默然一会，笑着说：“这种事情着急不来。您要做个婆婆却容易；二弟尽可于结婚之后再出国。刚才我看见六妹在这里的情形，俨然是个很能干的小主妇，照说廿一岁了也不算小了，这事还得我同舅母去说。”母亲仿佛没有想到似的，回头笑对父亲说：“这倒也是一个办法。”

第二天同二弟提起，他笑着没有异议。过几天同舅母提起，舅母说：“我倒是无所谓，不过六妹还有一年才能毕业大学，你问她自己愿意不愿意。”我笑着去找六妹。她正在廊下织活，看见我走来，便拉一张凳子，让我坐下。我说：“六妹，有一件事和你商量，请你务必帮一下忙。”她睁着大眼看着我。

我说：“今年父亲大寿的日子，母亲要一个人帮她作主人，她要我结婚，你说我应当不应当听话？”她高兴得站了起来，“你？结婚？这事当然应当听话。几时结婚？对方是谁？要我帮什么忙？”我笑说：“大前提已经定了，你自己说的，这事当然应当听话。我不知道我在什么时候才可以结婚，因为我还没有对象，我已把这责任推在二弟身上了，我请你帮他的忙。”她猛然明白了过来，红着脸回头就走，嘴里说：“你总是爱开玩笑！”我拦住了她，正色说：“我不是同你开玩笑，这事母亲舅母和二弟都同意了，只等候你的意见。”她站住了，也严肃了起来，说：“二哥明年不是要出国吗？”我说：“这事我们也讨论过，正因为他要出国，我又不能常在家，而母亲身边又必须有一个得力的人，所以只好委屈你一下。”她低头思索了一会，脸上渐有笑容。我知道这个交涉又办成功了，便说：“好了，一切由我去备办，你只预备作新娘子吧！”她啐了一口，跑进屋去。舅母却走了出来，笑说：“你这大伯子老没正经——不过只有三四个月的工夫了，我们这些人老了，没有用，一切都拜托你了。”

父亲生日的那天，早晨下了一场大雪，我从西郊赶进城来。当天，他们在欧美同学会举行婚礼，新娘明艳得如同中秋的月！吃完喜酒，闹哄哄的回到家里来，摆上寿筵。拜完寿，前辈客人散了大半，只有二弟一班朋友，一定要闹新房，父母亲不好拦阻，三弟四弟乐得看热闹，大家一哄而进。我有点乏了，自己回东屋去吸烟休息。我那三间屋子是周末养静之所，收拾得相当整齐，一色的藤床竹椅，花架上供养着两盆腊梅，书案上还有水仙，掀起帘来，暖香扑面。我坐了一会，翻起书本来看，正神往于万里外旧游之地，猛抬头看钟，已到十二时半，南屋新房里还是人声鼎沸。我走进去一看，原来新房正闹到最热烈的阶段，他们请新娘做的事情，新娘都一一遵从了，而他们还不满意，最后还要求新娘向大家一笑，表示逐客的意思，大家才肯散去。新娘大概是乏了，也许是生气了，只是绷着脸不肯笑，两下里僵着，二弟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没主意的笑着四顾。我赶紧找支铅笔，写了个纸条，叫伴娘偷偷的送了过去，上面是：“六妹，请你笑一笑，让这群小土匪下了台，我把他们赶到我屋里去！”忙乱中新娘看了纸条，在人丛中向我点头一笑，大家哄笑了起来，认为满意。我就趁势把他们都让到我的书室里。那夜，我的书室是空前的凌乱，这群“小土匪”在那里喝酒、唱歌、吃东西、打纸牌，直到天明。

不到几天，新娘子就喧宾夺主，事无巨细，都接收了过去，母亲高高在上，无为而治，脸上常充满着“做婆婆”的笑容。我每周末从西郊回来，做客似的，受尽了小主妇的招待。她生活在我们中间，仿佛是从开天辟地就在我们家里似的，那种自然，那种合适。第二年夏天，二弟出国，我和三四弟教书的教书，读书的读书，都不能常在左右，只有她是父母亲朝夕的慰安。

十几年过去了，她如今已是五个孩子的母亲，不过对于“大哥”，她还喜欢开点玩笑，例如：她近来不叫我“大哥”，而叫我“老头子”了！

（本篇最初发表于１９４１年６月２０日《星期评论》第２９期，署名男士，

后收入《关于女人》。）

请我自己想法子的弟妇

三弟和我很有点相像，长的相像，性情也相像，我们最谈得来。我在北平西郊某大学教书的时候，他正在那里读书，课余，我们常常同到野外去散步谈心。他对于女人的兴趣，也像我似的，适可而止，很少作进一步的打算。所以直到他大学毕业，出了国，又回来在工厂里做事，还没有一个情人。

六年以前，我第二次出国，道经南京，小驻一星期，三弟天天从隔江工厂里过来陪我游玩。有一个星期日，一位外国朋友自驾汽车，带我们去看大石碑，并在那里野餐。原定是下午四点回来，汽车中途抛了锚，直到六点才进得城门。三弟在车上就非常烦躁不安，到了我的住处，他匆匆的洗了澡，换了一身很漂亮的西装，匆匆的又出去。我那时正忙，也不曾追问。直到第二年的春天，我在巴黎，忽然得他一封信，说：

“大哥，告诉你一件事，我已经订了婚。不久要结婚了。……

记得我们去年逛大石碑的一天吧，就在那夜，我和她初次会面。……我们准备六月中旬结婚，婚后就北上。你若是在六月底从西伯利亚回来，我们可在北平车站接你。……巴黎如何？有好消息否？好了，北平见！”我仔细的看了他信中附来的两人合照的相片，匆匆的写了一张卡片，说：“我妒羡你，居然也有了心灵的归宿！巴黎寂寞得很，和北平一样，还是你替我想想法子吧。”我又匆匆的披上大衣，直走到一家大百货商店，买了一套银器，将卡片放在匣里，寄回南京去。

在北平车站上，家人丛中，看见了我的三弟妇，极其亲热的和我握手，仿佛是很熟的朋友，她和我并肩走着。回头看见大家的笑容，三弟尤其高兴，我紧紧的捏着他的手，低声说：“有你的！”

他们先在城里请过了客，便到西郊来休息。我们那座楼上，住的都是单身的男教授，“女宾止步”；我便介绍他们到我的朋友×家里去住。×夫妇到牯岭避暑去了，那房子空着，和我们相隔只一箭之遥。他们天天走过来吃饭，饭后我便送他们到西山去玩。三弟妇常说：“大哥，你和我们一起去吧。”

我摇头说：“这些都是我玩腻了的地方，怪热的，我不想去。

而且我也不是一个傻子！”三弟就笑说：“别理他，他越老越怪。我们自己走吧！”

逛够了西山，三弟就常常说他肚子不好，拒绝一切的应酬，天晓得他是真病假病——我只好以病人待他，每日三餐，叫厨子烤点面包，煮点稀饭，送了过去。他总是躺在客厅沙发上，听三弟妇弹琴。我没事时也过去坐坐，冷眼看他们两个，倒是合适得很，都很稳静，很纯洁，喜欢谈理想，谈宗教，以为世界上确有绝对的真、善、美。虽然也有新婚时代之爱娇与偎倚，而言谈举止之间，总是庄肃的时候居多，我觉得很喜欢他们。

有一次，三弟妇谈起他们的新家庭，一切的设备，都尽量的用国货，因而谈到北平仁立公司的国货地毯，她认为材料很好，花样也颇精致，那时我有的是钱，便说要去买一两张送给他们。我们定好了日子，一同去挑选。他们先进城去陪父亲，我过一两天再去。我还记得，那是芦沟桥事变之前一天，我一早进城去，到了家里，看见一切乱哄哄的，二弟和二弟妇正帮忙这一对新夫妇收拾行李，小孩子们拉着新娘子的衣服，父亲捧着水烟袋，愁眉不展的。原来正阳门车站站长——是我们的亲戚——早上打电话来，说外面风声不稳，平浦路随时有切断的可能，劝他们两个赶紧走，并且已代定了房间。我愣了一会，便说：“有机会走还是先走好，你的事情在南京，不便长在北方逗留，明年再来玩吧。”我立刻叫了一部汽车，送他们到车站，我把预备买地毯的一卷钞票，塞在三弟妇的皮包里，看着他们挤上了火车，火车又蠕蠕的离开了车站，心里如同做了一场乱梦。

他们到了南京，在工厂的防空洞里，过了新婚后的几个月。此后又随军撤退，溯江而上，两个人只带一只小皮箱。我送给他们的一套银器，也随首都沦陷了，地毯幸亏未买！而每封他们给我的信，总是很稳定，很满足，很乐观，种种的辛苦和流离，都以诙谐的笔意出之。友人来信，提到三弟和他的太太在内地的生活，都说看不出三弟妇那么一个娇女儿，竟会那样的劳作。他们在工厂旁边租到一间草房，这一间草房包括了一切的居室。炎暑的天气中，三弟妇在斗室里煮饭洗衣服，汗流如雨，嘴里还能唱歌。大家劝她省点力气，不必唱了，她笑说：“多出一点气，可以少出一点汗。”这才是伟大的中华儿女的精神，我向她脱帽！

他们新近得了一个儿子，我写信去道贺，并且说：“你们这个孩子应当过继给我，我是长兄！”他们回信说：“别妄想了，你要儿子，自己去想法子吧！”他们以为我自己就没有法子了。“好，走着瞧吧！”

男士，后收入《关于女人》。）

使我心疼头痛的弟妇

提到四弟和四弟妇，真使我又心疼，又头痛。这一对孩子给我不少的麻烦，也给我最大的快乐。四弟是我们四个兄弟中最神经质的一个，善怀、多感、急躁、好动。因为他最小，便养得很任性，很娇惯。虽然如此，他对于父母和哥哥的话总是听从的，对我更是无话不说。我教书的时候，他还是在中学。他喜欢养生物，如金鱼、鸽子、蟋蟀之类，每种必要养满一百零八只，给它们取上梁山泊好汉的绰号。例如他的两只最好勇斗狠的蟋蟀，养在最讲究的瓦罐里的，便是“豹子头林冲”和“行者武松”。他料到父亲不肯多给他钱买生物的时候，便来跟我要钱；定要磨到我答允了为止。

他的恋爱的对象是Ｈ，我们远亲家里的一个小姑娘。他们是同日生的，她只小四弟一岁。那几年我们住在上海，我和三弟四弟，每逢年暑假必回家省亲。Ｈ的家也在上海，她的父亲认为北平的中学比上海的好，就托我送她入北平的女子中学，年暑假必结伴同行。我们都喜欢海行，又都不晕船，在船上早晚都在舱面散步、游戏。四弟就在那时同她熟识了起来。我只觉得他们很和气，决不想到别的。

过了半年，四弟忽然沉默起来，说话总带一点忧悒，功课上也不用心。他的教师多半是我的同学，有的便来告诉我说：“你们老四近来糊涂得很，莫不是有病吧？”我得到这消息，便特地跑进城去，到他校里，发见他没有去上课，躺在宿舍床上，哼哼唧唧的念《花间集》。问他怎么了，他说是头痛。看他的确是瘦了，又说不出病源。我以为是营养不足，便给他买一点鱼肝油，和罐头牛奶之类，叫他按时服用，自己又很忧虑的回来。

不久就是春假了，我约三四弟和Ｈ同游玉泉山。我发现四弟和Ｈ中间仿佛有点“什么”，笑得那么羞涩，谈话也不自然。例如上台阶的时候，若是我或三弟搀Ｈ，她就很客气的道谢；四弟搀她的时候，她必定脸红，有时竟摔开手。坐在泉边吃茶闲谈的时候，我和三弟问起四弟的身体，四弟叹息着说些悲观的话，而且常常偷眼看Ｈ。Ｈ却红着脸，望着别处，仿佛没有听见似的。这与她平常活泼客气的态度大不相同，我心里就明白了一大半。从玉泉山回来，送Ｈ走后，我便细细的盘问四弟，他始而吞吐支吾，继而坦白的承认他在热爱着Ｈ，求我帮忙。我正色的对他说：“恋爱不是一件游戏，你年纪太小，还不懂得什么叫做恋爱。再说，Ｈ是个极高尚极要强的姑娘，你因着爱她，而致荒废学业，不图上进，这真是缘木求鱼，毫无用处！”四弟默然，晚风中我送他回校，路上我们都不大说话。

四弟功课略有进步，而身体却更坏了。我忽然想起叫他停学一年，一来叫他离Ｈ远点，可有时间思索；二来他在母亲身旁，可以休息得好。因此便写一封长信报告父母，只说老四身体不大好，送他回去休息一年，一面匆匆的把他送走。

暑假回家去，看他果然壮健了一些。有一天，母亲背地和我说：“老四和Ｈ仿佛很好，这些日子常常通信。”这却有点出我意外，我总以为他是在单恋着！于是我便把过去一切都对母亲说了，母亲很高兴，说：“Ｈ是我们亲戚中最好的姑娘，她能看上老四，是老四的福气。”我说：“老四也得自己争气才行，否则岂不辱没了人家的姑娘！”母亲怫然说：“我们老四也没有什么太不好处！”我也只好笑了一笑。

那时英国利物浦一个海上学校，正招航海学生，父亲可以保送一名，回家来在饭桌上偶然谈起，四弟非常兴奋，便想要去。父亲说：“航海课程难得很，工作也极辛苦，去年送去三个学生，有两个跑了回来，我不是舍不得你去，是怕你吃不了苦，中途辍学，丢我的脸。”母亲也没有言语。饭后四弟拉着三弟到我屋里来，要我替他向父亲请求，准他到英国去。我说：“父亲说的很明白，不是舍不得你。我担保替你去说，你也得担保不中途辍学。”四弟很难过地说：“只要你们大家都信任我，同时Ｈ也不当我作一个颓废的人，我就有这一股勇气。我和你们本是同父一母生的，我相信我若努力，也决不会太落后！”我看他说得坚决可怜，便和三弟商量，一面在父亲面前替他说项，一面找个机会和Ｈ谈话，说：“四弟要出国去了，他年纪小，工作烦难，据说他憋下这一股横劲，为的是你。假如你能爱他，就请予以鼓励，假如你没有爱他的可能，请你明白告诉他，好让他死心离去。”Ｈ红着脸没有回答，我也不便追问，只好算了。然而四弟是很高兴，很有勇气地走的，我相信他已得了鼓励了。

爱情真是一件奇怪的东西，四弟到了船上，竟变了一个人，刻苦、耐劳、活泼、勇敢。他的学伴，除了英国人之外，还有北欧的挪威、丹麦等国的孩子，个个都是魁梧'G悍，粗鲁爽直，他在这群玩童中间混了五年，走遍了世界上的海口，历尽了海上的风波。五年之末，他带着满面的风尘，满身的筋骨，满心的喜乐，和一张荣誉毕业证书回来。

这几年中，Ｈ也入了大学，做了我的学生，见面的机会很多。我常常暗地夸奖四弟的眼光不错，他挑恋爱的对手，也和他平时挑衣食住行的对象一样，那么高贵精致。Ｈ是我眼中所看到的最好的小姑娘，稳静大方，温柔活泼，在校里家中，都做了她周围人们爱慕的对象，这一点是母亲认为万分满意的。五年分别之中，她和四弟也有过几次吵架，几次误会，每次出了事故，四弟必立刻飞函给我，托我解围。我也不便十分劝说，常常只取中立严正的态度。情人的吵架是不会长久的，撒过了娇，流过了眼泪，旁人还在着急的时候，他们自己却早已是没事人了。经过了几次风波，我也学了乖，无论情势如何紧张，我总不放在心上。只有一次，Ｈ有大半年不回四弟的信，我问他也问不出理由，同时每星期得到四弟的万言书，贴着种种不同的邮票，走遍天涯给我写些人生无味的话，似乎有投海的趋势，那时我倒有点恐慌！

四弟回国来，到北平家里不到一个钟头，就到西郊来找我，在我那里又不到一个钟头，就到女生宿舍去找Ｈ，从此这一对小情人，常常在我客厅里谈话。在四弟到上海去就事的前一天，我们三个人从城里坐小汽车回来，刚到城外，汽车抛了锚，在司机下车修理机件之顷，他们忽然一个人拉着我的一只手，告诉我，他们已经订婚了。这似乎是必然的事，然而我当时也有无限的欢悦。

第二年暑假，Ｈ毕业于研究院，四弟北上道贺，就在北平结婚。三弟刚从美国回来，正赶上做了伴郎。他们在父亲那里住了几天，就又回到上海去。我同三弟到车站送行，看火车开出多远，他们还在车窗里挥手。出了车站，我们信步行来，进入中原公司小吃部，脱帽坐下，茶房过来，笑问：

“两位先生要冰淇淋吧？”我似乎觉得很凉快，就说：“来两碗热汤面吧。”吃完了面，我们又到欧美同学会，赴表妹元元订婚的跳舞茶会。在三弟同许多漂亮女郎跳舞的时候，我却走到图书室，拿起一张信纸来，给这一对新夫妇写了一封信，我说：“阿Ｈ同四弟，你们走后，老三和我感到无限的寂寞，心里一凉，天气也不热了。我们是道地中国人，在中原小吃部没吃冰淇淋，却吃了两碗热汤面！”

五六年来，他们小巧精致的家，做了我的行宫，南下北上，或是夏天避暑，总在他们那里小驻。白天各人做各人的事，晚上常是点起蜡烛来听无线电音乐。有时他们也在烛影中撒娇打架，向大哥诉苦，更有时在餐馆屋顶花园，介绍些年轻女友，来同大哥认识。这些事也很有趣，在我冷静严肃的生活之中，是个很温柔的变换。

上星期又得他们一封信说：“我们的船全被英国政府征用了，从此不能开着小炮，追击日本的走私船只，如何可惜！但是，老头子，我们也许要调到重庆来，你头痛不头痛？”

我真的头痛了，但这头痛不是急出来的！

（本篇最初发表于１９４１年７月４日《星期评论》重庆版第３１期，署名

男士，后收入《关于女人》。）

我的奶娘

我的奶娘也是我常常怀念的一个女人，一想到她，我童年时代最亲切的琐事，都活跃到眼前来了。

奶娘是我们故乡的乡下人，大脚，圆脸，一对笑眼（一笑眼睛便闭成两道缝），皮肤微黑，鼻子很扁。记得我小的时候很胖，人家说我长的像奶娘，我已觉得那不是句恭维的话。

母亲生我之后，病了一场，没有乳水，祖父很着急的四处寻找奶妈，试了几个，都不合式，最后她来了，据说是和她的婆婆呕气出来的，她新死了一个三个月的女儿，乳汁很好。祖父说我一到她的怀里就笑，吃了奶便安稳睡着。祖父很欢喜说：“胡嫂，你住下吧，荣官和你有缘。”她也就很高兴的住下了。

世上叫我“荣官”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的祖父，一个便是我的奶娘。我总记得她说：“荣官呀，你要好好读书，大了中举人，中进士，作大官，挣大钱，娶个好媳妇，儿孙满堂，那时你别忘了你是吃了谁的奶长大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总是在玩着，觉得她粗糙的手，摸在我脖子上，怪解痒的，她一双笑眼看着我，我便满口答允了。如今回想，除了我还没有忘记“是吃了谁的奶长大的”之外，既未作大官，又未挣大钱，至于“娶个好媳妇”这一段，更恐怕是下辈子的事了！

我们一家人，除了佣人之外，都欢喜她，祖父因为宠我，更是宠她。奶娘一定要吃好的，为的是使乳水充足；要穿新的，为的是要干净。父亲不常回来，回来时看见我肥胖有趣，也觉得这奶妈不错。母亲对谁都好，对她更是格外的宽厚。奶娘常和我说：“你妈妈是个菩萨，做好人没有错处，修了个好丈夫，好儿子。就是一样，这班下人都让她惯坏了，个个作恶营私，这些没良心的人，老天爷总有一天睁天眼！”

那时我母亲主持一个大家庭，上下有三十多口，奶娘既以半主自居，又非常的爱护我母亲，便成了一般婢仆所憎畏的人。她常常拿着秤，到厨房里去称厨师父买的菜和肉，夜里拍我睡了以后，就出去巡视灯火，察看门户。母亲常常婉告她说：“你只看管荣官好了，这些事用不着你操心，何苦来叫人家讨厌你。”她起先也只笑笑，说多了就发急。记得有一次，她哭了，说：“这些还不是都为你！你是一位菩萨，连高声说话都没说过，眼看这一场家私都让人搬空了，我看不过，才来帮你一点忙，你还怪我。”她一边数落，一边擦眼泪。母亲反而笑了，不说什么。父亲忍着笑，正色说：“我们知道你是好心，不过你和太太说话，不必这样发急，‘你’呀‘我’的，没了规矩！”我只以为她是同我母亲拌嘴，便在后面使劲的捶她的腿，她回头看看，一把拉起我来，背着就走。

说也奇怪，我的抗日思想，还是我的奶娘给培养起来的。

大约是在八九岁的时候，有一位堂哥哥带我出去逛街，看见一家日本的御料理，他说要请我吃“鸡素烧”，我欣然答应。

脱鞋进门，地板光滑，我们两人拉着手溜走，我已是很高兴。

等到吃饭的时候，我和堂哥对跪在矮几的两边，上下首跪着两个日本侍女，搽着满脸满脖子的怪粉，梳着高高的髻，油香逼人。她们手忙脚乱，烧鸡调味，殷勤劝进，还不住的和我们说笑。吃完饭回来，我觉得印象很深，一进门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我的奶娘。她素来是爱听我的游玩报告的，这次却睁大了眼睛，沉着脸，说：“你哥哥就不是好人，单拉你往那些地方跑！下次再去，我就告诉你的父亲打你！”我吓得不敢再说。过了许多日子，偶然同母亲提起，母亲倒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还向奶娘解释，说：“侄少爷不是一个荒唐人，他带荣官去的地方是日本饭馆子；日本的规矩，是侍女和客人坐在一起的。”奶娘扭过头去说：“这班不要脸的东西！太太，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里知道这些事呀！告诉您听吧，东洋人就没有一个好的：开馆子的、开洋行的、卖仁丹的，没有一个安着好心，连他们的领事都是他们一伙，而且就是贼头。他们的饭馆侍女，就是窑姐，客人去吃一次，下次还要去。洋行里卖胃药，一吃就上瘾。卖仁丹的，就是眼线，往常到我们村里，一次、两次、三次、头一次画下了图，第二次再来察看，第三次就竖起了仁丹的大板牌子。他们画图的时候，有人在后面偷偷看过，哪地方有树，哪地方有井……都记得清清楚楚。您记着我的话，将来我们这里，要没有东洋人造反，您怎样罚我都行！”父亲在旁边听着，连连点头，说：“她这话有道理，我们将来一定还要吃日本人的亏。”

奶娘因为父亲赞成她，更加高兴了，说：“是不是？老爷也知道，我们那几亩地，那一间杂货铺，还不是让日本人强占去的？到东洋领事那里打了一场官司，我们孩子的爸爸回来就气死了，临死还叫了一夜：‘打死日本人，打死东洋鬼。’您看，若不是……我还不至于……”她兴奋得脸也红了，嘴唇哆嗦着，眼里也充满了泪光。母亲眼眶也红了。父亲站了起来，说：“荣官，你带奶娘回屋歇一歇吧。”我那时只觉得又愤激又抱愧，听见父亲的话，连忙拉她回到屋里。这一段话，从来没听见她说过，等她安静下来，我又问她一番。她叹口气抚摩着我说：“你看我的命多苦，只生了一个女儿，还长不大。只因我没有儿子，我的婆婆整天哭她的儿子，还诅咒我，说她儿子的仇，一辈子没人报了。我一赌气，便出来当奶娘。

我想奶一个大人家的少爷，将来像薛仁贵似的跨海征东，堵了我婆婆的嘴，出了我那死鬼男人的气。你大了……”我赶紧搂着她的脖子说：“你放心，我大了一定去跨海征东，打死日本人，打死东洋鬼！”眼泪滚下了她的笑脸，她也紧紧的搂着我，轻轻的摇晃着，说：“这才是我的好宝贝！”

从此我恨了日本人，每次奶娘带我到街上去，遇见日本人，或经过日本人的铺子，我们互搀着的手，都不由的捏紧了起来。我从来不肯买日本玩具，也不肯接受日货的礼物。朋友们送给我的日俄战争图画，我把上面的日本旗帜，都用小刀刺穿。稍大以后，我很用心的读日本地理，看东洋地图，因为我知道奶娘所厚望于我的，除了“作大官，挣大钱，娶个好媳妇”以外，还有“跨海征东”这一件事。

我的奶娘，有气喘的病，不服北方的水土，所以我们搬到北平的时候，她没有跟去。不过从祖父的信里，常常听到她的消息，她常来看祖父，也有时在祖父那里做些短工。她自己也常常请人写信来，每信都问荣官功课如何，定婚了没有。也问北方的佣人勤谨否。又劝我母亲驭下要恩威并济，不要太容纵了他们。母亲常常对我笑说：“你奶娘到如今还管着我，比你祖父还仔细。”

母亲按月寄钱给她零用，到了我经济独立以后，便由我来供给她。我们在家里，常常要想到她，提到她，尤其是在国难期间，她的恨声和眼泪，总悬在我的眼前。在日本提出二十一条和“五四”那年，学生游行示威的时候，同学们在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我却心里在喊“打死东洋鬼”。仿佛我的奶娘在牵着我的手，和我一同走，和我一同喊似的。

抗战的前两年，我有一个学生到故乡去做调查工作，我托他带一笔款子送给我的奶娘，并托他去访问，替她照一张相片。学生回来时，带来一封书信，一张相片，和一只九成金的戒指。相片上的奶娘是老得多了，那一双老眼却还是笑成两道缝。信上是些不满意于我的话，她觉得弟弟们都结婚了，而我将近四十岁还是单身，不是一个孝顺的长子。因此她寄来一只戒指，是预备送给我将来的太太的。这只戒指和一只母亲送给我的手表，是我仅有的贵重物品，我有时也戴上它，希望可以做一个“娶媳妇”的灵感！

抗战后，死生流转，奶娘的消息便隔绝了。也许是已死去了吧，我辗转都得不到一点信息。我的故乡在两月以前沦陷了，听说焚杀得很惨，不知那许多牺牲者之中，有没有我那良善的奶娘？我倒希望她在故乡沦陷以前死去。否则她没有看得见她的荣官“跨海征东”，却赶上了“东洋人造反”，我不能想象我的亲爱的奶娘那种深悲狂怒的神情……

安息吧，这良善的灵魂。抗战已进入了胜利阶段，能执干戈的中华民族的青年，都是你的儿子，跨海征东之期，不在远了！

男士，后收入《关于女人》。）

致刘英士①

英士先生：

得送稿条子，才知道你把我的题目改了，幸而还未排印，请你赶快改回来。关于女人，是以“我的……”为出发点，你把题目改乱了，以后的就显得无次序，不好写了！

这与《我的弟妇》不同，因为弟妇一改，你虽加上这字眼，但弟妇二字未去也。附收条一纸，请转经理部。

冰心上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九日①刘英士，《星期评论》的编者。

悼沈骊英女士

民国十四年夏季，我在美国康奈尔大学暑期学校里，得到北平燕大一女同学的信，说“本年本校有一位同学，沈骊英女士，转学威尔斯利大学，请你照应一下。”

我得着信很欢喜，因为那年威大没有中国学生，有了国内的同学来加入，我更可以不虞寂寞。

暑假满后，我回到威大，一放下行装，便打听了她住的宿舍，发现她住的地方，和我很近，我即刻去找她，敲了屋门，一声请进，灯影下我看见了一个清癯而略带羞涩的脸。说不到几句话，我们便一见如故了。我同她虽没有在燕大同时，但是我们谈到我们的教师，我们的同学，我们的校园，谈话就非常亲切。当天晚上，我就邀她到我的宿舍里，我从电话里要了鱼米菜蔬，我们两个在书桌上用小刀割鱼切菜，在电炉上煮了饭。我们用小花盒当碗，边吃边谈，直留连到夜深——我觉得我欢喜我这位新朋友。

那一年我们大家都很忙，她是本科一年生，后修功课相当烦重，我正在研究院写毕业论文，也常常不得闲暇，但我们见面的时候还相当的多。那时我已知道她是专攻科学的。但她对于文学的兴趣，十分浓厚。有时她来看我，看我在忙，就自己翻阅我书架上的中国诗词，低声吟诵，半天才走。

威大的风景，是全美有名的。我们常常忙中偷闲，在湖上泛舟野餐纵谈。年青时代，总喜欢谈抱负，我们自己觉得谈得太夸大一点，好在没有第三人听见！她常常说到她一定要在科学界替女子争一席地位，用功业来表现女子的能力。她又说希望职业和婚姻能并行不悖，她愿意有个快乐的家庭，也有个称心的职业。如今回想，她所希望的她都做到了。只可惜她自己先逝去了！

十五年夏，我毕业回国，此后十九年中便不曾再见面，只从通讯里，从朋友的报告中，知道她结了婚，对方是她的同行沈宗瀚先生，两个人都在农业机关做事，我知道骊英正在步步踏上她理想的乐园，真是为她庆幸。

去年这时候，我刚从昆明到了重庆，得了重伤风。在床上的时候，骊英忽然带了一个孩子来看我。十余年的分别，她的容颜态度都没有改变多少，谈起别后生活，谈起抗战后的流离，大家对于工作，还都有很大的热诚。那时妇指会的文化事业组的各种刊物，正需要稿子，我便向她要文章，她笑说，“我不会写文章，也不会谈妇女问题，我说出来的都是一套陈腐的东西。”我说，“我不要你谈妇女问题了，我只要你报告你自己的工作，你自身的问题，就是妇女问题了。”她答应了我，暮色已深，才珍重的握别，此后她果然陆续的寄几篇文章来，分发在《妇女新运》季刊和周刊上，都谈的是小麦育种的工作，其中最重要，最能表现她的人格的，便是那篇《十年改良小麦之一得》。

今年春天的一个星期日下午，她又带了一个孩子来看我，据她说沈宗瀚先生就在我们住处附近开会，会后也会来谈论。

那天天气很好，大有春意，我们天东地西，谈到傍晚，沈先生还不见来，她就告辞去了，那是我们末次的相见！

本年十月里在报纸上，忽然看到了骊英逝世的消息，觉得心头冰冷，像她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死去呢！

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骊英都是一个极不平常的女子。我所谓之不平常，也许就是她自己所谓的“陈腐的一套”。女科学家中国还有，但像她那样肯以“助夫之事业成功为第一，教养子女成人为第二，自己事业之成功为第三”的，我还没有听见过。这正是骊英伟大之处，假如她不能助夫，不能教养子女，她就不能说这种话，假如她自己没有成功的事业，也就不必说这种话了。

在《十年改良小麦之一得》一文里，最能表现骊英工作的精神，她相信我们妇女的地位，不是能用空空的抗议去争来，而是要用工作成绩来获取的。骊英和我谈到种种妇女问题，她常常表示，“妇女问题，已过了宣传时期，而进入工作时期”。她主张“女界同志一本自强不息精神，抓住社会埋头苦干”，她主张“自问已劳尽力为国家服务，而不必斤斤于收获之多少”。这种“不问收获，但问耕耘”和“多做事，少说话”的态度，也是骊英最不平常之处。

骊英对于她工作的成就，处处归功于国家之爱护与友人之协助，我觉得这一点也不平常。抗战期间，普通是困苦的环境多于顺利的环境，而有的人很颓丧，有的人很乐观，这都在乎个人的心理态度。骊英是一个“已婚女子”，以“生育为天职”，同时又是一个“公务员”，“亲理试验乃分内事”，在双重的重负之下，她并不躲避，并不怨望，她对于下属和工友，并不责望躁急，并不吹毛求疵，她处处表示“钦慰”，表示“这工友不可多得”，她处处感谢，处处高兴，这是她平日精神修养的独到处，使她能够以“自信心与奋斗力与环境合作，渡过种种的难关”。

最后她积劳成疾，“卧床两月，不能转动，心至烦躁不耐”，这是我对她最表同情的地方。我年来多病，动辄卧床休息，抑郁烦躁，不能自解。而骊英却能“看得淡，看得开”，以“卧病实与我为有益”。因为她以生病为读书修养之机会，这也是常人所不及之处。她的结论是“我等当保养体力争取长时间之胜利，不必斤斤于一日之劳逸而贻终身之痛苦”。这是句千古名言。我要常常记住的！

今天是重庆妇女界追悼骊英的日子，骊英是最值得妇女界追悼的一个人，我愿意今日的妇女青年都以骊英的言行为法。我自己又是因病不到会，但是在床上写完了这一篇追悼的文章，心里稍稍觉得温暖。我万分同情于沈宗瀚先生和他们的子女，我相信在实验室里，在家庭中，在她许许多多朋友的心上，她的地位是不能填满的！然而骊英并没有死，她的工作永存，她未竟的事业，还有沈宗瀚先生来继续，她对于妇女界的希望，我们要努力来奔赴，骊英有知，应当可以瞑目了。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歌乐山。

我的同班

Ｌ女士是我们全班男女同学所最敬爱的一个人。大家都称呼她“Ｌ大姐”。我们男同学不大好意思打听女同学的岁数，惟据推测，她不会比我们大到多少。但她从不打扮，梳着高高的头，穿着黯淡不入时的衣服，称呼我们的时候，总是连名带姓，以不客气的，亲热的，大姐姐的态度处之。我们也就不约而同，心诚悦服的叫她大姐了。

Ｌ女士是闽南人，皮肤很黑，眼睛很大，说话作事，敏捷了当。在同学中间，疏通调停，排难解纷，无论是什么集会，什么娱乐，只要是Ｌ大姐登高一呼，大家都是拥护响应的。她的好处是态度坦白，判断公允，没有一般女同学的羞怯和隐藏。你可和她辩论，甚至吵架，只要你的理长，她是没有不认输的。同时她对女同学也并不偏袒，她认为偏袒女生，就是重男轻女；女子也是人，为什么要人家特别容让呢，我们的校长有一次说她“有和男人一样的思路”，我们都以为这是对她最高的奖辞。她一连做了三年的班长，在我们中间，没有男女之分，党派之别，大家都在“拥护领袖”的旗帜之下，过了三年医预科的忙碌而快乐的生活。

在医预科的末一年，有一天，我们的班导师忽然叫我去见他。在办公室里，他很客气的叫我坐下，婉转的对我说，校医发现我的肺部有些毛病，学医于我不宜，劝我转系。这真是一个晴天霹雳！我要学医，是十岁以前就决定的。因我的母亲多病，服中医的药不大见效，西医诊病的时候，总要听听心部肺部，母亲又不愿意，因此，我就立下志愿要学医，学成了好替我的母亲医病。在医预科三年，成绩还不算坏，眼看将要升入本科了，如今竟然功亏一篑！从班导师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几乎是连路都走不动了。

午后这一堂是生理学实验。我只呆坐在桌边，看着对面的Ｌ大姐卷着袖子，低着头，按着一只死猫，在解剖神经，那刀子下得又利又快！其余的同学也都忙着，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轻轻的叫了一声，Ｌ大姐便抬起头来，我说：“Ｌ大姐，我不能同你们在一起了，导师不让我继续学医，因为校医说我肺有毛病……”Ｌ大姐愕然，刀也放下了，说：“不是肺痨吧？”

我摇头说：“不是，据说是肺气枝涨大……无论如何，我要转系了，你看！”Ｌ大姐沉默了一会，便走过来安慰我说：“可惜的很，像你这么一个温和细心的人，将来一定可以做个很好的医生，不过假如你自己身体不好，学医不但要耽误自己，也要耽误别人。同时我相信你若改学别科，也会有成就的。人生的路线，曲折得很，塞翁失马，安知非福？”

下了课，这消息便传遍了，同班们都来向我表示惋惜，也加以劝慰，Ｌ大姐却很实际的替我决定要转那一个系。她说：

“你转大学本科，只剩一年了，学分都不大够，恐怕还是文学系容易些。”她赶紧又加上一句，“你素来对文学就极感兴趣，我常常觉得你学医是太可惜了。”

我听了大姐的话，转入了文学系。从前拿来消遣的东西，现在却当功课读了。正是“歪打正着”，我对于文学，起了更大的兴趣，不但读，而且写。读写之余，在傍晚的时候，我仍常常跑到他们的实验室里去闲谈，听Ｌ大姐发号施令，商量他们毕业的事情。

大姐常常殷勤的查问我的功课，又索读我的作品。她对我的作品，总是十分叹赏，鼓励我要多读多写。在她的指导鼓励之下，我渐渐的消灭了被逼改行的伤心，而增加了写作的勇气。至今回想，当时若没有大姐的勉励和劝导，恐怕在那转变的关键之中，我要做了一个颓废而不振作的人吧！

在我教书的时候，Ｌ大姐已是一个很有名的产科医生了。

在医院里，和在学校里一样，她仍是保持着领袖的地位，作一班大夫和护士们敬爱的中心。在那个大医院里，我的同学很多，我每次进城去，必到那里走走，看他们个个穿着白衣，挂着听诊器，在那整洁的甬道里，忙忙的走来走去。闻着一股清爽的药香，我心中常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如同一个受伤退伍的兵士，裹着绷带，坐在山头，看他的伙伴们在广场上操练一样，也许是羡慕，也许是伤心，虽然我对于我的职业，仍是抱着与时俱增的兴趣。

同学们常常留我在医院里吃饭，在他们的休息室里吸烟闲谈，也告诉我许多疑难的病症。一个研究精神病的同学，还告诉我许多关于精神病的故事。Ｌ大姐常常笑说：“×××，这都是你写作的材料，快好好的记下吧！”

抗战前一个多月，我从欧洲回来，正赶上校友返校日。那天晚上，我们的同级有个联欢大会，真是济济多士！十余年中，我们一百多个同级，差不多个个名成业就，儿女成行（当然我是一个例外！），大家携眷莅临，很大的一个厅堂都坐满了。觥筹交错，童稚欢呼，大姐坐在主席的右边，很高兴的左顾右盼，说这几十个孩子之中，有百分之九十五是她接引降生的。酒酣耳热，大家谈起做学生时代的笑话，情况愈加热烈了。主席忽然起立，敲着桌子提议：“现在请求大家轮流述说，假如下一辈子再托生，还能做一个人的时候，你愿意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大家哄然大笑。于是有人说他愿意做一个大元帅，有人说愿做个百万富翁……轮到我的时候，大姐忽然大笑起来，说：“×××教授，我知道你下一辈子一定愿意做一个女人。”大家听了都笑得前仰后合；当着许多太太们，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也笑着反攻说：“Ｌ大夫，我知道你下一辈子，一定愿意做一个男人。”Ｌ大姐说：“不，我仍愿意做一个女人，不过要做一个漂亮的女人，我做交际明星，做一切男人们恋慕的对象……”她一边说一边笑，那些太太们听了纷纷起立，哄笑着说：“Ｌ大姐，您这话就不对，您看您这一班同学，哪一个不恋慕您？来，来，我们要罚您一杯酒。”我们大家立刻鼓掌助兴。Ｌ大姐倚老卖老的话，害了她自己了！于是小孩们捧杯，太太们斟酒，Ｌ大姐固辞不获，大家笑成一团。结果是滴酒不入的Ｌ大医生，那晚上也有些醉意了。

盛会不常，佳时难再，那次欢乐的集会，同班们三三两两的天涯重聚，提起来都有些怅惘，事变后，我还在北平，心里烦闷得很，到医院里去的时候，Ｌ大姐常常深思的皱着眉对我们说：“我呆不下去了。在这里不是‘生’着，只是‘活’着！我们都走吧，走到自由中国去，大家各尽所能，你用你的一支笔，我们用我们的一双手，我相信大后方还用得着我们这样的人！”大家都点点头。我说：“你们医生是当今第一等人材，我这拿笔杆的人，做得了什么事？假若当初……”大姐正色拦住我说：“×××，我不许你再说这些无益的话，你自己知道你能做些什么事，学文学的人还要我们来替你打气，真是！”

一年内，我们都悄然的离开了沦陷的故都，我从那时起，便没有看见过我们的Ｌ大姐，不过这个可敬的名字，常常在人们口里传说着，说Ｌ大姐在西南的一个城市里，换上军装，灰白的头发也已经剪短了。她正在和她的环境，快乐的，不断的奋斗，在蛮烟瘴雨里，她的敏捷矫健的双手，又接下了成千累百的中华民族的孩童。她不但接引他们出世，还指导他们的父母，在有限的食物里，找出无限的滋养料。她正在造就无数的将来的民族斗士！

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回到故都重开级会的时候，我能对她说：“Ｌ大姐，下一辈子我情愿做一个女人，不过我一定要做像你这样的女人！”

名男士，后收入《关于女人》。）

一个人应当像一朵花

一个人应当像一朵花，不论男人或女人，花有色、香、味，人有才、情、趣，三者缺一，便不能做人家的要好朋友。我的朋友之中，男人中算实秋最像一朵花，虽然是一朵鸡冠花，培植尚未成功，实秋仍需努力！实秋寿冰心

献词

站在明丽的胜利之曙光里，

我们歌颂已往辛酸壮烈的三年。三年前最可忆念的今天，

我们在烽火里出生，成长，在抗战的洪炉里锻炼——

锻炼成意定志坚，身强手健；……………………团结了，鼓舞了我们，

自愿投入血腥火焰里，徒手作战，为民族谋自由独立，

为妇女解除沉重的锁链。三年来，我们的汗血滴落在战地，在后方，开出温慰的香花，

使英勇的斗士忘掉了创伤病苦，重赴战场。使沉着的抗属擦干了

贫困焦愁的泪光。我们的汗血灌溉了乡村，像无尽的江流，把阴郁，荒芜的民心，转变成生机蓬勃的春；

转变了大众的头脑，心情，志愿；激荡了具伟大潜力的妇女群，挥动锄头，梭子和机轮努力工作，加紧生产，

坚毅地携手同趋抗建之途。

我们的汗血洒在儿童的脸上，使甜美的笑涡荡漾出欢畅，纯洁的心坎洋溢着崇高的思想。

我们以新训练，新纪律，新知识，新生活，培养民族的幼芽——未来的干部，让他们在这伟大的熔炉里健全地生长。

我们的汗血更渗透了亿万张纸，像蜜蜂，从这枝到那枝

飞遍了全国妇女工作的园地；把妇女工作者联系在一起。

我们一边吸取，一边散播，在酿成文化的蜜汁时，

介绍了自由平等的真理——生命的种子。三年来流淌的血汗

凝成了我们工作上的荣光。无论怎样苦，怎样忙，

我们总是忠诚勇敢地干。

些微的贡献，涓滴的劳绩，安慰了我们的缺失，也激动了我们的更大希望，更高理想。

我们要加速脚步走完抗战建国的路程，要不停地创造

新中国光荣丰富的胜利之生！

站在明丽的胜利之曙光里，我们更期望未来无限美满光辉的岁年。

（本篇最初发表在《新运妇女指导委员会三周年纪念特辑》。）１９４２年

我的童年

提到童年，总使人有些向往，不论童年生活是快乐，是悲哀，人们总觉得都是生命中最深刻的一段；有许多印象，许多习惯，深固的刻划在他的人格及气质上，而影响他的一生。

我的童年生活，在许多零碎的文字里，不自觉的已经描写了许多，当曼瑰对我提出这个题目的时候，我还觉得有兴味，而欣然执笔。

中年的人，不愿意再说些情感的话，虽然在回忆中充满了含泪的微笑，我只约略的画出我童年的环境和训练，以及遗留在我的嗜好或习惯上的一切，也许有些父母们愿意用来作参考。

先说到我的遗传：我的父亲是个海军将领，身体很好，我从不记得他在病榻上躺着过。我的祖父身体也很好，八十六岁无疾而终。我的母亲却很瘦弱，常常头痛，吐血——这吐血的症候，我也得到，不是肺结核，而是肺气枝涨大，过劳或操心，都会发作——因此我童年时代记忆所及的母亲，是个极温柔，极安静的女人，不是作活计，就是看书，她的生活是非常恬淡的。

虽然母亲说过，我在会吐奶的时候，就吐过血，而在我的童年时代，并不曾发作过，我也不记得我那时生过什么大病，身体也好，精神也活泼，于是那七八年山陬海隅的生活，我多半是父亲的孩子，而少半是母亲的女儿！

在我以先，母亲生过两个哥哥，都是一生下就夭折了，我的底下，还死去一个妹妹。我的大弟弟，比我小六岁。在大弟弟未生之前，我在家里是个独子。

环境把童年的我，造成一个“野孩子”，丝毫没有少女的气息。我们的家，总是住近海军兵营，或海军学校。四围没有和我同年龄的女伴，我没有玩过“娃娃”，没有学过针线，没有搽过脂粉，没有穿过鲜艳的衣服，没有戴过花。

反过来说，因着母亲的病弱，和家里的冷静，使得我整天跟在父亲的身边，参加了他的种种工作与活动，得到了连一般男子都得不到的经验。为一切方便起见，我总是男装，常着军服。父母叫我“阿哥”，弟弟们称呼我“哥哥”，弄得后来我自己也忘其所以了。

父亲办公的时候，也常常有人带我出去，我的游踪所及，是旗台，炮台，海军码头，火药库，龙王庙。我的谈伴是修理枪炮的工人，看守火药库的残废兵士，水手，军官，他们多半是山东人，和蔼而质朴，他们告诉我以许多海上新奇悲壮的故事。有时也遇见农夫和渔人，谈些山中海上的家常。那时除了我的母亲和父亲同事的太太们外，几乎轻易见不到一个女性。

四岁以后，开始认字。六七岁就和我的堂兄表兄们同在家里读书。他们比我大了四五岁，仍旧是玩不到一处，我常常一个人走到山上海边去。那是极其熟识的环境，一草一石，一沙一沫，我都有无限的亲切。我常常独步在沙岸上，看潮来的时候，仿佛天地都飘浮了起来！潮退的时候，仿佛海岸和我都被吸卷了去！童稚的心，对着这亲切的“伟大”，常常感到怔忡。黄昏时，休息的军号吹起，四山回响，声音凄壮而悠长，那熟识的调子，也使我莫名其妙的要下泪，我不觉得自己的“闷”，只觉得自己的“小”。

因着没有游伴，我很小就学习看书，得了个“好读书，不求甚解”的习惯。我的老师很爱我，常常教我背些诗句，我似懂似不懂的有时很能欣赏。比如那“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我独立山头的时候，就常常默诵它。

离我们最近的城市，就是烟台，父亲有时带我下去，赴宴会，逛天后宫，或是听戏。父亲并不喜听戏，只因那时我正看《三国》，父亲就到戏园里点戏给我听，如《草船借箭》、《群英会》、《华容道》等。看见书上的人物，走上舞台，虽然不懂得戏词，我也觉得很高兴。所以我至今还不讨厌京戏，而且我喜听须生，花脸，黑头的戏。

再大一点，学会了些精致的淘气，我的玩具已从铲子和沙桶，进步到蟋蟀罐同风筝，我收集美丽的小石子，在磁缸里养着，我学作诗，写章回小说，但都不能终篇，因为我的兴趣，仍在户外，低头伏案的时候很少。

父亲喜欢种花养狗，公余之暇，这是他唯一的消遣。因此我从小不怕动物，对于花木，更有普遍的爱好。母亲不喜欢狗，却也爱花，夏夜我们常常在豆棚花架下，饮啤酒，汽水，乘凉。母亲很早就进去休息，父亲便带我到旗台上去看星，他指点给我各个星座的名称和位置。他常常说：“你看星星不是很多很小，而且离我们很远么？但是我们海上的人一时都离不了它。在海上迷路的时候看见星星就如同看见家人一样。”因此我至今爱星甚于爱月。

父亲又常常带我去参观军舰，指点给我军舰上的一切，我只觉得处处都是整齐，清洁，光亮，雪白；心里总有说不出的赞叹同羡慕。我也常得亲近父亲的许多好友，如萨镇冰先生，黄赞侯先生——民国第一任海军部长黄钟瑛上将——他们都是极严肃，同时又极慈蔼，生活是那样纪律，那样恬淡，他们也作诗，同父亲常常唱和，他们这一班人是当时文人所称为的“裘带歌壶，翩翩儒将”。我当时的理想，是想学父亲，学父亲的的这些好友，并不曾想到我的“性”阻止了我作他们的追随者。

这种生活一直连续到了十一岁，此后我们回到故乡——福州——去，生活起了很大的转变。我也不能不感谢这个转变！十岁以前的训练，若再继续下去，我就很容易变成一个男性的女人，心理也许就不会健全。因着这个转变，我才渐渐的从父亲身边走到母亲的怀里，而开始我的少女时期了。

童年的印象和事实，遗留在我的性格上的，第一是我对于人生态度的严肃，我喜欢整齐，纪律，清洁的生活，我怕看怕听放诞，散漫，松懈的一切。

第二是我喜欢空阔高远的环境，我不怕寂寞，不怕静独，我愿意常将自己消失在空旷辽阔之中。因此一到了野外，就如同回到了故乡，我不喜城居，怕应酬，我没有城市的嗜好。

第三是我不喜欢穿鲜艳颜色的衣服，我喜欢的是黑色，蓝色，灰色，白色。有时母亲也勉强我穿过一两次稍为鲜艳的衣服，我总觉得很忸怩，很不自然，穿上立刻就要脱去，关于这一点，我觉得完全是习惯的关系，其实在美好的品味之下，少女爱好天然，是应该“打扮”的！

第四是我喜欢爽快，坦白，自然的交往。我很难勉强我自己做些不愿意做的事，见些不愿意见的人，吃些不愿意吃的饭！母亲常说这是“任性”之一种，不能成为“伟大”的人格。

第五是我一生对于军人普遍的尊敬，军人在我心中是高尚，勇敢，纪律的结晶。关系军队的一切，我也都感到兴趣。

说到童年，我常常感谢我的好父母，他们养成我一种恬淡，“返乎自然”的习惯，他们给我一个快乐清洁的环境，因此，在任何环境里都能自足，知足。我尊敬生命，宝爱生命，我对于人类没有怨恨，我觉得许多缺憾是可以改进的，只要人们有决心，肯努力。

这不是一件容易事，因为生命是一张白纸，他的本质无所谓痛苦，也无所谓快乐。我们的人生观，都是环境形成的。

相信人生是向上的人，自己有了勇气，别人也因而快乐。

我不但常常感念我的父母，我也常常警惕我们应当怎样做父母。一九四二年三月二十七日，歌乐山。

这篇文章是我四十年前在重庆写的。那时我的学生李曼瑰正在编一种妇女刊物，她给我出了这个题目。因为当时常有人要我“做些不愿意做的事，说些不愿意说的话，见些不愿意见的人”，而我却很难勉强我自己那样做，我就借这机会发挥了我的意见。写过以后我就把这篇《我的童年》忘得干干净净！这次卓如同志替《新文学史料丛书》编我的《记事珠》，又从重庆的刊物上抄了出来，我读了如见故人。因为这篇短文里的末一句有：“我不但常常感念我的父母，我也常常警惕我们应当怎样做父母。”当《父母必读》的编辑来向我索稿的时候，我只好拿这篇旧作来塞责。不知对四十年后的父母，有没有参考的价值？

一九八二年八月二十四日。

生命

莫非你冷，你怎秋叶似的颤抖；这里风凉，

待我慢慢拉着你走。你看天空多么清灵，这滴滴皎洁的春星；新月眉儿似的秀莹，

你头上有的是快乐，光明。你看灯彩多么美妙，纺窗内透出桔色的温柔；

这还不给你一些儿温暖？

纵然你有海样的深愁。看温情到了你指尖，看微笑到了你唇边——

你觉得生命投到你怀里不？

你寻找了这许多年。

一九四二年春月，歌乐山。

（本篇最初发表于１９４２年１１月《妇女新运》第４卷第９期。）

关于自传

蓬子先生来信叫我为《文坛》写稿，并说最好能作一小传，真是一部二十四史，何从说起。十年前就有书店约我写自传，我没有答应，我觉得我这个人并没有写自传的资格。

“若有其事”的写了出来，未免令人笑话，而且我的生命中，也没有什么太与别人不同的地方。还有，我总觉得以自己来叙述自己，描写自己，主观的情感奔放之余，不免有两种危险：一种是意识的不忠实，一种是下意识的夸大，这两种毛病都会减少文字上的真和美。

六年前冬季，我在伦敦，找房子住，天天看广告。有一次看到一条广告，说是有一间广大的卧房，带有浴室，后面对街一个Ｂａｃｋｇａｒｄｅｎ。这Ｂａｃｋｇａｒｄｅｎ译出来，就是“后花园”，至少也会像北平的“后院”，我欣然立刻去看，一看之下，大失所望。原来我意想中以为是“后花园”的，不过是一块豆腐干大的污湿的草地，用篱笆围了起来，篱前放着鸡笼和狗屋！

下午到女作家乌福女士（吴尔夫）ＶｉｒｇｉｎｉａＷｏｏｌｆ）处吃茶，无意中提起这个笑话，我说，“我们中国的后花园，是可以‘订终身’的地方。再不济也有一个亭子，几盆花草，几根树。比如我们老家的后花园，在故家中，算是很小的，却也比我今天所看的大到几百倍……”她也大笑。从那里我们就说中国的园林，中国的岁时节序，中国大家庭的种种风俗习惯，说到我的祖父，我的童年……她忽然说：“你为什么不写一本自传，把这些都详细的描写下来，这对于我们外国人，一定是很有价值的。你赶紧写，我替你翻译。”我谢了她，说：

“难得你如此热心，我回国后就开始，希望你不厌烦才好。”

我回国后不到一个星期，中日战事就爆发了。在迁徙流离之中，我始终找不到写长篇文字的时间。去年夏天又得到了乌福女士自杀的消息，写自传的兴趣，也就减到零度。

不过和几个学优生学、社会学的朋友谈起，他们仍是鼓励我写，他们说一个人的遗传和环境，和他个人的理想与成就，是有种可寻迹的关系的，客观地写了出来，无论好坏，都有历史上的价值。我想想倒也不错，我是生在庚子年后，中国的一切，都有极大的转变，假若只把自己当做一条线索，来联络起四十年来周围一切的事实，也许可以使后人在历史之外，得到一个更生动更详尽的参考。而且在不以自己为中心的描写之中，也许使“渺小”的我，敢于下笔。

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写，一则在抗战期间，故乡隔绝，许多有关的文献都找不到——例如祖父和父亲的年谱——二则有些朋友预先断定到这本自传的失败，说是关于有些事件，也许不会写得太详细，太忠实，不过我仍想尝试，也许等到文献易于收集，同时自己年纪再大一点的时候，我能够更从容，更准确更客观的写了下来，使人知道在抗战以前四十年中一个小小生命的社会背景。

因着蓬子先生的来稿，特自述我的愿望如上。三十一年三月二十八夜，歌乐山。

（本篇最初发表于《文坛》１９４２年５月第３期。）

《蜀道难》序

《蜀道难》是西南联大教授罗莘田先生，在民国三十年五月至八月，自云南昆明至四川东川西川和川南旅行的游记。他的游伴有梅月涵校长和郑毅生教授。行期三个月，所用的交通工具有九种，参观的学术机关十余处，会到的老友新交更是不计其数。无怪他写来洒洒七八万言，有声有色了。

我和罗莘田先生熟识，是在民国二十七年秋日。那年我们自北平南下，罗太太托我们带几套寒衣，到了昆明，把寒衣送出，罗先生就同陈雪屏先生来访。文藻和罗先生是旧友重逢，当然高兴，那天谈话相当的多，我才得机会充分领教罗先生的言论丰采。自那时起我们过往很密，能够把罗先生加在我们知友的名单上，我觉得是非常荣幸。

罗先生是北平人，充满着燕赵的气息：诚恳，忠直，富于正义感，同时三十多年的读书，又把他造成一个纯粹的学者。恬淡洒落，霁月光风。同文藻谈起文字语言来，若非有人制止，他可以达旦不寐，和我提到诗词歌曲，也是眉飞色舞，有时还引吭高歌，大有“唾壶击缺”之概。但他也能同小孩到山下积水池边“打水漂儿”，也能同厨娘灶婢谈北方小吃。罗先生一到我们家里，真是上下腾欢，这种秋月春风般的人格，现在是不多见的。

这篇游记里，便充分的表现了罗先生的人格；三个多月困难的旅途，拖泥带水，戴月披星，逢山开路，过水搭桥，还仓皇的逃了好几次警报，历尽了抗战期中旅行的苦楚，可是他的豪兴一点不减，他研究了学术，赏玩了风景，采访了民俗，慰问了朋友。路见不平，他愤激而不颓丧；遇见了好山水人物，他又欣赏流连，乐而忘返。这篇游记，显然不是一个“回忆”，一个“心影”，而是从他精密详细的日记里扩充引申出来的，读之不厌其长，惟恐其尽！我以为将来若有人要知道抗战中期蜀道上某时某地的旅途实情，学术状况，人物动态的，这是一本必读的书籍。

承罗先生嘱为《蜀道难》写序，我真是受宠若惊。我以为人生有三大乐事：一、朋友，二，读书，三、旅行。罗先生与我有同感，假如最近的将来，罗先生在读书之余，能再出来旅行一次，使忝居友末者，又得亲其言论丰采，这不止是我一个人的希望了。一九四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歌乐山，潜庐。

再寄小读者（通讯一～三）

通讯一

亲爱的小朋友：

今天真是和你们重新通讯的光明的开始，山头满了阳光，日影从深密的松林中，穿射过来，幻成几根迷镑的光柱。晴光中，一双翠鸟，低贴着潭水飞来，娇婉的叫了几声，又掠入满缀着红豆的天青丛里。岩下远近的青峰，隔着淡淡的云影，稳静的重叠的排立着。嘉陵江，绿锦似的，宛宛的向东牵引。隔江的山城，无数淡白的屋顶，错杂的隐在淡雾里。眼前一切，都显出安静，光明和欢喜。

这正是象征着我这时的心境！自从民国十二年开始和小朋友通讯，一转眼又是二十年了。在这两次通讯中间，我又以活跃的童心，走了一大段充满了色，光，热的生命的旅途。

我做了教师，做了主妇，又做了母亲。我多读了几本书，多认识了几个朋友，多走了几万里国内国外的道路。这二十年的生命中虽没有什么巨惊大险，极痛狂欢，而在我小小的心灵里，也有过晓晴般的怡悦，暮烟般的怅惘，中宵梵唱般的感悟，清晨鼓角般的奋兴。许多事实，许多心绪，可以告诉给我的最同情的小朋友的，容我在以后的通讯里，慢慢的来陈述。

小朋友，这些年里，我收到你们许多信件，细小端楷的字迹，天真诚挚的言词，每次开函，都使我有无限的感谢和欢喜。为了这些信件，这几年来，我在病榻上，索居中，旅途里，永远不曾感到寂寞，因为我知道有这许多颗天真纯洁的心，南北东西的在包围追随着我！

因此，在民国三十二年元日，我借了大公报的篇幅，来开始答谢我的小读者。这通讯将不断的继续下去，希望因着更多的经验，我所能贡献给小朋友的，比从前可以更宽广深刻一些。

愿这第一封信，将我的开朗欢悦的心情，带给每个小读者！

愿抗战后的第六个新年，因着你们，而更加快乐，更见光明！你的朋友冰心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十二日，歌乐山。

通讯二

小朋友：

今天让我们来谈“友谊”。

友谊是人我关系中最可宝贵的一段因缘——朋友虽列于五伦之末，而朋友的范围却包括得最广，你的君，臣，（现在可以说是领袖，上司）父，子，兄，弟，夫，妇，同时都可以是你的朋友。

朋友是不分国籍，不限年龄，不拘性别的；只要理想相同，兴趣相近，情感相洽，意气相投的人，都可以很坚固的联结在一起。世界上有多少崇高理想的实现，艰巨事业的创立，伟大艺术的产生，都是一班志同道合的朋友，共同努力，相互切磋的结果。这种例子，在中外古今的历史上，是到处可以找到的。

同时，不但相似相同的人格，容易成为朋友，而朋友往往还是你空虚的填满，缺憾的补足，心灵的加深——你自己率直豪爽，你更佩服你朋友的谦退深沉；你自己热情好动，你更欣赏你朋友的冲淡静默；你自己多愁善病，你更羡慕你朋友的健硕欢欣。各种不同的人格，如同琴瑟上不同的弦子，和谐合奏，就能发出天乐般悦耳的共鸣。

交友是一种艺术。

热情，活泼，而富于同情心的人，常常能吸引许多朋友，而磁石只吸引着钢铁，月亮只吸引着海潮。

你能择友，则你的朋友将加倍的宝贵你的友情。

不要只想你能从朋友那里得到什么，也要想你的朋友能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肯耕种的才有收获，能贡献的才配接受。

友谊是宁神药，是兴奋剂。

使你堕落，消沉的，不是你的好朋友。同时也要警惕，你是否在使你的朋友奋兴，向上？

友谊是大海中的灯塔，沙漠里的绿洲。

当你的心帆飘流于“理”“欲”的三叉江口，波涛汹涌，礁石嶙峋，你要寻望你朋友的一点隐射的灵光，来照临，来指引。当你颠顿在人生枯燥炎热的旅途上，你的辛劳，你的担负，得不到一些酬报和支持的时候，你要奔憩在你朋友的亭亭绿荫之下，就饮于荡涤烦秽的甘泉。

古人有句说：“最难风雨故人来”，——不但气候上有风雨，心灵上也有风雨！

你的心灵曾否走失于空山荒野之中，风吹雨打，四顾茫茫，忽然有你的朋友，开启了“国情”的柴扉，延请你进入他“爱”的茅庐，卸去你劳苦的蓑衣，拭去你脸上的泪雨，而把你推坐在“友情”的温暖炉火之前。

同时你也常常开着同情的心门，生起友爱的炉火，在屋前掺望。

友谊中只有快乐，只有慰安，只有奋兴，只有连结。

友谊中虽然也有痛苦，古人的诗文中，不少伤逝惜别之句，然而友谊是不死的，友谊是不因离别而断隔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得一知己，可以无恨”，这痛苦里是没有“寂寞”的，因为我们已经享有了那些朋友的友情！“寂寞”——心灵上的孤独，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小朋友，在人生路上，我们虽然是孤身启程，而沿途却逐渐加入了许多同行的好伴，形成了一个整齐的队伍，并肩携手，载欣载奔，使我们克服了世路的险峻崎岖，忘却了长行的疲乏劳顿，我们要如何感谢人世间有这一种关系，这一段因缘？

愿你们永远是我的好朋友，假如我配，就请你们也让我做你们的好朋友。

冰心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重庆。１９４３年

通讯三

亲爱的小朋友：

昨夜还看见新月，今晨起来，却又是浓阴的天！空山万静，我生起一盆炭火，掩上斋门，在窗前桌上，供上腊梅一枝，名香一炷，清茶一碗，自己扶头默坐，细细的来忆念我的母亲。

今天是旧历腊八，从前是我的母亲忆念她的母亲的日子，如今竟轮到我了。

母亲逝世，今天整整十三年了，年年此日，我总是出外排遣，不敢任自己哀情的奔放。今天却要凭着“冷”与“静”，来细细的忆念我至爱的母亲。

十三年以来，母亲的音容渐远渐淡，我是如同从最高峰上，缓步下山，但每一驻足回望，只觉得山势愈巍峨，山容愈静穆，我知道我离山愈远，而这座山峰，愈会无限度的增高的。

激荡的悲怀，渐归平靖，十几年来涉世较深，阅人更众，我深深的觉得我敬爱她，不只因为她是我的母亲，实在因为她是我平生所遇到的，最卓越的人格。

她一生多病，而身体上的疾病，并不曾影响她心灵的健康。她一生好静，而她常是她周围一切欢笑与热闹的发动者。

她不曾进过私塾或学校，而她能欣赏旧文学，接受新思想，她一生没有过多余的财产，而她能急人之急，周老济贫。她在家是个娇生惯养的独女，而嫁后在三四十口的大家庭中，能敬上怜下，得每一个人的敬爱。在家庭布置上，她喜欢整齐精美，而精美中并不显出骄奢。在家人衣着上，她喜欢素淡质朴，而质朴里并不显出寒酸。她对子女婢仆，从没有过疾言厉色，而一家人都翕然的敬重她的言词。她一生在我们中间，真如父亲所说的，是“清风入座，明月当头”，这是何等有修养，能包容的伟大的人格呵！

十几年来，母亲永恒的生活在我们的忆念之中。我们一家团聚，或是三三两两的在一起，常常有大家忽然沉默的一刹那，虽然大家都不说出什么，但我们彼此晓得，在这一刹那的沉默中，我们都在痛忆着母亲。

我们在玩到好山水时想起她，读到一本好书时想起她，听到一番好谈话时想起她，看到一个美好的人时，也想起她——假如母亲尚在，和我们一同欣赏，不知她要发怎样美妙的议论？要下怎样精确的批评？我们不但在快乐的时候想起她，在忧患的时候更想起她，我们爱惜她的身体，抗战以来的逃难，逃警报，我们都想假如母亲仍在，她脆弱的身躯，决受不起这样的奔波与惊恐，反因着她的早逝，而感谢上天。但我们也想到，假如母亲尚在，不知她要怎样热烈，怎样兴奋，要给我们以多大的鼓励与慰安——但这一切，现在都谈不到了。

在我一生中，母亲是最用精神来慰励我的一个人，十几年“教师”、“主妇”、“母亲”的生活中，我也就常用我的精神去慰励别人。而在我自己疲倦，烦躁，颓丧的时候，心灵上就会感到无边的迷惘与空虚！我想：假如母亲尚在，纵使我不发一言，只要我能倚在她的身旁，伏在她的肩上，闭目宁神在她轻轻的摩抚中，我就能得到莫大的慰安与温暖，我就能再有勇气，再有精神去应付一切，但是：十三年来这种空虚，竟无法填满了，悲哀，失母的悲哀呵！

一朵梅花，无声的落在桌上。香尽，茶凉！炭火也烧成了灰，我只觉得心头起栗，站起来推窗外望，一片迷茫，原来雾更大了！雾点凝聚在松枝上。千百棵松树，千万条的松针尖上，挑着千万颗晶莹的泪珠……

恕我不往下写吧，——有母亲的小朋友，愿你永远生活在母亲的恩慈中。没有母亲的小朋友，愿你母亲的美华永远生活在你的人格里！

你的朋友冰心一九四三年一月三日，歌乐山。

对于妇女参政的意见

妇女参政，在我们中国，仅是最近几年的事情。这件重要事情的实现，曾经过几十年男女同胞的促进和努力，才能得到这个光荣的结果。我们应当感谢我们的先烈，为我们打开了一条光明之路，我们更应该戒慎尊重我们重大的责任。

女参政员和男参政员一样是政府的辅助者，她们以在野之身，随时随地的观察报告一班人民的需要和意见，以及政治设施上应当改进之点，慎重考虑，详细提出，以供政府的参考。同时因为环境的关系，她们所接触最多的，是妇女与儿童。因此对于妇女儿童的福利，女参政员尤其应当切实注意。妇女的情感强烈，思想缜密，同情心丰富，所以女参政员对于民间疾苦的感觉，应当加倍尖锐，对于提案，应当加倍切实，务求平易可行，不作好高骛远，为“提案而提案”的提案。

我们应该努力于女参政员的大量产生；我们要促进女子教育的普及，女子教育水准的提高，使能产生出大量思想正确，眼光远大，情感均衡的女子，来作参政员的候选人。使得参政会里面，能多得女界方面的意见。

同时，各种妇女团体与女参政员之间，应当有密切的联络，使女参政员的意见，有切实的参考和后盾。各妇女团体意见的提供，对于女参政员，是有极大的“集思广益”的效果的。

以上都是极其平庸的说法和看法，但我们只要切实的做法，已经是要用最大的努力。我们要“做”！因为妇女参政，已是超过了宣传的阶级，而进入“实行”的阶段了。

我的同学

不知女人在一起的时间，是常谈到男人不是？我们一班朋友在一起的时候，的确常谈着女人，而且常常评论到女人的美丑。

我们所引以自恕的，是我们不是提起某个女人，来品头论足；我们是抽象的谈到女人美丑的标准。比如说，我们认为女人的美可分为三种：第一种是乍看是美，越看越不美；第二种是乍看不美，越看越觉出美来；第三种是一看就美，越看越美！

第一种多半是身段窈窕，皮肤洁白的女人，瞥见时似乎很动人，但寒暄过后，坐下一谈，就觉得她眉画得太细，唇涂得太红，声音太粗糙，态度太轻浮，见过几次之后，你简直觉得她言语无味，面目可憎。

第二种往往是装束素朴，面目平凡的女人，乍见时不给人以特别的印象。但在谈过几次话，同办过几次事以后，你会渐渐的觉得她态度大方，办事稳健，雅淡的衣饰，显出她高洁的品味；不施铅华的脸上，常常含着柔静的微笑，这种女人，认识了之后，很不易使人忘掉。

第三种女人，是鸡群中的仙鹤，万绿丛里的一点红光！在万人如海之中，你会毫不迟疑的把她拣拔了出来。事实上，是在不容你迟疑之顷，她自己从人丛中浮跃了出来，打击在你的眼帘上。这种女人，往往是在“修短合度，○纤适中……

芳泽无加，铅华弗御”的躯壳里，投进了一个玲珑高洁的灵魂。她的一言一笑，一举一动，都流露着一种神情，一种风韵，既流丽，又端庄，好像白莲出水，玉立亭亭。

假如有机会多认识她，你也许会发现她态度从容，辩才无碍，言谈之际，意暖神寒。这种女人，你一生至多遇见一两次，也许一次都遇不见！

我也就遇见过一次！

Ｃ女士是我在大学时的同学，她比我高两班。我入大学的第一天，在举行开学典礼之前一小时，在大礼堂前的长廊上，瞥见了她。

那时的女同学，都还穿着制服，一色的月白布衫，黑绸裙儿，长蛇般的队伍，总有一二百个。在人群中，那竹布衫子，黑绸裙子，似乎特别的衬托出Ｃ女士那夭矫的游龙般的身段。她并没有大声说话，也不曾笑，偶然看见她和近旁的女伴耳语，一低头，一侧面，只觉得她眼睛很大，极黑，横波入鬓，转盼流光。

及至进入礼堂坐下——我们是按着班次坐的，每人有一定的座位——她正坐在我右方前三排的位子上，从从容容略向右倚。我正看一个极其美丽萧洒的侧影：浓黑的鬓发，一个润厚的耳廓，洁白的颈子，美丽的眼角和眉梢。台上讲话的人，偶然有引人发笑之处，总看见她微微的低下头，轻轻的举起左手，那润白的手指，托在腮边，似乎在微笑，又似乎在忍着笑。这印象我极其清楚，也很深。以后的两年中，直到她毕业时为止，在集会的时候，我总在同一座位上，看到这美丽的侧影。

我们虽不同班，而见面的时候很多，如同歌咏队，校刊编辑部，以及什么学会等等。她是大班的学生，人望又好，在每一团体，总是负着重要的责任。任何集会，只要在Ｃ女士在内，人数到的总是齐全，空气也十分融和静穆，男同学们对她固然敬慕，女同学们对她也是极其爱戴，我没有听见一个同学，对她有过不满的批评。

Ｃ女士是广东人，却在北方生长，一口清脆的北平官话。

在集会中，我总是下级干部，在末座静静的领略她稳静的风度，听取她简洁的谈话。她对女同学固然亲密和气，对男同学也很谦逊大方，她的温和的美，解除了我们莫名其妙的局促和羞涩，我觉得我并不是常常红脸的人，对别的女同学，我从不觉得垴坼。但我看不只我一个人如此，许多口能舌辩的男同学，在Ｃ女士面前，也往往说不出话来，她是一轮明丽的太阳，没有人敢向她正视。

我知道有许多大班的男同学，给她写过情书，她不曾答复，也不存芥蒂，我们也不曾听说她在校外有什么爱人。我呢？年少班低，连写情书的思念也不敢有过，但那几年里，心目中总是供养着她。直至现在，梦中若重过学生生活，梦境中还常常有着Ｃ女士，她或在打球，或在讲演，一朵火花似的，在我迷离的梦雾中燃烧跳跃。这也许就是老舍先生小说中所谓之“诗意”吧！我算对得起自己的理想，我一辈子只有这么一次“诗意”！

在Ｃ女士将要毕业的一年，我同她演过一次戏，在某一幕中，我们两人是主角，这一幕剧我永远忘不了！那是梅德林克的《青鸟》中之一幕。那年是华北旱灾，学校里筹款赈济，其中有一项是演剧募捐，我被选为戏剧股主任。剧本是我选的，我译的，演员也是我请的。我自己担任了小主角，请了Ｃ女士担任“光明之神”。上演之夕，到了进入“光明殿”

之一幕，我从黑暗里走到她的脚前，抬头一望，在强烈的灯光照射之下，Ｃ女士散披着洒满银花的轻纱之衣，扶着银杖。

经过一番化装，她那对秀眼，更显得光耀深大，双颊绯红，樱唇欲滴。及至我们开始对话，她那银铃似的声音，虽然起始有点颤动，以后却愈来愈清爽，愈嘹亮，我也如同得了灵感似的，精神焕发，直到终剧。我想，那夜如果我是个音乐家，一定会写出一部交响曲，我如果是一个诗人，一定会作出一首长诗。可怜我什么都不是，我只作了半夜光明的乱梦！

等到我自己毕业以后，在美国还遇见她几次，等到我回国在母校教书，听说她已和一位姓Ｌ的医生结婚，住在天津。

同学们聚在一起，常常互相报告消息，说她的丈夫是个很好的医生，她的儿女也像她那样聪明美丽。

我最后听到她的消息，是在抗战前十天，我刚从欧洲归来，在一位美国老教授家里吃晚饭。他提起一星期以前，他到天津演讲，演讲后的茶会中，有位极漂亮的太太，过来和他握手，他搔着头说：“你猜是谁？就是我们美丽的Ｃ！我们有八九年没有见面了，真是使人难以相信，她还是和从前一样的好看，一样的年轻，……你记得Ｃ吧？”我说：“我哪能不记得？我游遍了东京、纽约、伦敦、巴黎、罗马、柏林、莫斯科……我还没有遇见过比她还美丽的女人！”

又六年没有消息了，我相信以她的人格和容貌的美丽，她的周围随处都可以变成光明的天国。愿她享受她自己光明中之一切，愿她的丈夫永远是个好丈夫，她的儿女永远是些好的儿女。因为她的丈夫是有福的，她的儿女也是有福的！

士。）

我的朋友的太太

在单身教授的楼上，住着三个人，Ｌ，Ｔ，和我。他们二位都是理学院教授，在实验室的时候多，又都是订过婚的人，下课回来，吃过晚饭，就在灯下写起情书，只要是他们掩着屋门，我总不去打搅。沉浸在爱的幸福中的人们，是不会意识到旁人的寂寞的，我只好自己在客厅里，开起沙发旁的电灯，从十八世纪的十四行诗中，来寻找我自己“神光离合”的爱人。

Ｌ和我又比较熟识一些，常常邀我到他屋里去坐。在他的书桌上，看到了他的未婚夫人的照片，长圆的脸，戴着眼镜，一副温柔的笑容。Ｌ告诉我，他们是在国外认识而订婚的，这浪漫史的背景，是美国东部一个大学生物学的实验室里，他们因着同学，同行而同志，同情，最后认为终身同工，是友情的最美满的归宿，于是就……Ｌ说到这里，脸上一红，他是一个木讷腼腆的人，以下就不知说什么好。我赶紧接着说：

“将来，你们又是一对居里夫妇，恭喜恭喜，何时请我们吃喜酒呢？”

于是在一年的夏天，Ｌ回到上海去，回来的时候，就带着他的新妇，住在一所新盖好的教授住宅里。

我们被邀去吃晚饭的那一晚，不过是他们搬入的一星期之后，那小小的四间屋子，已经布置得十分美观妥贴了。卧室是浅红色的，浅红色的窗帘、台布、床单、地毯，配起简单的白色家具，显得柔静温暖。书房是两张大书桌子相对，中间一盏明亮的桌灯，墙上一排的书架，放着许多的书，以及更多的瓶子，里面是青蛙苍蝇，还有各色各种不知名的昆虫。

这屋子里，家具是浅灰色的，窗帘等等是绿色的，外面是客厅和饭厅打通的一大间，一切都是蓝色的，色调虽然有深浅，而调和起来，觉得十分悦目。

客人参观完毕，在客厅坐下之后，新娘子才从厨房后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浅红色的衣服，装束雅淡，也未戴任何首饰，面庞和相片上差不多，只是没有戴眼镜，说不上美丽，但自有一种凝重和蔼的风度。她和我们一一握手寒暄，态度自然，口齿流利，把我们一班单身汉，预先排练好的一套闹新房的话，都吓到爪洼国里去了。

席上新娘子和每一个人谈话，大家都不觉得空闲。Ｌ本来话少，只看着我们笑。我们都说：“Ｌ太太，您应当给Ｌ一点家庭教育，教他多说一点话。”她笑说：“恐怕是我说的话太多，他就没有机会出头了。”——席散大家有的下围棋，有的玩纸牌，Ｌ太太很快的就把客人组织起来，我是不大会玩的，就和这一对新夫妇，在廊上看月闲谈。我说：“Ｌ太太，不怕你恼，我看你的家庭布置，简直像个学文学的人，有过审美训练的。”她谦逊了几句，又笑说“我有几个学美术、文学的女友，在本行上造诣都很好，但一进入她们的家门屋门，×先生，真是如你所说的，像个学科学的人的家庭……”我觉得不好意思，才要说话，她赶紧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是说，审美观念，有时近乎天生，这当然也不是说我真有审美的观念，我只是说所学的与所用的，有时也不一致。”从此又谈到文学，这是我的本行，但Ｌ太太所知道的真是不少，欣赏力也很高，我们直谈到牌局棋局散后，又吃了点冰淇淋才走。

Ｌ太太每天下午，同Ｌ先生到实验室，下课后，他们二位常常路过我们的宿舍，就邀我去晚饭。大厨房里的菜，自然不及家庭里的烹调，我也就不推却，只有时送去点肉松、醉蟹、糖果饼干之类，他们还说我客气。

冬夜，他们常常生起壁炉，饭后就在炉边闲谈。我教给他们喝一点好酒，抽一点好烟，他们虽不拒绝，却都不发生兴趣。Ｌ太太甚至于说我的吃酒抽烟，都是因为没有娶亲的原故，因而就追问我为什么不娶亲，我说：“Ｌ太太，你真是太清教徒了，你真没有见过抽烟喝酒的人，像我这样饭前一杯酒，饭后一支烟，在男人里面，就算是不充分享受我们的权利的了。至于娶亲，我还是那一句老话，文章既比人坏，老婆就得比人家好，而我的朋友的老婆，一个赛似一个的好，叫我哪里去找更好的？一来二去，就耽误了下来，这不能怪我……”Ｌ太太笑得喘不过气来，Ｌ就说：“别理他，他是个怪人！只要他态度稍微严肃一些，还怕娶不到老婆？恐怕真正的理由，还是因为他文章太好的缘故。”

Ｌ太太真是个清教徒，不但对于烟酒，对于其他一切，也都有着太高而有时不近人情的理想，虽然她是我所见到的，最人性最女性的女人。比如说，她常常赞美那些太太死后绝不再娶的男人，认为那是爱情最贞坚的表现，我听她举例不止一次。有一次是除夕，大家都回去过年——我的家那时还在上海，也不想进城去玩——Ｌ夫妇知道我独在，就打电话来请我吃火锅。饭后酒酣耳热，灯光柔软，在炉边她又感慨似的，提起某位老先生，在除夕不知多么寂寞，他鳏居了三十年，朝夕只和太太的照片相伴，是多么可爱可敬的一个老头子啊！

我站了起来，把烟尾扔在壁炉里，说：“对不起，Ｌ太太，这点我是对自己不忠诚，不真挚的反映，我说一句不怕女人生气的话，这就是虚荣心充分的暴露；而且就事实上说，凡是对于结婚生活，觉得幸福美满的人，他的再婚，总比其他的人，来得早些。习惯于美满家庭的人，太太一死，就如同丧家之犬，出入伤心，天地异色，看着儿女痛哭，婢仆怠惰，家务荒弛，他就完全失了依据。夜深人静，看着儿女泪痕狼藉，苍白瘦弱的脸，他心里就针扎似的，恨不得一时能够追回那失去的乐园……”这时Ｌ太太不言语了，拿手绢擤了擤鼻子。

我说：“反过来，结婚生活不美满的人，太太死了，他就如同漏网之鱼，一溜千里，他就暂时不要再受结婚生活的束缚，先悠游自在的过几年自由光阴再说。所以，鳏夫的早日再婚，是对于结婚生活之信任，是对于温暖家庭的热恋，换句话说，也就是对于第一位夫人最高的颂赞。再一说，假如你真爱你的丈夫，在自己已成槁木死灰之时，还有什么虚荣，什么忌妒，你难道忍心使他受尽孤单悲苦，无人安慰的生活？

而且，假如你的丈夫真爱你，也不会因为眼前有了一个新人，就把你完全忘掉。《红楼梦》里的藕官，就非常的透彻这道理，人家问她，为什么得了新的，就把旧的忘了。她说：‘不是忘了，比如人家男人，死了女人，也有再娶的，不过不把死的丢过不提，就是有情分了。’所以她虽然一和蕊官碰在一起，就谈得‘热剌剌的丢不下’，而一面还肯冒大观园之不韪，‘满面泪痕’的在杏子荫中，给死了的药官烧纸，这一段故事，实在表现了最正常的人情物理！听不听由你，我只能说，假如我是个女人，我对于一个男人的品评，决不因为他妻死再娶，就压低了他的人格。假如我是个女人，我决不在我生前，强调再婚男人之不足取……”

大概是有了点酒意，我滔滔不绝的说下去，这是我和Ｌ太太不客气的辩论之第一次。她虽然不再提起，但我知道她并不和我完全同意。

一年以后，有件事实，却把她说服了。

从前和我们同住的Ｔ，也是和Ｌ同年结婚的，他们两家住的极近。Ｔ太太也是一位极其温柔和蔼的女人，和Ｌ太太很合得来。Ｔ夫妇的情好自不必说。一年以后，Ｔ太太因着难产，死在医院里，Ｔ是哭得死去活来。Ｌ太太一边哭，一边帮他收拾，帮他装殓，帮他料理丧事，还帮他管家。那时Ｌ太太的儿子宝弟诞生不久，她也很忙，再兼管Ｔ的家事，弄得劳瘁不堪。最后她到底把Ｔ太太的妹妹介绍给Ｔ先生，促他订婚，促他成礼，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十分有趣，因此在Ｔ二次结婚的婚筵后，我同Ｌ夫妇缓步归来，我笑着同Ｌ太太说：

“假如你觉得男人人格的最高标准，是妻死不娶，你就不应当陷Ｔ于不义。”她却眼圈红了，说：“×先生，请你不要再说了吧！”她的下泪，很出我意外，我从此就不再提。

但对于我之不娶，她仍是坚决的反对，这也许是她的报复，因为我不能反驳她。他们的儿子宝弟刚会说话，她就教他叫我“老丈人”。直至抗战那年，我离开北平，九岁的宝弟，和我握别的时候，还说：“老丈人，你回来的时候，千万要把你的女儿，我的太太带了回来！”

他问我要女儿，别说一个，要两个也容易，但我的太太还没有影子呢。

士。）

我的学生

Ｓ是在澳洲长大的——她的父亲是驻澳的外交官——十七岁那年才回到祖国来。她的祖父和我的父亲同学，在她考上大学的第二天，她祖父就带她来看我，托我照应。她考的很好，只国文一科是援海外学生之例，要入学以后另行补习的。

那时正是一个初秋的下午，我留她的祖父和她，在我们家里吃茶点。我陪着她的祖父谈天，她也一点不拘束的，和我们随便谈笑。我觉得她除了黑发黑睛之外，她的衣着，表情，完全像一个欧洲的少女。她用极其流利的英语，和我谈到国文，她说：“我曾经读过国文，但是一位广东教师教的，口音不正确……”说到这里，她极其淘气的挤着眼睛笑了，“比如说，他说：‘系的，系的，萨天常常萨雨。’你猜是什么意思？她是说：‘是的，是的，夏天常常下雨’你看！”她说着大笑起来，她的祖父也笑了。

我说：“大学里的国文又不比国语，学国语容易，只要你不怕说话就行。至于国文，要能直接听讲，最好你的国文教授，能用英语替你解说国文，你在班里再一用心，就行了。”

她的祖父就说：“在国文系里，恐怕只有你能用英语解说国文，就把她分在你的组里吧，一切拜托了！”我只得答应了。

上了一星期的课，她来看我，说别的功课都非常容易，同学们也都和她好，只是国文仍是听不懂。我说：“当然我不能为你的缘故，特别的慢说慢讲，但你下课以后，不妨到我的办公室里，我再替你细讲一遍。”她也答应了。从此她每星期来四次，要我替她讲解。真没看见过这样聪明的孩子，进步像风一样的快。一个月以后，她每星期只消来两次，而且每次都是用纯粹的流利的官话，和我交谈。等到第二学期，她竟能以中文写文章，她在我班里写的“自传”长至九千字，不但字句通顺，而且描写得非常生动。这时她已成了全校师生嘴里所常提到的人物了。

她学的是理科，第二年就没有我的功课，但因为世交的关系，她还常常来看我。现在她已完全换了中服，一句英语不说，但还是同欧美的小女孩儿一样的活泼淘气。她常常对我学她们化学教授的湖南腔，物理教授的山东话，常常使全客厅的人们，笑得喘不过气来。她有时忽然说：“×叔叔，我祖父说你在美国一定有位女朋友，否则为什么在北平总不看见你同女友出去？”或说：“众位教授听着！我的×叔叔昨天黄昏在校园里，同某女教授散步，你们猜那位女教授是谁？”

她的笑话，起初还有人肯信，后来大家都知道她的淘气，也就不理她。同时，她的朋友越来越多，课余忙于开会，赛球，骑车，散步，溜冰，演讲，排戏，也没有工夫来吃茶点了。

以后的三年里，她如同狮子滚绣球一般，无一时不活动，无一时不是使出浑身解数的在活动。在她，工作就是游戏，游戏就是工作。早晨看见她穿着蓝布衫，平底皮鞋，夹着书去上课；忽然又在球场上，看见她用红丝巾包起头，穿着白衬衣，黑短裤，同三个男同学打网球；一转眼，又看见她骑着车，飞也似的掠过去，身上已换了短袖的浅蓝绒衣和蓝布长裤；下午她又穿着实验白衣服，在化学楼前出现；到了晚上，更摸不定了，只要大礼堂灯火辉煌，进去一看，台上总有她，不是唱歌，就是演戏；在周末的晚上，会遇见她在城里北京饭店或六国饭店，穿起曳地的长衣，踏着高跟鞋，戴着长耳坠，画眉，涂指甲，和外交界或使馆界的人们，吃饭，跳舞。

她的一切活动，似乎没有影响到她的功课，她以很高的荣誉毕了业。她的祖父非常高兴，并邀了我的父亲来赴毕业会，会后就在我们楼里午餐。她们祖孙走后，我的父亲笑着说：“你看Ｓ像不像一只小猫，没有一刻消停安静！她也像猫一样的机警聪明，虽然跳荡，却一点不讨厌。我想她将来一定会嫁给外交人员，你知道她在校里有爱人吧？”我说：“她的男朋友很多，却没听说过有哪一个特别好的，您说的对，她不会在同学中选对象，她一定会嫁给外交人员。但无论如何，不会嫁给一个书虫子！”

出乎意外的，在暑期中，她和一位Ｐ先生宣布订婚，Ｐ就是她的同班，学地质土壤的。我根本没听说过这个人！问起Ｐ的业师们，他们都称他是个绝好的学生，很用功，性情也沉静，除读书外很少活动。但如何会同Ｓ恋爱订婚，大家都没看出，也绝对想不到。

一年以后，他们结了婚，住在Ｓ祖父的隔壁，我的父亲有时带我们几个弟兄，去拜访他们。他们家里简直是“全盘西化”，家人仆妇都会听英语，饮食服用，更不必说。Ｓ是地道的欧美主妇，忙里偷闲，花枝招展。我的父亲常常笑对Ｓ说：

“到了你家，就如同到澳洲中国公使馆一般！”

但是住在“澳洲中国公使馆”的Ｐ先生，却如同古寺里的老僧似的，外面狂舞酣歌，他却是不闻不问，下了班就躲在他自己的书室里，到了吃饭时候才出来，同客人略一招呼，就低头举箸。倒是Ｓ常来招他说话，欢笑承迎。饭后我常常同他进入书室，在那里，他的话就比较的多。虽然我是外行，他也不惮烦的告诉许多关于地质土壤的最近发现，给我看了许多图画、照片和标本。父亲也有时捧了烟袋，踱了进来，参加我们的谈话。他对Ｐ的印象非常之好，常常对我说：“Ｐ就是地质本身，他是一块最坚固的磐石。Ｓ和一般爱玩漂亮的人玩腻了，她知道终身之托，只有这块磐石最好，她究竟是一个聪明人！”

我离开北平的时候，到她祖父那里辞行，顺便也到Ｐ家走走。那时Ｓ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院子里又添上了沙土池子，秋千架之类。家里人口添了不少，有保姆，浆洗缝做的女仆，厨子，园丁，司机，以及打杂的工人等等。所以当Ｓ笑着说“后方见”的时候，我也只笑着说：“我这单身汉是拿起脚来就走，你这一个‘公使馆’如何搬法？”Ｐ也只笑了笑，说：

“×先生，你到那边若见有地质方面新奇的材料，在可能的范围内，寄一点来我看看。”从此又是三年——

忽然有一天，我在云南一个偏僻的县治旅行，骑马迷路。

那时已近黄昏，左右皆山，顺着一道溪水行来，逢人便问，一个牧童指给我说：“水边山后有一个人家，也是你们下江人，你到那边问问看，也许可以找个住处。”我牵着马走了过去，斜阳里一个女人低着头，在溪边洗着衣裳，我叫了一声，她猛然抬起头来，我几乎不能相信我的眼睛，那用圆润的手腕，遮着太阳，一对黑大的眼睛，向我注视的，不是Ｓ是谁？

我赶了过去，她喜欢的跳了起来，把洗的衣服也扔在水里，嘴里说：“你不嫌我手湿，就同我拉手！你一直走上去，山边茅屋，就是我们的家。Ｐ在家里，他会给你一杯水喝，我把衣裳洗好就来。”

三个孩子在门口草地上玩，Ｐ在一边挤着羊奶，看见我，呆了一会，才欢呼了起来。四个人把我围拥到屋里，推我坐下，递烟献茶，问长问短。那最大的九岁的孩子，却溜了出去，替我喂马。

Ｓ提着一桶湿衣服回来，有一个小脚的女工，从厨房里出来，接过，晾在绳子上。Ｓ一边擦着手笑着走了进来，我们就开始了兴奋而杂乱的谈话，彼此互说着近况，从谈话里知道他们是两年前来的，我问起她的祖父，她也问起我的父亲。Ｓ是一刻不停的做这个那个，她走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谈着。直到吃过晚饭，孩子们都睡下了，才大家安静的，在一盏菜油灯周围坐了下来。Ｓ补着袜子，Ｐ同我抽着柳州烟，喝着胜利红茶谈话。

Ｓ笑着说：“这是‘公使馆’的‘山站’，我们做什么就是得像什么！×叔叔！这座茅屋，就是Ｐ指点着工人盖的，门都向外开，窗户一扇都关不上！拆了又安，安了又拆，折腾了几十回。这书桌，书架，‘沙发’椅子都是Ｐ同我自己钉的，我们用了七十八个装煤油桶的木箱。还有我们的床，那是杰作，床下还有放鞋的矮柜子。好玩的很，就同我们小时玩‘过家家’似的，盖房子，造家具，抱娃娃，做饭，洗衣服，养鸡，种菜，一天忙个不停，但是，真好玩，孩子们都长了能耐，连Ｐ也会做些家务事。我们一家子过着露营的生活，笑话甚多，但是，我们也时常赞谈自己的聪明，凡事都能应付得开。明天再带你去看我们的鸡棚，羊圈，蜂房，还有厕所，……总而言之，真好玩！”

我凝视着她，“真好玩”三字就是她的人生观，她的处世态度，别的女人觉得痛苦冤抑的工作，她以“真好玩”的精神，“举重若轻”的应付了过去。她忙忙的自己工作，自己试验，自己赞叹，真好玩！她不觉得她是在做着大后方抗战的工作，她就是萧伯纳所说的：“在抗战时代，除了抗战工作之外，什么都可以做”的大艺术家！

当夜他们支了一张行军床——也是他们自己用牛皮钉的——把我安放在Ｐ的书室里，这是三间屋子里最大的一间，兼做了客室，储藏室等等。墙上仍是满钉着照片图画，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墙角还立着许多锄头，铁铲，锯子，扁担之类。灭灯后月色满窗，我许久睡不着，我想起北平的“澳州中国公使馆”，想起我的父亲，不知父亲若看了这个山站，要如何想法！

阳光射在我的脸上，一阵煎茶香味，侵入鼻管。我一睁眼，窗外是典型的云南的海蓝的天，门外悄无声息。我轻轻的穿起衣服，走了出来，看见Ｓ蹑手蹑脚的在摆着早饭，抬头看见我，便笑说：“睡得好吧？你骑了一天马，一定累了，我们没有叫你。Ｐ上班去了，孩子们也都上学了，我等着你一块儿吃粥。”说着忙忙的又到厨房里去了。

我在外间屋里，一面漱洗，一面在充满阳光的屋子里，四周审视。“公使馆”的物质方面，都已降低，而“公使馆”的整洁美观的精神，尽还存在，还添上一些野趣。饭桌上戴着一块白底红花土布，一只大肚的陶罐里，乱插着红白的野花。

桌上是一盘黄果，——四川人叫做广柑——对面摆着两只白盘子，旁边是两把红柄的刀子，两双红筷子，两个红的电木的洗手碗，两块白底红花的饭巾……正看着，Ｓ端了一盘鸡蛋炸馒头片进来，让我坐下，她自己坐在对面。我们一面剥黄果，一面谈话。

白天看Ｓ，觉得她比三年前瘦了许多，但精神仍旧是很好，身上穿着蓝底印白花的土布衫子，短袜子，布鞋；脸上薄施脂粉，指甲也染得很红。我笑说：“你的化装品都带来了吧？”她也笑说：“都带来了，可是我现在用的是鹅蛋粉，和胭脂棉。凤仙花瓣和白矾捣了也可以染指甲。”

我们吃着Ｓ自制的咸鸭蛋和泡菜，吃过稀饭，又喝了煎茶。坐了一会，Ｓ就邀我去参观她的环境。出到门外，菜园里红的是辣椒，西红柿，绿的是豆子，黄的是黄瓜，紫的是茄子，周围是一片一片的花畦，阳光下光艳夺目，蜂喧蝶闹。菜园的后面，简直像个动物园！十几只意大利的大白鸡，在沙地上吃食，三只黑羊，两只狼犬——我的那匹马也拴在旁边——还有小孩子养的松鼠和白兔。一只极胖的蓝睛的暹罗猫，在篱隙出入跳跃。

转到山后，便看见许多人家，Ｓ说这便是市中心，有菜场，有邮政代办所，有中心小学校。Ｐ的“地质调查所”是全市最漂亮高大的房子，砖墙瓦顶，警察岗亭就设在门边。我们穿过这条“大街”的时候，男女老幼，村的俏的，都向Ｓ招呼，说长道短。有个妇人还把一个病孩子，从门洞里抱出来给Ｓ看。当我们离开这人家的时候，我笑说：“Ｓ，如今你不是公使夫人，而是牧师太太了！”她笑了一笑。

大街尽头，便是五六幢和Ｓ的相似的房子，那是地质调查所同人的住宅。Ｓ也带我进去访问。那些太太们大都是外省人，看见我去都很亲热，让坐让茶。她们的房间和Ｓ的一样，而陈设就很乱很俗，自己是乱头粗服，孩子们也啼哭喧闹，这些太太们不住的向我道歉，说是房间又小，佣人又笨，什么都不趁手，哪能像北平，上海那样的可以待客呢？我无聊的坐了一会，也就告辞了出来。

回来的路上，Ｓ请我先走，说她还要到小学里去教一堂课。我也便不回来，却走到“地质调查所”去我Ｐ，参观了他们的工作。等到Ｐ下班，我们一同走出来，三个孩子十分高兴的在门口等着，说是“妈妈炖了鸡，烤了肉，蒸了蛋羹，请客人回去吃大馒头去！”

午后我睡了一大觉，醒起便要走路，Ｓ和Ｐ一定不肯，说今晚要约几个朋友来和我谈谈。Ｓ笑说还有几位漂亮的太太。

我说：“假如你们可怜我，就免了这一套吧，我实在怕见生人；还有，你也扮演不出‘公使馆’那一出！”Ｐ说：“也好，你再住一天，我们不请客人好了。”Ｓ想了一会，笑了，说：“晚饭以前，我还有事，你们带这几个孩子到对山去玩去，六时左右，带些红杜鹃花回来，”我们答应了，孩子们欢呼着都跑在前面去了。

我和Ｐ对躺在山头草地上，晒着太阳。我说：“你们这一对儿真好，你从前是那样稳静，现在也是那样稳静。Ｓ从前是那样活泼，现在也是那样活泼，不过比从前更老练能干了，真是难得。”Ｐ沉默了一会，说：“×先生，你只知道Ｓ活泼的一方面，还没有看她严肃的一方面。她处处求全，事事好胜，这一二年来，身体也大不如从前了！她一个人做着六七个人的事，却从不肯承认自己的软弱。你知道她欢喜引用中文成语——英文究竟是她的方言，她睡梦中常说英语——有时文不对题的使人发笑。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她躺在床上，看见我就要起来。我按住她，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有什么。只觉得有一点头晕。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她忽然说：‘Ｐ，我这个人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我心里忽然一阵难过，勉强笑说：‘别胡说了，你知道“薄命”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她却流下泪来，转身向里躺着去了。×先生，你觉得……”

Ｐ说不下去了，我也不觉愣住，便说：“我自然看出Ｓ严肃的一方面，她如果不严肃，她不会认得你，她如果不严肃，她不会到内地来，她的身体是不如从前了，你要时时防护着她！至于她所说的那两句话你倒不必存在心里，她对于汉文是半懂不懂的。”Ｐ不言语，眼圈却红了。

这时候孩子们已抱着满怀的红杜鹃花，跑了上来，说：

“我们该回去了，晚饭以前，我们还要换衣服呢。”

一进家门，那“帮工”的李嫂，穿着一身黑绸的衣裤，系着雪白的围裙，迎了出来，嘴里笑着说：“客人们请客厅坐。”

我们进到中间屋里，看着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点着辉煌的四支红烛，中间一大盘的红杜鹃花，桌上一色的银盘银箸，雪白的饭巾。我们正在诧愕，李嫂笑着打起卧房的布帘子，说：

“太太！客人来了。”Ｓ从屋里笑盈盈的走了出来，身上穿着红丝绒的长衣，大红宝石的耳坠子，脚上是丝袜，金色高跟鞋，画着长长的眉，涂上红红的嘴唇，眼圈边也抹上谈谈的黄粉，更显得那一双水汪汪的俊眼——这一双俊眼里充满着得意的淘气的笑——她伸出手来，和我把握，笑说：“×先生晚安！

到敝地多久了？对于敝处一切还看得惯吧？”我们都大笑了起来，孩子们却跑过去抱着Ｓ的腿，欢呼着说：“妈妈，真好看！”

回头又拍手笑说：“看！李嫂也打扮起来了！”李嫂忍着笑，走到厨房里去了。

我们连忙洗手就座。因为没有别的客人，孩子们便也上席，大家都兴高采烈。饭后，孩子们吃过果点，陆续的都去睡了。Ｓ又煮起咖啡，我们就在廊上看月闲谈。看着Ｓ的高跟鞋在月下闪闪发光，我就说：“你现在没有机会跳舞玩牌了吧？”Ｓ笑说：“才怪！Ｐ的跳舞和玩牌都是到了这里以后才学会的。晚饭后没事，我就教给Ｐ打‘蜜月’纸牌，也拉他跳舞。他一天工作怪累的，应当换一换脑筋。”Ｐ笑说：“我倒不在乎这些个，我在北平的时候，就不换脑筋。我宁可你在一天忙累之后，早点休息睡觉，我自己再看一点轻松的书。”我说：“Ｓ，你会开汽车吧？”Ｓ说：“会的，但到这里以后，没有机会开了。”我笑说：“你既会开车，就知道无论多好多结实的车子，也不能一天开到二十四小时，尤其在这个崎岖的山路上。物力还应当爱惜，何况人力？你如今不是过着‘电气冰箱，抽水马桶’的生活了，一切以保存元气为主，不能一天到晚的把自己当做一架机器，不停的开着……”Ｓ连忙说：

“正是这话！人家以为我只会过‘电气冰箱，抽水马桶’的生活……”我拦住她，“你又来，总是好胜要强的脾气！你如果把我当做叔叔，就应当听我的话。”Ｓ笑了一笑，抬头向月，再不言语。

第二天一早，我就骑着马离开这小小的镇市。Ｐ和Ｓ，和三个小孩子都送我到大路上，我回望这一群可爱的影子，心中忽然感激，难过。

回到我住处的第三天，忽然决定到重庆来。在上飞机之前，匆匆的给他们写一封短信，谢谢他们的招待，报告了我的行踪。并说等我到了重庆以后，安定下来，再给他们写信——谁知我一到陪都，就患了一个月的重伤风，此后东迁西移，没有一定的住址。直到两月以后，才给他们写了一封很长的信，许久没有得到回音。又在两月以后，我在一个大学里，单身教授的宿舍窗前，拆开了Ｐ的一封信：

×先生：

我何等的不幸，Ｓ已于昨天早晨弃我而逝！原因是一位同事出差去了，他的太太忽然得了急性盲肠炎。Ｓ发现了，立刻借了一部车子，自己开着，送她到省城。等到我下班，看见了她的字条，立刻也骑马赶了去……那位太太已入了医院，患处已经溃烂，幸而开刀经过良好，只是失血太多，需要输血。那时买血很贵，那位太太因经济关系，坚持不肯。Ｓ又发现她们的血是同一类型，她就输给那太太二百ＣＣ的血。

……我要她同我回来，她说那太太需要人照料，而又请不起特别护士，她必须留在那里，等到她的先生来了再走。我拗她不过，所中公务又忙，只得自己先走……三星期之后，Ｓ回来了，瘦得不成样子！原来在三星期之内，她输给那太太四百ＣＣ的血。从此便躺了下去，有时还挣扎着起来，以后就走不动了。医生发现她是得了黍形结核症，那是周身血管，都有了结核细菌，是结核症中最猛烈最无可救药的一种！病原是失血太多，操劳过度，营养不足，……这三个月中，急坏了Ｓ，苦坏了孩子，累坏了我，然而这一切苦痛，都不曾挽回我们悲惨的命运！

……她生在上海，长在澳洲，嫁在北平，死在云南，享年三十二岁……

如同雷轰电掣一般，我呆住了，眼前涌现了Ｓ的冷静而含着悲哀的，抬头望月的脸！想到她那美丽整洁的家，她的安详静默的丈夫，她的聪明活泼的孩子……

忽然广场上一声降旗的号角，我不由自主的，仍了手里的信，笔直的站了起来。我垂着两臂，凝望着那一幅光彩飘扬的国旗，从高杆上慢慢的降落了下来，在号角的余音里，我无力的坐了下去，我的眼泪，不知从哪里来的，流满了我的脸上了！

士。）

我的房东

一九三七年二月八日近午，我从日内瓦到了巴黎。我的朋友中国驻法大使馆的Ｌ先生，到车站来接我。他笑嘻嘻的接过了我的一只小皮箱，我们一同向站外走着。他说：“你从罗马来的信，早收到了。你吩咐我的事，我为你奔走了两星期，前天才有了眉目，真是意外之缘！吃饭时再细细的告诉你吧。”

Ｌ也是一个单身汉，我们走出站来，无“家”可归，叫了一辆汽车，直奔拉丁区的北京饭店。我们挑了个座位，对面坐下，叫好了菜。Ｌ一面擦着筷子，一面说：“你的条件太苛，挑房子哪有这么挑法？地点要好，房东要好，房客要少，又要房东会英语！我知道你难伺候，谁叫我答应了你呢，只好努力吧。谁知我偶然和我们的大使谈起，他给我介绍了一位女士，她是贵族遗裔，住在最清静高贵的贵族区——第七区。

我前天去见了她，也看了房子……”他搔着头，笑说：“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这位小姐，绝等漂亮，绝等聪明，温柔雅澹，堪配你的为人，一会儿你自己一见就知道了。”我不觉笑了起来，说：“我又没有托你做煤，何必说那些‘有缘’‘相配’的话！倒是把房子情形说一说吧。”这时菜已来了，Ｌ还叫了酒，他举起杯来，说：“请，我告诉你，这房子是在第七层楼上，正临着拿破仑殡宫那条大街，美丽幽静，自不必说。只有一个房东，也只有你一个房客！这位小姐因为近来家道中落，才招个房客来帮贴用度，房租伙食是略贵一点，我知道你这个大爷，也不在乎这些。我们吃过饭就去看吧。”

我们又谈了些闲话，酒足饭饱，Ｌ会过了帐，我提起箱子就要走。Ｌ拦住我，笑说：“先别忙提箱子，现在不是你要不要住那房子的问题，是人家要不要你作房客的问题。如今七手八脚都搬了去，回头一语不合，叫人家撵了出来，够多没意思！还是先寄存在这里，等下说定了再来拿吧。”我也笑着依从了他。

一辆汽车，驰过宽阔光滑的街道，转弯抹角，停在一座大楼的前面。进了甬道，上了电梯，我们便站在最高层的门边。Ｌ脱了帽，按了铃，一个很年轻的女佣出来开门，Ｌ笑着问：“Ｒ小姐在家吗？请你转报一声，中国大使馆的Ｌ先生，带一位客人来拜访她。”那女佣微笑着，接过片子，说：“请先生们客厅里坐。”便把我们带了进去。

我正在欣赏这一间客厅连饭厅的陈设和色调，忽然看见Ｌ站了起来，我也连忙站起。从门外走进了一位白发盈颠的老妇人。Ｌ笑着替我介绍说：“这位就是我同您提过的×先生。”

转身又向我说：“这位是Ｒ小姐。”

Ｒ小姐微笑着同我握手，我们都靠近壁炉坐下。Ｒ小姐一面同Ｌ谈着话，一面不住的打量我，我也打量她。她真是一个美人！一头柔亮的白发。身上穿着银灰色的衣裙，领边袖边绣着几朵深红色的小花。肩上披着白绒的围巾。长眉妙目，脸上薄施脂粉，也淡淡的抹着一点口红。岁数简直看不出来，她的举止顾盼，有许多地方十分的像我的母亲！

Ｒ小姐又和我攀谈，用的是极流利的英语。谈起伦敦，谈起罗马，谈起瑞士……当我们谈到罗马博物馆的雕刻，和佛劳伦斯博物馆的绘画时，她忽然停住了，笑说：“×先生刚刚来到，一定乏了，横竖将来我们谈话的机会多得很，还是先带你看看你的屋子吧。”她说着便站起引路，Ｌ在后面笑着在我耳边低声说：“成了。”

我的那间屋子，就在客厅的后面，紧连着浴室，窗户也是临街开的。陈设很简单，却很幽雅，临窗一张大书桌子，桌上一瓶茶色玫瑰花，还疏疏落落的摆着几件文具。对面一个书架子，下面空着，上层放着精装的英法德各大文豪的名著。

床边一张小几，放着个小桌灯，也是茶红色的灯罩。此外就是一架大衣柜，一张摇椅，屋子显得很亮，很宽。

我们四围看了一看，我笑说：“这屋子真好，正合我的用处……”Ｒ小姐也笑说：“我们就是这里太静一些，马利亚的手艺不坏，饭食也还可口。哪一天，你要出去用饭，请告诉她一声。或若你要请一两个客人，到家里来吃，也早和她说。

衣服是每星期有人来洗……”一面说着，我们又已回到客厅里。Ｌ拿起帽子，笑说：“这样我们就说定了，我相信你们宾主一定会很相得的，现在我们先走了。晚饭后×先生再回来——他还没去拜望我们的大使呢！”

我们很高兴的在大树下，人行道上并肩的走着。Ｌ把着我的臂儿笑说：“我的话不假吧，除了她的岁数稍微大一点之外！

大使说，推算起来，恐怕她已在六旬以外了。她是个颇有名的小说家，也常写诗。她挑房客也很苛，所以她那客房，常常空着，她喜欢租给‘外路人’，我看她是在招致可描写的小说中人物，说不定哪一天，你就会在她的小说中出现！”我笑说：“这个本钱，我倒是捞得回来。只怕我这个人，既非儿女，又不英雄，没有福气到得她的笔下。”

午夜，我才回到我的新屋子里，洗漱后上床，衾枕雪白温软，我望着茶红色的窗帘，茶红色的灯罩，在一圈微晕的灯影下，忽然忘记了旅途的乏倦。我赤足起来，从书架上拿了一本歌德诗集来看，不知何时，蒙卑睡去——直等第二天微雨的早晨，马利亚敲门，送进刮胡子的热水来，才又醒来。

从此我便在Ｒ家住下了。早饭很简单，只是面包牛油咖啡，多半是自己在屋里吃。早饭后就到客厅坐坐，让马利亚收拾我的屋子。初到巴黎，逛街访友，在家吃饭的时候不多，我总是早晨出去，午夜回来。好在我领了一把门钥，独往独来，什么人也不惊动。有时我在寒夜中轻轻推门，只觉得温香扑面，踏着厚软的地毡，悄悄地走回自己屋里，桌上总有信件鲜花，有时还有热咖啡或茶，和一盘小点心。我一面看着信，一面吃点心喝茶——这些事总使我想起我的母亲。

第二天午饭时，见着Ｒ女士，我正要谢谢她给我预备的“消夜”，她却先笑着说：“×先生，这半月的饭钱，我应该退还你，你成天的不在家！”我笑着坐下，说：“从今天起，我要少出去了，该看的人和该看的地方，都看过了。现在倒要写点信，看点书，养养静了。”Ｒ小姐笑说：“别忘了还有你的法文，Ｌ先生告诉我，你是要练习法语的。”

真的，我的法文太糟了，书还可以猜着看，话却是无人能懂！Ｒ小姐提议，我们在吃饭的时候说法语。结果是我们谈话的范围太广，一用法文说，我就词不达意，笑着想着，停了半天。次数多了，我们都觉得不方便，不约而同的笑了出来，说：“算了吧，别扭死人！”从此我只顾谈话，把法语丢在脑后了！

巴黎的春天，相当阴冷，我们又都喜欢炉火，晚饭后常在Ｒ小姐的书房里，向火抽烟，闲谈。这书房是全房子里最大的一间，满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满是文学书。壁炉架上，摆着几件东方古董。从她的谈话里，知道她的父亲做过驻英大使——她在英国住过十五年——也做过法国远东殖民地长官——她在远东住过八年。她有三个哥哥，都不在了。两个侄子，也都在上次欧战时阵亡。一个侄女，嫁了，有两个孩子，住在乡下。她的母亲，是她所常提到的，是一位身体单薄，多才有德的夫人，从相片上看去，眉目间尤其像我的母亲。

我虽没有学到法语，却把法国的文学艺术，懂了一半。我们常常一块儿参观博物院，逛古迹，听歌剧，看跳舞，买书画……她是巴黎一代的名闺，我和她朝夕相从，没看过Ｒ小姐的，便传布着一种谣言，说是×××在巴黎，整天陪着一位极漂亮的法国小姐，听戏，跳舞。这风声甚至传到国内我父亲的耳朵里，他还从北平写信来问。我回信说：“是的，一点不假，可惜我无福，晚生了三十年，她已是一位六旬以上的老姑娘了！父亲，假如您看见她，您也会动心呢，她长得真像母亲！”

我早可以到柏林去，但是我还不想去，我在巴黎过着极明媚的春天——

在一个春寒的早晨，我得到国内三弟报告订婚的信。下午吃茶的时候，我便将他们的相片和信，带到Ｒ小姐的书房里。我告诉了她这好消息，因此我又把皮夹里我父亲，母亲，以及二弟，四弟两对夫妇的相片，都给她看了。她一面看着，很客气的称赞了几句，忽然笑说：“×先生，让我问你一句话，你们东方人不是主张‘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吗？为何你竟然没有结婚，而且你还是个长子？”我笑了起来，一面把相片收起，挪过一个锦墩，坐在炉前，拿起铜条来，拨着炉火，一面说：“问我这话的人多得很，你不是第一个。原因是，我的父母很摩登，从小，他们没有强迫我订婚或结婚。到自己大了，挑来挑去的，高不成，低不就，也就算了……”Ｒ女士凝视着我，说：“你不觉得生命里缺少什么？”我说：“这个，倒也难说，根本我就没有去找。我认为婚姻若没有恋爱，不但无意义，而且不道德。但一提起恋爱来，问题就大了，你不能提着灯笼去找！我们东方人信‘夙缘’，有缘千里来相会，若无缘呢？就是遇见了，也到不了一处……”这时我忽然忆起Ｌ君的话，不觉抬头看她，她正很自然的靠坐在一张大软椅里，身上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衣服，胸前戴几朵紫罗兰。闪闪的炉火光中，窗外阴暗，更显得这炉边一角，温静，甜柔……

她举着咖啡杯儿，仍在望着我。我接下去说，“说实话，我还没有感觉到空虚，有的时候，单身人更安逸，更宁静，更自由……我看你就不缺少什么，是不是？”她轻轻的放下杯子，微微的笑说：“我嘛，我是一个女人，就另是一种说法了……”说着，她用雪白的手指，挑着鬓发，轻轻的向耳后一掠，从椅旁小几上，拿起绒线活来，一面织着，一面看着我。

我说：“我又不懂了，我总觉得女人天生的是家庭建造者。

男人倒不怎样，而女人却是爱小孩子，喜欢家庭生活的，为何女人倒不一定要结婚呢？”Ｒ小姐看着我，极温柔软款的说：

“我是‘人性’中最‘人性’，‘女性’中最‘女性’的一个女人。我愿意有一个能爱护我的，温柔体贴的丈夫，我喜爱小孩子，我喜欢有个完美的家庭。我知道我若有了这一切，我就会很快乐的消失在里面去——但正因为，我知道自己太清楚了，我就不愿结婚，而至今没有结婚！”

我抱膝看着她。她笑说：“你觉得奇怪吧，待我慢慢的告诉你——我还有一个毛病，我喜欢写作！”我连忙说：“我知道，我的法文太浅了，但我们的大使常常提起你的作品，我已试着看过，因为你从来没提起，我也就不敢……”Ｒ小姐拦住我，说：“你又离了题了，我的意思是一个女作家，家庭生活于她不利。”我说：“假如她能够——”她立刻笑说：“假如她身体不好……告诉你，一个男人结了婚，他并不牺牲什么。

一个不健康的女人结了婚，事业——假如她有事业，健康，家务，必须牺牲其一！我若是结了婚，第一牺牲的是事业，第二是健康，第三是家务……”

——写到这里，我忽然忆起去年我一个女学生，写的一篇小说，叫做《三败俱伤》——她低头织着活计，说：“我是一个要强，顾面子，好静，有洁癖的人；在情感上我又非常的细腻，体贴；这些都是我的致命伤！为了这性格，别人用了十分心思；我就得用上百分心思，别人用了十分精力，我就得用上百分精力。一个家庭，在现代，真是谈何容易，当初我的母亲，她做一个外交官夫人，安南总督太太，真是仆婢成群，然而她……她的绘画，她的健康，她一点没有想到顾到。她一天所想的是丈夫的事业，丈夫的健康，儿女的教养，儿女的……她忙忙碌碌的活了五十年！至今我拿起她的画稿来，我就难过。嗳，我的母亲……”她停住了，似乎很激动，轻轻的咳嗽了两声，勉强的微笑说：“我母亲的事情，真够写一本小说的。你看见过英国女作家，Ｖ．Ｓａｃｋｖｉｌｅ—Ｗｅｓｔ写的ＡｌｌＰａｓｓｉｏｎＳｐｅｎｔ（七情俱净）吧？”

我仿佛记得看过这本书，就点头说：“看过了，写的真不错……不过，Ｒ小姐，一个结婚的女人，她至少有了爱情。”她忽然大声的笑了起来，说：“爱情？这就是一件我所最拿不稳的东西，男人和女人心里所了解的爱情，根本就不一样。告诉你，男人活着是为事业——天晓得他说的是事业还是职业！

女人活着才为着爱情；女人为爱情而牺牲了自己的一切，而男人却说：‘亲爱的，为了不敢辜负你的爱，我才更要努力我的事业’！这真是名利双收！”她说着又笑了起来，笑声中含着无限的凉意。

我不敢言语，我从来没有看见Ｒ小姐这样激动过，我虽然想替男人辩护，而且我想我也许不是那样的男人。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绪，她笑着说：“每一个男人在结婚以前，都说自己是个例外，我相信他们也不说假话。但是夫妻关系，是种最娇嫩最伤脑筋的关系，而时光又是一件最无情最实际的东西。等到你一做了他的同衾共枕之人，天长地久……呵！天长地久！任是最坚硬晶莹的钻石也磨成了光彩模糊的沙颗，何况是血淋淋的人心？你不要以为我是生活在浪漫的幻想里的人，我一切都透彻，都清楚。男人的‘事业’当然要紧，讲爱情当然是不应该抛弃了事业，爱情的浓度当然不能终身一致。但是更实际的是，女人终究是女人，她也不能一辈子，以结婚的理想，人生的大义，来支持她困乏的心身。在她最悲哀，最柔弱，最需要同情与温存的一刹那顷，假如她所得到的只是漠然的言语，心不在焉的眼光，甚至于尖刻的讥讽和责备，你想，一个女人要如何想法？我看的太多了，听的也太多了。这都是婚姻生活里解不开的死结！

只为我太知道，太明白了，在决定牺牲的时候，我就要估量轻重了！”

她俯下身去，拣起一根柴，放在炉火里，又说：“我母亲常常用忧愁的眼光看着我说：‘德利莎！你看你的身体！你不结婚，将来有谁来看护你？’我没有说话，我只注视着她，我的心里向她叫着说：‘你看你的身体吧，你一个人的病，抵不住我们五个人的病。父亲的肠炎，回归热……以及我们兄妹的种种希奇古怪的病……三十年来，还不够你受的？’但我终究没有言语。”

她微微的笑了，注视着炉火：“总之我年轻时还不算难看，地位也好，也有点才名，因此我所受的试探，我相信也比别的女孩子多一点。我也曾有过几次的心软……但我都终于逃过了。我是太自私了，我扔不下这支笔，因着这支笔，我也要保持我的健康，因此——“你说我缺少恋爱吗？也许，但，现在还有两三个男人爱慕着我，他们都说我是他们唯一终身的恋爱。这话我也不否认，但这还不是因为我们没有到得一处的缘故？他们当然都已结过了婚，我也认得他们温柔能干的夫人。我有时到他们家里去吃饭喝茶，但是我并不羡慕他们的家庭生活！他们的太太也成了我的好朋友，有时还向我抱怨她们的丈夫。我一面轻描淡写的劝慰着她们，我一面心里也在想，假如是我自己受到这些委屈，我也许还不会有向人诉说的勇气！有时在茶余酒后，我也看见这些先生们，向着太太皱起眉头，我就会感觉到一阵颤栗，假如我做了他的太太，他也对我皱眉，对我厌倦，那我就太……”

我笑了，极恳挚的轻轻拍着她的膝头，说：“假如你做了他的太太，他就不会皱眉了。我不相信世界上有任何男子，有福气做了你的丈夫，还会对你皱眉，对你厌倦。”她笑着摇了摇头，微微的叹一口气，说：“好孩子，谢谢你，你说得好！

但是你太年轻了，不懂得——这二三十年来，我自己住着，略为寂寞一点，却也舒服。这些年里，我写了十几本小说，七八本诗，旅行了许多地方，认识了许多朋友。我的侄女，承袭了我的名字，也叫德利莎，上帝祝福她！小德利莎是个活泼健康的孩子，廿几岁便结了婚。她以恋爱为事业，以结婚为职业。整天高高兴兴的，心灵里，永远没有矛盾，没有冲突。她的两个孩子，也很像她。在夏天，我常常到她家里去住。她进城时，也常带着孩子来看我。我身后，这些书籍古董，就都归她们了。我的遗体，送到国家医院去解剖，以后再行火化，余灰撒在赛纳河里，我的一生大事也就完了……”

我站了起来，正要说话，马利亚已经轻轻的进来，站在门边，垂手说：“小姐，晚饭开齐了。”Ｒ小姐吃惊似的，笑着站了起来，说：“真是，说话便忘了时候，×先生，请吧。”

饭时，她取出上好的香槟酒来，我也去拿了大使馆朋友送的名贵的英国纸烟，我们很高兴的谈天说地，把刚才的话一句不提。那晚Ｒ小姐的谈锋特别隽妙，双颊飞红，我觉得这是一种兴奋，疲乏的表示。饭后不多一会，我便催她去休息。我在客厅门口望着她迟缓秀削的背影，呆立了一会。她真是美丽，真是聪明！可惜她是太美丽，太聪明了！

十天后我离开了巴黎，Ｌ送我到了车站。在车上，我临窗站到近午，才进来打开了Ｒ小姐替我预备的筐子，里面是一顿很精美的午餐，此外还有一瓶好酒，一本平装的英文小说，是ＡｌｌＰａｓｓｉｏｎＳｐｅｎｔ。

我回国不到一月，北平便沦陷了。我还得到北平法国使馆转来的Ｒ小姐的一封信，短短的几行字：

×先生：

听说北平受了轰炸，我无时不在关心着你和你一家人的安全！振奋起来吧，一个高贵的民族，终久是要抬头的。有机会请让我知道你平安的消息。你的朋友德利莎

我写了回信，仍托法国使馆转去，但从此便不相通问了。

三年以后，轮到了我为她关心的时节，德军进占了巴黎，当我听到巴黎冬天缺乏燃料，要家里住有德国军官才能领到煤炭的时候，我希望她已经逃出了这美丽的城市。我不能想象这静妙的老姑娘，带着一脸愁容，同着德国军官，沉默向火！

“振奋起来吧，一个高贵的民族，终久是要抬头的！”

（本篇最初发表于《关于女人》，署名男士。）

我的邻居

Ｍ太太是我的同事的女儿，也做过我的学生，现在又是我的邻居。

我头一次看见她，是在她父亲的家里——那年我初到某大学任教，照例拜访了几位本系里的前辈同事——她父亲很骄傲的将她介绍给我，说：“×先生，这是我的大女儿，今年十五岁了。资质还好，也肯看书，她最喜欢外国文学，请你指教指教她。”

那时Ｍ太太还是个小姑娘，身材瘦小，面色苍白，两条很粗的短发辫，垂在脑后。说起话来很腼腆，笑的时候却很“甜”，不时的用手指去托她的眼镜。

我同她略谈了几句，提起她所已看过的英国文学，使我大大的吃惊！例如：哈代的全部小说集，她已看了大半；她还会背诵好几首英国十九世纪的长诗……她父亲又很高兴的去取了一个小纸本来，递给我看，上面题着“露珠”，是她写的仿冰心《繁星》体的短篇诗集，大约有二百多首。我略翻了翻，念了一两首，觉得词句很清新，很莹洁，很像一颗颗春晨的露珠。

我称赞了几句，她父亲笑说：“她还写小说呢——你去把那本小说拿来给×先生看！”她脸红了说：“爸爸总是这样！我还没写完呢。”一面掀开帘子，跑了出去，再不进来。她父亲笑对我说：“你看她惯的一点规矩都没有了！我的这几个孩子，也就是她还聪明一点，可惜的是她身体不大好。”

一年以后，她又做了我的学生。大学一年级的班很大，我同她接触的机会不多，但从她做的文课里，看出她对于文学创作，极有前途；她思想缜密，描写细腻，比其他的同学，高出许多。

此后因为我做了学生会出版组的顾问，她是出版组的重要负责人员，倒是常有机会谈话。几年来的一切进步都很快，她的文章也常常在校外的文学刊物上出现，技术和思想又都比较成熟，在文学界上渐渐的露了头角。

大学毕业后，她便同一位Ｍ先生结了婚。Ｍ先生也是一位作家——他们婚后就到南京去，有七八年我没有得到直接的消息。

抗战后一年，我到了昆明。朋友们替我找房子，说是有一位Ｍ教授的楼上，有一间房子可以分租，地点也好，离学校很近。我们同去一看，那位Ｍ太太原来就是那位我的同事的女儿；相见之下，十分欢喜。那房子很小，光线也不大好，只是从高高的窗口，可以望见青翠的西山。Ｍ家还有一位老太太，四个孩子，一个挨一个的，最小的不过有两岁左右。Ｍ太太比从前更苍白了，一瘦就显得老，她仿佛是三十以外的人了。

说定了以后，我拿了简单的行李，一小箱书，便住到Ｍ家的楼上。那天晚上，便见着Ｍ先生，他也比从前瘦了，性情更显得急躁，仿佛对于一切都觉得不顺眼。他带着三个大点的孩子，在一盏阴暗的煤油灯下，吃着晚饭。老太太在厨房里不知忙些什么。Ｍ太太抱着最小的孩子，出出进进，替他们端菜盛饭，大家都不大说话。我在饭桌旁边。勉强坐了一会，就上楼去了。

住了不到半个月，我便想搬家，这家庭实在太不安静了，而且阴沉得可怕！这几个孩子，不知道是因为营养不足，还是其他的缘故，常常哭闹。老太太总是叨叨唠唠的，常对我抱怨Ｍ太太什么都不会。Ｍ先生晚上回来，才把那些哭声怨声压低了下去，但顿时楼下又震荡着他的骂孩子，怪太太，以及愤时忧世的怨怒的声音。他们的卧室，正在我的底下，地板坏了，逗不上笋来。我一个人，总是静悄悄的，而楼下的声音，却是隐约上腾，半夜总听见喳喳嘁嘁的，“如哭如诉”，有时忽然听见Ｍ先生使劲的摔了一件东西，生气的嚷着，小孩子忽然都哭了起来，我就半天睡不着觉！

正在我想搬家的那一天早晨，走到楼下，发现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我叫了一声，看见Ｍ太太扎煞着手，从厨房里出来。她一面用手背掠开了垂拂在脸上的乱发，一面问：“×先生有事吗？他们都出去了。”我知道这“他们”就是老太太同Ｍ先生了，我就问：“孩子们呢？”她说：“也出去了，早饭没弄得好，小菜又没有了，他们说是出去吃点东西。”

她嘴唇颤动着惨笑了一下，说：“我这个人真不中用，从小就没学过这些事情。母亲总是说：‘几毛钱一件的衣工，一两块钱一双皮鞋，这年头女孩子真不必学做活了，还是念书要紧，念出书来好挣钱，我那时候想念书，还没有学校呢。’父亲更是由着我，我在家里简直没有进过厨房……您看我生火总是生不着，反弄了一厨房的烟！”说着又用乌黑的手背去擦眼睛。

我来了这么几天，她也没有跟我说过这么多的话。我看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声音也哑着，我知道她一定又哭过，便说：

“他们既然出去吃了，你就别生火吧。你赶紧洗了手，我楼上有些点心，还有罐头牛奶，用暖壶里的水冲了就可吃，等我去取了来。”我不等她回答便向楼上走，她含着泪站在楼梯边呆望着我。

Ｍ太太一声不言语的，呆呆的低头调着牛奶，吃着点心。

过了半天，我就说：‘昆明就是这样好，天空总是海一样的青！

你记得卜朗宁夫人的诗吧……”正说着，忽然一声悠长的汽笛，惨厉的叫了起来，接着四方八面似乎都有汽笛在叫，门外便听见人跑。Ｍ太太倏的站了起来，颤声说：“这是警报！

孩子们不知都在哪里？”我也连忙站起来，说：“你不要怕，他们一定就在附近，等我去找。”我们正往门外走，老太太已经带着四个孩子，连爬带跌的到了门前，原来Ｍ先生说是学校办公室里还有文稿，他去抢救稿子去了，却把老的小的打发回家来！

我帮着Ｍ太太把小的两个抱起，Ｍ太太看着我，惊慌地说：“×先生，我们要躲一躲吧？”我说：“也好，省得小孩子们害怕。”我们胡乱收拾点东西，拉起孩子，向外就走。忽然老太太从屋里抱着一个大蓝布包袱，气急败坏的一步一跌的出来，嘴里说：“别走，等等我！”这时头上已来了一阵极沉重的隆隆飞机声音。我抬头一看，蔚蓝的天空里，白光闪烁，九架银灰色的飞机，排列着极整齐的队伍，稳稳的飞过。一阵机关枪响之后，紧接着就是天塌地陷似的几阵大声，门窗震动。小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老太太已瘫倒在门边。这时我们都挤在门洞里，Ｍ太太面色惨白，紧紧的抱着几个孩子，低声说：“莫怕莫怕。×先生在这里！”我一面扶起老太太，说：“不要紧了，飞机已经过去了。”正说着街上已有了人声，家家门口有人涌了出来，纷纷的惊惶的说话。Ｍ太太站起拍拍衣服，拉着孩子也出到门口。我们站着听了一会，天上已经没有一点声息。我说：“我们进去歇歇吧，敌机已经去了。”Ｍ太太点了点头，我又帮她把孩子抱回屋去，自己上得楼来；刚刚坐定，便听见Ｍ先生回来；他一进门就大声嚷着：

“好，没有一片干净土了，还会追到昆明来！我刚抱出书包来，那边就炸了，这班鬼东西！”

从那天起，差不多就天天有警报。Ｍ先生却总是警报前出去，解除后才回来，还抱怨家里没有早预备饭。Ｍ太太一声儿不言语，肿着眼泡，低头出入。有时早晨她在厨房里，看见我下楼打脸水，就怯怯的苦笑问：“×先生今天不出去吧？”

我总说：“不到上课的时候，我是不会走的，你有事叫我好了。”

老太太不肯到野外去，怕露天不安全，她总躲在城墙边一个防空洞里。我同Ｍ太太就带着孩子跑到城外去。我们选定了一片大树下，壕沟式的一块地方，三面还有破土墙挡着。

孩子们逃警报也逃惯了，他们就在那壕沟里盖起小泥瓦房子，插起树枝，天天继续着工作。最小的一个，往往就睡在母亲的手臂上，我有时也带着书去看。午时警报若未解除，我们就在野地里吃些干点充饥。

坐在壕沟里无聊，就闲谈。从Ｍ太太零碎的谈话里，我猜出她的许多委屈。她从来不曾抱怨过任何人，连对那几个不甚讨人喜欢的孩子，她也不曾表示过不满。她很少提起家里的事，可是从她们的衣服饮食上，我知道她们是很穷困的。

眼看着她一天一天的憔悴下去，我就想帮她一点忙。有一次我就问她愿不愿去教书，或是写几篇文章，拿点稿费。家务事有老太太照管，再雇个佣人，也就可以做得开了，她本来不喜欢做那些杂务，何必不就“用其所长”？

Ｍ太太盘着腿坐在地上，抱着孩子，轻轻的摇动，静静的听着，过了半天才抬起头来，说：“×先生，谢谢你的关怀，这些事我都早已想过了，我刚来的时候，也教过书，学校里对于我，比对我的先生还满意。”说到这里，她微笑了，这是我近来第一次见到的笑容！她停了一会说：“后来不知如何，他就反对我出去教书……老太太也说那几个孩子，她弄不了，我就又回到家里来。以后就有几个朋友同事，来叫我写稿子。

×先生，你知道我从小喜欢写文章，尤其是现在，我一拿起笔，一肚子的……一肚子的事，就奔涌了出来。眼前一切就都模糊恍惚，在写作里真可以逃避了许多现实……”她低头玩弄着孩子襟上的纽扣，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说：“但是现实还是现实，一声孩子哭，一个客人来，老太太说东说西，老妈子问长问短，把我的文思常常忽然惊断，许久许久不能再拿起笔来。而且——写文章实在要心境平静，虽然不一定要快乐，而我现在呢？不用说快乐，要平静也就很难很难的了！

“写了两篇文章，我的先生最先发现写文章卖钱，是得不偿失！稿费增加和工资增加的速度，几乎是一与百之比，衣工，鞋价，更不必说。靠稿费来添置孩子衣服，固然是梦想，写五千字的小说，来换一双小鞋子，也是不可能。没有了鼓励，没有了希望，而写文章只引起自己伤心，家人责难的时候，我便把女工辞退了。其实她早就要走——我们家钱少，孩子多，上人脾气又不大好，没有什么事使她留恋的，不像我……我是走不脱的！

“我生着火，拣着米，洗着菜，缝着鞋子，补着袜子，心里就象枯树一般的空洞，麻木。本来，抗战时代，有谁安逸？

能安逸的就不是人；我不求安逸，我相信我虽没有学过家务，我也能将就的做，而且我也不怕做，劳作有劳作的快乐，只要心里能得到一点慰安，温暖……

“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任何言语，自己苦够了，这万方多难的年头，何必又增加别人的痛苦？对我的父母，我是更不说的。父亲从北方来信，总是说：‘南国浓郁明艳的风光，不知又添了你多少诗料，为何不寄点短诗给爸爸看？’最近不知是谁，向他们报告了这里的实况，母亲很忧苦的写了信来，说：

‘我不知道你们那里竟是这个样子！老太太总该可以帮帮忙吧？早知如此，我当初不该由着你读书写字，把身体弄坏了，家事也一点不会。’她把自己抱怨了一顿，我看了信，真是心如刀割。我自己痛苦不要紧，还害得父亲为我失望，母亲为我伤心，×先生，这真是《琵琶记》里蔡中郎所说的‘文章误我，我误爹娘’了！”她说着忍不住把孩子推在一边，用衣襟掩着脸大哭了起来。孩子们也许看惯了妈妈的啼哭，呆立了一会，便慢慢走开，仍去玩耍。我呢，不知道怎样劝她，也想她在家里整天的凄凉掩抑，在这朗阔的野外，让她恣情的一恸，倒也是一种发泄，我也便悄悄的走向一边……

我真不想再住下去了，那时学校里已放了暑假。城墙边的防空洞曾震塌了一次，压伤了许多人，Ｍ老太太幸而无恙。

我便撺掇他们疏散到乡下去。我自己也远远的搬到另一乡村里的祠堂里住下——在那里，我又遇到了一个女人！

张嫂

可怜，在“张嫂”上面，我竟不能冠以“我的”两个字，因为她不是我的任何人！她既不是我的邻居，也不算我的佣人，她更不承认她是我的朋友，她只是看祠堂的老张的媳妇儿。

我住在这祠堂的楼上，楼下住着李老先生夫妇，老张他们就住在大门边的一间小屋里。

祠堂的小主人，是我的学生，他很殷勤的带着我周视祠堂前后，说：“这里很静，×先生正好多写文章。山上不大方便，好在有老张他们在，重活叫他做。”老张听见说到他，便从门槛上站了起来，露着一口黄牙向我笑。他大约四十上下年纪，个子很矮，很老实的样子。我的学生问：“张嫂呢？”他说：“挑水去了。”那学生又陪我上了楼，一边说：“张嫂是个能干人，比她老板伶俐得多，力气也大，有话宁可同她讲。”

为着方便，我就把伙食包在李老太太那里，风雨时节，省得下山，而且村店里苍蝇太多，夏天尤其难受。李老夫妇是山西人，为人极其慈祥和蔼。老太太自己烹调，饭菜十分可口。我早晨起来，自己下厨房打水洗脸，收拾房间，不到饭时，也少和他们见面。这一对老人，早起早睡，白天也没有一点声音，院子里总是静悄悄的，同城内Ｍ家比起来，真有天渊之别，我觉得十分舒适。

住到第三天，我便去找张嫂，请她替我洗衣服。张嫂从黑暗的小屋里，钻了出来，阳光下我看得清楚：稀疏焦黄的头发，高高的在脑后挽一个小髻，面色很黑，眉目间布满了风吹日晒的裂纹；嘴唇又大又薄，眼光很锐利；个子不高，身材也瘦，却有一种短小精悍之气。她迎着我，笑嘻嘻的问：

“你家有事吗？”我说：“烦你洗几件衣服，这是白的，请你仔细一点。”她说：“是了，你们的衣服是讲究的——给我一块洋碱！”

李老太太倚在门边看，招手叫我进去，悄悄的说：“有衣服宁可到山下找人洗，这个女人厉害得很，每洗一次衣服，必要一块胰皂，使剩的她都收起来卖——我们衣服都是自己洗。”我想了一想，笑说：“这次算了，下次再说吧。”

第二天清早，张嫂已把洗好的衣服被单，送了上来——洗的很洁白，叠的也很平整——一摞的都放在我的床上，说：

“×先生，衣服在这里，还有剩下的洋碱。”我谢了她，很觉得“喜出望外”，因此我对她的印象很好。

熟了以后，她常常上楼来扫地，送信，取衣服，倒纸篓。

我的东西本来简单，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她都知道。我出去从不锁门，却不曾丢失过任何物件，如银钱，衣服，书籍等等。

至于火柴，点心，毛巾，胰皂，我素来不知数目，虽然李老太太说过几次，叫我小心，我想谁耐烦看守那些东西呢？拿去也不值什么，张嫂收拾屋子，干净得使我喜欢，别的也无所谓了。

张嫂对我很好，对李家两老，就不大客气。比方说挑水，过了三天两天就要涨价，她并不明说，只以怠工方式处之。有一两天忽然看不见张嫂，水缸里空了，老太太就着急，问老张：“你家里呢？”他笑说：“田里帮工去了。”叫老张，“帮忙挑一下水吧。”他答应着总不动身。我从楼上下来，催促了几遍，他才慢腾腾的挑起桶儿出去。在楼栏边，我望见张嫂从田里上来，和老张在山脚下站着说了一会话。老张挑了两桶水，便躺了下去，说是肚子痛。第二天他就不出来。老先生气了，说：“他们真会拿捏人，他以为这里就没有人挑水了！

我自己下山去找！”老先生在茶馆里坐了半天，同乡下人一说起来，听说是在山上，都摇头笑说：“山上呢，好大的坡儿，你家多出几个钱吧！”等他们一说出价钱，老先生又气得摇着头，走上山来，原来比张嫂的价目还大。

我悄悄的走下山去，在田里找到了张嫂，我说：“你回去挑桶水吧，喝的水都没有了。”她笑说：“我没有空。”我也笑说：“你别胡说！我懂得你的意思，以后挑水工钱跟我要好了，反正我也要喝要用的。”她笑着背起筐子，就跟我上山——从此，就是她真农忙，我们也没有缺过水，——除了她生产那几天，是老张挑的。

我从不觉得张嫂有什么异样，她穿的衣服本来宽大，更显不出什么。只有一天，李老太太说：“张嫂的身子重了，关于挑水的事，您倒是早和老张说一声，省得他临时不干。”我也不知道应当如何开口，刚才还看见张嫂背着一大筐的豆子上山，我想一时不见得会分娩，也就没提。

第二天早起，张嫂没有上来扫地。我们吃早饭的时候，看见老张提着一小篮鸡蛋进门。我问张嫂如何不见？他笑嘻嘻的说：“昨晚上养了一个娃儿！”我们连忙给他道贺，又问他是男是女。李老太太就说：“他们这些人真本事，自己会拾孩子。这还是头一胎呢，不声不响的就生下来了，比下个蛋还容易！”我连忙上楼去，用红纸包了五十块钱的票子，交给老张，说：“给张嫂买点红糖吃。”李老太太也从屋里拿了一个红纸包出去，老张笑嘻嘻的都接了，嘴里说：“谢谢你家了——老太太去看看娃儿吗？”李老太太很高兴的就进到那间黑屋里去。

我同李老先生坐在堂屋里闲谈。老太太一边摇着头，一边笑着，进门就说：“好大的一个男孩子，傻大黑粗的！你们猜张嫂在那里做什么？她坐在床板上织渔网呢，今早五更天生的，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她又做起活来了。她也不乏不累，你说这女人是铁打的不是！”因此就提到张嫂从十二岁，就到张家来做童养媳，十五岁圆的房。她婆婆在的时候，常常把她打的躲在山洞里去哭。去年婆婆死了，才同她良懦的丈夫，过了一年安静的日子，算起来，她今年才廿五岁。

这又是一件出乎我意外的事，我以为她已是三四十岁的人，“劳作”竟把她的青春，洗刷得不留一丝痕迹！但她永远不发问，不怀疑，不怨望。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挑水，砍柴，洗衣，种地，一天里风车儿似的，山上山下的跑——只要有光明照在她的身上，总是看见她在光影里做点什么。有月亮的夜里，她还打了一夜的豆子！

从那天起，一连下了五六天的雨。第七天，天晴了，我们又看见张嫂背着筐子，拿着镰刀出去。从此我们常常看见老张抱着孩子，哼哼唧唧的坐在门洞里。有时张嫂回来晚了，孩子饿得不住的哭，老张就急得在门口转磨。我们都笑说：

“不如你下地去，叫她抱着孩子，多省事。她回来又得现做饭，奶孩子，不要累死人。”老张摇着头笑说：“她做得好，人家要她，我不中用！”老张倒很坦然，我却常常觉得惭愧。每逢我拿着一本闲书，悠然的坐在楼前，看见张嫂匆匆的进来，忙忙的出去，背上，肩上，手里，腰里，总不空着，她不知道她正在做着最实在，最艰巨的后方生产的工作。我呢，每逢给朋友写信，字里行间，总要流露出劳乏，流露出困穷，流露出萎靡，而实际的我，却悠悠的坐在山光松影之间，无病而呻！看着张嫂高兴勤恳的，鞠躬尽瘁的样儿，我常常猛然的扔下书站了起来。

那一天，我的学生和他一班宣传队的同学，来到祠堂门口贴些标语，上面有“前方努力杀敌，后方努力生产”等字样。张嫂站在人群后面，也在呆呆望着。回头看见我，便笑嘻嘻的问：“这上面说的是谁？”我说：“上半段说的是你们在前线打仗的老乡，下半段说的是你。”她惊讶的问：“Ｘ先生，你呢？”我不觉低下头去，惭愧的说：“我吗？这上面没有我的地位！”

我的朋友的母亲

今年春天，正在我犯着流行性感冒的时候，Ｋ的母亲——Ｋ老太太来看我。

那是下午三时左右，我的高热度还未退清，矇矇卑卑的觉得有人站在我床前，我挣扎着睁开眼睛，Ｋ老太太含着满脸的微笑，摇手叫我别动，她自己拉过一张凳子，就坐在床边，一面打开一个手绢包儿，一面微笑说：“我听见Ｋ说你病了好几天了，他代了你好几堂课，我今天新蒸了一块丝糕，味儿还可口，特地送来给你尝尝。”她说着就把一碟子切成片儿嫩黄喷香上面嵌着红枣的丝糕，送到我枕畔。我连忙欠身起来道谢，说：“难得伯母费心。”一面又喊工友倒茶。Ｋ老太太站起来笑说：“你别忙了，我刚才来的时候，甬道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这时候大家都上着课，你再一病倒睡着，他们可不就都偷懒出去了？我要茶自己会倒！”她走向桌边，拿起热水壶来，摇了摇，笑说：“没有开水了，我在家里刚喝了茶来的，倒是你恐怕渴了，我出去找点水你喝。”我还没有来得及拦住她，她已经拿着热水壶出去了。

我赶紧坐起，把衾枕整理了一下，想披衣下床，一阵头昏，只得又躺下去。Ｋ老太太又已经进来，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我床前凳子上，我笑着谢说：“这真是太罪过了，叫老太太来服侍我——”Ｋ老太太一面坐下，也笑着说：“哪里的话，这是我应该做的事。你们单身汉真太苦了，病了连一杯热水都喝不到！你还算好，看你这屋子弄得多么干净整齐，Ｋ就不行，他一辈子需要人照应，母亲，姐姐，太太——”我说：

“Ｋ从小是个有福气的人——他太太近来有信么？”

老太太摇了摇头，忽然看着我说：“Ｆ小姐从军去了，今早我去送她的……”

我不觉抬头看着Ｋ老太太。

Ｋ老太太微笑着叹了一口气，把那块手绢平铺在膝上，不住的摩抚着，又抬头看着我说：“你和Ｋ这样要好，这件事你一定也知道了。说起Ｆ小姐，真是一个温柔的女子，性格又好，模样儿也不错，琴棋书画，样样都来得，和Ｋ倒是天生一对！——不过我觉得假若由他们那样做了，我对不起我北平那个媳妇，和三个孙儿。”

我没有言语，只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面容沉寂了下来，“我知道Ｋ什么事都不瞒你，我倒不妨同你细谈——假如你不太累。Ｋ这两天也不大开心呢，你好了请你从旁安慰安慰他。”

我连忙点了点头，说：“那是一定。Ｋ真是一个实心的人，什么事都不大看得开！”

老太太说：“可不是！他从前不是在法国同一个女孩子要好，没有成功，伤心的了不得，回国来口口声声说是不娶了，我就劝他，我说：‘你父亲早撇下我走了，我辛苦半生，好容易把你和你姊姊抚养大了，你如今学成归国，我满心希望你成家立业，不但我看着高兴，就是你父亲在天之灵，也会安慰的。你为着一个异种外邦的女人，就连家庭也不顾了，亏得你平常还那样孝顺！本来结婚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你的妻子也就是你父母的儿媳，你孩子的母亲。你不要媳妇我还要孙子呢，而且你还是个独子！’他就说：‘那么您就替我挑一个吧，只要您高兴就行。’这样他就结了婚，那天你不是还在座？”

我又点一点头，想起了许多Ｋ的事情。

“提起我的媳妇，虽不是什么大出色的人物，也还是个师范毕业生，稳稳静静的一个人，过日子，管孩子，也还过得去。我对她是满意的，何况她还替我生了三个白白胖胖的孙儿？”

老太太微笑了，满面的慈祥，凝望的眼光中似乎看见了Ｋ的那几个圆头圆脸，欢蹦乱跳的孩子。

“Ｋ也是真疼他那几个孩子，有了孩子以后，他对太太也常是有说有笑的。你记得我们北平景山东街那所房子吧？真是‘天棚鱼缸石榴树’，Ｋ每天下课回来，浇浇花，看看鱼，画画，写字，看看书，抱抱孩子，真是很自得的，我在一旁看着，自然更高兴，这样过了十年——其实那时候，Ｆ小姐就已经是他的助教了，他们并没有怎么样……

“后来呢，就打起仗来了，学校里同事们都纷纷南下，也有带着家眷走的。那时也怪我不好，我不想走，我抛不下北平那个家，我又不愿意他们走，我舍不得那几个孩子。我对Ｋ说：‘我看这仗至多打到一两年，你是有职分的人，暂时走开也好，至于孩子们和他们的母亲，不妨留着陪我，反正是一门老幼，日本人不会把我们怎么样。’Ｋ本来也不想带家眷，听了我的话，就匆匆的自己走了，谁知道一离开就是八年。

“我们就关起门来，和外面不闻不问，整天只盼着Ｋ的来信，这样的过了三四年。起先还能接到Ｋ的信和钱，后来不但信稀了，连拨款也十分困难。我那媳妇倒是把持得住，仍旧是稳稳静静的服侍着我，看着孩子过日子，我手里还有些积蓄，家用也应付得开。三年前我在北平得到Ｋ的姐夫从香港打来的电报，说是我的女儿病重，叫我就去，我就匆匆的离开了北平，谁想到香港不到十天，我的女儿就去世了……”

老太太眼圈红了，折起那块手绢来，在眼边轻轻的按了一按，我默默的将那杯茶推到她的面前。

老太太勉强笑了笑，端起茶杯来，呷了一口就又放下。

“谁又知道我女儿死后不过十天，日本人又占领了香港，我的女婿便赶忙着要退到重庆来，他问我要不要回北平？若是要回去呢，他就托人带我到上海。我那时方寸已乱，女儿死了，儿子许久没有确实消息，只听过往的人说他在重庆生活很苦，也常生病，如今既有了见面的可能，我就压制不住了。我对我女婿说：‘我还是跟你走吧，后方虽苦，可是能同Ｋ在一起。北平那方面，你弟妇还能干，丢下他们一两年也不妨。’这样，我又从韶关，桂林，贵阳，一路跋涉到了这里……

“看见了Ｋ，我几乎哭了出来，谁晓得这几年的工夫，把我的儿子折磨得形容也憔悴了，衣履也褴褛了！他看见我，意外的欢喜，听到他姐姐死去的消息，也哭了一场。过后才问起他的孩子，对于他的太太却淡淡的不提，倒是我先说了几句。问起他这边的生活，他说和大家一样，衣食住都比从前苦得多，不过心理上倒还痛快。说到这时，他指着旁边的Ｆ小姐，说：‘您应当谢谢Ｆ小姐，这几年来，多亏得她照应我。’我这时才发觉她一直站在我们旁边。

“Ｆ小姐也比从前瘦了，而似乎出落得更俊俏一些，她略带羞涩的和我招呼，问起她在北平的父母。我说我在北平的时候，常和他们来往，他们都老了一点，生活上还过得去……

说了一会，Ｆ小姐便对Ｋ说：‘请老太太和我们一块儿用饭吧？’Ｋ点头说好，我们就一同到Ｆ小姐住处去。

“在我找到房子以前，就住在Ｆ小姐那里，她住着两间屋子，用着一个女工，Ｋ一向是在那里用饭的，衣服也在那边洗。我在那边的时候，Ｋ自然是整天同我们在一起，到晚上才回到宿舍去。我在一旁看着，觉得他们很亲密，很投机，一块儿读书说画，Ｆ小姐对于Ｋ的照应体贴，更是无微不至。他们常常同我说起，当初他们一路出来，怎样的辛苦，危险；他们怎样的一块逃警报，有好几次几乎炸死；Ｋ病了好几场，有一次患很重的猩红热，几乎送了命。这些都是Ｋ的家信中从来不提的，他们说起这些经历的时候，都显着很兴奋，很紧张，Ｋ也总以感激温存的眼光，望着Ｆ小姐。我自然也觉得紧张，感激，而同时又起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的情绪。

“等到我搬了出来，便有许多Ｋ的同事的太太，来访问我，吞吞吐吐的问我Ｋ的太太为何不跟我一同出来？我说本来是只到香港的，因此也没想到带着他们。这些太太们就说：

‘如今老太太来了就好了，否则Ｋ先生一个人在这里真怪可怜的——这年头一个单身人在外面真不容易，生活太苦，而且……而且人们也爱说闲话！’她们又问Ｆ小姐和我们有没有亲戚关系？她的身世如何？我就知道话中有因，也就含含糊糊的应答，说Ｆ家同我们是世交，Ｆ小姐从一毕业就做着Ｋ的助教，她对人真好，真热心。她对于Ｋ的照应帮忙，我是十分感激的。

“不过我不安的情绪，始终没有离开我，我总惦记着北平那些孩子，我总憋着想同Ｋ说开了，所以就趁着有一天，我们的女工走掉了，Ｋ向我提议说：‘妈妈不必自己辛苦了，我们还是和Ｆ小姐一块儿吃去吧，就是找到了女工，以后也不必为饭食麻烦，合起来吃饭，是最合理的事。’我就说：‘我难道不怕麻烦，而且我岁数大了，又历来没有做过粗话，也觉得十分劳瘁，不过我宁可自己操劳些，省得在一起让人说你们的闲话！’Ｋ睁着大眼看着我，我便委婉的将人们的批评告诉了他，又说：‘我深知你们两个心里都没有什么，抗战把你们拉在一起，多同一次患难，多添一层情感。你是有家有孩子的人，散了就完了，人家Ｆ小姐一个多才多艺的女子，岂不就被你耽误了？’Ｋ低着头没有说什么，从那时起，一直沉默了四五天。

“到了第六天的夜里，我已经睡下了，他摸着黑进来，坐在我的床沿上，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考虑了四五天，我不能白白的耽误人家。我相信我们分开了，是永远不会快乐的，我想——我想同北平那个离了婚……’我没有言语，他也不往下说，过了半天，他俯下来摇我，急着说：‘怎么，妈妈，您在哭？’我忍不住哭了出来，说：‘我哭的是可怜你们这一班苦命的人，你命苦，Ｆ小姐也命苦，最苦命的还是北平你那个媳妇和三个孩子。他们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他们辛辛苦苦的在北平守着，等待着团圆的一天。我走了，算不了什么，就是苦命，也过了一辈子了，你若是……还是我回去守着他们吧！’这时Ｋ也哭了，紧紧握了我的手一下，就转身出去。”

老太太咽住了，又从袖口里掏手绢，我赶紧笑说：“对不起，伯母，请您给我一杯水，这丝糕放在这里怪香的，我想吃一块。”老太太含着泪笑着站起，倒了两杯茶来，我们都拈起丝糕来吃着，暂时不言语。

老太太咳嗽了一声，用手绢擦一擦嘴，说：“我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就去看Ｆ小姐。她正要上课去，看见了我，脸上显出十分惊讶，我想我的神色一定很不好，我说：‘对不住，我想耽误你半天工夫，来同你谈一件事，’她的面色倏然苍白了，连忙回身邀我进到内屋去，把门扣上，自己就坐在我的旁边，静静的等着。我停了半天，忍不住又哭了，我说：‘Ｆ小姐，我不会绕弯儿说话，听说Ｋ想同你结婚？’Ｆ小姐把脸飞红了，正要说话，我按住她的手，说：‘你别着急，这自然是Ｋ一方面的痴心妄想，不是我做母亲的夸自己的儿了，Ｋ和你倒是天生的一对，可惜的是他已经是有妻有子的人了……’Ｆ小姐没有说话，只看着我。我说：‘自然现在有妻有子的人离婚的还多得很，不过，Ｋ你是晓得的，极其疼爱他的孩子，同时他太太也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Ｆ小姐低下头去，我又说：‘Ｆ小姐，你从小我就疼你，佩服你，假如你是我的亲女儿，我决不愿你和一个离过婚的人结婚，在他是一个幸福，在你却太不值得了。’我抚摩着她的手，说：‘你想想，从前在北平的时候，你还不是常常到我们家里来？你对他发生过感情没有？我准知道那时你的理想，也不是像他那样的人。只因打了仗，你们一同出来，患难相救护，疾病相扶持，这种同甘苦，相感激的情感的积聚，便发生了一种很坚固的友情——同时大家想家，大家寂寞，这孤寂的心，就容易拉到一起，战争延长到七八年，还家似乎是不可能的事，家里一切，一天一天的模糊，眼前一切，一天一天的实在。弄到后来，大家弄假成真的，在云雾中过着苟安昏乐的日子——等到有一天，雨过天晴，太阳冲散了云雾，日影下，大家才发现在糊里糊涂之中，丧失了清明正常的自己！’“‘你看见过坐长途火车的没有？世界小，旅途长，素不相识的人也殷勤的互相自己介绍，亲热的叙谈，一同唱歌，一同玩牌，一同吃喝，似乎他们已经有过终身的友谊。等到目的地将到，大家纷纷站起，收拾箱笼，倚窗等望来接他们的亲友，车一开入站，他们就向月台上的人招手欢呼，还不等到车停，就赶忙跳了下去。能想起回头向你招呼的，就算是客气的人，差不多的都是头也不回的就走散了。战事虽长，也终有和平的一天，有一天，胜利来到，惊喜袭击了各个人的心，那时真是“飞鸟各投林”，所剩下的只是一片白茫茫的大地——

“‘假如你们成功了呢，你们是回去不回去？假如是回去了呢？你是个独女，不能不见你的父母。Ｋ也许可以不看他的太太，而那几个孩子，他是舍不得丢开的。你们仍旧生活在从前环境中间，我不相信你们能够心安理得，能够快乐，能够自然。人们结婚后不是两个人生活在孤岛上，就是在孤岛上，过了几天，几月，几年以后，也会厌倦腻烦，而渴望孤岛外的一切。你对Ｋ的认识，没有我清楚，他就像他的父亲，善感，易变，而且总倾向于忧郁，他永没有完全满足快乐的时候，总是追求着什么。在他不满足，忧郁的情境之中，他实在是最快乐的，你也许不懂得我的话，因为你没有同这样的一个人，共同生活过。

“‘所以我替你想，为你的幸福起见，我劝你同Ｋ分开，“眼不见为净”，你年纪轻轻的，人品又好，学问又好，前途实在光明得很——我离开北平之前，你母亲还来找我，说香港和重庆通讯容易，要我替她写信给你，说他们老了，这战事不知几时才完，他们不知道将来能不能见着你，他们别无所嘱，只希望你谨慎将事，把终身托付给一个能爱护你，有才德的人。我提到这些，就是提醒你，Ｋ一辈子是个大孩子，他永远需要别人的爱护，而永远不懂得爱护别人，换句话说，就是他有他自己爱护的方法！我把话都说尽了，你自己考虑考虑看。’这时Ｆ小姐已哭得泪人儿一般……

“我正在劝慰她，忽然听见Ｋ在外面叫我，我赶紧把门反掩上，出来便往家走，Ｋ一声不响的跟着我回来。

“此后我绝口不提这件事，Ｋ的情绪反而稳定了下来。我不知道他同Ｆ小姐又说过没有，我只静候着他们的决定。终于在前天夜里，Ｋ告诉我说Ｆ小姐决定从军去了，明天便走，她希望我能去送她。Ｋ说着并没有显出特别的悲伤，我反而觉得难过。这女孩子真是聪明，有决断！不是我心硬，我相信军队的环境和训练，是对她好的，至少她的积压的寂寞忧伤，有个健全高尚的发泄。今早我去送她，她没有掉下一滴泪，昂着头，挺着胸，就上了车……咳，都是这战争搅得人乱七八糟的……”

老太太停住了。这一篇话听得我凄然而又悚然，我便笑说：“伯母也不必再难过了，这件事总算告一段落，我想他们将来都会感激您的。伯母！我真是佩服您，怪不得朋友们都夸您通今博古，您说起文哲名词来，都是一串一串的！”老太太笑了，说：“别叫你们年轻人笑话，我小的时候，也进过几天的‘洋学堂’，如今英文差不多都忘光了，不过Ｋ的中文杂志书籍，我还看得懂——我看我该走了，你也乏了，我也出来了半天。你想吃什么，只管打发人去告诉我，我就做了送来。”她说着一面站起要走。

我欠起身来，说：“对不起，我不能送了。您来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清醒了许多。您若不嫌单身汉屋里少茶没水的，就请常过来坐坐。”老太太站住了，笑说：“真的，听说从前有人同你提过Ｆ小姐，你为什么不答应，你答应了多好，省去许多麻烦。”我笑说：“不是我不答应，我是不敢答应，她太多才多艺了，我不配！”老太太笑着摇头说：“哪里的话，你是太眼高了，不是我说你，‘越挑越眼花’——”

老太太的脚声，渐渐的在甬道中消失了。我凝望着屋顶，反复咀嚼着“飞鸟各投林”这一句话！

这时窗外的暮色，已经压到屋里来了！

《关于女人》后记

写了十四个女人的事，连带着也呈露了我的一生，我这一生只是一片淡薄的云，烘托着这一天的晶莹的月！

我对于女人的看法，自己相信是很平淡，很稳静，很健全。她既不是诗人笔下的天仙，也不是失恋人心中的魔鬼，她只是和我们一样的，有感情有理性的动物。不过她感觉得更锐敏，反应得更迅速，表现得也更活跃。因此，她比男人多些颜色，也多些声音。在各种性格上，她也容易走向极端。她比我们更温柔，也更勇敢；更活泼，也更深沉；更细腻，也更尖刻……世界若没有女人，真不知这世界要变成怎么样子！

我所能想象得到的是：世界上若没有女人，这世界至少要失去十分之五的“真”、十分之六的“善”、十分之七的“美”。

我并不敢说怜悯女人，但女人的确很可怜。四十年来，我冷眼旁观，发现了一条真理，其实也就是古人所早已说过的话，就是：“男人活着是为事业，女人活着是为爱情。”——这虽然也有千万分之一的例外——靠爱情来维持生活，真是一件可怜而且危险不过的事情！

女人似乎更重视亲子的爱，弟兄姊妹的爱，夫妻的爱，朋友的爱……她愿意为她所爱的对象牺牲了一切。实际上，还不是她愿意不愿意的问题，她是无条件的，“摩顶放踵”的牺牲了，爱了再说！在这“摩顶放踵”的过程之中，她受尽人间的痛苦，假如牺牲而又得不到代价，那她的痛苦，更不可想象了。

你说，叫女人不“爱”了吧，那是不可能的！上帝创造她，就是叫她来爱，来维持这个世界。她是上帝的化生工厂里，一架“爱”的机器。不必说人，就是任何生物，只要一带上个“女”字，她就这样“无我”的，无条件的爱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看母鸡，母牛，甚至于母狮，在上帝所赋予的爱里，她们是一样的不自私，一样的忍耐，一样的温柔，也一样的奋不顾身的勇敢。

说到这里，还有一件很可爱很可笑的现象，我就遇到过好几次：平常三四岁的孩子，手里拿着糖果，无论怎样的诓哄，怎样的恐吓，是拿不过来的；但如她是个小女孩子，你可以一头滚到她怀里去，撒娇的说：“妈妈！给你孩子一点吃吧！”这萌芽的母性，就会在她小小的心坎里作怪！她十分惊讶的注视着你，过了一会，她就会欣然的，爱娇的撅着小嘴，搂过你的头来，说：“馋孩子，妈妈给你一点吃吧！”

真要命！感谢天，我不是一个女人！

这本书里只写了十四个女人，其实我所认识的女性，往少里说，也有一千个以上：我的姑姨妗婶，姊妹甥侄，我的女同学，我的女朋友，我的女同事，我的女学生，我的邻居，我的旅伴；还有我的朋友的姑姨妗婶，姊妹甥侄……这其中还有不少的惊才绝艳，丰功伟烈，我真要写起来，一辈子也写不完。但是这些女人，一提起来，真是“大大的有名”！人人知晓，个个熟认，我一生宝贵女人的友情，我怕她们骂我——以后再说吧——

许多朋友，希望我写来写去，会以“我的新妇”结束。感谢他们的祝福，这对于我，真是“他生未卜此生休”的事情了！这四十年里，我普遍的尊敬着一般女人，喜欢过许多女人，也爱过两三个女人，却没有恋过任何女人。这“爱而不恋”的心理——这是几个朋友，对于我用情的批评——就是我的致命伤！

我觉得我不配作任何女人的丈夫；惟其我是最尊敬体贴她们，我不能再由自己予她们以痛苦。我已经苦了一个我最敬爱的女人——我的母亲，但那是“身不由己”，我决不忍使另一个女人再为我痛苦。男子在共营生活上，天生是更自私，更偷懒，更不负责的——自然一半也因为他们不知从何下手——我恐怕也不能例外。我不能积极的防止男子以婚姻方式来摧残女人，至少我能消极的禁止我自己也这样做！

施耐庵云：“人生三十而未娶，不应更娶；四十而未仕，不应更仕；五十不应在家，六十不应出游……”我以三十未娶，四十未仕之身，从今起只要经济条件允许，我倒要闲云野鹤似的，到处漫游。我的弟兄朋友，就为我“六十以后”的日子发愁，但我还觉得很有把握。我们大家庭里女权很盛；我的亲侄女，截至今日止，已有七个之多。堂的、表的、更是不计其数。只要这些小妇人，二十年后，仍是像今天这样的爱她们的“大伯伯”，则我在每家住上十天，一年三百六十天，也还容易度过。再不然，我去弄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来接代传宗，分忧解愠，也是一件极可能的事——只愁我活不到六十岁！

以上把我“终身大事”，安排完毕，作者心安理得，读者也不必“替古人担忧”——如今再说我写这本小书的经过：廿九年冬，我初到重庆，《星期评论》向我索稿，我一时高兴，写了一篇《关于女人》来对付朋友，后来写滑了手，便连续写了下去，到了《星期评论》停刊，就没有再写。今年春天，“天地出版社”托我的一个女学生来说，要刊行《关于女人》，我便把在《星期评论》上已经印行的九段，交给他们。春夏之交，病了一场，本书的上半本，排好已经三月，不能出版，“天地社”催稿的函件，雪片般的飞来，我只好以新愈之身，继续工作。山上客人不少，这三个星期之中，我在鸿儒谈笑，白丁往来之间，断断续续的又写了三万字，勉强结束。

这里，我还要感谢一个小女人，我的侄女，萱。若没有她替去了我这单身汉的许多“家务”，则后面的七段，我纵然“呕尽心血”，也是写不出来的！

（本篇最初发表于《生活导报周刊》１９４３年９月１９日第４１期，署名男

士。）

写作的练习

有人说：“写作靠天才。”其实，这话并不尽然，所谓天才是什么？天才的定义，是一分灵感（Ｉｎｓｐｅｒａｔｉｏｎ），九分出汗（Ｐｅｒｓｐｉｒａ－ｔｉｏｎ），这句话就是说要多写多看。

关于多看，中外书籍都应当看，不但是文学，就是心理学，自然科学，社会科学等都应当抱着“开卷有益”的态度去多看。胡适之，梁任公，都有青年必读书目，要选择去读。

因为多看可以：

一、扩充情感上的经验，使未经验过的事能以从书上经验到。

二、学习用字，用字对于写作，正像钥匙开锁一样，只要运用得纯熟，便可门门俱通。拿个事实来说吧：有一次我在轮船上，锁钥丢了，无论怎样打不开箱子，后来找到了一个专门开锁的人他有一大串锁钥，他告诉我，这串锁钥曾经打开了许多人的箱子，果然，我的箱子也被打开了。这字眼便像钥匙可以打开许多难题。

三、习用譬喻。会演讲的人，多是用比喻，以具体的事物去形容抽象的东西，如孔子论“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蚀焉，”这便是说明了君子之过失，好像日蚀月蚀一样的显明，人人都能看得见。又如耶稣讲天国，也是把天国比做具体的事物。

除以上所述以个，一个作者还应当：

一、多接近前辈作家，多和他们谈话，因为谈话也是一种艺术，富于热情的人，他的谈话有力，富于想象力的人谈话很美，头脑清楚的人，他的谈话有条理；这三种便是写作三个最重要的条件。使你听了，自然感觉到轻松，愉快而有意味。

二、多认识不同性的不同行的人，尤其是医生，律师和心理学家，听他们述说经验以内的事。有一次，我在火车上，碰着了几位空军壮士，于是我便问他们，“当你们驾机腾空和敌机战斗的时候，心情究竟怎么样？是不是像一般人所认为的那样英勇？那样光荣？”，他的回答是：“那儿有的事，当敌机快来轰炸我们的时候，我们马上就得加好了汽油，穿好了服装，配备好了战斗的工具，然后坐在机房内，把稳了飞轮，看准了时刻，一分，二分，三分，五分，十分，二十分的等待着，眼不能展，头不能动，四肢连伸都不能伸，周身像木片一般的麻木，敌机临空了，便起飞，当驱逐和战斗的时候，既不惧怕，也不英勇，心里只好像一张白纸。由此看来，一般作者形容的空军壮士，都是客观的，不是主观的。是想象的，非经验的。

三、多旅行多看山水风物；城市乡村的一切，便可多见事物的背景，多搜集写作的丰富材料。例如各地的风俗，人情，习惯都是值得作者研究和宝贵的。

再说到多写，多写是和多看同样的重要。

一、兴到就写不拘体裁——当你有什么感触的时候，马上就把她写下来，留待以后再整理。

二、不要写经验以外的东西——一定要写你经验以内的事实，不然，便太冒险了。

三、细心观察——凡是一个写作对象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要仔细去观察，分析，不但是大事，而且小事，不懂是表面，而且内衷，尤其要注意话后的背景和引起的反应。

四、练习观感——这也是写作中重要的条件。

ａ视觉——要注意形式颜色等，譬如说白人，白马，白玉和红布，红绒，红绸，虽然都是白的和红的，然而她们中间有着很大的差别。

ｂ听觉——当你和别人谈话时，要注意音调和字句，即使你一个人静待的时候，也应当留心周围环境的声音。譬如秋声赋，完全是各种声音的描写。

ｃ嗅觉——如同香，臭，辛，辣，而且要会描写出来。

ｄ味觉——要辨别各种食物的滋味，就如说，那种东西是甜的，它是怎样的甜，那种东西是苦的，它又是怎样的苦。

ｅ肤觉——如同冷热，松，紧，粗细，干湿等，而且要会描写出来。

最后是作者本身的修养。一个作者一定有其作者的风格，并且每个作者都有其特殊风格。平常说风格有两个定义：

一、作者把适当的字眼用在适当的地方。

二、风格就是代表作家自己，换句话说，就是文如其人。

所以一个作家要养成他的风格，必须先养成冷静的头脑，严肃的生活和清高的人格。

一、作家应当呈示问题，而不应当解决问题。也就是说作家应当站在客观立场上来透视社会，解剖社会，社会黑暗给暴露出来。就好像易卜生的娜拉，也不过是呈示妇女问题吧了。所以当着妇女们欢宴恭请他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

“我写娜拉的时候，并没有想到您们。”

二、不要先有主义后写文章，因为先有主义便会左右你的一切，最好先根据发生的现象，然后再写文章。

三、不要受主观热情的驱使，而写宣传式的标语口号的文艺作品。使人看到感觉滥调和八股。

话说某某老翁，有几亩田地，让张三耕种，他每次要谷的时候，张三总是杀鸡给他吃，但有一次的例外，没有杀鸡，于是这个老翁便生气了，便在墙上写着“此田不与张三种”七个大字，张三看见了，连忙杀了一只鸡送来，这个老翁见了鸡，连忙又写了“不与张三更与谁？”一句，张三见了很奇怪，便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老翁说：“上句是无鸡之谈，下句是见鸡而作。”两人哑然而笑了。本文所讲的也是无“稽”之谈，希望读者见“机”而作。

版。）

写作经验

我有一个小孩，今年已经八岁了。每年过生日的时候都给她一个大蛋糕。最初的时候很大，抗战以后缩小了。后来就一年一年的小，到现在小成一点点。我仿佛也和孩子的蛋糕一样，年纪越大，胆子越小，不独创作的胆子小，甚至讲话的胆子也小多了。

一个人走上写作的路，也绝不是偶然的，我从来就住在海滨，所看到的只是山、水，大自然的风景，找不着一同玩耍的朋友，没有别的消遣，只有专心于读书方面。三岁的时候母亲教我认字，谈着“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一副名对，所以我认识数目字，是从三五八九等字念起，而不是从一二三念起，有时家里人领我上街，我便去看店铺里的招牌，都能把它记住。也很喜欢听仆人们讲故事。到了六岁的时候，自己晓得看小说，像《三国演义》、《封神榜》、《水浒》、《聊斋志异》一类的书，也是似懂非懂的。后来年纪稍大一点，读林琴南翻译的外国小说，觉得津津有味。后来自己练习写作，模仿今古奇观的体裁，写了几篇故事，可是没有人买，便卖给我的父亲，换得一点意外的收入，来做点心费，每篇最高的卖一毛钱，最低的只有两三个铜枚，但这对于我已经是一种鼓励。父亲也叫我对对子，记得有一回，他出的上联，是“鸡唱晓”，我对的下联是“鸟鸣春”。父亲认为很好，其实并不是我自己想出，是在香烟牌上看见过的。同时我觉得对对子对于联字措辞有很大关系，有的文章念起来不响亮，写作也是一字一句不能随便的。等到十岁的时候，便搬到福建老家去住，那时生活完全改变。大家庭里姊妹很多，我便开始换上了女装，先从走路学起，在家里和姊妹们在一齐，学她们讲话，注意她们的服装的颜色，看她们怎样穿鞋穿袜子。这对于我也很有影响。

后来到北平去进学校，学说北平话，对我很有用处。几年的学校生活，一方面学到很多科学方面的知识，同时也不像过去说话没有条理，慢慢的学得细致。中学毕业以后很想学医，因为我母亲常病，从前的女人又不愿意让男医生诊症，所以我在大学预科的时候，就读的医科，是预备将来替我母亲看病的。到了五四运动的时候，我们许多同学组织学生会，他们推我担任燕大学生会文书干事，从那个时候起开始写宣传方面的文字。后来我觉得为什么不写我喜欢的东西呢？因此便开始学写小说，用“冰心”两个字做笔名，原来是因为容易写，（比较谢婉莹三字容易多了）却没有别的用意。后来报馆来信叫我加上“女士”二字，说是容易引人注意，实是毫无意义。最初所写的都是社会问题的小说，如关于男女不平等，女子受压迫一类的事情；在我觉得我并没有受到压迫，也没有感到什么不平等，后来便转到童年的回忆上面，最初写“繁星”的时候，只是随手拈来，抒写一点自己的灵感，也不知道写成什么文体。后来给孙伏园先生看见，说是新体诗，于是我就写新诗。合成“繁星”，“春水”这些集子，有些写成而未发表的，也就随手丢了。

后来到美国念书，才开始写《寄小读者》，自从这部书出版，我接到许多小读者的信，希望我继续写下去，他们纯洁的心情，很令我受感动，我希望总有一天能够满足他们底热忱的愿望。

过去十几年的学校生活。有许多作品，可以说是无病呻吟，自己觉得很情感。现在岁数愈大，情感益重。近几年来因身体多病及其他原因，很少写东西。抗战以后，看见许多因战争而发生的事实，悲欢离合，许多可泣可歌可写的材料，我很想写一点抗战时代的小说，但这不是说描写前线的文学，因为我不曾到过前线，我从来不肯写自己没有看见的东西，如果勉强写的话，写出来也是不切实的。

此外，我还想写一篇“自传”。大家有一个毛病。认为写“自传”，一定要了不起的人物，那么这个“自传”才有价值。

但是我看外国人写“自传”并没有一点夸大的意思，为什么外国人的“自传”往往都很有价值呢？，我觉得“自传”是一种值得提倡的文学体式，不论什么人都值得将他的生活写成自传。所以我是觉得我生在世界上四十多年，正是中国转变很多的时候，假使以我个人所做的事情，以及国家社会和我的关系，有系统的写出来，也可以代表一个时代背景。可是这一个想头不知到那一天才能实现呢！

现在要讲我的写作经验，有人问我：“你什么时候写文章？”我觉得我要写文章，一定要在很静的环境里才能写。所以我不喜欢在城市里面住，也不愿意在城市里面写，我喜欢在乡间住，过安静日子。同时我更喜欢在下雨下雪的时候写，因为下雨下雪便没有客人来。我还欢喜在夜晚写，不过往往写了失眠。我也喜欢在病中写，躺着的时候想，一字一句都想好了，写的时候便等于排印，所以我写文章不打稿子，所以我喜欢生病。我常常喜欢与自然接触，大城市里缺乏自然的风色。如果你没有在山上，看不到晚霞，甚至于连这些颜色都不容易想象。所以我愿意假期，可以到外面去走，亲近自然，浏览大自然的景色。

关于修养方面。我觉得一个很好的作家，要常常保持自己处在客观超然的地位，同时必须把自己深入那一个环境里，但是不能站某一方面讲说。譬如描写两个人打架，你不能加入甲方，帮助甲方讲话，同时也不能站在乙方，帮助乙方讲话，最好把自己处在超然的地位，冷静的观察事物，一点不要情感，理智的把他描写出来。

其次我们要训练自己，无论是视觉、嗅觉、听觉、各方面都要注意。假使对一件事或者对一个东西，你听不到他的声音，不知道他的颜色，那末所描写的一定不会深刻。譬如我们形容石榴花，“榴花照眼明”，就比“榴花照眼红”好，为什么“明”字比“红”字好呢？因为“红”字很普遍，“明”

是在“红”里带“明”，所以更有意义。因此，用字眼也要自己练习，斟酌用那一个字眼才比较明显确当。同时音节也是很重要，白话文要写得合于自然音节，才可念可读。中国辞书是很注意这一点的，如平，上，去，入的调音，总是使每一篇文章读起来很顺口。现在的白话文不很注意这一点，看见小孩子的课本上有一句话，“我有工夫给你买二本书”，“二本”是多么难听呀！为什么不用“两本”呢？所以我希望你们将来要讲究写作，必须把字句修练好，写出来才会动人。

还有，我一生最喜欢看书。生病的时候躺在床上，无论什么书，好书，坏书，中国书，外国书，只要有书就看，有时发现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现在我们大家的毛病就是没有时间看书，但是我们还是要抽出时间阅读的。同时关于选择方面，我劝你们不要看翻译本，最好看原本。中国也有好小说，像红楼梦，镜花缘，儿女英雄传，水浒，封神榜，西游记等都是很好的，可惜中国人喜欢讲整数，成套数，凑成多少章回，如水浒里一定要凑成一百零八将，不免有时变成呆板了。西游记很好，是向前走的。封神榜，红楼梦也是很好一个很好的练习。此外我们还有各有不同的作风的，总之就是和会说话的人谈话，听他用字，听有学问的人讲话，看他的结构，看他的造句，因为多谈话便有机会训练自己。

最后我觉得写文章，一分是靠天才，九分是靠压迫。要朋友逼才可以写得快，不过现在为了经济逼迫，也会写得快一点了。

今天我讲的有些话都没有道理，但是各人有各人的经验，正像北平天桥变戏法的人所讲，“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我的作风也是这样，没有什么特别，不过那也正是我的巧妙了。

（沈琬纪录）

力构小窗随笔

力构小窗

“力构小窗”是潜庐里一间屋子的向东的窗户。这间屋子就算是书房罢，因为里面有几只书架，两张书桌，架上有些书籍报章，桌上也有些笔墨纸砚。不过西墙下还放着一张床，床下还有书箱，床边还有衣架。这床常常是不空着，周末回家的学生，游山而不能回去的客人，都在那里睡下，因此这书房常常变成客室，可用的时候，也不算多。

在北平的时候，曾给我们的书房起了一个名字，是“难为春室”，那时正是“九一八”之后，满目风云，取“四海皆秋气，一室难为春”之意。还请我们的朋友容希白先生，用甲骨文写了一张小横披。南下之后，那小横披也不知去向。前年在迁入潜庐之先，曾另请一位朋友再写这四个字的横额，这位先生嫌“难为春”三个字太衰飒，他再三迁延推托，至终这间书房兼客室的屋子，还没有名字。

中国人喜欢给亭台楼阁，屋子，房子，起些名字，这些名字，不但象形，而且会意，往往将主人的心胸寄托，完全呈露——当然用滥了之后，也往往不能代表——这种例子俯拾即是，不须多说。

潜庐只是歌乐山腰，向东的一座土房，大小只有六间屋子，外面看去四四方方的，毫无风趣可言！倒是屋子四围那几十棵松树，三年来拔高了四五尺，把房子完全遮起，无冬无夏，都是浓阴逼人。房子左右，有云顶兔子二山当窗对峙，无论从哪一处外望，都有峰峦起伏之胜。房子东面松树下便是山坡，有小小的一块空地，站在那里看下去，便如同在飞机里下视一般，嘉陵江碗蜒如带，沙磁区各学校建筑，都排列在眼前。隔江是重庆，重庆山外是南岸的山，真是“蜀江水碧蜀山青”，重庆又常常阴雨，淡雾之中，碧的更碧，青的更青，比起北方山水，又另是一番景色。

潜庐不曾挂牌，也不曾悬匾，只有主人同客人提过这名字，客人写信来的时候，只要把主人名字写对了，房子的名字，也似乎起了效用。四川歌乐山的潜庐和云南三台山的默庐一样，都是主人静伏的意思。因此这房子里常常很静，孩子们一上学，连笑声都听不见。只主人自己悄悄的忙，有时写信，有时记帐，有时淘米，洗菜，缝衣裳，补袜子……却难得写写文章！

如今再回到“力构小窗”——这间书客室既是废名，而且环顾室中，也实在不配什么高雅的名字，只有这个窗子，窗前的一张书桌，两张藤椅，窗外一片浓荫，当松树抽枝的时候，桌上落下一层黄粉，山中浓雾，云气飞涌入帘，这些光景，都颇有点诗意。夜中一灯如豆，也有过亲戚的情话，朋友的清谈，有时雨声从窗外透入，月色从窗外浸来，都可以为日后追忆留恋的资料。尤其在当编辑的朋友，苦苦索稿的时候，自己一赌气拉过椅子坐下，提笔构思，这面窗子便横在眼前，排除不掉。

一个朋友说：“你知道不？写作是一分靠天才，九分靠逼迫……”如今这一分天才，已消磨殆尽，而逼迫却从九分加到十分，我向来所坚持的“须其自来，不以力构”的写作条件，已不能存在了。忙病相连，忙中病中所偶得的一点文思，都在过眼云烟中消逝，人生几何？还是靠逼迫来乱写吧，于是乎名吾窗曰“力构小窗”，也是老牛破车，在鞭策下勉强前进的意思！

探病

因为自己常常生病，也常常伺候生病的人，冷静旁观，觉得探病实在是一种艺术！

探病有几种条件：第一，这病人是否你所十分关怀的人？

第二，这病人是否会因为你的探视，而觉得愉快，欢喜？第三，探病时的谈话；第四，探病时所携带赠送病人的物品，如书籍、花朵、糖果，及其他的用具和食物。

探病不是一件“面子事”，譬如某人病了，某人某人都已去看过，我同他也还算是朋友，不好意思不去走走，而你探望时的态度往往拘束，谈话往往勉强，比平常寒暄，更不自然，结果使病人也拘束，也勉强，因此而使他生出乏倦和厌烦，这种探病，于病人实在是有损无益。假如你觉得他会因你之不去而见怪，则不妨写一封小启，纸短情长，轻描淡写，自此而止。或者送一束鲜花，一本闲书，一袋糖果，附以小小的卡片，心到神知，也还不俗。

假如这病人是你的至友，他无时无刻不在悬盼你的来临，你准知道你推门进去，立刻会遇到他惊奇的笑容；但你也要防备到他会因着你的探视，而过度兴奋，谈话太多，休息不足。在这种情况之下，你最好有时送花，有时赠果，有时介绍一两本装璜轻巧的书本或闲书，然后特别在风雨之日，别人不大出门的时候，去看他一看。那时你会发现病室很冷清，病人很寂寞，正在他转侧无聊的时候，你轻轻进去，和他独对，这样，病人既无左右酬应之烦，又有静坐谈心之乐。如中间又有别人来看，你坐坐就走，既予别人以慰问的机会，又减少病人的困慵，这种探病，往往是病人所最欢迎的。

有的人是自己闲着没事，又找不着闲人来共同消磨时间，忽然想到某人正在养病，何不去找他谈谈？这种探病的人，最是可怕！他会因着你的肠炎，而提到他自己的回归热，他的太太的斑疹伤寒，他的孩子的破伤风，缕缕不倦，如数家珍，直闹到病人头昏脑热，觉得屋角床头，尽是病鬼！或则对病人感世忧时，大发牢骚，怀家念乡，聊抒抑郁，结果使病人也抑郁牢骚，不能自制，这种探病的人，最为医生及侍疾者所厌恶。所以对病人宜用轻松愉快的谈话，报告以亲友间可喜可笑的消息，使他喜悦，使他发笑。假如他是喜好文艺的人，不妨告诉他，你最近看到的诗文中的警句。假如他是关心音乐或体育的人，你也可以报告他以时下什么精彩的音乐演奏，或球类比赛。临走时你还可以给他点喜悦的希望，比如你说“下次我再来时，可以陪你散散步了”。或者说：“下星期日晚上，我可以陪你去听听音乐了。”这都使他在幽闲的病榻上，有许多快乐的希冀与憧憬。最要紧的还是想法子减轻病人心中的负担，例如你可以替他写几封信，办几件事，看几个人，这些负担，都可以从谈话里探问出来的。

至于礼物的赠送，花朵当然最为适宜，鲜花是病人最大的安慰和喜乐。但花的种类，颜色和香味，都应当有个拣选。

最好要知道病人平时所喜爱的花草和颜色，而且合他的欢心。

有的人不喜欢浓郁的花香，气息太微的人，香花也会引起他的头痛。花的香要甜而清，如兰花、桂花、莲花、玫瑰花、香豆花，都是属于清甜一路。否则有色无香的花，如海棠、杜鹃、山茶、石竹，都是艳而不香，最合于病人的观赏。假如可能，花瓶也要送者配置，妥帖古雅，捧供床侧，不但受者欢欣，送者也会高兴。还有一件，送花要在病者床侧无花的时候，否则和许多别的花束，参在一起，不但显得喧闹，颜色也许还有不调和之处。

书籍的性质要轻松，文章要简短，使病人可以随时拿起放下，不费脑力，书的装璜要小而轻，不费病人的臂力腕力，字体要大而清楚，不费病人的眼力，画册也最适宜，如美术画、风景画等，使病人可以时常卧游。至于购送食品，要先得医生的许可，再适合病人的嗜好，果品常是有益无害的，如橙桔、苹果之类。自己烹调的菜肴，会引起病人的食欲，清淡整洁，而在医生许可之列者，也不妨随时致送。

生病是件苦事，但如有知心着意的人，来侍疾探病，生病不但变成件乐事，并且还是个福气。因病得闲，心境最清，文思诗情，都由此起，“维摩一室常多病，赖有天花作道场”。

等到病室变成道场的时候，生病真是最甜柔最幸福的一件事了。

做梦

重庆是个山城，台阶特别的多，有时高至数百级。在市内走路，走平地的时候就很少，在层阶中腰歇下，往上看是高不可攀，往下看是下临无地，因此自从到了重庆以后，就常常梦见登山或上梯。

去年的一个春夜，我梦见在一条白石层阶上慢慢地往上走，两旁是白松和翠竹，梦中自己觉得是在爬北平西山碧云寺的台阶，走到台阶转折处，忽然天崩地陷的一声巨响，四周的松针竹叶都飞舞起来，阶旁的白石阑干，也都倾斜摧折。

自上面涌下一大片火水，烘烘的在层阶上奔流燃烧。烟火弥漫之中，我正在惊惶失措的时候，忽然听见上面有极清朗嘹亮的声音，在唤我的名字，抬头却只看见半截隐在烟云里的台阶。同时下面也有个极熟悉的声音，在唤我的名字，往下看是一团团红焰和黑烟。在梦里我却欣然的，不犹疑的往下奔走，似乎自己是赤着脚，踏着那台阶上流走燃烧的水火，飘然的直走到台阶尽处，下面是一道长堤，堤下是充塞的更浓厚的红焰和黑烟，黑烟中有个人在伸手接我，我叫着说：“我走不下去了！”他说：“你跳！”这一跳，我就跳回现实里来了！

心还在跳，身子还觉得虚飘飘的，好像在烟云里。

这真是春梦！都是重庆的台阶和敌人的轰炸，交织成的一些观念。但当我同时听见两个声音在呼唤的时候，为什么不往上走到白云中，而往下走入黑烟里？也许是避难就易，下趋是更顺更容易的缘故！

做梦本已荒唐，解说梦就更荒唐。我一生喜欢做梦，缘故是我很少做可怕的梦。我从小不怕鬼怪，大了不怕盗贼，没有什么神怪或侦探的故事，能以扰乱我的精神。我睡时开窗，而且不盖得太热，睡眠中清凉安稳，做的梦也常常是快乐光明的，虽然有时乱得不可言状，但决不可怕。

记得我母亲常常笑着同我说：“我死后一定升天，因为我常梦见住着极清雅舒适的房子。”这样说，我死后也一定升天，因为我所看过的最美妙的山水，所住过的最爽适的房子，都是在梦里看过住过的。而且山水和房屋都是合在一起。比如说，我常常梦见独自在一个读书楼上，书桌正对着一扇极大的玻璃窗，这扇窗几乎是墙壁的全面，窗框是玲珑雕花的。窗外是一片湖水，湖上常有帆影，常有霞光。这景象，除了梦里，连照片图画上，我也不曾看见过——我常常想请人把我的梦，画成图画。

我还常梦见月光：有一次梦见在潜庐廊下，平常是山的地方，忽然都变成水，月光照在水上，像一片光明的海。在水边仿佛有个渔夫晒网。我说：“这渔夫在晒网呢……”身边忽然站着一位朋友，他笑了，说：“月光也可以晒网么？”在他的笑声中，我又醒了，真的，月光怎可以晒网？

“梦是心中想”，小时常常梦见考书，题目发下来，一个也不会，一急就醒了。旅行的时候，常常梦见误车误船，眼看着车开出站外，船开出口外，一急也就醒了。体弱的时候，常常梦见抱个极胖的孩子，双臂无力，就把他摔在地上。或是梦见上楼，走到中间，楼梯断了，这楼梯又仿佛是橡皮做的，把我颤摇摇的悬在空中。但是，在我的一生中，最常梦见的，还是山水，楼阁，月光……

单调的生活中，梦是个更换；乱离的生活中，梦是个慰安；困苦的生活中，梦是个娱乐；劳瘁的生活中，梦是个休息——梦把人们从桎梏般的现实中，释放了出来，使他自由，使他在云中翱翔，使他在山峰上奔走。能做梦便是快乐，做的痛快，更是快乐。现实的有余不尽之间，都可以“留与断肠人做梦”。但梦境也尽有挫折，“可怜梦也不分明”，“梦怕悲中断”，“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等到“和梦也新来不做”的时候，生活中还有一丝诗意么！？１９４４年

赠逖生①病中调寄浣溪沙

（水仙）

寄托闲情到水仙病中心绪阿谁边拥衾无语看炉烟微步凌波应解舞生尘罗袜亦翩跹不输梅蕊占春先①即浦薛凤，清华毕业后赴美留学。抗战时期，独自在重庆工作。

致赵清阁①

清阁：

信收入。我忙得要命，忙家务！二弟从五通桥来，三弟又要出国，一谈就是半夜。孩子们又都放了学，满屋里都是人。我想进城，总走不了。但我二月廿一至廿五，是要在城里开会的。假如在这日期之前，我没有信说不来，就请您在廿一日那天早晨十一、十二时之间，到“嘉庐”看看。因为每次都找不着人送信，文藻走了，一樵又换了车夫，没有人知道你的地方。希望您那东西别等我发表，恐怕等的日子太多了。虽然我很兴奋看。（注：此处有损，“兴奋”可能是高兴。）祝好！冰心四四年二月二夜

录》刊于《传记文学》。）

①赵清阁，女作家，１９１４年５月９日生，河南信阳人。抗战爆发后在武汉参加全国文艺界抗敌救亡协会，并为华中图书公司主编《弹花》文艺月刊，后又主编《弹花文艺丛书》。１９４４年任重庆《新民报》特约撰述。抗战胜利后回上海担任《神州日报》副刊主编。出版小说、剧本多部。

致梁实秋

实秋：

山上梨花都开过了，想雅舍门口那一大棵一定也是绿肥白瘦，光阴过的何等的快！你近来如何？听说曾进城一次，歌乐山竟不曾停车，似乎有点对不起朋友。刚给白薇写几个字，忽然想起赵清阁，不知她近体如何？春来是否痊了？请你代我走一趟，看看她，我自己近来好得很。文藻大约下月初才能从昆明回来，他生日是二月九号，你能来玩玩否，馀不一一。即请大安问业雅好冰心三月廿五

致赵清阁

清阁：

老三回来，说端木①又去北碚了，和您上信不符，特再证实一下。北碚我不去了，但我愿意搭他车进城。（就是他不去北碚，只回龙洞湾，我也可以搭车的。）请代问一下：八日上午或下午何时来山接我？能否来山？你再写快信寄我。如不能，我就得快想法。西北红枣好得很。小孩子们谢谢你的书。山上极美，春来我又头痛了。恕不多书。请安冰心四四、四、一

①即著名律师端木恺。

致赵清阁

清阁：

这星期又去不成了，因为开会又改到四月，多么扫兴！但我再下一星期也许要去，去了一定通知你，早说反使你不安。

孩子们陆续都快上学了，要安静一点，很想写点东西了。你如何？新年过得痛快罢？这里人多，雪美，可惜你不在。冰心四四年四月十八日

现代女作家书简

××先生：

来信敬悉。关于作稿，岂明先生已催过两次了，只因牙疾，不能写作，抱歉之极。《××特辑》很动人，颇想写他一写，题目一时不能定，因为我作稿，常常是后定题目的，在可能范围内拙稿总拟在五月中旬奉上不错。此请撰安冰心拜五月一日

致赵清阁

清阁：

北碚那天玩得很好，当天来回，景超、一樵①还在此赏了一会儿的月。可惜你不在，他们联络得不好！不怪您。端木开业，您的提议是好，就这样办罢。该款若干请告知，即奉寄。最近不拟进城。听说您六月中到赖家桥，离此很近，走也走得到，希望经常到山上来玩。附上现代妇女社收条四张，请分送。手边没有《红楼梦》，明天去借，当替您“琢磨”不误。匆匆，祝好

谢冰心拜上四四、五、三。

①“景超”即吴景超，新中国建立后为清华大学教授。“一樵”即顾毓教授，后居美国加州，１９７６年以来，多次回国探亲讲学。

致赵清阁

清阁：

两得来函，极慰。峨眉一签尤合下怀，不胜感谢，已留为记念矣。连日在城开会，忙里偷闲。你不在，少一个人谈谈。不知你何时归来？有日子否？九·一八闭会当即上山。连日阴雨，极为闷闷。仍想到成都走走，只看便车接洽得如何？

这程子身体还好。不知你在路上又犯胃病否？既到成都，何不至嘉定①走走？那里还有许多人呢。匆匆寄意，并祝旅佳

冰心拜上四四、九、九。

①“嘉定”属四川省，辖乐山。

空屋

虹和我把我们一生的欢乐和希望，寄托在这一所空房子上面——但是，为什么不可以呢？

这所房子，无论从那一方面看，都是一座极合于理想的小家庭住宅：背倚着山，房子盖在斜坡上，门对着极凹的山谷。这山峰、山坡、山谷上都长满着青松。山上多雾多风多雨，这房子便幽幽的安置在松涛云海之间。附近并无人家，一条羊肠小径，从房子底下经过。大门是树身钉成的一个古雅的架子，除天生的几丛竹子外，没有围墙，几十级石阶，三四个曲折，便升到这房子的廊上，门窗很大，很低，棂木都是冰纹式的，精雅的很。隔着玻璃望进去；一色的淡黄色的墙壁，和整齐的地板，左首是前后两间，光线很好。右首是横方形的一大间，后墙上有一个大壁炉。这大间的后面，是横断的两间，右边是屋子，左边是通后院的甬道。绕过廊子，推开后院的小门，就看见和前面房子只隔着一条仄小的院子，紧靠着山壁，还有一排三间小屋子，是预备做厨房和下房用的。

虹，无论从那一方面看，都是最理想的和我共营生活的一个女性：她不是太健康，也不算太美丽，但她有着极灵活的风度，极动人的颦笑，和极潇洒的谈锋。她的理想，她的见解，有许许多多和我相同的地方。一想到她，会使得我哭，也会使得我笑，她在我心里，是这样的生着根，假如我失掉她……呵，我不能想象……虽然她还有一个半身不遂的母亲，一个白痴的哥哥，和一个生着肺病的妹妹，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我自己呢？总算是一个向上的青年，我是一个化工的大学生，毕业后在这山上的化工试验所，做着研究的工作。我没有一切的恶习惯，和不良的嗜好，我尊重我的事业，我不爱钱。我相信我若埋头苦干，我是不会辜负我的国家，我的社会的……虽然我有一个老病的父亲，骄奢的继母，和五个幼小的弟妹……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假如我能和我的虹，永远关闭在这所幽雅的屋子里，环境和同伴，就会把我们的精神和勇气，鼓励振作了起来。我们同看书，一同谈话，一同研究学习，我们就是拉着重担的小牛，也要是一对快乐合作的牛，喜喜欢欢的流汗喘息前进！

这房子，据说是一个大官兼巨商的产业，是他的左右替他盖的。这不过是他许多别墅中最小最简陋的一座，他自己连来也没有来过，好几年空在那里。当然他也许也会来住，也许会让给朋友住，但只要目前是空着，虹和我能常去走走，也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这房子离我们的试验所，只有半里路。在两年前的一个黄昏，我工余在这条小径上散步，松影中抬头瞥见，偶然拾级而登，周视之下，十分叹赏，但那时还不过是叹赏而已。直到去年的一个月夜，因为躲避空袭，和虹在这庙上，抱膝对坐，谈到深夜，这窗影，这檐风，这满山的松月，和虹的清脆的语声，以及她带笑含忧的侧影，便把我整个灵魂，旋卷了起来，推塞在这所空房子里面……

虹做着教师的那个家庭、离这房子也不过有一里多路。我们第一次相逢，是在这山坡上的一个防空洞里，我带着一大包的文书，她带着三四个孩子。我们洞内的座位，恰巧相连。

关闭的时间太久了，当她的学生们，焦躁吵闹的时候，我便讲些故事给他们听。我素来是喜欢小孩子的，和他们说得很热闹，根本没有注意到黑暗中默坐的女教师！等到警报解除，大家挤到洞口，虹拉着孩子，向我道谢。她的腼腆笑容，和洞外的阳光，一样的耀眼。从那时起，我们在洞里外，都常常招呼，谈话。

这一个夏天，我忽然觉得有说不出的高兴，工作之中，常常忍不住微笑，口里常常吹着短歌。接到诉苦催款的信，也不会影响到我的睡眠，粗恶的饮食，也能下咽，而且吃得很多。我觉得我是在幸福中饮食，在幸福中眠起，世界上只要有着虹和我，其他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

虹和我第二次去看那房子，是在一个星期日，我们约定在那廊上野餐，我带的是两斤大饼，半斤酱牛肉，和一瓶水。

虹带着一包花生和几块糖。那时我们彼此都已知道对方是拉着一车重担的小牛，更不在这些事上客气，而且我们都吃得十分香甜。吃过了野餐，我带着虹从后门进去，细细的看了每一间屋子。虹张着一双大眼，不住的赞叹这建筑师的缜密的心思。那天她穿着一件淡黄色沿黑边的单衫，散发披肩，双颊上有着一层不常见的健康的红润。她兴奋的指画着说：“你看这方向多好，整个房子朝着东南！这东南角的屋子正好做书房，东窗前可以放一张大大的书桌，四墙嵌上矮矮的书厨，南窗下再放一张小小的茶几，九张小椅子，这屋子就不必再有别的陈设了。”一转身她又往后走，嘴里说：“这间朝南的房子，正好做卧房，阳光也好，配上浅红色的窗帘，矮床，摇椅，和一张小巧的梳妆台，空气就非常的柔静。最好的还是外面的一大间……”她说着又走到外面大屋子里，倚着窗口，回头笑说：“这四周松影太浓了，这间要挂上彩云式的窗帘，才显着光亮。买白布来，拿油彩画上去，这样，无论屋里插什么颜色的花草，全都合式。壁炉上挂上蒙纳利萨（Ｍｏｎａｌｉｚａ）的画像，再配上一对淡黄色的蜡烛，该多么淡雅！这看这壁炉，多大，多简朴！山后有的是乱柴，去捡些来，冬天阴雨的黄昏，把壁炉点上，不点灯，在炉火中品茶，听雨，呵，听到半夜我也愿意……”她呼吸有些急促，不住的说了下去。

我一声不响的看着她，这少女多么美丽，多么聪明！她竟在这空屋里，用幻想布置了一个最美丽的住宅……我快乐的微笑了，我说，“虹，等明儿我攒够了钱，把这所房子买下来，接你来住！”她惊异的抬起头来望着我，脸上忽然盖上一层更深的红晕。我知道我说错了话，赶紧接着说：“你既然如此喜欢，我买了这房子，分租给你。”她才笑了一笑，但立刻又皱起眉来，心不在焉的往外走，我也便跟到廊外，我们都沉默了下来。本来么，我从来没有表示过我爱她，她也没有说过她爱我，其他的更谈不到了。不过，只要我们心里都明白、都了解，一切的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

此后我们又去过许多次。这一夏天，空袭太多了，我不能工作，她也没有教书，但我们都不到防空洞里去，山上本来安全，这院里又是最幽静的地方，在阳光和月色下，我们就坐在廊栏上闲谈。虹在庭院布置上，又添了许多意见：廊下要种些玫瑰，竹边要栽上美人蕉，石阶两旁要植些杜鹃，剪平了便是天然的短墙……我总是微笑的听着，这种谈话，总继续到警报解除为止。

雾季来临，空袭没有了。我赶着补做实验室里的工作，虹也给学生赶补功课，我们见面的时候很少。但在忙逼劳碌之中，我的心中，总憧憬着那在幻想中布置起来的房屋和庭院，和在房里院中欢笑行走的虹。这憧憬使我沉迷，使我陶醉，一想起来，胸头便热烘烘的！

春天该是更快乐的了，而我的心里，却加上一层重压。上海家的来信，总是提到生活越来越高，父亲的宿疾也越来越重，债是借到无可再借，希望我能够寄点钱回去。否则不但弟妹们要失学，就是全家也眼看着要断炊了。

虹呢，本来她的一家住在南岸她的表兄的工厂里。她的表兄是个厂长，手头很丰裕，待她一家也极好，但她的表嫂于春初亡过了，没有人理家。在周末，虹就常常到南岸去，回来时总是很忧郁，很沉默，难得看见她快乐的笑容。我们渐渐的觉到“现实”的箍儿，越箍越紧，虽然我们还挣扎着往幻想的道上走……

暑期中，虹住在南岸，我去兰州赴了工程师学会年会，顺便在西北考察了一趟。回到山上，在初秋阴雨的黄昏，在我杂乱的书案头，拆开了两封信。第一封是我叔叔的，上面写：

“颖侄惠青：

前得汝父自上海来函，道及近来家计，已到山穷水尽地步，深以汝历年只知自己前途，不念家庭负担为憾！叔亦老也，家中食指浩繁，势难兼顾，研究所中薪水太薄，不足久恋，兹已为侄在××银行，谋得助理员之职，地位虽低，而薪津分红，平均每月可在三万元左右。此事之成，半由机缘，半由面子，万勿再以‘兴趣’‘事业’为辞，坐失机会！望即日辞职，进城报到，切要切要。

叔字”

第二封是虹的，只短短的几个字：

“颖：我昨天已辞了这里的事，打算回到南岸去久住了，明天下午请到那空屋廊上相见，即使话别，心乱如麻，一切面述。虹

即日”

我拿着这两封信，只觉得手足冰冷，胸头发噎，窗外已经沉黑；只有一两星微弱的灯火，在层层的雾阵中挣扎着闪烁——

第二天的黄昏，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望山上走，这小径，本来是走向乐园之路，而今天……我低着头正在昏昏的想，猛抬头已到了这所房子的门前，我愣住了，擦了擦眼睛，重新再认，呵，一切都改观了！四围已编上比人还高的竹篱，两扇漆黑的大门，紧紧的关闭着，篱笆上面露出窗户和廊子，窗上挂着白色的布帘，廊上晾着一行行的杂色衣裤……

我打了一个寒噤，似乎整座山峰在我脚下震撼！我咬着牙，站了一站，便踉跄的走过这房子，迎着虹的来路。

在半路上我把虹截住，她的头发上满是雾珠，一件灰色的雨衣，裹住了她细小的身躯，眼圈微黑，更显出那黑大深愁的双眼，她向我惨惨的一笑，一面仍往前走。我拦住她，说“虹，我们不能去了，那房子有人住了！”我的声音带些颤动，她抬头注视着我，咬着唇儿，又惨惨的一笑，我们就在路边站住了。

经过了久久的沉默——我慢慢的从袋里掏出叔叔的那封信来，塞在虹的手里。虹展开了信，细细的看了一遍，又无言的递回给我。她两手插在雨衣袋里，用鞋尖踢弄着地下的石子，半天，抬起头来，说“好，我们都得走开了，你牺牲了你的事业，我……我牺牲了我的……爱情……”我抬起头来，她笑了，笑得异样：“已答应我了嫁给我的表兄，这当然是父母的意见。表兄从小就欢喜我，因着喜欢我，就担负了我的一家。我对他却只有感激，没有爱情。我总希望也许有一天，我能够独力把这病苦的家庭，负担起来，好减轻他的恩债。因着较高的报酬，我就来到这山上，做着教师兼保姆，和这几个淘气的孩子，混了三年，而现在……

“不知是何冤孽，竟在这里遇见你！我们都是最可怜可鄙的孩子，只知往幻想中沉溺，逃避，这幻想曾使我们朦胧的快乐了许多日子，但现实还是现实！比浮云还轻，现实比泰山还重，到了今天，浮云散尽，我们才发现自己已被压在这惨重的现实之下！”

她停了一停，双颊绯红了起来，微微的咳嗽了几声，“然而我并不追悔我们的相逢——我们虽然从今永远分开了，在海角，在天涯，我们却都知道我们正在走着同一的命运，那就是无休无尽的寂寞与忧愁……

“我并不要求你忘记了我，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忘记我，正和我不会忘记你一样。”她伸出手来：“再见罢，颖！不，我不说再见，我希望我们永不再见！”

眼泪塞满了我的喉头我捧住了她的手，停了一会，她挣脱了，转身便走，我正要唤住了她，她忽然又转过身来，满脸的泪光，满脸的笑，她伸着双臂：“幻想，为什么不可以呢，让我们还拿幻想来结束这别离……颖，你不是进城上班去么？

别忘了你还有个美丽舒适的家，你好好上班，周末回来，我在窗口点上一支红烛，来照耀你的归途。我在壁炉边矮几上，给你准备下一顿精美的晚餐，你在这小路上唤我，我就跑下层阶来接你！去罢，我的颖，星期六晚上见！”她在哽咽声中长笑着，回头便走入松林深雾之中——黑暗压盖了下来！我的灵魂已离开了我，我的麻木的腿，一步一步的拖着我的躯壳，往山下走——这小路无尽的长，往下，往下，把我引到无底的深渊里去。三十三年十月二十五夜，歌乐山

致赵清阁

清阁：

信收到。最近不拟进城。听说你十号赴赖家桥，千万路过一叙。我还好。有许多事情要问你。相见近，不多谈。冰心四四年十一月七日

再寄小读者通讯四

亲爱的小朋友：

一位从军的小朋友，要我谈生命，这问题很费我思索。

我不敢说生命是什么，我只能说生命像什么。

生命像向东流的一江春水，它从最高处发源，冰雪是它的前身。它聚集起许多细流，合成一股有力的洪涛，向下奔注，它曲折的穿过了悬岩削壁，冲倒了层沙积土，挟卷着滚滚的沙石，快乐勇敢的流走，一路上它享乐着它所遭遇的一切——

有时候它遇到岩前阻，它愤激的奔腾了起来，怒吼着，回旋着，前波后浪的起伏催逼，直到它涌过了，冲倒了这危崖，它才心平气和的一泻千里。

有时候它经过了细细的平沙，斜阳芳草里，看见了夹岸红艳的桃花，它快乐而又羞怯，静静地流着，低低地吟唱着，轻轻的度过这一段浪漫的行程。

有时候它遇到暴风雨，这激电，这迅雷，使它心魂惊骇，疾风吹卷起它，大雨击打着它，它暂时浑浊了，扰乱了，而雨过天晴，只加给它许多新生的力量。

有时候它遇到了晚霞和新月，向它照耀，向它投影，清冷中带些幽幽的温暖：这时它只想憩息，只想睡眠，而那股前进的力量，仍催逼着它向前走……

终于有一天，它远远地望见了大海，呵！它已到了行程的终结，这大海，使它屏息，使它低头。她多么辽阔，多么伟大！多么光明，又多么黑暗！大海庄严的伸出臂儿来接引它。它一声不响的流入她的怀里。它消融了，归化了，说不上快乐，也没有悲哀！

也许有一天，它再从海上蓬蓬的雨点中升起，飞向西来，再形成一道江流，再冲倒两旁的石壁，再来寻夹岸的桃花。

然而我不敢说来生，也不敢信来生！

生命又像一棵小树，它从地底里聚集起许多生力，在冰雪下欠伸，在早春润湿的泥土中，勇敢快乐的破壳出来。它也许长在平原上，岩石中，城墙里，只要它抬头看见了天，呵，看见了天！它便伸出嫩叶来吸收空气，承受日光，在雨中吟唱，在风中跳舞。它也许受着大树的荫遮，也许受着大树的覆压，而它青春生长的力量，终使它穿枝拂叶的挣脱了出来，在烈日下挺立抬头！

它过着骄奢的春天，它也许开出满树的繁花，蜂蝶围绕着它飘翔喧闹，小鸟在它枝头欣赏唱歌，它会听见黄莺清吟，杜鹃啼血，也许还听见枭鸟的怪嗥。

它长到最茂盛的中年，它伸展出它如盖的浓荫，来荫庇树下的幽花芳草，它结出累累的果实，来呈现大地无尽的甜美与芳馨。

秋风起了，将它的叶子，由浓绿吹到绯红，秋阳下它再有一番的庄严灿烂，不是开花的骄傲，也不是结果的快乐，而是成功后的宁静的怡悦！

终于有一天，冬天的朔风，把它的黄叶干枝，卷落吹抖，它无力的在空中旋舞，在根下呻吟。大地庄严的伸出手儿来接引它，它一声不响的落在她的怀里。它消融了，归化了，它说不上快乐，也没有悲哀！

也许有一天，它再从地下的果仁中，破裂了出来，又长成一棵小树，再穿过丛莽的严遮，再来听黄莺的歌唱。

然而我不敢说来生，也不敢信来生。

宇宙是一个大生命，我们是宇宙大气中之一息。江流入海，叶落归根，我们是大生命中之一叶，大生命中之一滴。

在宇宙的大生命中，我们是多么卑微，多么渺小，而一滴一叶，也有它自己的使命！

要知道：生命的象征是活动，是生长，一滴一叶的活动生长，合成了整个宇宙的进化运行。

要记住：不是每一道江流都能入海，不流动的便成了死湖；不是每一粒种子都能成树，不生长的便成了空壳！

生命中不是永远快乐，也不是永远痛苦，快乐和痛苦是相生相成的。等于水道要经过不同的两岸，树木要经过常变的四时。

在快乐中我们要感谢生命，在痛苦中我们也要感谢生命。

快乐固然兴奋，苦痛又何尝不美丽？我曾读到一个警句，是：

“愿你生命中有够多的云翳，来造成一个美丽的黄昏”。——（Ｍａｙｔｈｅｒｅｂｅｅｎｏｕｇｈｃｌｏｕｄｓｉｎｙｏｕｒｌｉｆｅｔｏｍａｋｅａｂｅａｕｔｉｆｕｌｓｕｎｓｅｔ。）

世界，国家和个人生命中的云翳，没有比今天再多的了。

小朋友，我们愿不愿意有一个成功后快乐的回忆，就是这位诗人所谓之“美丽的黄昏”？祝福你的朋友冰心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一日，雨夜，歌乐山。

致赵清阁

清阁：

三信未复，负罪良深！信笺信封太好了，有点舍不得用。

寒流过渝，我大伤风，鼻膜炎头痛了十八天。但山头之雪，从枕上便能望见，此山居之乐也。“论生命”一段，蒙你过奖。

忆龚定庵有诗云：“少年太飞扬，为哀乐不深，……忧患稍稍平，此心即佛音……”亦是中年人见到之言。我的弟妇又生一女，家中热闹得很。新年赴渝事，不知如何？但元旦日有搭便车赴北碚计划，也许小住一两天，不知你那时赴北碚否？

《先知》再版，家中没有，等到开明去取一本送你。匆匆即请冬安冰心四四年圣诞夜１９４５年

致赵清阁

清阁：

北碚已经去过了。一日下午去的，四日中午离开。逛了北泉，还会见了许多朋友。逛北泉那天，小孩们在游泳池浮水的时候，我独自在数帆楼上坐着。有两个钟头，觉得很有趣。我们总说同游北泉，不知如何总凑不到一起！你会骑马不？等春天我们从北碚骑马去。重庆总不想去，闹得慌。一樵本约十六日去看俞珊，十之八九是不去了。本月底季弟赴美，也许进城送他，那时一定通知你。关于写剧本，很想同你谈谈，那段故事我相信写起来很生动。《鸳鸯剑》①做剧名不知还好否？总之，以后再说罢。这两天山上又冷，拥炉不暖。在北碚时住业雅处②，夜中拨火闲谈，倒很“写意”。我这次去，没有通知几个人，但无意中还看见了不少，如丁西林、章靳以、卢冀野等。老舍和张充和是我去约的，谈了许久。文藻到美后还未有信，我希望他可替我带点新书回来。余不一一，即请近安冰心四五年一月十日夜

①②②“业雅”为吴景超夫人。《鸳鸯剑》为赵清阁改编的《红楼梦》话剧本。

《关于女人》再版自序

我把这本《关于女人》交给开明书店再版，我觉得有写篇自序的必要。

《关于女人》在天地出版社初版，是在三十二年九月。出版以后，就有许多朋友，向我索赠。我的朋友不少，真是有点“穷于应命”！我便向朋辈宣言，我这本书是不送给男朋友的，因为我估计男人对于这本书，一定会感很大的兴趣，我不送，他们也会自己去买了看的。而对于女朋友们，我却是无法推脱！一来因为我素来尊重她们的友情；二来因为这本书本是借着她们的“灵感”，才写得出来。无论从哪一方面说，我都得恭恭敬敬的奉赠，以表示我的谢意。

但第一版《关于女人》，我实在无法送人，错字太多了，而且错得使人啼笑皆非！例如“喜欢过许多女人”，变成“孝敬过许多女人”。“男人在共营生活上……是更偷懒”，变成“……是更愉快”，至于“我”变成“你”，“你”变成“他”，更是指不胜屈。天地社原说是这本书销路很好，出版后不到三个月，便准备再版，我就赶紧将改正本交给他们，此后却杳无消息！虽然在重庆、桂林、昆明……甚至于曲江、西安……的坊问，都有《关于女人》出售，而却仍是“初版”。我答应送给那些女朋友的“再版”，至今不曾出现，连我那几个弟妇，都把我骂得不亦乐乎！

我等不得了，写信到天地社去问，回信说那“初版”五千册，除了雨渍鼠咬之外，还有一二百本没有售出，最后他们引咎自己的“推销不力”，向我道歉。我觉得很惭愧，没有话说。虽然国内各报的“文坛消息”上，都在鼓吹着“关于女人，销路极畅”，而在美国的女朋友，向我索书的时候，还摘录美国的文艺杂志，称誉《关于女人》为：“ＴｈｅＢｅｓｔＳｅｌｌｅｒｉｎＣｈｕｎｇｋｉｎｇ”。

因此，我便把这本小书，改正了交给开明书店，准备把这再版书来偿还我对于女朋友的夙欠。同时我也希望这“再版”再版的时候，我还能再添上几个女人——女人永远是我的最高超圣洁的“灵感”！

一九四五年二月之夜，大荒山，灵音山馆。

致赵清阁

清阁：

信早收到。文藻回来了。五月六日到的家。如今他住在城里，仍住嘉庐，有空不妨去找他谈谈（晚上比较合适）。他到赛珍珠①那里去了两次，据说《桃李春风》上演不成，不知是为什么？山上好得很，这两夜月色异样的清明，可惜你不能来。你伤风怎样了？千万要小心。六月中到不到赖家桥？

我一时不想进城，天气热，嘉庐那间屋子气闷得很。文藻替你带回一点小礼物，他留在嘉庐等你。我们都好，老三四号左右要走了，家里要寂寞一点。老二已早回五通桥去了。匆匆，祝好。谢冰心拜四五、五、廿六

①赛珍珠，美国著名女作家。

我的良友

——悼王世瑛女士

一个朋友，嵌在一个人的心天中，如同星座在青空中一样，某一颗星陨落了，就不能去移另一颗星来填满她的位置！

我的心天中，本来星辰就十分稀少，失落了一颗大星，怎能使我不觉得空虚，惆怅？

我把朋友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有趣的，这类朋友，多半是很渊博，很隽永，纵谈起来乐而忘倦。月夕花晨，山巅水畔，他们常常是最赏心的伴侣。第二类是有才的，这类朋友，多半是才气纵横，或有奇癖，或不修边幅，尽管有许多地方，你的意见不能和他一致，而对于他精警的见解，迅疾的才具，常常会不能自己的心折。第三类是有情的，这类朋友，多半是静默冲和，温柔敦厚，在一起的时候，使人温暖，不见的时候，使人想念。尤其是在疾病困苦的时光，你会渴望着他的“同在”——王世瑛女士在我的朋友中，是属于有情的一类！

这并不是说世瑛是个无趣无才的人，世瑛趣有余而才非浅，不过她的“趣”和“才”都被她的“情”盖过了，淹没了。

世瑛和我，算起来有三十余年的交谊了，民国元年的秋天，我在福州，入了女子师范预科，那时我只十一岁，世瑛在本科三年级，她比我也只大三四岁光景。她在一班中年纪最小，梳辫子，穿裙子，平底鞋上还系着鞋带，十分的憨嬉活泼。因为她年纪小，就常常喜欢同低班的同学玩。她很喜欢我，我那时从海边初到城市，对一切都陌生畏怯，而且因为她是大学生，就有一点不大敢招揽，虽然我心里也很喜欢她。我们真正友谊的开始，还是“五四”那年同在北平就学的时代。

那年她在北平女高师就学，我也在北平燕京大学上课，相隔八九年之中，因着学校环境之不同，我们相互竟不知消息。

直到五四运动掀起以后，女学界联合会，在青年会演剧筹款，各个学校单位都在青年会演习。我忘了女高师演的是什么，我们演的是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预演之夕，在二三幕之间，我独自走到楼上去，坐在黑暗里，凭阑下视，忽然听见后面有轻轻的脚步，一只温暖的手，按着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一个温柔的笑脸，问：“你是谢婉莹不是？你还记得王世瑛么？”

昏忙中我请她坐在我的旁边，黑暗的楼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都注目台上，而谈话却不断的继续着。她告诉我当我在台上的时候，她就觉着面熟了，她向燕大的同学打听，证实了我是她童年的同学，一闭幕她就走到后台，从后台又跟到楼上……她笑了，说这相逢多么有趣！她问我燕大读书环境如何，又问“冰心是否就是你？”那时我对本校的同学，还没有公开的承认，对她却只好点了点头。三幕开始，我们就匆匆下去，从那时起，我们就成了最密的朋友。

那时我家住在北平东城中剪子巷，她住在西城砖塔胡同，北平城大，从东城到西城，坐洋车一走就是半天，大家都忙，见面的时候就很少。然而我们却常常通信，一星期可以有两三封。那时正是“五四”之役，大家都忙着讨论问题，一切事物，在重新估定价值的时候，问题和意见，就非常之多，我们在信里总感觉得说不完，因此在彼此放学回家之后，还常常通电话，一说就是一两个钟头。我们的意见，自然不尽相同，而我们却都能容纳对方的意见。等到后来，我们通信的内容，渐渐轻松，电话里也常常是清闲的谈笑，有时她还叫我从电话中弹琴给她听，我的父亲母亲常常跟我开玩笑，说他们从来没有看见我同人家这样要好过，父亲还笑说，“你们以后打电话的时间要缩短一些，我的电话常常被你们阻断了！”

我在学校里对谁都好，同学们也都对我好，因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朋友”。世瑛就很热情，除了同谁都好之外，她在同班中还特别要好的三位朋友，那就是黄英（庐隐），陈定秀，和程俊英，连她自己被同学称为四君子。文采风流，出入相共，……庐隐在她的小说《海滨故人》里，把她们的交谊，说得很详细——世瑛在四君子之中，是最稳静温和的，而世瑛还常常说我“冷”，说我交朋友的作风，和别人不一样。

我常常向她分辩，说我并不是冷，不过各人情感的训练不同，表示不同，我告诉她我军人的家庭，童年的环境，她感着很大的兴趣……

然而我们并不是永远不见面。中央公园和北海在我们两家的中途，春秋假日，或是暑假里，我们常带着弟妹们去游赏——我们各有三个弟弟，她比我还多两个妹妹——小孩子奔走跳跃的时候，我们就坐在水榭或漪澜堂的阑旁，看水谈心。她砖塔胡同的家，外院有个假山，我们中剪子巷的门口大院里，也圈有一处花畦，有石凳秋千架等，假山和花畦之间，都是我们同游携手之地。我们往来的过访，至多半日，她多半是午饭后才来，黄昏回去，夏天有时就延至夜中。我们最欢喜在星夜深谈，写到这里，还想起一件故事：她在学生会刊物上写稿子，用的笔名是“一息”，我说“一息”这两字太衰飒，她就叫我替她取一个，我就拟了“一星”送她，我生平最爱星星，因集王次回的“明明可爱人如月”，和黄仲则的“一星如月看多时”两句诗，颂赞她是一个可爱的朋友，她欣然接受了。直至民国十二年我出国时为止，我们就这样淡而永的往来着。我比较冷静，她比较温柔，因此从来没有激烈的辩论，或吵过架，我们两家的人，都称我们“两小无猜”，算起来在朋友中，我同她谈的话最多，最彻底，通信的数量也最多（四五年之间，已在数百封以上），那几年是我们过往最密的时代，有多少最甜柔的故事，想起来使我非常的动心，留恋！

我出国去，她原定在北平东车站送行，因为那天早晨要替我赶完一件绒衣，到了车站，火车已经开走了，她十分惆怅，过几天她又赶到上海来送我上船。我感谢之余，还同她说，“假如我是你，送过一次也罢了，何必还赶这一场伤心的离别？”她泫然说，“就因为我不是你，我有我的想法！”——庐隐有一首新诗，就记的是这件事，我只记得中间四句，是：

辛苦织成的绒衣，竟赶不上做别离的赠品，秋风阵阵价紧，

不嫌衣裳太薄吗？

在上海我们又盘桓了几天。动身之日，我早同她约定，她送我上船就走，不要看着船开，但她不能履行这珍重的诺言，船开出好远，她还呆立在码头上……

到美国以后，功课一忙，路途又远，我们通信的密度，就比从前差远了，我只知道从上海，她就回到福州去教书。在十三年的春天，我在美国青山养病，忽然得到她的一封信，信末提到张君劢先生向她求婚，问我这结合可不可以考虑，文句虽然是轻描淡写，而语意是相当的恳切。我和君劢先生素不相识，而他的哲学和政治的文章，是早已读过，世瑛既然问到我，这就表示她和她家庭方面，是没有问题的了，我即刻在床上回了一封信，竭力促成这件事，并请她告诉我以嘉礼的日期。那年的秋天，我就接到他们结婚的请柬，我记得我寄回去的礼物，是一只镶着桔红色宝石的手镯。

民国十五年秋天，我回国来，一到上海，就去访他们夫妇，那时他们的大孩子小虎诞生不久，世瑛还在床上，君劢先生赶忙下楼来接我，一见面就如同多年的熟朋友一样，极高兴恳切的握着我的手。上得楼来，做了母亲的世瑛，乍看见我似乎有点羞怯，但立刻就被喜悦和兴奋盖过了。我在她床沿杂乱的说了半小时的话，怕她累着，就告辞了出来。在我北上以前，还见了好几次，从他们的谈话中，态度上都看出他们是很理想的和谐的伴侣。在我同他们个别谈话的时候，我还珍重的向他们各个人道贺，为他们祝福。

民国十六年以后，我的父亲在上海做事，全家都搬到上海来。年假暑假我回家的时候，总是常到他们家里，世瑛又做了两个，三个孩子的母亲，她的敦厚温柔，更是有增无减，同时她对于君劢先生的文章事业，都感着极大的兴趣，尽力帮忙。我在一旁看着，觉得我对于世瑛的敬爱，也是有增无减！她在家是个好女儿，好姐姐，在校是个好学生，好教师，好朋友，出嫁是个好妻子，好母亲，这种人格，是需要相当的忍耐和不断的努力，她以永恒的天真和诚恳，温柔和坦白来与她的环境周旋，她永远是她周围的人的慰安和灵感！

民国廿年母亲去世以后，父亲又搬回北平来，我和世瑛见面的机会便少了。民国廿三年他们从德国回来，君劢先生到燕大来教书，我们住得很近，又温起当年的友谊。君劢先生和文藻都是书虫子，他们谈起书来，就到半夜，我和世瑛因此更常在一起。北平西郊的风景又美，春秋佳日，正多赏心乐事，那一两年我们同住的光阴，似乎比以前更深刻纯化了。

他们先离开了北平到了上海，我们在抗战以后也到了昆明，中间分别了六七年，各居一地，因着生活的紧张忙乱，在表面上，我们是疏远了。直到了前年，我们又在重庆见面，喜欢得几乎落下泪来，她握着我的手，说她听人说我总是生病，但出乎意外的我并不显得憔悴。我微笑了，我知道她的用心，她是在安慰我！我谢了她，我说，“抗战期间，大家都老了都瘦了，这是正常的表现，能不死就算好了。”她拦住我，说，“你总是爱说死字……”我一笑也就收住——谁知道她一个无病的人，倒先死了呢！

她住在汪山，我住在歌乐山，要相见就得渡一条江，翻一座岭，战时的交通，比什么都困难，弄到每年我们才能见到一两次面。她告诉我汪山有绿梅花。花时不可不来一赏，这约订了三年，也没有实现——我想我永不会到汪山去看梅花了，世瑛去了，就让我永远纪念这一个缺憾罢。

我们在重庆仅有的一次通讯。是她先给我写的，去年五月一日，她到歌乐山来参加第一保育院的落成典礼，没有碰到我，她“怅惘而归”，在重庆给我写了几行：

冰姐：

到重庆后，第一次去歌乐山……因为他们告诉我，你也许会来参加保育院的落成典礼……我可以告诉你，我在山上等你好久了……我念旧之情，与日俱深——也许是年龄的关系，使我常常忆旧——可是今天的事实，到了保育院，既未见你，而时间的限制，又无法去看你，惆怅而归，老八又告诉我，你身体不大好，使我更懊悔我错过了机会，不抽一刻时间来看你！我在山上几次动笔写信给你，终于未寄，今天无论如何，要写这几个字给你，或不是你所想得到的，我是怎样今情犹昔！再谈吧，祝你痊安瑛五·一·

我在病榻上接到这封小简，十分高兴感动，那时正是杜鹃的季节，绿荫中一声声的杜宇，参和了忆旧的心情，使我觉得惆怅，我复她一信。中有“杜鹃叫得人心烦”之语，今年三月，她已弃我而逝，我更怕听见鹃啼，每逢听见声凄而长的“苦——苦”，总使我矍然的心痛，尤其是在雨中或月下的夜半一连叠声的“苦——”，枕上每使我凄然下泪……

世瑛毕竟到歌乐山来看我一次，那是去年夏日，她从北温泉回来，带着两个女儿，和她的令弟世圻夫妇，在我们廊上，坐了半天。她十分称赞我们廊前的远景，我便约她得暇来住些时——我们末次的相见，是在去年九月，我们都在重庆。君劢先生的令弟禹九夫妇，约我们在一起吃晚饭，饭后谈到我从前在北平到天桥寻访赛金花的事，世瑛听得很高兴，那时已将夜半，她便要留我住下。文藻笑问，“那么君劢呢？”

世瑛也笑说，“君劢可以跟你回去住嘉庐。”我说，“我住待帆庐太舒服了，君劢住嘉庐却未免太委屈了他。”大家开了半天玩笑，但以第二天早晨我们还要开会，便终于走了，现在回想起来，追悔当初未曾留下，因为在我们三十余年的友谊中，还没有过“抵足而眠”的经历！

今年三月初，我到重庆去，听到了世瑛分娩在即的消息。

她前年曾夭折了她的第三个儿子——小豹——如今又可以补上一个小的，我很为她高兴。那时君劢先生同文藻正在美国参加太平洋学会，我便写信报告文藻，说君劢先生又快要做父亲了，信写去不到十天，梅月涵先生到山上来，也许他不知道我和世瑛的交情罢，在晚餐桌上，他偶然提起，说，“君劢夫人在前天去世了，大约是难产。”我突然停了箸，似乎也停止了心跳，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就分函在重庆的张肖梅女士（张禹九夫人）和张霭真女士（王世圻夫人）询问究竟。我总觉得这消息过于突然，三十年来生动的活在我心上的人，哪能这样不言不语的就走掉了？我终日悬悬的等着回信，两封回信终于在几天内陆续来到，证实了这最不幸的消息！

霭真女士的信中说：

惧，产后即感不支，医师用尽方法，终未能挽回，婴儿男性，出生后不能呼吸，多方施救，始有生气，不幸延至次日，又复夭折……现灵柩暂寄浙江会馆……君劢旅中得此消息，伤痛可知，天意如斯，夫复何言……

肖梅女士信中说：

极，惟有以不了了之……

我不曾去浙江会馆，我要等着君劢先生回国来时，陪他同去。我不忍看见她的灵柩，惟有在安慰别人的时候，自己才鼓得起勇气！

我给文藻写了一封信，“……二十年来所看到的理想的快乐的夫妇，真是太希罕了，而这种生离死别的悲哀，就偏偏降临在他们的身上，我不忍想象君劢先生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假如他已得到国内的消息，你务必去郑重安慰他……”

六月中肖梅女士来访，她给我看了君劢先生挽世瑛的联语，是：

廿年来艰难与共，辛苦备尝，何图一别永诀

六旬矣报国有心，救世无术，忍负海誓山盟她又提到君劢先生赴美前夕，世瑛同他对斟对饮，情意缠绵，弟妹们都笑他们比少年夫妻，还要恩爱，等到世瑛死后，他们都觉得这惜别的表现，有点近于预兆。

世瑛的身体素来很好，为人又沉静乐观，没有人会想到她会这样突然死去。二十年来她常常担心着我的健康，想不到素来不大健康的我，今夜会提笔来写追悼世瑛的文字！假如是她追悼我，她有更好的记忆力，更深的情感，她保存着更多的信件，她不定会写出多么缠绵悱恻的文章来！如今你的“冷静”的朋友，只能写这记帐式的一段，我何等的对不起你。不过，你走了，把这种东西留给我写，你还是聪明有福的！

一九四五年八月九日夜，重庆歌乐山。

致赵清阁

清阁：

信收到了！大家都是一样心理，胜利到的太突然了，心理上不但不平静，而且反乱了。我本打算秋天好好写点东西，而且已经开始，这么一来又扰乱了。刚听到胜利消息，有千万种计划，如今一个计划都没有，只等交通工具允许时，慢慢回到北平去。你如何，暂且镇定再说罢。重庆房子以后仍不会太容易有，因为四郊的人一定要进城来。我们仍住歌乐山再说。我很想去北碚，但仍是工具问题。你如去了，替我问大家好。路过时请上山来坐坐。匆匆，祝好。冰心四五年八月廿四日

致赵清阁

清阁：

信悉。山上秋爽月明，明年此日，定已不在此了。怅望山下灯火，感慨万千。你说“游民”返乡不易，怕要住上半年，我以为大家恐怕都要等到明年春天。我现在正想法同北平家中人通消息。只要消息一通，我也不着急了。将来行止尚未大定，但文藻和我都相当厌倦了“京华”的生活。我们仍打算回到教书生涯，居处且以北平为最佳，将来或可好好的招待你——希望你在城中生活能较前稍胜。余不一一，即请大安冰心四五、九、十七

致赵清阁

清阁：

前得你九月二十五日信，知道你病了，极为挂念，不知现在如何？已迁入莲花池房子否？房子有几间？我去住不方便？同学会我的确去了，第二天就回来。因为顾太太住了“嘉庐”，我们让她进城时就住戴家巷二号（陈叔敬处）临时借住，不大方便，也正在想搬进城，正在接洽房子。我们北平没有房子。如回校，校内有房。你将来也是回北平好。文藻住国防最高委员会宿舍（林森路军事委员会对面）。那盒“琪士”①你自己留着补补罢，不要寄来。匆匆祝痊安冰心四五年十月十六日

①“琪士”即美国罐头黄油。

致赵清阁

清阁：

信收入，你为何如此匆匆离去？民航机票已弄到手否？我也正在想搬进城去住，有人替我看房子，据说就在莲花池，也许早晚会同你做邻居。你病后身体如何？文藻住林森路国防最高委员会，电话２８６２，会快些。你给他一信，他会来看你。

最近我也许进城看房子，但说不定在哪一天。你在月底以前不会走罢？匆匆，即请秋安冰心四五年十月廿二日

致赵清阁

清阁：

得言极慰，知道你精神情绪均焕然一新，尤为高兴。希望你能把握住这心境，好好地在回忆中写点抗战时代的东西。

我想搬进城，但合宜房子难找。三嫂未走之先，我暂时不想离开这清幽的环境。北方问题，日重一日，甚使人着急。假如再在重庆呆下去，不知要变成什么样子！请告诉我一点上海生活状况（我在法租界住过），例如你那房子，一间屋多少房租？每人生活费要多少？三嫂想拿来做参考。老二不日要下南京，去看他们永利公司。老三在美已开始实习，很高兴。

三嫂在各方面想法要回上海去看她父母，并想做事，但船上舱位难得到，飞机票不好买，她也急死了。上海还见着什么人？他们情绪如何？上海人对于时局之看法如何？一樵、端木，见及请代致意。山上一切如恒，前几夜大雷雨。秋行夏令，大家都很忧虑。我患了几天“重庆热”，现在已好了。业雅总约我到北碚去，每周末都有客有事不巧得很，过一两星期也许去一趟。匆匆，即颂近好

冰心四五年十一月十三日

致赵清阁

清阁：

来信读悉。你催我到上海，我也想早离开重庆。但是问题并不太简单。我们走了！三嫂怎么办？我们在这里替她想法买飞机票——她们在安全和经济两方面，都不能坐船——还没有着落。文藻倒是愿意我早走。（参政会怕不会开），怕他一旦飞京，把我们留在这里太无保障了。你谈那两间屋子替我留下，甚好。请再告诉我详细情形。地点在哪里？情形如何？是否和人家同住？等等。我若到上海，不想教书，还是写写文章再说。《关于女人》我已交付开明。除自序外，又加了一段，开明正要出版。现在开明想同他们打官司。你说和“天地社”仍在来往，劝他们把这版卖完，算清版税，早早撒手罢。我真是头痛。不写文章还好，写了反惹一肚子气！

这里又在下雨下雾，你深知此中滋味？不必细谈了，不过山上的雨雾还好。上星期坐景超车到了北碚，还同浦逖生等逛了北泉。那天却有阳光。现在正拥着火盆，清理信债。不知你这时正作些什么？请问一樵好，他的词我拜读了，很好。祝安冰心四五、十二、三

致赵清阁

清阁：

在床上拆阅了你的信，（游山跌交伤腰）一转眼就找不着了，不知你都说的是什么？只记得你说什么虹口有房子的事。

我真感谢我的朋友们，个个劝我早走！（端木也劝我），使我觉得朋友们都在惦记着我。谈起梅兰芳，谈起音乐，（在城内看了《一曲难忘》，颇受感动）我何尝不神往。然而我实在想不出我有什么理由要在上海安家。文藻若仍在政府作事，我们大概是在南京。——上海曾有个机会，商量之后，已谢绝了——但十分之六七我们是回北平教书去。我相信那种生活对我比较宁静一些。抗战这几年，闹得我头昏脑乱，一事无成，于人于己，两无益处，所以上海房子只好放弃。将来我如到上海，只好奉扰朋友们了。现在第一步我们想先搬城中住，让三嫂先走，美军机到大使馆交涉过，没有希望。但民航机改由行政院派定后，似有可能。三嫂如能新年后走，则文藻一走，我就可以飞。或他一有消息走，我也可以飞。若飞京，可以先住老二的丈人处，金陵神学院他们房子大得很，过渡一时。若飞平，就住我们大嫂处。两边都是不必安家的。

城内大概住端木房子，等他房子客人走后，就可以去，至早也得过年罢。刚从城中回来，朋友们都好。除了看一次电影之外——还只看半场——什么也没有做，只忙些杂事。老舍应美国文化专员之邀赴美一年，明春二月间可以启程。回国后我们希望他能到燕大。我同端木曾谈起《关于女人》事。叶圣陶他们二十号由木船东下，他们意思开明已有了律师，不必再有律师了，最好请端木以第三者朋友资格请他们，（一）

第一版卖完即算版税，（二）将纸型交还我。我已将这两事付托了他。他说照办，这人太忙，还得你催他一下。其实这中间人一樵等都可以做，多托几个人无妨。从你寄给小孩子的圣诞片中，知道又过圣诞了，那天病得胡里胡涂的，看片忽然清醒。明年不在此地了，八年过得何等之快，这些日子心还静，夜里有时翻泰戈尔。你说九时我已睡了，哪知我正在开始，我平常总是午夜才睡。重庆今年不冷，我在城中那几天还有阳光。山上在临别时觉得加倍好。“潜庐”①我决定不卖，交给保管委员会去管。——作周末休息之用。我请他们保管一切依旧。说不定我还会回来，——你近来如何？还忙么？写作得起劲否？朋友见面代问好罢。许多信要写，不多谈了。祝你新喜

谢冰心拜上四五年十二月廿一夜①“潜庐”乃冰心在歌乐山的住所。

致赵清阁

清阁：

我于上月十四日迁到端木家里来了。有两间屋子，即他从前之书房和客厅，还有大走廊，怪好的。客人很多，可惜你离开重庆了。你信已从文藻处转到。三嫂已到上海了，住址是愚园路６６８弄３１３号。她很愿意看看你。假如你去看她，她一定高兴，孩子们也高兴。“天地社”版税如交来，请即交她，她等钱用，同时我也欠她钱。纸型不知如何？看端木的神通了，假如这个办不到，真是白当了律师！参政会定三月十五在渝开会，国防会也快结束了。我们行止总会在四月中决定，直回北平之意居多，到那时再报告你。你给《神州日报》写的长篇，可否让我拜读？上海文化界动态如何？熟朋友常见面否？前夜去看了《雷雨》，演员不算好，看了不十分满意。今天中午约老舍来吃饭，他不日赴申转美。这里熟朋友渐渐少了。今年暖得很，进城来后没生过火盆。晚上还不常有机会看书，客人太多。孩子们都好，年假中是看电影，我却一场都没看，外一纸请转端木。一樵常见面否？请代问好。匆匆不一，即请春安谢冰心拜上四六年二月五日晨

致赵清阁

清阁：

业雅在此住了两星期，此刻刚走。参政会也刚开完，虽然“参而不政”也费不少时间。端木见过许多次。书店事真伤脑筋，看来版税收不回了。我会托端木，你不管吧，怪烦人的！你迁了居，也好，可以静些。我们四月中能否走，还不定。我本心是愿意等小孩子定了走，（宗生五月底初中毕业，大妹四月底高小毕业），只怕国防会要还都去结束。他们如果还都，我们就得早走了。你何时回河南？现时物价重庆最便宜，我倒愿意多呆些时候。你不如回来，这边天气太好了，天天大太阳，怪不怪？你要我写文章，岂不愿写，但这里环境，实在不适宜，客人太多。夜阑人散时，自己就累倒了。还是等回到北方，关起门来，替你好好写一点罢。业雅信附上，她相片没照好，不给你了。她这人真多情，临走哭了，害得我也怪难过的。欠信太多，不尽。祝好。冰心四六年三月四日

致赵清阁

清阁：

许久没得你信，猜着你是忙，却不知道你搬家。我的侄子那天送他表妹上船，说看见你送老舍。老舍想来一定高兴得很，去换一换空气。你新居安适，极好，趁此多写写文章。

你约我作文，一定应命，可惜参政会在即，纵然不尽责，一天也要花去相当时间。会完就要还都。我们大约也在四月间东返了，相见在即，快何如之！昨日得一樵来信，寄了几首诗，也未提明任务。重庆朋友渐少了，但物价据说最低。我身体还好，见客人太多，睡眠不足。这些日子重庆天气非常之好，一换往年之作风，每日都有月亮。昨夜同文藻出去避客步月，曾家岩一带寂静得很！南方客人来者，尽说些使人胆寒的消息，我们简直有点怕回去了。你说要回河南，不知何时动身？到北平还是等我们去时你再去罢，我们可以招待你。“天地社”近来有消息否？版税请你代领，不知已办到否？

请你领了交给三嫂，我欠她在上海代付的钱。她住极司非而路５１号Ａ二楼。她在国际善后总署做事。星期日才在家，或者你去以前写信通知她等你。请多来信，报告上海消息。振铎等见面时代问好。匆匆，问安冰心四六、三、十六

致赵清阁

清阁：

也许不久会同你相见了。我们就在这两三天走，至迟不过月底。到南京先住老二丈人处，是“南京新街口锏银巷一号”李汉锋先生转。这消息请代告一切知交！我没有功夫分头写信（特别是圣陶，上次开明信还直寄歌乐山，真怪！）到南京后我们想不久就到上海来过一个周末，就是住处难找（三嫂处只一间屋子），那时再说罢。你好么？千万别回河南，等见一面再说。相见近，不多谈，匆祝春祺。冰心拜四六年四月廿日

致赵清阁

清阁：

我明后天上北平，带一个孩子去（宗生），准备把他丢在北平上学，同时，回家、回校看看。这次去是搭便机，希望一星期或十天之后再回南京。北平地址是“北平东单新开路三十三号谢宅”，请你写信来。关于版税事，端本事务所来了一封信（一个月以前），要我重新委托一下，并问我开明那律师是我委托的还是开明委托的。这事只有圣陶才明白（我是委托开明的，所以我请振铎代办。因为他说他是文协理事。同时端木又是文协律师。他和圣陶和你都熟。他当然愿意息事宁人，只要“天地”算钱，不印，就算了。不过，我如直接写信，怕端木又骂我凡事不跟他商量。）好否请你再催振铎，或者你拖他同行，这人真懒！你那把宫扇消息杳然。别等到秋风起了再来才好！梅校长①已去平，星期四来。一樵想出洋，大概七月走。我们有去日本计划。也得在七八月之交，文藻去，我打算住北平，也许带两个女儿也去日本，还未定。匆匆，希望上海见。冰心四六、六、二十

①即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

致赵清阁

清阁：

到京的第三天，就收到那柄扇子。当晚有人请吃饭，就拿着出去了。那扇子小巧得很！第四天就得信（内汇票四万伍千元），“天地”事讨厌极了！看见圣陶没有？这事也得同他提一下，因为开明等等，都是他接洽的，你们商量着办罢。

文藻月底到沪，一月二日飞日，叫他陪你跑一跑如何？我等他到日来信后才去。请告诉沉樱，北大图书馆和注册部都可以请她（我同郑毅生说过），她有意去否？请复。北平太美了，这次回去，树木又高了，一切古迹重新油漆了一遍。晚阳下寓繁华于萧瑟，北海公园游人都少，但为谈心是再好没有了。

这次旅行，去时很紧，因天气热，行程六小时，又带小孩子，回来时就很快很好（北平你的信早收到了）。匆匆，即祝暑安冰心四六、七、廿二

致赵清阁

清阁：

回来后文藻病了几天，忙了些日子他已好了。我们已开始玩了些地方：玄武湖不错，四望很清旷，城墙和远山和塔都很美；到鸡鸣寺正有小风雨，情景适合；胭脂井没有找到；（乌衣巷听说窄小不堪，不敢去，怕幻像消灭）中山陵最好，干净空旷，树木都青起来了，比我十年前的印象好得多，谭墓有毁伤毁迹，明孝陵太小，看过昌平十三陵的人，觉得不过瘾。小孩子对于那十几对石人石马倒非常欣赏。归途到了莫愁湖，真是太伤情了！一半已沦为稻田，胜棋楼墙上满是“名人留迹”；秦淮河是，一道臭水；画舫更难看。我想古人平民游玩的地方太少。有一点水就高兴，如北平之什刹海，南京之莫愁湖，都是这样，使吊古者不胜失望。今天下午拟去燕子矶，我想江边一定气魄大一点。你何时能来？我们行止还未大定。昨天给振铎去了一信，托他几件事，有些是你接头的，晤见时请你向他要信看，商讨商讨。得美国或蜀中朋友信否？江南天气到底好，北平恐怕现在正是花开时候，我真想中央公园（即今中山公园）的牡丹！匆此即祝著好冰心四六年九月廿三日

无家乐

家，是多么美丽甜柔的一个名词：

征人游子，一想到家，眼里会充满了眼泪，心头会起一种甜酸杂揉的感觉。这种描写，在中外古今的文里，不知有多少，且不必去管它。

但是“家”，除开了情感的公子，他那物质方面，包罗的可真多了：上自父母子女，下至鸡犬猫猪；上自亭台池沼，下至水桶火盆，油瓶盐罐，都是“家”之部分，所以说到管家，那一个主妇不皱眉？一说到搬家，那一个主妇不头痛？

在下雨或雨后的天，常常看见蜗牛拖着那粘软的身体，在那凝涩潮湿的土墙上爬，我对它总有一种同情，一番怜悯！这正是一个主妇的象征！

蜗牛的身体，和我们的感情是一样的，绵软又怯弱。它需要一个厚厚的壳常常要没头没脑的钻到里面去，去求安去取暖。这厚厚的壳，便是由父母子女，油瓶盐罐所组织成的那个沉重而复杂的家！结果呢，它求安取暖的时间很短，而背拖着这厚壳，咬牙蠕动的时候居多！

新近因为将有远行，便暂时把我的家解散了，三个孩子分寄在舅家去，自己和丈夫借住在亲戚或朋友的家中，东家眠，西家吃，南京、上海、北平的乱跑，居然尝到了二十年来所未尝到的自由新鲜的滋味，那便是无家之乐。

古人说“无官一身轻”，这人是一个好官！他把做官当做一种责任，去了官，卸了责任，他便一身轻快，羽化而登仙。

我们是说“无家一身轻”，没有了家，也没有了责任，不必想菜单，不必算帐，不必洒扫，不必……哎哟，“不必”的事情就数不清了。这时你觉得耳朵加倍清晰，眼睛加倍发亮，脑筋加倍灵活，没事想找事做。

于是平常你听不见的声音，也听见了；平常看不出颜色，也看出了；平常想不起人物和事情，也一齐想起了；多热闹，多灿烂，多亲切，多新鲜？

这次回到南京来，觉得南京之秋，太可爱可怜了，天空蓝得几乎赶得上北平，每天夜里的星星和月亮，都那么清冷晶莹的，使人屏息，使人低首。早晨起来，睁眼看见纱窗外一片蓝空，等不了扣好衣纽，便逼得人跑到门外去：在那蒙着一层微霜的纤草地上，自在疏情的躺着十几片稀落的红黄的大枫叶，垂柳在风中快乐的摇曳，池里的凤尾红鱼在浮萍中间自由唼喋着，看见人来，泼剌地便游沉下去了。

这一天便这样自由自在的开始。

我的朋友们，都住在颐和路一带，早起就开始了颐和路的巡礼，为着访友，为着吃饭，这颐和路一天要走七八遭。我曾笑对朋友说，将来南京市府要翻修颐和路的时候，我要付相当的修理费的，因为我走的太多了。

朋友们的气味，和我大都相投，谈起来十分起劲，到了快乐和伤心时候，都可以掉下眼泪，也有时可以深到忍住眼泪。本来么，这八九年来世界，国家，和个人的大变迁，做成了多少悲欢离合的事情，多少甜酸苦辣的情感。这九年的光阴，把我们从“蒙昧”的青春，推到了“了解”的中年，把往事从头细说，分析力和理会力都加强了，忽然感到了九年前所未感觉到的悲哀和矛盾——但在这悲哀和矛盾中，也未尝没有从前所未感觉到的宁静和自由。

谈够了心，忽然想出去走走，于是一窝蜂似的又出去了。

我们发现玄武湖上，凭空添出了八个幽静清雅的角落，这里常常是没有人，或者是一两个无事忙的孩子，占住这小亭或小桥的一角。这广大的水边，一洗去车水船龙的景象，把晴空万里的天，耀眼生花的湖水，浓纤纤的草地，静悄悄的楼台，都交付了我们这几个闲人。我们常常用宝爱珍惜的心情走了进来，又用留恋不舍的心情走了出去。

不但玄武湖上多出许多角落，连大街上也多出无数五光十色、眩目夺人的窗户。货色是件件便宜，样样新鲜！好久不开发家用了，仿佛口袋里的钱，总是用不完，于是东也买点，西也买点，送人也好，留着也好，充分享受了任意挥霍的快感。当我提着、夹着、捧着一大堆东西，飘飘然回到寓所的时候，心中觉得我所喜欢的不是那些五光十色的糖果，乃是这糖果后面一种挥霍的快乐。

还有种种纸牌戏：十年前我是决不玩的，觉得这是耗时伤神的事情。抗战以后，在寂寞困苦的环境中，没有了其他户外的娱乐，纸牌就成为唯一的游戏。到了重庆，在空袭最猛烈的季节，红球挂起，警报来到，把孩子送下防空洞，等待紧急警报的时间也常常摊开纸牌，来松弛大家紧张的心情。

但那还是拿玩牌当作一种工具，如平常大学教授之“卫生牌”，来调和实验室里单调的空气。这次玩牌却又不同了，仿佛我是度一种特别放纵的假期，横竖夜里无须早睡，早晨无须早起，想病就病，想歇就歇，于是六七天来，差不多天天晚上有几个朋友，边笑边谈，一边是有天没日的玩着种种从未玩过的纸牌花样。

这无家之乐，还在绵延之中，我们还在计算着在远行之前，挤出两三天去游山玩水……但我已有了一种隐稳寂寞的感觉！记得幼年在私塾时期，从年夜晚起，锣鼓喧天的直玩到正月十五，等到月上柳梢，一股寂寞之感，猛然袭来，真是“道场散了”！一会儿就该烧灯睡觉，在冷冷的被窝中，温理这十五天来昏天黑地的快乐生涯，明天起再准备看先生的枯皱无情的脸，以及书窗外几枝疏落僵冷的梅花。

上帝创造蜗牛时候，就给它背上一个厚厚的壳，肯背也罢，不肯背也罢，它总得背着那厚壳在蠕动。一来二去的，它对这厚壳，发生了情感。没有了这壳，它虽然暂时得到了一种未经验过的自由，而它心中总觉得反常，不安逸！

我所要钻进去的那一个壳，是远在海外的东京。和以前许多的壳一样，据说也还清雅，再加上我的稳静的丈夫，和娇憨的小女，为求安取暖，还是不差！

是壳也罢，不是壳也罢，“家”是多么美丽甜柔的一个“名词”！三十五年十月二十日南京颐和路

从重庆到箱根

从羽田机场进入东京已经是夜里。呈现在街灯下的街道一片冷落，看不见人影，比起人声嘈杂、车辆拥挤的上海完全成了两样。

我想这才是真正的夜。白天决不是这样寂静。我到东京的第三天，友人带着去了箱根。从东京到横滨的途中，印象最深的是无边的瓦砾、衣衫褴褛的妇女、形容枯槁的人群。但是道路很平坦光洁。快到箱根，森林渐渐深起来，红叶映着夕阳，弯曲的道路，更增添了一层秀媚。在山路大转弯的地方，富士山头顶雪冠、裹着紫云、真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美。

比起欧美的一流旅馆，箱根的旅馆也不算差。从窗口望去，到处溢满东洋风味。山岭、房檐、石塔、小桥等等，使人感到幽雅、舒适。

那一夜我怎么也不能入睡，各种各样的想法千头万绪，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有这样的感情。

这二天，天还没亮就起来，卷起窗帘，完全裹住了山峦的浓雾中隐约地露出青松的绿色。“啊！我的歌乐山！”突然间多么想这样叫一声——重庆的奇峰歌乐山是我的。

我必须在这里介绍那令人留恋的歌乐山。歌乐山比起箱根来要小得多，红叶也没有这样多。歌乐山被茂密的松林包裹着，一到春天，鲜红的杜鹃漫山盛开。

春夜里可以听到杜鹃那令人伤感的鸣叫，山上杜鹃花的红色据说就是杜鹃吐的血染的。

轰炸的日子，常常是晴空万里。

惊慌的尖叫的警报声中，带着食粮、饮水、蜡烛、毛毯、抱着孩子跑进阴冷的防空洞。

这里面，吓得发抖的妇人和孩子们，脸色变得发青。

我们没有声音，对着头上飞过的成群的飞机和轰轰的爆炸声、还有那猛烈摇动的狂风长长地叹息，然后好不容易爬上山顶，望着被滚滚白烟笼罩着的重庆、惦念着自己的亲人是否安全。

夜间轰炸一定是美丽的星月夜。在夜里我们不进入洞中。

让孩子们睡下之后，抱在膝上，等待在狭窄的洞口。

往下看萤火虫一样的光亮渐渐消失，很快街道被黑色完全包围，万籁俱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微弱的犬吠声。

嘉陵江犹如银白色的绢带。

淡淡的月光中看不见机影，只有爆炸声渐渐地传来，突然有几条探照灯光在天空中一扫而过。

“打中了！”“打中了！”九架、六架、三架，白蛾一样的飞机摇晃着冲向重庆，紧接着是震撼大地的爆炸声，火光冲上了天空。

就这样流走了五年的日日夜夜。歌乐山的五年，是在“好天良夜”中度过的。

可怕的、令人诅咒的战争。

战争结束我们懂得了怨。而且我们虽然体验了激烈的战争，也懂得了同情和爱。因此，我在歌乐山最后的两年中，听到东京遭受轰炸的时候，感到有种说不出来的痛苦之情。我想象得出无数东京的年轻女性担心着丈夫和亲人，背着软弱的孩子在警报声中挤进放空壕那悲惨的样子。

看见了东京我想起了重庆，走在箱根感到是走在歌乐山。

痛苦给了我们贵重的教训。最大的繁荣的安乐不能在侵略中得到，只有同情和互助的爱情才能有共存共荣。

今后永远再也不要使歌乐山和箱根成为疏散地，要让热爱山水的人们常常登上山顶享受美丽的风光，不能再从自然的美中挤进黑暗的防空壕。（民国三十五年十月二十二日在东京）

（刘福春译）（本篇最初发表于日本，原为日文。）

给日本的女性

去年秋天，八月十日夜，战争结束的电讯，像旋风似的，迅速的传布到中国的每一个角落。我自己是在四川的一座山头，望着满天的繁星，和山下满地的繁灯，听到这盼望了八年的消息！在这震撼如狂潮之中，经过了一阵昏乱的沉默。就有几个小孩子放声大笑，有几个大孩子放声大哭，有几个男客人疯狂似的围着我要酒喝！没有笑，没有哭，也没有喝酒的，只有我一个人，我一直沉默着！

这沉默从去年八月十日夜一直绵延着。我一直苦闷，一直不安，那时正在复员流转期中，我不但没有时间同别人细谈，也没有时间同自己检讨。能够同自己闲静的会晤，是一件绝顶艰难的事！

在离开中国的前一星期，我抽出万忙的三天，到杭州去休息。秋阳下的西湖景物，唤起了我一种轻松怡悦的心情，但我心中潜在的烦闷，却没有一刻离开我。终于在一夜失眠之后，我忽然在第二天早晨悄然走出我的住处，绕过了西泠桥，面迎着淡雾下一片涟漪的湖光，踏着芳草上零零的露珠，走上“一株杨柳一株桃”的苏堤，无目的地向着无尽的长堤走……

如同妆束梳洗拜访贵宾一般，我用湖光山色来浸洗我重重的尘秽，低头迎接我内在的自己。

堤上几乎是断绝行人。在柳枝低拂的水边，有几个小女孩子，在高声背诵她们的书本。远山近塔，在一切光明迷镑之中，都显得十分庄严，十分流丽。

无目的地顺着长堤向前走着，走着；我渐渐的走近了我自己，开始作久别后的寒暄。出乎意外的，我发现八年的痛苦流离，深忧痛恨，我自己仍旧保存着相当的淳朴，浅易和天真。

她——我的“大我”，很稳重和蔼的告诉我：

世界上最大的威力，不是旋风般的飞机，巨雷般的大炮，鲨鱼般的战舰，以及一切摧残毁灭的战器——因为战器是不断的有突飞猛进的新发明。拥有最大威力的，还是飞机大炮后面，沉着的驾驶射击的，有血，有肉，有情感，有理智的人类。

机器是无知的，人类是有爱的。

人类以及一切生物的爱的起点，是母亲的爱。

母亲的爱是慈蔼的，是温柔的，是容忍的，是宽大的；但同时也是最严正的，最强烈的，最抵御的，最富有正义感的！

她看见了满天的火焰，满地的瓦砾，满山满谷的枯骨残骸，满城满乡的啼儿哭女……她的慈蔼的眼睛，会变成锐明的闪电，她的温柔的声音，会变成清朗的天风，她的正义感，会飞翔到最高的青空，来叫出她严厉的绝叫！

她要阻止一切侵略者的麻醉蒙蔽的教育，阻止一切以神圣科学发明作为战争工具的制造，她要阻止一切使人类互相残杀毁灭的错误歪曲的宣传。

因为在战争之中，受最大痛苦的，乃是最伟大的女性！

在战争里，她要送她千辛万苦扶持抚养的丈夫和儿子，走上毁灭的战场；她要在家里田间，做着兼人的劳瘁的工作；她要舍弃了自己美丽整洁的家，拖儿带女的走入山中谷里；或在焦土之上，瓦砾场中，重新搭起一个聊蔽风雨的小篷。她流干了最后一滴泪，洒尽了最后一滴血，在战争的悲惨昏黑的残局上面……含辛茹苦再来拾收，再来建设，再来创造。

全人类的母亲，全世界的女性，应当起来了！

我们不能推诿我们的过失，不能逃避我们的责任，在信仰我们的儿女，抬头请示我们的时候，我们是否以大无畏的精神，凛然告诉他们说，战争是不道德的，仇恨是无终止的，暴力和侵略，终久是失败的？

我们是否又慈蔼温柔的对他们说：世界是和平的，人类是自由的，民族与民族，国家与国家之间，只有爱，只有互助，才能达到永久的安乐与和平？

猛抬头，原来我已走到苏堤的终点，折转回来，面迎着更灿烂的湖光，晨雾完全消隐，我眼里忽然满了泪，我的“大我”轻轻地对我说：

“做子女的时候，承受着爱，只感觉着爱的伟大；做母亲的时候，赋予着爱，却知道了爱的痛苦！”

这八年，我尝尽了爱的痛苦！我不知道在全世界——就是我此刻所在地的东京，有多少女性，也尝着同我一样的爱的痛苦。

让我们携起手来罢，我们要领导着我们天真纯洁的儿女们，在亚东满目荒凉的瓦砾场上，重建起一座殷实富丽的乡村和城市，隔着洋海，同情和爱的情感，像海风一样，永远和煦地交流！一九四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夜，于东京。

１卷第１０期。）

丢不掉的珍宝

文藻从外面笑嘻嘻的回来，胁下夹着一大厚册的《中国名画集》。是他刚从旧书铺里买的，花了六百日圆！

看他在灯下反复翻阅赏玩的样子，我没有出声，只坐在书斋的一角，静默的凝视着他。没有记性的可爱的读书人，他忘掉了他的伤心故事了！

我们两个人都喜欢买书，尤其是文藻。在他做学生时代，在美国，常常在一月之末，他的用费便因着恣意买书而枯竭了。他总是欢欢喜喜地以面包和冷水充饥，他觉得精神食粮比物质的食粮还要紧。在我们做朋友的时代，他赠送给我的，不是香花糖果或其他的珍品，乃是各种的善本书籍，文学的，哲学的，艺术的不朽的杰作。

我们结婚以后，小小的新房子里，客厅和书斋，真是“满壁琳琅”墙上也都是相当名贵的字画。

十年以后，书籍越来越多了，自己买的，朋友送的，平均每月总有十本左右，杂志和各种学术刊物还不在内。我们客厅内，半圆雕花的红木桌上的新书，差不多每星期便换过一次。朋友和学生们来的时候，总是先跑到这半圆桌前面，站立翻阅。

同时，十年之中我们也旅行了不少地方，照了许多有艺术性的相片，买了许多古董名画，以及其他纪念品。我们在自己和朋友们赞叹赏玩之后，便珍重的将这些珍贵的东西，择起挂起或是收起。

民国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九日，我们从欧洲，由西伯利亚铁路经过东三省，进了山海关，回到北平。到车站来迎接我们的家人朋友和学生，总有几十人，到家以后，他们争着替我们打开行李，抢着看我们远道带回的东西。

七月七日，芦沟桥上，燃起了战争之火……为着要争取正义与和平，我们决定要到抗战的大后方去。尽我们一分绵薄的力量，但因为我们的小女儿宗黎还未诞生，同时要维持燕京大学的开学，我们在北平又住了一学年。这一学年之中，我们无一日不作离开北平的准备：一切陈设家具，送人的送人，捐的捐了，卖的卖了，只剩下一些我们认为最宝贵的东西，不舍得让它与我们一同去流亡冒险的，我们就珍重的装起寄存在燕京大学课堂的楼上。那就是文藻从在清华做学起，几十年的日记；和我在美国三年的日记；我们两人整齐冗长六年的通信，我的母亲和朋友，以及许多不知名的“小读者”的来信，其中有许许多多，可以拿来当诗和散文读的，还有我的父亲年轻在海上时代，给母亲写的信和诗，母亲死后，由我保存的。此外还有作者签名送我的书籍，如泰戈尔《新月集》及其他；Ｖｉｒ－ｇｉｎｉａＷｏｌｆｅ的ＴｏＴｈｅＬｉｇｈｔＨｏｕｓｅ及其他；鲁迅，周作人，老舍，巴金，丁玲，雪林，淑华，茅盾……一起差不多在一百本以上，其次便是大大小小的相片，小孩子的相片，以及旅行的照片，再就是各种善本书，各种画集，笺谱，各种字画，以及许许多多有艺术价值的纪念品……收集起来，装了十五只大木箱。文藻十五年来所编的，几十布匣的笔记教材，还不在内！

收拾这些东西的时候，总是有许多男女学生帮忙，有人登记，有人包裹，有人装箱。……我们坐在地上忙碌地工作，累了就在地上休息吃茶谈话。我们都痛恨了战争！战争摧残了文化，毁灭了艺术作品，夺去了我们读书人研究写作的时间，这些损失是多少物质上的获得，都不能换取补偿的，何况侵略争夺，决不能有永久的获得！

在这些年轻人叹恨纵谈的时候，我每每因着疲倦而沉默着。这时我总忆起宋朝金人内犯的时候，我们伟大的女诗人李易安，和她的丈夫赵明诚，仓皇避难，把他们历年收集的金石字画，都丢散失了。李易安在她的《金石录后序》中，描写他们初婚贫困的时候，怎样喜爱字画，又买不起字画！以后生活转好，怎样地慢慢收集字画，以及金石艺术品，为着这些宝物，他们盖起书楼，来保存，来布置；字里行间，横溢着他们同居的快乐与和平的幸福。最后是金人的侵略，丈夫的死亡，金石的散失，老境的穷困……充分的描写呈露了战争期中，文化人的末路！

我不敢自拟于李易安，但我的确有一个和李易安一样的，喜好收集的丈夫！我和李易安不同的，就是她对于她的遭遇，只有愁叹怨恨，我却从始至终就认为战争是暂时的，正义和真理是要最后得胜的。以文物惨痛的损失，来换取人类最高的理智的觉悟，还是一件值得的事！

话虽如此说，我总不能忘情于我留在北平的“珍宝”。今年七月，在我得到第一次飞回北平的机会，我就赶紧回到燕京大学去。在那里，我发现校景外观，一点没有改变，经过了半年的修缮，仍旧是富丽堂皇；树木比以前更葱郁了，湖水依旧涟漪！走到我的住宅院中，那一架香溢四邻的紫藤花，连架子都不在了，廊前的红月季与白玫瑰，也一株无存！走上阁楼，四壁是空的，文藻几十盒的笔记教材都不见了！

我心中忽然有说不出的空洞无着，默然的站了一会，就转身下来。

遇到了当年的工友，提起当年我们的房子，在日美宣战，燕大被封以后，就成了日本宪兵的驻在所，文藻的书室，就是拷问教授们的地方。那些笔记匣子，被日本兵运走了，不知去向。

两天以后，我才满怀着虚怯的心情，走上存放我们书箱的大楼顶阁上去——果然像我所想到的，那一间小屋是敞开的，捻开电灯一看，只是空洞的四壁！我的日记，我的书信，我的书籍，我的……一切都丧失了！

白发的工友，拿着钥匙站在门口，看见我无言的惨默，悄悄地走了过来，抱歉似的安慰我说：“在珍珠港事变的第二天清早，日本兵就包围燕京大学，学生们都撵出去了，我们都被锁了起来。第二天我们也被撵了出去，一直到去年八月，我们回来的时候，发现各个楼里都空了，而且楼房拆改得不成样子。……您的东西……大概也和别人的一样，再也找不转来了。不过……我真高兴……这几年你倒还健康。”

我谢了他，眼泪忽然落了下来，转身便走下楼去。

迂缓的穿过翠绿的山坡，走到湖畔。远望岛亭畔的石船，我绕着湖走了两周，心里渐渐从荒凉寂寞，变成觉悟与欢喜。

从古至今，从东到西，不知道有多少人，占有过比我多上几百倍几千倍的珍宝。这些珍宝，毁灭的不必说了，未毁灭的，也不知已经换过几个主人！我的日记，我的书信，描写叙述当年当地的经过与心情的，当然可贵，但是，正如那老工友所说的，我还健在！我还能叙述，我还能描写，我还能传播我的哲学！

战争夺去了毁灭了我的一部分的珍宝，但它增加了我的最宝贵的，丢不掉的珍宝，那就是我对于人类的信心！

人类是进步的，高尚的，他会从无数的错误歪曲的小路上，慢慢的走回康庄平坦的大道上来。总会有一天，全世界的学校里又住满了健康活泼的学生，教授们的书室里，又垒着满满的书，他们攻读，他们研究，为全人类谋求福利。

人类也是善忘的，几年战争的惨痛，不能打消几十年的爱好。这次到了日本，我在各风景区旅行，对于照相和收集纪念品，都淡然不感兴趣，而我的书呆子的丈夫，却已经超过自己经济能力！开始买他的书了！

（本篇最初发表于《妇女月刊》１９４７年７月第６卷第２期。）

从去年到今年的圣诞节

在我拿起笔来的时候，正是东京的一个恬静的夜晚，一圈灯影之外，播音机中，在奏着柔和的圣诞节的音乐。回忆起去年的圣诞节，不禁有无限的欢欣，与万千的感慨。

去年的今夜，我正在准备一篇演讲，是应中国重庆郊外歌乐山礼拜堂之请，去给山上一班居民和学生们讲话。在我们装点起一棵很大的圣诞树之后，小孩子们逐个就寝，我才带着纸笔，去到圣诞树下的一张小桌上，仰望着树尖那一棵金星，凝神思索。

窗外正下着碎雪，隔窗听得见松梢簌簌的细响、桌边炭盆裹爆出尖锐的火花。万静之中这一声细响、这一道火光，都似乎在歌唱着说“天上的荣耀归与上帝，地上的平安、喜乐归与人”！

经过了八年为争真理求自由的苦战之后，平安与喜乐，对于劳瘁，困苦的人，是太需要的了！但胜利的歌声，潮水般卷过之后，人们的心里，似乎反感觉着空虚，一方面又似乎加上了无量的负担。是的，解除痛苦，本已困难，建立起快乐与平安，是更不容易的呵！

快乐和平安都是由伟大的爱心中出发，只有怀着伟大的爱心的人，才会憎恨强权，喜爱真理，也只有怀着伟大的爱心的人，才会把爱和憎分得清楚分明！我们所憎恨的是一个暴力的集团，一个强权的主义，我们所喜爱的是一般驯良和善心人民。

耶稣基督便是一切伟大爱心的结晶、他憎恶税吏，憎恶文土，和一切假冒为善的人。他憎恨一切以人民为对象的暴力，但对于自己所身受的凌虐毒害，却以最宽容伟大的话语、祷告着说“愿天父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作的、他们自己不知道”。

多么伟大的一个爱的人格！瞻仰了这种人格，怎能不把荣耀归于上帝！

世界上没有一国比我们中国的人民，更知道和平的可贵可爱。世界上也没有一国比我们中国的人民更知道和平建立的困难，因为建立和平的事功，不能单独的由某一国或某一般人民，单独担负起来过去我们已经光荣地尽了最大的宽容，此后我们更要勇敢地尽最大努力。我们要以基督之心为心，仿效他伟大的人格，在争到自由，辨明真理之后，我们要“以德报怨”用仁爱柔和的心，携带着全世界的弟兄，走上和平建设的道路。

以上是我向歌乐山会众演词的大意，那时我决没有想到今年的今日我会到日本东京，也没有想到会得机会向中华的同胞们，在纸上讲话！我的思想是一贯的，我始终相信暴力是暂时的，和平是永远的。抗战八年中、无论在怎样痛苦的环境里，圣诞的前夕，我总为孩子们装点起一棵圣诞树，那怕树小到像一根细草！我要告诉我的孩子们说，我决不灰心，决不失望，只要世界上有个伟大的爱的人格，那怕这人格曾被暴力钉在十字架上，而这爱的伟大的力量，会每年在这时期爆发了出来，充满了全世界！中华民国三十五年十二月廿三夜东京（本篇最初发表于东京《中华日报》１９４６年１２月２９日。）给日本青年女性

坦率地说，我真不知就现在日本妇女问题实际应该讲些什么。泛泛地讲，我觉得直到这次战争日本女性还封闭在非常封建的生活圈子里，与我们中国女性具有的社会地位和思想自由相距甚远，这是非常遗憾的。

虽然从事同样的工作，女人的报酬一定要比男人低，这样的事我们真是难以想象。我希望能早一些从这种状态中摆脱出来。我想这是今后日本的方向，也一定会给其他方面以重大影响。男女平等，从权威的世界史的观点看，是必须如此的，然而最重要的是妇女的自觉。

再一点，如果说我的希望，就是希望日本妇女能更多地了解中国。我们中国妇女经过长时期的妇女解放运动，获得了现在的地位，法律也保证了男女平等的生活。关于这一点，大家多少都知道一些吧？特别是五四运动以后，妇女解放运动达到了高潮，北京大学以及其他各大学一齐为妇女开放学校，从而加强了妇女的社会自觉意识，对于妇女走进社会这种现象，有了正确认识。当然，这在中国还不能说已经普遍，在教育不普及的地方也有像过去那样生活的。但是，给予那长时期的抗战以大力支持的，大部分是被解放、觉悟了的妇女。这一点，想是可以理解的。

日本与中国作为世界和平的一环，为了永久地友好下去，最重要的是必须相互理解。特别是我们女同志，能够理解的地方是很多的。要改正过去的错误，努力学习中国，通过这个学习，相互携起手来。为新的中日两国的和平关系，我们妇女要尽力做出有意义的贡献。

（刘福春译）

（本篇最初发表于日本，原为日文。）

给日本妇女的新年祝辞

恭贺新禧。

祝大家继续整治战争的创伤，

振作精神，

战胜苦难！

冰心１９４７年

给日本学生的一封公开信

庆应大学的《学生新闻》，约我写一封信给日本的学生，我觉得非常的高兴与荣幸。

我是非常的尊敬与喜爱全世界上任何一个少年学生，因为学生是社会中的知识分子，他们年轻，勇敢，前进，天真而又纯洁。我们的一切快乐和希望，都寄托在这一班学生身上。将来的世界，是他们的工作园地。同时，他们自己将来的受苦或享乐，也要因着他们努力的目标与理想而定夺！

尤其是现今日本的青年学生们，在解放与改造国家社会的历程上，你们的责任，是何等的神圣与重大！

战争结束了，日本全体人民，从侵略的军国主义下，翻了一个身。从几十年被欺瞒，受压制的环境里，抬起了头，睁开了眼睛，这时往外望是海外四周宽阔的世界，回头看是国内荒凉破坏的土地，几十年八舰一宇的迷梦，忽然惊醒，在这恍惚矇卑之中，大多数的民众是苦闷，疑惧，彷徨，颓废，他们渴望着一群正确的领导者……

日本的学生们，你们的时代来临了！

日本一千多年来接受了中国的学艺文化，近百年来又接受了西洋的科学文明，但是日本却忽略了最伟大重要的一点，那便是自由民主的思想！

第一件事是：我们要承认世界上一切人类，是生来平等的，没有任何民族，可自称为“神明之胄”。在人人自由，个个平等的立场上，只有合作，只有互助，才能建之起世界的和平。

青年学生本是求知的，热诚的，现在在日本的外邦人士，是空前的众多，应该趁此时机，多方的与他们接触，学习他们的语言，研究他们的文化，建立起民族间诚恳的友谊。多多认识，多多了解，等到交通条件允许的时候，更应该多多的游历旅行，观察各国的风土民情，访问各国的名人学者，来扩大自己的眼光，改进自己的思想，和世界各国的知识前进的分子，携起手来，为着将来和平的世界，共同努力。

第二件事是：我们要承认男女两性，在社会上的地位是应该平等的。女子和男子一样，是应该受同等的教育，享受同等的法律上的权利的。特别在今日的日本，女子的人数，超过男子，假如让这班姊妹，停留在无知低下的地位上，那就不知要减削了多少建设创造的力量，所以我们要鼓吹男女求学的机会均等，把我们姊妹在家庭与社会的地位，无限量的提高，使我们能够尊重她们的人格，言论，与思想，藉着她们的和平，稳健，坚定，温柔的天性，来感化我们，匡助我们，共同的在复兴建设的路途上携手迈进。

最后我要特别恳切的提到，中日两国在东半球望衡对宇，本是唇齿之邦，在文化的历史上，更是十分密切。过去几十年间，因着日本军阀的独裁专横，在国内是隐瞒诱骗，在国外是侵略欺凌，使得两国青年，对于两国的合作前途不能有开诚布公，恳谈互商的机会。如今桎梏解除，误会冰释，我们应当恢复一千年来信使来往，文物交换的欢情，多多的互遣文人学者以及科学技术人才，仔细讨论，缜密研究，寻求合理协力之方，来发扬我们的典章文物，政教礼俗……来改进我们的农矿工商，出产制造，将来亚东一面之安乐与繁荣，都寄托在两国热诚坦白的青年人身上！

在此，我敬祝日本的学生们，身心康泰。一九四七年一月六日，东京第１３期。）

致赵清阁

清阁：

记者团来，收到你的“三五”和信，感谢之至。崔先生也见着了。我们都忙，他们更忙，没能多见面。此信托团长带沪，因为更快些。莫笑我不知咸淡，我还请了几次客，人家还夸我的手艺呢！在此饭食太坏，标准太低，能到人家吃饭，就是好事，所以客人不敢批评我的烹调，怕下次不请了。

文藻已决定不赴美，因为走不开。参政会开时，我决定去。一有开会消息，国内会通知我，我回去时，一定有电报给姚更生。假如你们和他取得密切联系，还可以一块去接我。女作家集，我想写文章，但我实在太忙了，时间都挤不出来。在重庆是发疟子生活，冷热不定。在东京简直是如同日夜发高烧，紧张得很，时空一点没法控制。好在身体还好，受得起紧张。医生说我胖了一点，血压也提高了。听说你身体不行，真是惦念，不要太忙了罢！想不想到北方走走呢？你的一切我想回去和你细谈。第四组组长郭心崧先生还未到，外交部什么事都慢得可怜，国内不安，影响许多事情，奈何？问端木、一樵尊安，祝春祺冰心拜四七、二、四

外一简给业雅，请速转。你这信看完不妨也给她看。６３４冰心全集

致赵清阁

清阁：

好久没有接到你信，心中十分记挂，不知你近来生活有什么变动没有？忙些什么东西？有什么人常常来往？上海生活程度听说高得很，不知一般人如何过法？我们这里如常的寂寞。大妹躺在床上后，我更少出去，除非是不得已，她在床上看了许多书，最欣赏老舍，还和老舍通了两次信（老舍说也许三月中回国，大妹就请他过日本来住些时）她请你代她买老舍的一切作品（除了《四世同堂》，她已有了）三嫂那里有我的法币存款，请你打电话问她要。书就请交法华路的办事处（乔选士先生转），他们有船来就可带来，大妹早就托我了，我怕你麻烦，自己斟酌罢。业雅最近也有信来，她的心情似乎总不大好。北方自然现在也陷于苦闷，其实全世界都是如此，如何是好！东京渐渐暖了起来。窗前有一树梅花，已经开过，大妹压了几朵，但是不好，薄得很，不能寄了。那两棵还未开。这里春天多风，上海如何？你家乡有信否？有空多来信，免得我挂心。祝好冰心四七、三、四

致赵清阁

清阁：

真是奇怪，为什么你还没有得我的信？我是十二月初就给你写信的。请你写文章，请你寄书，并请你准备东来，似乎这一切消息都白费了！我并请你转信给业雅看，我正奇怪为何你们都没有信来。——不说了，等我再重复一遍。我们来后，先在团中住些日子，等我们房子完全修好再搬进来。同时逛了些郊外地方，如箱根、镰仓、江之岛、热海等附近的名胜。东京荒凉已极，受炸程度，比重庆惨多了，至今满地还堆着残砖废铁，路无行人。比上海真是有天壤之别。我们房子很好，是日本式的，有小花园，小巧精致。现在家中还未开火。因为楼下一家未还搬出——也是团中人员。等新房子来，再搬出去。大概也不久了。我们忙极了。我来后尽为日本人报纸写文章。他们渴要知道中国文艺界情形，和中国文化界对日态度。我见过许多日本女作家，相当失望，过去她们太受蒙蔽了，不但对中国，对世界大势也不清楚。于是我天天写文章，见记者，赴日本人的宴会，日本饭真难吃。文藻也忙，忙的是盟国方面。小妹最快乐，成了团中的宠儿，人人都爱她。她读书已成问题，团中现有廿一个孩子，不久要开小学，现在自己在家读一点，写写日记和信。这里天气一点不冷，（日本房子小，为御寒真不行，四面通风，地震和风使得全屋震动。）屋里用电炉，昨天大寒，穿衬绒袍也过得去，晴天时多，天气比重庆好。我的健康不坏，当然有时也吐一点血，不过我从未躺下。关于你的事我前信已提过，因第四组组长还未来，外交部亦未批下——外交部积压的名单至少数十人，不知何处。中国公事之慢可见一斑。同时团中规定章程，来日人员至少以两年为期，不知你对此有意见否？请即复。这里圣诞节过的相当热闹，不过是团中跳舞喝香槟。东京街上都冷落非常，除夕街上无行人。昨夜是阴历除夕，我们有朋友请吃晚饭，饭后看了一会跳舞就回来了，老二（为杰）来了几天了，他是代表永利的，三个月后回去。前两天得一樵托人带信来（同时外交部转来东西）说印度开一个会。

（原文是英文，字迹已模糊）要我去开会。印度会期是三月十五至三月三十一日。但那时正是日本樱花时节，趁此刻去日本奈良等处旅行一下，明年春日又不知在哪里，所以我想不去印度。倒是参政会——

（下缺）

（时间约为四七年二、三月间）

致赵清阁

清阁：

信都收入。将来必有一天我死了都没人哭，关于我病危的谣言已经有太多次了，在远方的人不要惊慌，多会真死了才是死。而且肺病绝不可能，这边情形并不算坏，就是有时有病时太寂寞一点，而且什么都要自己管，病人自己管自己，便觉得有点那个。你叫我写文章，尤其是写小说，我何尝不想写，就是时间太零碎；而且杂务非常多。也许我回去时在你的桌上会写出一点来。上次给你看了樱花没有，开不好，就是多，我想就是菜花多了也会好看，樱花寓意太哲学了，而且属于悲观一路，我不喜欢。朋友们关心我的请都替我辟谣，而且问好。参政会还没有通知，也不知道是否五月开，他们应当早通知我，好作准备。这边呆得相当腻，朋友太少了，风景也没有什么，人又居多，如森林，这都是数十年升平的结果。我们只要太平下来五十年，你看什么样子？总之我对于日本的CC，第一是女人，第二是樱花，第三第四还有……匆匆请冰心四七、四、十七

致巴金

巴金先生：

信收到了，兹附上饭关君的信，请查收。

我大概要藉着参政会开会，回国一行，希望在本月十五号左右，可到上海，请从清阁处联络，她住在施高塔路四达里２２号。

上海还是不景气，使人烦闷。朋友们都好否？请代致意。祝双安冰心拜上五、八、（１９４７年）

致赵清阁

清阁：

好久没有得消息，得信极喜！我生怕没有准备，只一家人吃了炸酱面。临时来了些客人打了纸牌。孩子们看了电影，如此而已。我的版税先留你那里，小妹说她要买书。她下星期一上学，入圣心国际女中，身体完全好了。我实在赞成你回北平去一趟，花多少钱都值得，因为也许因此又写点东西出来，同时那边朋友们一定赞成欢迎。你早点去（十月中），先玩一玩，宗生忽得学校上月十九号早开学消息，匆匆飞平。

我给你的东西，没来得及带去，以后再托别人罢。东京前两天刮风，大雨倾盆，讨厌至极，今日开晴，正好中秋。今夜有二十个人吃饭，要忙一气，我身体还好，地震据说又不震了，莫明其妙！老太爷又回到洛（信）阳？

致赵清阁

清阁：

五日一日信收到了。我这信是报告你我要回去了。我大概是五月十八日的美国西北航空公司的飞机回去，和朱团长同机。姚更生一定会去接，并且有消息请你和他取得联络。

（朱团长住他处）。参政会是二十日开会，恐怕一两天后就要到南京。也请你通知一樵，我在上海的时候，恐怕要借他的车。我也许住姚更生处，也许住愚园路刘放园处（会前）。等会后到上海再玩，别的见面再说。外一信请即转业雅。相见近，你高兴不？匆匆，即祝春安冰心四七年五月十四日

致赵清阁

清阁：五、四信收入。知道你欢喜那打火机，我很高兴。日本

货好玩，不一定结实，恐怕要常修理。听说你完成两个剧本，可以休息一时，我最欢喜，希望你可到北平去，那边真美！房子官司如何？没有金条的人总倒霉。北平住下行不行？有一件事，《新文学大系日译》，还在问我家璧允许的问题。事过一年，家璧还未复我，请代催一声，他们等的好久了。老舍作品都收入，大妹高兴得很，两三天都看完了。她已去信老舍道谢。东京芍药也开了，现在瓶中就有，不过谢的也快。这些日子身体很好，就是忙的不得开交。许久没有照相了，一新闻记者那里有，去要一张来送你。匆匆，祝好。冰心四七年五月十八日

有人看报，说凤子嫁给一位英国（或美国）律师，确否？

致赵清阁

清阁：

信悉。你几时生日？到底是哪一天？每年到此时我都忘了（去年记得我在国内），请从版税内取一百万，给你自己买一束花摆摆罢！其余的钱请代买航空及平信邮票，请即寄来，已欠人家的了。不要买酒，怕又吃病了。我这里倒有几瓶好酒。是人家送的。夜里客散之前，也有时喝一点，不多。文藻和我现在都很小心，因为我们两人吃多了都会出毛病，——凤子结婚了，甚好。对方怎么样？满意吗？暑假能去北平最好，我想业雅一定高兴。她刚寄来一篇东西，叫《小琴》，你看过没有？今天已六月一号了，还冷得很，只二十多度，奇怪。东大（即东京帝大）请我去讲中国文学的欣赏，五次，六月廿一日起，苦于无参考书。宗生六月底来东京过夏，我想请开明算一算版税，中航开航后，可用法币买票。拜托。冰心四七、六、一

致赵清阁

清阁：

信拜读。内阁名单很满意，最满意的是我自己的位置，又是“参而不政”，谢委！你真湖涂，那邮票都是两万的！那一百万再给我买邮票罢。你的礼物，叫宗生带回去送你。日本对于学潮的反应，日本人不会对我提。他们抓着个干爹，就不管别人，其实到头还不是当“炮灰”？演讲稿还没有准备，大题目（五次）拟就了。我不会有稿子，将来有人速记再给你看。开明版税已算了，谢谢你。今天端午，看日历才知道。

日本没有粽子吃，我也不会包，孩子们大抱怨。北平有炮声，景超今天来信也说过。我们成了丧家之犬，奈何？匆匆，祝好。冰心四七、六、十一

宗远谢谢你的《西游记》，还未到，也快了。

致赵清阁

清阁：

上次又收到一批邮票，谢谢。宗生昨天到，放园有信，附到你一段“绿窗夜话”。我们现在真惨，国内来人，都说不出半年。也好，穷则变，变则通，就是人们苦一点。上海热吗？

东京也热了。宗生来了，倒要带他旅行一下。你想走开否？北平不去了吗？上海常和谁来往？宗生在平看见了业雅，她也无聊得很，希望我们快回去。文藻一连三天辞了三次职，没有准，还在僵持中。匆匆，祝好。冰心拜上四七、七、八

致赵清阁

清阁：

你信和业雅信及文章都收入。（附一信得便请转）业雅文章有进步，你觉得否？你近来生活状况如何？老伯那方面有消息否？总为你悬念，你不写文章作什么？电影演得怎样？只为国内外事情纷乱心中也懊恼得很，一切提不起精神来。星期日孩子们和文藻去泅水，我也懒得去，看书也没有什么令人痛快的书。据说东京附近八月中要大地震，大家纷纷作准备。也好，倒要看看天塌地陷是什么样子！给你准备点小东西，宗生八月底带回去给你。匆匆。冰心拜四七、八、三

致赵清阁

清阁：

又回到日本了，闲得难受，时间又难得有“整”的！昨晚宴客，满园灯火辉煌，我想起在国内的一切，不胜感慨——那天一上飞机，就凉快了，吃了一场很好的午餐，两时就到羽田机场。文藻还有其他人来接，三时到家。这边只有八十八度，夜凉如水，四个晚早睡，实在太倦了。五、六两夜，就晚了客人不断。《无题》我一定就写，等这几天歇过来，忙过去以后。你的“５５５”烟，我已给了文藻，他谢谢你。他稍微好一点，但我看过去仍是瘦。小妹倒是又胖又高。别的等下次再说，楼下有人来。一樵已去台湾否？请代问他好。还有端木，家璧诸人，其余我认得的人，也都问好，告诉他们，我平安到达了。你老太爷走了罢？上海热吗？昨夜大雨，今天才八十度，有点冷嗖嗖的。匆匆，祝你好。冰心四七、八、七

致胡适

适之校长先生：

这是一位日本留学生要转给裴文中先生的信。我仿佛听说裴先生到美国去了，不知您能代转否？不胜感激。

本月四号才回到东京，顿然凉爽寂静下来。这边也热，不过早晚还是凉飕飕的。一般心理上，也是这样。

文藻还瘦，还忙，不过精神还好。小女宗黎高了一点，多说了几句日本话，她从来不记得北平，因为她八个月就离开了，但她口口声声要回北平去，说想哥哥姊姊，想“祖国”，我不知祖国两字，在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胡太太好罢？北平热得怎样？

会见今甫、雪屏、毅生、从文诸位时，请代问好。匆颂俪安谢冰心拜上四七、八、廿

版）

无题

这一段空程，我经过三次了。天空像海水一样的蔚蓝，海水像天空一样的淡白，上下都是透明，无色彩，……在这透明无色的太空中，我一点感想都不起！

在这海和天的后头的，牵挂也罢，眷恋也罢，忧愁也罢，都扔在背后了！在这海和天的前头的，欢喜也罢，希望也罢，恐惧也罢，且让它迎面扑来！现在只是一个静默，乏倦，无力的我，隐藏在海天之中，一点极微小的空壳里，听任眼前一片一片的影子，滑翔过去——屋子四角是阴暗的，一切都只是个轮廊。太阳该是很高了罢，而只有西窗外墙根下的一小片青苔，得到了满天灿烂阳光的一角！

在模糊断续的市声里，我只闭着眼，静静的躺在床上。

一阵浓烟，卷了进来。我赶紧爬起关上窗户。这是一个“杂院”式的庭宇，院子本来小，又被日本人横串的盖起一条大走廊，廊子两边便只剩了两线天！日本人走了，一切居室的形式，没有跟着走，房东是不但“盖”不起，而且“拆”不起，于是这七八家子便在“床之间”，“它它迷”，“假山石”，“天窗”的中间和上面，杂住了下来。

这杂院里，厕所多，而厨房少，于是这七八个煤炉便杂乱的放在各家的门口，各家的吃饭时间不同，这些煤炉也是连续不断的生起。我这屋子，难得有没有烟的时候。

我关起窗门，又回去躺下。

“老太太，借您的火上，给小黄炖点鸡肠子罢！”

“炖上罢，真是的，还问！”

“咳，小黄这些日子也显得瘦了，天气热不是！我说这年头就甭养这些小活物，人都吃不饱，别说猫狗了！当初小黄它妈是怎么喂的，说话有十年了，老头子上街买菜，总短不了给它带点牛肉呀肝儿的，您没瞧见它那个胖！这会儿呀，我喂着喂着小黄就会掉眼泪，我说，‘小黄呀，委屈你了，可是连我连老头子也没得吃呀。’老太太，您看我们大小子，到南边去了十年了，和平以后，倒是有信来，说是那边苦，竟发疟子，钱也不够花。小二和二妞呢，打去年到北边去，就没有音信了。就剩下我们这大妞儿，黑夜白日的做活养着我们俩。瞧着她也可怜，眼睛整天是红的，晚上一躺下就咳嗽。可是我又有什么法子呢，老头子这么大岁数了，我呢，给人当老妈子去还许行，可是家里也得有人呀。妞儿整天在工厂里，老头子又是个病身子，昨天上了一趟菜市，跟卖鸡的要了一段鸡肠子，他说他‘瞧着小黄怪可怜的，我跑一趟罢’，回来这就又躺下了。咳，这年头连人带狗，饿死了算！……”

这屋子比十年前挤多了！从前这客厅的色调是绿色的，绿窗帘，绿地毯，绿椅罩，绿镜框，绿花瓶……进屋来是夏凉冬冷的感觉。如今呢，五光十色的，像草地边的“十样锦”一样，显得热闹，但并不难看。

几件是你认得的？我们几个人回来以后，把残余的东西收拾收拾，便住在这里来了。这屋里显得挤点乱点，是不是？

“本来住在这里的Ｓ和Ｗ都不回来了，潍县的经验，对她们的神经上，恐怕有点刺激。Ｗ现在看什么都讨厌，都不顺眼，动不动就生气，就哭，她骂日本，骂中国，骂美国，没有一个国家是好的。她就要不用脑筋，松懈，躲懒……”

“这是她年龄的关系，再过些时候也许就好了。”

“也许，不过你知道Ｓ很受她的影响，她也推说她母亲有病，她不能远离就不来了。但她并没有和她的母亲在一起，却和Ｗ在一个女子中学里，呆了下来，一个当校长，一个当教务主任……

“告诉你，我来的时候，许多亲戚朋友都劝我，说我回国去好容易胖了起来，再到中国恐怕又要瘦了。本来是，我在潍县集中营里，减了二十二磅，瘦得像一根竹竿。但是我呢，仿佛‘心’总是在中国，我生在这里，这边认识的人也多。他们说北平城外还听得炮声呢，但我告诉他们，我在北平住了三十年，城外没有炮声的时候就很少。

“现在Ｂ也住在这里——她从前是一个人住一所房子的——还有新来的Ｊ和Ｈ。我们四个人合起来过日子，吃的还好一点。不过今年冬天的煤还是有问题，太贵了，而且还来不了。

“这一切都不要紧，这十年都经过了，还有什么受不了的！

只是有一样，我们要有个‘希望’，一个—安—居—乐—业—的希望，好让这些年青人好好的读下书去，你刚从南边来，告诉我，照你看来，中国前途有希望没有？”

在高低不平的一大片空旷地上，忽然凸出了一堆土山，据说那便是清凉山。由崎岖不平的破碎的石阶上去，穿过九个穹门，引到扫叶楼。

路边的新灰过的墙上，贴了许多标语，那是清凉山中学贴的，什么爱护学校啦，爱惜上课的光阴啦。我对于标语文学，素来不大注意，因此这些字句，也没有渗进我的记忆里面去，只知道那是针对那九天的罢课请愿而发的。

穿过几座庙堂式的屋子，神像都破烂了，钟鼓旁边堆着些农产物和稻草。这庙里似乎住着人家，有个老妇人坐在台阶上，端着只破碗吃饭。走到末一进，上了楼梯——这楼梯虽然是最近的建筑物——迎面三间开着窗户的楼屋，便是扫叶楼了！

左壁上贴着卫戍司令保护风景区的布告。中间是扫叶僧的画像，两旁一副对联。右壁梁上有“古人”的题诗。地上摆着八个茶桌，有些军人和女人杂坐，喝茶吃瓜子。

我们也拣了个桌子坐下去，隔窗外望我们来时所看见的，一大片高低不平的青黄的土地——“……这时候当然没有红叶！‘红’是不必说了，怎样连‘叶’也没有？树都哪里去了？”

“我怎么晓得？我是第一次来。告诉你，对于我们的风景区，我根本不抱什么希望。无论到哪里，一定是满墙满柱的歪诗，和‘××××××到此一游’的留题。一定有黑黄色的‘白’桌布，一定有满地的瓜子皮，花生壳。此外是‘所余无几’的建筑和风景。处处表现出‘不肖子孙’的肮脏，懒惰，苟且，贪婪的习气。我们的祖宗也许喜欢种树，建筑，游山，玩水；而我们只喜欢闲坐，吃茶，吐痰，嗑瓜子，完了往墙上写上我们的大名——”

隔街楼下忽然有人吹起笛子，仿佛是《茉莉花》的调子。

“你说这个可以不可以入诗？题目是《扫叶楼闻笛》！不信我明天写出一首七律你看看，什么‘红叶’啦，‘黄花’啦，‘怀人’啦，‘感遇’啦，用五十六个陈旧滥污的字形，来维持这人们幻想中‘云鬟雾鬓’的扫叶楼，把花生皮和瓜子壳且都藏在佛桌底下去……

“若不是你拉我，我是不会来的！因着近代的风景，和今人的诗，我连古代的山水和古人的诗，都起了怀疑。真的，一切离实际太远了！”一九四七年八月廿七日，日本，轻井泽。

版。）

致赵清阁

清阁：

得你从青岛来信，知道你去过海边，太好了！青岛我去过，不错，可惜洋气太重，这点上，不如烟台。上海是太闹，交通又那么坏！人都喘不过气。我一回来，就好得多，不过仍在忙《无题》，一两天内交出。别忙，一定有！听说你替放园画了画，他一定高兴。得一樵信，他去了南京，这事是否好？我很怀疑。端木又去就粮食部，这也是“赴汤蹈火”！上海朋友又少了些。你是否也作离开的打算？假如青大有教书的机会，是否也好？是否有时也太闷？托你一件事，请你从信内，给我寄三四万块钱的邮票来（五百的和八百的），我的邮票都完了。上海凉了没有？我这里都好，就是客人多，门铃又响了。

匆匆，祝好。冰心四七、九、七

致赵清阁

清阁：

附上给业雅一信，请转，为的是叫你看看内容。我们现在在轻井泽。我想写那一篇“无题”，明天希望可以开始。这里静极了，（一切又都方便），比歌乐山还大还深。不过每逢好地方，我总会想起朋友，能多有些人来住住多好！多热闹！

这两夜已有半月，过两天就圆了。我们要住到八月底，正在月圆以后。——回来后又忙日本人，同团里的应酬。以上两种都得费时间。不过有时候时间过得快些也好。你如何？上海还热否？为杰（冰心二弟）不久回中国去，你要什么东西否？请告我，以便寄上。文藻忙得很，这是他唯一能休息的时间，因为这星期盟委会不开会。英俄团长走了，美团长艾其森坠机死了（今天追悼会）两星期前我们刚宴请了他！人生真无常。朋友们开封（？）去了？能够安定一下否？你的剧本为何分洪深稿费？到底新金圆有无黑市？若有黑市，就不得了。这边也是物价高涨，仿佛到处都是困难。本来文藻有离此机会，现在又走不了，大概至早要年底了。实在想“家”得很，北平人都叫我回去一趟，就是太花钱，也心痛！

匆匆，附放园一则。冰心四七、九、十七中秋夜

致赵清阁

清阁：

以上是轻井泽写的。本来想写满四千字再寄给你，日内忙得要命，接不下去。朱世明太太近来回沪，就托她带去，怕家璧着急，先行奉上。信，邮票都收到，等客人走了再复。冰心四七、九、廿一

致赵清阁

清阁：

廿五日信收到。昨夜是中秋，月亮出来一会儿，就没有了，但是天空仍是很亮。有几个朋友在此过节，顺便也给我过生日。大家吃了不少的酒，半夜还出来在街上走，凉嗖嗖的！你要到北平，我·十·分·赞·成，业雅一定高兴。她的文章、信亦收到，另复。旅行也会给你许多材料。我那商务版税，·请我三弟妇——“上海北苏州路二百七十号（河滨大厦）三楼，谢为楫太太，北平需要用钱的。听说上海热，不知热至什么程度？秋老虎之下，千万珍重！上次给家璧一封日本翻新文学大系的信，他未复，译者来催了，·请·他·即·复一下。（回信一定要跟日本人言明版税事。他们翻我们的书太多了，因为没有协定，简直是盗印！）上次信中，邮票已收到，够我用一些时了，谢谢。上海朋友看见请代道念。一樵家眷是否在沪？他常回来否？他信我尚未复请代道歉，并报告他说我们都好。此间正准备国庆热闹，完了，我们想到日光去看红叶。匆匆，即请秋安冰心四七、九、三十

致赵清阁

清阁：

七日信收入，开明直接有信来，故已请三嫂代取了，以后有必要时，再麻烦你。你不能去平了，多可惜！这边物价也在飞涨，但市面上多的仍是升平气象。没有打仗到底好得多。上海秋深，这里也不浅，竟下雨，蟹还没有吃到；屋内也冷，你患贫血，最好打肝精，上海买药到底方便。（这里有病时，美国医院一天八元美金，别的在外。有病都不敢看了），千万不要再大意。平常有什么朋友来往？有何新作出版？

甚念。匆匆，祝好。冰心四七、十、十七

致赵清阁

清阁：

信和《无题集》都收到。甚好。信内之菊花瓣拜领。附上日光之红叶为报。日光是日本最美的地方，——华严泷即在其地，湖好，山好，泉好，瀑布好，红叶尤好。正是：“满山满谷，红叶黄花，正是伤感凄凉的时候，断肠人在天涯”。

这小曲太伤感了，不过满山满谷的红叶，的确是奇景。我们是上月下旬去的，正在红叶节中，住在日光一夜，住在五千尺以上的汤本一夜，洗了温泉。傍晚看虹，早起看雪，那时还是满月，我就想起你，可惜你不在！天下事往往如此。虞山之游，我知道你也会想到我的。日本菊花也好，肥极大极，朋友来看我总带花来又可惜寄不到国内去。螃蟹还未吃到。让你一说，倒怪馋的，明天我就去买。听说放园曾去访你，此公肚里东西颇多，大可一谈。老来常常牢骚，不过对年轻人还不大发泄。你听他说五四左右的人物，甚有意思。大妹已于廿号下午抵此，身体较好，胃口亦健，还有半年（直至明夏）就不让她读书了。学学琴，念念英文，也就算了，横竖明年一块回去了。我正打算向你夸口我的身体，说是好久不吐血了；就在前天，忽然又吐了一次，不少。原因是吃酒太多。我好久不敢吃酒，最近试了两次（黄酒），结果甚好，胆子就大起来。到底血管还是不行。第三次就炸了。你不必骂我，我报告之后就是说从今不喝酒了。这里吃酒机会太多，碰见熟人就危险得很。你也得勤打肝针，好罢？忙得很，文章总想写，但总是没功夫。老舍第三部《饥荒》出了没有？请寄我一部。匆匆，叩安。冰心四七、十一、廿四１９４８年新年感言

在圣诞和新年的氛围之中，酒绿灯红之夜，照自古至今的心理习惯而言，人们应该是充满喜乐，充满希望的，然而实际上并不如此！在满天朔风，满地寒雪的当中，饥饿冻僵的人们，口中自然是充满了悲哀，怨抑，和愤激，就是比较饱暖的人们，心中也只是黯淡，失望与肃索。最可惨的是这种情形太普遍了，全世界上几乎没有几个角落，能逃出这“饥寒”的压迫！

席卷全球的战争，造成了普遍的不安；工业的停滞，食粮的减少或断绝，物价的飞涨，失业的指数日益增高，在凛冽寒冬的几个月里，更造成每日盈千累万的死亡！

听着窗外怒号的朔风，在温暖的衾被里，有几个能够熟眠？看着道旁颤抖匍伏的贫民，在丰盛的筵席上，有几个能够吃饱？

我们耳闻目击的眼前和海外的一切，都使我们失望，使我们悲哀，使我们愤慨……但是一切事物，没有得到合理解决以前，我们仍须尽着最大的努力。我们要在广大的急需帮助的群众中，挑出我们认为要最先援手的对象。

我们要帮助无辜，天真，而前途充满了责任与希望的儿童。前人掀起的战争，造成了他们的无家，饥饿与死亡，尤其是被侵略国家的儿童，他们是加倍的不幸。我们要对他们伸出热烈的手臂。我们微薄的力量，也许不能使他们普遍的温饱，我们希望因着小小的物质上的帮忙，可以略予他们以补充，休息的效果。

我们要帮助含辛，忍痛，没有战争责任而备受战争的痛苦的妇女，尤其是被侵略的国家的妇女，她们的父，兄，夫，子被杀戮，她们的家庭田园被破坏……战后的她们，仍在咬牙忍受的挣扎奋斗，来渡过战后种种的难关。我们也特别要帮助她们，物质上，精神上，帮她们来负担，来整理，来建设！

东京华侨妇女会，正在计划着这种工作，我以十二分的敬意，来恭祝她们的成功！

致赵清阁

清阁：

信收到了。旧历除夕，你不知想怎么玩法？——版税代取，谢谢。请交一百万给三嫂，她会给你打电话。其余的二十一万，不知能不能或够不够给你自己买一瓶酸酒，几枝梅花、在除夕夜里，浇一浇块垒。我们这里毫无准备，大概我是一个无家的人，在此吃一顿了事。大妹好了，长的飞快，邮票我还有，要的时候再和你要。信内梅花拜领。我窗前红梅也快开了，开时照相给你看。常来信罢。希望你新年快乐。冰心四八、二、四

致赵清阁

清阁：

废（农）历正月初八信到得很快，十分喜慰。春联寄来我看看！你们新年如此热闹，这边就差远了。我们家里已经开火。楼下一家已搬走。日本下女只会煮饭，我自己就下厨房做菜。给业雅知道，要笑掉了牙！然而一家三口，也只好这样将就的吃。小妹还吃胖了。每顿两菜一汤，敷衍了事。这里每月配给八斗米，一袋面，四斤花生油，糖盐各三斤，每日菜蔬和鱼少许。所谓菜蔬者，就是萝卜白菜，间或有菠菜。

肉和鸡蛋自己买黑市。看报上海物价又高涨，不知大家如何过法，你在联华拍电影（按：应为“大同搞电影”）甚好。新任第四组长郭心崧还未来日，你事也耽误！你若不愿意来两年半，我可同他们商量看。你说要等我回国，也是一种办法，不过不知参政会几时开？最好是在四月以后，因为文藻在三月底至四月初要到美国去演讲，要一个月才回来，那时我要游历西京、奈良、日光，看古迹、樱花，有小妹在此，若文藻不在，我就走不开（最好是五月以后开参政会）。印度方面已电辞不去，明年再说罢。这里生活，说不上来，忙得要死，为日本人卖命，再管管家，做做厨房。但一个人独在的时候很多，时时也感到寂寞。唯一好处，是多看新英文书。这里有多少书，是中国看不到的。听说业雅心情较好，极慰。她还未有直接信来。请代问一樵好，他信和电都收阅了，不知文藻复了没有？请代问他，一泉替我们北平孩子带鞋和衣服，已带去了没有？我给慰国一个日本娃娃收到没有？代问端木好。他要日本什么东西，我回去时带去。这里托人什么都不方便，因为人坐飞机，份量有限。请他们有机会赶来看樱花罢。此信赶托人带，匆匆不尽，祝好冰心四八年二月十四日

致赵清阁

清阁：

正在盼你的信，怕你有什么病痛，许久不得来书了，今天收到手札，十分高兴！信内三朵梅花也收到，仿佛比日本的醇厚的多，颜色也深。——提到老舍作品，他原说是送大妹的，不过我想要他送就是“剥削”他的版税，所以请你代买。现在大妹盼着书的来临，请家璧交办事处乔选士速转，也许快些。她已起床了，胖得像个娃娃。一星期后再去照Ｘ光，看看是否已痊愈。《无题集》精装本还未收到，你知道这些书籍，要等船来，飞机是没有人肯带回。这两天真是春意浓得不得了！据说樱花到处开遍，我还未去看过，因为大妹去年不住在这儿。今天下午想陪她去看上野公园和青山墓地的花。

你说上海尽阴，这里却晴了两三天了。人家本来比我们乐观嘛！我们心情都坏得很，因为听得多，四面八方的，觉得苦闷。我们这里找人谈容易，各国的。看宣传品也容易，也是各国的。人家唯恐你不看，我们是越看越糊涂。国内对于“蒋推胡”的反响如何？是否一线的光明？这消息连大妹都兴奋。听说一樵碰钉子，详情如何？怪不得许久不得他信。——文藻在两三月前，有封长信给他——这人太活动，总是坐不住。业雅也有信来，说是梦见我，又难过了。这人也可怜。照说环境不能算坏，比她不如的人有多少？所难的是内在的空虚别人也无能为力。白薇信已阅。我倒不大知道她的家境，你看这信怎样复法？你问我写东西没有，我倒想写，只是心里乱得很，以前的想法看法，似乎都碰了壁，都成了死路。实际上人生，似乎是卑鄙、残酷、狭仄、污秽。我一向只躲在自己的构象里。这构象似乎要打破，才能痛快的写。——你不要太忙了。佛西让你教什么？问他好。放园去找你谈谈也好，这老头子也是苦闷的很。匆匆。冰心四八、四、七

再启者：信刚写完，收到精装《无题集》还有农历，内中还夹着一封信，两本书，谢谢。但以后有信千万别夹在书里，信快书慢，这信足足走了二十天！二十一万居然买了花和酒，真便宜！上次去“江之岛”，给你买了一个贝壳镶的打火机，（很别致好玩的）一有便人去沪，就带去给你。阴历除夕，（日本人不过阴历年）每人的同人来吃了一顿，掷了骰子，大小妹得了八百元日金的压岁钱，第二天没有事了。你一边教书，一边写作，别太忙了。

致巴金

巴金：

您送的那些书，是去年我自己带回来的。您十二月十七的信，到今天才覆，（给黄×生题的字附上，请转交），真是太对不起了。生活又忙又乱，同时心情也不太好，觉得写信也没有话说。我想这心情是普遍的，国内外朋友的来往信件内，没有一个兴高采烈的。如何是好？您计划的那长篇，开始了没有？我忙些家务，俗事，不过文藻身体，今年比去年好，孩子们也健壮（大小妹在东京，宗生在北平上学）。这里正在开樱花，我始终不爱它，觉得它给我的印象，是单薄，黯淡！昨天我们去青山墓地和上野公园，都有日本人喝醉了在大哭，匆匆。

问太太和孩子好。

冰心四、八、（１９４８年）

抗战八年间的中国文艺界

抗战的八年间，中国的文艺界决不是停滞的，当时的文艺作家是非常活跃的。抗战初期，华北、上海、南京相继陷入敌手，作家们也陆续随着政府向内地转移。有的人逆长江而上，从汉口赴重庆；有的人向北走从陕西进入四川；有的人从广东去重庆；还有的人从香港绕道越南去昆明。当时的昆明、重庆、桂林就成为文学上三个重要的中心。这些人中有老舍、巴金、茅盾、郭沫若、田汉、沈从文、苏雪林、冯沅君、曹禺、赵清阁、洪深、凌叔华、袁昌英、臧克家、徐迟以及其他很多作家。

强烈的抗战热情激动着每个作家的心。与此同时，流浪与转徙，痛苦和艰难的环境，还有从未经历过的数千里的长途跋涉，从西北的古道过剑门关；从西南的水路过三峡，都是他们未曾见过的异境天地——这些经历都给予他们很丰富的创作素材。

在内地城市，不论哪个地方都组织成立了“文艺界抗敌协会”，各种文艺刊物如雨后春笋般地陆续刊行。战争期间，纸张非常少，质量也差，印刷也常常由于遭到炮击而耽误。尽管如此，文艺刊物并没有休刊，而是继续刊行。例如，重庆文艺界抗敌协会出版的《抗战文艺》等，就是最漂亮最充实的月刊杂志。

就每个人的创作而言，戏剧的创作最成功，收获也最大。

曹禺的《蜕变》、《北京人》、《家》；老舍的《国家至上》、《面子问题》；茅盾的《清明前后》；郭沫若的《屈原》；赵清阁的《此恨绵绵》等剧，都上演过并获得好评，演出者的水平也有惊人的进步。在重庆，一到十月份就进入雾季，敌人停止轰炸，是开展戏剧活动的旺月。

长篇小说比较少。因为作家的生活不安定，所以不可能安下心来写作。可是，短篇、中篇小说和散文、诗却分外地多。例如老舍的《火葬》、《贫血集》；巴金的《憩园》、《小人小事》等等。此外，因为现在手头上没有书，想不起来的作品还很多。

我在抗战期间，不论是在昆明还是在重庆都是住在郊外，又由于我的健康和家事的关系，同文艺界的人们接触不太多，所以，不知道详细的情况。我给中国文艺界的朋友们写信，请他们以“抗战八年间的中国文艺界”为题写点什么。就我自身而言，我认为这八年的抗战给予文艺界的影响，正和二十九年前的五四运动一样，是警钟，是兴奋剂，在文艺的土地上撒下了很多优良的种子。我相信战后的生活安定下来以后，战争时期被埋没的、被隐藏的很多作品将会陆续发表出来。

（刘平译）

东洋民族问题中的一个问题

东京民报的记者来，让我谈谈东洋的民族问题，然而对这个问题，我实在是没有什么研究。如果一定下笔，我只能就现在自己遇到的难题谈谈想法，这就是语言文字问题。

我来到日本已经二年了，很多日本人问我对日本的印象，以及多数中国人对日本的认识和理解。

非常惭愧，因为我不懂日本语文，不能直接读日本的书报，也不能同日本人直接对话。我只能读一些中、英文的有关日本的书报，同能讲中、英语的侍女谈谈话。因此，我的理解和认识非常乏味，而且非常有限。

不仅是日本，东洋的语言——印度、朝鲜、越南、缅甸等的语言也都不懂。因此，我与我们东洋民族之间隔着一道道的墙，很难交换什么信息。

东洋和西洋的民族，因为文化背景不同，认识和判断也不一样。因此我对于西洋的有关日本的书籍，也不能完全绝对信赖。

所以我认为，应该克服东洋各国交通上的各种困难，像西洋那样奖励国家间的文化交流，派遣学生，招聘教授，奖励文化人、艺术家、新闻记者的游历，给他们更多对东洋之外的国家的语言、历史进行学习研究，对风俗习惯进行观察认识的机会。

这样做，我想一定有助于东洋民族的团结合作。

一九四八年九月十日于东京。

（刘福春译）

致梁实秋

实秋：

我弟妇的信和你的同到，她也知道她找事的不易，她也知道大家的帮忙，叫我写信谢谢你！总算我做人没白做，家人也体恤，朋友也帮忙，除了“感激涕零”之外，无话可说！

东京生活，不知宗生回去告诉你多少？有时很好玩，有时就寂寞得很。大妹身体痊愈，而且茁壮。她廿号上学，是圣心国际女校。小妹早就上学（九·一），我心绪一定，倒想每日写点东西，要不就忘了。文藻忙得很，过去时时处处有回去可能，但是总没有走的成，这边本不是什么长事，至多也只到年底。你能吃能睡，茶饭无缺，这八个字就不容易！老太太、太太和小孩子们都好否？关于杜诗，我早就给你买了一部，日本版的，放在那里，相当大，坐飞机的无人肯带，只好将来自己带了。书贾又给我送来一部中国版的（嘉广）和一部全唐诗，我也买了，现在日本书也贵。我常想念北平的秋天，多么高爽！这里三天台风了，震天撼地，那那儿都是潮不唧的，讨厌得很。附上酥一函，早写好了，但有朋友近况，想你也要知道。文藻问好。冰心中秋前一日

致梁实秋

实秋：

九月廿六信收到。昭涵到东京，呆了五天，我托他把那部日本版杜诗带回给你，（我买来已有一年了！）到临走时他也忘了，再寻便人罢。你要吴清源和本因坊的棋谱，我已托人收集，当陆续奉寄。清阁在北平，（此信给她看看）你们又可以热闹一下。我们这里倒是很热闹，甘地所最恨的鸡尾酒会，这里常有！也累，也最不累，因为你可以完全不用脑筋说话，但这里也常会从万人如海之中飘闪出一两个“惊才绝艳”，因为过往的太多了，各国的全有，淘金似的，会浮上点金沙。除此之外，大多数是职业外交人员，职业军人，浮嚣的新闻记者，言语无味，面目可憎。在东京两年，倒是一种经验，在生命中算是很有趣的一段。文藻照应忙，孩子们照应玩，身体倒都不错，我也好。宗生不常到你处罢？他说高三功课忙得很，明年他想考清华，谁知道明年又怎么样？北平人心如何？看报仿佛不太好。东京下了一场秋雨，冷得美国人都披上皮大衣，今天又放了晴，天空蓝得像北平，真是想家得很！你们吃炒栗子没有？请嫂夫人安冰心十、十二１９４９年

第四卷

从破旧的信说起

——在东京大学讲台上

我从幼年时候起就知道著名的“红门”了。

——这“红门”日语叫“赤门”。亲戚或长辈中来过日本和由东京帝国大学毕业的人们，都是夸耀自己的“红门”出身的，可见东京帝国大学的地位——它已在外国人中有相当高的评价了。

我自己在四年前就到过东京，首先参观的是东大。那郁郁葱葱的林阴道，庄严古雅的校舍，那许多往来的学生，都使我心中不觉涌出兴奋而愉快的感情。

前年夏，应东大中国文学科的聘请讲学，我感到荣幸。今春又再次被邀请来讲学。我不止是最早来的外国女性，而且也是最初在东大讲学的外国妇女，这更使我感到兴奋。

我从事教学有二十多年了。对我来说，最令人愉快、令人激奋的，莫过于接触男女青年。过去的同事和我这样说：

“我们教师过去没有正确的思想引导学生，那时也不可能。但是今后，我们应当努力引导学生的思想走向正确的方向。”

我记住了这句名言。在过去二十年的经验中，学生们给予我无数的激励，无数的劝勉和无数的批评；他们是那样的热情，那样的严谨，那样的坦率和天真。这给了我勇气，使我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他们希望我不要停止，不要后退。特别在抗战期间，学生们对我的照料和关怀，给我以无限的鼓励和鞭策。记得一九三九年（或一九四○年）春，在华北的广播中说我故去了，据说日本报纸也登载了这样的消息。在此三四个月之后，我的丈夫吴文藻收到了在华北打游击的一位学生的信。这信不知经过了几个月，通过了几个战区，才辗转送来的，当拿到信时，已破旧不堪了。

这信中写道：

“在战地，有位外国记者送我一本‘幻想评论’，其中记载有谢先生故去的新闻，我们无限悲伤。我还清楚地记得，谢先生喜欢穿蓝布衣服，谢先生的那温柔的笑脸……谢先生一直是主张民主、拥护民主的，现在我们正需要建设最民主的时候，她却突然离开我们去世了，我们怎能不悲痛呢！我们希望与您和您的孩子们一起，为完成谢先生未完成的大业而努力……”

这封信使我感动，使我伤心！我多次地流下了热泪。以后这个学生在华北战场上壮烈地牺牲了；而我仍留在人间。但他对我所怀的印象和深挚之情，却长久留在我的心里。我该如何去努力呢！

我在东大的教室和校园里，看到这儿的学生的脸上的表情和眼睛里的神情，和我在中国所看到的完全一样。同样是朴素的服装，饱满的热情，追求知识的眼神，敏捷天真的动作；同样地激发了我。遗憾的是因我没有学过日语，不能随意畅谈。我对日本一切的理解，实在肤泛浅薄。如果我能和学生们随意畅谈，我相信能有更多的东西贡献于诸位面前。亚洲的和平和民主，是需要我们不懈的努力，中日两国国民需要我们真正的理解与合作。

我们追悔过去沉痛的教训，需要重新展望未来！东大的学生们以我做为“红门”的客人接待，我希望在得到互相理解、共同合作的良机中不断前进！一九五○年十月三日东京（本篇最初发表于《东大学生新闻》１９５０年１０月２６日。）１９５１年

诗人与政治

中国三千年的文学史上记载着为数众多的诗人，今天，我想从中选出代表着不同时代的五位诗人介绍给大家。

说到诗人，人们总以为他们是什么特殊的人。然而，所谓诗人并非特殊的人，你们大家都可能成为诗人。按西方人的解释，诗人必须是天才，而我们中国人是不喜欢“天才”这个神秘措辞的。在中国，常用“聪明”来代替“天才”这个词。所谓“聪”是指耳朵灵，“明”是指眼睛好。诗人与他人相比，耳朵更灵一些——人所未闻的他能听到；眼睛更好一些——人所未见的他能看见。在座的诸位都是耳聪目明的，若是经过训练，是一定能成为诗人的。

要想成为诗人应具备三个条件。其一是神经敏锐，能清晰地发现事物和明辨道理；其二是观察深刻，能感受到普通人不能感受的事物；其三，应具备精细描绘感受到的事物的能力。有了这三个条件，无论在怎样的环境中也能写出诗来的。

我认为从前我们东方人对诗人抱有错误的理解，以为诗人是超越政治的。然而，事实上政治却支配着诗人的整个环境，不仅我们的生活要涉及政治，而且诗人的作品也不可能超出政治的范围。因此，今天特以“诗人与政治”这一题目为中心给大家谈一谈，或者说谈谈政治给诗人以怎样的影响这个问题。

首先谈谈屈原。屈原是战国时代的楚国人（公元前三四○——二七八年），是中国最早的诗人之一。现在，中国有“诗人之日”这种说法，这是指旧历五月五日的端午节，也就是屈原去世的日子。屈原的诗非常之多，而且很长，又难于理解，这里就不引用了。想了解屈原作品的朋友们可选读《离骚》、《九歌》、《天问》等代表作。屈原是现在的湖南省的人。湖南省在中国的中部（毛泽东也是湖南人），那里的人们充满了热情。还是在屈原年轻有为之时，他就强烈反对楚怀王对秦国妥协，但未能如愿。结果，楚国最终被秦国所吞并。

而后，襄王也不起用屈原，他满腔悲愤，含恨投身汨罗江自溺了。从此可以看出，诗人屈原是由于不满当时的政治黑暗而以身殉国的。

下面介绍陶渊明。陶渊明是晋朝人（三六五——四二七年），名潜。无论在日本还是在中国都称他是田园诗人，而且嗜好饮洒，他的确是这样的一个人。

在座的朋友中许多人都饮过洒，但洒并不是什么佳品。既然是不可口，为何又非饮不可呢？这是因为酒能麻痹人的神经。在中国有醇酒妇人这样的说法，这指的是丧失了意志的军人、政治家们想借酗酒来忘却痛苦的现实、忘掉自身的存在，想变成与社会无关的孩子。好，下面就介绍陶渊明的《归田园居》（回到田园）：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十三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户庭无尘杂虚实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这首诗的意思是说少年时期自己性格强烈，虽无才华但也不落世俗，后来不留神落入了尘网，忽地就过了三十年。像羁旅的飞鸟思念森林、池中的游鱼恋慕潭渊一样，使他怀恋起田园的生活，诗中以清丽的笔触赞颂了田园的静谧气氛。最后，以“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结尾，这是诗人摆脱了官吏生活，重返自然后发出的感慨。陶渊明虽从自然界得到了恬静，但政治上却不得安宁，于是只好弃官归田，想以饮酒来忘却人世间的事情。从诗中可以看出陶渊明当初受政治的羁绊，尔后才从中解脱出来得以自由。下面是《饮酒》：挈壶相与至班荆坐松下数斟已复醉父老杂乱言觞酌失行次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

他对政治感到失望，只想让酒来麻痹自己，这是作者逃避政治的写照。责子肌肤不复实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

诗中的意思是说自己虽有五个孩子，却无一聪明，非常遗憾。若这就是天命的话，与其说以饮酒来忘却痛苦倒不如忘掉自身的存在。屈原不甘忍受政治的磨难而投江自溺，陶渊明也不忍政治的羁绊而逃避了之。

接下来再讲讲杜甫。杜甫是唐朝人，出生在现在的湖北一带。那时，湖北是文化中心，撰文作诗在湖北尤为盛行。那也是政治上非常困难的时代，北面遭受着夷狄的进攻，国家极为混乱。杜甫后来乔迁到了四川的成都，说起来四川只比整个日本小一点。由于中国幅员辽阔，在遭受别国进攻时暂且转移到国内其它地方照样能生存。最近的战争期间，我也去过成都。若是现在去成都，也能看到杜甫的草堂、杜甫的像和墓碑等文物。

杜甫为人敦厚，爱家、爱兄弟也很爱国，即使在国乱之时也没有立刻出走。今天，我给大家选的诗未必就是杜甫最杰出的作品，仅仅是反映杜甫对政治有何感受的诗篇。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我想，像这样的诗非诗人是写不出来的。看见的花也好，鸟也罢，都反映了诗人自己的心情。唐朝时，男人头上有一个结发用的簪，这最后两行就是说自己不但在国乱之中白了头发，而且就连那白发也日益短少，不久连发簪也插不上了。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这首诗表达了作者想建立一个大家庭，收容广大贫穷学者的愿望。这也是中国人民今天的共同愿望，而这样的境界杜甫早在八世纪时就梦寐以求了。兵车行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纵有健妇把锄犁

禾生陇亩无东西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这首诗斥责了从前汉武帝侵略别国，尽管中国的边境血流成了河，而他的野心却无止境，还控诉了战争的悲惨。蚕谷行无有一城无甲兵焉得铸甲作农器一寸荒田牛得耕牛尽耕蚕亦成不劳烈士泪滂沱男谷女丝行复歌

这首诗表达了作者希望把战争中使用的兵器作为农具，男人耕种，女人养蚕这样一种和平时代的出现。

下面是《前出塞》，这首诗共有九首，今天仅选其中一首向大家介绍。所谓“出塞”是指送军队出发上前线的意思。前出塞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这首诗的意思是说杀人应该有个限度，各国都有自己的国境，敌人超越了它就必须抵抗，但又何必乱杀一气呢？诗中描述了中国人民在战争中的心境。

现在介绍女诗人李清照。李清照是宋朝人（一○八一——一一四一年）。中国历史上还有其他一些女诗人，但李清照是特别杰出的一位，即使同时代的男诗人也很尊敬她。那时，中国诗的形式渐渐发生着变化，从前的诗仅供阅读，而李清照的作品却能按一定的调子来唱，这样，便称之为词。李清照是如今山东省人（孔子也出生在山东），她出身在一个极有教养的很和美的家庭，父母都是文人。她的婚姻生活也是幸福的，丈夫是考古学者赵明诚。二人结婚时很贫穷，没有多余的钱购买字画。那时，她丈夫还在学校，每月一日和十五日只回家两次。李清照靠从别人家借书来同丈夫一起阅读，碰上饶有风趣、令人爱不释手的书便彻夜不眠地把它读完。后来，赵明诚及第（按现在日本的说法就是成了职员），有了财产并收集了许多古董书画。以后由于金国进攻，国家非常动乱，都府南移到了杭州，李清照和人们一起也携带一些字画南下避难，许多财产只好留在家中。由于旅途坎坷，行李逐渐减少，丈夫也在途中离开了人世。由于李清照连孩子也没有，年迈时只好在渐江的金华同弟弟一起生活。

现在，我所知道的李清照的词有五十余首，此外，还保存着许多她对词的评论。下面的词，是按中国的口语体写的，颇具特色，非常有名。声声慢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而今有谁堪摘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下面的词构出了年迈到金华落户后，在正月十五的佳节作者抚今追昔的意境。北宋的都城汴京是繁华的城镇，正月十五的灯节特别讲究，有很隆重的庆祝仪式，各家庭也很珍视这一传统节日。永遇乐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诗朋酒侣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诗中的意思是说如今自己是这样的衰老，银发被风吹乱，十五的佳节与其外出，倒不如在家中的帘下听人们笑语。这是作者落户安居以后作的词。李清照也是由于政治动荡，一直过着含辛茹苦生活的诗人之一。

最后想给大家介绍的是闻一多先生。闻一多先生是湖北人，一八九八年生，一九四六年遭受暗杀。他的诗全采用中国的口语体写成，既有音节，又吸收一些西方韵律。闻先生早年在清华学校学习，这学校是用明治三十三年华北事变的赔款由美国人兴办的，相当于一所高等中学，从那里毕业的学生可以去美国升学，因而也就是留美预备学校。闻先生同我丈夫是同学，一九二一年去美国，他在美国期间特别注意外国人怎样看待中国这一问题。大家都看到了，在东京，有很多中国菜馆，但也许还未曾见过中国的洗衣店。由于中国人在国外工作政府全无补助，所以都必须自理生活。这样，在海外的中国人大都开个菜馆或是洗衣店，本钱不大，仅靠自己的手工劳动。在许多外国人眼里，总以为中国人只从事这两种工作。我去美国时，最初听到的就是“你父亲是菜馆老板吧”这样的问话，而闻一多先生首先听到的问话是“你父亲是开洗衣店的吧”。洗衣歌

洗衣要洗干净！

（四件，五件，六件，）

熨衣要熨得平！我洗得净悲哀的湿手帕，我洗得白罪恶的黑汗衣，

贪心的油腻和欲火的灰……你们家里一切的脏东西，

铜是那样臭，血是那样腥，脏了的东西你不能不洗，洗过了的东西还是得脏，

你忍耐的人们理它不理？

替他们洗！替他们洗！你说洗衣的买卖太下贱，

肯下贱的只有唐人不成！

你们的牧师他告诉我说：耶稣的爸爸做木匠出身，胰子白水耍不出花头来，

洗衣裳原比不上造兵舰。

我也说这有什么大出息——流一身血汗洗别人的汗？年去年来一滴思乡的泪，

半夜三更一盏洗衣的灯……下贱不下贱你们不要管，看哪里不干净哪里不平，我洗得净悲哀的湿手帕，我洗得白罪恶的黑汗衣，贪心的油腻和欲火的灰，你们家里一切的脏东西，

交给我——洗，交给我——洗。

（一件，两件，三件，）

洗衣要洗干净！

（四件，五件，六件，）

熨衣要熨得平！一个观念

你隽永的神秘，你美丽的谎，你倔强的质问，你一道金光，一点儿亲密的意义，一股火，一缕缥缈的呼声，你是什么？

我不疑，这因缘一点也不假，我知道海洋不骗他的浪花。

既然是节奏，就不该抱怨歌。

啊，横暴的威灵，你降伏了我，你降伏了我！你绚缦的长虹——五千多年的记忆，你不要动，如今我只问怎样抱得紧你……

你是那样的横蛮，那样美丽！

所谓观念就是英文的Ｃｏｎｃｅｐｔｉｏｎ，这首诗寓意于怎样认识中国，观念中的中国是怎样的神秘而美丽，对她五千年的灿烂历史的记忆也是不会在疑惑和烦恼中消失的。还有，在《发现》中：发现

“这不是我的中华，不对不对！”

我来了，因为我听见你叫我；鞭着时间的罡风，擎一把火，我来了，不知道是一场空喜。

我会见的是噩梦，哪里是你？

那是恐怖，是噩梦挂着悬崖，那不是你，那不是我的心爱！

我追问青天，逼迫八面的风，我问，拳头擂着大地的赤胸，总问不出消息；我哭着叫你，呕出一颗心来，——在我心里！

作者发出“这不是我的中华，不对不对！”这种对现实的痛吟姿态从诗中清晰可见。

中国近百年来是历史上最令人苦恼的时代。百年以前的中国人常夸耀自己的祖国是最强盛的国家，然而，以后人们开始怀疑自己的国家了，五十年前，在怀疑的同时又产生了失望。五千年灿烂历史之后，中国为何沦落到如此地步。这一切，诗人们作何评价呢？他们认为，那是由于政治上的黑暗，中国执政的人不把国家和人民的烦恼当成自己的烦恼，可以说只有中国人民在不息地奋斗。

一、唤起民众。

二、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

这是四十年前为中国人民谋求幸福的孙中山先生经过四十年艰苦卓绝的斗争之后，摸索出的中国革命成功之必须条件。其一，是说不唤起民众，中国就不会强盛；其二，是说中国不能只着眼于中国人自己，还必须同世界携手、同以平等对待中国的民族联合，为了各国的繁荣必须有平等的精神才行。闻一多先生曾指责从前的中国政府对此毫不关心。闻先生曾在北京大学任教授，战争爆发后，又成为西南联合大学的教授。这所大学是由因战争而南移到云南昆明的原清华、南开和北大三所大学合并而成的。那时，由于学校转移云南，学生们身背着校图书馆的藏书，教授们也同大家一起徒步跋涉，旅程非常艰难。由于闻先生爱好绘画，在途中，他又是作画又是写诗。据说战争胜利前先生还一直留着胡须。这样，寻觅着希望之路的闻一多先生渐渐看清了国民党政府的腐败无能。他热心地向学生们讲解政治改革的必要。停战以后，正是由于这样的言论而惨遭杀害。闻一多先生在政治面前与从前的诗人那种绝望或是逃避的态度截然不同，他勇敢地置身于政治的旋涡之中，亲身体验现实的矛盾和人世的哀愁。

在中国，曾有这样一首诗：当时件件不离他如今万事都更变柴米油盐酱醋茶

这是说从前诗人们醉心于琴棋书画诗酒花，而现在却完全变了，成了柴米油盐酱醋茶，也就是说离不开生活问题，经济问题。由此可见，从前的诗人出世，即脱离俗尘作诗；而今天的诗人入世，即不再以花啊鸟啊作为题材，而是进入这个现实的世界，与人们共同认识世界，共同谋生，所以也就必然为生活而写诗了。

（黄跃庆译）

于日本《妇人之友》１９５１年８月号。）

为了中日的永久和平

——临别寄东京大学学生

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仓石教授对我说，东大的同学们想让我写点分别的话来做纪念。当时我正准备旅行，非常忙，因此答应秋学期开始的时候看看能不能写。

现在，我站在这海天构成的航线上，眼看着我寄身了五年的陆地渐渐地消失，一种难以遏止的孤寂涌上心头。

我刚刚来到日本的时候，遍地是轰炸的伤痕，人们像迷失了方向似的脸上笼罩着阴暗的表情，身上是破破烂烂的衣服，头上是很不像样的帽子……但是，这五年间日本渐渐地复兴起来了。地上到处矗起新的雄伟的建筑，商店的厨窗里千姿百态的新商品闪着光辉，人们的脸上换上了笑容，身上穿的是整洁的服装……而且，近日里日本就要与其交战国缔结和平条约，这对我来说是比什么都欣喜的事。

但是，我的国家——中国，如果按照国际法，和日本还是处于敌对状态；对日讲和会议上也没给中国一个席位。

中国有句谚语：“打不断的亲，骂不断的邻。”敌对状态在中日两国人民的心里早就不存在了。“打”和“骂”真的是两国人民的自愿吗？不。中国和日本是所说的唇齿相依的关系，我们的国交什么人也不能隔开。

从一个中国人的立场出发，从一个教师的立场出发，我最关心的是新发展的中日两国文化和文化人的迅速交流。为什么呢？只有加速彻底的文化交流，两国间真正的永久的和平才有了基础。

依据我这五年寄寓的经验，我深深地感到中日人民之间真正的认识和了解还很少。讲和条约的缔结延来延去，两国人民的接触不够。隔了一道战争的堤坝，我们两国人民只能远远地伸出和平的手，微弱的和平的呼声相互也难以听到。

然而，我决不悲观。两国人民的友情像那连结我们两国国土的海洋一样宽广、深厚，而且迟早一定会如海洋的波涛涌起，越过所有的堤坎，这就是远东的两个重要国家全面联合起来的日子。

东大的朋友们，这个责任在日本就落到大家的双肩。如果日本是个真正的民主国家，对国家前途，青年们能够发表意见，东大朋友们的意见一定会是非常重要的。

朋友们，我不想说“别了”，而说“再见”。我想我一定还会来日本，我希望那时的日本是同学诸君的天地。

在这里我祝愿大家健康、进步，希望大家为中日的永久和平同中国青年并肩奋斗。

（刘福春译）９３、９４合并号。）１９５３年

归来以后

我回到祖国，回到我最熟识热爱的首都，我眼花缭乱了！

几年不见，她已不再是“颜色憔悴、形容枯槁”，而是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了。这些年来在我梦中涌现过多少次的胜地，尤其是“五四”纪念地的天安门，那黯旧的门楼，荒凉的广场，曾是万千天真纯洁的爱国青年，横遭反动统治阶级血腥迫害的处所，如今是金碧交辉，明光四射，成了中国和世界人民团结一致争取和平的象征，成了春秋节庆佳日，伟大的人民领袖检阅壮大的人民队伍的地方了。此外如雕栏玉砌的故宫，庄严矗立的天坛，玲珑高举的白塔……这些数百年来，万千劳动人民血汗的智慧的创造，终于回到了劳动人民的手里，在人民自己的政府的关怀和爱护之下，也都轮奂一新了！这些格外和谐的色彩，格外鲜明的情调，在北京秋日特有的晴天爽气之中，也格外显得光辉而静穆。成群的乳白的鸽子，在这水波涟漪，楼阁玲珑的上空，回绕飞翔，曳着嘹亮悠扬的哨声，不住地传播着和平的消息！

这一片新兴的朝气，不但笼罩着北京雄伟美丽的建筑，也笼罩着北京忽然加多的熙熙攘攘的劳动人民。他们在这新的美丽的城市里，辛勤地劳动着，快乐地游赏着，热情地学习着。

在这些熙熙攘攘的劳动人民中间，还夹杂着更加多的新中国的儿童。电车上，公园里，街头巷尾，花花簇簇，戴着红领巾的，背着书包的，还有在父母怀抱中的……一阵阵清朗活泼的笑声，叫出了新中国的希望。

到此就要引起我今后的创作问题了。

这又是一件旷古未有的盛事！我们全国的文艺工作者，在我们自己的政府的正确的领导和鼓舞之下，已在四年前动员起来，团结起来，组织起来了。我们不再走“闭户著书”、“孤芳自赏”的老路，千万个心灵，千万道目光，聚集到同一的方向。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创作原则，像一块大磁石，号召吸引着千万条文艺的钢针，向着它直指，跟着它转动。

我深深地感觉到，我过去的创作，范围是狭仄的，眼光是浅短的，也更没有面向着人民大众。原因是我的立场错了，观点错了，对象的选择也因而错了。但只要我不断努力地学习，我的文字工具还是可用的。我能以参加这次的全国文代大会，得到了学习的机遇，感到十分快乐，十分兴奋。我虽然细小，也还是紧紧挨着这块大磁石的一条钢针。在总的路线中，我选定了自己的工作，就是：愿为创作儿童文学而努力。我素来喜欢小孩子，喜欢描写快乐光明的事物，喜欢使用明朗清新的字句。在从前那种“四海皆秋气，一室春难暖”的环境中，我的创作的欲望，一天一天地萎缩淡薄下去，渐渐地至于消灭。如今在这万象更新的新中国的环境中，举目四望，有的是健康活泼的儿童，有的是快乐光明的新事物，有的是光辉灿烂的远景，我的材料和文思，应当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我一定要好好学习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文艺理论，好好研读先进的文学作品，好好联系群众。在我的作品中，我要努力创造正面艺术形象，表现新型人物，让新中国的儿童看到祖国的新生的，前进的，蓬蓬勃勃的力量，鼓舞他们做一个有教养的，乐观的，英勇刚毅的社会主义社会的建设者。

我要永远和我们整齐的文艺队伍在一起，为祖国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学的成长壮大而奋斗！一九五三年九月

莫斯科的丁香和北京的菊花

今年夏天，我在苏联出版的《新闻》双周刊上，看到一篇关于丁香花的文章。园艺爱好者，利·科列斯尼科夫，在莫斯科有一个丁香花园；在他木屋的四围，栽种着形形色色的丁香花树，逾街越巷，清香四流，成了莫斯科的名胜之一。

国内外慕名来访的人士，可以毫不费力地、寻香问迹地到达。

艺术家堪察罗夫斯基，和作家阿·托尔斯泰，对于这丁香花园，都十分赞赏。有一位军人写着说：“花卉是我们的欢乐。我对于贡献自己的力量、来增加人类生活中之美的人们，有着最崇高的敬慕。”

三十年前，幼小的苏维埃共和国还在多灾多难之中，但是新生命已在萌芽怒茁。从前线回来的科列斯尼科夫，就在那时开始了他的丁香花园之梦，种下了他的第一棵丁香。

科列斯尼科夫，不是一个植物学者，而是一个汽车工人，他以种花为他业余的最“理想的休息”。他研究了米丘林的接配方法，年年试验新种，年年都有新的出品，他的成就引起了科学家们的注意并得到了他们的帮助。一九四一年六月，正在他的花园最美丽最绚烂的时光，战争开始了。他参军到了前线。那年的秋天，残酷的德寇机群，便把为人民所喜爱的“丁香之梦”的花园，炸成灰烬了。

科列斯尼科夫在抗战中负了伤，退伍归来，又开始了丁香的培植。两年之中，他把丁香花园完全恢复了，洁白如雪的新种——“和平之枝”，在曾是废墟的花园中心，亭亭开放了。为着这花园，为着许许多多优异的新种如浅红色的“莫斯科之美”、天蓝色的“卓娅”、白中透蓝的大朵“米丘林”等，在一九五二年，他得到了斯大林奖金。

和科列斯尼科夫通信的不但有苏联全国人民，还有世界各个角落的园艺爱好者和科学家。他们一致祝贺他试验的成功，征求他对于种花的意见。

科列斯尼科夫最近的努力，是培植玫瑰花。他也要在莫斯科和她的近郊，培养出多种多色的玫瑰。他正以他的美丽的创作来装饰着莫斯科、列宁格勒和苏联其他的城市。

一个观赏者在科列斯尼科夫的留题本上写着说：“利·科列斯尼科夫，给我们指出，装饰的园艺是一种新的艺术形式，而且一定要成为社会主义城市必要的一部分。”

菊花是中国人民所最喜爱的花朵。我们历代诗人，从屈原数起，几乎没有一个人没有歌咏过傲霜耐冷的菊花。他们赞颂它勇敢坚强的标格，他们歌咏它卓越潇洒的风姿，他们从菊花里面看到了自己人民性格的反映。

北京本是菊花的城市。在北国秋天，群芳凋谢，霜叶未红的时节，五彩缤纷的菊花，把我们的首都点缀得更加绚丽，使我们的劳动人民，在工余游散的时光，不感到寂寞和萧瑟。

在秋天的首都，走到公共场所，走到人家，园中院里，阶畔案头，到处都能看到菊花；但是要集中地看，只有几个地方。

中山公园里的“唐花坞”，把盆菊摆成花的屏山，一进门来，就不自觉地使人欢喜、赞叹。这争妍斗艳的千百盆之中，有雪白的如“阳春白雪”，浅紫的如“美女穿珠”，金黄的如“桐花凤”，还有深绿的如“绿牡丹”……瓣的形状有勺瓣的如“陶然醉”，丝瓣的如“花田试马”，宽瓣的如“杏花春雨”，还有瓣尖带毛的如“金龙献爪”……，其中我最喜欢的是白托红心的“踏雪寻梅”，黄里红面的“金阙芙蓉”，还有触手沾香的“香白梨”。可惜我游园的那一天，没有约晤公园负责园艺的同志，不能领教到种植培养的一切。

此外，就是新街口刘园先生的园。园前后院共有“仰止庐”等七间菊展室，存花两千余盆，五百多种。这里面也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如花上开花的“紫凤冠”，金黄细丝的“金缕衣”，碧绿的“碧玲珑”，黑紫的“永寿墨”，莹白的“云中鹤”……。“仰止庐”外还摆列着许多盆深浅黄色的各种小菊，闪烁璀璨，如繁星万点。“望湖亭”畔栽有卧菊、悬崖菊多种，错杂纵横，极菊花之盛。

契园老人二十年来以艺菊自晦。北京解放了，新生命蓬勃地在开始，园老人在人民政府的关怀和辅助之下，满怀乐观、更加努力地继续他的劳动。他在试用米丘林的方法，来培植新种，新的出品如深红大朵的“东方红”，雪白带毛的“白毛女”，都是新种里面最夺目最出色的。

北京的种菊家还有谢鸿宾老先生和他的一班老友，公余之暇，也都在做着这种劳动。他们不但自己培植，也和南方各省保持联系，交换品种。

为建设社会主义社会而努力的今天，各个岗位上不同的劳动，都在奔赴着同一个方向。园艺也已不止是个人的爱好，而是为美化社会主义城市在做着最细致最科学的准备。

莫斯科的今天，就是北京的明天。北京的新的城市建设，已在稳步地进行，眼看在不久的将来，北京城将更加雄伟，更加广阔，更加整齐，更加美丽。在重楼叠阁、宽衢大路之旁，少不得要有草木花卉，来装饰点缀。将来不但有菊花，而且有各种各色的四时花卉，连接不断地在这绿油油的城市花园中盛开怒放，给工余的劳动人民以最爽目怡情的游赏休息，给新中国的儿童以最鲜明生动的美育教材。我相信我们的园艺家，在他们不断地劳动和努力下，会创作出许许多多花卉树木的新种，从北京开始，来点缀我们辽阔广大的国土。

在此我要引用苏联专家乌里扬诺夫同志在园老人的留题本上的题词，作为结束：

“这花海使我们感到了愉快，我们相信富有创造天才的中国人民，会做出更大的奇迹。”一九五三年十一月十二日，北京。

来以后》。）１９５４年

与小朋友谈访印之行

亲爱的小朋友们，我感到万分的荣幸和快乐，今天能有机会对全国的小朋友们，报告我们这次访问印度的经过。

我们这访印代表团，以丁西林副部长为首，包括其他三位团员，两位工作人员，是代表中国中印友好协会，接受印度印中友好协会的邀请，去参加印度全国印中友好协会的成立大会的。我们在去年，就是一九五三年的十一月廿七日，离开北京，在十二月八日到达印度的首都新德里。在十二月十一日参加了印中友好协会全国大会的开幕式以后，我们还访问印度国内的十九个城市。我们北至新德里，南至马德拉斯，东至加尔各答，西至孟买，路程共有八千八百多公里。在印度旅行了五个星期之后，我们在今年，就是一九五四年的一月十二日，离开印度，返回祖国。

亲爱的小朋友们，我们在印度的五个星期，是完全沉浸在印度人民的热烈的友情之中！每到一个机场，一个车站，远远的就看见旗帜飘扬，万头攒动，我们一下了飞机，下了火车，就被人海包围起来。千百对渴望的目光向着我们射来，千百只热情的手向我们伸来；无数个美丽芬香的花环，重重叠叠的套在我们脖颈上，无数纷纷的花瓣像下雨一般洒在我们的头上。“中印友好万岁”，“和平万岁”，“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伟大的毛泽东万岁”的口号，像怒潮一般，在我们周围震响着。招待我们的印度朋友们，在万分拥挤之中，紧紧的手拉着手，替我们开出来一条路，一直护送我们出了车站，上了汽车。但是在站外的人山人海之中，汽车还是开不出去，连车门都关不上，因为车门外，车窗外，都伸进无数只友谊的手来，要同我们握手。

我们每到一个城市，除了在群众大会上，和广大的印度人民会见以外，我们还参加了地方政府教育界、文艺界、工商界、妇女界以及其他团体的招待会。在新德里，我们拜会了印度总统、副总统，和尼赫鲁总理。我们也应邀参加了尼赫鲁总理的餐会和外交部次长的酒会。有的时候，我们一天要赴六七个集会，我们虽然身体上有时觉得疲劳，但是精神上永远是兴奋的，因为印度人民对于中国人民的友情，太使人感动了！

在群众大会上，人数最多的有三、四万人，最少也有千人以上。在开会以前的一两个钟头，万千的群众，就坐在广场上等待了。在我们丁西林团长和夏衍副团长的演讲和报告之后，听众们总是报以暴风雨般的掌声，喊起热烈的“中印友好”的口号。在每一个集会上，印度朋友们都给我们套上无数的花环，献上许多的礼品，还给我们表演了许许多多音乐、舞蹈、唱歌、朗诵的节目。在我们参观大大小小的学校的时候，那一学校的校长、老师和学生们，除了请我们演讲之外，还请我们参观校舍，学生们给我们表演体操、舞蹈、唱歌等等。在我们访问农村的时候，这农村里的男女老幼，都穿上节日的盛装，出来招待迎接，家家户户都用粉笔在台阶上画上祝福欢迎的图案，在门口挂上花花绿绿的欢迎的标语和旗帜。

亲爱的小朋友们，印度人民对于中国人民的友情和热爱，是说不完的，我可以举许多动人的例子：有一次我们在一个农村里访问的时候，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大爷，他的眼睛完全瞎了，但他还从人群里摸索着挤向前来，叫他怀里的三四岁的孙子，给我们递过一个橘子，作为献礼。还有一次在一个城市的群众大会上，有一位很瘦弱的老大娘，颤抖的挤到台前，流着眼泪送给我们一包用报纸包起的四块小烙饼。在我们坐火车旅行的时候，每经过一个小站，无论在白天，或是深夜，都常有人民从几十里外的地方赶来，争取停车的几分钟的短时间，和我们握手、拥抱，要我们向他们说几句短短的话。他们在车站上有时要等一两个钟头，只为着看我们一眼，挥着旗帜，喊着口号，跟火车走出多远，他们奔跑着给我们递上来一节甘蔗，或者一颗番石榴，这小小的礼物里，充满着友情和热爱。这些情况，常常使我们忍不住的流下了感动的眼泪。

印度的小朋友们，更是热情的，在许多儿童的欢迎会上，他们穿起白的制服，系着红的领带，用自己的军乐队来迎接我们，给我们表演一节又一节的唱歌和舞蹈。他们把自己捏的泥人，自己叠的纸鸟，都送给我们作为献礼。我们离开的时候，他们总在校门两旁喊着口号，排队相送，和我们握手拥抱，依依不舍。在和我们个别谈话的时候，他们总是问着中国儿童的家庭学校生活的一切状况，也问到少年先锋队的情形，和入队的条件等等，他们对中国儿童，有着无限的关切。

亲爱的小朋友们，为什么印度人民对于中国人民这样关怀？这样亲切？因为这两个世界上最古老的民族的友谊，是从两千年前就建立起来的。我们两国的人民，最初是交易着人民的生活必需品，我们送给印度的是丝和茶，他们送给我们的是棉花和黄麻；在四、五世纪的时候，印度佛教传入中国，两国的文化交流，就更加频繁了。小朋友们所最熟识的西游记的故事，就是根据唐朝玄奘法师到印度取经的历史事实，编写出来的。中国和印度隔着喜马拉雅山，就这样的和平相处了几千年，这种和平友好的国际友谊，是长远深厚的。

不幸在最后的一百多年中，中印两国同受着外国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的压迫，连交通都受了限制。我们两国的人民，没有得到彼此认识了解的自由。四年以前，中国解放了，印度和人民的中国建立了友好关系，两个国家的人民的友谊就更加密切了。我们两国都深切的感到我们需要建设，需要和平，中国的五亿多人民，和印度的三亿六千万人民，携起手来，这股保卫和平的力量是十分强大的。毛主席说：“印度民族是伟大的民族，印度人民是很好的人民。中国印度这两个民族和两国人民之间的友谊，数千年来是很好的……我们希望中国和印度两个民族继续团结起来，为和平而努力。全世界人民都需要和平，只有少数人要战争，印度、中国、苏联及其他一切爱好和平的国家和人民，团结起来，为远东和平，为全世界的和平而努力。”

亲爱的小朋友们，我们要把毛主席的指示，牢牢地记在心里，毛泽东时代的儿童要亲切的关怀这个伟大的印度民族，和这个民族的很好的人民，毛泽东时代的儿童，也要负起这继续团结的责任。我们要珍爱两国人民之间的有着悠久历史的友谊，而且要把这友谊继续巩固起来，发展起来，为亚洲和全世界的持久和平而努力。

小朋友们，再谈罢，祝你们身体好，学习好，工作好。

电台向全国少年儿童所作的广播辞，题目是原编者所加的。）

印度之行

印度民族是伟大的民族，印度人民是很好的人民。中国、印度这两个民族和两国人民之间的友谊，几千年来是很好的。……我们希望中国和印度两个民族继续团结起来，为和平而努力。——毛泽东去年十一月底，我参加了赴印访问团，来回七十五天，回来之后，朋友们头一次见面，都过来殷勤握手说：“回来啦，辛苦了。”我总是笑着说：“不辛苦……”底下真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美丽丰富的记忆，强烈火炽的情感，充满了我的心胸……，这次访问，岂止“不辛苦”而已，它给我的是一生难忘的欢乐兴奋的经验与回忆。

总起来说，印度之行，第一件事，使我真切感到的是做一个毛泽东时代的中国人的幸福与骄傲！解放以后的中国，在共产党和毛主席的领导下的飞跃的进步，人民生活和国际声誉的不断上升，使得每一个出国的中国人，在国际友人的眼中，都是这个富足强大的、捍卫和平的国家的象征。尤其是印度人民，他们本是中国人民几千年来很好的朋友，我们伟大的成就，给他们以莫大的鼓舞。他们要和我们永远继续友好，他们要和我们一同保卫和平。因此他们万众一心，以无比的热情，一处又一处的在全国的每一角落，旗帜飘扬，香花缭绕的，来接待欢迎我们这些从中国来的友好的使者。这些热烈激烈的情景，除了使我们觉得幸福与光荣之外，还给予我们以无限的感激与鼓励。

第二件事是，印度之行，使我初步地接触了印度的一切。

虽然因为旅行日期的短促，访问参观节目的紧凑，一切伟大的建筑、雕刻，精妙的绘画、舞蹈、音乐，以及美丽的山海树林，花木禽鸟，都是浮光掠影地从我们眼前脑中飞过，回忆起来，是一片光彩陆离，不能详细地描写述说了。但仅仅这些迷离却又深刻的印象，已经使我对于这个伟大民族的悠久的优美的文化艺术，有了很深的景仰。对于创造这伟大民族的文化艺术，而且在西方帝国主义的直接残酷压榨之下，二百年来艰苦奋斗，把这优美的文化艺术传统保存和继续下来的印度劳动人民，有了深厚的感情。因着这美丽肥沃的国土，以及在这国土上面生活着、劳动着、奋斗着的三亿六千万热爱和平的很好的印度人民，使我对于这国家的将来有了很大的希望！

我们这个以中印友好协会会长丁西林为首的六个人组成的访问团，是代表中国中印友好协会，应了印度印中友好协会全国会议的邀请，去参加他们的成立大会的。（自从一九五一年起，印度各地的印中友好协会，已从二十八处增加到一百零八处。）我们在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离开北京，十二月八日到达印度的首都新德里。在参加了印中友好协会成立大会之后，我们按照着印中友好协会全国会议替我们排好的日程，访问了印度十九个重要的、有印中友协分会的城市。

我们的旅程北自新德里，南至马德拉斯，东自加尔各答，西至孟买，行程共计八千八百多公里。在这些地方，我们受了中央政府，地方政府，和教育，文艺，宗教，工商，农民，妇女等各团体的招待。我们参观了工厂，学校，农村，公园，博物馆，城堡，寺庙……。周游了五个星期之后，在一九五四年一月十二日，从印度东岸的加尔各答登轮，返回祖国。这五个星期的经历，用日记式的体裁来写，是不可能的了！因着日程和节目的匆迫紧接，我们不但不能详写日记，整理材料，有时连静坐回忆的工夫都没有！我们只觉得每到一处，飞机刚落，火车刚停，就看见机场车站，人山人海，旗帜飘飘。

人的巨流包围了上来，握手，拥抱，套花环，献花束，在响彻云霄的“中印友好万岁”、“和平万岁”、“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毛泽东万岁”的口号之中，我们被簇拥上披花插旗的汽车，开到各种各样的公共场所，我们被推拥上台，被介绍，受欢呼，我们套上无数美丽芬香的花环，我们接受许多大大小小的礼品。我们头上衣服上被洒满了香水，女团员的额上被点着鲜红的吉祥痣。

我们参加的群众大会，一共有十九个。在张灯结彩的广场上，播音器里奏着中国的音乐，喊着友好的口号。我们由招待人员导引着，挤过密密层层的向我们欢呼伸手的人群，坐到台上，下望是几千个、几万个热情微笑的脸。当我们的丁西林团长、夏衍副团长，讲到中印两国两千年来真纯宝贵的友谊，和近年来不断增加的文化和经济的交流，以及中印两国九亿的劳动人民永远并肩携手，保卫亚洲和世界的持久和平的时候，总是受到长久不息的鼓掌和欢呼。当袁水拍同志朗诵他所写的关于印度的诗，黄金祺同志用印地语歌唱《中印友好歌》的时候，群众的热情达到了最高潮，会场上的天空，都被欢呼和拍掌的声音震动了！

我们算了一算，我们在这些集会上，接触的群众，有二十多万人。接受的花环，有三千多串（这是很保守的估计，花束和金属的花环，还不在内），称起来有四百多公斤重，连接起来，有四公里长……

但是无法计算的，还是印度人民对于中国人民的热爱，那真是山样高海样深呵！

我们忙得只能利用夜间旅行，在久久的道别、挥手之后，把热情的群众遗留在回望不见的站台上。火车如飞地穿过城市和田野。我们摘下颈上的花环，收起一件一件的礼物，刚要安排睡觉，火车又过一站，又听见车站上春雷般的欢呼，接着就是嘈杂的声音，暴雨般地来叩我们的窗户。开门一看，灯光之下，又是无数仰望的热情的脸，无数芬芳的花环……我们有时跳下车去，有时就站在车门边，向他们招手欢呼。但是他们是在“寒风里等了几个钟头的”，是“从几十里外连夜赶来的”，他们要求我们讲话，“哪怕只说一两个字”，他们只要握一握我们的手，只要看一看我们的脸。母亲们把婴儿从人们头上传递了过来，只要我们亲一亲，抱一抱。他们送上“一点点的小礼物”，给“从毛泽东的国家来的友好和平使者，作个纪念”。于是一根甘蔗，一颗香石榴，一只小铜罐，一个木雕的鹦鹉……纷纷地递到我们手里。时间短的很，车慢慢地又开动了，群众扶着车身，跟着火车跑出多远。我们倚门挥手，直看到他们和远远车站上的光影一齐模糊起来，然后我们又关门上窗，准备睡觉。刚要朦胧入睡，车身一震，忽然惊觉，窗外又是春雷般的欢呼……这样一站接着一站，特别是在南印度安得拉省中旅行的时候，我们都是和衣而卧，一夜难得睡上整个钟头的觉，但是我们的精神永远是焕发兴奋的。世界上还有比“被爱的人们”更幸福的么？

这五星期之中，每一分钟的记忆，都充满着声音和光彩。

详细描写，虽不可能，择尤记录，还是必要，一部二十四史总得从一处说起，我们就从新德里说起吧。

十二月七日夜十时，在大半日的飞航之后，我们坐在加尔各答的一个旅馆里，座旁堆满了欢迎的群众送给我们的花环和花束。困倦迷糊之中，我们感到如梦游花国，哪知道这仅仅是“花”的开始！

十二月八日黄昏，在新德里的上空，我们下望就看见机场上旗帜如林，万头攒动。我们一下了飞机，走入候机室庭院栏杆之内，立刻被卷入沸腾的友情的热海，耳边是波浪般起伏不断的欢呼，无数双热情的手，把大大小小芬香五色的花环向着我们套来，直套到我们的眼睛都被遮住了，只得摘下几个来，由旁边招待的人替我们拿着，但是新的花环又层层地套上了！此外还有一束一束的花朵向我们手中递来，一把一把的花瓣向着我们撒来。我们头上是花瓣，颈上是花环，手里拿着的是花，臂上抱着的也是花，我们简直被压在友情的花山底下了！

十二月十一日晚六时，印中友好协会全国会议举行了开幕式，礼堂台上相间地插着十几面中印的国旗，台前长台上堆满了我们带去的中印友协送给印中友协总会和分会及其他文艺团体的礼品。台下满满地坐着印中友协分会的代表和来宾。礼堂两侧墙边走道处也站满了密密的人群，情况空前的热烈！丁西林团长的致辞，频频被如雷的掌声所打断，特别是他提到中印友情像“清新，纯洁，甘美的活水”的时候，更引起不绝的欢呼。

全国大会是十三日开幕的。晚五时在遮玛寺后面的乌都公园举行了群众大会。印中友协会长森德拉尔先生主席，用印地语发言，他痛陈印巴之不可分裂，中印之必须团结，印度人民和中国人民的友好携手，保卫和平，是印度的存亡关键。说到慷慨激昂处，声泪俱下。台下万余群众在频频拭泪之后，爆发了暴风雨般的掌声。大会在中印友人合唱的中印友好歌和两国国歌声中，圆满结束。在新月清光下，我们从人海的推拥里走出会场，回头望见遮玛寺在暮色中，庄严矗立，三个高高的圆顶和两座塔楼，在背后晚霞的衬托之下，是一幅绝美的图画。

遮玛寺，也就是“大寺”，是世界上很有名的回教寺院，是红砂石和大理石盖成的。当中的大圆顶高二百零一英尺。两旁的两座塔楼，是红砂石与大理石层层相间的，高一百三十英尺。大门三处，东面的最大，有三十五层宽大的石阶。礼拜之日，教徒如云，平时也不断地有信徒到来祈祷。这寺是一六四四年，沙杰罕皇帝时代所建，用款一亿卢比，工匠五千，历时五年。

谈到沙杰罕（一五九二——一六六六年），他是十七世纪印度莫卧儿王朝“大兴玉石”的皇帝。在他统治的年间，从节浦尔取了红砂石，从费德浦、辛格理取了大理石，从全印度各地和波斯以及喜马拉雅地区，聚敛了各种宝石，来兴建了华丽辉煌的寺院、宫殿和灵庙。德里的红堡也是他在一六三八至一六四八年间所建造的。这座印度的“紫禁城”，是红砂石筑的城墙，墙角有望楼，绕城有护城濠，西墙上有高大的三层的城楼。城内有大殿，便殿，教堂，浴室，凉亭……

都是红砂石的台基，大理石的墙壁栏柱，玲珑剔透，巧夺天工。其中最富丽堂皇的是那座完全用大理石盖成的便殿，这是沙杰罕所营建的最精美的殿宇。这殿长九十英尺，宽六十七英尺。有十二英尺宽的大理石水沟从当中穿过，夏日引水进殿，可以纳凉。殿的四壁有不断的大理石穹门支着仰顶，这仰顶上雕满了精金浮饰的繁花密叶，璀璨夺目。中堂周围矗立着三十二根大理石柱。穹门和石柱上，都精致绝伦地镶着用各色宝石嵌成的花卉图案。上下柱带上都嵌着波斯文句说：

“假如地上有天堂的话，这里便是，这里便是，这里便是。”

宫廷园院内，路旁都有石沟，流泉从高处穿庭入院，层层下泻，引入池塘。最妙的是流瀑后面的石壁上，往往凿有凹座，可以安放灯盏。想象夕殿照明，点点星光，都隐隔在片片光帘之后，光景该是何等的明媚！

人们谈到印度建筑，谈到沙杰罕，最先提到的还是他给他的皇后曼太志·玛哈尔（一五九二——一六二九年）在德里以南的阿格拉城所盖的那座大理石陵庙。这座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建筑物，是建造在赞木纳河的右岸上，一六三一年奠基，一六四八年落成，工匠两万人，用款六千万卢比。

走进这陵庙的红砂石和大理石筑成的门楼，迎面便看见一座琼宫玉宇般的金顶的大理石建筑，倒影在陵园中间的大方池里面，真是亭亭玉立，使人目夺心摇！这座大理石的陵台，一百八十六英尺见方，自台基到圆顶尖共高二百四十三英尺多。在正面大圆门的凹顶和门洞里，都有黑石嵌出的可兰经文。陵台四角有四座三层的大理石的圆形塔楼，高一百六十四英尺，像四个修伟的白盔白甲的卫士，相向肃穆地站立着。进门下了几层石阶，便进入陵堂，一个八面形的玲珑空雕的大理石屏栏，围着两座灵台，中间停着的是曼太志·玛哈尔，偏左的便是沙杰罕。台座上也是满嵌各种宝石的花卉图案，最工细的是由六十四块小宝石合组而成。灵台是石匣形样，上面嵌刻着可兰经句，和九十九位天神的名字。

导游的印度朋友，劝我们在当夜月光之下，再来一游，但是因着日程匆促，我们无法停留了。否则在清光浮泛之中，一定更使人有“梦游月宫”的感觉。就是白天匆匆的观览，已经使我们对于印度劳动人民智慧血汗的作品，有了无限的赞叹与景仰了。

从便道的大树浓荫之中，我们折向大门，导游的朋友们坚邀我们到陵内花园看看，情不可却地我们又转入大门右侧的花园。一进门来，猛然惊喜，原来院里、盆中、架上，在晴朗的阳光下，盛开着几百朵各种各色的玫瑰花！有大红的、紫红的、浅红的、茶红的，还有纯白的、淡绿的……大者如盘，小者如杯，争妍斗艳，清香四溢。印度冬日气候，晴暖宜人，到处浓叶繁花，总使我们赞赏，而这园里的玫瑰花群，更是花谱上的登峰造极！在我们匆匆道别的时候，花园管理员又在我们襟上插上几朵各色的玫瑰花，香气相随，终日不散。

十二月八日夜，我们初到德里，就在我们驻印大使馆的晚会上，看到了一次印度舞蹈。我在北京曾看见过印度艺术代表团的歌舞演出，但那时对于印度的舞蹈，完全是陌生的，只觉得舞姿灵活，铃声悦耳，还没有领略到印度舞蹈之传神入胜。这次我坐在台前，与舞蹈演员相距不过三五尺，得以细细地欣赏。这个舞蹈团体是从南印度来的，团员数十人，大都是妙龄少女，其中最特出的有特拉凡科尔·可钦邦的三个姊妹。那夜的表演节目，古典舞居多。舞蹈演员头上满戴着珠翠和鲜花，淡扫蛾眉，眉间点着猩红的吉祥痣，颈上挂着花环和璎珞，臂上戴着钏镯，身上穿着短袖短襟的小褂，底下是宽大的裤子，腰前系一条打褶的围裙，光着脚，脚踝上系着宽串的铃铛。走出台来，长眉一扬，妙目一扫，徐徐举手，缓缓转身，轻轻顿足，随着琴鼓的乐音和伴唱者的歌声，眉、目、指尖、腰肢、腿、足，一齐转动，起落疾徐，轻盈曼妙，真使人目眩神移。

谈到印度的古典舞，一定要提到印度教的神话。印度教是印度最古的多神教，主要的有三个大神。婆罗门，是创造者；毗士奴，是保存者；湿婆，是破坏者。其中尤其是湿婆最受崇拜。传说湿婆有五种品性：一、破坏者；二、大自然的生殖力；三、修士；四、大师；五、舞蹈之神。从印度教的信仰来讲，破坏并不招致死灭，它只是一个更变，死和生不断的巡回，秋天里隐含着春光的消息。因此祭祀湿婆神的舞蹈，是表现着宇宙间不断地改变的创造力量，轻快矫健，充满着活力和欢愉。在印度的庙宇中，最常见的，是种种舞蹈着的人神之像，极其灵活生动，可见印度人民对于他们民族独特的优美的舞蹈传统，有着极深的爱好。他们认为舞蹈是印度文化传统中，最能代表人民的坚强的生活力和丰富的想象力的一部分。舞蹈是脚步上的音乐，没有声音的语言，它用富于表情的动作来传达人们心中深挚的情感。印度人民又生得好看，眼大眉长，身材矫健。印度的气候，也适合于户外的半裸露的跳舞。因此舞蹈的艺术，在民间极其普遍。据说在印度有一百八十种形式的舞蹈。大概说来，南印度尚轻柔，北印度尚快速。近代的舞蹈家更超出古典范围，用舞蹈来表现民间疾苦与人民的幻想。

我们此后还看到许多舞蹈，在加尔各答的群众大会上，看到了驿卒舞，在巴特那大学看到了农夫舞，在喀塔克全国音乐协会上看到了兵士舞，在孟买群众大会上看到了游猎舞……都是表演着劳动人民辛勤流汗的工作，与对自然及异族统治者的艰苦斗争，刚健'G悍，与我们在瓜洛尔女子中学，和维加雅华达妇女大会上看的古典神话舞蹈，又不相同。印度的儿童，也是优秀的舞蹈者，在上述的南印度舞蹈团中，就有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单独表演神话舞，竟达半小时之久。我们在旧德里的儿童福利会上，在孟买的新儿童教育会上，和其他许多场合，都看到儿童表演舞蹈，娇小灵活，尤为可爱。

十二月十七日，在瓜洛尔城，我们凭吊了印度爱国女英雄拉克西弥·巴依之墓。

一八五七年，是印度人民在英帝国主义的残酷统治压榨下，整整地过了一百年的时期。天天在血泊中反抗着的印度人民，终于发出了革命的呼声！在反英最前哨的印度“士兵”军营中，传递着起义的信号——莲花。在那年的五月十一日，驻扎在米洛特的三个兵营，首先起义，攻占了德里，这如火如荼的烈焰，立刻蔓延到印度北部和中部，工人农民到处响应。在赞木纳河南的詹西也成了起义的重要中心，年轻美丽的詹西王妃拉克西弥·巴依，做了拥护民族解放运动的领袖人物。

英国统治阶级，在这暴风骤雨般的印度民族解放运动的进逼之下，惶恐万状，他们依靠着政治上的挑拨离间，利用了印度封建统治阶级的势力，在两年中，逐个消灭了各地的革命武装力量。詹西城也被英军围困了，拉克西弥·巴依，擐甲执胄，率领着詹西的妇女，在猛烈的炮火下，奋不顾身地运输子弹，修补城墙……一八五八年四月二日，詹西城终于被攻陷了，城内发生了最悲壮激烈的巷战！人们用自己最后的一滴血，来保卫自己的每一寸土地。王宫的卫士们，纵火焚毁了宫殿，把自己和闯入的英兵，一齐埋葬在炽热的土灰里。拉克西弥·巴依和她的战友们还在一座石堡的小塔上，继续进行抵抗，在伤亡殆尽的时候，她们才缒城下降，冲出追击的重围。到了瓜洛尔，拉克西弥·巴依负伤过重，不能前进了，她要求她的女战友用稻草把她烧死。这位女战士在把稻草点着之后，自己就慷慨地投身于火焰之中。

印度人民把他们的最优秀最勇敢的女儿，葬在她从容就义的地方。这是一所很幽静的小小的坟园，大树的浓荫，笼盖着一座石墓，旁边有一座英国人替她立的石碑，上面刻着说：“拉克西弥·巴依，原是一个平民的女儿，嫁给了王子。

她多行善事，甚得民心。在一八五七年的叛乱中，极为骁勇善战……我们敌军中最勇敢的男儿，乃是一个女子。”印度人民的女英雄的事迹，甚至连敌人也惊震了。

我们在她的坟台上，敬肃地献上花环。一八五七年的印度民族解放运动，是以失败结束了，但这些爱国英雄的革命精神，是永远不死的！我听说印度的诗人和剧作家，曾以拉克西弥·巴依的可泣可歌的英勇抗英事迹，写过诗歌，编过剧本，可惜我们在印度旅行的时候，没有看到这个剧本的上演。

瓜洛尔又是一个有音乐历史的城市。这一天晚上我们参加一个音乐会，直到半夜。我对于音乐的欣赏，程度很浅，对于印度的音乐，更是“不得其门而入”，只看见弹者手挥目送，听者点头拍掌，举座若狂。过了夜里十一点钟，我们因为旅倦，想要早退，招待我们的印度朋友坚留我们，说底下的几个节目，是特别为中夜时间演奏的，要我们多听一会。原来印度音乐，有七个音符，都是形容着鸟兽的鸣音，如：萨（孔雀），利（牡牛），嘎（山羊），玛（苍鹭），帕（杜鹃），搭（马），呢（象）——这七个音符，在很早的时候，便传入波斯和阿拉伯，到了十一世纪，又传到欧洲，变成西乐从Ａ到音的音符，每个音符都代表着特殊的情调，如欢乐、悲伤、激昂、沉郁等，有宜于清晨演奏的，有宜于中午演奏的，也有宜于黄昏或深夜演奏的。可见印度音乐传统，由来已久，它有着为广大人民所喜爱的独特的优美的历史。印度的乐器，也很精细复杂，弦乐器有二十六种，风乐器有十八种，打击乐器如鼓，就有二百五十种以上，其中最重要的两个鼓组成的乐器“塔勃拉”，是印度乐器中的总指挥。在诗歌之中，有时也用它来调律合节。这夜我们所听到的有“塔勃拉”和“当普拉”——印度的四弦琴，和其他各种乐器的合奏和弹唱，闭目听去，渐渐觉得飒飒移人，这算是我们所上的印度音乐很精彩的第一课。此后在我们周游访问之中，还听过许多次的印度音乐，其中印象最深的是在中部的那格浦尔省的印度音乐学院，和加尔各答城的最后一次的群众大会上的音乐演奏，那时我们算是懂得一点皮毛，不自主地也和听众一同点头拍手了。

当晚会散，已是明月中天。我们因为破晓还要赶路，便在汽车内闭目休息。走到半路，汽车忽然停了，司机匆匆地走下车去，进入黑暗的树影之中，半天不见。我们正在着急，远远地看见他从黑暗中扶着两个白色的人形，慢慢地向着我们走来。朦胧的月色之下，近前一看，原来是两位披着白布的老人，老大爷折了一只腿，架着双拐，老大娘也是佝偻龙钟，又有白布蒙头，更看不出面目。司机抱歉地向我们介绍说，这两位老人是他的父母，因为老迈残废，走不到群众大会上去看我们，所以在林中破屋里等着我们经过，向我们致敬。说着，这两位老者便颤巍巍地递上两串花环，老大娘伸出枯干的双臂，一下就把我搂在怀里。这时我们心中，真是有说不出的激动！因为言语不通，我们没有说过半句话，但这紧紧的一抱，已经充分地表达了她的辛劳，她的痛苦，她的热爱，她的希望……万籁无声之中，月光中只有我们沉静的紧握的五六个人，但是在我们周围，似乎汹涌着怒涛般的中印两国九亿人民保卫和平的呼声！

在波保尔城，我又有一次类似的经验，这种热烈拥抱的场面，以后是越来越多，这一次的所以使我不忘，因为有一段小小的趣剧在内。

十二月十八日，我们到了波保尔，这是一个三山一湖回合而成的明媚的城市，有些地方很像我们中国的杭州。在赴了几处的招待会和参观游览之后，晚上又参加了欢迎的群众大会。我们遵照印度的风俗，脱鞋上台，席地而坐。快到散会的时候，有一位老大娘，挤到台前，招手叫我下去。我到台边找鞋时，因为人多脚乱，大家的鞋都被踢到台底下去了。

于是台边群众纷纷地爬入台下，替我找鞋。十几分钟之后，好容易找到了，我跳下台去，这位老大娘把我拉到台右妇女的坐处，密密层层的妇女，立刻把我围住，为首的两位老大娘，泪痕满面的把我拥抱起来。我那时在万分感动之余，还加上惭愧！但是我知道被拥抱的不是我一人，而是新中国的妇女群众……印度妇女对于新中国妇女的羡慕和热爱，真是无法形容的。

十二月十九日的下午，在乌查因城的群众大会上，正在许多个人和团体纷纷地向我们赠礼的时候，一位枯瘦褴褛的老大娘走了上来，台下群众都肃然地注视着她。旁边的印度朋友附耳告诉我说，她是当地的工人之母，几十年来，她在工人中间工作，爱护他们像自己的儿子一样，她用报纸包着两块粗面的烙饼，递给我们，作为赠礼，我赶快接过，和她拥抱道谢。

十二月二十二日晨，我们从巴特那城，沿着恒河，到那烂陀去。

那天的节目上，本来只有苏乌和比哈尔沙里夫两个村庄的欢迎会，但是沿途都有别的农村的人民，把我们拦住了。他们在大路上横挂着布的或纸的花花绿绿的欢迎标语，路边摆上一张大木桌子，就当讲台，他们不容辞谢地把我们推拥上去，给我们带上花环，洒上香水，对我们念一段欢迎词。有的地方把我们拥进路旁的村舍，多半是村里最漂亮的建筑，也许是村公所，也许是小学校，只容得下百十来人，窗外门内闹哄哄地挤着成千成百的男女老幼，伸着头，仰着笑脸，要我们说两句话，喝一口咖啡。他们又送给我们许多朴质而美丽的小礼物，如红木漆的小手镯，一本小书，一朵向日葵……

我们就这样地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好容易走到了我们预定访问的那两个村庄，三五里外就有许多农民，臂上挂着要送给我们的花环，在等候了。车门一开，这些穿着节日服装的男男女女，一拥而上，拉着我们，在尘土飞扬的土道上，走向村里。他们一面挥着纸旗，喊着口号，毛泽东，周恩来……这些名字，对于喜马拉雅山西边千千万万辛苦的农民，并不是陌生的！我们的行列，愈走愈长，在村舍门口站着的妇女老人，都卷进了这热烈的队伍。

最后我们被带进一所房子，门口和台阶上都用粉笔画着宗教的吉祥的图案，这是最隆重的欢迎表示。在荫凉的屋里，我们饮着奶茶，吃着摆满我们面前的甜点心和鲜果，望着前前后后围住我们站着坐着的、被阳光晒得红黑的脸，我们真不知道如何才能表达出我们心里的感动！

下午我们参观了那烂陀寺院的废墟。

那烂陀是梵语“施舍无边”的意思，这是一所佛教大学，在公元五世纪至十二世纪之末，从佛教最兴盛的时代起，逐渐扩充增建起来的。我们唐朝的玄奘法师，当他在印度的时候（六二九——六四五年）曾在这里攻研过五年。据他的记录，这所寺院，可容生徒一万人，有道行甚深的大师在这里说法。玄奘自己的印度老师戒贤，那时便是这寺的住持。当时的戒日王和王公富商，都曾对这寺院作过很大的施舍，寺里的僧徒们还受着附近二百个村庄的供养，以后由于佛教的衰落，这座寺院也就慢慢地荒凉颓塌，以至于被流沙淹没了。

这废墟是五十年前才被发掘出来的，还不是那烂陀寺院的全部建筑。

我们从东边进去，上上下下走了好几次几十层红砖的台阶。僧院在废墟的东面，一间一间的洞室，面向着广院。室内有石床，石壁凹进处可放经书，院里有井。佛殿和塔都在西边，殿基上还可看出历代累建的痕迹。西南有一座大塔，旁边围绕着几座小塔，上面都有石刻的佛像。这所寺院是砖石的建筑，比十七世纪的大理石建筑，有些不同，比我们后来参观的石窟建筑，材料上又前进一步了。

斜阳下我们在废墟上巡礼，幻想哪一间洞室曾是唐僧住处；佛堂的哪一个角落，曾是他和住持戒贤讨论佛法的地方；哪里曾是他登台说法，因着他的“辩才无碍”，而得到印度朝野尊敬的地方。玄奘法师是交流中印文化，推进中印友谊的很重要的人物。十六世纪以后，有了一千多年的宝贵历史的中印人民的友谊，也被帝国主义的流沙所淹没隔断。如今这道“清新、纯洁、甘美”的友谊的活水，又在两国人民之间，汹涌奔流。而且我们中间的相互了解与同情，比玄奘和他的印度师友们更深一步，我们共同努力的目标也比他们更高一等，因为我们不但是为着两国的佛教信徒，而是为着全亚洲和全世界的持久和平而携手奋斗了。

十二月二十六至二十七日，我们在安得拉省。越往南走，天气越暖，树木越青，妇女衣着的颜色也越浓艳，印度人民欢迎我们的情绪也越炽热。这几十小时之中，我们经过数不清的大站小站，每个站上都是红旗的海，鲜花的海，闪耀着汗光和热情的人面的海！二十六日前夜是我们“和衣而卧”的一夜，在许多景象中，有一幅热烈的图画，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也同经过别的小站一样，火车停了，外面有人叩门，开了车门往下看时，十几支熊熊的火把，簇拥着一面红旗，闪闪的火光，照耀着几十个兴奋素朴的脸。举着红旗的是一个瘦小的女人，她带领着这一群衣服褴褛的农民，喊着欢迎的和“毛泽东同志万岁”的口号，眼睛里闪着欢喜，激动，骄傲的泪光。我们拥抱着，我闻得到她破旧的衣巾上的太阳和尘土的香气，她就是印度人民和土地上的一切，我把印度“母亲”，紧紧地抱在我的怀里了！

拉甲孟特莱的市民大会，是在站台上开的，这座安得拉省最古的，也曾受过最严重的水灾的城市，对中国人民是有特别的感情的。在他们欢迎词中说：“为着你们紧迫的日程，我们不能陪同你们巡游我们这座遭受水灾，而正在慢慢恢复的城市，我们只能在车站上欢迎你们。我们衷心地感谢伟大的中国人民给我们的大量的捐助……”。在短短的十几分钟中，我们在花环，礼物，致辞，道别的波浪中涌过……

维查耶华达车站的欢迎，是最使人喘不过气来的！我们几乎是脚不沾地的，顶着花环的山，在人海的狂潮里，被推拥着下了月台，上了天桥，出了车站。街道上是五光十色的，横幅的欢迎标语：英文的，泰鲁固文，印地文的“伟大的毛泽东万岁”，“中印友好万岁”，“和平万岁”挂满了全城。在这座城里的节目，都是空前地热烈，人数也是空前地众多，但是最突出的，还是我们访问凡努刻尔村的一段，因为在那里，我们接触了印度的“不可接触”的“贱民”。

在印度历史上，除了僧侣；武士；工，商，农；奴隶；这四个阶级之外，还有一种“不可接触”的“贱民”，这种“贱民”只能做些打扫街道，收拾厕所等等工作，其他阶级的人，是不屑和“贱民”接触的，连“贱民”的影子，投射在他们身上时，他们都引为不祥，握手拥抱，更是万不可能。我们的印度朋友告诉我们，这个阶级的人数，占全印度人数的百分之二十五，在安得拉省，占本省人数百分之三十五。居住在凡努刻尔村的“贱民”，多半是务农的。

在温煦的阳光下，那天的凡努刻尔村充满了节日的气氛，家家门口画着吉祥图案，台阶上站满了披红着绿笑嘻嘻的观看的妇女和儿童。我们一路接受着花环，一路又把花环投给她们，她们就笑着争着来接。到了村里，匆匆到农园果圃参观了一下，便去赴群众大会。那里一大片草地上，早已坐满了人，在广场的四周，椰子树下，榕树下，山坡上，水池边，也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我们注意到有一群妇女，远远地站在群众的背后，不好意思向前。我们听说她们是“不可接触”的“贱民”的时候，我们便挤到她们前面去，和她们紧紧地握手，热烈地拥抱。她们喜出望外地，迟疑地轻轻地接住我们的手，老大娘们流着泪把头靠在我们的肩上，那种欢喜感激的神情，真是不可以言语形容的！我们又请求去参观她们的住处，她们更加高兴地带我们进入路边树下土墙草顶的小屋，里面很阴暗却很干净，土台陶罐，位置井井。可惜我们不通语言，也没有时间多坐，匆匆地道了谢，就又出来。在正午的烈日下，和她们一同看了台上和场上的表演，又听了音乐，我们心里情感的沸腾，和天上的骄阳，成了个正比例。

十二月三十日和三十一日两天，我们参观了阿旃陀和埃娄拉两处石窟。

阿旃陀石窟在西印度的海德拉巴省，阿兰格巴城北五十五里，阿旃陀村北边的一座山里。这座簸箕式的山崖，高二百五十英尺，山间有一道清泉，曲折下泻，流入平原。三面山崖上共凿有石窟二十九处，其中五处是佛殿，二十四处是神室，是公元前一世纪至公元七世纪中间连续进行的巨工。这几百年是印度佛教全盛时代，这山峦回抱流水淙淙的“世外桃源”，成了佛门弟子养静修行的地方，而那时印度劳动人民中的名工巨匠，也在这伟大的工程上，表现了他们最神妙卓越的天才。

这二十九处石窟，好像是一座文化博物院，这里有绘画、有雕像、有建筑，综合了印度艺术的大成。可惜我不是一个有艺术修养的人，只知道倾倒赞叹，而不知从何欣赏起。在这处石窟里，我最爱的还是壁画，而比较完整的只有六七处，在第一洞里的最为出色。这里的墙壁上，仰顶上，厅柱上，都画有佛陀前生的许多故事，虽然大半剥落模糊，但其气魄之雄大，形象之修伟，轮廓线条之自然工细，人物情态之传神逼真，较之以后的印度绘画，有过之无不及，其他如走兽、飞禽、游鱼、鲜花……亦莫不奕奕如生，这些残缺的巨幅，仿佛是一幕一幕的古剧，展览在我们的面前。剧中人物有王子、修士、舞女、象奴……以及形形色色的男女老幼。每幕戏剧也都有它的绝好的背景，有宫廷、园榭、城市、民居、森林、丛莽……每个故事，每个姿态，都生动地反映了那七百年间印度人民生活的各方面，以及那个时代居屋、器皿、服装、礼俗的形式样款。绘画的气派作风是那样的活泼，雄健，快乐，大胆，没有一点沉郁的气息。

至于雕刻方面，印度的神像，佛像，“飞天”，以及其他的人像，都是半裸露的，充分地表现出理想的健康的男女体格，所谓之“目如荷瓣，腰如狮子”，真是骨肉均匀，婀娜刚健，尤其是舞蹈的神像和人像，把迅疾和翩婉的舞态，有力地在刀斧下刻划出来，使人瞻仰之下，有“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春光”的感觉。第一洞佛堂里的说法大佛像，因着洞外映射的光线，清晨，正午，黄昏，强弱浓淡的不同，在“巍巍满月”的巨大面庞上，会呈现出微笑，欢喜，沉思，三种不同的神态，尤为杰出。

石窟殿堂的凿造，是印度建筑独特的色彩，这工程的巨大，布局的谨严，雕饰的精巧，充分地表现出印度劳动人民的高度文化艺术水平，和坚韧的生活力。这里的二十九处石窟，完全是佛教建筑形式。僧室的构造，是门外多有柱廓。门内是一个大厅，平的仰顶，厅内多有整齐排列的大柱，柱上和仰顶上都有雕饰。三面石壁内有洞室，后壁中间洞内有佛堂。佛殿的构造是正面门上有高大的穹窗，门边有守门神像。

各窟的构造，又因着时代的不同，而有差异。我不懂建筑，也就分辨不清，但是将整座坚固的崖石，自外而内，用斧用凿，慢慢地将它挖成宽阔高大的殿堂，除了门窗洞龛，还得曲折地留下柱子和佛像等等的位置。这坚韧的耐心和精密的计算，使我们不能不对于印度劳动人民的坚强的活力，和高度的艺术水平，产生无限的佩服和赞叹！

在我瞻仰印度的建筑、雕刻、绘画……的时候，总使我想到几千年来千千万万智慧优秀的印度劳动人民，在本国的封建主义和外国的帝国主义的统治阶级的压迫之下，只能流血流汗地为骑在他们头上的人们，建造些宫殿、陵墓、寺庙、城堡……供给这些人们穷奢极欲的享受；到了人民能够快乐自由地为自己服务的时候，更不知会有多少更伟大更光辉的艺术作品涌现出来，比如印度人民优秀的女儿拉克西弥·巴依的高大的纪念碑堂，或是年轻貌美的她的擐甲执戈挺立在石壁上的雕像，那时印度人民的热情的朋友，更将如何的赞叹欢喜呢！

我们带着浓郁的艺术气氛，跨过新年，在今年元旦的早晨，到达孟买。

孟买是西印度最大最整齐的城市，是许多印度的爱国运动开始、和第一个印中友好协会成立的地方，也是文艺作家荟萃的地方。文艺界的欢迎会中，有两次是在作家们的家里举行的，空气格外地温暖亲切。我们听了诗人的朗诵，音乐家的演奏，看了电影演员和戏剧演员的表演，听了作家们对于印度近代文艺的简短的报告。群众大会是元旦之夜在一个医科大学的体育场内举行的，在演讲献礼之后，台上场内同时举行了唱歌、音乐、舞蹈、角力、体操种种表演，灯光如昼，万众欢腾，充满了新年的热闹和兴奋。

孟买印中友协的主席卡朗吉亚先生，在他的欢迎词里说：

“……今天，在一九五四年，印中友好成了我们世界中最大的需要了……我们必须从毁坏与灭种的可能中，保卫对于我们具有神圣价值的文化与文明。这是当前印度朝野一致的，最大的公共目标。我们的真诚的友谊，是深深地建立在我们的文化和我们人民的心底的。这是和平的友谊，与国际间签订建立军事基地和侵略战争条约的凶手集团间的所谓‘友谊’，是迥然不同的。为着欢迎这吉利的一九五四年，我们用壮观的节日典礼，来庆祝光荣的印中友谊。我们除了请从中国来的兄弟姊妹们，看一看他们周围欢腾的无边人海，来表达我们对于他们和中国人民的亲情和热爱之外，我们不能再说什么了。”

这是多么恳挚动人的词句啊！

一月七日，我们又回到东印度的加尔各答。

这个东印度最大的，也是文艺中心的城市，我们已经来过两次了。第一次是我们进境的飞机，在这里降落，停留了一夜。第二次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三、二十四两日的正式的访问。我们已经受过加尔各答人民的盛情款待，我们参加过文艺界的欢迎会（会中先是文艺作家的赠礼——大半是他们的作品，就用去两三个钟头），参观过印度近代绘画展览会，参加过加尔各答大学的毕业典礼，也参加过几万人的群众大会……这次我们觉得在归途中，就悄悄地经过，不要再惊动我们过分热情的印度朋友了。不料我们一下了火车，除了“盛况如前”的欢迎的茶会、宴会和种种的文艺招待会之外，还在我们“固辞不获”之下，开了一次充满了文艺气氛的、几万人的送别大会！在这会上，又是文艺作家的赠礼，诗人的朗诵，印度国内最有名的歌唱家的歌唱，和音乐家的演奏。这五个星期的逗留，使得我们对于印度的音乐，有了初步的欣赏程度。那天晚上，除了“悠然神往”之外，还兴起了一种低徊的惜别的情绪。

在此我要特别提到的，就是在这五个星期里，百十来次的集会之中，我所深深体会到的印度广大人民对于韵律节奏的爱好！印度古代的圣书、史迹以及其他的文学科学作品，大多数是靠着口头传诵而保留下来的。这些作品的词句，为着便于记忆，便于“琅琅上口”，也几乎全部是有韵律的。因此，印度的广大人民，对音乐和诗歌朗诵，有着悠久历史的欣赏训练和极深的爱好。但看演奏者和朗诵者兴高采烈地演奏朗诵，台下听众眉飞色舞地欣赏听受，深浓的精神感染，从台前像波纹一样荡漾开来，直到会场的尽头——这天晚上，孟加拉诗人泰戈尔（一八六一——一九四一年）的诗歌的演唱，尤其受到群众热烈的欢迎。

在印度，尤其是用孟加拉语文的省分，我们时常感觉到这位印度文艺复兴时代的巨人——泰戈尔，是怎样地受着广大人民的爱敬。他的大大小小的画像，在人家和公共场所的墙壁上悬挂着，他的长长短短的诗歌，在男女老幼的口中传诵着。人民永远记得他怎样参加领导了印度的文艺复兴运动；怎样排除了他周围的纷乱窒塞的、多少含有殖民地奴化的、从英国传来的西方文化，而深入研究印度自己的悠久、优秀的文化。他进到乡村，从农夫、村妇、瓦匠、石工那里，听取了神话、歌谣和民间故事，然后用孟加拉文字写出最素朴、最美丽的文章。他创立音乐学院，开始纪录印度古代的乐谱，这些古印度文化遗产之整理与大众化，对于印度日益蓬勃的民族运动，曾起了极大的作用。

在他八十岁生辰的时候，他写了一篇《文明的危机》，他严厉地斥责了西方帝国主义国家，尤其是英国的冒牌的文明，和他们对于东方殖民地人民的残酷的压迫和榨取。最后他满怀信心地说：“也许从太阳升起的东方天边，黎明将要来到。”

泰戈尔对中国是极其关怀的，他到过中国，有许多中国朋友，在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时候，他曾发出严厉的质问。假如他今天还在，看到东方天边的中国，已被黎明的光辉所普照的时候，不知他要如何地欢喜呢。

一月十二日的下午，我们在加尔各答的东海岸，向印度的人民，说了“再见！”

我们离开印度，已经三个半月了，而我的眼前还浮现着码头上挥手的群众，耳边还震荡着道别的声音，从我脑中掠过的更是连续不完的、动人的印度的图画。我和家人朋友谈着印度人民，以及他们的一切。我在图书馆或友人的案头架上，总留神寻找关于印度的书籍。我每天看报的时候，总特别注意印度的消息，当我看到印度人民为保卫和平而不断地斗争的时候，总使我有无限的骄傲与喜悦，因为我深信这个东方的伟大民族的很好的人民，会和我们永远团结起来，为远东和全世界的持久和平，而奋斗到底的！一九五四年四月十八日于北京。

期，６月１６日第１２期，后收入散文集《归来以后》。）

我得了一条红领巾

一条红领巾（献给四中大队部第十三中队全体队员）系上了我的脖颈；我伸出感谢的双臂，

把廿四颗火热的心抱紧！你们把我的生命，使我变成十三岁的孩子，带着光荣的红领巾，

走在你们的后面。我们二十五个人，从今天起永远一同努力，

永远一同爱护我们的红领巾！

十一，十五夜，一九五三。北京。

这首诗是为我生病中很可纪念的一件事而写的。

去年十一月间，有三个带着红领巾的男孩子来看我，他们说他们是北京第四中学少年先锋队第十三中队的代表，来请我在这个星期六，去参加他们的“队日”。我素来喜欢小孩子，对于少先队员尤有好感，就很高兴地答应了。

这一天的下午，他们就来接我到第四中学去，先把我让到会客室，介绍我给他们的校长先生们，然后就带我到大楼上的一间布置得十分美观的教室里。二三十个带着红领巾的孩子坐成一个长圆形的圈子，给我预备的是一张大沙发椅子，旁边蒙着美丽的台布的小桌子上，还放着茶具。中队长宣布开会，介绍我给队员们，他们热烈的鼓着掌，我给他们谈了一点日本儿童的情况，谈完了，主席又代表全队向我道谢，我们一起唱了“歌唱祖国”的歌，我以为节目已经完了，不料中队长又宣布说队员们要给我送礼，于是有八九个孩子纷纷站起，带着礼品走到台前，这礼品中有他们全队送的图画，还有他们自己画的领袖像和其他模范英雄人物的像，和他们自己参加各种活动和竞赛所得的奖品，如书籍奖章等等，堆满了一桌子。最后一个队员，走上前来，代表他们全队送给我一条鲜红的领巾，他亲手把这条红领巾系在我的颈上，这时满屋子的孩子们一齐使劲地拍手，我喜欢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忍不住把给我系领巾的孩子，抱在臂里，亲他的脸。

散了会，这一大群红领巾簇拥着送我到门口，拍着手和我道别，仍是那三个孩子送我回家。

我回到家里，心里半天平静不下来，我开始给他们写一封感谢的信，写来写去，自己总不满意，就又撕了，这种“词不达意”的凝涩的痛苦的经验，在我过去写文章的历史上还是不常有的！

不料第二天我又接到一封他们寄来的感谢我的信，字迹非常工整，他们感谢我参加了他们的集会，又希望我以后多写一些“像母亲的乳汁一样”的作品，来“哺育”他们，使他们“生长，发育得更结实”，底下签署着他们二十四个人的名字。我把这封充满了热情和诗意的信，读了又读，终于把我的感谢和决心，写进三节短短的诗里，给他们寄去。

此后我就参加中印友好协会的访问团，到印度去了两个多月。我回来不久，“我的中队”就和我订了时间来看我，他们亲切地问到印度的一切，特别是印度的和平运动和印度儿童一切的情形。我给他们讲了印度人民对于中国人民的热爱，和印度和平运动蓬勃的发展。我给他们看了我们在印度所拍的许多照片，又把我和印度儿童照的相片，以及印度儿童送给我的金属做的花环，送给他们。他们极其高兴地接受了，他们又送给我他们自制的小木船，小飞机，也报告我他们上学期的优良的学习成绩。他们在我家吹口琴、唱歌、跳舞……

我们欢快的玩了三个钟头。

每逢星期六的下午，他们常常三五成群地来访问我。他们和我更加熟识起来，渐渐解除了十二三岁男孩子的特有的腼腆。从许多谈话里，我知道他们是初中二年级的学生，他们这一中队是一九五二年九月一日成立的，里面包含两个小队，他们的两位辅导员就是本校高中二年级的同学。他们热诚地响应着毛主席对于青年人的“身体好，学习好，工作好”的号召。他们十分注重清洁卫生，尤其喜欢运动——今年春天的本校运动会，这一中队全体参加了，还得了三项第一——在学习方面，他们不但自己努力钻研，还在各方面帮助本班学习不好的同学，一般地提高了全班的学习成绩。他们访问科学家，劳动模范，听取他们的丰富的科学知识和增产劳动经验。他们自己绘画和放映科学的幻灯片。他们在“美化校园”的口号下，在图书馆前面挖石平土，种花浇水，因为成绩的突出，而受到了校方的表扬。在文娱方面，他们组织各种的集会，如音乐唱片欣赏会，诗歌朗诵会，舞蹈会，音乐会，还有话剧，从排练到演出都是他们自己办的。这些集会他们经常邀请队外的同学和校外的女同学们来参加。他们常常利用假日去游览历史古迹，在暑假的时候，他们还在北京西山八大处过夏令营的生活……

这些都是他们告诉我的他们的丰富的生活。我忽然想起在解放以前各中小学校的童子军来了，我就问他们少先队和从前的童子军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他们耐心地告诉我，少先队和童子军是绝不相同的，首先是少先队不受军队化的训练，也不带着绳子、军棍和哨子。他们是儿童自己的组织，凡是九岁到十五岁的男女少年儿童，自愿参加少年先锋队，遵守会章，参加活动，并经少先队部批准，就可成为队员，队员唯一的标志，就是颈上系的一条红领巾。

他们极其郑重的告诉我，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红旗是胜利的旗，是我们千千万万革命先烈用自己的鲜血染成的。系上这条红领巾，就是要时刻提醒自己是一个“先锋队员”，是开辟道路的人，是为了人民的利益，不怕困难地走在前面的人。说到这里，他们眼里就发出骄傲严肃的光辉！

我常常听见父母和师长们说，家里有了队员，家务的料理和弟妹的教育都有了助手；校里有了队员，学校的生活纪律，就更容易保持良好。因为少先队员对自己的要求，是要成为爱祖国，爱人民，爱劳动，爱科学，爱护公共财物的，健壮活泼，勇敢诚实的新的一代。他们的努力和成就，在实际生活上处处表现了出来。他们是孩子群中的光和热，中国全国现在有七百万个少先队员，他们在孩子中的影响是很大的。

我不能不感到骄傲和幸福，因为他们把他们所最珍爱的红领巾送给了我！我知道这红领巾的赠送在少先队中是个“大典”，必须由全体队员通过又经队部批准的。我也知道这是他们对我的鼓励，要我做一个配带红领巾的儿童文学作家！四、三十、一九五四、北京。

（本篇最初发表于香港《大公报》１９５４年５月２６日。）

我参加了一次动人的会见

大众电影社组织电影小演员们和几个学校的少先队员们见面，同时放映了童话影片《小白兔》，我很荣幸地参加了。

二十几个戴着红领巾的男女孩子，笑嘻嘻地站在门口，拍手迎接小演员们的到临，然后大家携着手簇拥着进入放映室。

在几十张小椅子上，小演员们和小观众们错杂的坐了下来，我也坐在他们中间。

电灯灭了，银幕上出现了美丽的画面：深幽的森林，潺潺的流水，微风吹动着雪白的花朵，鸟声婉转着，故事就在这里开始了……

我一路看下去，心里禁不住的惊喜，这是我们的第一个童话电影，从布景、音乐以及演员们的动作上，都充满着愉快明朗活泼的气氛。坐在我四围的小观众低声啧啧赞叹，他们的情感完全跟着剧情的发展而起落：当两个小兔重新回到自己的老家，小雌兔捧起画着兔脸的小葫芦，一面爱抚，一面高兴得流泪的时候，观众们都鸦雀无声，也许他们正在拭着同情之泪！当小白兔因为有了猎枪就骄傲自满把别的兔子撵走的时候，他们就低声说：“他别这样就好了！”当小黑兔和猎人逗耍，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台下哄起了笑声。当小白兔被狐狸的甜言蜜语所诱惑，掮着没有子弹的枪，信步走去，越走离开家门越远的时候，他们就着急地说：“哎呀，别走了！”当狐狸和狼向小白兔的家急急地走来，而老黄兔带着几个小兔子从另一个方向也连忙赶来的时候，他们就拍手顿足仿佛要嚷“加油”似的。最后狼和狐狸都被猎人打死了，小白兔惭愧的认了错，几个兔子高兴得跳着灵活轻盈的舞蹈，花也开了，鸟也叫了，小观众们高兴的拍着手。故事在清朗轻松的音乐气氛中结束了，电灯又亮了。

小演员们和小观众们围着银幕前面一张长方的桌子，一齐坐下。热烈而兴奋的谈话就开始了。

小演员们在发言中，很谦虚地说他们的表演不算成功，自己看着很不满意，因为他们虽然上过舞台，但没有拍过电影。

他们又谈拍摄的经过，怎样在真的树林中生活，熟悉大自然的环境；怎样自己饲养小兔子，熟悉年龄不同的兔子的种种动作和表情；最困难的是创作兔子的舞蹈，但是他们的“不习惯”和“胆怯”都在导演的热情和耐心的指导、帮助以及自己的努力研究、细心揣摩之下，逐渐的克服了。他们把一切都归功于导演和大家的互相帮助，最后他们诚恳的欢迎小观众们给他们以不客气的批评，提出宝贵的意见。

其他的小演员们对《小白兔》的小演员们表示佩服称赞，表示要向他们学习克服困难的精神，也提到他们要从这故事中取得友爱团结、不骄傲自满的教训。

小观众们的发言更多了，他们纷纷的表示对这电影的欣赏和满意。他们首先提到的也是把小白兔的教训结合到自己实际的生活中来，他们要以小白兔的骄傲自满、脱离群众为鉴戒，而重视集体的利益，发扬社会主义社会新人物的崇高品质。小观众又问到了好几个技术上的问题，小演员们都热情耐心的给他们解答了。最后，两方面小朋友都极其殷勤热烈地约定以后保持联系，互相学习。

我在旁边凝神屏息的听着，不禁感到毛泽东时代是多么伟大的时代，毛泽东时代的儿童是多么幸福！这新的一代，和我们的童年比起来，简直有天渊之别。这些小演员们不是当年骄奢恣肆“可望而不可即”的“小明星”，而是许多“红领巾”中间的几个“红领巾”。他们的态度多么谦逊诚恳，他们对于自己的劳动是多么重视，他们求进步的心是多么旺盛。这些小观众们也不是那些有钱有闲阶级的以看电影为消遣的孩子，乃是严肃的尖锐的要把故事中的一切事物，结合到自己眼前生活和将来的理想中去。

看到了小演员们以这种谦虚严肃的态度来表演，小观众们以这种热烈认真的态度来看电影，我更亲切的感到我们儿童文学作家们决不允许落在他们的后面！《小白兔》是中国第一部童话电影，从各方面看去，都是相当成功而值得介绍给小朋友们看的。我还希望中国的儿童剧作家们快快的创作出中国自己的童话电影剧本，因为我们的良好的小演员和热情的广大的小观众，连千千万万的成人们，都在迫切的等待着！一九五四年五月八日，北京。

（本篇最初发表于《大众电影》１９５４年５月１０期。）

学习宪法草案的体会和感想

我很荣幸的参加了政协全国委员会所组织的宪法草案（初稿）座谈会，随同着许多有多年革命工作经验的姊妹们，一起学习和讨论我国第一个宪法的初稿，这对我是一次极有意义的政治教育。

在学习和讨论的过程中，我听到了许多宝贵精辟的意见，给了我许多启发。经过反复讨论，我对于有些问题的认识更加深入，使我深深的体会到我们这本宪法草案，文字浅显，精炼简明，意义深长！它是真正民主的，保障全体人民的权益的，正如序言中所说的：“这个宪法巩固了我国人民革命的成果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以来政治上、经济上的新胜利，并且反映了国家在过渡时期的根本要求和广大人民建设社会主义社会的共同愿望。”

我的第二个体会是：这本我们自己的宪法，和资产阶级国家的以保护资本主义私有制和人剥削人的制度为目的的宪法，是根本不相同的。我们的宪法承认资本家所有制，规定国家依照法律保护资本家的财产，但是它首先是强调集体的权益，强调公共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保证逐步消灭剥削制度，建立社会主义社会”的。

我的第三个体会是：这宪法使我国历来受着不平等的待遇和漠视的人民，得到了充分的特别的保护。比如在第三章第八十六条第二段，和第九十六条，都明确有力的保证了妇女，婚姻，家庭，儿童的权益。在第二章第一节第二十三条，和第三章第九十八条，保证了国外华侨的权益。在序言的第五段，第一章的第三条，第二章的第五节，和第六节的第七十七条，更是特别强调照顾少数民族的需要，注意他们发展的特点。同时，和它保证全体人民的权益一样，当它宣布公民的权利时，乃是处处注意到实现这些权利的物质条件的。

我的第四个体会是：我们的宪法，是具有深刻的国际主义精神的。在序言的第六段，它宣布了我国和苏联和各人民民主国家，以及各国爱好和平的人民，已经建立了伟大的友谊。我们外交政策的方针“是为世界和平和人类进步的崇高目的而努力”的。事实证明，我们的外交政策已经获得了胜利，今后将继续获得胜利。

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草案的公布，是我国历史上惊天动地的一件大事。这本薄薄的宪法草案，今天能够让我们大家来从容的讨论和学习，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本宪法的一字一句，一点一画，都是长时期英勇奋斗的革命先烈的鲜血写成的。中国共产党创造了它，保护着它，冲破监牢锁铐，跨过草地雪山，把它送到我们的手里，我们怎能不惭愧，怎能不感激？我们又怎能不珍贵它，拥护它，而诚挚的誓愿在不同的岗位上，为它所保证的一切的胜利完成而奋斗呢？

作为一个儿童文学工作者，我们的宪法给我以无限的欢欣和鼓舞。我深深为新中国千百万的儿童庆幸。我们的下一代是多么幸福！但是他们决不甘愿坐卧在树荫底下，悠闲的等候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社会的到来。他们是我们国家将来的主人，是建设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社会的后备军，他们要劳动，要更辛勤更顽强的劳动。为着这艰巨而崇高的事业，他们需要健壮的身体，精湛的知识和技术，高尚的品质，他们需要把他们培养得更壮大更结实的精神食粮。

我愿意追随在我们的文学家和艺术家之后，作为这一支建设后备大军的精神食品的炊事员，作好自己的工作，以此来表示我对于我们自己的第一个宪法的热诚拥护。一九五四年六月十四日，北京。

（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文学》１９５４年７月号。）

《冰心小说散文选集》自序

这本小说散文选集里的十六篇小说和六段散文，是从一九二○年（“五四”时期）到一九四三年（抗战时期）的作品里，编选出来的。

我开始写作，是在五四运动时期，那正是中国反帝反封建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一个新的阶段，当时的中国社会，是无比的黑暗的。因此我所写的头几篇小说，描写了也暴露了当时社会的黑暗方面，但是我只暴露黑暗，并没有找到光明，原因是我没有去找光明的勇气！结果我就退缩逃避到狭仄的家庭圈子里，去描写歌颂那些在阶级社会里不可能实行的“人类之爱”。同时我的对象和我的兴趣，主要是放在少数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上面，我没有“到工农兵群众中去，到火热的斗争中去，到唯一的最广大最丰富的源泉中去”。脱离群众，生活空虚，因此我写出来的东西，就越来越贫乏，越空洞，越勉强；终至于写不下去！

像这些贫乏空洞的东西，还要拿来选辑出版，照我想，是因为五四运动以来，新文学潮流的发展，有它一段一段的过程，这过程像一层一层的台阶，通向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大门。为要显示这发展过程的全面，即或是占着一层台阶的最低下最畸角的一块小石头，人们也不肯把它挖出丢掉。这就是这本选集出版的理由罢！一九五四年七月十三日，北京。

（《冰心小说散文选集》，人民文学出版社１９５４年９月初版。）

回忆我在印度的日子

由印度回来半年多了，但那些难忘的日子，丰富美丽的记忆，强烈火炽的情感，仍然充满着我的心胸。

我们是以中印友好协会的代表，应印度印中友好协会全国会议的邀请，去访问我们的伟大邻邦的。我们于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离开北京，十二月八日到达新德里。在参加了印中友好协会第一次全国会议后，我们还应邀访问了印度十九个重要的城市。我们受到了印度中央政府、地方政府和各团体的招待。我们周游了五个星期之后，于一九五四年一月十二日离印返国。

这五个星期，每一分钟都充满了声音和光彩。每到一处，飞机刚落，火车刚停，就看见机场车站，人山人海，旗帜飘飘。人的巨流包围上来，握手，拥抱，套花环，献花束，在响彻云霄的“中印友好万岁”、“和平万岁”的口号声中，我们被簇拥上披花插旗的汽车，开到各样的公共场所，被介绍、受欢呼。我们脖颈上被套上无数美丽芬香的花环，接受礼品，衣服被洒满了香水，女团员额上被点上吉祥痣。

在这些集会上，我们接触的群众，共有二十多万人；接受的花环，有三千多串。

但是无法计算的，是印度人民对于中国人民的热爱，那真是山样高海样深啊！

我们忙得只能利用夜间旅行，在久久的道别、挥手之后，把热情的群众遗留在回望不见的站台上。火车如飞地穿过城市和田野。我们摘下颈上的花环，收起一件一件的礼物，刚要安排睡觉，火车又过一站，又听见车站上春雷般的欢呼，接着就是热情洋溢的声音，暴雨般地来叩我们的窗户。开门一看，灯光之下，又是无数仰望的热情的脸，无数芬芳的花环……我们有时跳下车去，有时就站在车门边，向他们招手欢呼。但是他们是在“寒风里等了几个钟头的”，是“从几十里外连夜赶来的”，他们要求我们讲话，“哪怕只说一两个字”，他们只要握一握我们的手，只要看一看我们的脸。母亲们把婴儿从人们头上传递了过来，只要我们亲一亲、抱一抱。他们送上“一点点的小礼物”，给新中国友好和平的使者，作个纪念。于是一根甘蔗，一颗香石榴，一只小铜罐，一个木雕的鹦鹉……纷纷地递到我们手里。时间短的很，车慢慢的又开动了，群众扶着车身，跟着火车跑出多远。我们倚门挥手，直看到他们和远远车站上的光影一齐模糊起来。然后我们又关门上窗，准备睡觉。刚要朦胧入睡，车身一震，忽然惊觉，窗外又是春雷般的欢呼……这样一站接着一站，一夜难得睡上几个钟头的觉，但是我们的精神永远是焕发的兴奋的。

我记起我们到达拉甲孟特莱市的日子。那是一个闷热的夜晚，火车刚停，外面有人叩门，开开车门，车站上已拥挤着黑压压的人群。人们在站台上开了欢迎我们的大会。这座安得拉省最古的，也曾受过最严重的水灾的城市，对中国人民是有特别的感情的。在他们欢迎词中说：“为着你们紧凑的日程，我们不能陪同你们巡游我们这座遭受水灾，而正在慢慢恢复的城市，我们只能在车站上欢迎你们。我们衷心地感谢伟大的中国人民给我们的大量的捐助……”在短短的十几分钟中，我们在花环、礼物、致辞、道别的波浪中涌过……

维查耶华达市的欢迎，同样使我们感动。火车一停，我们就被簇拥着，几乎脚不沾地，顶着花环，在人海的狂潮里，出了车站。街道上贴着五光十色的、横幅的、竖幅的欢迎我们的标语。

更使我们难忘的是在维查耶华达市郊访问凡努柯鲁村的情景。

这个村住的是些被人称为“不可接触的”贫民。这天，全村充满了节日气象，家家门口画着吉祥图案，台阶上站满了披红着绿笑嘻嘻的观看的妇女和儿童，我们一路接待着花环，一路又把花环投给他们，她们就笑着争着来接。会场是在一片草地上，早已坐满了人，在广场的四周，椰子树下，榕树下，山坡上，水池边，也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我们注意到有一群妇女，远远地站在群众的背后，不好意思向前。我们便挤到她们前面去，和她们紧紧地握手，热烈地拥抱。她们喜出望外地，迟疑地轻轻地按住我们的手，老大娘们流着泪把头靠在我们的肩上，那种欢喜感激的神情，真是不可以言语形容的！

在巴特马城市郊，我们又一次领受了印度农民的感情。

那天节目，本来只有苏乌和比哈尔沙里夫两个村庄的欢迎会，但是沿途都有别的农村的人民把我们拦住了。他们在大路上横挂着布的或纸的花花绿绿的欢迎标语，路边摆上一张大木桌子，就当讲台。他们不容辞谢的把我们推拥上台去，给我们带上花环，洒上香水，对我们念一段欢迎词。有的地方把我们拥进路旁的村舍，多半是村里最漂亮的建筑，也许是村公所，也许是小学校，只可以容得下百十来人，窗外门内闹哄哄地挤着成千成百的男女老幼，伸着头，仰着笑脸，要我们说两句话，喝一口咖啡。他们又送给我们许多朴质而美丽的小礼物，如红木漆的小手镯，一本小书，一朵向日葵……

我们就这样的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好容易走到了我们预定访问的那两个村庄，三五里外就有许多农民，臂上挂着要送给我们的花环在等候了。车门一开，这些穿着节日服装的男男女女一拥而上，拉着我们在尘土飞扬的土道上走向村里。他们一面挥着纸旗，喊着口号，走进我们的行列。我们的行列，愈走愈长。在村舍门口站着的妇女老人，都卷进了这热烈的队伍。

最后我们被带进一所房子，在阴凉的屋里，我们饮着奶茶，吃着摆满在我们面前的甜点心和鲜果，望着前前后后围住我们站着坐着的、被阳光晒得红黑的脸，我们真不知道如何才能表达出我们心里的感动！

我又记起，在具有音乐历史的名城瓜洛尔城的夜晚，我们观赏了印度音乐家的精彩演奏后，已是明月中天。在驶回寓所的路上，我们的心神陶醉在美丽的音律中，心中充满了对印度音乐的热爱和敬佩。行至半路，汽车忽然停了，司机匆匆地走下车去，进入黑暗的树影之下，半天不见。我们正在着急，慢慢地看见司机从黑暗中扶着两个白色的人形，慢慢地向我们走来。近前一看，朦胧的月色下，原来是两个披着白衣的老人。老大爷折了一只脚架着双拐，老大娘也是佝偻龙钟，又是白布蒙头，看不清面目。司机抱歉似地向我们介绍说，这是他的父母，因为老迈残废走不到群众大会上去看我们，所以在林中破屋里等着我们经过，与我们会面。说着，两位老人递上两串花环。老大娘伸出枯干的双臂，一下就把我搂在怀里。这时我的心中，真有说不出的激动。因为语言不通，我们没有说过半句话，但是紧紧地抱着，已经充分表示了我们的热爱、快乐，万籁无声之中，月色把我们的影子拖得很长。我们久久不忍离别。

在印度，我们领受了数不清的热情握手和拥抱。

在波保尔城的一个夜晚，我们参加了一个欢迎我们的群众大会。我们遵照印度的风俗脱鞋上台，席地而坐。快到散会的时候，一位老大娘挤到台前，招手叫我下去。我跳下台去，老大娘把我拉到台右妇女们的坐处，一群妇女立刻把我围起。为首的两位老大娘首先把我拥抱起来。以后，一个抱完，那个又来。我的心急跳着，充满了感动和热忱。我知道在这里拥抱不只是我，是中印两国妇女热情、友谊的奔流。

我永远不会忘记在孟买的日子。各界曾为我们举行了好几次欢迎会。文艺界的欢迎会中，有两次是在作家的家里举行的，空气格外的温暖亲切。我们听了诗人的朗诵，音乐家的演奏，看了电影演员和戏剧演员的表演，听了作家们对于印度近代文艺的简短的报告。群众大会是元旦之夜在一个医科大学的体育场内举行的，在演讲献礼之后，台上场内同时举行了唱歌、音乐、舞蹈、角力、体操种种表演。灯光如昼，万众欢腾，充满了新年的热闹和兴奋。

孟买印中友协的主席卡朗吉亚先生，在他的欢迎词里说：

“……今天，在一九五四年，印中友好成了我们世界中最大的需要了……我们必须从毁坏与灭种的可能中，保卫对于我们具有神圣价值的文化与文明。这是当前印度朝野一致的，最大的公共目标。我们的真诚友谊，是深深的建立在我们的文化和我们人民的心底的。这是和平的友谊；与国际间签订建立军事基地和侵略战争条约的凶手集团间的所谓‘友谊’，是迥然不同的。为着欢迎这吉运的一九五四年，我们用壮观的节日典礼，来庆祝光荣的印中友谊。我们除了请从中国来的兄弟姐妹们，看一看他们周围欢腾的无边人海，来表达我们对于他们和中国人民的亲情和热爱之外，我们不能再说什么了。”

这是多么恳挚动人的词句啊！

现在，我们离开印度已经半年多了，而我的眼前还浮现着码头上挥手的群众，耳边还震荡着道别的声音，从我脑中掠过的更是连续不完的、动人的印度的图画。我和家人、朋友谈着印度人民，以及他们的一切。我在图书馆或友人的案头架上，总留神寻找关于印度的书籍。我每天看报的时候，总特别注意印度的消息，当我看到印度人民为保卫和平而不断地斗争的时候，特别是最近当我看到中印两国总理友好会谈并发表联合声明强调实现和维护亚洲与世界和平的时候，我的心里充满了无限的骄傲与喜悦。因为我深信我们这个伟大的邻邦的很好的人民，会和我们永远团结起来，为远东和全世界的持久和平而奋斗到底的！

（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中国》１９５４年第１７期。）

友谊的展览

参观了“印度艺术图片及手工艺品展览会”，使我十分高兴！首先是那些巨幅的名胜古迹的图片，有些地方是我们去过的，给了我一种旧友重逢的喜悦，就是那些没到过没有看过的地方，也给了我们一种亲切的感觉，因为那些建筑和雕刻的形式与风格，都是我们所极其熟悉的。

至于那些艺术品和手工艺品，更是美不胜收。那最富有优秀的民族色彩的绘画，雕塑，象牙雕刻，铜器，银器等，是不必说的了，我最喜欢的是那虹彩般一幅一幅的“纱丽”，是印度纺织工人和妇女们所最引以自豪的！记得我们在印度德里参观博物院的时候，陪我们的印度朋友，指着玻璃柜里挂着的一幅彩缎对我们说，殖民主义者因为羡妒印度丝织品的精美，千方百计地想阻止它的流传，但是这残暴的行为，只能更引起印度人民的愤怒，他们更坚强的把纺织的艺术和技术，保持了下来。自古至今，印度的绸缎纱绫，和我们中国的丝织品一样，同是世界丝织品中色彩最富丽，花样最精美的作品。我们两国的手工艺术品，流入西方，造成了西方人几千年来，对于“伟大的东方”神话般的印象。我们到过印度的人，虽然到的地方很少，看到的东西也不多，但是我们已经觉得这里所展览的，只是印度优秀的艺术品和手工业品的一鳞一爪。

这个展览会的重要性，还不全在乎它能代表多少印度人民优秀的艺术传统，和印度艺术家们的杰出的成就，乃是这展览品中，有许多是印度政府，各党派，各人民团体赠给前访问印度的中印友好协会代表团的礼品，每一件礼品上，都深深的隐藏着两国人民深厚诚挚的友情，这友情有它的两千年来深远的辉煌的历史，更有它的崇高的光明的未来。

这展览会仅仅是个良好的开始！随着两国文化交流的发展，我们一定还会有许多这一类的展览会出现。我们在这里热诚的等待着这东方两大国家，悠久灿烂的艺术文化，发出互射的光亮！１９５４．９．１

伟大的保证，伟大的关怀

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会场里，遇见了一位二十多年没有见面的老朋友，他和我叙起旧来，说：“你记得那次我们去看你，还是在西郊从前的燕京大学……我们访过你之后，曾在湖边塔下游览了一周。”说到这里，他笑了，“那些建筑，在从前是难得的，现在就不算什么了！”

“现在就不算什么了”，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里面不知道有多少苦难与酸辛，多少艰苦顽强的奋斗，更有多少自豪与幸福之感啊！

燕京大学成立，正在北洋军阀统治时期，所有帝国主义国家都在中国出头露面，支持着这些军阀连年混战。在兵荒马乱之中，帝国主义者从容地伸入魔爪，浑水摸鱼，巧取豪夺。他们中间，有的人就披上宗教的外衣，在中国进行着最恶毒阴险的文化侵略。他们在饥馑穷困的中国大地上，圈出几个地方，用他们从中国人民剥削榨取的金钱的绝小部分，来办了几个大学，燕京大学就是这时期成立的美帝国主义文化侵略堡垒中最“出色”的一个。它有几座中国式美轮美奂的建筑，点缀以湖光塔影，造成了一个避乱的“世外桃源”。这“世外桃源”二十余年来不知迷惑了多少中国的教授与学生，使他们加深了超政治、超阶级的绝对错误的思想，使他们安于骄奢逸乐的美国式的生活，有的还作了美帝国主义侵略的工具！

提起这些事来，真使人痛心，愧汗！美帝国主义者的手腕是阴险恶毒的，但看燕京大学和其他美帝国主义办的一些大学的毕业生，还有许多流落在海外，忍气吞声地为帝国主义者服务而还没有鼓起勇气回到祖国怀抱的事实，就可想而知了。

一九四九年，北京解放了，燕京大学终于回到了祖国的怀抱，而成为人民的大学。前年又并入北京大学成为北大的一部分。

不久以前，我曾满怀着兴奋的心情，到北京大学巡礼。进了大门，过了小桥，绕过湖边，向南穿过小山，在浓密的树荫之中，掩映着重重叠叠的新的高大建筑，那是文史楼，哲学楼，生物楼，化学楼……真是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比过去燕京大学三十多年的建筑，多出几乎一半！山巅水涯，穿梭般地来往着欢笑的劳动人民的儿女，里面夹杂着好些位来自兄弟国家的男女青年。回想从前的燕京大学，每年至多只收八百多名学生，因为学膳宿费的昂贵，绝大多数还是官僚、地主和资本家的儿女；如今新中国的公民有了受教育的权利，高等学校学生的学膳宿费，已由国家供给，今年的北京大学，光是新生的数目，就有一千七百多人了。从前燕京大学的学生宿舍，只有四院六楼；现在已有大小宿舍二十八座，食堂十处。这真是天悬地隔的差别呵！

以上所说，不过是北京大学的一隅，这五年来，仅就北京西北郊区的学校而言，变化更不知有多大！汽车出了西直门，大路两旁，已矗立起一丛丛一簇簇的高大建筑，就我目力所及，看到有中央民族学院，外国语学校，人民大学。穿过北京大学，经过清华大学，转到贯穿东西的笔直大道上，两旁是兴建未完的几个学院：航空学院，地质学院，矿业学院，石油学院等。在这几处广大的工地上，工人往来如织，建筑工程还没有结束，万千的学生已在开始学习。在还未完工的大门上，飘扬着各色的彩旗，还未铲平的大道旁，树立着欢迎新生的标语，如“欢迎我们的新战友”，“国家的需要就是我的志愿”等等使人兴奋的字句。我到了矿业学院的一座大楼的最高层上（这座楼里正在安设电灯，装钉黑板椅桌），凭栏望去，远远四围的整齐排列的校舍都收入眼底：石油学院是深灰色的，钢铁工业学院是白色的，航空学院是浅灰色的，矿业学院是淡红色的；在各座建筑中间广阔的空地上，还长着青绿浓密的庄稼。这时正是课余锻炼时间，在各个学院的广场上，都有一群群穿着各种各色运动衣服的学生，在欢呼游戏。从上面远远地看下去，就仿佛是东一盘西一盘的五色彩珠，在不住地跳跃转动！

暮色苍茫之中，静穆庄丽的西山，正在慈蔼地望着这些幸福的青年微笑。西山，她是饱历沧桑的。还不过是五年以前，这西山脚下的一两千个青年，还在受着迷惑，受着欺骗，受着迫害，受着饥饿；而五年以来，我们自己的党，自己的政府，已经把西山下这一片大地完全变了个样子！

宪法第九十四条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受教育的权利。国家设立并且逐步扩大各种学校和其他文化教育机关，以保证公民享受这种权利。

国家特别关怀青年的体力和智力的发展。

这些学校都是在宪法公布以前就建立了的，而这些学校还不过是北京城郊我所看见所知道的一角。推想到全国各地各种学校的蓬蓬勃勃的建设情况，怎能叫人不充满了信任与欢欣，而为我们亿万的青年人庆幸！

伟大的“保证”，伟大的“关怀”，我们的孩子是幸福的！

我们自己也是幸福的，因为我们赶上了这伟大的时代。感谢之余，我们也要保证紧密地团结在党和政府的周围，为青年人体力和智力的发展，而贡献出自己的一切力量！一九五四年九月二十六日，北京。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日报》１９５４年１０月９日，后收入散文集《归来以后》。）

《印度童话集》

〔印度〕穆·拉·安纳德著

前言

这本印度民间故事集的作者穆·拉·安纳德（Ｍ．Ｒ．Ａｎａｎｄ）于一九○五年生于印度西北边境的白沙瓦（Ｐｅｓｈａｗａｒ），他早在一九一九年就参加了青年反帝运动。他在本国大学毕业后，到美国受教育，和英国的前进知识分子开始接触。安纳德在二十几岁就开始写作，他是印度作家协会最早的会员之一。他的作品主要的是长篇和短篇小说，描写印度人民在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压迫下的痛苦生活。他是一个反帝、反封建、反战争的作家，印度和平运动的健将。

安纳德还是印度印中友好协会总会的理事，印度和平委员会的副主席，世界和平理事会的理事。一九五一年，他曾以印度亲善访华团团员的资格来到我国北京，参加我国国庆节庆祝典礼。一九五三年，他荣获了世界和平理事会一九五二年的国际和平奖金。

当我在一九五三年底参加中国中印友好协会代表团访问印度的时候，承作者把这本民间故事集送给我，要我把这些故事讲给我国的小朋友们听。

如原序里所说，这本集子里的故事，都是作者在小的时候从他的母亲、姑姑和阿姨那里听来的印度最流行的故事。这些故事，对他的印象很深，他就把它们重写了下来。他认为这些故事，不但儿童可以看，而且大人也可以看，不但印度人可以看，外国人也可以看；因为民间故事，通过国际间的来往，常常有相似的题材。关于这一点，我很同意，因为如本书里《空中楼阁》一篇，在许多国家的童话里，都有相仿的故事；《一个婆罗门、一只老虎和一只豺狗》一篇，和我国的《中山狼》故事，就很相像；《多话的乌龟》一篇，印度和缅甸就有几乎完全相同的故事。

在这十二篇故事里，除了以动物为主人公的故事以外，几乎全是以神仙和王子、公主为主人公的故事，这和印度的宗教和历史背景是分不开的，不过作者在改写的时候，加上了他自己的观点，比方在《鹤和鱼》一篇内，我以为作者是在影射殖民者在印度的阴谋统治的。

这本民间故事集的原文，是很美丽的，为便于中国儿童的阅读，我把较长的名字，略加删节；有关于印度的典故，也加上简短的注释；在文字方面，根据中国的口语的形式，也略为上下挪动。在这几点上，我想作者是能够了解的。

谢冰心一九五四年十月原序

这本集子里的这些故事，都是我在童年时代，我的母亲和姑姑给我讲的。我重述这些故事的第一个动机，就是对于那个时间的眷念，那个时间就是当“从前……”开始以后、而故事还没讲完、眼睛已经闭上的时候。

但是我也想着在我们国家的民间故事里，存留着我们碎断的传统的唯一链环。我以为只有追溯母亲讲给儿子听、儿子又讲给儿子听的那些故事形式，我们才能发展我们现代短篇小说的新型。当然，现代的短篇小说，假如它真是一篇民间故事的话，就是一篇高度发展的民间故事。但是像现在的短篇小说形式的复兴，似乎是一个适当的时机，把它和较早的故事关联起来，这形式，出人意外地，似乎是存在我所搜集的一札故事的资料里。无论如何，我必须承认我自己在写短篇小说的时候，虽然放进了许多新的心理学，可是我总努力使它的技巧和民间故事近似；所以，在我的短篇小说里受这些故事的影响总是很深的。

因此，这几篇故事，不但小孩子可以看，连那些没有失去童心的大人也可以看。而且，不管这些故事的气氛和效果对于非印度人是多么生疏，可是我在此所提供的不是对西方人完全陌生的东西，而是他们在童年读过的那些熟悉的、著名的故事题材。因为通过了商人、旅客、吉卜赛人、技工和十字军战士，印度和西方的民间故事，也曾有许多国际间的交往，有许多在国外流行的故事，都和这些故事有着同一的来源。

在我把许多年前留在记忆中的故事重述的时候，我曾对照了其他的书本，从不同的文字中取得了最好的故事，所以这本书，和以后要出版的一两本书，也许可以成为有代表性的印度民间故事选集。

穆·拉·安纳德一九四六年于孟买 世界是怎样开始的

从前，在波斯有一个力气很大的摔交家。有一天，有一个去过印度的人告诉他说，在印度斯坦有一个摔交家，力气比他还要大。这个波斯摔交家觉得灭了他的威风，他立刻决定去向那个印度人挑战。他就到市上买了十万磅面粉，装在袋里，顶在头上，就出发了。

到了黄昏，他走到印度斯坦边界的一个湖边上。他觉得又饿又渴，就跪在湖边，用嘴去喝水，只一口就把湖水吸个半干。他又倒出些面粉来，用剩下的水拌了一点面糊，拿来充饥。他吃饱后就睡去了。

有一只象每天早晨要到这湖里来喝水。第二天一早，它来喝水的时候，发现湖里的水全干了。“怎么办呢？”它自言自语地说：“在这周围一千里以内，是没有地方找得到水的……”正当它失望地走开去时，发现那摔交家很舒服地在湖边睡着。它一看见摔交家的肚子很大，就知道这湖水一定是他喝干的。它就非常生气，跑去踩摔交家的头。但是摔交家只转了一下身，说：“别那么轻轻地，你这样轻轻地抚摩不会把我的头疼治好的。你要按我的头的话，还要按得使劲一点。”

那只象看见自己并没有把他踩痛，就气呼呼地退后去站着。它心里想：“我要给这畜生一个教训，我要把他吃下去。”

但是摔交家站起身来预备上路了，他把大象拦腰一抱，包在毡毯里，掮在肩膀上，就往印度斯坦走去。

他只跨了几个大步，就走到对手的土房前。他就叫他说；“出来吧，你这个印度的鲁斯敦①，出来把我摔倒吧。”

印度摔交家的妻子羞答答地回答：“他不在家，他到树林里拾柴火去啦。”

“好吧，我一会儿再来，请把我给他带来的礼物收下吧。”

①鲁斯敦是波斯古代的大力士。——译者说罢，他从土房的墙外，把包着大象的毡包，扔到院子里去。

印度摔交家的妻子叫喊起来了：“哎呀，妈妈，妈妈，您看，您儿子的对手把一只耗子扔到我们房子里来啦。”

印度摔交家的母亲说：“没关系，孩子，你别理他，等一会儿我儿子会教训他，叫他客气一些。你就放一个耗子夹把它夹住，我们把它丢了就完了。”

波斯摔交家把这些话都听在耳朵里，心里想：“好，若是在印度摔交家老婆的眼里，这么大的一只象只看成一只耗子，那么我在这摔交家眼里，该成了什么东西呢？”可是他仍旧鼓起勇气到森林里去找他那对手。才走了几步，他就看见印度摔交家，头上顶着一千辆车重的柴火，走回家去。波斯摔交家心里想：“这人真是值得一斗的对手。”他喊着说：“朋友，让我做你的牺牲品吧，我听见你的大名，特意从波斯来和你见个高低。”

印度摔交家回答说：“欢迎得很，我一定要和你斗一场的。

但是让我们到城里的露天剧场去，在观众面前斗吧，比赛摔交，若是没有人喝彩，还有什么意思呢？”

波斯摔交家说：“可是我忙着要赶回去，来吧，现在我们就在这里比过算了。你若是要观众的话，你看那边有个老太太扭着来了，我去请她来吧。”说着他就嚷：“老妈妈！老妈妈！请你站住，看我们摔交吧！”

老太太回答说：“不行，孩子，不行，我女儿把我的骆驼偷走啦，我正跑去追她。若是你们愿意在我手掌上摔交的话，我倒可以一边走着一边给你们裁判。”

这两个摔交家就跳到老太太的右手掌上，在老太太爬山越岭的时候，摔起交来。

老太太的女儿从老远看见这两个强壮的摔交家，在老太太手掌上拚命地苦斗，起先她很害怕，以为他们是她母亲带来抓她的兵士。等到她看出那不过是两个摔交家的时候，她就把她母亲连这两个摔交家都抓住了，把他们和她赶的一百六十只骆驼，都捆成一包，顶在头上，继续走下去。

有一只骆驼饿了，把头伸出包袱外面来叫着。老太太的女儿就从地上拔起一两棵树，丢在它嘴里当草料来喂。

这块土地上的农夫看到了，就大声喊叫：“有贼，有贼，捉贼呀。”

这女儿不高兴农夫跟她这样捣乱，她把农夫和他的田地，连牛、马、犁耙一起包在毡毯里就跑。不久，她跑到一个镇上，肚子饿了。她把一个饼铺连这整个市镇都包了起来，继续赶路。最后她走到一块地上，那里长着一个大西瓜。她口渴了，就把大西瓜剖开，把里头的瓤吃了。然后她把包袱塞在西瓜皮里，枕在头底下睡着了。

当她睡着的时候，一阵大洪水来了，把这个西瓜皮一直冲到海边上。上半个西瓜皮掉了下来，从西瓜皮里跑出来了老太太、两个摔交家、骆驼、树、农夫、牛、马、犁耙、做饼的和许多别的东西。世界就是这样开始的。罗达和克利斯纳

从前，在印度草原上，有一个年轻的王子，名字叫克利斯纳；他统治着一个畜牧的部落。他长得漂亮极了，皮肤的颜色像微明的日光，脸儿像一轮明月。他会吹一支魔笛，人和兽听了都会着迷，好像仙女的歌声会驯服天和海，雷神的震怒会镇压山岭一样。

他国内所有的女孩子，都怀着一种秘密的愿望，想做他的爱人。她们常常和他在一起游戏。她们的卷发上戴着茉莉花环，脖子上挂满了肉桂，她们的手里拿着雪白的莲花，和她们的深情的心一样，发出爱慕的清香。

有一个优雅的少女，名叫罗达，克利斯纳最欢喜她。她对他崇拜得那样深挚，使她的情人一下子就看得出来，好像从一朵花心里，一下子就能闻出香气一样。他和她结了婚，带她去住在一所仙宫里，这宫里的凉台都是水晶铺地，还有许多清澈的水池，夜里反映出闪烁的星光。

有一天，有一个皱纹满面的老太婆来叩克利斯纳的宫门。

让她进来了以后，她就说她又俄又穷，无家可归；请求在宫里当侍女。罗达可怜她，给她饭吃，给她衣服穿，叫她做一些杂事。可是罗达不知道这老太婆是一个女巫，她完全由于爱慕克利斯纳的美貌，想把罗达害了，自己做克利斯纳的妻子。

几天过去了。在这些日子里，这老太婆把宫里的一切都摸熟了。她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就想叫克利斯纳亲手把罗达杀死。她砍死了一只山羊，在夜里偷偷地走进罗达的卧室，把山羊的血抹了罗达一脸。等到天亮，她就跑到克利斯纳那里，说他的妻子是一个生吃人兽的妖怪，叫他到罗达的卧室里去看看。克利斯纳看见罗达满脸是血，真以为他是娶了一个怪物，就拔出刀来，把她杀死，埋在繁茂的森林里。

罗达的灵魂，像神庙一样的圣洁。她死后，她的灵魂就变成一座美丽的神庙。她的胳臂和腿变成玉石柱子。她的头变成圆屋顶，她的戴着花环的黑发，就像攀缘在圆屋顶上的蔓须。她的身体变成一池的水晶般清澄的仙露酒，这座神庙就立在水池当中。她的眼睛变成一对鸽子，整天在这荒野里的神庙门廊里，轻柔地叫着。

有一天，克利斯纳到树林里去打猎，和他的同伴失散了，迷了路在荆棘遍地的密林里走来走去。到了晚上，他还在密林里打转，忽然他看见在荒野里有一座美丽的神庙，他很惊奇。他想到那里去休息过夜。他把马拴在树上，喂它吃饱了草，他自己从树上摘些果子来充饥。然后他就走进神庙，在门廊里躺下睡觉。他还没有闭上眼睛，就听见头上有振翼的声音，他抬头看见有两只温柔的鸽子，飞来坐在一起，开始谈话：

“这就是那个杀死妻子的狠心人，”他听见那公鸽子说，“只因为一个坏鬼把他骗了。”

“他就找不到他的妻子了吗？”母鸽子问。“他是太信任人啦。他受了人家的骗，不全是他的错。”

公鸽子回答说：“对啦，不全是他的错，他是被骗了。也许他会找到他的妻子，就是他不知道怎么找法。”

母鸽子满含着慈悯问：“告诉我，他怎样才能找到她呢？”

“好，”公鸽子说：“在半夜里，他的妻子和女伴们会到这仙露池里来洗澡。她披着一幅深红色的‘纱丽’①，她的朋友①“纱丽”是印度女人身上披卷的卷布。——译者们穿的是洋红色的衣服。要是他到池旁边去，把她们的衣服偷走，再和她们开开玩笑，她的妻子就会从他开玩笑的样子里，认出他是她的丈夫来，她就会和他重新结婚。”

公鸽子说的话，克利斯纳每一个字都听见了。他焦躁地躺着，数着时辰，捱到半夜，就走到庙门口去，藏在门后。他果然看见罗达和她的女伴们，跳跳蹦蹦，说说笑笑地来了。她们松开腰带上的扣子，脱下衣服，撩在一边，跳到池子里去。

热爱使他起了盗心，他悄悄地走到池边，拿起那些衣服，爬到旁边的菩提树上去。他又拿出那管魔笛来吹，打动了那些快乐的女孩子的心。她们羞答答地抬起头来看他。她们认出他就是她们所爱的克利斯纳。

她们合着手掌，低垂了眼睛，含笑地恳求他说：“亲爱的，请你把挂在树枝上的衣服还给我们吧。”

但是他拿一把一把的小树枝扔她们，又从笛子里吹出推三拉四的调子来逗她们。

“把衣服还给我们吧，亲爱的，我们就把我们的爱送给你。”她们知道他是喜欢捣乱的，就这样恳求他。

他唱着回答：

“我要每一个姑娘和我亲一亲嘴，作为赎金。同时我还要罗达和我成亲。”

她们跳起舞来，舞带叮当地响着，她们的手为着爱的游戏也忘记了疲倦。她们留恋着月夜，每人与她们的主公亲一亲嘴，作为赎金，还等着看罗达和克利斯纳的婚礼。

太阳·月亮·风和天空

在世界刚刚开始的时候，有一天，太阳、月亮和风都到他们的雷叔叔和电婶婶家里去吃饭。她们的母亲天空，向他们祝了福，并且叮嘱他们尽情地玩，她自己看着家，等候他们回来。

太阳和风是两个又馋又自私的孩子，他们把叔叔和婶婶给他们吃的好菜都吃光了；一点没有想到他们可怜的妈妈，她饿着肚子坐在家里祷告，祝他们幸福，希望他们好好地吃，尽情地玩。只有那个温柔的小月亮，没有把她的母亲忘了。她把摆在她面前的菜，每样留下了一点儿，带回家里去给母亲吃。

当孩子们在晚上回到了家里，母亲就问他们：“好啦，孩子们！你们给我带了什么来啦？”

“老太婆，你这是什么意思呀？”大儿子太阳粗暴地说，“你要我给你带什么呀？我是为自己吃、喝、玩、乐而去的，不是去给你带东西的。而且像我们吃的那些好菜，你这个吃惯粗饭的人，是尝不出味道来的。”

“可不是吗，”风那个小坏蛋也附和着说，“你就不懂得怎么吃东西，你嘴里牙齿都没有了，你也吃不动。你想我们会为了你要吃，就把那些东西都装在口袋里带着，把好衣服都弄脏了吗？再说用手帕来包吃的东西吧，也是一件不体面的事情啊。上等社会里的人都不会这样做。庄稼人哪会知道珠宝的价钱呢？你又哪能知道哪一种规矩是好的，哪一种规矩是坏的呢？”

温柔的月亮插进来说：“下流东西，别那么没规矩，你们才不懂得规矩呢，对母亲说这样的话！”她又安慰她的母亲说：

“妈妈，你尝尝我给你带回来的饭菜吧，我把每样东西都带一点儿来了。”

老太太说：“愿你长命百岁，我的月亮孩子。”她又气呼呼地转过头来对两个儿子说：“老天爷的责罚会临到你们头上。你，我的大儿子，你出去吃饭，从来不想到整天在家给你作奴隶的母亲。你要在天火中焚烧，你的光线是滚烫的，什么东西一挨近你就会烤焦。你骄横地出来，人们一看见你就要恨你。还有你，我的小流氓风，你是那么馋又那么自私，你把干空气吹来，东西一碰到你就会干，因此你走到哪里，人们都讨厌你……还有你，我的乖女儿，你总是惦记着妈妈，你会永远顺利，你会又凉爽又安静，又温柔又美丽。人们一看见你心里就非常欢喜，他们会对你唱歌，说你是有福的。”

因此，太阳出得太大的时候，人们就恨他。风刮得太大的时候，人们就讨厌他。只有月亮是人人都欢喜的。

一段恋爱的故事

在恒河流到平原的地方，有一个村子，每十二年举行一次庙会，印度斯坦各地有钱没钱的人都来赴会。在一次集会上，有一个国王带着他的女儿也来了。

这位国王和他女儿的帐篷恰巧搭在一个年轻王子的帐篷的对面。有一天，王子走出帐篷，正要到庙里去进香，一种奇妙的音乐——唱的是情歌——飘到他耳中来，他听得很惊奇。从那天起，他无论怎样想法排遣，总忘不掉这支歌曲。他悲哀地坐下来祈祷，要把这支歌曲忘掉，但是这支歌曲的弦音，老是萦绕在他的想象里。几天以后，他觉得无论是忘掉这个音乐，或是去追寻它的来处，都已经没有希望了。他忽然看见对面的帐篷里，在一张花园的长椅上，躺着一个孤寂的少女，她生得那么美丽，连冷月见了她的面，也会羞得把它的清辉暗淡下去。

他心里想：“哎呀，她那么美呀，我真想和她讲讲话。”

他真是侥幸，因为同时公主也看见了他，她也在想：“也许他就是我心中想望的对象，为了他，我的眼泪浸透的琴弦，把我心里的音乐弹了出来；为了他，我的爱情变成了颂歌。”

从那次起，他们都等候机会，彼此相望，就像乐器等候歌曲一样。他们彼此望见了，还渴望能够接近一步的相会，可是他们中间存在着一条鸿沟，没有办法通过。

庙会开过了，公主的父亲命令仆人准备动身。王子望见他情人的帐篷里忙忙碌碌的情形，感到在他俩中间的爱情，快要断绝了。他正站着想办法的时候，忽然看见他的情人把轿帘掀开，她坐在轿子里咬着一朵莲花，又把它放在耳朵上，让它落下地去，然后她把帘子拉上。轿子就走了。这是他们末次的相见。

王子的心碎了，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心里想：“这一定是个暗号，可是我猜不出。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父亲叫什么名字，连她的国名我都不知道。”

他很忧愁，弄得生起病来。回到本国，就病倒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白天晚上都不吃不喝。他的父亲看到了这种光景，就非常难过。他们问他为了什么，他总回答，“没为什么。”

他连给他诊断的大夫也不愿意见，老是默默地躺着，保守着他的恋爱的秘密。

这国的宰相的儿子，和王子是最好的朋友，他们曾经在一块儿上过学，整天在一起。宰相的儿子发现王子没有去上朝，他就来打听是什么缘故。他看见王子躺在床上，就问道：

“你怎么啦？”

王子有气无力地回答说：“没怎么。”

宰相的儿子知道王子一定是得了相思病，就安慰他说：

“若是你把病源告诉我，我就可以帮助你。”

经过了半天的追问，王子才说了实话：“在恒河旁边的庙会上，有一个国王住在我对面的帐篷里，他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儿。有一天我听见她唱歌，我就爱上了她。从此我每天看见她，可是我总不敢去跟她说话。一个月以后，她跟她的父亲走了。现在，我连她的名字，连她父亲的名字，连她的国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口欧，这简单极了，”宰相的儿子说，“我一定会把你带到她那里去，你起来穿上衣服，吃饭去吧，吃好了饭，我们就出发吧。”

王子问：“你连她的名字，连她父亲的名字，连她的国家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能带我去看她呢？”

宰相的儿子回答：“你不用管，你起来穿衣、吃饭，我把你带到她那里去就是了。”

王子立刻爬了起来，打扮、收拾，吃过了饭，就准备出发。

宰相的儿子问他：“那位公主在临走时，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王子说：“对啦，她手里拿着一朵莲花，先咬了一咬，然后放在耳朵上，以后就丢在地上了。”

宰相的儿子说：“呵，那么她的名字就是莲花公主，来吧，我一定会把你带到她跟前去。”

王子去告诉他的父母，说他要到国外去换换空气。他父母认为他害过病，换换空气一定很有益处，就很高兴，一口答应了。

王子和宰相的儿子骑上马就动身。他们经过每一个国家时，都打听这国家有没有一位名叫莲花的公主。但是没有一个国家的公主叫这个名字。最后，他们来到海边上的一个国家，遇见一个老太婆，他们就问她：有一位名叫莲花的公主，是不是住在这个国里。

老太婆回答说：“这国国王的女儿，名字就叫莲花。我是她的干娘，我做过她的奶妈，她是吃我的奶长大的。”

宰相的儿子机灵得很，他就请求这位老太婆让他们住在她家里。老太婆看他们都是年轻可爱的贵族，就同意他们和她住在一起。

他们在老太婆家里住了几天，宰相的儿子就把他的朋友爱上了莲花公主的事情，从头到尾对老太婆说了。他请求她去告诉她的干女儿，说她的情人想与她会面。

老太婆看见王子来到这里后，相思得很厉害，弄得很憔悴，很替他难过。她就去传达了宰相的儿子的话。公主听了非常喜欢，告诉老太婆说，请王子在晚上到花园里的宫殿露台上，和她相会。

宰相的儿子很小心地把王子带到那指定的地方，他自己在外面守望着。王子会见了他的情人，快乐极了。从这晚起，一连一星期，王子每夜都去看她，以后就向她求婚。公主告诉王子说，她要先请求父母的同意。

第二天公主到她父母面前去，说她爱上了住在她奶娘家里的一个王子，并且愿意和他结婚。她父母把王子召到宫里来。一看见王子那副英俊的样子，他们就同意把女儿嫁给他。

婚礼在非常欢乐的气氛中举行了。宰相的儿子参加了婚礼后，又回到那老奶娘的家里去住了，王子呢，就住在他妻子的宫殿里。

最初，王子十分快乐。过了几个月，他想起他的朋友宰相的儿子来了，就感到很烦闷。

公主看见他郁郁不乐的样子，就问：“你怎么啦？”

他说：“我很难过，因为我好久没有看见我的朋友了。”

她说：“那容易得很，你去看他好了。”

王子就去看宰相的儿子，因为久别重逢，他十分高兴，就在那里住了整整一个星期。

一星期以后，王子回来了，公主因为他离家太久，非常生气。王子告诉她说，他非常喜欢这个朋友，分别了几个月，他有许多话要同朋友谈谈，所以没能够早回来。但是公主不愿意听他这种解释。

不久，公主和她的丈夫和好了，他俩又很快乐地过了一个月。但是王子又烦闷起来，又想去看望他的朋友了。

公主说：“好吧，你去看他吧。”她交给王子一些糖果，说，“把这些糖果带去给他，这是我送给他的礼物。”

王子把糖果交给了他的朋友，说是公主特地给他做的。宰相的儿子把糖果放在一边，他说要等一会再吃。王子再三劝他马上就吃，宰相的儿子说：“你瞧，我给你看一件奇事吧。”

他就把糖果掰开，扔一块给院子里的乌鸦吃。那几只乌鸦一吃下那糖果，立刻死了；一只狗偶然走过来闻一闻糖果，也立刻死了；王子看了很惊讶。

王子看到这情形，气极了。他决定永远不回到那谋害他朋友的恶毒公主那里去。

一个月过去了，宰相的儿子想尽方法劝王子回去，但是他坚决不肯。

最后，宰相的儿子说：“若是你还想看一件奇事，你就回到你妻子那里去。当她睡着的时候，把她的珠宝首饰都摘下来，带回来给我。你回来以前，还得用三角叉，把她的脚扎一下。”

王子就回到公主的宫里去，照着他朋友的话做了。公主醒来，发现她的珠宝首饰全部让人偷走了，就大声哭喊。她的父母来了，她报告说她的首饰被偷走了。国王立刻命令兵士搜查全城，一定要把贼捉到。

这时候，宰相的儿子穿上修行者的衣服，把王子扮成他的徒弟，叫他到市集上去出卖那些珠宝。他自己却走到河边去坐着。

王子在出卖那些首饰的时候，就让兵士抓住了。他们追问他这些珠宝是哪里来的。

王子说：“我不是贼，我的师父是一个长老，这些东西是他交给我出卖的。”

兵士们问：“你的师父在哪儿呢？你领我们去看看他吧。”

王子就把他们带到河边去。

兵士们看见宰相的儿子化装成长老，就向他嚷：“这是怎么一回事呀？你到底是叫化和尚，还是贼？你这些珠宝是从哪里来的，老老实实招来吧。”

王子的朋友回答：“我是一个和尚，我不是贼，这些珠宝的来历是这样的：昨天晚上，我坐在这里的时候，来了一个女人，她从河里捞出一具尸首，就吃起来。我看见了很生气，拿起一根三角叉来就追，把她的脚扎伤了。她仓皇逃命的时候，就把这些珠宝甩在地上。我就捡了起来，我不知道她就是你们国王的女儿。”

兵士们把珠宝带回去呈给国王，也把叫化和尚的话全盘报告给国王。国王就彻查这件事，他发现他女儿的腿上，果然有三角叉的伤痕。

国王命令说：“把她撵出国境去，她是恶魔托生在我家里的。”兵士们就把公主丢在野兽很多的森林里。

宰相的儿子和王子回到老太婆的家里，换上了原来的衣服，他们就到森林里去找莲花公主。

他们找到了她，宰相的儿子问她：“只因为王子是我的朋友，你就要毒害我吗？”？”

莲花公主痛哭流涕，忏悔了自己的罪恶。他们就一同回到王子的国里，很快乐地生活下去。

鹤和鱼

在印度斯坦北边的一个美丽的山谷里，有一个大湖，这湖的石堤青绿得好象是翡翠砌成的，湖里的浪花也像蓝宝石似的，在太阳下放光。印度斯坦的许多鱼、蟹和别的小动物，都住在这个湖里。

有一次，有一只鹤鸟，她是一个冒险家，常听说这个湖怎样的富饶，怎样的美丽，就从海外飞来。当她发现这个湖是一个找寻食物的好猎场时，就到这湖的国王鳄鱼那里去，请求允许她在湖边居留，用陆地上生长的香料什么的，和这湖里做点小买卖。她咕咕咕地向国王奉承着，用种种甜言蜜语来巴结他。国王是一个懦弱、浮躁，只知道贪杯、好色的坏家伙，他听见阿谀的话很喜欢，就收下她送的礼物，又给她一张执照，允许她在国境内做生意。

过了不久，国王死了，他的儿子登了王位；后来新国王又死了，他的儿子又继续作王。这个新国王是个暴君，国内爆发了许多叛变，有些贵族在国内几个地方宣布了独立。

鹤鸟一直假装着做生意，其实她是看中了湖里的千万条鱼，总想吃掉他们。湖国的变乱，给了她一个最好的机会。

她帮助一个贵族，攻打其他的贵族，她假装跟她帮助的一方非常友好，其实她是想得到在这国内作战的详细情况。等到这种互相残杀的战争使这些贵族的力量都削弱了，鹤鸟就表示她愿意出来调停，使这国家能够和平繁荣。她说若是他们肯拥护她做女皇，至少做到鱼们能够自治为止，那时她就能够实现这些诺言。

可怜的鱼相信了鹤鸟的话，主要因为她从来不干涉他们的宗教信仰。可是他们不晓得这女皇，每天偷偷地吞吃了许多条鱼，还把这国的财富，送回她的老家去，一面却不断地向他们说，她是完全关心他们的福利的。

过了一些时候，鹤鸟越来越贪婪了，有一天她想把所有的鱼都吃掉。她就装出非常愁闷的样子。

她的老百姓都来问她为什么烦恼。

她回答说：“一个十二年头长的旱灾快要来了，这国里将要一滴水也没有，你们一定都会死掉。你们要想逃生，就得让我把你们叼到远处另外一个湖里去！”

鱼们看女皇对他们这样关心，都很感动，他们谢了这位最慈悲的女皇，请她把他们从将要来临的灾难里救出来。

于是，鹤鸟就把他们一条一条地叼在嘴里，假装把他们送到另外一个湖里去，在半路上却把他们都吞下去了。

她把整个湖里的鱼都吃光了，最后轮到一只螃蟹。她向他提议也把他送走。

螃蟹问道：“你怎样把我带走呢？”

鹤鸟回答说：“当然也像我带那些鱼一样，把你叼在嘴里。”

螃蟹是很小心谨慎的。他知道鹤鸟的嘴，离着她的肚子并不太远。他想：“若是她真的把我带到另外一个湖里去，那就好极了。但是，若是她不这样做，那怎么办呢？”

他就对她说：“女皇呀，我想你没有法子把我叼得紧紧的。

我们螃蟹都有坚牢的钳子，你若是让我夹住你的脖子，我就愿意跟你去。”

鹤鸟的思想迟钝了一些，没有看出这里头有什么文章。她就让螃蟹夹住她的脖子，飞去了。

飞去不远，鹤鸟就停住，想把螃蟹叼到嘴里。

螃蟹问：“你做什么呀？”

鹤鸟回答说：“不做什么，你把我的脖子吊累啦，我想松动一下，把你叼在我的嘴里。”

螃蟹说：“不行，不行，你把我从脖子上换到嘴里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把我摔成碎块的。

鹤鸟说：“你就是摔下去也没有关系，反正你早晚要死的。

你若是不摔死，一会儿也得喂我的肚子，你看见那些骨头没有？那些都是你的兄弟姐妹们的尸首呀。”

螃蟹说：“你真聪明，可是我也不像那些鱼那么笨。因为我已经把你的脖子掐住了，你要是把嘴伸过来，我就把你的脖子夹成两段。”

这时候，残忍的鹤鸟知道她中了计，就哭着叫：

“高贵的螃蟹呀，我是和你逗着玩的啊。我说的话你别见怪呀，我是决不会吃你的。”

螃蟹说：“好吧，你把我送回原来的湖里去吧。”

鹤鸟掉转身来飞，把螃蟹送回原来的湖里去。在她正要把螃蟹放下的时候，忽然觉得喉头一阵刺痛。螃蟹把她的脖子夹断了。她站着临死的时候，听见螃蟹说：“一个坏国王的收场是很突然的。”

石榴女王

从前印度有一个国王，名叫维克拉玛，他住在首都乌查因城，管理国家大事。他有一个宰相，名叫菩谛。国王非常欢喜他，因为他们两个都是孤儿，从小在一块儿住，一块儿玩，一块儿上学，一块儿长大，好像亲弟兄一样。他们两人都是很好的统治者。国王非常仁慈，凡是到他门口来乞衣素食的人，没有一个空手回去的。宰相也很英明，凡是到法庭里来请求公平判决的人，没有一个失望地离开的。这位国王有一种狂热的想象力，宰相菩谛就运用他的健全的实事求是的本能，来辅助国王实行他的高尚的理想，才把这国家治理得那样繁荣富强。

就在这个国家里，离开乌查因城不远，有一个又有钱又美丽的公主，叫做石榴女王。她的父母替她在一所美好的花园里盖了一座仙宫，在这仙宫当中，种了一棵石榴树，上面长着三颗大石榴。这三颗石榴从中间裂开，每一颗里都放着一张小床。一张是石榴女王睡的，其他两张是她的两个侍女睡的。每天清早这石榴树的枝子就弯到地面上；石榴裂开来，石榴女王和她的侍女就爬出来，在树荫底下游玩，一直玩到晚上。每天晚上，石榴树的枝子又弯下来，好让公主和她的侍女回到她们的舒服的小卧室里去。

石榴女王的芳名，传播得很广，远近都知道：她实在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子。她的头发黑得像乌鸦的羽毛，她的眼睛像羞怯的小羊的眼睛，她的牙齿像两排发亮的珍珠，她的脸儿像石榴一样的红晕。许多王孙公子都想和她结婚，但是她的父母在她花园的周围，安上了一道尖刀的篱笆，有几个国王、王子和贵族曾经设法冲破宫墙，到里面去，都没有成功。

有一天，维克拉玛王在宫里睡觉，梦见父亲把他叫到森林里一座庙旁的发光的塔上去。

父亲告诉他：“在这座塔下埋着一大堆财宝，在你到塔下去以前，必须先去祈求刚拍提财神；然后你在塔顶拴上一根绳索，头朝下，从绳索上爬下去。你快到地面的时候，就把绳子割断。在这光塔的座基旁边有一道尖刀的篱笆，围着一座花园。你若是掉在这篱笆上，立刻就会被扎死；但是刚拍提是慈悲的，他会保佑你一切平安。你一进到花园里，就会得到那些财宝了。”

维克拉玛王醒来，很是惊讶。他就到宰相那里去，把这个梦告诉他。

宰相听了说：“你就照着你父亲所说的去做吧。”

维克拉玛王决定按照他父亲在梦中的指示去做了。

他问：“我怎样才能够不让那尖刀的篱笆把我扎死呢？因为在我达到地面以前，就会掉到篱笆上啊。”

菩谛说：“这很容易，我把绳子绞一下，然后你沿着爬下去，等你下到一半，我一松手，你就会甩到篱笆里面去了。”

他们两个就到光塔上面，维克拉玛抓住了绳子，菩谛就把绳子绞起来。维克拉玛下到一半，宰相一松手，维克拉玛就甩到篱笆里面的花园里去。他就在塔底下挖掘起来。他父亲在梦中对他所说的话，果然不错，这底下堆着金子、银子、钻石、红宝石、蓝宝石、翡翠、玳瑁和珍珠。维克拉玛把这些珠宝收拾起来，同宰相一块儿离开了那里。国王回到宫里，并没有把这些财宝胡乱花掉，他用来买了粮食，去周济穷人，因为他不爱那些使许多人卖掉肉体和灵魂的财富。

过了不久，他的父亲又出现在他梦中，说：

“儿啊，你若是每天虔诚地到庙里去念圣书，你就会很有学问；有学问是最好的，因为你有多少钱财，都可以被贼人盗窃去，但是没有人能够把你的学问抢走。”

维克拉玛从梦中醒来，就把他做的梦告诉了蒂谛。宰相说他父亲给他的指示很好，他应当遵照着去做。

从那时起，维克拉玛就每天到庙里去。他坐在方丈脚前，研究圣书里的一切知识。

这位方丈本来是神佛化身的，有一天他对维克拉玛说：

“徒弟啊，我已经把凡人所能接受的一切，都教给你了。现在你应当走了。在你离开以前，你可以请求一件赠品；挑你最喜欢的要吧；譬如财富、权力、长寿、健康、幸福。”

国王说他一时不能决定想要什么，他还得考虑一两天。那位神佛化身的方丈，当然同意国王好好地想一想。

在庙旁恰巧住着一个木匠的儿子，他是十分狡猾的。每天维克拉玛到庙里去学习的时候，他总跟在后面，把神佛教给国王的那些东西都学会了。他听到那师徒两人最近的一番谈话，他就非常好奇。他决定去偷听维克拉玛请求的是什么赠品。

维克拉玛一直走到菩谛那里，去请教他应当要哪一种礼物。他说：“我有财富，我也有权力，至于别的好处呢，我宁愿和别人均分，也不愿意独享，我要什么才好呢？”

菩谛建议说：“你愿意有点神通吗？”

维克拉玛回答说：“对啦，我早就想有一种神通，使我的神魂能够随便出壳，附在别的生物的身体里面。”

宰相说：“好，那你就请求这个吧。”

第二天维克拉玛王就出去请求赠礼了。木匠的儿子，早已躺在庙旁等了好久，也跟了进去。

神佛看见他的徒弟来了，就问，“你决定了么？你要什么？”

“决定了，师父，”维克拉玛恭敬地鞠下躬去。“我想这世界上凡是人心所能想望的东西，我都有了。不过我只缺少一件东西。”

神佛说：“你说出来吧，我就给你。”

维克拉玛说：“师父，请给我一种神通：使我的神魂能够出壳，附在别人身上，在世上随便到哪里都可以，时间长短也随意，当我的神魂离体的时候，我的身体也不会朽腐。”

神佛说：“我答应你的请求，你的愿望可以达到。”他就教给维克拉玛念些咒语，一念了咒语他的神魂就可以投入别人的身体里面。

木匠的儿子侧着耳朵偷听，只学到了使神魂出壳，再投入别人体内的咒语，可是那保持原身不坏的咒语，却听不见。

维克拉玛学到了咒语不久，有一天夜里，他又梦见了他的父亲。

父亲说：“在尖刀篱笆后面的花园里，有一位美丽的公主，住在石榴里面，你去和她结婚吧。”

维克拉玛从梦中醒来，立刻去看菩谛，把这话告诉了他。

菩谛劝他说：“你就去和公主结婚吧。”

“我父亲没有说这一回可以用绳子，我怎能跳过刀篱，到花园里去呢？”

“为什么你不用你那新学来的神通呢？”聪明的菩谛提醒他，“你把神魂投进鹦鹉的身体里，就能飞过刀篱，把石榴的柄儿咬掉，把那几颗石榴背回来啦。”

维克拉玛说：“妙极了，我的聪明的菩谛。”他就从地上拾起一只死鹦鹉，把自己的神魂附在鹦鹉身上，飞到花园里去。过了不多一会儿，他就把里面睡着公主和两个侍女的三颗石榴带回来了。

他又念了咒语，把神魂召回到自己身上，就和石榴女王结了婚。女王生得很美，每一个人都被她的美貌所颠倒，菩谛非常高兴，因为国王的冒险成功了。

维克拉玛和他的妻子快乐地同居着，一起管理国事。过了一些时候，他觉得一定要出去探险了。

有一天他对菩谛说：“我必须出去多看看世界。”

菩谛问：“你的年轻的妻子和你的人民怎么办呢？谁来照顾他们呢？”

“我把他们交给你吧，”维克拉玛说，“我一定要出去，我要运用我的神通，把自己变成别的形体。”

菩谛说：“你想做就做吧，你是我的主公，我必须服从你。”

于是，维克拉玛把他的神魂附在一只鹦鹉的身上，就飞走了。

木匠的儿子听见了这件事，他想这倒是一个好机会，来应用他从庙里偷听来的神通。他就跑到维克拉玛的身体旁边，念了咒语。他的神魂一投在维克拉玛身上，他自己就扑地死了。

大家看见维克拉玛的身体在宫内走动，都以为刚才国王不过是昏倒，现在又醒过来了。只有菩谛，国王的聪明的宰相，立刻就猜到有人偷学了神佛教给维克拉玛的咒语。他就到石榴女王那里去，把他的怀疑告诉她，请她在晚上做些很粗的饭食，摆在国王面前。因为维克拉玛素来只吃最精美的饭菜。来试验这人是不是真的维克拉玛，最可靠的方法是看他肯不肯吃这顿粗饭。

石榴女王就照着菩谛的话做了。这人果然是假的，因为他把女王给他的粗饭吃得一干二净。女王就跑到菩谛那里去，告诉他。

她对菩谛说：“我觉得他一定不是维克拉玛，我们该怎么办呢？”

菩谛说：“我们把他关在监牢里，等到他发现一个国王的生活，没有他预想的那么舒服的时候，他就要离开这躯壳，回到他的原身上去了。”

木匠的儿子就被关在监狱里。他只会念进入人身的咒语，不会念使原身不坏的咒语，因此他的尸首已经腐烂了，他只好呆在国王的身体里。

同时，维克拉玛的神魂，附在鹦鹉身上，飞越山谷，到了一个森林里面，那里有一棵老榕树，树上住着一千只鹦鹉。

他同他们交了朋友，和他们住在一起。每天他和他们一同出去找食物；每晚他回到老榕树上歇息。

有一天，来了一个猎人，他整天跑来跑去，没有打着什么，很累，就在这榕树底下休息。他听见头上面那一群一千零一只的鹦鹉在喧哗。“这是多好的一大口袋的猎品呀，”他心里想。他决定爬到榕树上，去捉那些鹦鹉。这棵树的枝干滑溜得很，他每次爬上去就摔下来。他失望地走开了，但是他还想以后再来。

这些鹦鹉过了些很快乐的日子，有一天早晨，当他们飞翔着找寻食物的时候，下了一阵暴雨，把他们都赶回家来。他们飞到窝前，发现有一千零一只的一群乌鸦，在榕树上躲雨。

维克拉玛对同伴们说：“我们把他们赶走吧，因为他们会把嘴里叼的种子吐到地上。新的树木就会长出来，人家就会从这些树木上，爬到这棵高大的榕树上来捉我们。”

可是那些鹦鹉都笑维克拉玛，说他这是荒唐的想法。

他们说：“我们不可以把这些乌鸦撵走，在雨里他们会淋透了的。”

维克拉玛预料的果然不错。乌鸦嘴里的种子掉到榕树下的地上。过了不久，就长起几棵很高的树来了，从这些树上要攀到榕树的每一个窝，都很容易。

那个失望的猎人第二次路过的时候，他看见榕树底下长了些树，他想到他现在可以捉那些鹦鹉了，就高兴起来。他等到鹦鹉都飞出去的时候，就爬到榕树上，安了一些夹子。当天晚上，那些鹦鹉回来，他们的脚都被夹住了，鹦鹉们就叫喊：“唧！唧！唧！我们怎么办呀！唧！唧！唧！维克拉玛！

你对了，我们错了呀！你教我们怎么办吧！唧！唧！唧！”

“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吗！傻子，一定会弄到这个地步的！”

维克拉玛回答说。“现在只有一个脱身的方法。等到猎人上树来捉你们的时候，你们就垂着头装死。他就会把你们扔在地上。等到我们一千零一个都被猎人从夹子上拿了下来，在他爬下树以前，我们就赶紧飞到空中去。”

“妙极了，妙极了，”全体鹦鹉都赞成他的话，他们就照着维克拉玛的指示去做。猎人爬了上来。发现每一只鹦鹉都垂着头，他就一只一只的把他们放开，扔到地上去。最后该轮到维克拉玛了，可是他运气不好，猎人失手把刀子掉到地上，铛鎯一声，把地上的那些鹦鹉，都吓得飞了起来。可怜的维拉克玛就单独的被扣下了。

“就是你这小坏蛋，”猎人气冲冲地对维克拉玛喊，“看来你不像是他们一群的，这坏招儿一定是你想出来的。就为了你这个坏主意，我要掐死你，让你得到一个教训。”

维克拉玛回答说：“你让我骗了就是一个大傻瓜，你若是现在把我掐死，你就更傻了。我长得这么漂亮，而且勇敢。你为什么不把我讨价一千块金圆出卖呢？”

猎人听见这只鹦鹉会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非常惊讶。可是他想，谁肯出一千块金圆买一只鹦鹉呢？

维克拉玛劝他：“别做傻样吧，你把我带到城里去叫卖，你一定能够得到一千块金圆的。”

猎人被鹦鹉的责备激动起来，什么都不考虑，他就边走边喊：“谁要买，谁要买这只好看的鹦哥呵？谁要买，谁要买这只漂亮的鹦哥呵？”

有些人一看见这鹦鹉就中意，可是一听到讨价一千块金圆，他们就笑着走开了，还说：“即使一个做着梦的傻子，也不肯出这么多钱，来买这只小鹦鹉的。”

猎人叫卖了一整天，又累又气。他就对他的俘虏说：“我跟你说过，不管你多漂亮，也没有人肯出一千块金圆的。现在我饿极了，我要把你掐死，用好的加喱粉来煮了把你吃掉。”

维克拉玛求他说：“口欧，你别这么做，你再试一次，你看，我看见一个富商从那边来了。我想他会买我的。”

猎人又喊起来了：“谁要买，谁要买这只好看的鹦哥？谁要买，谁要买这只漂亮的鹦哥？”

商人走过来问：“你要卖多少钱呀？两个卢比①吗？”

猎人回答说：“先生，那可买不到，我要的价是一千块金圆。”

商人叫了起来：“什么！一千块金圆！你疯了，拿这个价钱你能买到十亩地、一所房子和一千头水牛呢。”

“等一下，掌柜的，等一下，”鹦鹉看见那商人气呼呼地走开，就喊住他，“你拿一千块金圆把我买去吧，你将会看到你并没有吃亏，我是维克拉玛——万王之王——变成的鹦鹉。

你若是把我买下来，放在你的店里，我终有法子报答你的。”

商人听见这鹦鹉说话像真人一样，十分惊奇，就看上了他。他给猎人一千块金圆，把维克拉玛带了回去，挂在他的店里。

每一个来到他店里的顾客，都听到维克拉玛说的又聪明又漂亮的话。所以他们总到他店里来买东西，不上别处去了。

这商人销售的货物比谁都多，赚的钱比以前增加了一千倍。因此维克拉玛在商人那里，住了好些日子。

①卢比是印度的货币单位。——译者恰巧在这城里，有一个很美丽的女舞蹈员，她舞得非常好。这城里人家，每逢有喜庆等宴会，例如结婚或生孩子，总要请她去表演。

在这城里，住着一个穷樵夫，靠着在树林里捡些干枝，到市场里卖钱度日。

有一天，这樵夫在树林里捡干柴。捡得累了，他就在树荫里睡着。他梦见他成了一个富翁，还和那个著名的女舞蹈员结了婚。他送给她一千块金圆聘礼。他做了这个怪梦，自己很莫名其妙，回到城里，就把这个梦告诉一个朋友。

“朋友啊，别让这个渺茫的幻想把你骗了吧，”樵夫的朋友说罢，就打发他走开。

当这樵夫对他的朋友谈梦的时候，正好就站在那个女舞蹈员的屋旁。他说的话她都听见了。“这个人看样子很穷，但是他一定会有一千块金圆，”她想，“不然的话，他不会说得那么起劲，说要娶我，要把这钱给我。我试试看能不能拿到他的钱。”

她立刻命令仆人们出去追他。把他带来了以后，她就装模作样地跪在他的脚边，哭了起来：“哎呀，我的丈夫呀，我的丈夫呀。你上哪儿去来着？我等你等得太久啦。”

“我真不懂得你说的是什么，”樵夫惊奇地说：“我是一个穷樵夫，你是一个阔小姐，我想你是认错了人啦。”

“没有，没有，”她回答，一面还缠住他。“你怎能这样忍心地把我忘了呢？你不记得我们结婚的那一天吗？多么隆重的婚礼呀！你把我接到宫里去，还答应送我一千块金圆作为聘礼呢！当时，你忘了给我钱，你就走了，我从那时起就一直等着你。”

樵夫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以为他在做梦，可是那女舞蹈员的仆人们都说有这么一回事。

后来，樵夫忍耐不住了，他想从女舞蹈员和她的仆人们的拉扯中挣脱出来，跑回家去。但是他们把他拉得紧紧的，樵夫一对他们抗议，他们就大嚷大闹起来。看热闹的人都走了进来，劝他们到法庭里去解决。

这件官司到了法官那里，法官不能判断，就转到国王那里去。女舞蹈员硬指樵夫是她的丈夫，欠她一千块金圆的聘礼，她还带着证人来证明她有要钱的权利。樵夫就反驳她，说他是一个娶不起老婆的苦工人，他也带了证人来替他作证。

国王也不晓得怎样来判决这件疑案。每一个人都在推测，不知道这件案子怎样了结。

有一天国王听说本城有一个商人，有一只非常聪明的鹦鹉，它也许会解决这个争端。于是维克拉玛立刻被召到法庭上来。

他坐在笼子里说：“樵夫，把这事情告诉我吧。”

樵夫把事实说了，他怎么样到树林里去砍柴，怎么样睡着了，他怎么样梦见和这个漂亮的女舞蹈员结婚，又送她一千块金圆作为聘礼。

“我傻到这个地步，把这荒唐的梦告诉了一个朋友，”他又说，“这个女舞蹈员也许听到了，她认为可以向我敲诈。”

维克拉玛说：“女舞蹈员，现在你把你这一方面的事实告诉我吧。”

女舞蹈员把她的事实说了，维克拉玛把可靠的证人叫来一问，证明她的话全是假的。可是她还要坚持说樵夫有一千块金圆。维克拉玛就叫人把一只封口的玻璃瓶拿到法庭上来。

他对女舞蹈员说：“把这瓶子打开，你就会找到里面有一千块金圆。”

她回答说：“怎么找得到呢？这里面没有钱啊！”

维克拉玛说：“那就得了，你怎么能希望从这老头儿身上榨出油水来，他实在没有钱给你呀。”

女舞蹈员弄得非常狼狈，惭愧地走出法庭。樵夫就被释放了。

女舞蹈员本来是非常狠毒的，这只鹦鹉当众羞辱了她，她决定要报仇。不久机会到了，有一天她被请到那个商人的家里，在他儿子的婚筵上表演。她舞蹈得非常好，果然不出她的预料，那商人请她随意挑他家里或者店里她最喜爱的东西，不论是一件最华丽的珠宝，或是一块最贵重的衣料。

她说：“我要那只鹦鹉，我看上了它。”

商人眼见他不得不把这件替他招财进宝的好东西送出去，他就大不高兴。他根本没有想到，这女舞蹈员会要求那只好看的小鹦鹉。但是他已经和她这样约定，只好流着眼泪，把维克拉玛交给她。

女舞蹈员一回到家里，连忙向这只当众羞辱她的鹦鹉报复。

“把这鹦鹉拿去煮了，给我做晚饭吃。”她对侍女说。“首先，把它的头割下来，烤了给我尝尝。”

她的侍女很奇怪，为什么女主人会想吃烤鹦鹉头这一种怪菜，但是她不敢说什么。她回到厨房里，就忙着把维克拉玛的羽毛拔掉。

维克拉玛聪明得很。他把头垂下来装死。侍女以为他已经死了，就到别的屋子里去拿水。这时候，维克拉玛就赶紧跑到一个洞（从厨房里倒残饭、剩菜、肉骨头等的垃圾洞）里去。

侍女回来发现鹦鹉不见，就叫起来：“糟了！糟了！”她一想到女主人会责骂她，就很害怕。后来她想出一个办法，去烤了一只鸡头来顶替，她知道女主人一定分辨不出的。

果然不错，当侍女把盛着烤鸡头的盘子放在女主人面前时，女舞蹈员就吃了下去，没有疑心到不是一个鹦鹉头。

维克拉玛怕被人发现，只得躲藏在那倒残饭剩菜的洞里。

他感到非常不舒服，因为那是一个很脏、不适宜居住的地方。

不久，他的新羽毛长出来了，他就飞到森林里的一座庙里去。

这个女舞蹈员是很怕死的，恰巧有一天她到这庙里去祈祷，求神佛应许她肉身升天。

她跪在神像前哭泣着祈求：“神佛呀，只要你答应我的请求，无论你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去做。”

维克拉玛正好坐在神像后面，听出了她的声音，就想：

“开玩笑的机会到了！”他稍为改变了嗓音说：

“小姐，你的祈求可以得到允许，若是你肯把全部财产变卖了分给穷人。以后你到庙院里来，我就送你肉身升天。”

女舞蹈员以为真的是神佛和她说话，就去照着神佛的吩咐做了。后来她回来，坐在庙外，告诉人们说神佛应许她肉身升天。人们津津有味地听她讲着，他们相信她真会被神佛送到天上去，就去叫全城的人都来看这奇迹。

她耐心地等待着，到了上天的时辰，听见有鸟飞的声音，维克拉玛出现了，嘲笑着说：

“哎呀，你这女舞蹈员呀！你来了要想上天呀。我恐怕你的罪孽太深重了，举不上去吧！”

她认出了鹦鹉的声音，这时候才明白藏在神像后面说话的就是他。她后悔当初不该虐待他，就撞着墙壁自杀。

来到庙里看奇迹的人群里，就有维克拉玛的宰相菩蒂，他正在到处寻找国王。他看到这只鹦鹉，像人一样对这女舞蹈员说话，知道一定是维克拉玛。菩谛就跑到一座小山上，好让他容易看见。维克拉玛正在空中飞翔，立刻就认出宰相来。

他就飞到菩谛手上，和宰相一同回到乌查因去。

现在，国王的神魂怎样回到他的原身去，成了问题，因为他的身体被木匠的儿子占据了，木匠的儿子的身体是已经腐朽了的。

但是菩谛却会临机应变，他知道怎么解决这个难题。他把假国王放出来，告诉他说真国王来了，要索回他的王位。木匠的儿子当然坚持说他是真国王。

菩谛说：“他说他是真国王，你也说你是真国王，判别真假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的公羊和他的公羊比赛一下。”

维克拉玛的羊，恰巧一直拴在菩提树下，它的角因为在柔嫩的树干上磨擦，磨得十分坚利。可是木匠儿子的羊，是拴在麻栗树下，那树干是坚硬的，这只羊的角在上面磨得不结实了。

比赛一开始，木匠的儿子看见他的羊的角，既不能进攻，又不能防御，他担心它会打输。他就把羊的头砍下来，把他自己的神魂附在羊身上，他想这样他会打得更好，一定会打赢。

菩谛早就料到这一着，他预先关照维克拉玛守在一边。他一看见这假国王从国王身体里出来，就向他的主公作了手势。

维克拉玛的神魂立刻离开鹦鹉，回到他自己的身体里去。他回到原身以后，立刻拿起矛来，把那身体里有木匠儿子的魂灵的那只羊扎死了。他就同菩谛一起回到宫里，去看石榴女王。她看见国王回来，高兴极了。他们很快乐地生活下去。

空中楼阁

从前，在印度有一个婆罗门①，他不做工，整天胡思乱想。

有一天他的母亲责备他浪费时间，劝他去进一个行业。恰好那时候他也正在埋怨自己，就听从他母亲的劝诫。问题就是他应当干哪一行呢。做僧官他又没有学问，要当兵他的身体又太弱，并且他是一个婆罗门，不应当做劳力的工作。因此他就决定做一个商人。

母亲问：“你想卖什么呢？”她对他提了许多可以卖的东西：粮食啦，布匹啦，点心啦，但是他把这些意见都甩在一边，他说他要卖些玻璃镯子和釉彩的盆罐什么的。

母亲给他本钱去做这项买卖。他就去批发了一筐玻璃器皿，坐在市集里等待顾客。

太阳照在玻璃器皿上，发出耀眼的彩光，那彩光把他的①婆罗门是印度国民四个阶级中的最高阶级，僧侣阶级。——译者幻想高高地引到了天上去。他想：“今天我要得利一成，才肯把这些东西卖出去，我要用这笔钱去买些假珠子，当作真珠子卖出去。我一定会赚到一百个卢比。再用这笔钱去买几只山羊。每六个月山羊就会生小羊羔，这样，我就会有一大群羊了。我把山羊卖了，再买几只母牛。母牛一生小牛，我就把小牛卖了去换水牛。我用卖水牛的利润，再去买母马。母马再生小马，我就有好多匹马了。我卖了这些马，就可以赚到许多金子。我用这些金子在山顶上盖一座宫殿，里面点缀许多亭、台、楼、阁。哈斯提那菩拉的国王听见了，就要陪送许多嫁妆把他的女儿喀沙雅嫁给我。我接受了这门亲事，还和她生下一个儿子。等到这孩子大到能在我膝上跳跃的时候，我就坐在宫廷里，把他叫来跟我玩。因为他太淘气，把我惹急了，我就打他骂他。他就大声哭叫，我就叫我的老婆来把他抱走。她正忙着做些家务，我就起来狠狠地踢她一脚，她以后就不敢再耍懒骨头了。”

他想得太起劲了，幻想变成了行动。他狠狠地踢了一脚，把筐里所有的玻璃玩意儿和陶器，都踢碎在他面前的地上了。一个爱父亲像爱盐的公主

从前，在印度斯坦的北边，有一个国王，他有七个女儿。

有一天，他叫她们到宫里，问她们：

“孩子们，你们每个人都告诉我，有多爱我？”

年长的六个公主，一个接着一个地回答：“父亲，我们爱你就像爱那蜜甜的糖一样。”

第七个公主半天没有做声。国王一定要她回答，她就说：

“父亲，我爱你像爱盐一样。”

国王听了六个大女儿的回答，本来十分高兴，一听见小女儿的话，就气极了。他在盛怒之下，就命令把她放逐出去，再也不要见她的面。

国王的仆人弄来一顶轿子，把小公主抬到深林里去。当他们把她扔下的时候，可怜的公主自叹命苦，痛哭不止。她一直哭到了晚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她一觉醒来，看见她身旁摆着一盘满满的饭菜，还有满满的一杯清水，就很惊讶，她想在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谁会是她的恩人呢。她饿得很，就把东西都吃了。她祷告神明，请求神明让她看到这位救她性命的恩人。

她等着等着，等了半天，没有人来。她就站起来，去找给她送饭的人。她走了好一段路，一个人也没有见到，她想不找了，忽然看见在森林中间浓荫的后面，有一座玉石砌的宫殿，在太阳下闪光。她费了许多气力，爬过了森林里的深密的蔓草，去叩那宫门。没有人答应，宫门却自己开了，露出一座雪白的房子，盖在一个最美丽的花园里，旁边有一个清澈的小湖。她走进这宫院，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她就悄悄地走遍了所有的华丽的房间，最后她来到一间屋子里，里面躺着一个昏睡着的漂亮王子，浑身都有针扎着。

公主就坐在他身边，开始把他身上的针，一根一根地拔去。她整天整夜地忙着拔针，拔了四天四夜，他身上的针还没有拔完。

几个星期以后，她把王子身上的针都拔光了，只剩下扎在头上的那一根了。公主知道这最后一根针拔出来，王子一定会清醒过来，她打算出去，在湖里洗个澡，打扮一下。

原来这王子有一个很恶毒的妻子，就是她在王子身上扎满了针。当公主出去洗澡的时候，这个狠毒的女人发现王子身上的针，全被拔走了。她想自己居功，就把最后一根针拔了出来，救活了王子。

公主回来，听见王子问：“谁拔出了我身上的针，把我救活了呢？”公主正要回答，听见帘子后面有人在喊：“是我，还有一个新来的侍女帮着我拔的。”

公主没有办法。她怕被王子的老婆杀死，什么都不敢说。

她忍气吞声地做了这宫里的侍女。

王子的健康恢复了，他看见这女孩子在宫里做活，觉得她长得太美丽，不像一个侍女，但是他很怕他的凶恶的老婆，也不敢说什么。

有一天，他要出国去换换空气，就问他的妻子要他带回什么东西，他也问侍女要什么不要。

他妻子说她要珠宝、绸缎，公主却说她想要一只小小的太阳盒子。

王子从来没听说过有太阳盒子这么一件东西，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的，要上哪里去找，怎么找法。但是他答应她一定要给她带来，于是就出发到国外去了。

在旅行中，他时时刻刻把太阳盒子的事放在心上。他到处打听，可是没有一个人听说过有这么一件东西。

他快要回国的时候，还没有找到送给侍女的礼物，他就很烦恼。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穿过树林，走到一个隐士的茅庐里。这隐士一连睡了九年觉，又一连十年不睡，他有一只太阳盒子。

第二天王子就骑上马，带了几个侍从，去找他梦里的森林。他一直走去，走到一个地方，他看见一个隐士，和他梦中所见的一模一样。他身上长着许多乱草，王子替他拔掉了。

他把隐士收拾干净，就坐下来等他醒转来。

两个星期以后，隐士醒过来了。他看见自己身上的乱草没有了，就知道是坐在他身旁的王子给拔下来的。他祝福了王子，又问他要什么谢礼。

王子合着手掌请求说：“圣贤，我要一只太阳盒子。”

隐士说，“你要的是一件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因为你是一个虔诚的人，我就给了你吧。”

隐士说着就到一口很好看的井里去，往下走，他走到一个红色仙人的家里，这仙人就有王子所想要的太阳盒子。隐士站在水里念着咒语，仙人就出现了。

“隐士之王呵，我来听吩咐了。”

隐士回答：“小仙人，我要那只太阳盒子。”仙人就投到水里去，转眼的工夫，捧出一只美丽的小盒子来。

仙人解释说：“这里面有七个小人，还有一枝小魔笛。除了要这盒子的本人，别人都不许打开。本人要打开这盒子的话，也必须在夜里。”

隐士谢了仙人，就把盒子交给王子，也把仙人的话告诉了他。王子很高兴，把这盒子珍重地藏在头巾里面，向隐士道别了回去。

他回到家里，把妻子叫了来，就把替她带回来的珠宝、绸缎给了她。然后又把公主叫来，把太阳盒子给了她。公主谢了王子。她听说这盒子只能在夜里打开，她就拿去藏在她的枕头底下。

到了晚上，她做完了活，就一个人跑到树林里去，坐在空旷的地方，把盒子打开来。一枝笛子和七个小人就从盒子里跳出来。她把魔笛捡起来，放在嘴边吃。七个小人就围着她悄悄地慢慢地按着节拍舞起来。她们又忙着替公主梳头戴花。她们替公主装扮的时候，公主一面吹着笛子就哭起来。小仙人们看见公主难过，就想逗她笑，但是公主还是哭泣。

最后有一个小仙人鼓起勇气来问：“美丽的公主，你为什么哭呀？”

她回答说：“我的父亲又不公平又狠心，只为了我的姐姐们说她们爱他像爱糖一样，而我却说我爱他像爱盐一样，就把我赶到了国外。我还爱上了那个被他老婆扎得满身针刺，而被我救了的王子。”

仙人们安慰她说：“别哭啦，别哭啦，慢慢地一切都会好的。”

公主又吹起魔笛，把小仙人们送进盒子里去。天亮以前，她回到了宫里。

第二天晚上她又带着那只盒子，到树林里的老地方去。一切事情都跟头一天晚上一样，只是有一个樵夫，在回家的路上，经过树林里，被乐声和舞态迷住了。他爬上树去，看见公主在哭诉：“我的父亲又不公平又狠心，只为了我的姐姐们说她们爱他像爱糖一样，我说我爱他像爱盐一样，就把我赶到了国外。我还爱上了那个被他老婆扎得满身针刺，而被我救了的王子。”

第三天晚上，一切照旧，那樵夫在回家的路上，又看见又听见了那一切。他就很疑惑。

第二天樵夫就到宫里去，把他所看见的事情，告诉了王子。王子很惊讶，他说：“我要和你一同去，亲眼看看。”

这天晚上，在公主离宫以前，王子和樵夫先爬到树上去等候。不久，他看见公主来了，吹起笛子，仙人们就出来歌舞。他看见公主又哭又诉，就像樵夫告诉他的话一样。

王子本来以为她是个侍女，现在才晓得她原来是一个公主，他从树上跳下来，跪在她面前，求她饶恕，又向她求婚。

然后他带了公主回宫，命令手下人把他的狠毒的妻子送到远远的岛上去，一方面准备和公主结婚。

公主写信给她的父母和姐姐们，请他们来参加婚礼。

他们都来了，看见她还活在人间，很是惊奇。王子和公主的婚礼在十分欢庆中举行。公主的亲戚们，还和她同住了一些日子。整整一个星期，公主给别人准备放糖也放盐的平常的菜，但是给她父亲做菜的时候，只放些糖。她父亲每天吃甜的菜，吃腻了。一星期后，她才给她的父亲做一盘有咸味的菜，他才体会到盐是可贵的。于是他悔悟了，就分一部分国土给女儿和女婿去管理，作为赎罪。他们都很快乐地生活下去。

狮子和山羊

从前有一群山羊，他们每天到树林里去吃草。有一天，在晚上回家的时候，他们中间有一只老母羊，走得累了，拖在后面。天渐渐地黑了，她迷了路，跑到附近一个洞里去藏身。

她走进去，发现有一只狮子坐在里面，就大吃一惊。她吓得呆了一会儿，她定了一定神，就盘算应该怎么办。她想：“我若是跑了的话，这只狮子一定马上捉住我，若是我能鼓起勇气，沉着地对付他，我也许可以逃过去。”

她就大摇大摆地走到狮子面前，一点没有害怕的样子。狮子对她看了又看，他猜不透为什么一只山羊竟敢这样大胆，一点都不像别的山羊那样，从来不敢走近他。最后他想她一定不是山羊，而是他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一种怪兽。

狮子大着胆子恭敬地问：“老人家，你是谁呀？”

母山羊回答说：“我是山羊的女王，我是湿婆①神的信徒，我曾经向他立愿要吃一百只老虎，二十五只象和十只狮子。我已经吃了一百只老虎和二十五只象了，现在我正在寻找十只狮子。”

狮子听了，吓得不得了，他相信山羊真是来吃他的。他推说他要到河边去洗脸，就从洞里溜出去了。

他跑到洞外，碰见了一只豺狗。豺狗看见百兽之王那种惊慌的样子，就问他是什么缘故。

狮子慌慌张张地告诉豺狗，说他碰见了一只怪兽，看去很像山羊，却一点不像山羊那样胆小。

豺狗是很聪明的。他一下子就猜到，把狮子吓到这个地步的，不过是一只可怜的老山羊，就安慰狮子说，这不过是①湿婆是印度教三大神之一，是破坏的神。——译者只老弱的动物，她为了避免自己被你吃掉，玩弄的一条诡计。

豺狗提议说：“你沉住气，跟我一块儿回到洞里去，把这个冒牌的东西当一顿饭吃了吧。”

狮子听了他的话，就和豺狗一块儿回去。

山羊看见狮子回来了，她知道一定是和他同来的豺狗教给他的。她一点不惊慌，迎上前去，做出非常庄严的样子，对豺狗说：

“你就是这样的执行我的命令吗？我叫你去捉十只狮子来，给我做一顿吃，你却只带了一只来。为着你这个罪过，我就该剥你的皮！”

狮子听见了，他以为是上了豺狗的当，马上狂怒地扑到豺狗身上，把他吃掉了。

这时候，母山羊就溜出山洞，逃出了狮子的爪牙。

一个残忍的后娘

从前，在印度有一个国王，他有一位美丽的王后。他非常爱她。她生了两个很好的孩子。女孩子五岁，男孩子三岁，他们很快乐地住在一起。

忽然，王后生病死了。国王十分哀痛。他想到孩子们没有了母亲，就哭得更加伤心了。他因为忙着料理国家大事，不能照顾这两个孩子，就找了一个男仆人和一个女仆人，来照看他们。

在王后死后不久，邻国有一个公主死了丈夫，她自愿嫁给这位印度国王。但是印度国王没有意思再娶。他知道新王后一定会像一般的后娘，虐待他的儿女。邻国的公主向他保证，说她一定会爱他们，像爱亲生的孩子一样，她劝国王和她结婚。

刚开头的时候，一切还好。以后新王后就开始责打起孩子来了，并且对他们的生活漠不关心。有一天她把王子的脸打肿了。国王从朝上回来，看见儿子的脸肿了，就问是谁打的。儿子太怕后娘，不敢说出来，只是啼哭。国王又查问仆人。他们也怕新王后，都不敢开口。国王猜是新王后下的毒手。他就非常生气，说：“因为你说你会好好地待我的孩子，我才和你结婚的。你要是虐待他们，我就把你送回娘家去。”

他说完，就上朝去了。

新王后为着孩子，受到了国王的责备，心里就恨透这两个孩子。她决定杀死他们。她拿了一把大刀，把他们叫到面前来。这两个可怜的小孩子，吓得跪在地下，哀求她饶命。残忍的王后什么都不听，恶狠狠地把他们杀死了，把他们的头和手脚都埋了起来，其余的部分就用咖喱粉来煮成饭。

国王回到宫里来吃饭，王后把咖喱饭放在他面前。国王向来和孩子们一块吃饭的，他不见孩子，就问：“孩子到哪儿去了？”王后说：“你吃你的饭吧，他们也许在外面玩呢。”

但是国王不看见孩子，就不肯吃饭，他走出去找孩子，到处看不见他们的影子。国王忧闷极了。他去祈求神佛，不管他的孩子们在什么地方，都请保佑他们回来。果然，他的儿女马上健康快乐地站在他的面前了。

“你们到哪儿去了呢？”国王几乎乐疯了，一边叫着一边把他们抱起来。

“我们在树林里玩来着，”孩子们回答，在王后面前他们不敢说实话。

大家就坐下来吃饭，那咖喱饭就变成了咖喱羊肉。

王后看见死孩子复活了，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就到埋孩子的地方，去看他们的头和手脚还在不在。她发现那墓里是空空的。

第二天，王后决定把孩子杀死在离王宫很远的森林里。她雇了一个凶手，对他说：“你若能把这两个讨厌的孩子，带到远处去杀死，你要多少钱我都肯赏给你。”这凶手同意把孩子带到没人的地方去，把他们杀死。可是在他磨刀的时候，他看见两个孩子那么天真，那么好看，被他们的哀求所感动，于是就把他们丢弃在他们母亲的坟边。他回到宫里，骗王后说已经把孩子们杀了，领了王后答应给他的赏钱。

国王从朝廷上回来，到处找不见两个孩子，他问王后孩子们在哪里。王后说不知道，她不能把他们整天拴在身边。一天一天的过去，总是找不到孩子，国王知道他们一定被王后害死了。他就开始恨她。

这时候，小王子和他的姐姐，住在离他母亲坟墓不远的一座小宫殿里，神佛使他们的母亲复活了，来看护他们。当然，他们不晓得那个看管他们的女人，就是自己的母亲。

他们就这样的一块儿过了些快乐日子。后来新王后听说这两个孩子还活着，知道她的计策失败了，就非常生气。她决定再想法把他们害掉。

这一次，她假装自己病得很厉害。她对国王说，大夫说过，只有把住在森林里的两个孩子的心肝，煮成汤来喝，才能把她救活。国王就吩咐一个刺客，去把这两个孩子杀了，把心肝带回来。

王后拿到了孩子们的心肝，十分高兴。她不是真正想煮了吃，就把心肝扔在园子里。你们猜怎么着？第二天王后起来，发现在她昨天扔下心肝的地方，一夜就长出两棵美丽的小树来。她自言自语地说，等她一洗完澡，就去把那两棵树拔掉。但是那天早上，她把这事完全忘了。第二天早晨她去一看，她很惊奇，发现那两棵小树上开了两朵花。她心里准备把这两朵花掐掉。但是过后她又忘了。每天都是这样。

最后，有一天她叫她的仆人去掐那两朵花。但是他走到树前动手去掐花时，无论怎么样总够不到。仆人回来把这情形告诉王后。王后骂他笨，她就亲自来掐。但是她也够不着这两朵花，她想明天再来掐吧。到了第二天她还是够不着。天天这样，直到有一天早晨，王后往树上看时，看见那两朵花已经结成两颗熟透了的果子。

王后看见那两颗美丽的熟果子，馋得就想去摘。但是等她动手去摘，就像从前掐花一样，怎么也拿不到手。她又生气又失望，叫人把这棵树砍了。树被砍倒后，第二天又长起来了。王后气疯了。她叫人把果树砍成碎片。但是这也没有用处，第二天，这两棵树又长了出来。

她去告诉国王，说花园里的果树上，长出两颗果子，她想去摘，可是总够不到。她一气叫人把树砍了，可是第二天树又长出来了。国王觉得非常奇怪。他说他要亲自去看看。王后立刻把他带到了那里，国王发现他妻子的话果然是真的。

国王决定自己一个人跑到树下，去摘果子。当天晚上他就自己跑去摘，奇怪得很，他的手刚刚碰到树上，那两颗果子就掉到他的手里。他把两颗果子拿到卧房里去，放在盘子里，准备明天吃，就去睡觉了。

他还没有躺好，就听见从一颗果子里，有一个娇嫩的声音在叫：“弟弟呀，我们怎么办呀？明天国王就要把果子切开了。王后知道了，又要把我们杀了。神佛已经使我们复活了三次，第四次她就不管了。”

国王静静地听着。他想起来把果子切开，但是他一天的工作太累，就又睡着了。过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想去切那果子，但是他又昏昏地睡去了。这一夜他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有好多次，最后他振起精神，把瞌睡赶跑了，从床上起来，匆匆忙忙地拿起刀来就切。

一个声音说：“轻轻的，父亲，轻轻的，别把我们切坏了。”

国王慢慢地把果子切开。果壳裂开了，他的两个孩子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怎样被继母杀害，国王紧紧地搂着他们，不住地亲吻他们。国王把房门关好，不让王后听见，又去拿饭给他们吃。

第二天早晨，他叫人做了一只木笼，把坏王后关在里面，放在火上烧。国王等到她的身体全部烧毁，叫人把她的骨头捡出来，装在一只铁盒子里，丢在河里，这样子她的罪恶就洗去了。

以后，国王和他的孩子们过了些快乐的日子。但是他们还需要一个人，才能使他们的快乐更加圆满。他们死去的母亲知道了这件事，就每天祈求神佛，使她再活转来，可以有时去看看她的孩子们。神佛说她不能再生成一个女人，不过她可以变成一只鸟，飞去看看她的孩子。神佛把她变成一只鸟，可是她一定要做一个女人。于是神佛在她头顶上扎一根针，说：“多会儿这根针一拔出来，你就可以变成一个女人。”

她立刻飞到国王的花园里去，晚上落在一棵树上，向她孩子睡觉的屋子望着。这时候，有一个更夫从树下经过，她就叫住他说：

“更夫呀！更夫呀！请告诉我，国王和他的孩子们都平安吗？”

更夫回答说：“很平安，很平安，小鸟儿，他们都很好。”

小鸟听见这话，高兴得哭了，眼泪像珍珠似地滚了下来，落在花园里。

早晨，更夫在宫里行走，经过树下，发现满地都是亮闪闪的珍珠。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就捡起来拿回家去。

每天晚上，这只小鸟都来打听国王和他孩子们的健康。更夫告诉她他们都好，小鸟把珠泪洒在草地上，第二天早晨，更夫就来捡走。日子长久了，他攒了许多珍珠，常常拿去送人。

有一天，一个叫化子到门口来要饭。更夫因为珍珠多，就抓一把给他。叫化子高兴极了。他想既然国王的更夫能拿珠子来布施，那么国王一定会拿红宝石来布施了。因此他就到王宫前来求布施。

国王叫仆人给了他一把米，打发他走。

“真奇怪，”贪心的叫化子抗议说，“你的更夫都把珠子给我，你就很小气，只给我这点米。”

国王很惊讶。他想更夫给叫化子的那些珍珠，一定是从宫里偷去的。他就穿上叫化子的衣服，走到更夫门口，看看叫化子的话确实不确实。果然，他一向更夫求乞，更夫就给了他一把珍珠。

国王露出真面目来问：“你的珠子哪里来的？”

更夫回答说：“陛下，有一只美丽的小鸟，每天来打听您和您的孩子们的健康，当我告诉了她你们都很安好，她就流下泪来，她的眼泪变成了珍珠。今夜若是陛下能来的话，就可以亲自看见了。”

因此，国王就和更夫一块儿在树下守夜。他看见那小鸟飞来，落在树枝上，说：

“更夫呀！更夫！国王和他的孩子们好吗？”

更夫回答说：“好，他们都很好。”

这时，小鸟掉下快乐的眼泪，变成了珍珠。

第二天，国王宣告说，若有人能够把那小鸟活捉来，可以得到十个村庄的赏格。更夫自愿去捉这小鸟，不要报酬。他说这小鸟已经给了他许多珠子，他不需要国王的赏格了。

在这天晚上，那小鸟又来打听国王健康的时候，更夫对她说：“国王很好，孩子们也好。不过他们想要一只像你这样的小鸟，去跟他们玩。你愿意去住在宫里，和他们作伴吗？”

“我很愿意，”小鸟高兴得哭了。她就飞下来，落在更夫的手上。

到了早晨，更夫就把这小鸟送到国王和他的孩子那里去。

他们都非常高兴。在他们抚摩她的时候，国王发现一根针扎在她的头上。他想这可怜的小东西一定很疼痛，就把针拔了出来。啊哈！他从前的爱妻站在他面前了。国王和他的妻子久别重逢，真是太高兴了。孩子们和母亲在一起也非常快乐。

他们就快乐地住下去。

一个婆罗门、一只老虎和一只豺狗从前有一个婆罗门，他去朝山进香，路上看见一只铁笼子，里面关着一只老虎。他看见这可怜的畜生关在笼子里，很可怜他。婆罗门又想到一只野兽若是不关起来，是会伤生的。

他就继续走他的路。

老虎看见这位善人的慈悲的眼光就喊住他说：“婆罗门呀，慈悲的婆罗门呀，可怜可怜我吧。你把我放了再走吧，我渴死了，想到河边去喝一点水呢。”

“我不敢放你出来，”婆罗门说着又走回笼边来，“我不敢，我不敢放你出来，万一你去喝水以前，把我吃了呢。我不敢，我怕……”

老虎含着眼泪恳求说：“慈悲的圣贤呀，虔诚的师父呀，请你可怜我吧。请你，请你大发慈悲吧。我永远不会忘恩负义地把你吃掉的呀。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婆罗门被老虎的哀求深深地打动了。他打开笼门，把老虎放了出来。他急急忙忙地上路，因为他已经让老虎耽误了不少时间。但是他万万想不到，老虎却扑到他面前，拦住去路，喊着：

“站住，老先生，站住。你又疑心又害怕，唯恐把我放了出来，我就吃掉你。你看，你不该把这个主意教给我啊。现在在我喝水以前，一定先要把你吃了充饥。医生说过，空肚子喝水是不好的。”

“哎呀，你不是答应过吗？若是我放了你出来，你决不伤害我！”婆罗门吓得抖抖索索，他说，“你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吗？”

“答应没答应都是一样，”老虎脸上现出一种不可捉摸的表情。“我饿了，我必得吃你。而且我也不能不听医生的话。

空着肚子就去喝水呀。”

可怜的婆罗门站着发抖，一句话都说不上来。老虎不耐烦了，就扑了过来。婆罗门想他必须设法拖延一些时间，多活一会。

他对老虎又温和又坚决地说：“朋友，你听我说，你关在笼子里受着痛苦，因为你答应我，说你出来后不伤害我，我才把你放了。可是现在你又要吃我。让我们去找五个公正的人来评评理，你吃我是不是应该的。”

“好吧，”老虎犹豫了一下同意了，他和婆罗门一块儿走到一棵榕树面前。他长满了胡子似的气根，阴郁地站着，好像一个法官。

婆罗门合掌跪在地下恳求：“呀，聪明正直的老榕树呀，请听我讲来，然后请你裁判吧。”

榕树很庄严地说：“说明你的情况吧。”

婆罗门说：“这只老虎原本是关在笼子里的，他看见我走过，就求我放他出来，他说他渴了，要到附近的河边去喝水。

我怕我一开了笼门，他会把我吃掉。他赌咒说决不想伤害我。

我就把他放了。现在他却要吃我了。告诉我吧，老夫子，他可以这样做吗？”

榕树说：“人们常常到我的绿枝凉荫下来休息，可是一到了冬天，他们不需要我的凉荫了，就砍我的枝子，烧我的叶子来取暖。就让老虎吃人吧，因为人是忘恩负义的。”

“聪明的法官，你说得真对。”老虎叫喊了一声，向婆罗门扑去，说：“先生，你的肉真香呀！”

“等一下，等一下，朋友，我们还得请教四位公正的人呢，”

婆罗门说。他就看见一只鸽子坐在窝里咕咕叫，他向他招呼说：

“仁慈温柔的鸽子呀，请听我讲来，然后请你裁判吧。”

鸽子柔和地说：“你说吧。”

婆罗门就把情形讲了，说老虎怎样的哀求他把他从笼子里放出来，还答应不伤害他，现在可又要吃他了。

鸽子说：“人们喜欢我们的浅黄的毛色，也喜欢听我们的音乐。可是他们一看见我们，就丢石子打我们，张网子捉我们。人是世界上最卑鄙的东西，动物是真正高贵的。让高贵的来统治吧。”

老虎得意地说：“你听。”

“来吧，我们去听听那只公牛的意见吧，”婆罗门说，他以为这只家畜也许会帮他的。老虎跟在婆罗门后面，因为鸽子赞他高贵，羞得脸都红了。

“神圣的公牛呀，我们神牛的至善的配偶①呀，请听我讲来，然后再下你的最公正的裁判吧，”婆罗门走到公牛面前说，“我去朝山进香，路上看见一只老虎关在笼子里。他说他渴了，求我放他出来。我怕他会伤害我。但是他担保只要我放他出①印度的神牛都是母牛。——译者来，我一定安全无事的。我就把笼子打开了。我正要继续赶路，他拦住我说在他去喝水以前，必须先把我吃掉。”

公牛说：“先生，你恭维我了，称我为神圣的和至善的，你用得着我，才这样的恭维我。这是你们这种人的手段。当我年轻力壮，替你们农民弟兄工作的时候，他就喂养我，伺候我。现在我年迈力衰，他就把我丢在荒野里，让我自己去挣扎生活。因此我觉得人们是忘恩负义的，动物是可以向他们报复的。”

“先生，我真想吃你的肉呀，我饿了呀，”老虎吼叫着，跳到婆罗门面前。

“等一下，等一下，我们还得请教两位公正的人呢，”婆罗门在绝望中，还希望有人会认识到他行善的价值。“这里有一条道路，让我问问他的意见吧。”他就把这情形对路讲了。

道路说：“好先生，你怎能希望世界上会有公平的事情呢。

你看我吧，我对大家都有用处，无论是穷人、富人，无论是人或禽、兽。可是他们都踩着我，只给我烟灰和糠皮吃。”

婆罗门失望了。可是他想那只向他走来的豺狗，也许会支持他。

他喊：“豺叔叔，请听我讲来，再给我主持公道吧！”

豺狗说：“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告诉我吧。”

婆罗门把这件事情源源本本地又细说了一遍。

“唉，我真糊涂，我还没把这事的头尾弄清楚呢。请你再说一遍吧。”

婆罗门就再说了一遍。

豺狗摇摇头说：“真奇怪，你这些话仿佛从我这一个耳朵进来，又从那一个耳朵出去了。让我看看这件事到底是怎样发生的吧。你，我的亲爱的婆罗门，我仿佛听说，你是被关在笼子里，老虎从那里经过……”

老虎插嘴说：“不是，不是，你真是个笨人！关在笼子里的是我。”

“当然啦！”豺狗叫着，装做傻子。“对啦，是我在笼子里来着。不是，我没在笼子里。哎呀！哎呀！我的脑子怎么啦？

我看，是笼子在老虎里面，婆罗门从旁边走过，不对，不对，也不是这么回事……好啦，我的亲爱的朋友们，你们走下去问别人吧，我是永远弄不明白的！”

“会的，你会弄明白的！”老虎回答说，豺狗的糊涂劲儿把他气坏了。“我会使你明白的！”

“你看：我就是那只老虎——”

“对，”豺狗说。

“这就是那个婆罗门——”

“对，”豺狗点点头说。

“那就是笼子。我就关在那笼子里，你明白了吗？”

“对——不对——哎呀，我能够把这些弄清楚了才好呢。”

老虎嚷着说：“好了，你是个傻瓜！十足的傻瓜！”

豺狗说：“对啦，也许我是傻瓜，可是我愿意看见你是怎样进到笼子里去的！”

“怎样进去的吗？好，当然是普通的进去法子，你真笨！”

说着老虎就跳进笼子里，嚷着，“就是这样子，现在你看明白了吧？”

“完全明白了，”豺狗肯定地说。他迅速地走过去，把笼门关上，让老虎锁在里面。婆罗门谢了豺狗的帮忙，就又上路去了。

多话的乌龟

从前有一个国王，非常爱说话。他整天地问他的大臣们许多傻问题。到他没有问题来问的时候，他就告诉他们许多他们不爱听的事情，使他们非常厌烦。在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人能够插进一句话去。

国王的宰相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想把国王多毛病治好。但是他不敢公开的劝国王不要多话，怕国王生了气，会把他杀掉，他耐心地等候劝告他的机会。

有一天，机会来了。国王又是唠唠叨叨地说了一整天，嗓子都说哑了，声音都没有了，不能再说了。可是他还想和人谈话，自己又说不了，他就叫他的宰相给他讲一个故事。聪明的宰相很高兴，一口答应了，他就讲了下面一个故事：

“从前在喜马拉雅山里有一个小湖，湖里住着一只多话的乌龟。他的街坊，都讨厌他那种无尽无休的问题，什么‘在哪儿’啦‘为什么’啦；也腻烦他那没完没结的闲话。他们讨厌他到了这样的地步：远远看见他来，就赶紧悄悄地溜走了。

“乌龟感到很寂寞，因为他爱说又找不到人去说。后来有两只飞到玛那萨洛瓦湖去的野鹅，半路停下来，在湖边休息。

这只爱说话的乌龟，知道他们是外路人，一定会听他说的，就立刻跑来同他们攀谈。

“‘你们是从哪一个国家来的？你们叫什么名字？你们是干什么的？’他连珠炮似地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地问，也不等着听人家的回答。

“野鹅们觉得很好笑。因为他们呆的时间很短，也没有法子晓得这乌龟是一个多话的讨厌东西。所以他们很热心地回答他的问题，也很高兴听他的胡聊。

“两只野鹅只呆了一个短时间，就要走了。乌龟想到这上就难过，他刚找到两个这么好的朋友，即刻又要和他们分离了。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赶紧对他们说：‘这湖里的街坊对我很冷淡，我烦闷得很。你们能不能把我带到玛那萨洛瓦湖去呢？’

“野鹅说：‘我们怎么能够带你到玛那萨洛瓦湖去呢？你又不会飞！’

“乌龟老着脸皮说：‘哈，这可容易，你们俩嘴上叼着一根棍子，我咬住棍子的中段。这样你们就把我提到玛那萨洛瓦湖去了。’

“‘好吧，’野鹅同意了，觉得这个新奇的办法很好玩。

“他们就一头一个的叼了一根棍子，乌龟咬住棍子的中段，他们就在空中慢慢地飞。刚飞过山头不远，一只乌鸦注意到了他们，就对别的小鸟叫着说：‘朋友们，朋友们，快来看这怪样儿啊，’一只鹦鹉和别的鸟一块儿飞来了，也学着说。

“‘这有什么可笑呀？’乌龟脱口说了出来，他急于说话，没有咬住棍子，立刻掉到石头上摔死了。”

故事讲完了，国王就请宰相告诉他这个故事里包含的教训。聪明的宰相就念了几句诗，来阐明故事中的意义：

那只多嘴的乌龟真的死了；他话说得太多，

谁也拦不了。国王，请听吧，

要说聪明话，说得要又得时又少；国王，说话太罗唆的时候，道理就讲不清楚了。

国王领会到多话的愚蠢，后来就变成一个说话谨慎的人，他说起话来，又聪明又很得时。（译文部分刊于《译文》１９５４年１２月号。《印度童话集》，中国青年出版社１９５５年１月出版。）１９５５年

我看了《一个女人的新生活》

我看了《一个女人的新生活》，深深的为这部匈牙利影片所感动！这里面的故事，和故事中主人翁知识妇女伊洛娜，在党和政府的教育下，放下了知识分子的包袱，参加到劳动人民的队伍里，把自己改造为有政治觉悟的、爱祖国、爱人民的劳动妇女，这真实亲切的过程，在我们都不是陌生的。

伊洛娜是一个典型的旧社会的热情正直的知识妇女。她爱她的家庭，爱她的丈夫和儿子，她把心身一切无条件的贡献给“家庭”这个狭小的单位。家庭是她劳动的范围，丈夫和儿女的幸福，就是她自己的“幸福”。故事开始，伊洛娜带着两个孩子拉着一车行李，回到被侵略战争所摧毁的破烂不堪的房子里去，看到她那“小天地”的破损的景象，她悲愤的流泪了；但她立刻就动手把它修补整理起来。在破烂堆中她找到了还在俘虏营里的丈夫的试验仪器，她喜出望外的把它珍重的收藏了起来。这时她热爱和关心的对象，也仍是她丈夫的工作和儿子们的生活。她开始还没有想到为生活而劳动，只到她丈夫的工厂里去请求生活补助金，等到补助金暂时无望又看见一个男爵夫人为了生活而卖蛋糕的时候，她才想起卖小面包来维持生计。她的生活是很苦的，但她还是毅然的拒绝了季鲍尔，一个间谍坏蛋的引诱，不肯为了物质享受，去过那腐化堕落的生活，也不肯听她妹妹玛丽卡的话，去做那卑鄙的没有良心的美金投机的生意。在她生活不能维持，自己觉得山穷水尽，“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一个可爱的形象，女工卡季，来鼓舞她，引领她，到为建设祖国，而顽强勇敢劳动的工人队伍中去。

她开始和伟大的劳动人民接触了，她的觉悟提高了，眼界放宽了，在这个无线电工厂的食堂里，她并没有轻视厨房里的削马铃薯的工作，而愉快地参加了集体劳动。不久，就获得了工人们的同情与信任，使她对于她的新生活更加热爱，更明确的领会到她不止是一个母亲和妻子，而是社会里的一个成员，在全国工人们积极地建设新兴的祖国的时候，她是应当全心全力地和劳动人民在一起，尽她一分的力量。

她的丈夫卡尔曼从俘虏营回来了。这一段影片表现得很细腻。伊洛娜在这时一面是一个热爱家庭，热爱丈夫的妻子，她高高兴兴的拉着他巡视她亲手修整起来的小家庭，亲手洗刷悬挂起来的他的衣服，和养在澡盆里的她替他预备的一只肥鸭。第二天早起，在她急急忙忙上工之前，还在他床前替他摆上一盘早点，放上写着“早安”的卡片（最细腻的是连匣里的火柴也抽出一根来，准备他点烟之用）。另一方面，表现她是一个积极的公民，热爱祖国的劳动妇女，她把她替卡尔曼收存好的发明仪器，欢欢喜喜的指给他看，鼓励他重新工作，为人民服务，为祖国的建设服务。她自己又在各方面设法，使他的试验工作，能以顺利进行。当卡尔曼在受间谍们的诬告，说他陷害工人，在案情未弄清楚，不能恢复工作以前，他认为人民不了解他，党和政府也不需要他，因而灰心失望意志消沉。伊洛娜又多方的勉励他，给他讲为人民服务的道理。卡尔曼反而讥笑她说：“难道你受的教育，就是为了削削马铃薯，给别人拿拿碟子吗？”她虽然“从没感到这工作的低微”，但是在工会的报告会上，听了“知识分子在人民民主国家中的作用”，她请求调动工作了。在工人同志们的启发之下，她猛然觉悟到自己从前所受的教育，只是弹琴绣花之类，而且就是在这些方面也只是一知半解，对于目前国家建设是没有帮助的，她悔恨羞惭，沉痛的表示她愿意到车间学习。她这正确的想法，立刻得到了工人群众的欢迎。自此以后，她积极工作，努力学习；同时在工余心身疲倦的时候，还孜孜不懈的帮助了她丈夫的试验工作。

最后她的考验来了，卡尔曼的发明试验是被间谍分子收买了的，他被迫必须离开祖国。在不了解“为谁服务”的意义，而且爱自己胜过爱祖国的时候，卡尔曼竟然想劝她和他一同离开。但是有了政治觉悟的伊洛娜，不是从前“小天地”中的伊洛娜了，她虽然热爱她的丈夫，但是当他不听她的劝阻，一意孤行的时候，她不像从前那样百依百随的了。她比卡尔曼看得更远大更彻底，她严正的拒绝说“不，卡尔曼，这是我的祖国，我在她身上获得新的生命。孩子怎么办呢？难道我有权利剥夺他们的祖国么？”为了祖国，她俨然拒绝了到外国去生活，为了孩子们有祖国，她不让卡尔曼把他们带到祖国以外的地方去。

卡尔曼走了，她悲伤的默默的拥抱了一会她的孩子，但她赶紧“履行自己的义务”，收拾了卡尔曼的试验图样，交到工厂里去，因为她认为“图样是属于国家的”。

卡尔曼被正在建设祖国顽强劳动的工人群众的谈话所感动，终于又回到家里来了。正在伊洛娜和工程师在卡尔曼的仪器上重复试验得不到结果的时候，回头看见卡尔曼走进门来，她那惊喜的表情，和热烈的拥抱，已不止是“小天地”中夫妻重圆的情景了，而更是为了这试验的成功有了把握，国家建设多了一个人材，在劳动人民的行列中，多了一个群众。

这难道不是新社会里夫妇之间所应有的新的健康高尚的感情吗？

影片的结局，是我们猜想得到的，卡尔曼受了工人群众的启发，得到了他妻子和其他同志们的帮助，他的发明终于成功了。

新中国的成立，还不过五年，这个反映匈牙利的一九四九年知识分子生活的影片对于我们新中国的知识妇女，是格外亲切动人的。我们中国有多少人，也会经过这一段改造的过程：由热爱家庭，进而热爱祖国；由热爱家庭劳动，进而热爱社会劳动，由热爱“小天地”中的丈夫和儿女，进而热爱伟大祖国的伟大工人阶级。

在我们的国家里，也许还有些知识妇女还关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过着轻视劳动、对国家建设事业漠不关心的生活。也许还有些知识妇女，有着认识模糊，思想落后的丈夫，不肯和妻子在一起全心全力的共同为祖国建设的事业服务。

那我就希望伊洛娜这个明朗动人的形象和她逐步走向新生活的真实亲切的事实，会帮助启发许多中国的知识妇女，放下知识分子的包袱和她们的丈夫们互勉互助，改造自己，充实自己，不断的提高前进，献身于祖国建设事业，为新中国的提早进入社会主义社会而奋斗到底！

《吉檀迦利》〔印度〕泰戈尔著

译者前记

这本《吉檀迦利》是印度大诗人罗宾德罗那特·泰戈尔的诗集。《吉檀迦利》就是印度语“献诗”的意思。

泰戈尔（一八六一——一九四一年）是印度人民最崇拜最热爱的诗人。他参加领导了印度的文艺复兴运动，他排除了他周围的纷乱窒塞的，多少含有殖民地奴化的，从英国传来的西方文化，而深入研究印度自己的悠久优秀的文化。他进到乡村，从农夫，村妇，瓦匠，石工那里，听取神话，歌谣和民间故事，然后用孟加拉文字写出最素朴最美丽的散文和诗歌。

这本献诗集里的一百零三首诗，是他在五十岁那年（一九一一年）从他的三本诗集——《奈维德雅》（奉献），《克雅》（渡河）和《吉檀迦利》（献诗）——里面，以及从一九○八年起散见于印度各报章杂志上的诗歌，自己选择成英文的。

从这一百零三首诗中，我们可以深深的体会出这位伟大的印度诗人是怎样的热爱自己的有着悠久优秀文化的国家，热爱这国家里爱和平爱民主的劳动人民，热爱这国家的雄伟美丽的山川。从这些首诗的字里行间，我们看见了提灯顶罐，巾帔飘扬的印度妇女；田间路上流汗辛苦的印度工人和农民；园中渡口弹琴吹笛的印度音乐家；海边岸上和波涛一同跳跃喧笑的印度孩子，以及热带地方的郁雷急雨，丛树繁花……

我们似乎听得到那繁密的雨点，闻得到那浓郁的花香。

在我到过印度之后，我更深深地觉得泰戈尔是属于印度人民的，印度人民的生活是他创作的源泉。他如鱼得水地生活在热爱韵律和诗歌的人民中间，他用人民自己生动素朴的语言，精炼成最清新最流丽的诗歌，来唱出印度广大人民的悲哀与快乐，失意与希望，怀疑与信仰。因此他的诗在印度是“家弦户诵”，他永远生活在广大人民的口中。

这本诗集，是从英文的译本转译的，既不能摹拟出孟加拉原文的富有音乐性的，有韵律的民歌形式，也没有能够传达出英译文的热烈美妙的诗情，在此我要感谢在百忙中替我根据孟加拉文原作校阅的石素真女士，没有她，我是没有胆量来翻译的。一九五五年三月十三日

1

你已经使我永生，这样做是你的欢乐。这脆薄的杯儿，你不断地把它倒空，又不断 地以新生命来充满。

这小小的苇笛，你携带着它逾山越谷，从笛管里吹出永新的音乐。

在你双手的不朽的按抚下，我的小小的心，消融在无边快乐之中，发出不可言说的 词调。

你的无穷的赐予只倾入我小小的手里。时代过去了，你还在倾注，而我的手里还有 余量待充满。

2

当你命令我歌唱的时候，我的心似乎要因着骄傲而炸裂，我仰望着你的脸，眼泪涌 上我的眶里。

我生命中一切的凝涩与矛盾融化成一片甜柔的谐音——我的赞颂像一只欢乐的鸟，振翼飞越海洋。

我知道你欢喜我的歌唱。我知道只因为我是个歌者，才能走到你的面前。

我用我的歌曲的远伸的翅梢，触到了你的双脚，那是我从来不敢想望触到的。

在歌唱中的陶醉，我忘了自己，你本是我的主人，我却称你为朋友。

3

我不知道你怎样地唱，我的主人！我总在惊奇地静听。

你的音乐的光辉照亮了世界。你的音乐的气息透彻诸天。

你的音乐的圣泉冲过一切阻挡的岩石，向前奔涌。

我的心渴望和你合唱，而挣扎不出一点声音。我想说话，但是言语不成歌曲，我叫 不出来。呵，你使我的心变成了你的音乐的漫天大网中的俘虏，我的主人！

4

我生命的生命，我要保持我的躯体永远纯洁，因为我知道你的生命的摩抚，接触着 我的四肢。

我要永远从我的思想中屏除虚伪，因为我知道你就是那在我心中燃起理智之火的真 理。

我要从我心中驱走一切的丑恶，使我的爱开花，因为我知道你在我的心宫深处安设 了座位。

我要努力在我的行为上表现你，因为我知道是你的威力，给我力量来行动。

5

请容我懈怠一会儿，来坐在你的身旁。我手边的工作等一下子再去完成。

不在你的面前，我的心就不知道什么是安逸和休息，我的工作变成了无边的劳役海 中的无尽的劳役。

今天，炎暑来到我的窗前，轻嘘微语：群蜂在花树的宫廷中尽情弹唱。

这正是应该静坐的时光，和你相对，在这静寂和无边的闲暇里唱出生命的献歌。

6

摘下这朵花来，拿了去罢，不要迟延！我怕它会萎谢了，掉在尘土里。

它也许配不上你的花冠，但请你采折它，以你手采折的痛苦来给它光宠。我怕在我 警觉之先，日光已逝，供献的时间过了。

虽然它颜色不深，香气很淡，请仍用这花来礼拜，趁着还有时间，就采折罢。

7

我的歌曲把她的妆饰卸掉。她没有了衣饰的骄奢。妆饰会成为我们合一之玷：它们 会横阻在我们之间，它们丁当的声音会掩没了你的细语。

我的诗人的虚荣心，在你的容光中羞死。呵，诗圣，我已经拜倒在你的脚前。只让 我的生命简单正直像一枝苇笛，让你来吹出音乐。

8

那穿起王子的衣袍和挂起珠宝项链的孩子，在游戏中他失去了一切的快乐；他的衣 服绊着他的步履。

为怕衣饰的破裂和污损，他不敢走进世界，甚至于不敢挪动。

母亲，这是毫无好处的，如你的华美的约束，使人和大地健康的尘土隔断，把人进 入日常生活的盛大集会的权利剥夺去了。

9

呵，傻子，想把自己背在肩上！呵，乞人，来到你自己门口求乞！

把你的负担卸在那双能担当一切的手中罢，永远不要惋惜地回顾。

你的欲望的气息，会立刻把它接触到的灯火吹灭。它是不圣洁的——不要从它不洁 的手中接受礼物。只领受神圣的爱所付予的东西。

10

这是你的脚凳，你在最贫最贱最失所的人群中歇足。

我想向你鞠躬，我的敬礼不能达到你歇足地方的深处——那最贫最贱最失所的人群 中。

你穿着破敝的衣服，在最贫最贱最失所的人群中行走，骄傲永远不能走近这个地方。

你和那最没有朋友的最贫最贱最失所的人们作伴，我的心永远找不到那个地方。

11

把礼赞和数珠撇在一边罢！你在门窗紧闭幽暗孤寂的殿角里，向谁礼拜呢？睁开眼 你看，上帝不在你的面前！

他是在锄着枯地的农夫那里，在敲石的造路工人那里。太阳下，阴雨里，他和他们 同在，衣袍上蒙着尘土。脱掉你的圣袍，甚至像他一样地下到泥土里去罢！

超脱吗？从哪里找超脱呢？我们的主已经高高兴兴地把创造的锁链带起：他和我们 大家永远连系在一起。

从静坐里走出来罢，丢开供养的香花！你的衣服污损了又何妨呢？去迎接他，在劳 动里，流汗里，和他站在一起罢。

12

我旅行的时间很长，旅途也是很长的。

天刚破晓，我就驱车起行，穿遍广漠的世界，在许多星球之上，留下辙痕。

离你最近的地方，路途最远，最简单的音调，需要最艰苦的练习。

旅客要在每个生人门口敲叩，才能敲到自己的家门，人要在外面到处漂流，最后才 能走到最深的内殿。

我的眼睛向空阔处四望，最后才合上眼说：“你原来在这里！”

这句问话和呼唤“呵，在哪儿呢？”融化在千股的泪泉里，和你保证的回答“我在 这里！”的洪流，一同泛滥了全世界。

13

我要唱的歌，直到今天还没有唱出。

每天我总在乐器上调理弦索。

时间还没有到来，歌词也未曾填好：只有愿望的痛苦在我心中。

花蕊还未开放；只有风从旁叹息走过。

我没有看见过他的脸，也没有听见过他的声音：我只听见他轻蹑的足音，从我房前 路上走过。

悠长的一天消磨在为他在地上铺设座位；但是灯火还未点上，我不能请他进来。

我生活在和他相会的希望中，但这相会的日子还没有来到。

14

我的欲望很多，我的哭泣也很可怜，但你永远用坚决的拒绝来拯救我，这刚强的慈 悲已经紧密地交织在我的生命里。

你使我一天一天地更配领受你自动的简单伟大的赐予——这天空和光明，这躯体和 生命与心灵——把我从极欲的危险中拯救了出来。

有时候我懈怠地捱延，有时候我急忙警觉寻找我的路向；　　但是你却忍心地躲藏起来。

你不断地拒绝我，从软弱动摇的欲望的危险中拯救了我，使我一天一天地更配得你 完全的接纳。

15

我来为你唱歌。在你的厅堂中，我坐在屋角。

在你的世界中我无事可做；我无用的生命只能放出无目的的歌声。

在你黑暗的殿中，夜半敲起默祷的钟声的时候，命令我罢，我的主人，来站在你面 前歌唱。

当金琴在晨光中调好的时候，宠赐我罢，命令我来到你的面前。

16

我接到这世界节日的请柬，我的生命受了祝福。我的眼睛看见了美丽的景象，我的 耳朵也听见了醉人的音乐。

在这宴会中，我的任务是奏乐，我也尽力演奏了。

现在，我问，那时间终于来到了吗，我可以进去瞻仰你的容颜，并献上我静默的敬 礼吗？

17

我只在等候着爱，要最终把我交在他手里。这是我迟误的原因，我对这延误负咎。

他们要用法律和规章，来紧紧地约束我；但是我总是躲着他们，因为我只等候着爱， 要最终把我交在他手里。

人们责备我，说我不理会人；我也知道他们的责备是有道理的。

市集已过，忙人的工作都已完毕。叫我不应的人都已含怒回去。我只等候着爱，要 最终把我交在他手里。

18

云霾堆积，黑暗渐深。呵，爱，你为什么让我独在门外等候？

在中午工作最忙的时候，我和大家在一起，但在这黑暗寂寞的日子，我只企望着你。

若是你不容我见面，若是你完全把我抛弃，真不知将如何度过这悠长的雨天。

我不住地凝望遥远的阴空，我的心和不宁的风一同彷徨悲叹。

19

若是你不说话，我就含忍着，以你的沉默来填满我的心。

我要沉静地等候，像黑夜在星光中无眠，忍耐地低首。

清晨一定会来，黑暗也要消隐，你的声音将划破天空从金泉中下注。

那时你的话语，要在我的每一鸟巢中生翼发声，你的音乐，要在我林丛繁花中盛开 怒放。

20

莲花开放的那天，唉，我不自觉地在心魂飘荡。我的花篮空着，花儿我也没有去理 睬。

不时地有一段的幽愁来袭击我，我从梦中惊起，觉得南风里有一阵奇香的芳踪。

这迷茫的温馨，使我想望得心痛，我觉得这仿佛是夏天渴望的气息，寻求圆满。

我那时不晓得它离我是那么近，而且是我的，这完美的温馨，还是在我自己心灵的 深处开放。

21

我必须撑出我的船去。时光都在岸边捱延消磨了——不堪的我呵！

春天把花开过就告别了。如今落红遍地，我却等待而又留连。

潮声渐喧，河岸的荫滩上黄叶飘落。

你凝望着的是何等的空虚！你不觉得有一阵惊喜和对岸遥远的歌声从天空中一同飘 来吗？

22

在七月淫雨的浓阴中，你用秘密的脚步行走，夜一般的轻悄，躲过一切的守望的人。

今天，清晨闭上眼，不理连连呼喊的狂啸的东风，一张厚厚的纱幕遮住永远清醒的 碧空。

林野住了歌声，家家闭户。在这冷寂的街上，你是孤独的行人。呵，我唯一的朋友， 我最爱的人，我的家门是开着的——不要梦一般地走过罢。

23

在这暴风雨的夜晚你还在外面作爱的旅行吗，我的朋友？

天空像失望者在哀号。

我今夜无眠。我不断地开门向黑暗中了望，我的朋友！

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不知道你要走哪一条路！

是从墨黑的河岸上，是从远远的愁惨的树林边，是穿过昏暗迂回的曲径，你摸索着 来到我这里吗，我的朋友？

24

假如一天已经过去了，鸟儿也不歌唱，假如风也吹倦了，那就用黑暗的厚幕把我盖 上罢，如同你在黄昏时节用睡眠的衾被裹上大地，又轻柔地将睡莲的花瓣合上。

旅客的行程未达，粮袋已空，衣裳破裂污损，而又筋疲力尽，你解除了他的羞涩与 困窘，使他的生命像花朵一样在仁慈的夜幕下苏醒。

25

在这困倦的夜里，让我帖服地把自己交给睡眠，把信赖托付给你。

让我不去勉强我的萎靡的精神，来准备一个对你敷衍的礼拜。

是你拉上夜幕盖上白日的倦眼，使这眼神在醒觉的清新喜悦中，更新了起来。

26

他来坐在我的身边，而我没有醒起。多么可恨的睡眠，唉，不幸的我呵！

他在静夜中来到；手里拿着琴，我的梦魂和他的音乐起了共鸣。

唉，为什么每夜就这样地虚度了？呵，他的气息接触了我的睡眠，为什么我总看不 见他的面？

27

灯火，灯火在哪里呢？用熊熊的渴望之火把它点上罢！

灯在这里，却没有一丝火焰，——这是你的命运吗，我的心呵！

你还不如死了好！

悲哀在你门上敲着，她传话说你的主醒着呢，他叫你在夜的黑暗中奔赴爱的约会。

云雾遮满天空，雨也不停地下。我不知道我心里有什么在动荡，——我不懂得它的 意义。

一霎的电光，在我的视线上抛下一道更深的黑暗，我的心摸索着寻找那夜的音乐对 我呼唤的径路。

灯火，灯火在哪里呢？用熊熊的渴望之火把它点上罢！雷声在响，狂风怒吼着穿过 天空。夜像黑岩一般的黑。不要让时间在黑暗中度过罢。用你的生命把爱的灯点上罢。

28

罗网是坚韧的，但是要撕破它的时候我又心痛。

我只要自由，为希望自由我却觉得羞愧。

我确知那无价之宝是在你那里，而且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却舍不得清除我满屋 的俗物。

我身上披的是尘灰与死亡之衣；我恨它，却又热爱地把它抱紧。

我的债务很多，我的失败很大，我的耻辱秘密而又深重；但当我来求福的时候，我 又战栗，唯恐我的祈求得了允诺。

29

被我用我的名字囚禁起来的那个人，在监牢中哭泣。我每天不停地筑着围墙；当这 道围墙高起接天的时候，我的真我便被高墙的黑影遮断不见了。

我以这道高墙自豪，我用沙土把它抹严，唯恐在这名字上还留着一丝罅隙，我煞费 了苦心，我也看不见了真我。

30

我独自去赴幽会。是谁在暗寂中跟着我呢？

我走开躲他，但是我逃不掉。

他昂首阔步，使地上尘土飞扬；我说出的每一个字里，都掺杂着他的喊叫。

他就是我的小我，我的主，他恬不知耻；但和他一同到你门前，我却感到羞愧。

31

“囚人，告诉我，谁把你捆起来的？”

“是我的主人，”囚人说。“我以为我的财富与权力胜过世界上一切的人，我把我 的国王的钱财聚敛在自己的宝库里。我昏困不过，睡在我主的床上，一觉醒来，我发现 我在自己的宝库里做了囚人。”

“囚人，告诉我，是谁铸的这条坚牢的锁链？”

“是我，”囚人说，“是我自己用心铸造的。我以为我的无敌的权力会征服世界， 使我有无碍的自由。我日夜用烈火重锤打造了这条铁链。等到工作完成，铁链坚牢完善， 我发现这铁链把我捆住了。”

32

尘世上那些爱我的人，用尽方法拉住我。你的爱就不是那样，你的爱比他们的伟大 得多，你让我自由。

他们从不敢离开我，恐怕我把他们忘掉。但是你，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你还没有 露面。

若是我不在祈祷中呼唤你，若是我不把你放在心上，你爱我的爱情仍在等待着我的 爱。

33

白天的时候，他们来到我的房子里说：“我们只占用最小的一间屋子。”

他们说：“我们要帮忙你礼拜你的上帝，而且只谦恭地领受我们应得的一份恩典”； 他们就在屋角安静谦柔地坐下。

但是在黑夜里，我发现他们强暴地冲进我的圣堂，贪婪地攫取了神坛上的祭品。

34

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称你为我的一切。

只要我一诚不灭，我就感觉到你在我的四围，任何事情，我都来请教你，任何时候 都把我的爱献上给你。

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永把你藏匿起来。

只要把我和你的旨意锁在一起的脚镣，还留着一小段，你的意旨就在我的生命中实 现——这脚镣就是你的爱。

35

在那里，心是无畏的，头也抬得高昂；　　在那里，知识是自由的；

在那里，世界还没有被狭小的家国的墙隔成片段；在那里，话是从真理的深处说出；在那里，不懈的努力向着“完美”伸臂；在那里，理智的清泉没有沉没在积习的荒漠之中；在那里，心灵是受你的指引，走向那不断放宽的思想与行为——进入那自由的天国， 我的父呵，让我的国家觉醒起来罢。

36

这是我对你的祈求，我的主——请你铲除，铲除我心里贫乏的根源。

赐给我力量使我能轻闲地承受欢乐与忧伤。

赐给我力量使我的爱在服务中得到果实。

赐给我力量使我永抛弃穷人也永不向淫威屈膝。

赐给我力量使我的心灵超越于日常琐事之上。

再赐给我力量使我满怀爱意地把我的力量服从你意志的指挥。

37

我以为我的精力已竭，旅程已终——前路已绝，储粮已尽，退隐在静默鸿蒙中的时 间已经到来。

但是我发现你的意志在我身上不知有终点。旧的言语刚在舌尖上死去，新的音乐又 从心上迸来；旧辙方迷，新的田野又在面前奇妙地展开。

38

我需要你，只需要你——让我的心不停地重述这句话。日夜引诱我的种种欲念，都 是透顶的诈伪与空虚。

就像黑夜隐藏在祈求光明的朦胧里，在我潜意识的深处也响出呼声——我需要你， 只需要你。

正如风暴用全力来冲击平静，却寻求终止于平静，我的反抗冲击着你的爱，而它的 呼声也还是——我需要你，只需要你。

39

在我的心坚硬焦躁的时候，请洒我以慈霖。

当生命失去恩宠的时候，请赐我以欢歌。

当烦杂的工作在四周喧闹，使我和外界隔绝的时候，我的宁静的主，请带着你的和 平与安息来临。

当我乞丐似的心，蹲闭在屋角的时候，我的国王，请你以王者的威仪破户而入。

当欲念以诱惑与尘埃来迷蒙我的心眼的时候，呵，圣者，你是清醒的，请你和你的 雷电一同降临。

40

在我干枯的心上，好多天没有受到雨水的滋润了，我的上帝。天边是可怕的赤裸— —没有一片轻云的遮盖，没有一丝远雨的凉意。

如果你愿意，请降下你的死黑的盛怒的风雨，以闪电震慑诸天罢。

但是请你召回，我的主，召回这弥漫沉默的炎热罢，它是沉重尖锐而又残忍，用可 怕的绝望焚灼人心。

让慈云低垂下降，像在父亲发怒的时候，母亲的含泪的眼光。

41

我的情人，你站在大家背后，藏在何处的阴影中呢？在尘土飞扬的道上，他们把你 推开走过、没有理睬你。在乏倦的时间，我摆开礼品来等候你，过路的人把我的香花一 朵一朵地拿去，我的花篮几乎空了。

清晨，中午都过去了。暮色中，我倦眼蒙胧。回家的人们瞟着我微笑，使我满心羞 惭。我像女丐一般地坐着，拉起裙儿盖上脸，当他们问我要什么的时候，我垂目没有答 应。

呵，真的，我怎能告诉他们说我是在等候你，而且你也应许说你一定会来。我又怎 能抱愧地说我的妆奁就是贫穷。

呵，我在我心的微隐处紧抱着这一段骄荣。

我坐在草地上凝望天空，梦想着你来临时候那忽然炫耀的豪华——万彩交辉，车辇 上金旗飞扬，在道旁众目睽睽之下，你从车座下降，把我从尘埃中扶起坐立你的旁边， 这褴褛的丐女，含羞带喜，像蔓藤在暴风中颤摇。

但是时间流过了，还听不见你的车辇的轮声。许多仪仗队伍都在光彩喧闹中走过了。 你只要静默地站在他们背后吗？

我只能哭泣着等待，把我的心折磨在空虚的伫望之中吗？

42

在清晓的密语中，我们约定了同去泛舟，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们这无目的无终 止的遨游。

在无边的海洋上，在你静听的微笑中，我的歌唱抑扬成调，像海波一般的自由，不 受字句的束缚。

时间还没有到吗？你还有工作要做吗？看罢，暮色已经笼罩海岸，苍茫里海鸟已群 飞归巢。

谁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解开链索，这只船会像落日的余光，消融在黑夜之中呢？

43

那天我没有准备好来等候你，我的国王，你就像一个素不相识的平凡的人，自动地 进到我的心里，在我生命的许多流逝的时光中，盖上了永生的印记。

今天我偶然照见了你的签印，我发现它们和我遗忘了的日常哀乐的回忆，杂乱地散 掷在尘埃里。

你不曾鄙夷地避开我童年时代在尘土中的游戏，我在游戏室里所听见的足音，和在 群星中的回响是相同的。

44

阴晴无定，夏至雨来的时节，在路旁等候了望，是我的快乐。

从不可知的天空带信来的使者们，向我致意又向前赶路。

我衷心欢畅，吹过的风带着清香。

从早到晚我在门前坐地，我知道我一看见你，那快乐的时光便要突然来到。

这时我自歌自笑。这时空气里也充满着应许的芬芳。

45

你没有听见他静悄的脚步吗？他正在走来，走来，一直不停地走来。

每一个时间，每一个年代，每日每夜，他总在走来，走来，一直不停地走来。

在许多不同的心情里，我唱过许多歌曲，但在这些歌调里，我总在宣告说：“他正 在走来，走来，一直不停地走来。”

四月芬芳的晴天里，他从林径中走来，走来，一直不停地走来。

七月阴暗的雨夜中，他坐着隆隆的云辇，前来，前来，一直不停地前来。

愁闷相继之中，是他的脚步踏在我的心上，是他的双脚的黄金般的接触，使我的快 乐发出光辉。

46

我不知道从久远的什么时候，你就一直走近来迎接我。

你的太阳和星辰永不能把你藏起，使我看不见你。

在许多清晨和傍晚，我曾听见你的足音，你的使者曾秘密地到我心里来召唤。

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的生活完全激动了，一种狂欢的感觉穿过了我的心。

这就像结束工作的时间已到，我感觉到在空气中有你光降的微馨。

47

夜已将尽，等他又落了空。我怕在清晨我正在倦睡的时候，他忽然来到我的门前。 呵，朋友们，给他开着门罢——　　不要拦阻他。

若是他的脚步声没有把我惊醒，请不要叫醒我。我不愿意小鸟嘈杂的合唱，和庆祝 晨光的狂欢的风声，把我从睡梦中吵醒。即使我的主突然来到我的门前，也让我无扰地 睡着。呵，我的睡眠，宝贵的睡眠，只等着他的摩触来消散。呵，我的合着的眼，只在 他微笑的光中才开睫，当他像从洞黑的睡眠里浮现的梦一般地站立在我面前。

让他作为最初的光明和形象，来呈现在我的眼前。让他的眼光成为我觉醒的灵魂最 初的欢跃。

让我自我的返回成为向他立地的皈依。

48

清晨的静海，漾起鸟语的微波；路旁的繁花，争妍斗艳；在我们匆忙赶路无心理睬 的时候，云隙中散射出灿烂的金光。

我们不唱欢歌，也不嬉游；我们也不到村集中去交易；我们一语不发，也不微笑； 我们不在路上留连。时间流逝，我们也加速了脚步。

太阳升到中天，鸽子在凉阴中叫唤。枯叶在正午的炎风中飞舞。牧童在榕树下做他 的倦梦，我在水边卧下，在草地上展布我困乏的四肢。

我的同伴们嘲笑我；他们抬头疾走；他们不回顾也不休息；他们消失在远远的碧霭 之中。他们穿过许多山林，经过生疏遥远的地方。长途上的英雄队伍呵，光荣是属于你 们的！讥笑和责备要促我起立，但我却没有反应。我甘心没落在乐受的耻辱的深处—— 在模糊的快乐阴影之中。

阳光织成的绿荫的幽静，慢慢地笼罩着我的心。我忘记了旅行的目的，我无抵抗地 把我的心灵交给阴影与歌曲的迷宫。

最后，我从沉睡中睁开眼，我看见你站在我身旁，我的睡眠沐浴在你的微笑之中。 我从前是如何地惧怕，怕这道路的遥远困难，到你面前的努力是多么艰苦呵！

49

你从宝座上下来，站在我草舍门前。

我正在屋角独唱，歌声被你听到了。你下来站在我草舍门前。

在你的广厅里有许多名家，一天到晚都有歌曲在唱。但是这初学的简单的音乐，却 得到了你的赏识。一支忧郁的小调，和世界的伟大音乐融合了，你还带了花朵作为奖赏， 下了宝座停留在我的草舍门前。

50

我在村路上沿门求乞，你的金辇像一个华丽的梦从远处出现，我在猜想这位万王之 王是谁！

我的希望高升，我觉得我苦难的日子将要告终，我站着等候你自动的施与，等待那 散掷在尘埃里的财宝。

车替在我站立的地方停住了。你看到我，微笑着下车。我觉得我的运气到底来了。 忽然你伸出右手来说：“你有什么给我呢？”

呵，这开的是什么样的帝王的玩笑，向一个乞丐伸手求乞！我糊涂了，犹疑地站着， 然后从我的口袋里慢慢地拿出一粒最小的玉米献上给你。

但是我一惊不小，当我在晚上把口袋倒在地上的时候，在我乞讨来的粗劣东西之中， 我发现了一粒金子。我痛哭了，恨我没有慷慨地将我所有都献给你。

51

夜深了。我们一天的工作都已做完。我们以为投宿的客人都已来到，村里家家都已 闭户了。只有几个人说，国王是要来的。我们笑了说：“不会的，这是不可能的事！”

仿佛门上有敲叩的声音。我们说那不过是风。我们熄灯就寝。只有几个人说：“这 是使者！”我们笑了说：“不是，这一定是风！”

在死沉沉的夜里传来一个声音。朦胧中我们以为是远远的雷响。墙摇地动，我们在 睡眠里受了惊扰。只有几个人说：“这是车轮的声音。”我们昏困地嘟哝着说：“不是， 这一定是雷响！”

鼓声响起的时候天还没亮。有声音喊着说：“醒来罢！别耽误了！”我们拿手按住 心口，吓得发抖。只有几个人说：“看哪，这是国王的旗子！”我们爬起来站着叫： “没有时间再耽误了！”

国王已经来了——但是灯火在哪里呢，花环在哪里呢？给他预备的宝座在哪里呢？ 呵，丢脸，呵，太丢脸了！客厅在哪里，陈设又在哪里呢？有几个人说了：“叫也无用 了！用空手来迎接他罢，带他到你的空房里去罢！”

开起门来，吹起法螺罢！在深夜中国王降临到我黑暗凄凉的房子里了。空中雷声怒 吼。黑暗和闪电一同颤抖。拿出你的破席铺在院子里罢。我们的国王在可怖之夜与暴风 雨一同突然来到了。

52

我想我应当向你请求——可是我又不敢——你那挂在颈上的玫瑰花环。这样我等到 早上，想在你离开的时候，从你床上找到些碎片。我像乞丐一样破晓就来寻找，只为着 一两片散落的花瓣。

呵，我呵，我找到了什么呢？你留下了什么爱的表记呢？那不是花朵，不是香料， 也不是一瓶香水。那是你的一把巨剑，火焰般放光，雷霆般沉重。清晨的微光从窗外射 到床上。晨鸟叽叽喳喳着问：“女人，你得到了什么呢？”不，这不是花朵，不是香料， 也不是一瓶香水——这是你的可畏的宝剑。

我坐着猜想，你这是什么礼物呢。我没有地方去藏放它。我不好意思佩带它；我是 这样的柔弱，当我抱它在怀里的时候，它就把我压痛了。但是我要把这光宠铭记在心， 你的礼物，这痛苦的负担。

从今起在这世界上我将没有畏惧，在我的一切奋斗中你将得到胜利。你留下死亡和 我作伴，我将以我的生命给他加冕。我带着你的宝剑来斩断我的羁勒，在世界上我将没 有畏惧。

从今起我要抛弃一切琐碎的装饰。我心灵的主，我不再在一隅等待哭泣，也不再畏 怯娇羞。你已把你的宝剑给我佩带。我不再要玩偶的装饰品了！

53

你的手镯真是美丽，镶着星辰，精巧地嵌着五光十色的珠宝。但是依我看来你的宝 剑是更美的，那弯弯的闪光像毗湿奴的神鸟展开的翅翼，完美地平悬在落日怒发的红光 里。

它颤抖着像生命受死亡的最后一击时，在痛苦的昏迷中的最后反应；它炫耀着像将 烬的世情的纯焰，最后猛烈的一闪。

你的手镯真是美丽，镶着星辰般的珠宝；但是你的宝剑，呵，雷霆的主，是铸得绝 顶美丽，看到想到都是可畏的。

54

我不向你求什么；我不向你耳中陈述我的名字。当你离开的时候我静默地站着。我 独立在树影横斜的井旁，女人们已顶着褐色的瓦罐盛满了水回家了。她们叫我说：“和 我们一块来罢，都快到了中午了。”但我仍在慵倦地留连，沉入恍惚的默想之中。

你走来时我没有听到你的足音。你含愁的眼望着我；你低语的时候声音是倦乏的— —“呵，我是一个干渴的旅客。”我从幻梦中惊起把我罐里的水倒在你掬着的手掌里。 树叶在头上萧萧地响着，杜鹃在幽暗处歌唱，曲径传来胶树的花香。

当你问到我的名字的时候，我羞得悄立无言。真的，我替你作了什么，值得你的忆 念？但是我幸能给你饮水止渴的这段回忆，将温馨地贴抱在我的心上。天已不早，鸟儿 唱着倦歌，楝树叶子在头上沙沙作响，我坐着反复地想了又想。

55

乏倦压在你的心上，你眼中尚有睡意。

你没有得到消息说荆棘丛中花朵正在盛开吗？醒来罢，呵，醒来！不要让光阴虚度 了！

在石径的尽头，在幽静无人的田野里，我的朋友在独坐着。不要欺骗他罢。醒来， 呵，醒来罢！

即使正午的骄阳使天空喘息摇颤——即使灼热的沙地展布开它干渴的巾衣——在你心的深处难道没有快乐吗？你的每一个足音，不会使道路的琴弦迸出痛苦的柔 音吗？

56

只因你的快乐是这样地充满了我的心。只因你曾这样地俯就我。呵，你这诸天之王， 假如没有我，你还爱谁呢？

你使我做了你这一切财富的共享者。在我心里你的欢乐不住地遨游。在我生命中你 的意志永远实现。

因此，你这万王之王曾把自己修饰了来赢取我的心。因此你的爱也消融在你情人的 爱里，在那里，你又以我俩完全合一的形象显现。

57

光明，我的光明，充满世界的光明，吻着眼目的光明，甜沁心腑的光明！

呵，我的宝贝，光明在我生命的一角跳舞；我的宝贝，光明在勾拨我爱的心弦；天 开了，大风狂奔，笑声响彻大地。

蝴蝶在光明海上展开翅帆。百合与茉莉在光波的浪花上翻涌。

我的宝贝，光明在每朵云彩上散映成金，它洒下无量的珠宝。

我的宝贝，快乐在树叶间伸展，欢喜无边。天河的堤岸淹没了，欢乐的洪水在四散 奔流。

58

让一切欢乐的歌调都融和在我最后的歌中——那使大地草海欢呼摇动的快乐，那使 生和死两个孪生弟兄，在广大的世界上跳舞的快乐，那和暴风雨一同卷来，用笑声震撼 惊醒一切的生命的快乐，那含泪默坐在盛开的痛苦的红莲上的快乐，那不知所谓，把一 切所有抛掷于尘埃中的快乐。

59

是的，我知道，这只是你的爱，呵，我心爱的人——这在树叶上跳舞的金光，这些 驶过天空的闲云，这使我头额清爽的吹过的凉风。

清风的光辉涌进我的眼睛——这是你传给我心的消息。你的脸容下俯，你的眼睛下 望着我的眼睛，我的心接触到了你的双足。

60

孩子们在无边的世界的海滨聚会。头上是静止的无垠的天空，不宁的海波奔腾喧闹。 在无边的世界的海滨，孩子们欢呼跳跃地聚会着。

他们用沙子盖起房屋，用宝贝壳来游戏。他们把枯叶编成小船，微笑着把它们飘浮 在深远的海上。孩子在世界的海滨做着游戏。

他们不会凫水，他们也不会撒网。采珠的人潜水寻珠，商人们奔波航行，孩子们收 集了石子却又把它们丢弃了。他们不搜求宝藏，他们也不会撒网。

大海涌起了喧笑，海岸闪烁着苍白的微笑。致人死命的波涛，像一个母亲在摇着婴 儿的抓篮一样，对孩子们唱着无意义的谣歌。大海在同孩子们游戏，海岸闪烁着苍白的 微笑。

孩子们在无边的世界的海滨聚会。风暴在无路的天空中飘游，船舶在无轨的海上破 碎，死亡在猖狂，孩子们却在游戏。在无边的世界的海滨，孩子们盛大地聚会着。

61

这掠过婴儿眼上的睡眠——有谁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吗？是的，有谣传说它住在林 荫中，萤火朦胧照着的仙村里，那里挂着两颗甜柔迷人的花蕊。它从那里来吻着婴儿的 眼睛。

在婴儿睡梦中唇上闪现的微笑——有谁知道它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吗？是的，有谣传 说一线新月的微笑，触到了消散的秋云的边缘，微笑就在被朝雾洗净的晨梦中，第一次 生出来了——这就是那婴儿睡梦中唇上闪现的微笑。

在婴儿的四肢上，花朵般地喷发的甜柔清新的生气，有谁知道它是在哪里藏了这么 许久吗？是的，当母亲还是一个少女，它就在温柔安静的爱的神秘中，充塞在她的心里 了——这就是那婴儿四肢上喷发的甜柔新鲜的生气。

62

当我送你彩色玩具的时候，我的孩子，我了解为什么云中水上会幻弄出这许多颜色， 为什么花朵都用颜色染起——当我送你彩色玩具的时候，我的孩子。

当我唱歌使你跳舞的时候，我彻底地知道为什么树叶上响出音乐，为什么波浪把它 们的合唱送进静听的大地的心头——当我唱歌使你跳舞的时候。

当我把糖果递到你贪婪的手中的时候，我懂得为什么花心里有蜜，为什么水果里隐 藏着甜汁——当我把糖果递到你贪婪的手中的时候。

当我吻你的脸使你微笑的时候，我的宝贝，我的确了解晨光从天空流下时，是怎样 的高兴，暑天的凉风吹到我身上的是怎样的愉快——当我吻你的脸使你微笑的时候。

63

你使不相识的朋友认识了我。你在别人家里给我准备了座位。你缩短了距离，你把 生人变成弟兄。

在我必须离开故居的时候，我心里不安；我忘了是旧人迁入新居，而且你也住在那 里。

通过生和死，今生或来世，无论你带领我到哪里，都是你，仍是你，我的无穷生命 中的唯一伴侣，永远用欢乐的系练，把我的心和陌生的人联系在一起。

人一认识了你，世上就没有陌生的人，也没有了紧闭的门户。呵，请允许我的祈求， 使我在与众生游戏之中，永不失去和你单独接触的福祉。

64

在荒凉的河岸上，深草丛中，我问她：“姑娘，你用披纱遮着灯，要到哪里去呢？ 我的房子黑暗寂寞——把你的灯借给我罢！”她抬起乌黑的眼睛，从暮色中看了我一会。 “我到河边来，”她说，“要在太阳西下的时候，把我的灯飘浮到水上去。”我独立在 深草中看着她的灯的微弱的火光，无用地在潮水上飘流。

在薄暮的寂静中，我问她：“你的灯火都已点上了——那么你拿着这灯到哪里去呢？ 我的房子黑暗寂寞——把你的灯借给我罢。”她抬起乌黑的眼睛望着我的脸，站着沉吟 了一会。最后她说：“我来是要把我的灯献给上天。”我站着看她的灯光在天空中无用 的燃点着。

在无月的夜半朦胧之中，我问她：“姑娘，你作什么把灯抱在心前呢？我的房子黑 暗寂寞——把你的灯借给我罢。”她站住沉思了一会，在黑暗中注视着我的脸。她说： “我是带着我的灯，来参加灯节的。”我站着看着她的灯，无用地消失在众光之中。

65

我的上帝，从我满溢的生命之杯中，你要饮什么样的圣酒呢？

通过我的眼睛，来观看你自己的创造物，站在我的耳门上，来静听你自己的永恒的 谐音，我的诗人，这是你的快乐吗？

你的世界在我的心灵里织上字句，你的快乐又给它们加上音乐。你把自己在梦中交 给了我，又通过我来感觉你自己的完满的甜柔。

66

那在神光离合之中，潜藏在我生命深处的她；那在晨光中永远不肯揭开面纱的她， 我的上帝，我要用最后的一首歌把她包裹起来，作为我给你的最后的献礼。

无数求爱的话，都已说过，但还没有赢得她的心；劝诱向她伸出渴望的臂，也是枉 然。

我把她深藏在心里，到处漫游，我生命的荣枯围绕着她起落。

她统治着我的思想、行动和睡梦，她却自己独居索处。

许多的人叩我的门来访问她，都失望地回去。

在这世界上从没有人和她面对过，她孤守着静待你的赏识。

67

你是天空，你也是窝巢。

呵，美丽的你，在窝巢里就是你的爱，用颜色、声音和香气来围拥住灵魂。

在那里，清晨来了，右手提着金筐，带着美的花环，静静地替大地加冕。

在那里，黄昏来了，越过无人畜牧的荒林，穿过车马绝迹的小径，在她的金瓶里带 着安靖的西方海上和平的凉飙。

但是在那里，纯白的光辉，统治着伸展着的为灵魂翱翔的无际的天空。在那里无昼 无夜，无形无色，而且永远，永远无有言说。

68

你的阳光射到我的地上，整天地伸臂站在我门前，把我的眼泪，叹息和歌曲变成的 云彩，带回放在你的足边。

你喜爱地将这云带缠围在你的星胸之上，绕成无数的形式和褶纹，还染上变幻无穷 的色彩。

它是那样的轻柔，那样的飘扬、温软、含泪而黯淡，因此你就爱惜它，呵，你这庄 严无瑕者。这就是为什么它能够以它可怜的阴影遮掩你的可畏的白光。

69

就是这股生命的泉水，日夜流穿我的血管，也流穿过世界，又应节地跳舞。

就是这同一的生命，从大地的尘土里快乐地伸放出无数片的芳草，迸发出繁花密叶 的波纹。

就是这同一的生命，在潮汐里摇动着生和死的大海的摇篮。

我觉得我的四肢因受着生命世界的爱抚而光荣。我的骄傲，是因为时代的脉搏，此 刻在我血液中跳动。

70

这欢欣的音律不能使你欢欣吗？不能使你回旋激荡，消失碎裂在这可怖的快乐旋转 之中吗？

万物急剧地前奔，它们不停留也不回顾，任何力量都不能挽住它们，它们急遽地前 奔。

季候应和着这急速不宁的音乐，跳舞着来了又去——颜色、声音、香味在这充溢的 快乐里，汇注成奔流无尽的瀑泉，时时刻刻地在散溅、退落而死亡。

71

我应当自己发扬光大、四周放射、投映彩影于你的光辉之中——这便是你的幻境。

你在你自身里立起隔栏，用无数不同的音调来呼唤你的分身。

你这分身已在我体内成形。

高亢的歌声响彻诸天，在多彩的眼泪与微笑，震惊与希望中回应着；波起复落，梦 破又圆。在我里面是你自身的破灭。

你卷起的那重帘幕，是用书和夜的画笔，绘出了无数的花样。幕后的你的座位，是 用奇妙神秘的曲线织成。抛弃了一切无聊的笔直的线条。

你我组成的伟丽的行列，布满了天空。因着你我的歌音，太空都在震颤，一切时代 都在你我捉迷藏中度过了。

72

就是他，那最深奥的，用他深隐的摩触使我清醒。

就是他把神符放在我的眼上，又快乐地在我心弦上弹弄出种种哀乐的调子。

就是他用金、银、青、绿的灵幻的色丝，织起幻境的披纱，他的脚趾从衣褶中外露。 在他的摩触之下，我忘却了自己。

日来年往，就是他永远以种种名字，种种姿态，种种的深悲和极乐，来打动我的心。

73

在断念屏欲之中，我不需要拯救。在万千欢愉的约束里我感到了自由的拥抱。

你不断地在我的瓦罐里满满地斟上不同颜色不同芬芳的新酒。

我的世界，将以你的火焰点上他的万盏不同的明灯，安放在你庙宇的坛前。

不，我永不会关上我感觉的门户。视、听、触的快乐会含带着你的快乐。

是的，我的一切幻想会燃烧成快乐的光明，我的一切愿望将结成爱的果实。

74

白日已过，暗影笼罩大地。是我到河边汲水的时候了。

晚空凭看水的凄音流露着切望。呵，它呼唤我出到暮色中来。荒径上断绝人行，风 起了，波浪在河里翻腾。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回家去。我不知道我会遇见什么人。浅滩的小舟上有个不相识的 人正弹着琵琶。

75

你赐给我们世人的礼物，满足了我们一切的需要，可是它们又毫未减少地返回到你 那里。

河水有它每天的工作，匆忙地穿过田野和村庄；但它的不绝的水流，又曲折地回来 洗你的双脚。

花朵以芬芳熏香了空气；但它最终的任务，是把自己献上给你。

对你供献不会使世界困穷。

人们从诗人的字句里，选取自己心爱的意义：但是诗句的最终意义是指向着你。

76

过了一天又是一天，呵，我生命的主，我能够和你对面站立吗？呵，全世界的主， 我能合掌和你对面站立吗？

在广阔的天空下，严静之中，我能够带着虔恭的心，和你对面站立吗？

在你的劳碌的世界里，喧腾着劳作和奋斗，在营营扰扰的人群中，我能和你对面站 立吗？

当我已做完了今生的工作，呵，万王之王，我能够独自悄立在你的面前吗？

77

我知道你是我的上帝，却远立在一边——我不知道你是属于我的，就走近你。我知 道你是我的父亲，就在你脚前俯伏——我没有像和朋友握手那样地紧握你的手。

我没有在你降临的地方，站立等候，把你抱在胸前，当你做同道，把你占有。

你是我弟兄的弟兄，但是我不理他们，不把我赚得的和他们平分，我以为这样做， 才能和你分享我的一切。

在快乐和苦痛里，我都没有站在人类的一边，我以为这样做，才能和你站在一起。

我畏缩着不肯舍生，因此我没有跳入生命的伟大的海洋里。

78

当鸿蒙初辟，繁星第一次射出灿烂的光辉，众神在天上集会，唱着“呵，完美的画 图，完全的快乐！”

有一位神忽然叫起来了——“光链里仿佛断了一环，一颗星星走失了。”

他们金琴的弦子猛然折断了，他们的歌声停止了，他们惊惶地叫着——“对了，那 颗走失的星星是最美的，她是诸天的光荣！”

从那天起，他们不住地寻找她，众口相传地说，因为她丢了，世界失去了一种快乐。

只在严静的夜里，众星微笑着互相低语说——“寻找是无用的，无缺的完美正笼盖 着一切！”

79

假如我今生无份遇到你，就让我永远感到恨不相逢——让我念念不忘，让我在醒时梦中都怀带着这悲哀的苦痛。

当我的日子在世界的闹市中度过，我的双手满捧着每日的赢利的时候，让我永远觉 得我是一无所获——让我念念不忘，让我在醒时梦中都带着这悲哀的苦痛。

当我坐在路边，疲乏喘息，当我在尘土中铺设卧具，让我永远记着前面还有悠悠的 长路——让我念念不忘，让我在醒时梦中都怀带着悲哀的苦痛。

当我的屋子装饰好了，箫笛吹起，欢笑声喧的时候，让我永远觉得我还没有请你光 临——让我念念不忘，让我在醒时梦中都怀带着这悲哀的苦痛。

80

我像一片秋天的残云，无主地在空中飘荡，呵，我的永远光耀的太阳！你的摩触远 没有蒸化了我的水气，使我与你的光明合一，因此我计算着和你分离的悠长的年月。

假如这是你的愿望，假如这是你的游戏，就请把我这流逝的空虚染上颜色，镀上金 辉，让它在狂风中飘浮，舒卷成种种的奇观。

而且假如你愿意在夜晚结束了这场游戏，我就在黑暗中，或在灿白晨光的微笑中， 在净化的清凉中，溶化消失。

81

在许多闲散的日子，我悼惜着虚度了的光阴。但是光阴并没有虚度，我的主。你掌 握了我生命里寸寸的光阴。

你潜藏在万物的心里，培育着种子发芽，蓓蕾绽红，花落结实。

我困乏了，在闲榻上睡眠，想象一切工作都已停歇。早晨醒来，我发现我的园里， 却开遍了异蕊奇花。

82

你手里的光阴是无限的，我的主。你的分秒是无法计算的。

夜去明来，时代像花开花落。你晓得怎样来等待。

你的世纪，一个接着一个，来完成一朵小小的野花。

我们的光阴不能浪费，因为没有时间，我们必须争取机缘。我们太穷苦了，决不可 迟到。

因此，在我把时间让给每一个性急的，向我索要时间的人，我的时间就虚度了，最 后你的神坛上就没有一点祭品。

一天过去，我赶忙前来，怕你的门已经关闭；但是我发现时间还有充裕。

83

圣母呵，我要把我悲哀的眼泪穿成珠链，挂在你的颈上。

星星把光明做成足镯，来装扮你的双足，但是我的珠链要挂在你的胸前。

名利自你而来，也全凭你的予取。但这悲哀却完全是我自己的，当我把它当作祭品 献给你的时候，你就以你的恩慈来酬谢我。

84

离愁弥漫世界，在无际的天空中生出无数的情境。

就是这离愁整夜地悄望星辰，在七月阴雨之中，萧萧的树籁变成抒情的诗歌。

就是这笼压弥漫的痛苦，加深而成为爱、欲，而成为人间的苦乐；就是它永远通过 诗人的心灵，融化流涌而成为诗歌。

85

当战士们从他们主公的明堂里刚走出来，他们的武力藏在哪里呢？他们的甲胄和干 戈藏在哪里呢？

他们显得无助、可怜，当他们从他们主公的明堂走出的那一天，如雨的箭矢向着他 飞射。

当战士们整队走回他们主公的明堂里的时候，他们的武力藏在哪里呢？

他们放下了刀剑和弓矢；和平在他们的额上放光，当他们整队走回他们主公的明堂 的那一天，他们把他们生命的果实留在后面了。

86

死亡，你的仆人，来到我的门前。他渡过不可知的海洋临到我家，来传达你的召令。

夜色沉黑，我心中畏惧——但是我要端起灯来，开起门来，鞠躬欢迎他。因为站在 我门前的是你的使者。

我要含泪地合掌礼拜他。我要把我心中的财产，放在他脚前，来礼拜他。

他的使命完成了就要回去，在我的晨光中留下了阴影；在我萧条的家里，只剩下孤 独的我，作为最后献你的祭品。

87

在无望的希望中，我在房里的每一个角落找她；我找不到她。

我的房子很小，一旦丢了东西就永远找不回来。

但是你的房子是无边无际的，我的主，为着找她，我来到了你的门前。

我站在你薄暮金色的天穹下，向你抬起渴望的眼。

我来到了永恒的边涯，在这里万物不灭——无论是希望，是幸福，或是从泪眼中望 见的人面。

呵，把我空虚的生命浸到这海洋里罢，跳进这最深的完满里罢。让我在宇宙的完整 里，感觉一次那失去的温馨的接触罢。

88

破庙里的神呵！七弦琴的断线不再弹唱赞美你的诗歌。晚钟也不再宣告礼拜你的时 间。你周围的空气是寂静的。

流荡的春风来到你荒凉的居所。它带来了香花的消失——就是那素来供养你的香花， 现在却无人来呈献了。

你的礼拜者，那些漂泊的惯旅，永远在企望那还未得到的恩典。黄昏来到，灯光明 灭于尘影之中，他困乏地带着饥饿的心回到这破庙里来。

许多佳节都在静默中来到，破庙的神呵。许多礼拜之夜，也在无火无灯中度过了。

精巧的艺术家，造了许多新的神像，当他们的末日来到了，便被抛入遗忘的圣河里。

只有破庙的神遗留在无人礼拜的，不死的冷淡之中。

89

我不再高谈阔论了——这是我主的意旨。从那时起我轻声细语。我心里的话要用歌 曲低唱出来。

人们急急忙忙地到国王的市场上去，买卖的人都在那里。

但在工作正忙的正午，我就早早地离开。

那就让花朵在我的园中开放，虽然花时未到；让蜜蜂在中午奏起他们慵懒的嗡哼。

我曾把充分的时间，用在理欲交战里，但如今是我暇日游侣的雅兴，把我的心拉到 他那里去；我也不知道这忽然的召唤，会引到什么突出的奇景。

90

当死神来叩你门的时候，你将以什么贡献他呢？

呵，我要在我客人面前，摆上我的满斟的生命之杯——　　我决不让它空手回去。

我一切的秋日和夏夜的丰美的收获，我匆促的生命中的一切获得和收藏，在我临终， 死神来叩我的门的时候，我都要摆在他的面前。

91

呵，你这生命最后的完成，死亡，我的死亡，来对我低语罢！

我天天地在守望着你；为你，我忍受着生命中的苦乐。

我的一切存在，一切所有，一切希望，和一切的爱，总在深深的秘密中向你奔流。 你的眼泪向我最后一盼，我的生命就永远是你的。

花环已为新郎编好。婚礼行过，新娘就要离家，在静夜里和她的主人独对了。

92

我知道这日子将要来到，当我眼中的人世渐渐消失，生命默默地向我道别，把最后 的帘幕拉过我的眼前。

但是星辰将在夜中守望，晨曦仍旧升起，时间像海波的汹涌，激荡着欢乐与哀伤。

当我想到我的时间的终点，时间的隔栏便破裂了，在死的光明中，我看见了你的世 界和这世界里弃置的珍宝。最低的座位是极其珍奇的，最生的生物也是世间少有的。

我追求而未得到和我已经得到的东西——让它们过去罢。只让我真正地据有了那些 我所轻视和忽略的东西。

93

我已经请了假。弟兄们，祝我一路平安罢！我向你们大家鞠了躬就启程了。

我把我门上的钥匙交还——我把房子的所有权都放弃了。我只请求你们最后的几句 好话。

我们做过很久的邻居，但是我接受的多，给与的少。现在天已破晓，我黑暗屋角的 灯光已灭。召命已来，我就准备启行了。

94

在我动身的时光，祝我一路福星罢，我的朋友们！天空里晨光辉煌，我的前途是美 丽的。

不要问我带些什么到那边去。我只带着空空的手和企望的心。

我要戴上我婚礼的花冠。我穿的不是红褐色的行装，虽然间关险阻，我心里也没有 惧怕。

旅途尽处，晚星将生，从王宫的门口将弹出黄昏的凄乐。

95

当我刚跨过此生的门槛的时候，我并没有发觉。

是什么力量使我在这无边的神秘中开放，像一朵嫩蕊，中夜在森林里开花！

早起我看到光明，我立刻觉得在这世界里我不是一个生人，那不可思议，不可名状 的，已以我自己母亲的形象，把我抱在怀里。

就是这样，在死亡里，这同一的不可知者又要以我熟识的面目出现。因为我爱今生， 我知道我也会一样地爱死亡。

当母亲从婴儿口中拿开右乳的时候，他就啼哭，但他立刻又从左乳得到了安慰。

96

当我走的时候，让这个作我的别话罢，就是说我所看过的是卓绝无比的。

我曾尝过在光明海上开放的莲花里的隐蜜，因此我受了祝福——让这个做我的别话 罢。

在这形象万千的游戏室里，我已经游玩过，在这里我已经瞥见了那无形象的他。

我浑身上下因着那无从接触的他的摩抚而喜颤；假如死亡在这里来临，就让它来好 了——让这个作我的别话罢。

97

当我是同你做游戏的时候，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是谁。我不懂得羞怯和惧怕，我的生 活是热闹的。

清晨你就来把我唤醒，像我自己的伙伴一样，带着我跑过林野。

那些日子，我从来不想去了解你对我唱的歌曲的意义。我只随声附和，我的心应节 跳舞。

现在，游戏的时光已过，这突然来到我眼前的情景是什么呢？世界低下眼来看着你 的双脚，和它的肃静的众星一同敬畏地站着。

98

我要以胜利品，我的失败的花环，来装饰你。逃避不受征服，是我永远做不到的。

我准知道我的骄傲会碰壁，我的生命将因着极端的痛苦而炸裂，我的空虚的心将像 一枝空苇呜咽出哀音，顽石也融成眼泪。

我准知道莲花的百瓣不会永远团合，深藏的花蜜定将显露。

从碧空将有一只眼睛向我凝视，在默默地召唤我。我将空无所有，绝对的空无所有， 我将从你脚下领受绝对的死亡。

99

当我放下舵盘，我知道你来接收的时候到了。当做的事立刻要做了。挣扎是无用的。

那就把手拿开，静默地承认失败罢，我的心呵，要想到能在你的岗位上默坐，还算 是幸运的。

我的几盏灯都被一阵阵的微风吹灭了，为想把它们重新点起，我屡屡地把其他的事 情都忘却了。

这次我要聪明一点，把我的席子铺在地上，在暗中等候；什么时候你高兴，我的主，悄悄地走来坐下罢。

100

我跳进形象海洋的深处，希望能得到那无形象的完美的珍珠。

我不再以我的旧船去走遍海港，我乐于弄潮的日子早已过去了。

现在我渴望死于不死之中。

我要拿起我的生命的弦琴，进入无底深渊旁边，那座涌出无调的乐音的广厅。

我要调拨我的琴弦，和永恒的乐音合拍，当它呜咽出最后的声音时，就把我静默的 琴儿放在静默的脚边。

101

我这一生永远以诗歌来寻求你。它们领我从这门走到那门，我和它们一同摸索，寻 求着，接触着我的世界。

我所学过的功课，都是诗歌教给我的；它们把捷径指示给我，它们把我心里地平线 上的许多星辰，带到我的眼前。

它们整天地带领我走向苦痛和快乐的神秘之国，最后，在我旅程终点的黄昏，它们 要把我带到了哪一座宫殿的门首呢？

102

我在人前夸说我认得你。在我的作品中，他们看到了你的画像，他们走来问：“他 是谁？”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说，“真的，我说不出来。”他们斥责我，轻蔑地走开 了。你却坐在那里微笑。

我把你的事迹编成不朽的诗歌。秘密从我心中涌出。他们走来问我：“把所有的意 思都告诉我们罢。”我不知道怎样回答。我说：“呵，谁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们哂 笑了，鄙夷之极地走开。你却坐在那里微笑。

103

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我的上帝，让我一切的感知都舒展在你的脚下，接触这个 世界。

像七月的湿云，带着未落的雨点沉沉下垂，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让我的全副心 灵在你的门前俯伏。

让我所有的诗歌，聚集起不同的调子，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成为一股洪流，倾 注入静寂的大海。

像一群思乡的鹤鸟，日夜飞向他们的山巢，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让我全部的生 命，启程回到它永久的家乡。

（《吉檀迦利》，人民文学出版社１９５５年４月出版。）

我控诉

——看了日本电影《混血儿》以后

《混血儿》这部电影是根据日本女作家高畸节子的小说改编的，揭露了由于将近十年来在日本的美国占领军的严重罪行，所造成的今天日本社会的一个严重问题。

作者在这部影片里，没有加意的渲染故事情节和用更多的笔墨刻划人物，作者通过了日常的一些细小生活片断，使观众看到美帝国主义发动的侵略战争和美帝国主义的占领军，带给美国青年和日本人民生活、思想和心灵上的堕落，是多么可怕啊。这里，我只引用今年四月初在印度召开的亚洲国家会议里，日本儿童文学女作家丹野节子《关于日本今日儿童的生活与文化的报告》里的一段话，来说明电影作者所要向观众表达的主题。

一，就是太深的可怕的“美国主义”影响着日本儿童。走到街上，他们听到下流的爵士音乐和喧闹的流行歌曲；在广告牌上，他们看见五花十色的好勇斗狠的美国西部的格斗的图画。街上有赛马、赛自行车以及其他一切，使日本活像一个殖民地。在国内七百余处外国的海、陆、空军基地的周围，许多年轻的女孩子和外国兵士调情。这些都给学校学生们以反教育和下流的环境。随着这种社会趋势，儿童文学的内容也是充满了叙写冒险，斗争，明星轶事，滑稽故事的文章——这些都太流行了。广播和电影更是以这些文章的内容作为节目和主题，使这坏影响加深扩大，降低了儿童的知识和智力。这些节目和主题都是与“看轻生活”，“漠视基本人权”，“崇拜暴力”等等有关。……

这是多么严重的一个社会问题！

战后，我曾在日本住过一个时期，当我看到《混血儿》这部电影片子时，我在日本所亲眼看到的美帝国军队的暴行和罪恶，美帝国军队道德的败坏和日本人民所遭受的灾难和痛苦，又在我眼前一幅一幅的迅速涌现出来了。这些惨状，曾使我在国外度过了许多失眠的夜晚！我痛恨兽性的美帝国殖民主义。

现在我愿就和《混血儿》这部电影有关的向我们广大的观众提出对美帝国主义的控诉：我曾经看到在东京的银座、新宿，在横滨，在横须贺，以及许多其他美军集的地方，夜晚便站满了三五成群的妓女，在街头路灯下，佯欢强笑，面无人色！至于大街上的舞场酒店，以及小街僻巷里面还有数不尽的舞女和私娼。据一位日本经济学教授告诉我，在战后日本经济的极端凋敝之下，成千成万的农村和城市妇女被迫流落街头沦为娼妓。在福冈地方，只有两千个美国驻军，却有三千个日本娼妓。还有一位日本女社会工作者告诉我，只东京一处，每天死亡的娼妓，至少在十人左右，就由她们的同伴，忍泪吞声地把她们掩埋了。

美军纵欲的魔爪，还不断地伸到良家妇女身上，诱拐绑架，日有所闻。其结果，日本的混血儿的数目不断地增加。将近十年之中，日本的混血儿数目总在四十万左右。这些天真无辜的孩子，从呱呱落地的那天起，便失去了温暖的母爱，便被剥夺了基本人权，便成为人们讥笑鄙视的对象。在我们日本住宅的短短一条小巷里，就住着三四个“吉普女郎”，每夜都有美军的汽车停在门口，阻碍了这小巷的交通。这巷口有一个神社，是附近儿童的游戏场所。有时我带着自己的孩子，从神社走过，在神社墙角游玩的几个蓝睛黄发的混血儿，虽然只有四五岁光景，却似乎已经习惯于屈辱的地位，当他们羞惧地站起，低头退到路旁的时候，常常使我眼里涌上了悲愤的泪水！我恨不得过去把他们紧紧抱住，对他们说：“抬起头来吧，孩子，你是无罪的，让我们来一起打倒那万恶的美帝国殖民主义吧！”

让我们再看看美帝国殖民主义的侵略战争，给他们本国的广大人民带来多大的灾害。

只就美国青年兵士来说，我在日本常常看见新从美国来到日本的进驻军队，他们都很年轻，有的不过十七八岁，肩上挂着照相机，嘴里嚼着口香糖，带着兴奋好奇的眼光，在街上三五成群的游荡。他们都是受了美国军部的征兵广告“免费旅行东方”的诱骗而来的！及至套到这陷人的魔圈之中，他们就跟着一起腐朽堕落死亡下去。我看到好几个美国随军牧师的报告：在进驻军部队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兵士，患着严重的花柳病，其他方面的道德堕落，更是不可计算的。一位美国母亲曾沉痛地对我说：“我的男孩子已经快到了服兵役的年龄，为他的前途，我真是日夜担心！在侵略军队里服务的结果，想起就使我战栗。你想，一个在和爱温暖的家庭里出来的，很好很壮健的孩子，一送到侵略军队里去，其结果，不是在远远的海外做了炮灰，就是回来以后变成一个暴戾、放恣、丧失了理性的人。最好的也是对于世界悲观失望，一天一天地颓废消沉下去。我们应当在一起想个办法，来消灭这种现象……”

是的，为着日本的儿童，为着美国和世界上千千万万的青年，世界上的母亲们，和爱好自由、民主、和平的广大人民，应当联合起来，向美帝国殖民主义提出最严正的控诉！

印度重游记

四月二日黎明以前，一架巨型的，机壁上挂着“印中友好万岁”的标语的客机，正在稳稳地向着德里前进。

我压抑着兴奋的心情，细数着机窗外青空里点点滴滴的摇动的春星，忽然地平线边一行行整齐的灯光，旋转到我们的眼底，“德里在望了！”我们都忍不住欢呼了起来。

飞机斜着翅膀，缓缓地降低，好容易“脚踏实地”，又缓缓地转几个大弯，停住了。机门开处，上来了许多人，头一个是披着白巾笑容满面的我们的老朋友森德拉尔先生……我们簇拥到了梯口，下望灯光如昼，迎面两大横幅“亚洲国家会议万岁”、“欢迎团结与和平的使者们”的标语，向着我们走来。标语下面向着我们欢呼招手的是无数熟识的脸，我们刚走尽梯子，便被许多双“越众向前”的手臂围抱住了，我们忙乱地在人潮推拥之中，挂上重重叠叠的花环，在一闪一闪的摄影镁光之下，是热烈嘈杂的互相问讯……。

在亚洲国家会议开幕的前夕，我们尽量地利用光阴，拜访了许多新旧朋友，也接受了许多朋友的访问。十四个月之中，我觉得不但青年朋友们显得更高大更成熟，老年朋友们也是更精神更乐观。我们的谈话里洋溢着热烈团结的气氛。

“潘池希拉”成了寒暄、问好、祝福的代用语。是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的印语——“潘池希拉”，包括了一切！我们相见的时候彼此合起掌来，笑着说“潘池希拉”，就已说出了中印两国九亿多人民的全部愿望，说出了亚洲十四亿人民的全部愿望。

亚洲国家会议是在四月六日晚开幕的。宪法俱乐部的草场上，坐满了密密层层的来宾。中国代表团进入会场的时候，花雨纷飞，欢声雷动，“印中友好万岁”，“印中人民是弟兄”

的口号，在夹道欢迎的群众间，怒涛般地起伏着。我们在应接不暇的点头招手之中，好容易坐了下来，抬头望去，主席台上，在写着“亚洲国家会议万岁”，画着和平鸽的美丽辉煌的图案前面，坐满了穿着不同的五彩绚烂的东方服装的代表团长们。主席拉希米瓦拉·尼赫鲁夫人致了开幕词，又逐一介绍了十五个与会的亚洲国家代表团的团长，对每个代表团，会中都报以热烈的掌声，尤其在中国代表团团长郭沫若走到台前的时候，真是万众欢腾！郭沫若的致词中，刚说到：“我代表中国六万万人民向印度和亚洲人民致敬……”底下的话，就被如雷的掌声吞没了。亚洲人民是如何地爱慕和崇敬中国人民啊！他们亲切地知道六万万爱好和平的中国人民，是一股强大的捍卫亚洲和世界和平的力量。

会议日程是从四月七日开始的。

在金彩交辉的广大的会议厅里，各国代表的座位是按着英文字母次序排列的，中国代表坐在锡兰代表之后，日本代表之前。回头望去，一排排一行行的几百个肤色不同的脸上，都闪耀着热烈兴奋的眼光。亚洲国家会议的意义太重大了！这是自有历史以来，具有悠久优美的文化的爱好和平的亚洲人民，第一次团结在一起决定自己的前途。正如大会秘书印度辛格博士在政治报告中所说的：“今天，觉醒了的亚洲，再次充满了再度燃烧的活力。我们已经决定从现在起，我们将决定自己的命运，我们决不容许任何人背着我们，来决定我们的命运。”

多少年来，广大的热爱劳动热爱和平的亚洲人民，在自己的辽阔富饶的土地上，受尽了殖民主义者的残酷的剥削和奴役，过着极端贫困和落后的生活。十四亿人民的心目中，还涌现着痛苦的记忆：一艘艘殖民者的军舰、商船，从海外开来，侵略者们像一群饿兽似地，咆哮跳跃着涌上了亚洲的土地，他们用枪刀炮火强迫这土地的主人们替他们开辟道路，建造楼屋，开石油矿，种橡胶园，亚洲人民在自己的码头上流着血汗替殖民主义者送走自己的宝藏；亚洲人民在自己开辟建造出来的、繁花如锦、芳草如茵的公园墙外，作了隔栏窥望的人。

这种非人的惨痛的生活，至终要结束了，亚洲人民觉醒了，站起来了。现在，有的亚洲国家已经得到了独立自主，有的也正在争取独立自主的路上走，这共同的经历，和共同的命运，使得十四亿亚洲人民觉悟到只有紧紧地团结起来，才能有力地反对帝国殖民主义，保卫亚洲和世界的和平。

拉希米瓦拉·尼赫鲁夫人说：“我们亚洲人比任何人都需要和平。我们大多数是刚刚开始重建我们的国家……和平共处五项原则指出了维护和平的道路。”

但是以美帝国主义为首的侵略集团，是不甘心退却的，是不甘心让亚洲人民重建自己的家园的，他们在世界各地攫取军事基地，侵占我们的领土台湾，制造大规模毁灭性的原子武器，企图发动新的侵略战争。

叙利亚的代表说得好：“我们要提醒大家说，新的帝国主义又在我们四围出现了。这所谓‘新’，也只是在形式方面……

他们知道殖民地都要得到自由了，他们从前门被赶了出来，却想从后门溜进去。他们发明的新方法就是种种的军事同盟和条约。”

中国代表团团长郭沫若说：“……对于美国好战分子的战争威胁，我们中国人民是绝对不能退让的。我们要解放台湾，是为了祖国的安全，同时也是为了亚洲的和平与世界的和平。”

日本代表团团长松本治一郎说：“日本人民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曾亲身遭受了原子弹的实际灾难，而且在比基尼岛的氢弹试验中又遭受了很大的痛苦。……我们必须阻止并粉碎仅仅为了西方国家利益而结成的军事联盟。我们必须取消亚洲的一切外国军事基地，包括使用核子武器在内。”

各国代表们关于反对殖民主义的沉痛激昂的发言，真是太多了。拉希米瓦拉·尼赫鲁夫人的总结性的一句话就是：

“一切形式的殖民制度——公开或隐蔽的——必须滚蛋。”

短短五天的会期，匆匆就过去了。闭幕的这一天，来向主席团献花的几十个德里市的儿童，从十日早晨七时半就到了会场，一直等到十一时半。他们整整齐齐地坐在后面座位上，低语微笑，毫无倦容。这些孩子们也知道这些来自亚洲各国的和平战士们，正为着大家，为着他们的幸福前途而作最大的努力，讨论的时间长一些，团结和平的基础更巩固一些，他们的幸福也会更大一些。

闭幕式在十一时半开始了，在这高大的厅堂里，真是“坐无隙地”！新闻记者席上更是挤满了屏息专注的记者，他们争先要把亚洲和全世界的人民所切望等待的消息传播出去。和平战士们登上主席台了，戴着白帽的、披着红衣的，一个一个走到台前，朗读出主席团提出的决议案，在极度兴奋热烈的气氛中，与会者以如雷的不断的掌声，一致通过了十六项关于政治、经济、社会、科学、文化等问题的决议和宗教界的呼吁书。在通过关于给予中华人民共和国以在联合国中的合法地位，和台湾应还归中国，美军必须撤出台湾等决议的时候，都是全场起立，掌声雷动。最后有几十位德里市的妇女和儿童，向主席团献花致敬。久待的德里的儿童们，这时笑容满面，在母亲们教师们的推拥之下，抱着鲜花和泥制的玩具，鱼贯地走上台去。当他们被举到桌上和主席团拥抱的时候，全场成了一片欢呼的海洋！

主席宣告了会议闭幕，全体再度热烈鼓掌，离座后代表们又纷纷互相祝贺，互相拥抱，大家高兴得流下了热泪。许多参加过其他国际会议的代表们，都欢欣赞叹地说，像亚洲国家会议这样，在短短的五天之中，通过了这许多明确有力的决议，精神的融洽，成就的巨大，是从来所未有的。

大会结束发，个人和团体间的接触，又频繁了起来。我们这些到过印度的人们，索性连旅行参观的机会也牺牲了。在旅馆，在人家，在茶会里、酒会里、汽车上、机场上，清晨，夜半，我们同印度和其他国家来的旧友如日本、锡兰……三五个人以至十几个人欢聚在一起，谈着过去，谈着将来，我们都觉得和平的力量一天一天地在扩大，和平的浪潮在汹涌澎湃，遍及四海！我们乐观，我们高兴，但是我们也互相叮咛提醒说，战争贩子是不甘于失败的，我们越成功，他们就越愤怒越疯狂，我们必须加倍警惕，加倍努力。

谈到社交接触，中国代表团和印度及其他的代表团之间，以及和印度人民之间，大小总在七十七次以上——个别的往来还不在内——最大的场面是市政委员会广场和甘地广场前举行的两次群众大会。入场和上台时，中国代表团都受到极度热烈的欢迎。我们挂着重叠的花环，受着浓密的圣水，望着四围攒动的热情的脸，我们更加体会到中印友好的巨大力量，正在增长的和平的力量。

我们都分别地受到印度文艺界、妇女界、学术界和科学界等的招待，全体代表并受到印度国会议员团体的招待。在这些招待会上，我们会到了许多到过中国的人士，以及将要来中国访问的人士，我们的谈话，分外地亲切而热烈。我们都感到中印两国总理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的联合宣言，使两国之间的友谊与合作又跃进了一大步。同时也使我们深深地体会到像约旦代表在发言中所提到的：“我们认为一个强盛独立的印度，和充分发展的自由的中国，是我们自由与安全的脊骨，也是一切爱好和平人民的幸福的保障。”我们两国人民要永远和亚洲与世界上爱好和平的人们紧紧地团结在一起，为保卫和平贡献出我们一切的力量！

四月二十二日夜，我们又在星光下起飞。摩抚着颈上的花环，下望着机场上挥手的群众，我们没有“黯然魂消”，心头却充满了喜悦。人民间的友好与团结，使得世界越来越缩小了，我们的“再见”是很容易的，让我们在保卫和平的工作上更加努力吧。

再见了，美丽的印度！再见了，和平的印度人民！

中印友好万岁！

“潘池希拉”万岁！一九五五年六月十日。

好妈妈

今天一早，小弟和小妹就把我吵醒了，小弟说小妹拿了他的袜子，小妹说小弟穿了她的衣服，两个人站在床上，乱拉乱扯的，把衣服都甩在地下了。我急得直喊：“妈妈，您快来吧，他们又吵呢，星期日早上也不让人多睡一会儿！”

爸爸从外屋进来了，轻轻地说：“别吵了，妈妈做着饭呢，你们总不让妈妈安静一会儿。”爸爸一面说一面就帮他们穿衣服，又把他们带了出去。

我又往被窝里一缩，使劲闭上眼，可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我想起我今天下午还要过队日呢，不知道妈妈把我的那件衣服洗好了没有？我的功课还拉下了许多，今天上午一定做不完。星期日总是我最忙的日子！

我越想越睡不着，赶紧穿衣服起来，把被窝往后一推，忙忙地出去梳头洗脸，从桌上拿起早饭就吃，一边问妈妈：“昨天我脱下来的那件制服，您给我洗了没有？我今天下午过队日要穿。”

妈妈正在收拾屋子，听我这末一问就愣了一下，说：“你那件衣服不是刚换的么？怎么又弄脏了？”

我急了，说：“换倒是刚换了的，可是袖子上让同学给弄上了些墨水，昨天晚上我脱下来，忘了告诉您了。反正我今天不能穿它去，多难看呀！”

妈妈叹口气说：“好吧，等我完了事，赶着给你洗，可是不一定干得了——你怎么又过队日了？我今天下午有事，还指着你给我看小弟小妹呢。”

我瞪着眼摇着头说：“不行，过队日不能不去！每星期日您总是有事，可是我也有我的事呀。您做事就是没有计划，老师说了，我们应该懂得怎样分配时间，凡是按着计划安排好，就不会忙了，我劝您以后也得订一下计划！”

爸爸走过来说：“你叫妈妈怎么订计划呀？你的衣服刚穿上就弄脏了，早也不告诉妈妈，今天过队日也不早告诉妈妈！”

我没有答话，丢下饭碗就到里屋去了，我必须得抓紧时间作点功课，下午就没有工夫了。

进屋一看，小弟和小妹正在翻我的书包呢，他们把我的书本呀，铅笔盒儿什么的，都拉出来了。我连忙把他们推开，把书本整理一下，发现我那本算术不见了，我急得又喊：“妈妈您看他们多讨厌，尽动我的东西，把我的那本算术也弄没啦！”妈妈走进来说：“你那本算术是你自己放在桌上的，我给收在抽屉里了。你自个的书总不归着好，书包也不挂起来，还老说小弟小妹动你的东西！”

这时候小弟和小妹已经溜到外屋，爸爸把他们带到外面玩去了。

我气呼呼地从抽屉里翻出那本算术来，想坐下来作几道习题，可是桌上堆得满满的，什么茶杯啦，热水瓶啦，书啦，一点地方都没有！

乱，乱，真是乱死了！妈妈整天抓起这个，扔下那个，也不知道忙些什么，家里总是乱七八糟的！我就是佩服隔壁的李大娘，她家里总是整整齐齐的，李永珍身上的衣服也总是干干净净的，他们家的孩子比我们家还多呢，人家李大娘怎么一点也不乱呢。

我想：我到李家作功课去吧，她们那里总是清静的，孩子们也不闹，李大爷喜欢我们，总和我们大说大笑的，永珍也会帮助我。我一边想着，一边就拿起书本往李家跑。

我一走进李家门，看见他们屋里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永珍的姐姐永瑛是个中学生，今天也在家，正在抹桌子，永珍带着她的小弟小妹正在书桌上画画呢。李大爷和李大娘在里屋换着衣服，仿佛要出门去。李大娘看见我就笑着说：“早呀，小琴真是个好学生，星期日还用功。你妈妈做什么呢？”

我说：“我妈妈忙着收拾屋子呢，您这么早就出门呀？”李大娘说：“可不是，永珍她们说今天早场的电影好，你李大爷一早去买了票，说陪我去看。我说星期日家里人多事多，我就不去吧，可是他们一定要让我去。”李大爷笑着说：“人多就应该事少。本来星期日都应该休息嘛，我们工人星期日不上班，学生们星期日也不上课，只有你们家庭妇女，一年到头都没有休息。”李大爷回头又对永瑛笑着说：“你平常还总写信回家说‘亲爱的妈妈，那双新鞋子做好了没有？星期日我要带走，我的鞋子又破了。’要不然就说：‘亲爱的妈妈，我想吃饺子，这个星期日您给我预备点饺子吧。’好像在星期日我们都休息的时候，你们亲爱的妈妈就得加班似的，对不对？”

永瑛笑着说：“不对，我已经有一年多没让妈妈给我做鞋子了，我自己会做了！”永珍也笑着说：“不对，现在每天我们总是帮妈妈做事了！”李小弟和李小妹也跟着笑嚷嚷地说：

“不对，不对，我们都乖了，都不闹了，都不要跟妈妈出门了。”

李大爷说：“这就对了，你们不但在学校里要做好学生、好队员，在家里也要做个好孩子，这样才……”李大娘赶紧接着说：“她们现在可真都会帮忙啦，你也不必尽着说了。”永瑛和永珍都笑了说：“好了，亲爱的妈妈，你们快走吧，回头把电影也误了！”李大娘站起来说：“那我们就走啦，今天中午就吃炸酱面吧，肉和酱都在柜里呢。”永瑛笑说：“知道了，我们一定误不了，您中午回来准有面吃。”李大爷笑着就跟在李大娘后面出去了，李小弟和李小妹追出门外，笑着喊：“妈妈，再见！”

他们刚走出去，永瑛就问永珍：“昨晚上换下的那一堆脏衣服，妈都藏在哪儿去啦！趁早上没事拿给我洗了吧。”永珍说：“妈洗啦，你每星期才回来一天半天的，叫你休息休息，或者做上一点功课，那些衣服她明天有空洗，不让你洗呢。”

永瑛说：“我的功课都做完了，替妈妈劳动，本是在我的计划里面的，一点也不耽误我的事。我一边洗衣服一边和你们谈话，也就是休息了。”永珍就进屋去，抱出一堆衣服来，水瑛就坐在屋角那边去洗。

这时候，永珍拉我在书桌边坐下，问我要温习什么。我说我要做算术习题，问她要不要和我一块儿做。永珍说：“我的算术习题都做完了，不过我可以帮助你。”说着她又从炉子上拿下烧着的烙铁来，一面熨着她自己下午过队日穿的衣服，一面回答我的问题。

我低着头做算术习题，心里却翻腾得厉害，耳朵里只听见永瑛洗衣服嚓嚓的声音，和永珍熨衣服嗤嗤的声音，这时屋里安静极了。我心里想：“我平常总是拿大娘和妈妈比，觉得李大娘比妈妈能干得多，今天才知道永瑛和永珍还替她们的妈妈做了这么多的事！现在永珍的妈妈出去看电影去了，而我的妈妈还在给我赶着洗衣服呢！”

我越想越坐不住，站起来就要走。永瑛叫住我说：“今天下午在你们家里开家属委员会，你又不在家，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就请陈大娘告诉我一声吧。”

我说：“我妈妈只说下午有事，并没有告诉我是家属委员会在家里开会，她本来叫我替她看着小弟和小妹，这样您就替我们看着吧。”

永瑛说：“陈大娘刚选上家属委员会的副主席，你不知道吗？她可积极啦！这些日子为着反对使用原子武器的签名运动啦，爱国卫生运动啦，一天到晚地忙，我妈妈说我们都得帮她点忙，别让她累坏了。”

我拿起书就往家跑，妈妈正要替我洗那件衣服呢，我连忙把衣服拿过来说：“您不用洗了，这件衣服我还可以穿。还有，您下午开会忙，我已经托了李永瑛替我看小弟小妹了，您放心吧！”说着我就跑进里屋去，急急忙忙地把床上的被窝都好好地叠起来，把桌子上的东西都归着好了，正要出来拿扫帚扫地，抬头看见妈妈正站在门口看着我呢，她满脸是惊讶高兴的笑容，说：“小琴，你今天怎么这样勤快呀？”

我反而不好意思了，我红着脸低着头说：“从今起我要天天帮您做事了，好——妈——妈。”

（本篇最初发表于《儿童时代》１９５５年７月１日第１３期、后收入小说、散文、诗歌合集《小桔灯》，作家出版社１９６０年４月初版。）

一人一篇

对于作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们，似乎不必再强调为少年儿童写作的重要了。问题是我们要怎样下手，我们要怎样的来推动“为少年儿童写作”的运动。

我们常常很抱愧很谦虚的说：“我们文学的发展，直到今天，还大大的落后于我们国家其他许多方面的发展。”这些都是我们一般文学发展的实情，而在儿童之学的发展方面，我们尤其是惊人的落后！

我们在自己的岗位上，对于建设社会主义社会事业的工作上，我们的积极性，创造性，和广大的工农阶级比较起来，真是望尘莫及！

我们国家对于儿童文化生活的照顾和关怀日益增多。少年宫、少年之家、儿童科学站、儿童图书馆、儿童阅览室、儿童文化馆、儿童书店、少年儿童出版社……雨后春笋似的，在国内各个角落里成立起来了。但在这许多“美轮美奂”的建筑物里，坐满了又饥又渴的一亿二千万的少年儿童，他们焦灼的伸出手向作家要求精神食粮。

这种情形不能再容忍了。儿童们已经嚷破了喉咙，他们有的已经涌出这些建筑物外面来“饮鸩止渴”了！

听听社会上对于我们的批评和指责吧：“大多数的中国作家们并不重视儿童，因而也就不重视儿童文学”，“为什么某些作家会感到为我国的少年儿童写作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是一件没有出息的事情”？

对于这些话，我们能作什么解释？能有什么答辩？这都是事实。我们只有正视这些问题，并在今后的实际工作中，用我们的创作证实我们这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的队伍，是怎样的一个“名副其实”的队伍。

许多作家朋友们谈起为儿童写作的困难，总是强调说：

“我们没有生活呀！”“我们不熟悉儿童的语言呀！”“儿童文学要很好的作家才写得出呀！”当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总猜不透他们是“谦抑”还是“骄傲”，是“虚心”还是“心虚”。

我这话也许说的太重一点，但是，以上的这些“不为儿童写作”的理由，都是不能成立的。

在我们周围的环境里，哪里找不到儿童？我们根本到处都是游泛于儿童的海洋之中。我们自己家里没有孩子，街坊家里还有孩子；街坊家里没有孩子，路上还有孩子。我们若是走到托儿所，小学校，少年之家去，那里的孩子还数得清么？

实际的情形是：我们并不热爱他们，并不想去和他们接触。

所以，问题是：我们是不是要去“体验”这个“生活”？

至于说“不熟悉儿童的语言”，那也是“似是而非”，甚至于“强词夺理”的说法。我们并没有先学说小孩话，才做父母的，也没有先学说小孩话，才做老师的，也没有先学说小孩话，才同儿童谈话的。由此可见，创作上的语言问题也不是无法解决的困难。

而且——这并不是笑话——我们都是儿童“出身”的，我们都是先“熟悉”了，“惯用”了儿童的语言，才“熟悉”大人的语言的。

至于说“儿童文学，要很好的作家才写得出”，这恐怕是太客气了！谁又真是“很好的作家”？只要你提起笔来的时候，想象坐在你面前的，是一个或是几个红红的脸，短短的头发，睁着圆圆的渴望的眼睛，嘴边挂着兴奋的微笑的孩子，那么你笔下写出来的，不论是小说，诗歌，剧本，散文……就有可能成为很好的儿童文学。

假如在你想象的幻境中，还觉得有一只肥胖的小臂，搂住你的脖子，蓬松的短发，拂到你的脸上，你闻得见那又嫩软又粗糙的皮肤上的太阳的香气，那你笔下流涌出来的，就有可能成为很好很好的儿童文学！

我们大家都来试试看吧。

我们应向工人阶级学习，来个“劳动竞赛”。

在我们这些人里，不论是写小说的，写诗歌的，写剧本的，写散文的，写评论的……从事创作的或从事翻译的……

我们都在一九五六年以前，每人写出一篇，作为新中国的作家们，向新中国一亿两千万少年儿童的“新年献礼”。在一九五六年六月一日以前，再写出一篇，作为我们给儿童们的“儿童节献礼”。假如我们的专业作家和业余作家每人都写出一篇，那么，我想这千百篇长长短短的儿童文学作品，也可以使我们的“望眼欲穿”的小读者们眉开眼笑了。

这个要求并不是很高的。一首儿歌、一段旅行游记、一则民间故事、一篇翻译的外国童话、一段寓言，或是一篇小说、一个短剧、一个历史人物传记，……总而言之，不管采取的是什么形式，选择的是什么题材，只要是认真“为儿童写的”，那无疑的，对于整个儿童文学的发展和繁荣都是有贡献的。

我们广大的专业和业余作家的笔杆挥动起来的时候，一定会有千千万万的父母们，老师们，辅导员们……闻风而起，兴奋踊跃的来加入我们这光荣而愉快的劳动的。

我似乎已经听到我们一亿两千万小读者的雷动的欢声了！

一九五五年九月二十二日，北京。

访日观感

今年八月里，我参加了中国代表团，到日本去出席禁止原子弹和氢弹世界大会，并慰问日本的原子弹受害者。在日本逗留的十八天之中，我会见了许多旧识的日本朋友，接触了更多的日本人民。寒暄以后，他们总是要我说说我这次访日的观感。对于旧地重游的日本，我真是感想太多了！

我深深地感觉到今天日本人民生活处境的痛苦。战争结束以后，日本在美国军队的占领下，丧失了独立，国土成了美国的军事基地，国民的基本人权也遭了蹂躏。正如日本共产党中央委员志贺义雄同志所说的：“在这样情况下，只要回忆到解放前的中国的情况，中国的同志和朋友是能够完全理解日本国民的痛苦的。”

可是，我也深深地感觉到，在日本有着愈来愈多的人，已明确地、坚决地选定了自己的道路——和平和独立的道路。他们要求改变半被占领的状态，他们反对把日本变为外国的军事基地并驱使日本人民充当未来侵略战争炮灰的阴谋，他们反对复活日本军国主义和重整军备。他们迫切要求和世界各国恢复正常的关系，特别是他们的紧邻———中国和苏联。他们迫切要求解除“禁运”，他们要利用他们精巧的工业出品，和世界各国尤其是和他们的邻邦——拥有六万万人口的中国进行互利的贸易，来改善他们国家的经济状况。他们要和世界上的和平力量巩固地结合起来，为建立独立、和平、民主的新日本而努力。

谈到现在日本人民的生活，不必看长篇大论的新闻杂志，就是我们在闲叙家常，或是匆促的行旅中，一两句话，一两件小事，我们就能够完全了解日本人民的痛苦！

我们所经过的机场，如羽田、福冈、伊丹、岩国等机场，同时也都是美国空军基地。候机室里，都有美国军人出出进进，机场上有美国兵士在忙碌地操作。我特别注意到在伊丹机场外，汽车走出多远，街上两旁还是挂着英文招牌的专为美军开设的酒馆、舞厅、商店，还有几家当铺！同时，离此不远，也就有“反对扩大美空军基地”和“美国佬滚回去”的大、小、横、直的标语。

一位日本朋友告诉我说：“你知道不？在我们粮食不能自给的时候，我们农民的田地，却一块一块地被削小下去。说起你都不会相信，八百多处美军基地布满了日本国土，你看见这两天报纸上报道的东京砂川町人民反对扩大立川美空军基地的斗争吧？人民不会屈服的，那是他们的生死关头呵！”

在一个晚餐会上，只是几个很熟的朋友在座谈。谈到我自己日常生活的时候，我的一位日本同学忽然问我说：“你纳税不？”她把我问糊涂了。她苦笑着说：“你多么幸运，你几乎不懂得纳税是怎么回事！在我们这里，甚么都有税，税把我们压得喘不过气来……”

吃过饭，我们谢过主人，主人却递给我们每人一个信封。

回来打开一看，原来刚才是《妇人画报》主持的座谈会，我们的谈话都有人笔记下来，准备发表的。这信封里的一万元日币，是送给我们的酬谢。单据上写的——假如我记得不错的话——是一万一千七百六十元，那一千七百六十元就付了“税”。

在汽车上，向两旁眺望的时候，一位招待我们的日本朋友问我说：“你觉得我们日本妇女的服装比从前讲究了不？”我笑着点头说是。她惨淡地笑了一笑，说：“这不是因为生活改善了，这是与‘卖春’问题有关呀！”当我惊讶地注视她的时候，她说：“我一点都没有夸大，农村的穷困，工商业的倒闭，逼得成千上万的日本妇女，走上‘卖春’的道路。据说仅是东京一个城市，就有几十万个娼妓，这是多严重的一个社会问题！”

一位曾在我东京家里帮忙的日本保姆，在夜里十一点到旅馆来看我。她极其亲切地问起我的孩子们学习的情况，她还叹一口气说：“您的负担也不轻吧，大学和高等学校里要花许多钱呵。”我笑着说：“告诉你也高兴高兴，我一辈子也没有这么轻松过！我的孩子们在大学和高中学习，我只替她们交每月的饭费。那些家庭贫苦一些，交不起饭费的大学生，国家还是要补助的……”她沉默了一会，说：“我的那个大孩子该上高等学校了，私立学校的学费太贵了，他去报名的时候，学校方面根本就劝他不必来考；可是公立学校也得花许多钱。

他对我哭，他说：‘妈妈，我对不起你！自从父亲死了，你就为我们辛苦了这许多年，如今为我读书，你又得黑夜白日加倍地操作。我想我不读书吧，我将来的就业又成问题。’我们的生活……”她说不下去了。我抚着她的肩膀，也不知道说甚么好。过了一会，她默默地擦了眼泪，带起我送她的一只和平鸽的别针，留下了一张她和两个孩子的相片，对我深深地鞠躬道别。我送她出去，望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深沉的黑夜之中……

这种使人难过的小故事，是写不完的。让我们谈谈广大的日本人民，从苦痛的经验里，觉悟奋发，充满着信心前进的精神吧！

从东京大学回到旅馆去的车上，那位陪我的日本青年，满面笑容地问我说：“谢先生，您觉得我们青年改变了不？进步了不？”我说：“别的还没有看出来，不过今天会场里女同学发问的比从前多多了，她们不是争着举手么？”他笑了，说：

“正是这样！告诉您，在日本的和平运动里，青年和妇女，是两支强大的生力军。没有他们，这运动是不会这样广泛而深入的。从前我们常常陷于苦闷，悲观，女同学们也是羞怯、胆小。现在我们不那样了！我们知道我们不是孤军奋斗，我们是世界上保卫和平的大队伍中的一小队。‘团结就是力量’，你们常常唱那一支歌，是不是？”晚霞照在他的脸上，我永远忘不了那异常可爱的、充满了力量的笑容！这笑容，几十年来，我在中国不断地看到，就是在日本，也不是第一次看见！

在地下室的食堂里，我们等着上楼开会。几位青年把我们包围了起来。一位男学生指着一位女学生说：“她不好意思自己对您说，她是一个很好的歌手。我们正在提倡一种歌声运动，我们到农村，到工厂，到学校里去，我们和大家在一起唱歌。有的是原有的歌曲，有的是我们新编的，我们把自己的痛苦、快乐和希望，一齐高唱了出来……希望您有机会听我们的歌唱。”

我在禁止原子弹和氢弹世界大会的东京大会上，听到了这“歌声”了！那是一千多人的大合唱。他们唱的是《青年进行曲》、《幸福生活之歌》，和其他别的歌曲。这些歌曲雄壮、活泼，和我从前在日本常听见的“缠绵悱恻”的调子，大不相同。日本广大人民振奋起来了！

在广岛车站上，我们正向送行的人们纷纷道别，忽然人群的波浪两边分开，三四个年轻的姑娘，挤上前来，紧紧地拉住我们的手。这些带病负伤，一向羞在人前“抛头露面”的原子弹受害者，当天早晨，坐在我们对面，还在低头啜泣，如今居然赶到这“人海”中来，使我大受感动！

火车开动了，她们才从车窗外放松了我们的手，向我们挥动沾满了热泪的手巾，一面喊着说：“我们一定会记住的，我们要勇敢地活下去，要永远为和平而坚持斗争下去的呀！”

我们也一定会记住，而且会永远记住在艰苦的环境里为独立、和平和民主而斗争的日本人民。

人民的力量是无敌的，为和平和独立而斗争的日本人民是一定会胜利的！

（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日报》１９５５年９月２７日，后收入散文集《归来以后》。）

广岛——控诉的城市

八月十九日下午，我们从岩国坐小汽车到了广岛。

我们在一星期以前，已经在长崎看到了教堂、医院、学校……的颓垣断壁，看到了在几撮、几片的建筑物周围的，宽广荒凉的，清理过的瓦砾场。我们在长崎、大阪、东京的大会内外，都曾会见了原子灾害的受难者。十年过去了，日本人民不断地辛勤劳动，仍然没有能够掩盖起这一大片废墟！十年过去了，万千受伤者的血和泪仍在不断地涓涓地流！这人间地狱的惨状，已经引起我们对于原子狂人们的无比愤怒。对于我们即将到达的广岛市，我是以万分沉重的心情来迎接的。

进入广岛市了，路旁是矮小稀疏的树木，炎风卷起了干灼的尘土，在黄尘扑面之中，汽车开到新广岛饭店的门前，门前站满了举旗欢迎的群众。我们接过花束，和欢迎者握手之后，立刻就到广岛死难者的慰灵碑前去，这慰灵碑好像马鞍的样子，——据说是日本古代形式——下面一块方石，底下存放着二十四万以上死难者的名字。石上刻着说：“安息吧，不要重犯以前的错误了。”我们敬肃地献上花圈，默立了一会。

望着石上的刻词，不禁流下了悲愤的眼泪。是原子狂人的罪恶，造成了这一场空前的惨剧，我们应当说：“安息吧，我们决不让世界上再有第二个广岛了！”

从碑下退出，我们就到广岛红十字医院，慰问受原子灾害的病人。

十年过去了，除了十年前八月六日晨八时十五分，第一颗大规模杀人武器原子弹爆炸之下，立即炸死的二十四万人之外，当时还有重伤者五万一千多人，轻伤者十万五千多人。

十年之中，伤者因无力治疗，无法治疗，陆续死去的还不知有多少。现在住院的不过是极少数的伤者，以及十年之后在这被炸的城市的健康居民中忽然发现的一种败血症患者。患败血症者每日增加，使得十年前幸免于伤亡的人们，心里恐慌得很，有的人便回避身体检查，他们唯恐查出病来，不但自己忧虑，家人悲伤，而最切身的生活问题、工作问题，立时就没有办法了！

作为一个慰问者，我是准备沉着稳定的心情，去接触呻吟痛苦的病人的，而当我站在他们床前，同他们握手谈话的时候，往往止不住自己的热泪！最使我难过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工人，在被炸的时候，她背着一个孩子，这天真无知的孩子，被烧死在她身上，除了孩子替她所覆盖的地方之外，她的背上，肩上，臂上，腿上，布满了斑斑的伤痕！因为要养活幸存的三个孩子，她挣扎工作了八九年，最近因为实在不能再支撑下去，才在群众的支援下，入了医院。她把头埋在枕里，痛哭失声，只伸出手来，和我紧紧地把握。我说：

“你放心疗养，勇敢地支持下去，活下去吧！因着你们的痛苦，世界上爱好和平的人民，眼睛已经明亮了，他们已经坚决地站了起来，一定要从世界上消灭这万恶的原子武器。你们不是孤苦无告的，有中国六亿人民，和全世界亿万爱好和平的人民，和你们永远在一起，关心你们，鼓励你们，安慰你们，十年来黑暗的岁月，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你的前途是有希望的，安心疗养吧！”因着情感的激动，我这几句话不是连续着说下去的，我们的手也把握得更紧了——是的，为和平而斗争的中日两国人民，是永远并肩携手勇敢前进的，我们紧握的手是永不分开的！

我们还慰问了其他的几个病人，有的是年轻的大姑娘，为着不显出病容，脸上还略施脂粉；有的是十几岁的孩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感激的微笑；这些都是在十年之后才发现自己有病的人，他们对于自己的前途有着深重的忧虑，但是因为“禁止原子弹氢弹世界大会”在广岛的召开，使他们有了活下去的勇气。上千的和平代表从日本各地、世界各国涌到这曾是“火海”的城市里来，慰问了他们，关怀着他们，同他们说这禁止原子武器的运动正受着全世界爱好和平人民的支持，这运动正在一天一天地扩大……这一切都使年轻的病人们，得到了无限的安慰和勇气。

出了病室，院长带我们到医院楼顶的凉台上，他指点给我们看，说台下医院大门内的院子里，十年前被炸后的头几天曾经挤满了上千盈万的受伤的人，因为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们也牺牲过半，治疗的工作不能迅速进行，因此从这院子里每天要抬出成千成百具的尸首。他还带我们走到楼上一角的大屋子，是受震损坏后不曾修理的，钢铁的窗架都弯曲着，而这所医院还不过是九所医院中受害最轻的一所，其他如本市的八十六所大小学校和图书馆，被炸后只剩下十九所还有使用的可能，原子狂人毁伤文化的罪恶，真是使人切齿的。

我们永远不能忘记我们在医院楼下参加的原子受难者的座谈会。冂字形的桌边，坐满了双目失明的、断臂的、脸上身上创痕斑斑的老老少少。他们愤怒地控诉着原子弹给予他们的说不尽的痛苦，它摧毁了他们的家庭，杀害了他们的亲人，造成了他们的残废，十年之中他们过着悠长的悲惨非人的生活……每个人述说自己切身痛苦的时候，或是始而冷静，终而呜咽；或是酸泪盈眸，时断时续；或是开始说了几句，就掩面泣不成声。西下的骄阳，穿过高大的窗户，投射在这厅堂里，投射在这些畏避阳光的受害者的身上，使我们感觉到一种沸腾的愤激情绪。但是他们终于镇定下来了，代表们的发言，像海外吹来的清凉和平的风，使他们得到了希望和安慰。他们相信人民的力量是无敌的，人民要求和平，要求禁止原子武器，这正义的愿望是一定而且必须达到的。十年来第一次从他们充满了创痕的脸上出现了微笑；深陷的眼眶里，也似乎发出了希望的光辉。提到中国人民寄给他们的五万元的救济费，他们重新又涌出感激的热泪。对中国人民伟大的宽大胸怀，受难者和日本人民都再三向我们表示敬佩与感谢。

当天晚上，广岛人民在我们所住的新广岛旅馆的礼堂里为我们开了一个盛大的欢迎会。台上挂着“欢迎中国和平使节团”，和“加强中日间的交流”，“感谢爱的援助”，“以和平与友谊把广岛与北京连系起来”等等的标语。因为照顾到我们旅行的辛苦，会上只有发言、献礼和献花，时间虽然很短，而我们从台上下望，看到几百群众的热情感激的眼光，和平与友谊已经把北京和广岛连系起来了。

第二天——八月二十日上午，我们又分组出发慰问。车中外望，在烧毁的四百万坪的土地上，经过了劳动人民的十年努力，虽然已经营建起若干高大的楼屋，长宽的桥梁，但是在远远的四围山色之中，广岛市仍有点像“绿洲中的沙漠”，尤其是爆炸中心地带，没有葱茏的树木，几条大街，延伸在宽广焦黄的大地上，使人有荒凉的感觉。

我们几个人访问了明成园盲童收养所，这所里有三位保姆，是原子弹轰炸下的受伤者，现在仍有两位在所里服务，一位在学西裁，她们都来和我们谈话。十年以前，她们正是二八年华，对于自己的前途，曾寄存着一般少女的理想和幻想。

她们憧憬着和平幸福的生活，美满的婚姻，天使般的儿女。如今她们坐在我的对面，低着头，摩抚着双臂上紫红扭曲的伤痕，在不断的幽咽之中，述说着十年前天外飞来的灾祸：镜中看到自己脸上的创瘢，使她们从痛苦昏迷中醒来时节，起了说不出的惊骇，她们悲愤，她们羞愧，那时的直觉是恨不得立刻死去，但是为着一家人的生活，又只得挣扎着支持下来。这重大的打击，使她们觉得一切美梦都粉碎了，丑陋病弱的身体，断送了一生的幸福，顽强的学习和艰苦的工作，也成为不可能。她们拖着创痛的身躯，沉郁的心情，度过了这三千六百五十昼夜……

我紧紧地握着她们的手，我深深地体会到这些女孩子的心情，我说：“你们为什么为脸上臂上的瘢痕感到羞愧呢？这巨大的不幸，是原子狂人所造成的，你们把写在你们身上的血淋淋的罪行，呈露在全世界正义的爱好和平的人民眼前，使世界人民看到铁一般的罪恶事实，激起他们的义愤，使他们团结起来向原子狂人作英勇的斗争，效果是极大的。你们没有看见在每个大会上，你们的控诉使几千个代表受了多大的激动？我只觉得你们是勇敢的走在争取和平的队伍前面的尖兵。我们的队伍是强大的，人民的力量是无敌的，和平一定会胜利的，勇敢地活下去吧！”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们乘火车离开广岛，在车站上纷纷道别之顷，忽然送行的人群两边分开了，跑来几个年轻的姑娘们，就是今天早晨同我谈话的，她们紧紧拉着我的手，把我送到车上。车慢慢开动了，她们说：“谢先生，我们一定会勇敢地活下去斗争下去的！”她们仍然忍不住哭了，但是她们泪痕满面的脸上射出勇敢、坚定的光芒。

在火车上我展开了一张纸，是一位日本朋友递给我的、一首英译的、没有署名的日本诗人写的诗，题目是《我们找到了力量》：来破坏，来屠杀，来把我们烧成焦炭，

来伤残，来杀害！一刹那间——

几千年的劳动的汗、希望和梦想，变成了尸山血海

和无尽无休的痛苦。这几年来，你恶魔一般地站立着，不住地夸张、恐吓，在人类的血肉上，

传布你有毒的猖狂。我们单独地屈伏了

吓倒了。但是，现在

我们是数不清的亿万的人，而在你火焰的后面

只有忙着点数金钱的几个……团结起来，

我们有力量去摧毁这个恶魔，把它的爪变成仁爱的手

来为人类服务！今天，在这里

让我们宣誓：我们要做那从未做过的，去安慰生存者，残废者和死者的焦枯的记忆，要把它宣布为非法的

“原子弹，这个恶魔！”

以后》。）

值得同情的遭遇

——印度影片《流浪者》观后

《流浪者》的制作人、导演兼主角演员拉兹·卡普尔说：

“几世纪来，印度的社会制度一直遭受着种姓制度的灾害，过去一代代的人民，只因为他们生于种姓低的家庭，以致被宣告不适于从事较上流的职业。此外，在英国人统治时期，英国统治者更把这些部落宣布为‘犯罪的部落’，并认为出生在这些部落的男女孩子，都是当然的潜在的罪犯。”卡普尔根据作家克·阿巴斯的作品拍摄了影片《流浪者》，反驳这种错误的见解，他说：“影片带来的是伟大的社会的普遍真理的声音——‘决定一个人的性格习惯的不是血统，而是环境’。”

看了《流浪者》以后，我深深地承认这部影片是能紧紧抓住人们的思想的，而且就技术方面来说，也可以算是印度电影中一部最复杂最完善的作品。

一个被所谓“上流社会”家庭所遗弃的男孩子的命运，博得了观众无限的激动与同情。和他的二十几年痛苦流离的生活发生着关系的，除了他的顽固、残忍、伪善的法官父亲拉贡纳特，和被他的法官父亲根据“贼的儿子一定是贼”的谬论，判成罪人，逼成强盗的扎卡，以及他的纯洁、热情、富有正义感的女友丽达之外，就是他的善良、懦弱、值得我们同情的母亲，里列。

她是这部影片里最值得同情的牺性者，虽然她并不是主角。

从故事情节发展的过程中，我们看到这在礼教压迫下的旧社会的贤妻良母怎样地被欺压，被折磨，以至于被杀害；可是她直到万分痛苦的临终，还没有怀恨她的顽固、残忍的丈夫，她还希望得到他的原谅。到她丈夫走到她床前，向她道歉，请她原谅的时候，她就惊喜过望地“安心”死去！看，这吃人的礼教，把一个应当具有独立的人格，和反抗的精神的女性，管束成这样驯懦的一个“贤妻”！我们看到这里，能不引起心头的愤激么？能不同意她的儿子拉兹愤怒地说：“就是他折磨了我母亲一生，让我们母子遭了多少苦难，我不用他原谅我，他应该来求我们原谅他。”和“我一定要给你报仇！”

的这些话么？

里列，这个善良的妻子，是一直热爱她的丈夫，倚靠她的丈夫，而且是十分惧怕她的丈夫的。她从强盗那里被释放了回来，她不敢向她丈夫诉说一切，只含糊地、几乎近于讨好地说：“有你的爱情保护着，谁也不敢害我！”当她自己对她丈夫所说的“好人的儿子是好人，贼的儿子就一定是贼”的这句荒谬的话，起了疑问的时候，也不敢放胆地和她的丈夫讨论下去。这一切，是她悲剧命运的起点。

当她丈夫听信了人们的流言蜚语，为着保护他自己的名誉和地位，极端自私而忍心地把她在临产的痛苦中、在暴风雨之夜、抛掷到街上去的时候，她也只有软弱的哀求和哭泣。

此后，她在极其穷困屈辱的环境里，还千辛万苦地把她“相依为命”的孩子拉兹，打扮得像个“小姑娘”，要他读书，要他像他爸爸“长大做个法官”，在她的思想意识里，她是同意她丈夫的说法的。

但是里列决不是一个毫无刚性的女人，她有极其强烈的正义感。当她被强盗掳去的时候，她毫不恐惧地骂他们：“你们真不知羞耻！”当扎卡被警察追捕、躲进她家里的时候，她充满了愤怒地喊：“你马上给我出去，我家里不能藏你这样的人！”“你败坏了我的名誉又害了我的儿子，你出去，你马上给我出去！”这时候，她是多么勇敢啊！

作为一个善良的母亲，她是得到了她儿子的尊敬与热爱的，为着她的病，孤苦无告的小拉兹被逼走上了偷窃的道路，但是十几年来，他总是不敢告诉他母亲这“供养”的来源。当拉兹梦见强暴的扎卡持刀威胁他继续杀人放火的时候，他挣扎醒来，喊着跑向母亲的房间，搂住他的母亲呜咽着说：“妈，我再也不去偷了……让人们见了你都说你的儿子是个好人！”

“妈，你相信吗？妈，我对不起你，我在你面前多么难过呀！

我一定学好！我去做工！”后来当连做工的路子也被堵塞、拉兹极其颓丧地感到“我一个人有什么办法”的时候，他的热情忠实的女友丽达对他说：“你并不是一个人，拉兹，有你母亲和我帮助你。”

虽然里列在见了她丈夫一面之后，就“安心”地死去，而观众的感情却是不能平静的。写剧者通过狱中的拉兹，痛哭流涕地说：“我哭，我哭我的父亲所做的这一些事情，我哭我的母亲因为他一生受了多少苦难！”

她一生所忍受的这些苦难，就是那个社会，所加在她身上心上的重重枷锁啊！

《流浪者》这部影片，除了动人的主题，成功的扮演，曲折的故事情节，细致的人物心理描写，以及优美的音乐、歌唱与舞蹈之外，它还有一种特色，就是：它是多种多样的印度影片的总和，它是神话片，歌舞片，音乐片，惊险片，爱情故事片，喜剧片错杂相间，而用一个激动人心的社会问题来贯穿起来的。中国的广大人民会以热情的欣赏来迎接这部有着浓厚民族色彩的印度影片的。应该是赶紧动手的时候了

自从今年九月十六日《人民日报》发表了《大量创作、出版、发行少年儿童读物》的社论之后，作家们像从梦中惊醒似的，大家的注意力一时都转向一个文学领域内的“冷门”，大家才发现这“冷门”的后面，拥挤着又饥又渴，焦急喧哗的一亿两千万的新中国儿童！这些“将是第二个五年计划或第三个五年计划的执行者”们，应当得到我们最先的关怀和重视的，这几年来却一直被“冷淡”，被“轻视”着！这是一件不能容忍的事情！

现在，一般的情况是大大的好转了，各文艺刊物，各出版社，都大张旗鼓的呼吁为儿童写作，订出版儿童书籍的计划，许多作家也都准备“为儿童写作”了，儿童文学创作的队伍是加强了，作为少年儿童文学作家的我，不能不感到万分的感激和欣慰。

我们作家朋友里面，有许许多多都有着很高的思想水平，很好的艺术技巧，他们甚至于感到自己的孩子们没有书可看，但是当我们向他们请求“为儿童写作”的时候，他们似乎总觉得很困难。觉得儿童的玩艺不太好搞。其实，虽然少年儿童文学有它的特殊性，而从一个有经验的作家来说，要熟练地、成功地掌握它是不会十分困难的。

少年儿童文学的领域是十分广阔的，方面很不少，无论是写小说，写诗，写剧本，写散文……的作家，都可以为儿童写作，在工厂，在农村，在部队，在边疆……体验生活的作家们也可以为儿童写作；因为儿童所要求的不只是“从家庭到学校，学校到家庭”的哑铃式的作品，他们对于勘察地质，开辟边疆，兴修水利，种植森林，修建铁道，巩固国防……都感到强烈的兴趣。

所以，在“形式是自由的，材料是丰富的，技巧是现成的”条件之下，作家们所需要的只是一颗热爱儿童的心！只要我们是想象着我们是对一群儿童说话，我们自然就会写出适合于儿童阅读的文字来。

我总觉得，“劝进”的话都被大家说尽了，现在我们也不必彼此说服，而是大家应该赶紧动手的时候了！

还有一件事，是我自己切身的痛苦的经验。我们每次出国去，人家总要请我们谈谈“新中国的成就”，因为世界上各角落的人民，都在羡慕着我们的成就。因为我是一个儿童文学作家，他们和我谈话的时候，总要我报告新中国儿童文学的成就，他们还迫切的要翻译新中国儿童文学的作品，但我们的成就是微小的，我们的队伍是薄弱的，我们的“代表作”，说来说去还只是一九五四年儿童文艺评奖大会上得奖的那几篇。至于人家问到我自己的作品的时候……不必多说了，这痛苦和惭愧，让我自己去承担，去忏悔吧！

最后，我只重复一句，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是我们应该赶紧动手的时候了！

（本篇最初发表于《读书月报》１９５５年１０月２４日第４期。）

日本纪行

太平洋上的水平靖得很，碧绿得很，从机窗中下望，竟然看得见水面的泡沫和涟漪。

离开日本三四年了，在祖国和平兴奋的日子里，我常常惦念着在艰苦的环境里为和平、自由而斗争的日本人民。这次因为参加了禁止原子弹和氢弹世界大会的中国代表团，能够重到日本，去赴世界性的大会，并慰问遭受原子弹灾害的日本人民，我的快乐兴奋的心情，是无法描述的。

好容易在海面上看到了青青的陆地。过不多时，羽田飞机场就转入眼底，高桥上站满了欢迎的群众，举着大大小小的各色的欢迎的旗帜，内中有几十面五星红旗，那是热爱祖国的华侨们，正和日本朋友们在一起，热烈地在等待着我们了。

我们穿过两旁鼓掌欢呼的拥挤的群众，进入机场的大厅，一路瞥见了许多熟识的兴奋的脸，虽然只是匆匆的握手和拥抱，我们也还插进一两句极亲切的“寒暄”。

好容易站定了，我们两臂间都抱着花束的“山”，从花隙里望着在致欢迎词的禁止原子弹和氢弹世界大会日本筹备会的代表。他满面笑容地说：中国代表团终于到达了，这是人民的胜利，这个胜利对于这次大会，可说是一个最大的礼物。

刘宁一同志致了答词。接着，我们便被簇拥着上了汽车，在暮色苍茫中，开往东京……

此后的十八日中，我们就沉浸在日本人民的热烈的友情里，他们陪伴着我们，旅行、开会、参观、访问、游览……

我们的路程是从东京经福冈到长崎，参加了长崎大会；从长崎到云仙温泉，经岛原、大牟田、福冈，到了大阪，又参加关西大会；再从大阪，经横滨到镰仓，参加了镰仓大会。最后回到东京参加东京大会。会后从东京出发，赴大阪、岩国到广岛访问；从广岛路过大阪重新回到东京，中间还游览了箱根等处。

在我们频繁的过往之中，无论是机场、车站、码头，总是挤满了热情的群众，献花、献礼，要我们谈话、喝茶，就是半个钟头时间的逗留，也要开一个短短的欢迎会，他们臂挽着臂环围着我们，唱着《不准再投原子弹》和《东京——北京》之歌。从岛原出发，短短几小时的水程，我们和码头上的送别者还互相抛出无数彩色的纸带，牵挽不释。在大牟田码头上，欢迎者的小汽船开出很远来迎接我们。在大牟田和福冈，我们的汽车前面，都有广播的汽车前导，路上行人和路旁商店的店员们，都向我们欢呼致意，就是很小的、停留极暂的车站，如同久留米、小田原，也有欢迎、献花、唱歌、从车窗外拉住我们的手、跟着火车跑出好远的群众。

这一切都说明了，在艰苦中为和平而斗争的日本人民，是如何地珍视中国人民的友谊，尤其是在禁止原子弹和氢弹运动这道保卫和平的阵线上，中国人民对他们的支持和援助，使他们得到极大的安慰和鼓舞。他们知道和他们隔海居住的、六万万热情勇敢、爱好和平的中国人民，是保卫和平的一支强大力量。

长崎的“禁止原子弹和氢弹世界大会”是我们参加的第一个大会。那是一个炎热的夜晚，灯光下望去，台下坐满了兴奋而静默的群众，前排右角坐着几位伤痕满面的男女，那是原子弹受害者的代表。在主席、市长和各国代表们讲了话以后，他们也站到台前来讲话，在悲愤沉痛的声调里，控诉了他们自己身受的惨痛深刻的经历。这时，台下群众从惨然的回忆中，激昂起来了，积了十年的怨愤，今天听到了控诉谴责的声音，这种心情，是悲伤而愤怒的。各国代表们热情恳挚的发言，更给了他们以新的勇气和希望，使他们更体会到他们不是孤独无援的受苦受难的“平民”，乃是世界保卫和平的强大队伍中的一支分队。因着自己深刻惨痛的体验，他们将永远勇敢地高举着和平的旗帜。唱着《不准再投原子弹》的歌，成为保卫和平的强大队伍中的尖兵。

襟山带海的美丽的长崎市，和我国的上海隔水相望。长崎的朋友亲切地告诉我们说，长崎居民提到上海的时候都非常熟悉。十年前的三月九日上午十一时零二分，在炎暑的晴空，两架美国的Ｂ—２９型轰炸机从东北方飞入，投下了第二颗在日本爆炸的原子弹，这座三百八十年来称为美丽的古都长崎，顿时成了火海！

十年来日本劳动人民在废墟上不住的清除、整理、建造，也还未曾消除这深重的伤痕。我们从早晨出发，慰问了原子弹受害者以后，曾到复兴的市区上巡礼：我们登上国际文化会馆（即“原爆资料馆”）的高楼，四周眺望，受炸的中心区现在已建成国际和平公园，阳光下远远看见“和平纪念像”，他双目微闭，右臂指天，表示指斥万恶的原子弹，左臂平伸，作推进和平的姿势。这座白色涂装的青铜男子裸体像，有九点八公尺高，是雕塑家北村西望的创作。

公园里矮小的树木，稀疏的青草，和天边浓绿的山色，形成一个荒凉的对照。

资料馆里陈列的原子弹毁坏杀伤的种种相片和表格，周览之后，使我们切齿痛恨原子狂人的不可饶恕的罪恶！在这大规模屠杀的原子武器爆炸之下，长崎市民死者有七万五千多人，伤者也有七万四千多人，其中大部分是老幼妇孺。这种极端野蛮的破坏国际法的作战方法，是对全人类的挑战！我们决不能容忍这种肆无忌惮的残暴行为。全世界爱好和平的人民携起手来，挺起胸来，坚决禁止原子弹和氢弹，已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了！

这陈列馆里摆满了被毁坏了的宝贵的文物，缺头的佛像、无身的基督像、断碣、残碑……至于被炸毁的学校、医院建筑，在相片上所显示的是高耸的断壁、扭曲的钢筋、焦秃的树木、遍地的瓦砾，在这一切之下，就是无数死伤的人！

十年前的血泪并没有流尽，在这里到处还可以看见血和泪的涓涓的流迹！因为我们在长崎慰问的是我们初次接触到的原子弹受害者，我们的印象也特别的深。二十六岁的渡边千惠子，十年前她正是“二八芳龄”的少女，被炸受伤后，她半身瘫痪了，三千六百五十昼夜里，她在一角床榻上，幽咽地度过了青春。她的母亲跪坐在她旁边，当我们和病人道别的时候，她母亲过来紧紧拉住我们的手，痛哭失声！她的两个儿子是在原子弹轰炸下牺牲的，十年来她忍泪吞声守着这不能行动的痛苦的爱女，过着悠长的黑暗的年月。代表们对她们慰问鼓舞的言词，冲散了密集她心头的乌云，她知道在她周围有亿万的全世界爱好和平的人民，同情她们，关切她们，而且决不让这曾使她们受尽苦难的原子弹，再在世界上任何地方爆炸！

我们在长崎大学附属医院，还慰问了过去是开肉店的森秀雄先生。他至今仍患着皮下出血。他有一妻三子，十年来没有得到救济，因着自己的治病和一家的生活，已是典当俱空。如今因为医院里把他作为病例，才能得到治疗，谈到这里，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惨淡的笑容。应该说，我们所接触到的，还算是幸运的受害者，在这十年里，不知有多少受害者，在流离穷困之中，无告地默默死去，这一笔巨大的血债，一定要原子狂人来偿还的！

大阪的关西大会是我们参加的第二个禁止原子弹和氢弹世界大会。在这会上，我们又见到了从长崎和广岛来的几十位原子弹受害者的代表。在各国的代表们发言之前，他们鱼贯地走上台来，双目失明的、行动不灵的、脸上臂上布满了瘢痕的，大部分都是妇女，有的还怀抱着吃奶的婴儿。她们向来自世界各国的代表们，提出了激愤沉痛的对于使用原子武器的狂人们的控诉；对于世界人民的关切和同情，更表达了衷心的安慰和感谢，因着她们身受的深刻的痛苦，他们坚决要求“不准再投原子弹”！

这些泣不成声的愤怒的控诉，使坐在台上的代表们，感觉到真真切切的生理上的痛苦！我们的责任是重大的，我们必须把压抑了十年的惨无天日的真情实况，揭露在世界人民的面前，再次唤起人们的正义感，团结起来，坚决反对原子武器，迫使那些与和平为敌的好战分子们永远停止那一套卑鄙无耻的威胁和恫吓！

在日本各地的禁止原子弹和氢弹世界大会中，我们还看到日本固有的优美的艺术的表现。我们在关西大会的第二部节目里，看到了日本的古典艺术，如同七世纪的舞乐“昆仑八仙”，是由奈良的舞蹈家表演的，据说这是从中国传来的昆仑山上的鹤舞。舞者戴着绿色带喙的面具，穿着红色绣着鲤鱼和鱼网的舞衣。伴舞的乐器是古色古香的笛和鼓，舞态和乐音都极其缓慢而悠扬。还有十四世纪的“狂言”趣剧“蛸”和描写离人思归的上方舞。日本著名的筝曲是由菊田正明合奏团演奏的，台上摆着十几个长筝，丁当拉杂，十分悦耳。底下还有“舞踊”和“人形净琉璃”（傀儡剧），我因为有别的约会，没有看到，真是憾事。

日本的朋友们告诉我，战后的日本歌舞，受了外来的色情、斗狠和低级趣味的影响，日本高尚的民族形式的歌舞，变得“曲高和寡”了。为要驱除这淫靡的流风，和发扬日本固有的优美的艺术文化，与禁止原子弹、氢弹同时，来提倡复兴日本的歌舞，提高日本民族的自尊心，是完全及时和必要的。

镰仓的大会，更予人以难忘的印象。大会是在海滨开的，这是镰仓每年举行的“海之和平祭”的第三天，市上旗幡招展，海滨上游人密集如蚁。我们踏着细软的沙滩，在万人簇拥之中，走上台去，四围的旗帜林中，站满了密密层层的穿着游泳衣的男男女女。在代表们讲话之顷，天际黑云四合，雨点纷纷洒来，海波声中，台下的群众，并没有散开，反而更拥紧在台前，海滩上准备着遮阳的大伞，一个一个地被举到台上来，由十几个壮健的穿着游泳衣、颈缠红巾的青年扶着，立在代表们的旁边。大会开过，雨点渐稀，代表们移坐到台前，看台下成千上万的群众，转着圈儿，跳着民族形式的集体舞。这些男女青年们露着半裸的身躯，和着广播的舞乐，欢笑地拍手转身，缓缓前进，那一种神情，和东京、横滨……

舞厅的气氛有天渊之别！

海滨大会以后，我们在文化馆室内，还看到农村歌舞的一段段短小精彩的节目，舞者穿的完全是朴素而又鲜明的日本农村装束，内容有的是讽刺偷懒的庄稼汉，有的是庆祝丰收，活泼、生动，充满了在土地上的劳动人民健康勇敢的精神。这种农村歌舞的提倡，据说也是新近才有的。

禁止原子弹和氢弹世界大会的闭幕式，是在东京大会上举行的。在还没有装饰完毕的高大的东京体育会馆里，坐满了黑压压的到会的群众。大门前和甬道里，也站满了人。主席台搭在场中靠后的一边，我们座位的背后也有听众。因此，在各国的代表站起被介绍的时候，需要转着圈子，向前后左右鞠躬，才能对一切鼓掌的会众致谢。绛红的晚霞，从楼上一排排的大窗户里，正射到台上。从耀眼的霞光中望去，只看见一层层波浪似的兴奋的人面。台前一排举着旗子的，是原子弹受害者的代表。

与会各国的代表，都讲了话，他们的同情、鼓励和支持的话语，博得了不断的起伏的掌声。从人们兴奋欢慰的脸上，看到日本人民已经深深地知道，他们不是一支要求禁止原子武器的奋斗的孤军，他们乃是声势浩大的保卫世界和平的队伍中之一队。他们找到了力量，他们得到鼓舞和安慰。

中国代表团团长刘宁一在掌声中站到台前，这时从全场各角落躬身低头走来了许多人，把台前地上都坐满了。在闪闪不断的摄影镁光之下，他宣读了中国六个人民团体给禁止原子弹和氢弹世界大会日本筹备会的一封联名慰问信，信上说：“……我们——中国六个人民团体特代表全中国人民，委托参加日本禁止原子弹、氢弹世界大会的中国代表团向贵会致送中国人民币五万元，作为中国人民对日本原子弹被害者的援助和慰问。并请代为转达中国人民对于正在为禁止原子弹、氢弹而奋斗的日本人民的敬意。”

台下静悄得没有一点声息，过了一会，像隆隆的雷响一样，涌起了一阵紧过一阵的鼓掌和欢呼。掌声雷动中，我看见坐在前排的原子弹受害者，纷纷拿出手绢来拭着眼泪，我的眼睛不由得也润湿起来了！

闭幕式行过，下面的节目，是艺术之部。代表们被请下台来，挪到对面楼座上去，主席台变成了舞台，一幕一幕的歌、舞，便在上面开始表演了。

这时我们才看出，原来坐在主席台后面楼上的，是一千多个男女青年歌手，他们穿着整齐的上白下黑的服装，在指挥的棍儿指点之下，一排排地站起来了。他们领导着三万多会众，兴奋，雄壮，活泼地唱出了日本广大人民的抗议和希望。《不准再投原子弹》，《青年进行曲》，《幸福生活之歌》等，都是新词新曲，和我从前在日本所听过的“哀感凄凉”的调子，迥乎不同，使人听了兴奋而喜悦！

节目里还有极其动人的部分，如同石井漠舞踊团儿童部的舞蹈，几十个蝴蝶般轻巧的儿童，好像被一阵凉风吹到了台上！他们表演的是日本的民谣，几十对小臂舞得那样整齐，几十双小腿跳得那样快速，博得了满场的掌声。此外还有“人间释迦”的舞蹈，象征和平一定能得到最后的胜利的，也是由石井漠舞踊团来表演的，灯光，布景和舞蹈，都十分优美。剧中的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合掌默坐，各种各色的群魔相继而来，火魔是红色的，水魔是绿色的……他们咆哮汹涌地，不断地向着释迦扑去，释迦缓缓地举起手来，他们就都疲软无力地纷纷倒退，卧伏在地，舞蹈的动作，极其柔软轻忽，尽到了“芭蕾舞”的能事。

会毕已经很晚，我们抱着花束，好容易挤出欢呼的人群，到得门外，夜色中广场上还站着数不清的群众！我们被推拥着上了大汽车，可是汽车开不出去！从一排排的车窗外伸进几十只几百只的手来，我们把握不暇，只得从花束里抽出一朵一朵的花来，抛了出去，最后连绿叶也抛尽了，汽车才蠕蠕移动，好容易出了广场。

禁止原子弹和氢弹世界大会的活动，从此圆满地结束了，可是中国代表团的活动还没有结束，在许多座谈、访问之后，八月十九日，我们又到了广岛。

从大阪到岩国的旅途中，机窗中下望，尽是蔚蓝的海水，和一座接着一座的碧绿的岛屿，就是最小的岛上，也还密密地种着整齐的庄稼。勤劳勇敢的日本农民，开垦利用了自己的每一寸土壤，而野心无穷的美帝国主义，还在不断地扩大他们在日本的军事基地，日本全国人民群起的愤怒抗议，是完全可以理解和同情的！

有了长崎的悲惨的闻见经历，我们怀着沉重的心情，从岩国坐汽车进入广岛。

我们的预想是不错的，我们从“绿洲”进入了“沙漠”！

几条宽阔的大街，两行高大的楼房，伸展在苍黄无际的土地上。干燥的热风，吹着矮树的小叶，路旁长着稀疏的青草……这一切，都好像是到了一座沙漠上新建的城市，然而沙漠上新建的城市没有这些斑斑的创痕！

在离爆炸中心二百五十米的地方，立着一座小石台，上面有一个马鞍形的“慰灵碑”，这“慰灵碑”下“安息”着二十四万以上的，在第一颗万恶的原子弹爆炸下牺牲者的灵魂！

这些灵魂如何能得到“安息”？！十年前的一个清晨，晴空万里，海上河边吹起微微的凉风，孩子们在街上院中追逐着嬉戏；母亲们背着婴儿在准备着早餐；一切无辜的平民，正在做着他们每天早起的工作，突然间……一声霹雳，一阵狂风，把这座城市四十万人的幸福……四十万老弱妇孺的一切，震碎，吹飞！

我这一支笔描写不出，描写不尽，也不忍描写一九四五年八月六日晨八时十五分以后，广岛市被炸的惨状！我看了广岛，才感受到“怒发冲冠”的真正感觉！几千几百年来，世界上聪明勤奋的科学家们，废寝忘食地研究发明了为人类增进幸福的原子能，而帝国主义侵略者们，却攫夺了这宝贵的成果，用它来制成大规模屠杀的武器。在屠杀了日本的几十万老弱妇孺之后，直到今天，这些侵略者们，还以他们血淋淋的双手，高举着这万恶的原子武器，来向全世界威胁恫吓。

叫这二十四万余围绕飘泊在断垣颓壁之旁的冤愤的灵魂，如何得到“安息”？！

然而，正义是至终会抬头的，人心是不死的，人民的力量是无敌的！十年后的八月六日，五千多个代表从日本和全世界的每一角落，来到广岛，这个“控诉的城市”。他们代表着不同的国籍、不同的信仰、不同的社会阶层……来和广岛的人民紧紧地拉起手来，向着与和平为敌的好战分子们，伸出如林的巨臂，发出愤激的、宏亮的“不准再投原子弹”的呼声！

安息吧！冤苦的灵魂！我们是一支无比强大的保卫和平的队伍，正如你们的诗人所说的：

我们是数不清的亿万的人，而在你火焰的后面

只有忙着点数金钱的几个……

我们一定要团结奋斗到底，我们一定要眼看到大规模屠杀的原子武器，永远被禁止，被毁灭！人民的力量是无敌的，和平一定，一定会胜利的，安息吧！冤苦的灵魂！

我不忍描写我在广岛“原爆资料馆”所看见的这四百万坪土地上人间地狱的惨状，但是我不能不重述几十个广岛的原子受难者悲痛的控诉。在广岛红十字医院的座谈会上，他们涌流着不断的眼泪，向我们倾诉着十年来积压的冤愤和痛苦。这惨无天日的大规模屠杀的罪行，十年来一直被隐瞒遮盖着，数以万计的原子弹受害者十年来一直没有得到救济！原子狂人们不但减少和虚报了在原子弹爆炸下广岛的伤亡数字，最使人切齿的，是他们在广岛的比治山上，还设立了一个ＡＢＣＣ，就是“原爆伤害调查委员会”，这委员会是一个原子放射能效果的试验室，他们不管治疗，只检查记录受害者病态发展的情况，报告给研究如何改进原子弹功能的刽子手们，帮助他们来制造“更”大规模的屠杀武器。受害者说到这里，真是“目眦皆裂”！怪不得当各国代表们在各地慰问原子弹受难者的时候，问到“救济”，问到ＡＢＣＣ，受难者是那样地目瞪气结！这种拿人当作猫狗鼠兔，来作杀人武器的试验的“人”，还有一丝一毫的人性么？！

我们沉默地愤怒地倾听了他们一个一个的，关于自身经历的，沉痛的控诉，这一段一段悲惨的事实，像梦魇一样，重叠地压在我们的心头，压得我们不能呼吸！我们流着热汗的双手，一直紧紧地互握着！我们心里一直不住地在怒喊：“世界爱好和平的人们，团结起来吧，我们坚决不许世界上再有第二个广岛了！”

当天的晚上，广岛人民的广岛公会堂，为我们开了一个盛大的欢迎会。台上挂满了热烈欢迎的标语，台下坐满了热烈欢迎的人……对于中国人民团体寄给他们的五万元的“爱的援助”，他们再三地表示深深的感谢。为着照顾我们旅行的辛苦，节目中只有简短的发言和敬礼，最后，当那几个和服短发，黑睛红颊的小姑娘们，笑嘻嘻地鱼贯上台，向我们献花的时候，看她们那种喜乐活泼的神情，使我们像受清泉冲洗一般，从沉郁和疲困中飘浮了上来。这是广岛的充满了希望的下一代，也是我们强大的保卫和平队伍的后备军啊！我们热情地把她们抱在怀里，久久不释！

此后我们在日本和群众接触的场面，最隆重的就是羽田机场送行的一幕了。夜色深深，雨脚如绳，可是机场上仍挤满了欢送的群众。我们臂挽着臂，站成一圈，高唱《不准再投原子弹》之歌，在纷纷握手拥抱之后，由打伞挟旗的日本朋友们簇拥着上了飞机……

我们放下花束，从洒满雨点的机窗中挥手外望，在丝丝的雨光之中，高桥上和机场里，站立着许许多多举伞挥旗的群众，直到飞机转动，还不肯离开！

刚才送我上机的那一位日本姑娘，紧紧地搂着我的手臂，低声说：“感谢今天的雨，把我们脸上的泪痕盖住了！”但是我知道她脸上的热泪，不只是恋别的泪，而且也是兴奋的泪，感谢的泪，她们从心底知道六万万中国人民将和广大的日本人民永远一同高唱着《不准再投原子弹》之歌，携手挺胸，向着保卫和平的大道，齐步前进。

当我离开日本美丽的国土，别过在艰苦的环境里，为和平与独立而斗争的日本人民，我自己心里，又何尝没有一阵阵的黯黯的离愁？但是我的心情，到底是兴奋而喜乐的。十年来日本已有着愈来愈多的人，觉悟奋发，坚决地选定了争取独立与和平的道路，这支队伍正在不断地一天一天扩大，而且因着他们是最先的原子弹、氢弹受害者，在创巨痛深的经验里，他们将成为世界保卫和平强大队伍中的尖兵！

在全世界爱好和平人民的无坚不摧的力量下，原子武器是一定要被禁止被销毁的，和平一定会胜利的。

《广岛姑娘》

一九四五年八月六日早晨八时十五分，三架美帝国主义的Ｂ—２９型飞机，侵入日本广岛市万里无云的上空，投下了第一颗大规模屠杀无辜平民的原子弹，杀害了二十四万余的老弱妇孺！一个工人的小女孩澄子，就在这场灾祸中丧失了父母和弟弟，她自己也身负创伤。可是披着“科学家”外衣的美国刽子手，还企图进一步摧残她，将她作原子放射能的试验品，但是她逃脱了。她带着伤残的身体和痛恨的心情，参加了日本人民争取和平的队伍，百折不挠地，为反对美帝国主义在日本建立军事基地和重新武装日本而奋勇斗争。她就是苏联作家金罗曼笔下的《广岛姑娘》。

这部小说，赤裸裸地暴露了美帝国主义者要把日本变成侵略基地，重新在世界上发动原子战争的恶毒阴谋。它向全世界爱好和平的人民，控诉了美帝国主义者在日本国土上所犯的种种杀害、压迫的罪恶，详细的叙述描写了不愿作奴隶的日本人民的艰苦的斗争，有力地唤起了全世界人民对“为了祖国，为了和平，继续战斗下去”的日本人民的同情和支持。

从这部小说里，可以看出本书的作者，对于战后日本人民的生活和遭遇，是极其熟悉而且有着极深厚的同情的。从故事的开始，他引导着读者一步一步地，走入日本人民“为了祖国，为了和平”的火热斗争中去。

书中的主要人物是“原子弹伤害者”的澄子，和她的青年战友，如：八重子、稻子、勘治、隆吉、津元……这些民主青年同盟的分子，他们紧紧地团结在一起，秘密地写作，画图，印刷，正如他们所说的：“我们的炸弹是用纸做的，就是用来印刷今天在日本各地出版的成百成千份小报的那些纸。

这些纸弹把所有诚实人的心都点燃了起来。”“他们写作，因为他们要日本人民、要所有的人们能在一个不再有战争、不再有噼咔咚（按：即原子弹，下同）的世界上过一种更好的生活。”

他们艰苦斗争的路途上，是充满了荆棘的。向着他们迎头压来的，不但有美帝国主义的宪兵，日本的警察，还有地主，长老，法西斯流氓的“洁心兄弟会”、以及为虎作伥的二世（按：即美籍日本人，如工厂的监工田中杰克，美军医疗处的漆垣，最阴险无耻的反谍队的田山弗莱迪）。但是他们在日本共产党和民主青年同盟的领导下，咬起牙齿，冲过难关，终于在栗山的和平防线上，团结了工人，农民，渔民，学生，医生，道士，家庭妇女……形成了声势浩大的反对扩大美军军事基地，保卫和平的队伍。在美军和日本警察的“弹压”之下，他们流血了，牺牲了，“可是和平防线的守卫者们坚守住了他们的阵地”，“增援部队继续从全国各地涌向和平防线来……金钱、药物以及其他的供应品……都从日本各地送到，表示慰问和支持的电报和信件源源不断地、像雪片一样地飞来。”最后，和平防线胜利了。美军司令部慑于人民的力量决定不再扩充基地的范围了。但是狠毒的美帝国主义者并不甘心于失败，他们利用钻到日本青年队伍的内部的美籍日本人弗莱迪阴谋将爱国分子一网打尽。澄子姑娘发觉了他们的阴谋，在十分惊险的情况下，和这个无耻的二世，勇敢地机智地斗争着逃脱出来，和她的勇敢的战友们，一同转入地下工作。整个故事充满着勇敢乐观的情绪。

参加了日本的“禁止原子弹氢弹世界大会”回来以后，我阅读这本《广岛姑娘》，觉得有无限的亲切！书中许多人物的形象，都鲜明生动的呈现在我的眼前：年轻的澄子，从痛苦的经验，和艰难的斗争里，锻炼成了一个勇敢机智的战士。她说：“小隆和小勘怎么能够相信那些美国佬可以使我招供！

……把我弄成一个孤儿和一个……一个残废的是谁？在我哼一声以前我宁愿让他们把我撕成粉碎。”这是多么坚定的立场！她的那些同伴，如八重子、稻子、松子、勘治、隆吉……

也都是生气勃勃的人，他们勇敢、乐观，对美帝国主义的痛恨，对自己被压迫的人民的热爱，使他们紧紧的团结在一起，百折不挠的为日本的独立自由而斗争。此外像澄子的舅舅，是一个老实怕事的老农人，他开始企图把澄子关起，不让她出去参加青年人的和平运动，最后因为美帝国主义的魔爪，伸到他的土地上来，他也就拄着一根拐杖，背上挂着一顶广边笠帽拖着沉重的脚步，加入了保卫和平防线的行列。

还有是地主老婆的表弟高见，是个“原子弹伤害者”，但是他开始没有痛恨美帝国主义者，只一般的绝望，颓废，他对澄子说：“谁投下的倒没有关系，美国人或者葡萄牙人……

负责任的是人类。”“我们两个人都是注定要死的，我们必须在能活的时候好好活”。八重子就严厉地纠正这种错误的观点，她对澄子说：“只能归罪给美国人；他们制造了噼咔咚，他们把它投在日本。可是全世界的人民却正在为了阻止广岛事件的重演而斗争着。并且他们是能够做到的。世界是不会被毁灭的。”最后高见终于“好好想过”而且“作了选择”，他意识到广岛和长畸的受害者的死亡，是因为没有得到治疗，国家的钱都花到准备新战争上面去了。他垂下了眼睛，告诉澄子说：“……煽起这种战争狂的人正是美国佬……我要和那些希望制止一切战争的人们一起，站到和平防线的行列里去……”

鞠子是一个小资产阶级的知识妇女，她热情，富有正义感，但是警惕性不足，她不相信美帝国主义医士会给澄子注射有毒的磷质；她还过分的信任了美帝国主义走狗防谍队的弗莱迪，以至于使许多青年几乎在围抄中被逮捕。在这一点上，她比青年工人津元就差远了！

在这本书里，我们还可以极其真切的看到广岛比治山上臭名远扬的“原子弹伤亡调查委员会”所做的惨无天日的罪恶行为。还有美帝国主义者强迫日本人民，为他们的侵略朝鲜的军队“捐血”，而所付的代价，几乎是等于零！作者通过澄子的观察：一把绿绸伞，两杯血；一个红皮的钱袋，三杯半血；一瓶威士忌酒，十杯血；一管新型的派克５１自来水笔，十六杯血！这怎能不使澄子气愤得冷汗淋漓，使年青的隆吉发出反抗的吼声：“不许把任何一点儿血给他们！别给侵略者一滴血！”

通过这本书，我们还能了解许多日本人民的生活，他们在被炸的地上，收集骨灰，祷告；捡好运豆；他们的悼念亡人部，晚上在神社里敲鼓吹笛，转圈舞蹈……以及他们的饮食起居，农作技术等等，这些对于我们了解日本人民都是有益的。

最重要的还是，通过这本书，我们深深的知道了日本人民正在美帝国主义的残酷的压迫与榨取之下，作着不屈不挠的“为祖国，为和平”的艰苦斗争，这斗争是保卫世界和平斗争的一部分，值得我们六万万爱好和平的人民的同情与支持的。我们一定要和世界上爱好和平的人民，和在艰苦的环境中为独立自由而斗争的日本人民，紧紧的团结在一起，为禁止使用万恶的原子武器氢武器，和保卫世界和平而斗争到底！为和平而斗争的日本妇女

八月中，我参加了中国代表团，到日本出席禁止原子弹氢弹世界大会。

从八月九日我们到达日本东京的羽田飞机场起，到八月二十六夜离开羽田飞机场为止，我们所到的机场、车站、码头都有妇女团体的代表欢迎招待，她们兴奋地挥着旗帜，唱着“不准再投原子弹”和“东京——北京”的歌。在长崎、大阪、东京的大会上，都有妇女的代表们发言，她们以沉痛激昂的声调，说出日本妇女反对原子弹氢弹的不挠的决心，和争取和平的坚强意志。最可敬佩的是广岛和长崎的原子弹受害者——其中最大多数是妇女——双目失明的、行动困难的、脸上臂上创痕斑斑的，她们举着旗子坐在会场的最前排。在各国代表发言之后，她们鱼贯走上台来，泣不成声地控诉了大规模毁灭性武器的惨无人道的罪恶。在痛苦悲愤的悠长的十年岁月之后，她们发出了悲壮激烈的呼声，她们把发动原子战争者的恶迹和罪状，把十年中的痛苦实况，披露给来自世界各国的和平的战士们。因为她们知道，她们不是孤单的牺牲者，她们的痛苦，已经使世界上爱好和平的人民的眼睛更明亮了，“不准再投原子弹”，成了亿万群众的正义强大的呼声。

在大会里我们还看见许多年轻活泼的姑娘们，她们操着纯熟的英、法、俄语，为各国的代表做着翻译，陪着代表们游览旅行。她们都是高等学校或是大学里的学生，有的经过了同学校和家庭的斗争，才能来做——用她们自己的话——“为和平而努力”的工作。

日本的朋友们曾兴奋地和我谈起，说日本妇女运动和以前妇女运动不同的是：和平运动是由基层劳动妇女所发起而推动的。一九五三年十月，日本的渔夫们，因受比基尼岛氢弹试验所造成的伤亡，引起了无数母亲和妻子的无比愤怒。日本广大渔民被迫不能去海上捕鱼，更影响到无数家庭的生活。

东京的杉并区和比较保守的山形县鹤冈市的妇女都挺身出来了。她们成了妇女禁止原子弹氢弹运动的最积极的分子。

广泛的农村妇女，也行动起来了。在农村里有“女教师与母亲会”，在这会里女教师和母亲们讨论着反对原子武器，日中、日苏友好，宣传和平教育，以及其他的妇女切身问题。

她们的刊物是“母之光”。她们发起了“歌声运动”，编了许多歌唱和平的歌曲，广泛地歌唱。

自今年起母亲大会在日本各地积极开会，以妇女团体联合会为中心，像波浪似的，全面扩展。“女教师与母亲会”的会员，起了极大的推动作用。她们义卖东西如手巾扇子之类，来资助赴洛桑世界母亲大会的日本代表的旅费。在日本参加母亲大会是受压迫受限制的，如在山口县就有母亲因参加了母亲大会，她的儿女们就得不到入学准许。但是日本妇女们终于排除了重重障碍，使六月六日至八日的东京母亲大会开成了，到会者两千多人，开会的第三天，日本文部省也派员致贺。就是山口县的第二次母亲大会，到会者也有两千三百多人，市长和县知事都来参加，“每日新闻”还以巨大篇幅登载。

她们还告诉我许多日本妇女在和平运动中的动人的故事，来说明日本妇女怎样从不断的斗争中，取得了自己的权益。在长野县松本市有女建筑短工一百四十五名——这种短工，每日只支工资二百四十元，称为“自劳”——因为参加了母亲大会，资方就要扣她们的工资，当地的“母亲大会”代表就同她们到市土木科和职业安定所要求工资照发，当她们最后拿到工资回到会场上来的时候，大家鼓掌热烈地欢迎她们，庆贺她们的胜利。母亲的胜利，使封建家庭里丈夫和儿子们对妻子和母亲的看法有了改变。日本的妇女们，正在逐步敲开封建的枷锁，和男子们在一起，向着和平的大道迈进。

在农村里妇女开会是有困难的，她们借不到地方。有一次一位妇女被邀到琦玉县做报告，开会地方是在一间小小的自行车店内，妇女们把自行车推到门外，四十八个人围坐下来，热烈地讨论了许多切身问题，如生活问题、物价问题、卖淫问题等等，情绪是极其高涨的。

在日本防卫厅长官宣布学校里要实行军事训练的时候，母亲们也群起反对，她们坚决不要把自己的儿子送到亚洲的战场上去。

我个人深深觉得，在我离开日本的几年中，日本妇女运动，已走上争取和平的道路。日本妇女是日本人民中遭受战争痛苦最深的一部分。广岛、长崎和比基尼岛的惨剧，在日本妇女的心里是创钜痛深的，她们绝不愿她们的丈夫儿女再作战争的牺牲品，再作原子武器下的牺牲品，她们也绝不愿世界上再有第二个广岛、第二个长崎。

作为第一个原子武器试验地的日本妇女觉醒了，她们坚决反对这万恶的大规模毁灭性的武器，这正义的呼声，在全世界每一个角落里，都得到了热烈的回响。１９５６年

陶奇的暑期日记

１９５３年７月１４日晴昨天早晨，在发过成绩报告之后，张老师把我留下了。

她笑着问我：“陶奇，你对于你自己的学习成绩满意不？”

我本来自己觉得还满意。我的算术、历史、地理、美术、体育，都是五分，语文、自然和音乐，都是四分；就没有三分的。但是我一想，我还有三种科目是四分的，到底还不算顶好，就说：“我不满意，我下学期还要努力，决心消灭‘四分’。”

张老师问说：“你知道我对你的学习成绩满意不？”

我抬头看看她的脸，说：“我不知道……”

张老师说：“我不大满意！特别是你的作文，你没有尽到最大的努力。”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是笑着，可是我的脸“轰”的一下就红了，头也抬不起来。

张老师把我拉到她的身边，看着我，很严肃又很温和地说：“陶奇，你是能写的，但是你不好好地写。你的条件比谁都好，你家里有那么多的书。我知道你看的书很多，你姐姐说你把《吕梁英雄传》和《卓娅和舒拉的故事》都看完了。”

我低着头说：“我看书尽是瞎看。我就是看故事，快快地看完就完了。许多字我都不认得，有的时候连人名和故事都记不清。”

张老师笑了起来，说：“你这个形容词倒是用得恰当，‘瞎看’，看完了和不看一样！看书一定要细细地、慢慢地看。

你这种‘瞎看’的习惯，一定要改。不过你有一件长处，你很会说故事，同学们不是都受听你说故事吗？”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说和写就不一样，说就容易，写就写不出来。”

张老师说：“那怎么会呢？话怎么说，就怎么写。”

我说：“我有许多字不会写。还有，我的形容词太少了！

有的时候，我的话很多，就是形容不出来，我就索性不写。”

张老师笑了说：“所以我说你看书要慢慢地看，看每一个字是怎么写的；要细细地看，看人家形容一件东西的时候，是怎么形容的。你说你不会形容，可是我知道你很会学人，我看见过你学郑校长。”

我的脸又红起来了。那是在一次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偷偷学给大家看的，张老师怎么会看见了呢？！

我笑着没有话说。

张老师追问我说：“你学得像极了，你是怎么形容她的呢？”

我没有法子，就说：“郑校长不是长得很矮吗，所以她说话的时候，总是踮起脚尖，端起肩膀，用左手的大拇指和中指扶一扶眼镜，然后就咳嗽一声，抬高嗓子，说：‘孩—子—们！’”说到这里，我看见张老师不笑了，就赶紧停住，说：

“我知道我不应该……”

张老师笑了一笑，说：“我还看见你学过李春生。”

我也笑了，说：“李春生刚来的时候，总是不擤鼻涕，因为鼻子不通，说话总是呜囔呜囊地……”

张老师说：“你是班里的‘卫生干事’，你应该好好地劝他，不应该学他，嘲笑他。你还喜欢给同学起外号，比方说你管范祖谋叫‘四眼狗’，因为他戴眼镜……”

我心里难过极了！张老师对于我淘气的事情，知道的真多真清楚呀！我赶紧说：“就为这一件事，范祖谋和我大吵了一顿，从那时候起，我就没有再给同学起过外号了。本来我说‘四眼狗’也没有什么坏意思，我爷爷给我讲过太平天国的故事，说太平天国有一位勇敢的将军，名叫陈玉成，他的外号就叫‘四眼狗’……”我说不下去，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张老师又笑了，说：“我们都知道你淘气，可是我们中国古语说‘淘气的小子是好的，淘气的姑娘是巧的。’从前所谓淘气的孩子，都是心思很活泼的。比方说你会学人，会给人起外号，都是你眼睛尖锐的地方。你会看出每一个人形象的特点，把他突出的地方夸大了。不过我愿意你把你的尖锐的观察力，放在帮助你描写的一方面，不用它作寻找人家身体上，或是别方面的缺点的工具。”

我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

张老师又笑说：“你还会编歌，听说你们跳猴皮筋时候唱的歌，差不多都是你编的。”

我摇了摇头，说：“那是我们大伙编的——编歌很容易，说顺了口就行。从小我爷爷就教给我背古诗，都是很顺口的，像‘床前明月光’……”

张老师就笑问：“这首诗是谁做的？”

我说：“是唐朝的李白。”

张老师笑说：“对！好！你爷爷旧文学的根底很深，所以我说你的条件好得很，你爸爸不也是一个作家？你看你姐姐，她就会写文章，她不是一向都是班里的黑板报编辑吗？”

我说：“我爸爸前几天又到鞍山体验生活去了。”

张老师说：“话说回来吧，拿你这么多的有利条件，你对你作文方面，想怎样来‘消灭四分’？”

我想了一想，说：“我从下学期起，一定好好地做作文……

不，我趁着暑假里没有什么事，就开始练习做几篇。”

张老师说：“你在暑假里好好地写日记好不好？每天写它一千字左右，就是很好的练习。”

我吐了一下舌头，笑说：“一千字左右！那太多了，我哪有那么多话说！”

张老师笑说：“你忘了你写过一千多字的文章！像《西郊公园的一天》、《我的母亲》和《我们的队日》这几篇作文，你都写了一千二三百字。”

我说：“西郊公园太好玩了，动物又多，猴子啦，大象啦，写起来就没个完！还有我的母亲，我对她熟极了，我就有许多话说。我们过队日的时候，节目也多，也有意思。别的题目，我就写不出来，每次我只能写二三百字！”

张老师笑了起来说：“写日记就不同了，都是你身边熟悉的事情，也好玩得很。”

我说：“暑期生活，左不过是作暑期作业，找同学玩，吃饭，睡觉……多么单调！”

张老师说：“你试试看。你不要尽写每天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学习，什么时候吃饭，睡觉，像排课程表似的，就没有意思了。你要写每天突出的一件事：你看见了什么人，玩了什么地方，看了什么书，作了什么事，听了什么故事，详细地，生动地，把它叙述描写了下来。就是这一天什么可记的事都没有，你还可以抄下你所看过的书里面的，你最喜欢的一段，或是什么人说的一段话，什么人来信里写的一段话……反正一天都不让它空着，长短倒无所谓。我相信你一定会写长的……”她一面说着，就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来递给我。我接过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个牛皮纸面，红格稿纸订成的本子。张老师说：“这稿纸每页是五百字，这里有一百页光景。这是我从前自己订的日记本，现在送给你吧。

你看，这么厚厚的一本！等你暑假过完了，这本子也写满了，那时候你该多么高兴！”

我双手把这厚厚的本子抱在胸前，连心带脸都热起来了！

我说：“张老师，谢谢您！我一定坚决完成任务！”

张老师笑了，拍着我的肩膀说：“这不过是我对你的建议，你不要把它当做一个负担！你只好好地注意每天在你身边所发生的一切事情，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只要把它写得自然、生动就行。不会写的字问姐姐，不会用的形容词请教你爷爷——先试几天看看，觉得有意思呢，就接着写下去。我们就这样定规好不好？”

我又谢了张老师，紧紧地抱着那本子，飞快地跑了回来。

爷爷、奶奶和姐姐都在家。我喘吁吁地把成绩报告和本子都给爷爷他们看了，又把张老师对我说的话，大概说了一遍。爷爷很高兴，说：“张老师一定觉得你还能写，你要好好地写下去。”奶奶就忙着替我擦汗，又递给我一杯凉开水，一面说：

“你看你热得这样！还不好好地走路，总是跑！”姐姐一面细细地看我的成绩报告，一面笑对爷爷说：“小奇也许会写得好，就是她有一个毛病，‘虎头蛇尾’。”

我看了她一眼——姐姐总是挑人的短处！不过她对我的批评常常是对的，这句形容词也值得记下来，“虎头蛇尾”！那么大的一个脑袋，那么细小的一条尾巴，多难看，多可笑！

以上是昨天的事。今天我没做什么，就是在家休息。

我真高兴，我已经写了六页半，三千多字了。照这样写下去，这个本子就不够用了！这是个很好的开端，我一定不要“虎头蛇尾”，我要多多地写，不间断，坚——持——下——去！

胳臂都酸了，明天再写。

今天一早我爬起来，就往上屋跑，再晚一会儿妈妈就上班去了！

堂屋饭桌上摆着妈妈用过的碗筷。我一面叫妈妈，一面跑进里屋去。妈妈低声摇手说：“你别嚷，对面屋里你爷爷和奶奶还没醒呢。”我看见妈妈穿一条浅灰色的裤子，上面是一件浅黄底印小绿花的短袖衬衫，脚下是一双擦得雪白的帆布凉鞋，显得又好看又凉快。我说：“妈妈，你从前总是穿灰布制服，现在也打扮起来了。”妈妈一边梳着头发，一边说：

“病人喜欢明朗的颜色，总穿灰色制服，会给病人一种阴郁的感觉。现在我要去了，上班以前，我们还要学习外文。你在家好好休息，好好温习功课，今晚若没有别的事，我七点钟就回来的。”妈妈说着拿起公事包就向外走，我赶紧跟上拉着妈妈的手，送她到门口。

早饭后我订了生活计划：早起，作广播体操，帮姐姐收拾屋子，帮爷爷浇花、泼街。早饭后帮奶奶洗碗，以后做“暑假作业”。午饭后睡午觉。下午是自由活动。晚上记日记。

此外每星期二上午八点到十点，帮曾雪姣补习语文。这工作是我自动要作的，我一定要有恒心，坚持下去！

八点半了，妈妈还不回来，我要洗澡睡觉了。

今天王瑞芬来了，叫我找王瑞萱玩去，我真是不想去！

王瑞芬和姐姐同班，她们是最好的朋友，她家去年才从天津搬来，就住在我们胡同西头的一个红漆大门里。她的妹妹王瑞萱和我同班。王瑞萱刚来的时候，天天坐着三轮车上学。李春生最爱逗她，天天带着几个淘气的男同学，远远地看见她来了，就排队站在门边，把手一伸，把腰一躬，齐声说：“小姐！请您下车。”放学的时候，也是大伙抢先走出门外，站在车边，鞠躬说：“小姐，请您上车。”把王瑞萱气哭了好几次。林宜就劝告了李春生，说帮助同学应该说服，不应该讥笑，又把这情况反映给张老师。有一次张老师在我们家里和王瑞芬谈起，王瑞芬很难过地说：“就是我母亲的主意嘛！她对于我们从前那种腐化的生活习惯，总是舍不得放弃！

我对我母亲说别让我妹妹坐车上学，我母亲还生气呢，她说‘你妹妹的事，你就不用管了，你小的时候，还是坐汽车上学呢！’就是我自己骑车上学，我母亲也不愿意，说是怕我撞着碰着。架不住我一定要骑，她也没有法子。其实我妹妹也不愿意坐车，也不要人送，怕同学们笑话。就是我母亲不放心她一个人走路……”我在旁边听着，就说：“我每天上学就从你们门口经过，以后由我来带她好不好？”王瑞芬高兴得拉住我的手说，“那太好了！瑞萱在各方面都需要向你学习，你多带带她吧。”张老师也说很好，姐姐提醒我要坚持到她习惯了走路为止，我也答应了。

从那时起，我天天和她一块上学，一块回家。下雨下雪的日子，我们都穿胶鞋打伞，也不坐车。起先她母亲很不放心，后来也高兴了。有一天她对我说：“瑞萱走路上学倒走胖了，现在饭量也大多了。”

瑞萱也有她可爱的地方。她很有礼貌，同学们借给她东西，她总说“谢谢”；若是踩了人脚一下，她也总说“对不起”。学习也很努力，衣服穿得也整齐清洁。张老师若是夸她一句，她就兴奋得红着脸笑。她的缺点就是不爱劳动。她最怕“扫除”，人家在课室扫地，她拿着扫帚站在门口，用手绢捂着鼻子。同学都不赞成她这种不爱劳动的态度；尤其是李春生，每次看见她这样子，他就向她鞠躬，说：“小姐，您上一边歇着去吧，小心尘土迷了您的眼睛。”

她在学校里不大说话，也不和人打架；可是在家里脾气就大啦。衣服没有熨平不穿，鞋没有擦亮不穿，每天都得保姆给她把手绢掖在袋里，把书包给她背上，拉着她的手送到门口。那保姆还嘱咐我说：“陶小姐，你好好地照应妹妹呀！”

我真不喜欢人家叫我“陶小姐”！！！而且王瑞萱也不是我“妹妹”，她比我还大十个月！

但是慢慢地她就好了，晚上放学回来，常到我们家里来做功课——她本来有一位家庭教师，后来这位教师到一个机关就业去了——在我们家里的时候，我做什么劳动，她都参加，还觉得很有趣。有一天我们家里包饺子，她问奶奶要了一张饺子皮，也学着包。她越包越高兴，那天她吃饺子吃得比谁都多！

我可不喜欢到她家里去！她家里很闹。她母亲现在不打牌了，就每天开留声机，吵得我们看书也看不下去。我们做功课的时候，她还常常叫人送些糖果饼干来给我们吃，像开“茶话会”似的。我回家就吃不下饭，姐姐就不让我去了。姐姐自己也很少去，总是王瑞芬到我们家来。姐姐很喜欢王瑞芬，说她是一个好团员。我仿佛听见姐姐对妈妈说过，王瑞芬的父亲是天津的大资本家，去年“五反”的时候，王瑞芬的表现非常之好。

写得不少了，今天又写了两页半！

今天我们接到了两封信。

第一封是爸爸的，他写得真好，现在我把它抄在下面：

郑家屯与辽阳之间，看到了一幅奇丽的景色！这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天，太阳正落到地平线上，一片蒙蒙的金光，笼罩住这无边无际的深绿色的草原。一个穿着红上衣的牧马的小姑娘，站在水池边，用鞭子轻轻地打着水玩。夕阳照在水面上，把这小池变成一面橙黄色的镜子。一群棕色的马，自由自在地在吃草，夕阳照在马背上，又成了深紫色的。这些颜色涂抹在一起，就是一幅极其和谐极其美丽的图画！

火车穿过鞍山市，烟囱密得像树林一样。从这树林般的烟囱里，吐出漫天的白茫茫的烟，把太阳都衬成淡黄色的。鞍山车站却很冷静，站房不大，柏油路上没有几个行人，工人们都上班去了。

我很兴奋，明天起便开始投入这伟大的建设，以后也许不常写信，你们放心吧……

第二封是志愿军周少元叔叔写给姐姐的：

亲爱的陶真同志：

你的来信收到了。我今天特意代表我们单位写信感谢你对我们的鼓励和关怀。由于你们的鼓励，使我们的工作与学习大有提高。我时刻在想，你们在百忙的学习中为什么匀出了宝贵的时间给我们写信呢？你们写信的目的是为什么呢？为了我们在共同的反侵略战线上取得胜利，为了实现我们的美好理想——共产主义社会。

陶真同志，请你转告高一乙第四团小组：王瑞芬、高玉敏……

等同志，她们的来信都收到了，我们单位上也有人分别回信了。祝贺全组同志身体健康，学习顺利！

你的朋友周少元７月２日７月１８日晴

今天早晨，姐姐告诉我一件非常可喜的事情。

在七月二号，从日本来的第一只换侨的轮船——兴安丸上，有妈妈的表妹陈姨带着她的女儿，和五百多华侨一起到了天津。她们在回广东以前，要到北京来玩。妈妈曾写信请她们来我们家里住。昨天晚上，妈妈从医院里把陈姨的回信带来了，信里说：

……我们定规坐二十号晚七点钟的直达车到你们那里去。我

虽然是第一次到北京，但是我知道你们的住址。你们很忙，不必来接吧。

十年不见，我多么想你！小真一定是个大姑娘了，小奇也不小了吧？我们的小秋，不但急切地盼望看见伟大的新中国的首都，更急切地盼望看见两个可爱的姐姐……

奶奶听着姐姐念到这里，就笑说：“听见没有？‘两个可爱的姐姐’，小奇，你可得做出姐姐的样子！”姐姐说：“小奇会的，她最爱当姐姐了。”回头又笑对我说：“你可得到处树立榜样，你可能是她回国以后的第一个小朋友，又是她所接触的第一个少先队员……”我赶紧说：“那是自然的！”姐姐真是心细呀，她的思想总是跑在我的前头！

奶奶说准备把陈姨她们安置在西厢房住。我把我的床让给小秋，姐姐把她的床让给陈姨，都铺上干净的床单和席子，换上干净的枕套和毛巾被。我们俩就在外屋搭上两张帆布床，把我们的铺盖挪了过来。收拾完大家都是汗淋淋的！奶奶一边扇扇子，一边说：“今天是‘初伏’，怪不得这样热！”姐姐说：“现在就这样吧，到那一天我们再把这屋子打扮一下，买点花什么的。”

晚饭吃的是汤面。饭后大家都坐在院子里乘凉。弯弯的新月，挂在天边，疏疏落落的星辰，在深蓝色的天空中闪烁。

奶奶说：“今年的‘爱国卫生运动’真是做得好，一个蚊子都没有。要是从前呀，坐在院子里，光打蚊子都来不及。”

奶奶说话，总爱提到从前。我可永远想到将来。明天的事总比昨天的事更有意思。后天就有客人来住了，我最喜欢有客人来家里住！小秋妹妹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八九岁的小女孩总应该是好玩的。

今天是妈妈在家的日子。奶奶不让我上妈妈屋去，她说：

“你妈妈昨天夜里多晚才回来，星期天你还不让她多歇一会儿！”她要带我上大菜市，说今天要吃点好的。

奶奶从前总不爱上大菜市，她不能多走路，坐三轮车嫌贵，坐电车又怕挤。解放以后，她不怕坐电车了，因为人家不但不推她不挤她，还扶她上下车，让座位给她坐，把她乐得什么似的。她总说：“真是毛主席教管得好，人心都变了，要是从前呀……”底下又是没完没了地，作起比较来了。

她虽然不怕坐电车了，但是她一个人去大菜市还是麻烦。

她爱买许多零碎的东西，什么黄花呀，木耳呀，干笋呀，蘑菇呀，满满的装了一篮；她一个人提不动，因此我还是她必要的助手。

我也喜欢去大菜市，那里面什么都有，什么都多。许许多多白衣白帽的售货员，站在摊架中间，忙忙碌碌地秤这个，包那个。摊上的鸡蛋堆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座座的小山。水果和蔬菜摊上更是好看，红的、紫的、绿的、黄的；各种颜色杂在一起，好像一幅水彩画。猪肉、牛肉什么的，就是一大片一大片地挂着，还有兔子、火鸡什么的。鱼摊上可腥气啦，可是那一条条，黄黄花花的鳝鱼，挤在大木盆里，粘滑滑的穿来穿去地扭缠在一起，多好玩呀！

我正蹲在木盆旁边看鳝鱼，身旁忽然出现了一双穿着丝袜和镂空白高跟皮鞋的脚，我还闻到一阵阵的香水气味；抬头一看，原来是几个女外宾，在指指点点地说笑。一个灰白头发的，翘着大拇指对售货员说：“苍蝇，一个没有，很好！

很好！”这时奶奶从后面推我一把说：“走吧，今天人挤，你看起来就没完啦！”

我们跟着人流，挤出门来，穿过阳光照得热烘烘的大街。

上了电车，车上还是挤。一位解放军叔叔站起来，让奶奶坐下，我紧靠她站着，菜篮放在我们的脚边。奶奶一面替我擦脸上的汗，一面说：“今天来晚了，没买着猪肝，现在买肉买肝的人可多了，从前就不同啦！”

到家我把菜篮往厨房里一放，就往妈妈屋里跑。妈妈躺在床上翻卡片呢，我一头就滚在妈妈怀里。妈妈笑着摸我的脸说：“乖孩子，先去擦擦脸洗洗手再来罢，你脸上都是粘的！”

我洗完回来，妈妈已经把卡片理起。我问妈妈这是什么，妈妈说：“这是英文生字，星期天没事拿出来温习温习。”我帮妈妈把卡片装在匣里，一面说：“明天陈姨她们就到了，您去接的时候，也带我去吧？”姐姐说：“时间太晚了，你不能去，你是照旧洗澡睡觉。不过我们回来的时候，若是你还没有睡着，可以起来招呼一下……”

我知道再说也没有用，妈妈说话是“说一不二”的！

午饭后孙家英的母亲孙大娘来了。她是我们胡同的妇女代表，来找妈妈谈街道托儿站的事，我听着没什么意思，就自己回屋去睡午觉。

明天客人就来了！今晚我们都睡得早。

今天一早，我们就准备接待客人。

姐姐把屋里桌子的抽屉都腾空了，准备给陈姨她们放东西，又在桌上放了几本画报和小说。我本来想把我的那只小黄玻璃母鸡和四只小鸟，也摆在桌上；可是后来一想，这玻璃玩意儿很脆，万一让小秋摔破了，怪可惜的。我犹豫了一下，又收起来了。

姐姐说她有事要上学校去，顺便也去买花，就匆匆地推着车子走了。

姐姐刚走了一会，张老师就来找她。听说姐姐出去了。张老师就要走，奶奶和我一定拉她到屋里歇一会儿。

张老师笑着问我：“你这两天都作些什么？”我说：“除了作暑期作业，就帮奶奶、姐姐作点家事，自己也洗点小衣服，学着缝钮扣，补袜子……”奶奶笑说：“你听她的！仿佛她什么都会，其实呀，她作什么事都慌慌张张地，洗衣服又费水又费胰子！她补了一双袜子，已经丢了我两根针了！”我脸红了起来。我最怕奶奶和张老师谈话，她老人家总是给人泄底！

张老师笑说：“陶奇倒是喜欢劳动，她在学校里‘卫生干事’的工作做得不错，又干净又细心……”奶奶仿佛很高兴，嘴里却说：“老师说的好，在学校里有老师看着嘛，在家里就比姐姐差多啦。”我怕奶奶再说下去，就赶紧问：“张老师，您暑假里不到哪儿去吗？”张老师说：“这月底我大概到北戴河‘教师之家’去休息十天……”奶奶接过来问：“什么是‘教师之家’呀？我怎么没听说过？”张老师说：“这是一件新事情。政府为着照顾教师们的健康，在青岛、北戴河和颐和园都给我们预备了休息站，每个教师都可以去休息十天半个月的。”奶奶叹息说：“人民政府多好，什么都想到了。本来是嘛，小学教师多烦呵，整天和这一群猴子打交道！”张老师看着我笑了，说：“休息也许是需要的，秋天上课的时候，精神可以更好一点。要说‘烦’那是没有的。我就喜欢这一群猴子！”

过了十一点钟，姐姐还不回来，张老师就走了。我送她到门外。张老师站住问我：“是你帮曾雪姣温习语文不是？她有时候会写错字，你要注意帮助她分别字义和字形，也要她练习作句子。她平时就非常努力，你作事也很负责，我相信你们一定会温习得好。”我表示我一定要好好地帮助曾雪姣。

我本来也想告诉张老师，我这几天的日记都写得很多，但是张老师没有问，我也就不提，万一……

我真爱张老师！我们一班同学都爱她，这一年上她的课，我们都感到快乐。她从来不发脾气，连对最淘气的，不守纪律的李春生也不发脾气。不过在上张老师的课的时候，李春生也没有捣乱过。因为张老师讲得太好太有意思了，我们都使劲地听，李春生也顾不得扔纸条、叠飞机了！可惜下半年张老师就不教我们了。听六年级的同学说，六年级主任郭老师也好极了。可是我想张老师是最好的了！

我们都吃过午饭，姐姐才回来，还带了一把花。奶奶说她暑假里比上学时候还忙，也不知忙些什么，一点休息都没有。姐姐笑着没有言语，把花插在瓶里，装上水，放在客人屋里，又出来用凉开水泡了一碗饭。我赶紧帮她温了一碗菜，坐在旁边看着她吃。她真是积极呀，总是把团的工作放在前面，怪不得妈妈常说我应当向姐姐学习！

我洗完澡，记完日记，妈妈和客人还没有回来！

昨天晚上，十点多钟，妈妈带着客人回来了。

姐姐提着两个大提箱进来，对我说：“妈妈叫你过去看看陈姨和妹妹呢。”我赶紧起来跑到上屋去。

陈姨很年轻，胖胖的，卷着头发，穿着白短袖衬衣和灰色长裤。小秋是短头发，白白瘦瘦的脸，穿一身粉红衣服。陈姨看见我就笑说：“我们把你吵醒了吧？”一面又推小秋说：

“小秋，这是二姐。”小秋看着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妈妈又叫我先去睡觉，我只好出来。我躺在床上等着，只听见上屋她们在慢慢地吃，慢慢地谈……不知怎样我就睡着了。一觉醒来，看见里屋灯光很暗，听见妈妈和陈姨还在轻轻地说话，仿佛陈姨在哭，又擤鼻涕，妈妈在轻轻地劝她，我只听出一句：“化悲痛为力量。”我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今天清早起来，妈妈已经走了。陈姨还在睡，姐姐正在里屋和小秋轻轻地说话，看见我就说：“你带小秋洗脸去吧。”

小秋笑嘻嘻地就过来拉着我的手，我们一同到上屋去。

陈姨起来后，我们一同吃过早饭，姐姐提议今天上午去逛街，看看书铺，给小秋买几本连环画什么的。陈姨也赞成。

我正帮忙给小秋换衣服换鞋子，忽然想起，不好了，今天是我帮助曾雪姣补习的日子，怎好脱课呢。我同小秋说我不能去了，她就撅起嘴来说：“不，我要你去，你去跟同学说一声不就行了吗？”她真是好玩，一会儿的工夫，就和我那么亲！

我好容易把她说服了，拿起书包出门，小秋还送我到门口，一连招手说：“再见！”

曾雪姣是新加坡的华侨，她的父母没有回来。她住在孙家英家里，因为孙家英的父亲（一位模范火车司机），是她的舅舅。曾雪姣的腿有毛病，不能多走路，所以我到她那里去给她补习。孙家英的家就住在我们胡同的东头，是一个大院。

和她同院住的还有李春生，他们那里可热闹啦。

我一进门，李春生和他的三四个弟弟妹妹，就把我围起来了，他们七嘴八舌地问我为什么不来玩，我说我们家来了客人啦，一面说一面往西厢房曾雪姣住的屋里走。曾雪姣已经把桌子整理好，书本铅笔也都放好了。她和孙家英正在看一本连环画呢，看见我来了，才把书合上。我问：“你看什么呢？”曾雪姣说：“是李春生租来看的孙悟空和猪八戒的故事……”这时在门口站着的李春生也进来了，孙家英就说：“她们要温习功课了，我们都出去吧。”说着她自己也出去了。

我记着张老师的话，在替她详细讲了几课书之后，就让她默写几个形状相像的字，如同：“阅、间、问、闻。”我又告诉她怎样分辨这几个字形，又让她把这个字分别地写了几遍。我偶然抬起头来，看见李春生双手搭着凉篷，盖在眉上，扒在玻璃窗上往里看呢。他把鼻子都压扁了！我们看钟已经十点过十分了，就把书收拾起出来了。

我们搬个小凳子，坐在院里树下。李春生站在当中，连说带表演，就给我们讲起美猴王来了。他缩着肩膀，拳着胳臂，耷拉着手，眼睛一眨一眨地左右乱张，嘴也一瘪一瘪地左右乱动；忽然一跳就跳起多高，随手拿起地下的一根破伞柄，把眼一瞪，鼻子一皱，嘴里大喝一声：“泼魔休走，吃老孙一棒！”他旋风似的转了一个身，使劲一甩，“金箍棒”滑了手，正甩在曾雪姣屋子的窗户上，玻璃哗啷一声就碎了。我们本来正笑得东倒西歪，一下子就都愣住了。李大娘从南屋，孙大娘从北屋，同时都出来了。李春生站在院子当中，还勉强地搓着手笑呢，我赶紧到曾雪姣屋里，拿出书包，低着头穿过院子，就回家来了。

姐姐她们还没有回来。我对爷爷奶奶说了李春生的事，我说：“李春生是太淘气了，孙家英说李春生常把李大娘急得掉眼泪。”奶奶说：“李大娘掉眼泪，还是因为李大爷刚死不久的缘故。她孩子多，一天洗洗弄弄做不完，还得做活计养家，天气又热，李春生再一淘气，怪不得她要急的。”爷爷说：

“李春生的爸爸在的时候还好一点，他摆个小摊，家里还能维持，李春生也不敢淘气。”我说：“他表演的孙猴子可真像，哪天在广场或者草地上，请他来好好表演一回倒不错。”

下午在家和小秋玩，晚饭后早睡。７月２２日晴

今天一早，爷爷带陈姨、姐姐、我和小秋一块去逛中山公园。

我们在天安门前下了车。小秋高兴得拉着我说：“我们中国的皇宫怎么这么大，墙怎么这么高呀！又是红的金的，太好看了！日本的皇宫就是灰色的，也没有这么高大的门楼！”

姐姐说：“现在我们皇宫变成博物院了。这门楼就是每年五一节和国庆节，毛主席检阅我们游行队伍的地方。那天才热闹呢，数不清的旗子，过不尽的人……”我说：“可不是吗！最好看的是我们少先队的队伍了。我们小学的少先队员们还不能参加游行，可是我们有的就参加了天安门对面广场上少先队的观礼队伍。等到游行的队伍刚刚过完，我们就一下子拥到桥边来，抬头拍手使劲地喊：‘毛主席万岁’。毛主席在天安门上向我们招手，我们高兴得跳起多高，把花都甩丢了，喉咙也喊哑了！”爷爷笑说：“毛主席看着你们也高兴呀，都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子孙嘛！”

我们进了公园。公园里真热闹呀！四五位阿姨带着一大群穿着雪白的围裙的小弟弟小妹妹们在做游戏。树荫底下，还有小朋友们在看书。石桌上有工人叔叔们在下棋。长椅上有七八个戴着红领巾的小朋友，围着两位解放军叔叔在谈话。我们边走边看，走到耀眼的玉石牌楼，往西一拐，到了一所房子前面，上面写着“唐花坞”。小秋拉着爷爷问：“什么叫做‘唐花坞’呀？”爷爷笑说：“小秋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不懂的就问。我们中国在一千多年以前，唐朝的时候，就懂得用暖室来藏花了。‘坞’就是花房的意思……”爷爷还没有讲完，小秋又往前跑了，陈姨和姐姐就跟了去。爷爷说他要在台阶上坐下歇一歇，我就站在一边。

我说：“爷爷，您说怎样才算一个聪明的孩子呀？”爷爷笑了，说：“‘聪’是耳朵听得真，‘明’是眼睛看得清楚……”说到这里，爷爷站了起来，指着前面问：“前面那些花和树都是什么颜色呀？”我说：“松树、柳树和草都是绿的。花也有红的，也有黄的。水的颜色我说不上来了。”爷爷说：

“绿和绿又不同，你看松树的绿色多暗呀，这种绿叫做‘苍’；草的绿色浅多了，和那边卷着的美人蕉叶子差不多，这种绿叫做‘碧’；柳树的绿色，又比草深些，比松树浅些，这种绿叫做‘翠’……”我笑说：“爷爷，您从哪儿学来的这么多的字眼儿呀？”爷爷也笑说：“我是书上学来的。关于颜色，会画画，会绣花的人，都知道得很多。就像你奶奶，她年轻的时候常绣花。她针线匣里的花线，就有几十种颜色，她都叫得上名字来。她从前绣的鸳鸯莲枕套，颜色配得才漂亮呢！”

我想起一件事，就说：“怪不得去年我们那一小队，给志愿军叔叔寄慰问袋的时候，奶奶说她可以给我们绣花。林宜提议请奶奶绣个和平鸽，范祖谋给画出来了。奶奶在白线里还参点灰线和蓝线，绣出来显得更白了；配上红的眼睛，真是好看。”爷爷点头说：“无论哪种手艺都是学问——还有，‘学问’这两个字，就是包含‘学习’和‘发问’。肯学习的人，一定不怕发问。”我笑说：“爷爷，连我们的张老师都夸您的学问好。”爷爷很高兴地说：“你们的张老师是一位很好很可爱的老师。”我笑说：“您就是一位很可爱、很有学问的老爷爷！”爷爷笑问：“你呢？”我说：“我是一个很淘气、很笨、很不可爱的小姑娘！”爷爷笑说：“不对！你是很淘气，却很可爱；一点不笨，却也不爱发问的一个小姑娘！”我不好意思地过去使劲抱着爷爷的胳臂，轻轻地说：“我以后一定多发问，您可得都告诉我呀！”

出园回家的路上，我们五个人慢慢地走。我一声不响，仔细地看，仔细地听。我从前就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周围是多么丰富，多么美丽呀！

今天下雨。姐姐一早就和王瑞芬一块到学校去了。奶奶和陈姨在上屋包饺子；我和小秋在旁边玩她的娃娃。

这个小日本娃娃，穿着红花长袖子的衣服，系着宽宽的腰带，穿着夹脚指头的厚底鞋；大襟里还插着一把金红色的小折扇；黑黑的头发，小小的嘴，圆圆大大的眼睛，真是好看极了。

我们轮流地抱着她，摸她的脸，给她理理头发。我说，“日本人倒是和我们一样，头发都是黑的。”小秋说：“那可不一定。从前我们住的那座山上，有一所养育院，里面就都是黄头发的日本孩子，还有黑皮肤鬈头发的……”陈姨说：“那是‘混血儿’，是日本女人和美国占领军的白种或是黑种的军人们生的孩子，所以他们的头发有黄的，皮肤也有黑的。”回头又对奶奶说：“这些孩子才可怜呢，走到街上，街上的孩子们都拍手笑他们，羞他们。那些黄头发蓝眼睛的，和黑皮肤鬈头发的孩子，看见自己的头发眼睛和别的日本孩子不一样，就想把头发弄黑了，皮肤弄白了；但是他们把眼睛揉红了，也黑不起来，把皮肤都擦破了，也白不起来，他们就气得大哭……”我问：“他们的爸爸妈妈呢？”陈姨说：“他们的爸爸不要他们，妈妈又养不起他们，他们就只好都住在养育院里……”我刚要说话，奶奶赶紧就问：“听说日本人民生活很苦，是吗？”陈姨说：“可不是，失业的人多着呢，享受的就是美国的军官们，战争胜利以后，美帝国主义就把日本‘军事占领’了，到处占用房子，占用田地做军事基地，满街上横冲直撞，您要看见他们那种凶横的样子，真会把您气死。苦的还是日本的老百姓。”奶奶叹口气说：“我们中国人总算熬过去了！从前我们街上还不尽是那些可恨的日本兵、美国兵……

感谢毛主席领导得好，把那些人都赶走了。如今我们这里也有外国人，他们客客气气地，都是我们的朋友。”

今天下午睡午觉的时候，我心里尽在想日本的“混血儿”的事情，我真是替他们难过又生气。我若是一个“混血儿”，我长大了，一定要打倒美帝国主义！！！

小秋真是不自私，今天她把她的玩意儿都拿出来大家玩了。我觉得很惭愧，因为我把我的玻璃小鸡藏起来了。在晚饭以前，我也把小玻璃鸡和别的玩意儿，都拿了出来，我们玩得很高兴。

今天下午我带小秋去看曾雪姣，恰巧林宜和范祖谋都来了，他们乱纷纷地正在议论呢。一看见我进来，林宜就说：

“我们本来要去找你，你来了就更好了。后天夜里不是月食吗？

我们这一小队，暑假里只剩了我们五个人了。如今又不过队日。后天晚上我们在一块看月食，听月食讲话好不好？”我们都说：“好！”孙家英说：“听月食讲话，就得有收音机……”

我说：“我家就有收音机，你们到时候就到我们家来吧。”这时李春生抱着小弟弟也走了过来。我说：“李春生，你也来玩吧。”李春生摇头说：“我不去，你们女孩子在一块就是跳猴皮筋，穿珠子，玩小布人，没意思极了。”范祖谋抢着说：

“谁说是穿珠子，玩小布人呀！我们说的是一块看月食，我和林宜也去。这本来是我们小队的事，你不去也没什么！”李春生瞪起眼来，正要说话，林宜赶紧拦住说：“去，去，大家都去，我们后天晚上见吧。”回头又对范祖谋说：“走，我们到什刹海游泳去吧。”范祖谋皱起眉头说：“我今天没有空，还得到‘少年之家’去学画呢。”林宜说：“你不是答应教给我游泳的吗？我这一暑假就想把游泳学好……”李春生向前说：

“我教给你，那有什么？我游得也不赖！”范祖谋说：“好，你教给他吧，本来我游得也不怎么样。”说完，就推自行车走了。

孙家英看他出了门，就说：“范祖谋这人就是自私！”曾雪姣扶着门框站着，说：“人家学习得可好，你看他哪一样不是第一呀！”李春生扭过头去，说：“他就是自私，太自私了！

‘第一’有什么用处？人家若有什么难题问他，他就说不会；等到张老师在课堂上一问，他就都会了！人若问他为什么不帮助别人，他会瞪眼骂你，什么‘依赖性太重’啦！‘自己不努力’啦。我呀，宁肯得个大鸡蛋，也不去请教这位自私鬼！”

林宜笑说：“他也是太自私，你也是不努力，我们都得团结互助才好。好，你就教给我游泳去吧。”李春生高兴得就把小弟弟往台阶上一放，大声说：“妈，我跟林宜游泳去啦。”李大娘还没有答应，他已经和林宜走出去了。

我们都进到曾雪姣屋里去。我就问那天李春生打破玻璃的事，是怎样了结的。曾雪姣笑说：“李春生还不是挨了李大娘一顿打，可是那块玻璃孙大娘不让赔，也就完了。”孙家英说：“底下还有呢。那天下午张老师来了，李大娘把李春生告下来了。张老师提议李大娘三个星期不给李春生租小人书的钱，把这钱给我妈作为赔偿费。后来张老师进屋去又和李大娘谈了半天，李大娘答应以后不打李春生了。张老师还说李春生喜欢看书，她可以带他到儿童图书馆去借。从那天起，李春生已经去了两次图书馆了。”

我们又一起玩了一会儿，小秋和她们一会儿就熟了。孙家英给小秋讲黄继光的连环画，小秋听得眼睛都睁圆了。她问说：“黄继光为什么不怕死呀？我在日本的时候，看见那些美国兵上船开到朝鲜去的，都怕极了。他们哭，送的人也哭。

听说有的美国兵还吓得自杀了呢！”我们三个人都抢着回答说：“那自然啦，美国人打到人家家里去啦，他们打的是侵略别人的仗呀。他们人民谁愿意到几千里外的朝鲜，去替他们的头子们当炮灰呢？朝鲜人民军和中国人民志愿军就不同了。

我们打的是保家卫国的战争，我们在家门口挡住敌人的进攻，那怎么会怕死呢？”小秋点头说：“对了！”

我们玩得很晚才回来。

今天早上，爷爷提议今夜去逛北海公园，划船，看月亮，吃野餐。我们个个拍手赞成，爷爷真会玩呀！

这一天过得真慢！奶奶和陈姨忙着做吃的。姐姐忙着包装吃的。我就教给小秋唱歌。

下午刚过六点，陈姨、妹妹、小秋和我，就先到了北海。

我们好容易等到了两只船，我跟着陈姨，姐姐带着小秋，就划开了。水上好热呵，太阳直晒着！陈姨撑着小伞，小秋戴着草帽，姐姐也带了一把大蒲扇。她看见我晒得直流汗，就把扇子递过来给我。我不要。我晒一会儿不要紧，她晒多了会头痛的。

我们不敢走远，只在漪澜堂旁边盘旋。果然过不一会，爷爷和奶奶带着野餐篮子也来了。爷爷上了我们的船。奶奶上了姐姐的船，小秋看见爷爷来了，便也要上我们这边来，陈姨就和她换了。

小秋和我并排坐在船中间。爷爷坐在船尾，笑着问小秋：

“你说北海美不美？”小秋笑说：“美！”姐姐在那边船上伸手一指说：“你看那岛上高高的白塔，是三百多年前就盖起的‘西藏式’的塔……”我们两个人就抢着问：“什么是‘西藏式’的呀？”姐姐说：“我们中国不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么？我们有汉族、回族、蒙族、满族……和许许多多的兄弟民族。每个民族盖起房子来都有自己特别的形式，藏族同胞盖的塔就是这样的……”我说：“我们的兄弟民族，还有他们自己的服装呢。在五一节游行的时候，他们的队伍最好看了，花花绿绿的。女人们还带着一串一串的丁丁当当的首饰呢。”姐姐说：

“他们的唱歌才好听呢，舞蹈才好看呢！”我就对小秋说：“今天早上我教给你唱的那支《西藏舞曲》，就是藏族同胞跳舞时候唱的歌。还有那支《歌唱二郎山》，就是解放军叔叔在修筑到西藏去的公路的时候唱的。”小秋说：“二姐，等那条公路修好了，我们一块到西藏去，好不好？”我问：“去做什么？去玩呀？”小秋想了一想，说：“不，去为西藏同胞服务！”她进步得真是快呀！

太阳落下去了，水面上一片红光。妈妈还没有来，我就站起来东张西望。果然不久从那边长廊上，许多人中间，看见妈妈很快地走来了。我高兴得大声喊“妈妈”，小秋也跟着我喊，一面赶紧把船划了过去。妈妈上了船，就笑向我说：

“你大声嚷什么？人人都像你这样嚷，那北海有多乱呀！”

奶奶忙着给我们分盘子，分吃的。我们用湿手巾擦过手，就吃起来。小秋忽然站起来，向东指着说：“二姐，快看！”我回头一望，原来月亮上来了，亮晶晶的像一面大金镜似的，在树梢头挂着。大家都说：“好月亮！”水面上起了凉风。人影船影都模糊了，模糊的影里听见许多船上有人唱歌。

妈妈默默地坐在船头上，手里托着茶杯，仿佛在想什么。

我过去轻轻地问她：“妈妈，你累了吧？”妈妈惊醒过来，笑说：“我一点不累。我想起上次你爸爸来信提到鞍山厂区，夜里到处是电灯，再加上炼钢厂的火光，半个天都照红了。像今天晚上，他们那边一定更亮了，又有月亮，又有火光，灯光……”这时小秋也挨过来了，说：“二姐，你猜现在北海像什么？就像我从前在日本看的电影里，公主和王子们住的宫殿一样，又亮，又美。”妈妈笑说：“北海本来就是宫殿，七八百年一直是公主王子游玩的地方，如今才属于我们人民的。”

四围水边的灯光，越来越密了。月亮快要升到天空的当中。那座“西藏式”的白塔，在月光下就像是雪堆成的，好看极了。

奶奶说时间不早，该准备回去了。大家忙着把手巾杯盘什么的都装了起来。小秋端起一盘子果皮，就要往水里倒。我连忙拦住她，把果皮用纸包起来，放在篮里。我告诉小秋，若是人人都往水里扔果皮什么的，北海不久就要成了脏水池了。

我们到家已经九点半钟。今天我们玩得真快乐！

今天早晨，我们还没起来，就听见有人敲门，又喊：“陶奇，小淘气！”是李春生的声音。姐姐赶紧爬起出去开门，一会儿，我听见李春生在院子里说：“我妈病了，昨天半夜里，直吐直泻。孙大娘说请陶大娘去给瞧一瞧。”姐姐还没来得及说话，妈妈就在上屋说：“你先回去吧，我立刻就来。”等到我起来的时候，妈妈已经提着小药箱，走到门外了。

早饭后，王瑞芬带着王瑞萱来了，说是来看小秋。王瑞萱说：“你有了小表妹，就不找我玩去了。”我说：“没有的事！”

我们就一块玩小秋的日本娃娃。

妈妈回来了，姐姐忙着给妈妈端早饭。奶奶就问：“李大嫂‘怎么’啦？”妈妈说：“没有什么，就是累着了，又受了热；打了一针，现在好多了。”奶奶说：“李大嫂就是孩子多。

你们的托儿站若是搞成了，她把小孩子往站里一送，自己就能上被服厂去了，又少受累，工资也多。”妈妈说：“托儿站就是房子太困难了。我们连保育员都训练好了，光找房子就找了半年。”我听到这里就问瑞萱：“你家一进门西边那个小院子，不是空着吗？租给托儿站就很合适。”瑞萱说：“孙大娘她们和我妈妈说过了。妈妈还没有答应……”王瑞芬说：

“我妈妈还好，她是怕吵，又怕孩子们毁房子，她只说‘我不等那两个钱用。’我爸爸却冷笑说：‘据说这托儿站是街道互助性的组织，帮助劳动妇女的。我也不是劳动人民，我也没有和他们互助的义务。’他说着还把祖宗牌位都搬到那屋去，供了起来。他对我母亲说：‘下次她们再来要，你就说我们这屋子供了祖宗了。反正人民政府也不能禁止人供祖宗的。’您看我爸爸……”王瑞芬说到这里，脸上显着十分难过的样子。

妈妈说：“你们要慢慢地好好地说服他……”王瑞芬说：“我平常总是耐心地对爸爸讲，我们都是工人阶级养活的，爸爸还是听不进去。这都怪我们说服力不够，我们还得继续努力。”

她们玩到吃午饭的时候就走了。王瑞芬和姐姐晚上有她们团小组的聚会，我就约王瑞萱来和我们一块儿看月食。

下午六点钟以后，林宜和范祖谋就来了。接着孙家英和李春生也搀着曾雪姣来了。我们都在院子里坐着。王瑞萱来的最晚。奶奶端出自己熬的酸梅汤来，请大家喝。

李春生坐不住，他又不爱理范祖谋和王瑞萱，就在这几间屋子里进进出出，摸摸这个，碰碰那个，又抢着搬收音机。

结果是林宜和我搬出来的，放在窗台上。李春生不时去捻开收音机的钮子，说：“听听月食讲话开始了没有？”林宜跑过去拦住他，说：“还早呢，你尽拧开关，把机器弄坏了！”范祖谋站起来拍拍手说：“大家安静！我就会讲月食的道理……”这时收音机里忽然放出沉稳而又清朗的声音：“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报告新闻……开城消息……朝鲜停战协定，已经由谈判双方完全达成协议……”大家先是一下子愣住了，听到这里猛然醒悟了过来，不约而同地大声拍手欢呼起来，“朝鲜停战啦！”爷爷、奶奶和陈姨，都兴奋地从屋里跑了出来，奶奶笑说：“好了！好了！朝鲜人民可以不再流血牺牲了。”

陈姨说：“朝鲜的妈妈们，夜里可以睡好觉了！”

我们七嘴八舌地笑嚷成一片。在忙乱里，李春生又拿起爷爷的手杖，扛在肩上，开步走着，一面唱：“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小秋也赶紧去扛起她的小伞，跟在李春生后面跑。正乱着，姐姐和王瑞芬兴冲冲地从外面进来了，我们立刻围了上去，嚷“朝鲜停战啦”，“志愿军叔叔要回来啦”，姐姐也笑着说：“这真是可喜的消息呀！不过我们还得警惕，美国鬼子虽然打得大败亏输，迫得非停战不可，他们可决不肯就此罢手的，我们可是一时一刻也不能松懈呀！”王瑞芬也说：“我想志愿军叔叔也不会立刻就回来的，朝鲜被侵略战争毁得那么惨，志愿军叔叔们一定要帮着朝鲜人民，把他们的祖国重新建设起来的。”

我们正听姐姐们讲得入神，回头一看，原来太阳已经下去了。天上从深红变成深蓝。满天的星星都出来了，特别的多，特别的大，特别的亮！一会儿，月亮从东边屋脊上，像一面蒙着薄薄的黑纱的通红的圆镜，慢慢地升了上来。月已经全食了！

慢慢地，慢慢地，在月亮的一边，出现了弯弯的一牙光影，光影越来越大，一个小时之后，黑影完全消灭了。月光照遍大地，星星都看不见了！

同学们走的时候，已经十点钟了。

今天小秋很不乖，因为陈姨晚上要和爷爷奶奶去听戏，她就哼哼唧唧了一天，一定要跟去。我怎么劝她，她都不听！

小秋有时候很使我生气，她不听话，又很皮。她常常冷不防地推我，打我，胳肢我。她又爱撒娇，穿衣服叫别人扣扣子，穿鞋叫别人系带子，吃果子叫别人削皮。姐姐总不让我替她做。姐姐说：“她从小惯的一点事情都不肯做，你不要再惯她了！”其实我并不想惯她，我就是喜欢有一个妹妹，我好照应她，带着她玩。慢慢地小秋就和我皮起来了。可是她从来也不敢逗姐姐，姐姐总对她说理，所以姐姐常说：“她为什么不欺负我呀？你就是平时太随着她了。”我也真是不中用，我这个脸就是绷不起来嘛！

晚上妈妈回来的时候，小秋还在跟陈姨麻烦，她说：“我在日本的时候，多晚我都出去！日本的电影院和戏院里都有小孩子，抱在手里背在背上的还有呢，她们都是半夜才睡！”

陈姨就说：“别闹了，带你去吧，你去了可不许吵。”妈妈就过来把小秋拉到一边，笑对她说：“小秋，乖孩子，我们不是不让你听戏，是因为时间太晚了。‘早起早睡身体好’，你看二姐比你还大，她都不去。你知道比你矮小的三尺以下的孩子，连白天都不能进戏院、电影院呢。”

小秋低着头撅着嘴说：“我们中国的大人为什么不让小孩子看戏看电影呀？”妈妈笑了说：“我们中国的大人，到处总要照顾到小孩子的身体的。因为孩子们长大了，就要接替我们大人，做许许多多很大很好的事情，让大家过更好更幸福的日子。所以我们一定要好好地保护你们，好叫你们长得结结实实的，将来你们才能做比我们更多更重要的工作。你不是常说，你长大了要替我们大家做许多工作吗？那么今天晚上，你就在家里乖乖地睡觉，等哪一天我们有工夫，一定带你去看一次小演员演的京戏，可好看啦！”小秋低头想了一想，就笑着过来拉着我的手，说：“二姐，我们洗澡去吧。”她还高高兴兴地回头向爷爷、奶奶和陈姨招手说：“再见！”

最高兴的是姐姐了，她本来很紧张！在小秋吵着要去的时候，她就跟奶奶说：“你们走了就得了，等我们慢慢地劝她。”

在看见陈姨动摇的时候，她就想劝陈姨不要答应。等到妈妈回来，一篇道理把小秋说服了，她才松了一口气，用一种佩服的眼光，看着妈妈，又回头看着我微笑。我懂得她的意思，她是在说：“我们都得向妈妈学习呀！”

今天早晨，去给曾雪姣补了课。

睡过午觉起来，天有一点阴。我们都在上屋玩。姐姐自己在屋里看书；奶奶叫她，她只答应着，可总不出来。

奶奶对陈姨说：“大宝从小就是个安静的孩子……”小秋立刻问：“谁是大宝呀？”奶奶说：“大宝就是你大姐。”回头又对陈姨说：“她从小就跟着我，那时候他爹妈都在念书呢。

学名也是我起的，叫‘陶珍’，珍宝的‘珍’。后来她爷爷嫌‘珍’呀‘宝’的太俗气，就改成真假的‘真’了。”小秋问：

“二姐的名字是谁起的呀？”奶奶说：“也是我。她生下来以后，她爸妈又跑到解放区去了。你二姐从小就淘气，三个月就会咯咯儿地笑，冲着人挤眼睛。我说就叫她‘淘气’吧！她爷爷就给她起了名字叫‘陶奇’，奇怪的‘奇’……”小秋就笑着过来拧我的脸，叫：“淘气，淘气！”我把她推开，就问陈姨：“小秋的名字是谁起的？”陈姨说：“是她爸爸起的，因为她是立秋那天生的。”我问：“小秋的爸爸在哪儿呢？”陈姨还没有回答，小秋就说：“我刚生下几天，爸爸就死了，我没有看见过爸爸。”陈姨很难过地低下了头，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奶奶说：“我听到小奇的妈妈说过一点你们的事，小秋的爸爸真是死得太惨了！年纪轻轻的……”陈姨叹了一口气说：

“那是日本对中国进行侵略战争的时候，我们还都是学生呢。

小秋的爸爸就是因为和许多中国在日本的爱国学生在一起，发起反对侵略战争的运动，被日本的宪兵队捉了去，严刑拷打，以后就……”说到这里，陈姨的眼圈红了，拿出手绢来擤鼻子。小秋连忙过去挨着陈姨站着，轻轻地推着她。

奶奶的眼圈也红了，说：“日本人怎么都是这样狠心呀……”

陈姨说：“那倒不，一般日本老百姓也是反对战争的。我们房东老太太的儿子，是个小学教员。也是因为反对战争，被宪兵队抓了去就没有下落了。这老太太帮助我收殓小秋爸爸的时候，她哭得比我还痛，她说：‘我比你还苦，我连我儿子的尸首都找不到……’”陈姨说着就哭了。怪不得陈姨刚到的那一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哭，原来她有这么一段惨痛的经历！

如今这可恨的日本帝国主义刚被打倒，美帝国主义又要帮它复活起来，我们一定要坚决反对美帝国主义武装日本！！！

这一天过的很沉闷，幸亏下午下了一阵雨。

今天中午，姐姐去买来了四张电影票。奶奶请我们看《龙须沟》。小秋乐得拍手直跳！

午饭以后，我们只躺了半个钟头，奶奶、陈姨、我和小秋就出发了。

奶奶是第二次看《龙须沟》了，第一次就哭得什么似的，可是她又哭又爱看！这次她还同陈姨说：“多带块手绢去吧，这故事可惨啦！”我真希望她老人家别在电影院里哭出声来！

奶奶就是爱掉眼泪，“惨”的事她也掉泪，“乐”的事她也掉泪，一来二去眼圈就红了，多不好意思呀！

这个电影院很小，人也不太多。我们到得早——奶奶出门永远是“提早”。（姐姐常说如果赴会的人，个个都像奶奶，不知要节省多少时间。）

《龙须沟》这故事上半段真惨！在下大雨的时候，又穷又病的赵大爷，屋里哗啦哗啦地直流水。老老实实的程疯子，让恶霸的狗腿子打得满嘴流血。在那个可爱的，会帮妈妈做活的，满院子人都喜欢的二妞子掉在水沟里淹死的时候，电影里她的妈妈和街坊们都大哭起来，看电影的人也忍不住都掉眼泪了，有的老太太抽搭的声音比奶奶的还大！我偷眼看陈姨也在用手绢擦眼泪。小秋是用手背擦的。我一直忍住没有动，让眼泪流在我脸上。忽然幕换了，一幅大五星红旗哗啦啦地飘了起来。大家高兴极了，都使劲地拍手。趁大家在拍手，我赶紧拿出手绢来把脸擦干了。

看完电影出来，门外太阳好大，天气好热呵！我看见小秋的眼睛还红着，就过去搂着她，劝她说：“你知道吧？这都是解放以前的事了。后来不是龙须沟都修好了，人民日子也好过了？我们永远不会再过那种苦日子了。”

小秋点了点头，说：“可是二妞子已经死了，她什么好事情都没有看见！”我心里也难受得很。

我们走到胡同口，碰见王瑞萱，她一定要拉我们到她家去玩。我答应她明天和小秋一块去。

今天一早作过暑期作业，就带小秋到王家去玩。陈姨还替小秋加意修饰了一番。

到了她家，瑞萱把我们带到她的屋里。小秋看见她书架上层，摆着大大小小七八个很好看的洋娃娃，高兴得伸手就要去拿。瑞萱赶紧说：“你别动！你要哪一个，我拿下来你看。”

小秋说：“我要那一个顶大的。”瑞萱说：“我拿着你看。你要把她抱得太紧了，她的衣服会弄折了的……”

这时瑞芬也进来了，听见就说：“一件东西大伙玩才有意思，一个娃娃要你也抱她也抱的，才算是大家的宝贝。”她一面说就把那个大娃娃抱下来递给小秋。小秋欢喜得轻轻地把娃娃托在臂上，细细地看她的脸。

瑞芬又问我：“你姐姐在家吗？”我说：“在家，你去找她玩吧。”瑞萱就说：“姐姐，那你就跟陶家说一声，我请陶奇和小秋在我们家吃饭了。”我正要推辞，看见小秋仿佛愿意似的，就对瑞芬说：“那么你就在我们家吃我们那一份吧。”

瑞萱又把她的故事书和连环画什么的都拿了出来。我们正在看，瑞萱的母亲就进来了，后面跟着一个保姆，端着一盘切好了的西瓜。瑞萱的母亲画着眉，雪白的脸，嘴唇搽得鲜红。（夏天看着怪热的！）她一面让我们吃西瓜，又拉着小秋，上下地看她，说：“多漂亮的衣服，是在日本买的吧？日本女孩子的衣服样子就是好！”小秋说：“不是，是我妈妈自己做的。”瑞萱的母亲又对我说：“你妈妈什么时候有空，再请她过来给我看看吧，我的胃还是不大好。你妈妈上次没给我药吃，只叫我多运动……”瑞萱就说：“姐姐不是叫您早点起来，跟我们一块做广播体操吗？”她母亲把头一扭，说：

“你姐姐就是瞎闹！我又不是学生，做什么广播体操！”我说：

“我妈妈忙极了，有时候晚上都不回来。您要是难受得厉害，先到医院去看一看也好。”她母亲说：“医院我懒得去。人多，气味不好，等的工夫又大，不病也等病了。告诉你妈妈星期日来也不晚……还有上次我叫人给你妈妈送去那块衣料，她为什么又退回来了？大概是嫌礼轻……”我因为不知道这件事，就没有说话。她母亲一边说着就出去了。

吃饭的时候，我们看见瑞萱的父亲了。他是个大胖子，穿一身白绸子裤褂，手上还戴着戒指。饭桌上摆着满满的菜，大家都低着头吃饭，没有一个说话，只听见头上大电风扇呼呼地响。我吃完本来想添饭，一个保姆过来，要拿我的碗，替我添饭。我觉得不习惯，又不好意思，就说我吃饱了，不吃了。

吃完了饭，我就拉着小秋告辞。路上我说：“我不大喜欢到瑞萱家去。瑞萱倒没有什么，就是她家里的‘空气’使人觉得很别扭。她母亲娇贵得很，自己总以为有病，总要拉妈妈去替她看病！你知道我妈妈多忙呀。还有她父亲那样子我也看不惯……”小秋说：“瑞萱也不好！她就很自私，娃娃不让人抱，吃西瓜也是自己尽挑大块的，一点也不让客人！”

我想这是她母亲惯的。在我们吃饭的时候，她不也是尽挑着好鱼好肉，往瑞萱碗里送！

回到家里，姐姐和瑞芬正在厨房里洗碗。上屋有一位年轻的客人正和人家说着话。陈姨说他是小秋的叔叔，在西郊一个大学里教书，他是来接她们在八月里去西郊住几天。小秋的叔叔看见小秋很高兴，他拉着小秋问长问短。又说西郊好玩极了，有万寿山，西郊公园什么的。她们到了城外，他就带小秋天天玩去。他和陈姨定好了八月九号早晨来接她们。

今天早晨爷爷对陈姨说：“西郊的名胜有小秋的叔叔带你们去玩了，但是在北京你们还必须去参观天坛，因为天坛是北京最伟大最美丽的一所建筑。”

下午四点钟，爷爷和陈姨就带着我和小秋到天坛去。

天坛里面真大呀！大路旁边和广场上排立着数不清的苍翠的柏树，树干粗极了。爷爷说天坛和这些古柏都有五百多岁了，它们比我大四十多倍呢。

我们走进西门，上了高大的白石大道，往北一直走到祈年殿的层阶底下。抬头一看，这祈年殿真是雄伟美丽呀！它是圆形的，上面有三层深蓝色的琉璃瓦顶，中间有五色的彩画。我们上了台阶，进到殿里，抬头看见屋顶上每一个方框里都画着云彩的图案。爷爷说：“这祈年殿是从前的封建帝王来祈祷五谷丰登的地方。这方框叫做‘藻井’，里面画的是四季气候不同的云彩，所以没有一个是相同的。”

我们出了祈年殿，就往南走。到了一个圆形的围墙前面，爷爷说：“这是‘回音壁’，你们去站在两边，轻轻地问答，彼此就都能听见。”我和小秋就赶紧分头跑去，把耳朵贴在墙上。

我听见小秋轻轻地说：“二姐，你在哪儿呢？”我笑说：“我在这儿呢……”我们正说着，看见后面来了一大群人。男的穿着西装。女的身上披着极其美丽的轻纱，手臂上戴着许多耀眼的镯子，额上点着红点，耳朵上戴着大耳环。我们就站开，让他们也来听。陈姨低声说：“这是印度朋友，到北京来玩的。”

我们又走上“圜丘”，爷爷说这是从前帝王祭天的地方。

这是一个三层汉白玉砌成的圆的平坛，每层也都有白石的栏杆。顶上一层台面，当中是一块整的圆石板。爷爷叫我们站在正中间，又叫我们喊一句话。我们两个人就并排朝南站着，齐声喊：“毛主席万岁！”就听见四面八方有隆隆的回声：“毛主席万岁！”这时印度朋友们正走到台下，就抬头来看。有两个年轻的女人便走上来，摸摸我们的头问：“你好？”我们笑着说：“好，你好？”那两位印度女人便也笑着喊：“和平万岁！”

我们拉着她们的手也跟着她们喊。我又喊：“印度人民万岁！”

底下一大群印度朋友都笑着向我们拍手，他们又拥上前来，和我们站在一起，我们一同喊：“和平万岁！”“印度人民万岁！”

“毛主席万岁！”在我们笑着喊着的时候，有一位印度朋友给我们照了像。照完了像，他们就走了。我们彼此笑着挥手说了“再见”。

陈姨望着她们的后影说：“印度女人的衣服多好看多凉快呀，走起路来飘飘扬扬的。”小秋问：“印度国在哪里呀？离我们远不远？”爷爷说：“印度在我们的西南边，和我们隔着一座大山呢，可是我们两国在两千年以前就有交往了。《西游记》上唐僧取经的‘西天’，就是现在的印度。”小秋想了一想，说：“那么在有天坛的一千五百年前，我们和印度人就是朋友了。”爷爷笑着说：“对！”

圜丘上太阳很大，我们就到下面茶桌上去坐了一会儿，喝了橘子水。爷爷要了一壶茶，他说凉水喝了不解渴。

我们坐到黄昏才回来。今天我们真快乐。我们看了天坛，又和印度的朋友们一块照了像，我想他们会把我们的像片带回印度去的！

今天是“八一”建军节。一早起来，姐姐就对我和小秋讲建军节的故事，还把她给她们黑板报写的稿子给我看，上面说：“在一九二七年的春天，在祖国革命势力发展得十分强大的时候，伪装革命的蒋介石，转过头来向革命者进攻。那年的四月十二日，蒋匪帮在上海屠杀了大批的共产党员、革命的工农和学生，使革命战争受了挫折。为了挽救革命，同年的八月一日，朱德、周恩来、贺龙和其他的同志在江西南昌，率领革命军三万多人，武装起义。不久这支军队就在井冈山和毛主席领导的革命军会合，成立了中国工农红军第四军。从那时起，中国人民就有了自己的武装。就是这支越来越强大的人民解放军，二十六年来，艰苦的斗争，终于把蒋匪和帝国主义势力赶走，解放了我们，使我们今天能过这样和平快乐的日子。我们应该感谢他们，热爱他们，向他们学习‘爱祖国’、‘爱人民’和克服困难的勇敢顽强的精神，为建设社会主义社会而献出自己的一切力量。”

我正在抄这段稿子——因为我觉得姐姐写得很好——，有姐姐的几个同学来了，大家都兴高采烈地，说学校里分了入场券，晚上到劳动人民文化宫去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纪念日的跳舞，还看些文艺节目，赴会的有解放军叔叔、工人和学生，可热闹啦！

陈姨问：“你们都打扮了去呀？”姐姐说：“不一定，就穿平常的短衫长裤也可以。”陈姨不赞成，说：“过节高兴嘛，为什么穿得灰耗子似的！”说着就进屋去打开箱子，拿出几条裙子和花衬衣来，说：“这都是我自己从前穿的，颜色都不太花，你们不嫌旧，就挑去穿吧。”姐姐的同学就围上来，一面拿起看，一面夸奖。陈姨很高兴说：“这都是我自己裁做的。来，我替你们分配吧。脸色好的人，就可以穿蓝色绿色的；脸色白的人，就穿红一点的。发结最好和衣裙一样的颜色，脚上穿白鞋白袜就很好看。”于是大家纷纷试穿起来，姐姐的脸色最白，陈姨就给她穿上红底小白花的衣裙，两条辫子上打个大红结。奶奶过来看了称赞说：“你看大宝穿上颜色衣服多么好看。平常我劝她穿得花梢一点，她总不听！”我说：“到了将来，大家都穿得花花绿绿的时候，你就肯穿了吧？”姐姐一面换衣服一面笑说：“到了大家都穿的时候，就不显得别扭了。”

下午，爷爷从外面回来，满面笑容地叫小秋和我到屋里去，我们知道一定有什么好事，就争着给他倒茶打扇。爷爷说：“你妈妈不是答应过请小秋听戏吗？明天戏曲学校的戏可好啦，我已经买好了票了，连你妈妈都去。”这时大家都进来了。爷爷对陈姨说：“戏曲学校的戏最好看。明天的戏码上有《小放牛》和《闹天宫》，小秋和小奇一定爱看的。”回头又对我说：“这些小演员里面，还有许多少先队员呢！”

还没有听戏呢，我们已经高兴得跳起来了！我们正围着爷爷听讲《小放牛》和《闹天宫》的故事，看见王瑞芬来了，脸上很难过的样子。姐姐赶紧出去，拉她到西屋里去。过了半天，姐姐打扮好，和王瑞芬一块说笑着出来，王瑞芬好像又高兴了。

夜里姐姐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躺在床上了。

吃早饭的时候，姐姐告诉我们昨天晚上的联欢会热闹极了，她们跳了集体舞，文艺表演的节目也不错。我就问：“王瑞芬为什么不高兴了？”姐姐说：“就是因为她父亲又和她别扭了！从前她给志愿军写信，她父亲就不高兴。昨晚大家都去联欢，她父亲也不让她去，说什么‘我不能让我的女儿去跟大兵跳舞’。王瑞芬就急了，说：‘人民解放军是人民的救星，和从前国民党的匪军，怎么能比？’后来她母亲也帮她说，说同学们都去，也不是她一个人。她父亲才没说什么。”妈妈就说：“她母亲比她父亲好一些；上次孙大娘为托儿站房子的事情，又去找她帮忙，她口气很活，说是等她父亲到天津去以后再说。”我说：“那就是王瑞芬对她母亲动员过了！对了，还有一件事，她母亲还说要请您去给她看病，可是王瑞萱说她母亲没有病。”妈妈说：“我今天没事，去和她谈谈也好。”

妈妈吃过早饭就到王家去了。

下午，爷爷、妈妈、陈姨、我和小秋去看戏。因为爷爷只买到五张票，奶奶说她怕热，姐姐要在家陪奶奶，结果我们五个人去了。

我们到的时候，剧场里面人差不多坐满了。屋顶上的四个大风扇，转得呼呼地响。台后响起了锣鼓，深绿色的台幕慢慢地向两边拉开，音乐又响了一会，从浅绿色的幕后，就走出来一个牧童，年纪和我差不多大，头上戴着斗笠，右手拿着牛鞭，左手拿着笛子，他出来就一边舞一边唱。过了一会，幕后有人唱歌，又出来一个比我还小的小姑娘。我从来没有看过打扮得这么好看的人！她头上也戴着斗笠，上面钉着许多红红绿绿的发亮的玩意儿，身上穿的是大红绣花的衣服，腰上系着两幅裙子似的绸片，绸片的一头系在两手上，走起路来，好像蝴蝶的翅膀一般。她和牧童两个一问一答地唱着，又在台上穿来穿去地舞着，真是好看极了！她唱了一段就停住问牧童说：“牧童哥，你说我唱得好不好呀？”（这几句我和小秋都听得懂，我们都非常高兴。）后来他们定好明天还在一块玩，就分别了。那姑娘先走了，牧童送了她好远，又赶紧跑回来找牛。大家都笑了。幕闭上的时候，全场的人都使劲地拍手。

底下一出是什么《二进宫》。妈妈说这出戏我们听不懂，就带我们出来凉快。我们在场外台阶上站着，吃着冰棒，一边还谈着《小放牛》的事。

休息的时间，爷爷和陈姨也出来了。一会儿铃声响了，我们赶紧都回到位上去，《闹天宫》就开始了。先出来些非常可笑的虾兵蟹将和海龙王，以后一个穿着黄袍的猴子就出来了。

他真是活泼呀！一会儿纵到椅背上去，一个斤斗又折了下来；他偷桃子吃的时候，两只眼睛滴溜溜地东张西望，他跳上跳下，挠耳抓腮，就像一只真的猴子一般。后来就上来了几十个天兵天将，男女老少都有，拿着各种各样的兵器，密密层层地围攻他一个。他使一根金箍律，使得呼呼地响，把这些天兵天将，打得落花流水，四散奔逃！他打得越起劲，锣鼓的声音也越响。小秋兴奋得又笑又跳，又拍着椅背，那时大家都注意台上，也没有人管她了。最后美猴王胜利了，就闭幕了。

我们大家都站起来，又使劲地拍手，妈妈拉着我们就往外走，忽然台前电灯又亮了，幕又打开了，一大群天兵天将站成一行，美猴王站在当中，向我们笑着鞠躬。小秋又高兴得直跳！直到他们谢了三次，幕闭上不再开了，我们才恋恋不舍地走了出来。

回来我们抢着向奶奶和姐姐报告我们看的好戏。小秋说她大了就去考戏曲学校，因为她最喜欢唱歌和跳舞。姐姐说学演戏可得下苦功啦。这些小演员们天天练武学唱，此外还得和我们一样地学习，星期六和星期日下午还得公演。真是不容易呀！

今天我们真是兴奋，但是小秋和我都准备早睡，因为我们要躺在床上，把我们看过的那两出戏，细细地回想一番。

今天一早，我们就赶忙起来。这些日子我们总是起得很早，在路上还没有行人的时候，我们就赶着泼街。

我和小秋把水桶装满了清水，抬到大门外。她用喷壶，我用水勺，就泼起街来了。我们两个人也学《小放牛》上的牧童和村姑，在门前穿来穿去地快快地走，地上都洒出“８”字形的湿痕。小秋嘴里还唱着歌，唱完一段就站住问我说：“牧童哥，你说我唱的好不好呀？”胡同里走路和骑车的人都回头向着她笑，她就不好意思地大声笑了起来。

下午，陈姨替我和姐姐裁衣服。她送给我和姐姐每人一件白府绸短袖衬衫，和红花绸的裙子，说准备我们今年国庆节穿的。奶奶叫姐姐好好地在旁边看着学。陈姨用布尺给我们量了身材，姐姐把尺寸记了下来。陈姨在一张大纸上画了样子，姐姐就照着裁了下来。桌上堆着许多碎布。我和小秋两个人就赶紧去把小秋的日本娃娃抱出来，把她的日本衣服脱下，也用布尺给量了尺寸，画了纸样，我们就用那些碎布给娃娃裁了衣裙，裁好就缝了起来。我们因为省得常常穿针，就都使很长很长的线，结果拉来拉去地，就挽起结来了，怎么解也解不开！奶奶就走过来说：“你们真是懒！我们老人眼花怕穿针，还不使长线呢。使长线不但糟蹋线，还浪费时间。”

我们听奶奶的话，把线剪短了，果然不打结了，做起来也快。

一会儿工夫，我就做好了一件小衬衫，小秋也做好了一条小裙子。奶奶又给娃娃剪了小鞋样子，连最小块的碎布，我们也利用上了！大点的红绸作了鞋面，小点的白绸作了鞋底。我们越做越觉得有意思。时间过得真快，一会儿天就黑了。我们站起来的时候，脖子都有点酸！

我们今天真觉得快乐，小娃娃也穿上新的衣服，我们也学了本事！

今天早上去给曾雪姣补课的时候，听说林宜和孙家英已经在昨天到西郊的少先队夏令营去了，要六号下午才回来。

我们补完了课，李春生走来。我对李春生讲我们看的《闹天宫》的戏，那个扮美猴王的小演员演得好极了。李春生笑说：“真的孙猴子也比不过我，他水里不行，还不如猪八戒呢！我现在能在水底下捡东西了。”曾雪姣说：“可是范祖谋比你游得好得多！”李春生说：“他游得倒不错，林宜说他姿势也好。不过他游泳也是‘留一手’，不肯教给别人。林宜还求他呢，我就不向他请教！他在班里口口声声说‘互助’、‘团结’，我就看不上这种‘心口不如一’的少先队员！”曾雪姣就说：“你批评范祖谋，不要把少先队员说在里面！”李春生说：“谁把所有的少先队员都说在里面啦？”曾雪姣没有理他，只自己一瘸一瘸的走到院子里去。李春生也不开口，却走过来替曾雪姣搬出了她的小凳子。

我们都坐在大槐树底下。李大娘正坐在她门口挑枕头花呢，李春生的小弟弟秋生，爬在她身边地上玩。这孩子可有趣啦，乌黑的眼睛，红红的脸，小小的嘴，长得和李大娘一个样子。曾雪姣说：“秋生话说得不少啦，他什么都知道。”说着就叫李春生到她屋里拿出一本画报来，指着封面问：“秋生，你说这是谁？”他一下子摇摇晃晃地就站了起来，张着两只小胳臂，抬着头笑说：“……席……”李大娘高兴地说：“毛主席的像，墙上贴的，书里的，月份牌上的，他都认得。”曾雪姣又笑说：“秋生，你给陶姐姐唱一个《东方红》吧！”他就看着我们，把嘴张得大大地，唱：“东——光——红”，唱到这里，忽然害起臊来，把手指头放在嘴里，一回头就扑到李大娘的怀里去。李大娘赶紧把活计放在一边，说：“快起来，给姐姐唱呀……”这时李春生的三个大的弟弟妹妹，忽然从门外笑着嚷着地追着进来，小的就往屋里跑，大的就追，一下子把李大娘挂在门边的、雪白的枕头套碰到地下，还踩了几个大脚印。李春生就嚷：“你们又欠打啦，都给我出来！”李大娘脸都气红了，恨恨地过去把枕头套拾起，拍了几下，说：

“这个月返了几次工了，这些小东西们，多会把我磨死才算！”

我就把秋生抱起，和曾雪姣一同进到屋里。曾雪姣说：

“多会儿街道托儿站办起来就好了，李大娘整天让这些孩子都快闹糊涂啦。”

孩子多了，妈妈真苦真累呀！

今天下午王瑞萱请我和小秋去看“八一运动会”的电影。

这电影是五彩的，颜色美极了！解放军叔叔阿姨们的体育队伍，非常雄壮。毛主席和朱总司令在检阅台上，都笑嘻嘻地向他们拍手。他们的表演也都非常的精彩；像全副武装的赛马啦，骑马从火圈里跳过去啦，摩托车从火上开过去啦，空军叔叔阿姨们的跳伞表演啦，海军叔叔阿姨的游泳比赛啦……最好的还是在赛马表演里面，有两个蒙族的少年，他们骑马飞跑，比大人骑得还好，真是草原上的小英雄呀！

看完电影，我们正要往外走，忽然发现前排一张椅背上，搭着一件黄色的雨衣。我们记得是一个梳着小辫、穿着蓝花格衬衣的大姐姐的。我们赶紧把雨衣拿起，挤出人群，在大门口左张右望。这时看电影的人们正往大街两边纷纷散步，就看不见有穿蓝花格衬衣的姑娘。小秋说：“她一定走远了。”瑞萱说：“要不然我们把这雨衣交给电影院的人，我们先回去吧。

她自己发现丢了雨衣，一定会回来找的。”我想了一想，就说：

“昨天这时候，不就下了雨？这种天气雨衣就是需要的。我看这样好不好？小秋拿着雨衣在门口等着，我和你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沿街走着找她，要真找不到再说。”瑞萱和小秋同意了。我和瑞萱急急忙忙地分头跑去。我在人群里一面跑一面喊：“同志们！有丢雨衣的没有？”这时前面人堆里出来一位穿蓝花格衬衫的大姐姐，向着我走来，问：“我的雨衣忘了带出来了，你捡的是黄色的不是？”我说：“是黄色的，你掉在你的位子上了，我妹妹拿着在电影院门口等你呢！”她十分高兴地拉我的手说：“谢谢你，你真是一个好红领巾！”我们就一同往回走，这时瑞萱也从那一头回来了。这个大姐姐从小秋手里接过那件雨衣，又再三谢了我们。我们看着她走远了，才转身回家。

回来的路上，我们说说笑笑，心里很痛快。快进胡同口的时候，天上又起了乌云，就是现在忽然下起雨来，那位大姐姐也不会淋着了！

今天没有什么事，天气很热，我们就在家里玩。

姐姐又接到志愿军周少元叔叔的一封信，抄在下面：

我日夜盼望着能早日接到祖国的来信，这个盼望终于实现了。你们的信是多么的珍贵，意义是多么的深长，使我们心底感到兴奋和温暖。没有什么更恰当的话，能够形容出来我们对祖国的热爱，我只能把千万句话并作一句：“伟大可爱的祖国，时刻在关心我们。”

祖国对我们的热爱和关怀，鼓励我们又打了大胜仗。大约在十天以前，我军在朝鲜中线，北汉江以西，金化以东的地方，向李承晚伪军展开强大的反击战。仅仅三十多分钟的战斗，就把敌军阵线全部突破。我军又冒雨乘胜追赶，敌人逃跑得狼狈万分，坦克、枪枝丢得满地，连他们可耻的太极旗也扔在烂泥里了！这次战役我军阵地又向南推进了十公里，歼灭敌军两万六千多名。这真是一个好消息，可惜我们不在那边，不能描写得更详细。

我没有什么更宝贵的东西可写的，我把中朝军民关系的事情写一下吧。我们守护在极险要的海岸线上，随时都可能受到敌机和敌炮的袭击，随时都有激烈的战斗发生的可能。这里叫长发里，有一位贫穷的姓郑的阿妈妮，她对待我们比她的亲生儿女还关心，每天我们还没有起床就给烧热了洗脸水，经常给我们的参谋同志洗衣服和被单，逢过节日就给我们做一些好吃的东西。她经常嘱咐我们说：“你们好好的保护身体，才能杀敌立功，才能保护我阿妈妮。美国强盗要叫我们死，我们还是要活下去！”我们全体同志同样亲切地关心她，得空就上山给她拉柴火，又给她挖了七八公尺长的一个洞子，把她全家的日常生活用品搬进洞内。遇到敌机袭击的时候，也保护她进洞内去。我们也送给她一些我们祖国的水果糖，阿妈妮喜欢极了。我们要调走的时候，我们又赠送她全家一些香烟、手巾、日记本、钢笔和衣服，并且相互交换了相片。我们早不敢告诉她，只在行动的时候才对她说：“亲爱的阿妈妮，我们要分别了。”一句还没有说完，她的热泪就滚下来了。

她停顿了一时，说：“同志们你们走吧！去吧，狠狠地打那些万恶的敌人，为中朝人民报仇吧！”她说的很多，我们听得又不很清楚，但是我们的脑海里一股一股的一直冒火！

你们的来信我们全体同志都看得懂，我们爱听祖国的建设情况，政治运动，文化进军，还有人民生活和学习的近况，恰巧你们就是写的这些东西。朋友，前进吧！

最后，希望你们常来信。此致

敬礼！

你的朋友周少元７月２４日

今天早晨，我在奶奶屋里扫地的时候，听见奶奶问爷爷说：“你看看历书，明天是什么时候立秋呀？”爷爷说：“是早晨四点十五分。”奶奶说：“好！‘早立秋，凉飕飕；晚立秋，热死牛。’早立秋就早凉快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就说：

“小秋不是立秋生日吗？”奶奶高兴地说：“这是她在国内的第一个生日，我们给她吃面吧。”我说：“我想给小秋买点礼物，最好不让她预先知道。”

这时陈姨和小秋走了进来。陈姨说她们要走了，想抓紧时间，去逛逛故宫，问爷爷趁今早阴天不热，能不能带她们去一趟。爷爷说：“好，故宫是一定要看的。”陈姨说：“还是我们四个人去吧？”我赶紧说：“我今天……有点要紧事，不去了，姐姐陪你们一块去吧。”小秋拉着我问：“你有什么要紧事呀？”我笑着说：“不能告诉你，反正你明天就知道了。”

小秋还一定要问，我坚持没有说。

等她们出发了以后，奶奶就带我到了市场。市场里东西真多呀，五光十色的，什么都好。挑来挑去，最后奶奶决定给小秋买一双红花布面的“北京鞋”，好让她带到南方去穿。

我给她买了一本红皮的学习日记，让她上学的时候，可以写字。我们到家，把这两件东西都用红纸包起，由奶奶收好。她们还没有回来！

快到吃午饭的时候，她们回来了。小秋一进门就嚷：“二姐，故宫可大可好看啦，里面的好东西多极啦！”爷爷笑说：

“小秋还说呢，‘从前的皇帝多自私呀，一家就住那么大的一所房子！’”陈姨笑说：“从前尽听说北京的宫殿多大多好，今天总算看见了。我们还只看了一路呢，上台阶下台阶地我的腿都走酸了，就是小秋一点不累……”小秋又拉着我说：“你还没有看见那些大大小小的钟呢，都是金的，上面镶着珠宝，还有小人小鸟什么的。皇帝一个人要这么多架钟作什么呀？”

姐姐说：“就因为他一个人的东西太多了，人民就什么都没有了。现在人民当了家，皇帝住的用的就都归人民了，要不然你怎能进去看呢！”

晚上睡觉以前，小秋还问我那件“要紧事”办了没有？我一直没有说！

今天我心里有事，一早就醒了，轻轻地走进里屋，小秋还睡得香着呢。我就在她耳朵旁边，轻轻地说：“过生日的孩子，醒来吧！”我说了两遍，小秋一下子就爬起来了，叫：

“妈妈，今天是我生日吗？”陈姨也醒了，就说：“是吧？我倒忘了。”我笑说：“是的，今天不是立秋吗。我昨天说的那件要紧事，就是给你买礼物去了。奶奶和我都有礼物送你！”小秋高兴极了，说：“礼物在哪里？拿来我看看。”陈姨笑说：

“你还不谢谢大家呀，真是太费心了。”

我把两个红纸包拿来摆在小秋面前。她打开了包，高兴得立刻把红鞋穿上，把那个本子抱在怀里。我说：“本子上还有我写的祝词呢。”陈姨把本子打开念：“送给小秋妹妹——希望你好好学习，多多劳动，争取做一个光荣的少先队员！”

陈姨说：“小秋听见了没有？二姐希望你做一个少先队员呢！”

小秋笑说：“听见了！”

中饭我们吃了汤面。小秋的碗里有两个煮熟了剥了壳的鸡蛋，上面还印着两个红色的“寿”字。这都是奶奶做的。就是把红纸剪个“寿”字，往鸡蛋上一贴，过一会再揭下来，上面就有红印了。

下午睡醒了午觉，小秋说陈姨给了她些钱，允许我们两个人自己出去玩玩。我们两个很高兴地就出来了。

我们先说去吃冰淇淋和点心，直到吃饱了为止。等到我们吃到半饱，小秋又想吃西瓜。我提议买一个小小的，割开了把冰淇淋装在里面吃。我们吃起来果然很好，可是小秋只吃到一半就说吃不下去了。我觉得非常可惜，于是我吃完了我的一份，又把她剩下的全吃了下去！

吃完冰淇淋，我们又想去看电影，走了两处电影院，都是“客满”。我们就到市场，逛了一会，外面下起雨来了。我拉着小秋赶紧就往回跑。离家还有好远，就下起大雨来了。路上水多极了，因为小秋穿着新鞋，我就抱起她走。我们跑到家的时候，浑身都淋透了！

奶奶抱怨我为什么不早点带小秋回家。姐姐就赶紧给我们洗热水澡。小秋先洗的。我在等着洗澡的时候，冷得直打战！姐姐就把一条大毛巾，紧紧地给我裹在身上。

今天晚上妈妈回来得早，晚饭我又吃了许多，吃完却有点想吐。

昨天晚上，我起来泻了三次。

今早陈姨和小秋到西郊去了，小秋的叔叔来接的。

今天一上午，我又泻了四次。妈妈给我试了温度，是三十九度。妈妈给我吃了四片磺胺胍，四片苏打。

我搬到妈妈大床上来睡，没有吃午饭。

下午我的热度是三十九度六分，又吃了药，这次每种只吃两片。

妈妈坐在我床边，陪我，一面给爸爸写信。幸亏今天是星期，不然妈妈就不能在家了。

下午到晚上，我只泻了两次，不过头觉得很昏。

今天晚上跟妈妈睡，我真是快乐。

今早妈妈又上班了，叫姐姐看着我。我今早的热度是三十八度，又吃了药。

姐姐坐在床边陪我，先给我讲几个故事，后来慢慢地就说我不该乱吃，知道要下雨就该早点回来。我惭愧得脸朝里躺着，没有说话。姐姐就比我好，她的身体不如我，可是她就很少生病。她从来是有节制的！

中午下了一场极大的雨，哗啦哗啦地，屋里说话都听不见。我想小秋她们今天也不能到西郊公园去了。

下午我的热度是三十八度二分，继续吃药。

今早妈妈替我试了热度，是三十七度八分。继续吃药。

我请妈妈上班的时候，路过孙家去说一声，今天我不能去给曾雪姣补课了。

中午姐姐回来了，原来她们是到车站去接彭德怀司令员的，多么光荣的任务呀！我赶紧叫姐姐到屋里来，问她彭德怀司令员什么样子？脸上显不显得辛苦？胸前挂多少勋章？和他一块回来的有多少志愿军叔叔？姐姐说彭德怀司令员气色很好，讲话的声音很洪亮，穿的是灰绿色军服，一个勋章也没有戴，她没看见有志愿军叔叔跟他回来。

姐姐也许没有看清楚。彭司令员得了那么多的勋章，哪能一个都不戴呢？

下午我的热度是三十七度六分，继续吃药。我今天只泻了两次。

今早我的热度完全退了。妈妈说下午可能还有热度，叫我仍旧继续吃药。

奶奶问我这两天尽吃米汤和干馒头片，吃腻了没有？想不想换个样子？我说不要，妈妈没有说我可以吃别的东西，我就不吃吧。

我病了，大家都受累。姐姐给我吃药，说故事。奶奶给我熬米汤，烤馒头片。连爷爷都跟着忙，我心里很难过。

下午我的热度是三十七度二分，继续吃药。我今天没有泻。

今早没有热度，继续吃药。

上午孙家英来看我，她说曾雪姣托她看看我，曾雪姣也不大舒服了，一阴天下雨她就犯关节炎。

孙家英坐在我床边，跟我讲了许多夏令营的事情。她们是六号下午回来的。夏令营可好玩啦，她们早起有早操，听演讲，或者自由活动。午饭后也睡午觉，以后是参观西郊的大学，或是游园。晚上有晚会，或是看电影，或是和解放军叔叔联欢，或是自己表演。我问她夏令营每一期去多少人？她说大概有四五百人，都是北京市、郊各区学校的少先队员。每区都有一大间屋子，女生住楼上，男生住楼下。她们都睡在地上，铺着厚厚的席子。刚到的那一夜，太兴奋了，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好容易睡着了，天不亮就醒了，看见满地都睡的是人，可有趣啦。以后就习惯了，一倒下就睡着，可是刚一习惯了，又该忙着回来了，时间真是太短啦！

她坐一会就走了。我精神很好，很闷。

在妈妈床边的书堆里，找到了一本《白求恩大夫》，就看了起来。

下午没有热度，也没有泻，继续吃药。

今天一天没有热度，也不吃药。

妈妈叫我再躺一天，我也不想起来。

今天看了一天《白求恩大夫》——真是一本好书！！

我已经完全好了。我起床走走，只觉得腿有点软。

今天我开始吃平常的饭了，但还没有吃水果和生菜。

早晨补做了这几天的暑期作业。下午接着看《白求恩大夫》。

晚上瑞萱来看我，说张老师已经从北戴河回来了，她在路上碰见的。张老师胖多了也晒黑了，又说她父亲再过一个多星期就到天津去了，他们的工厂大概已经整理好，又要复业了。我问：“那么你们又要搬回天津去了？”她摇头说：“不一定，至少我姐姐和我都不想去，我们还是喜欢北京。”

今晚妈妈回来得早。她说我好了，从明天起就该回到我自己屋里睡去了。她还笑着问我：“这次的病给了你什么教训？”我知道妈妈早晚会问这一句话，我上去抱着她，笑说：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乱吃了！”

妈妈就是好，在我发烧生病的时候，她就没有说我，因为她知道我已经够难过够后悔的了！

昨天晚上，我正看到最紧张的地方，就是白求恩大夫病重了，他动情地拿起那把曾经帮助他救活了许多伤员的刀子来，难过地说：

“哎哟……哎哟……我的小刀子……我的小刀子哟……”

妈妈进来了，我赶紧把书藏在枕头底下，假装睡着了。

今早天刚亮我就醒了，赶紧拿出那本书来，接着往下看。

我轻轻地翻着书页——看到“在安静的黎明中，加拿大人民优秀的儿子，中国人民的战友，在中国的小村里，吐出了他最后的一口气……”我忍不住哭了。

可爱的白求恩大夫死了！

我轻轻地把书放下，使劲地咬住枕头的一角，忍住我的哭声。妈妈一翻身就醒了，吃惊地问：“你怎么啦？”我索性伏在妈妈的臂腕里，哭了起来。

妈妈拿起我枕边的书，看了封面，就放下了。她没有说什么，只紧紧地搂住我，拿手绢轻轻地替我擦着眼泪。

过了一会儿，我安静下来了，我问：“妈妈，你在解放区看见过白求恩大夫没有？”妈妈说：“没有，我们去的时候，白求恩大夫已经死了。”我又问：“白求恩大夫的妈妈还在吗？”

妈妈说：“不知道，大概还在吧——你醒得太早了，再好好地睡一会儿吧。”

但是我再也睡不着了。我坐了起来，俯在妈妈脸上说：

“妈妈，我大了一定当一个医生，和白求恩大夫一样，作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妈妈微笑着，注视着我，轻轻地摸着我的脸，说：“好，我想你可以做一个好医生的。”

我又躺了下去，高兴得抱着妈妈的胳臂，说：“妈妈，我很喜欢作我的‘卫生干事’的工作。我会给同学们上红药水，绑绷带，我也会给人试温度。张老师还夸过我，说我做事又干净又细心……”

妈妈说：“这都是很好的准备，不过最要紧的还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毛主席要我们都学习白求恩大夫这种‘国际主义’精神。毛主席说：‘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我静静地听着，望着妈妈微笑的脸。我觉得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气真是美极了！

我说：“妈妈，你说一点你去年参加‘抗美援朝医疗队’的事情，给我听听吧？”

这时太阳已经照到窗户上了。奶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站在床前说：“小奇，你又吵妈妈了，你一睡到这屋里来，你妈妈就不能好好地休息！”

妈妈笑说：“她没有吵我，我早起惯了，早上不大睡得着。”

说着就坐了起来。

奶奶来的真不是时候，她把我们最亲密的谈话打断了。

晚上我们都坐在院里乘凉。爷爷说今夜是旧历七月七夕，是每年牛郎星和织女星相会的日子，说着就给我们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奶奶指着天上那条光雾蒙蒙的星河说：“河西边那一颗很亮的星星，就是织女。河东边那一颗大星就是牛郎，两边的两颗小星，就是他们的两个孩子。”

我问：“那两个孩子怎么不跟着他妈妈呢？”奶奶说：“王母娘娘把织女叫走了，牛郎带着两个孩子来追，没有追上，一下子就被拦在天河的东边了，所以这两个孩子就永远跟着他爸爸了。”

我说：“王母娘娘真可恶，她把这么快乐的家庭拆散了！

我若是一辈子只跟着爸爸，一年只能看见一次妈妈，我永远不会快乐的。”

姐姐说：“这只是一个神话故事吧！从前的人，看见一年之中，这两颗星星只在这一天走得最近，就给编出这个故事来，你又把它当真了。”

妈妈笑了，说：“你若是一辈子跟着妈妈，一年只看见一次爸爸，你也不会十分快乐吧？”

今夜我回到自己屋里睡了。我好久也睡不着！

今天是返校日，我吃过早饭，带着暑期作业，到学校去了。

同学们都来了，乱哄哄地三五成群的在院子里说话，看见我都笑说：“淘气瘦了，暑假里玩得太过了吧？”我说：“没有的事，我刚生了几天病。”

可是别人也仿佛都有一点改变，女同学们的小辫儿，似乎都长了些，有的人还长高了，排队的时候，最看得出。

张老师真是胖了些，也黑了些。同学们把她围得风雨不透！她笑嘻嘻地回答了许多问题，什么北戴河好玩不好玩啦？

她学会了游泳没有啦？“教师之家”人多吗？她也问了我们许多问题。

张老师看了我们的暑期作业，又报告了开学日期和别的事情，我们就散会了。我是最后一个离开课堂的，我向张老师报告了曾雪娇补课的情况。我又说我每天都写日记，就是生病的那几天，也没有间断，不过写得短一点。张老师很高兴，说：“我知道你会有恒心的。暑假只剩两个星期了，要好好地坚持下去呀！”

我到家的时候，陈姨和小秋从西郊回来了。原来她们要乘今天的晚车南下了，我忽然心里十分难过……

小秋拉着我说着说不完的话，告诉我西郊公园的大象、小熊、猴子怎么好玩啦，又告诉我颐和园里山多么高啦，湖多么大啦……我只再三地嘱咐她说：“你到了广州，进了学校，别忘了给我写信呀！”

下午姐姐陪陈姨出去买东西。我在家帮助小秋收拾，把她在北京买的那些玩意儿，都收在一只小箱子里。

今天妈妈回来得早。吃过晚饭，奶奶就忙着吩咐姐姐把陈姨她们的提箱什么的，都放在一边。又说雨伞草帽什么的，也别拉下。奶奶又拿出一个手提袋，里面装了满满的点心糖果什么的，说是给小秋路上吃。

刚过八点，奶奶就催说：“你们该慢慢地走了，早点到车站，不心慌。”姐姐就出去叫车。陈姨站了起来，眼圈有点红了，却勉强笑着推小秋说：“你快给爷爷奶奶鞠躬说再见呀！”

奶奶眼圈也红了。爷爷笑着摸着小秋的头说：“你回到广州也有爷爷奶奶呀，他们看见你才喜欢呢。”

妈妈和姐姐送她们上车站。小秋一点也没有舍不得，她的心大概早飞到广州去了！

奶奶帮我搬回原屋子去。我收拾好睡下，妈妈她们还没有回来。

今天去给曾雪姣补课。她的腿还在痛，在床上躺着呢，我们就在床边一张小桌上做功课。我看曾雪娇坐起来实在太累，做了一个钟头，我就劝她休息，她一定不肯，一直支持到十点钟。

我就是佩服曾雪姣，就像张老师常常夸她的话，她的意志真是坚强呀！她从新加坡回来就不容易。她的父母只有她和她哥哥这么两个孩子，而且曾雪姣一生下来，腿就有毛病。

她哥哥回国的时候，她一定要跟着回来。新加坡的英国政府是不发给回国华侨护照的，离开新加坡就不许再回去了。她妈妈哭得什么似的，但是曾雪姣终于回到她所热爱的祖国来了！她刚回来的时候，功课赶不上。虽然北京的天气比新加坡干爽多了，她还有时会犯关节炎。但这些困难她都咬着牙克服了。她入校不到一年，就参加了少先队，学习更有惊人的成绩。我们全班同学都佩服她，都爱她。侨委会的干部们常常来看她的，也都夸她。她每天坐三轮车上学。我们都在门口等她，搀她下车。放学的时候，她的车若是来晚了，我们就在门口陪她等着。过队日的时候，若在户外，我们都抢着替她拿小凳子。

孙家英待她最好了。孙家英的外号，本来就叫“姥姥”。

她对谁都是又温柔，又慈爱，她对曾雪姣更像待她自己的小外孙女似的。她和曾雪姣住一屋，曾雪姣生病的时候，她就夜里起来给曾雪姣灌热水袋，揉腿。她常常背地里对我们说：

“曾雪姣真坚强呀，她有时半夜里腿痛得流泪，可是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想家想妈妈的话……”说着说着地自己的眼圈就红了。

孙大爷经常在铁路上跑车，很少回家，孙大娘又常常忙街道上的工作，孙家英会把家事做得停停当当地，一点不让孙大娘操心。张老师就常常夸她。

曾雪姣有坚强的意志，她热爱祖国。孙家英爱劳动，又有温柔的性格，她能使曾雪姣深深地觉得祖国是个温暖的大家庭。这些高尚的品质，都是我应当向她们学习的！

明天姐姐要到西郊去赴夏令营了，她还是“营委”呢，管黑板报的——她是“黑板报专家”，她办了好几年黑板报了。

一下午她就忙着整理书，写笔记本子。晚上我帮她收拾东西，毯子啦，蚊帐啦，脸盆啦……都是我抢着替她去拿的，铺盖卷也是我帮她捆起来的。她高兴得直向我道谢。我忍不住要笑！我也不是整天淘气，我也会做点事呀。

今天姐姐一早就走了。王瑞芬也去，她也是“营委”，管文体活动的。王瑞萱本来说今天来找我玩，我等了一上午，她也没有来。

中午吃饭，只有爷爷、奶奶和我三个人。奶奶说小秋走了，显得冷静多了。又说她们该到广州了吧。爷爷说还没有呢，她们在汉口要换车的。我说过两年长江大桥造成了，从北京到广州就近多了。爷爷笑着叹一口气说：“你们这一代就是幸福，我们几十年不敢梦想的事，你们都遇见了！”

睡醒午觉起来，觉得屋子里空得很！我又不想看书，走到上屋，爷爷正在给爸爸写信。我跟爷爷要了一张信纸，就坐在爷爷旁边写：

亲爱的爸爸：

好久没有给您写信了，这些日子我实在忙得很，您要原谅我呀！

您走后不久，我们家里就来了客人（陈姨和她的女儿小秋），小秋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她新从日本回来，觉得祖国什么都新鲜，什么都好。她看见我们戴着红领巾，真是羡慕的了不得。我相信她上学以后，学习好，努力争取，她一定可以入队的。我曾陪她逛了北京的古迹，也看了一次戏和两次电影。她们真喜欢北京。陈姨说我们是有福气的孩子，因为我们能够在毛主席身边学习。昨天她们已经回到广州老家去了，姐姐今天也到夏令营去了。我一个人在家，就抽出工夫来写信。

爸爸，您真是幸福，在“人民的钢都”呆了这么久！您搜集了多少写作的材料？您到过那些工人叔叔家里去过没有？鞍山有几所小学校呢？

家里都好，爷爷和奶奶身体很好，妈妈和姐姐还是那样忙。有工夫请您多来信吧。祝您

健康！

您的小女儿奇８月１９日晚上大家都睡的很早。我本来想等妈妈，但是过了九点妈妈还没有来！

今天天气好，早晨我帮助奶奶晒了两箱子的衣服。下午六点钟的时候，王瑞萱家的保姆来了，说王瑞萱的母亲叫我立刻就去。

到了王家，他们把我一直带到瑞萱的卧房里，她正在床上坐着呢，她母亲坐在床边，她父亲也在一旁站着。我一进去，他们就告诉我，原来昨天下午王瑞萱跟她父母到北海去玩，掉在水里了，是李春生把她救起来的。李春生把瑞萱交给她母亲之后，自己就跑了。瑞萱的母亲想去看看李春生，谢谢他。

这件事太意外了，我一点都摸不着头脑！我问瑞萱到底是怎么回事，瑞萱说：“昨天我本来是去找你玩的，后来我父亲说要去北海，我们三个人就去了。在五龙亭旁边，我碰见了林宜、范祖谋和李春生，他们都站在水边台阶上。我跟我爸爸妈妈要坐大船到漪澜堂去，他们坐在船里，我抱着船柱子站在船边上……”说到这里，她看了她母亲一眼，说：“你知道我妈妈总是罗罗嗦嗦地，当着船上许多人，她大声叫：

‘宝贝，进来坐下吧，掉下去不是玩的！’她越叫我越不好意思进来，她急了，站起来拉我，我使劲地往后一蹬，一下子就滑下去了……你知道我又不会游泳！当时我又吓昏了，就在水里乱扑腾一气，越扑腾越往下沉。只听见船上岸上嚷成一片。后来我嘴里鼻了里都进了水了，我都糊涂了，只觉得忽然有人把我的衣服领子揪住了，他拉着我往岸上游，几下子就到台阶边上了。我母亲又哭又笑地把我抱过来，我睁开眼睛，就看见林宜和李春生水淋淋地站在我面前，后面还有范祖谋和许多别的人。李春生一下子就钻出人圈子走了。林宜说他自己也跳下去了，但是他游得太慢，是李春生把我救出来的……”

我都听傻了！我问：“范祖谋不是游得最好吗？他怎么没有下去呀？”瑞萱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大概他也吓糊涂了。”

瑞萱的母亲说：“昨天真是把我们吓坏了，昨天半夜里，我还吓醒了呢。瑞萱这孩子，总是不听话，这次吃了大亏，下次就得听妈妈的话了！”瑞萱把头一扭，说：“您昨天若是不那样使劲地喊我拉我，我好好地在外面站着，决不会掉下去的！您总是把人当作三岁的孩子，下次我决不再跟您一块出去玩……”瑞萱的父亲就说：“好了，好了，不说了！”回头就对我说：“听说李春生是你们的同学，这孩子真是‘见义勇为’！昨天我见他提着一只鞋，水淋淋地光着脚就跑了，我听说他家里很穷，我想送他一点钱，作为谢礼……”瑞萱看着她爸爸，把眉头一皱，说：“您总是说钱，多么难为情！不信您问陶奇，李春生会不会要钱？他一直就看不起我……”她母亲说：“不给钱就送点别的。他不是为救你丢了一只鞋吗？

我们就送他一双皮鞋，再加上别的东西。”瑞萱说：“人家李春生从来就不穿皮鞋……依我看算了吧……”她母亲说：“那怎么可以！‘有恩不报’还成个人吗？你不用管了，我们去商量商量吧。”说着她母亲和她父亲就走了出去。

瑞萱拉我坐在她旁边，说：“你看我爸爸妈妈可笑不可笑！

昨天一回来，一死儿问我李春生住在哪里，要叫保姆给他送钱去。我说我从来没到他家去过，也劝他们别给他送钱去，他们也不听，今天到底又把你找来了！你想，李春生本来就看不起我们，我们再给他送钱送东西去，不是讨没意思吗？”我说：“你的想法就不对，李春生从来也没有看不起你。我们一块去看看他们，好不好？”瑞萱想了想，说：“那么你带我一块去吧。”

瑞萱的母亲同意了我们的决定，还说明天她也同我们一块去。

我回到家来，奶奶就问我王家叫我去有什么要紧事？我把李春生救王瑞萱的事，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爷爷和奶奶都称赞李春生真是个勇敢的孩子，又问我李春生是少先队员不是？他们也觉得王家不应当给李春生送钱，因为友谊不是金钱买得到的。

我倒想起了一件事。上学期李春生申请入队，一直没有被批准，因为他不遵守纪律。这次他的表现很好，今年上学以后，我们一定要鼓励他好好地争取入队。

我对范祖谋很不满意，和李春生比起来，他就不配作一个少先队员！！

今天早晨，我带着王瑞萱和她的母亲到李家去。

李春生不在家，连曾雪姣和孙家英都不在，李大娘说刚才林宜和范祖谋来了，他们几个人谈了一会，都到学校去看张老师去了。

李大娘看见王瑞萱的母亲来了，似乎很惊讶，连忙让我们到屋里去。她一边抱着秋生，一边给我们张罗茶水。孙大娘便走过来帮忙。王瑞萱的母亲把来意说了。她谢了又谢，又递过一个纸匣，说：“这是送你们春生的一双皮鞋。他为着救我们孩子，丢了一只鞋子，我们真是过意不去！”李大娘听了半天，才明白过来，笑说：“我们那孩子回家来，一个字也没有提。我还当他是又到窑坑里游泳去了呢，身上又是水又是泥的，鞋也丢了一只。我要早知道他是救了你们家的姑娘，我也不会说他了……”说着她又把那纸匣推过来，笑说：“都是街坊、同学嘛，春生这样做是应该的。这双鞋我们一定不能收，就是我收下了，他也不会答应的。”王瑞萱的母亲还一个劲地推过去，王瑞萱却按住他母亲的手，把鞋匣子抱了过来。

这时李春生的弟弟妹妹们围了上来。王瑞萱的母亲说：

“您真是好福气，有这么多的学生姑娘的！”李大娘笑说：“还福气呢，一天到晚乱死了，什么事也做不了。”孙大娘说：

“李大嫂真是能干的，又管孩子，又做女工，又做家务，弄得整整齐齐的，不过累也是真累。”王瑞萱的母亲满屋子看了一看，仿佛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坐了一会儿，瑞萱就说要走，她母亲向李大娘又再三地道谢，我们就一齐出来。

在李家门口，我就和她们分手，一直跑到学校去。

果然他们都在张老师那里，围着张老师七嘴八舌地说着呢！看见我进来，都说：“陶奇，你知道……”我说：“我知道了。我刚同着王瑞萱和她母亲到李春生家里去了。”李春生就问：“她们到我家去做什么？”我说：“她们去给你道谢去了。

你不在家，就和李大娘谈了一会儿……”李春生把头一扭说：

“真没意思，这有什么可谢的！这件事我就没告诉我妈……”

张老师笑说：“李春生，你这件事做得很好，为什么不告诉你妈妈呢？王瑞萱去谢谢你也是应该的，这不能说是‘没意思’。”林宜说：“昨天我同李春生从什刹海游过水，走进北海公园。正好范祖谋从‘少年之家’出来，我们站在水边正说着话，看见王瑞萱她们上了船。船刚离岸不久，也不知道怎么一下子，王瑞萱就掉到水里去了！那时候真把我们吓坏了，范祖谋拚命地喊‘救人”，李春生没有喊，一下子就钻到水里去了，这才提醒了我，我赶紧也跳下去……”我向范祖谋说：

“你不是最会游泳吗，你为什么不跳下去呀？”这时大家都看着他，范祖谋的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上话来。我说：“王瑞萱还说大概你是吓糊涂了。”范祖谋说：“我没有糊涂……”曾雪姣说：“那你就是害怕！你只是会游水，你没有从水里救过人，你怕把你也拉了下去！范祖谋，我总想告诉你一句话，总没有机会说。我是最佩服你的，我觉得同班里就是你功课好，又会办事，又会说话。同学们批评你自私，我总不大相信，现在我看出来了。我希望你从今起要争取作一个爱护红领巾的好队员，你不要使我们对你失望……”曾雪姣说得沉重极了，眼里还闪着泪光，屋子里静默得一点声音都没有。李春生很不安，就轻轻地想走出去。

张老师轻轻地把李春生拉住了。范祖谋这时才抬起头来，颤声地说：“你们以为我就不难过吗？昨天我同林宜一起从北海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他身上水淋淋的，我心里难受极了，昨天晚上就没有睡好。今天早晨是我提议约大家来报告张老师的。我本来就想在大家面前承认我的错误，可是我没有勇气，我怕你们说我‘心口不如一’，我怕你们不相信……”说着他就取下眼镜来，用手背擦着眼泪。

我们都觉得替他难过。张老师说：“我们相信你的，经过这一次考验，你以后就有勇气了。你知道同学们对你有多大的希望呀！”我们也齐声说：“我们相信你的。”

张老师还拉着李春生的手。我就笑问李春生说：“你不是看不起王瑞萱吗？那你为什么要救她呀？”李春生就瞪着眼说：

“谁说我看不起王瑞萱呀！”他看见连张老师都看着他笑，他就不好意思地转过脸去，说：“就是我看不起王瑞萱，也不能看着她淹死呀！”我笑说：“李春生，我总想告诉你一句话，总没有机会说。我是最佩服你的，我觉得同班里就是你最勇敢，最诚实，可是你不用功，缺乏组织性和纪律性，我希望你努力改正这些缺点，争取作一个光荣的少先队员！”我说完，大家都笑着拍手。张老师笑说：“陶奇说得对，他们都希望你能参加他们的中队呢！”这时李春生更不好意思了，脸也红了起来，低着头笑说：“好吧，我努力试试看。”说完就赶紧跑了出去。

我们也笑着向张老师告辞，跟了出来。李春生已经跑得没有影子了。

今天我们都十分兴奋，十分快乐，我们从来没有觉得像今天这样地接近过！

我们的同学们多么可爱呀！

今天早起，我作完了暑期作业，就到王瑞萱家里去。

我到王家，刚走到瑞萱窗户底下，就听见王瑞萱在屋里大声地说：“人家李春生的妈妈，就和她的孩子一条心，你们就是永远不了解我……”我正要往回走，她妈妈从里面看见我了，就叫：“陶奇，快进来吧！”我进去了，瑞萱拉我坐在她身边，一面仍朝着她父亲说：“陶奇是我最好的朋友，让她听听我说的话有没有道理：您从前说把天津的房子给姐姐，北京的房子给我，姐姐说她不要，现在我要把我的房子的一部分，借给托儿站，您又不让；若是我前天在水里淹死了，看您把房子给谁？”她气忿忿地说着，她父亲一点没有生气，倒笑起来了。王瑞萱又说：“从前姐姐对您说过多少次，说我们都是工人阶级养活的，您总不听，还说劳动人民没有‘助’过您，可是这次我就是让劳动人民的儿子给救起来的，您到底要怎样‘助’人家呢？”她父亲笑着站起来说：“罢了，罢了，就算我白给你们当了一辈子的牛马啦。反正这房子将来也是你的，你不怕毁，我还怕什么。”王瑞萱高兴起来，说：“那您就算答应了，呵？您放心，这房子决毁不了，而且我将来也不会住在这里，我们住公共宿舍去，多热闹呀……”她说着就看着我笑。她父亲对她母亲说：“那你一会儿叫他们把祖宗牌位请到上屋里来吧。”一面说着就出去了。

王瑞萱的母亲对我笑着说：“这一下子她高兴了。昨天从李家回来，她就和我吵了一路，怪我不该把那双皮鞋带了去。

她又说人家李大娘都知道看重街坊同学的情谊，偏我们连把空房子借给街道上办托儿站都不肯。办了托儿站，李大娘就少受累了，这不比送李春生一双皮鞋强？回来她又跟她父亲吵了一天，你刚才不都听见啦？”王瑞萱笑着说：“好了，这一段算了结啦！”

等她母亲出去了，我就把昨天在张老师那里聚会的事情，对王瑞萱说了。王瑞萱半天没有言语。过了一会，她就拉着我的手说：“你看我能够参加少先队不能？”我说：“怎么不能呀，只要你好好地努力争取。”王瑞萱说：“你告诉我应当怎样努力吧？”我说：“你的学习很好，这一部分你不难。你就是不爱劳动，还有就是‘脱离群众’。你看在我们班里，除了我以外，你还同谁接近啦？你不知道我们一班的同学多么可爱，就像曾雪姣，孙家英，还有李春生……”王瑞萱：“我不是要‘脱离群众’，我总觉得人家不爱理我，像我从前坐车上学，李春生他们就挖苦我！这些人里头，我还最怕李春生，没想到前天倒是他把我救起来的。”我说：“这就是李春生最可爱的地方！他从来没有看不起你，问题也不是在坐车。就因为你可以走路上学，可偏偏要坐车，他就看着不顺眼。后来你不坐车了，他不是就不说什么了？你看曾雪姣也是坐车上学，李春生就常常扶她上车下车的，因为曾雪姣实在不能多走路，你明白了吧？”

王瑞萱想了一想，说：“那么下午你再带我到李家，去告诉孙大娘这托儿站房子的事，再去找曾雪姣她们玩玩。”我高兴地答应了。

晚半天我们一块去看孙大娘，说借给托儿站房子的事。孙大娘高兴得很，还再三地叫王瑞萱谢谢她妈妈。

王瑞萱和孙大娘说话的时候，我看见李春生从他屋里悄悄地走了出来，一下子就溜出门去。

孙家英拉着王瑞萱的手，到她们屋里去。曾雪姣正在写信，看见王瑞萱进来，也很高兴。我们四个人就谈起来，谈的热闹极啦。

回家的路上，王瑞萱高兴地说：“怪不得你常爱到她们那里去，原来她们那里真是好玩呀！”

今天早晨，我正和妈妈谈着李春生救王瑞萱的事情，孙大娘就来了，约妈妈一块到王家，去商量布置托儿站的事情。

姐姐是中午从西郊回来的，晒得黑极啦！奶奶问她都玩了什么地方啦？她说没玩什么地方，只去了一次颐和园。奶奶说：“你们去了这么几天，只玩了一个地方呀？”姐姐说别人都去参观了几个大学，还玩了几处名胜。她忙着编黑板报，守营，还帮忙给营里包包子什么的，就出不去了。奶奶说：

“包包子还得你们帮忙呀？”她笑说：“可不是！我们男女同学在一起，有四五百人吃饭呢！”

姐姐忙着温水洗澡洗头发，我就帮着奶奶把她的铺盖卷打开了。姐姐从屋里大声说：“小奇！你替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小心别把我的笔记弄乱了！”姐姐的笔记本真整齐，笔记是用蓝笔写的，“总结”是用红笔写的，清楚极了。我真应当向姐姐学习！

晚半天王瑞芬和王瑞萱来了，我们一起谈着托儿站房子的事情，姐姐和王瑞芬都很高兴。

王瑞芬又说她们在夏令营里和男生们合作得好极了，她们包包子的时候，男生还拉手风琴给她们听呢。姐姐笑说：

“我们熟是熟了，可是那一次我们女生们在颐和园坐船的时候，我们坐在船边，刚要把脚放在水里，看见男生们来了，又赶紧收了回去……”我说：“那你们太不大方了！”姐姐笑说：

“我们总比你们强些。听说你们小学的男女同学们，还常常闹不团结呢！”我说：“我们这一班就好，不相信你问问张老师！”

姐姐回来了，夜里睡觉也有伴了，我很高兴。

今天下了一天的雨，很闷！

下午爷爷在给姐姐讲古诗，我也坐在一边听。

爷爷讲的是《木兰辞》，他讲得好极了，生动极了！

听了这首诗，我真觉得生在“毛泽东的时代”是幸福的。

从前的女孩子连“保家卫国”的权利都没有，要去到前线，还得改扮男装！可是现在，我们在抗美援朝前线上做卫生员接线员的大姐姐们，不还都是梳着两个小辫吗？

还有我听到：

……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出门看伙伴，伙伴皆惊惶。

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我想花木兰一定是很淘气的！她出征了十二年，刚从前线回来，话也顾不得说，饭也顾不得吃，匆匆忙忙地换了衣服，就去看她的老战友了。她一定对他们笑说：“你们看我是谁？我是一个女孩子呀！”她的战友们一定都吓了一大跳，吐着舌头说：“原来这位勇敢的战士，是个女孩子呀！这个女孩子比我们还行呢。打了十年的、无数次的、艰苦的仗，她回来还不休息，还有工夫来找我们开玩笑呢！”

爷爷说这首诗虽然长一点，可是故事很简单，声韵也好，很容易背。我也想把它背下来，好念给同学们听。可是我分段背了半天，总是连不起来。晚上躺在床上背的时候，背来背去地不觉就睡着了，还是姐姐把我叫醒的。我又起来写了日记才睡觉。

今天早晨我去给曾雪姣补了课，这是末一次了。我们把该温习的语文都温习完了，此外她还做了几篇作文。她语文考得并不坏，是她自己一定要在暑假里加工补习一遍，她这人真是苦干呀！

我们温完了功课，孙家英和李春生都进来加入谈话，我就问李春生：“上次我同王瑞萱来了，你为什么躲开啦？”李春生笑着说：“我怕她又提起那件事，又谢我嘛！”孙家英说：

“王瑞萱很想进步，我们都应当帮助她。”我说：“她上次在这里玩了半天，回去高兴得了不得。我们也应该去找她玩，省得她总觉得大家看不起她。”李春生说：“你们去吧，我就怕进那两扇红漆大门！”曾雪姣说：“你又来了！等天晴了，在上学以前，我们几个人到外面去玩一次好不好？我在屋里也呆腻了！”我们大家都高兴地拍手说好，孙家英提议明天让李春生去找林宜他们来商量商量。

回到家来，爷爷正念陈姨的信给奶奶听呢。另外有一小张纸，上面是铅笔写的整整齐齐的大字，是小秋写给我的。我赶紧拿起来看：

最亲爱的二姐：

你好呀！爷爷、奶奶、阿姨和大姐都好吗？

我们是昨天到广州的。我们老家里有我的爷爷，奶奶，还有一位姑姑。她是小学教师。她正在安排叫我进她们的那个学校去。

广州很热，也常下雨，可是水果很多。

我很想你，你快来信呀！

我信写的不好，请你不要见笑！祝你

进步！

最爱你的妹妹小秋８月２１日我赶紧回屋去，给她写了一封回信。８月２６日雨—晴

今天上午十点的时候，正下着雨呢，外面有人敲门。

我出去开门一看，是一位解放军叔叔，背着一个挂包。他问我：“你们这里住着一位陶真同志没有？”我说：“有，就是我的姐姐，您找她有什么事呀？”他说：“我姓周，从朝鲜回来的……”我忽然知道了，他就是志愿军周少元叔叔呀！我赶紧拉着他的手往里走，一面喊：“姐姐！周少元叔叔从朝鲜回来看我们啦！”这时姐姐和爷爷、奶奶，都跑出来了。姐姐高兴得跟周少元叔叔使劲地拉手。爷爷和奶奶就把他往上屋里让。

周少元叔叔坐下了，我站在一边细细地看他。他不像我所想的那样高大，瘦长的脸，红红黑黑的，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细牙，军衣胸前戴着三颗勋章，还有“中国人民志愿军”的标志，刚才我就没有看清！

爷爷一定请他脱帽宽衣，他本来不肯，爷爷笑说：“这里就和你自己的家一样，不要拘束啦。”他才勉强地摘下帽子，脱了上衣。奶奶给他递过一把大扇子，姐姐就给他倒茶，大家高兴得乱成一片。

周少元叔叔说他是出差到北京来的。姐姐问：“您在北京能住几天呀？”他说：“昨天晚上到的，后天就走……”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得非常好看。他说：“在前线总是梦想看天安门，毛主席在上面站着……我想这次回来，一定要看看天安门，因为我从来没有到过北京啊……”他说着就从挂包里取出一个小包来，递给姐姐，说：“陶真同志，这里面是我送给你的一个小本子，和些别的东西。我们单位上真是感谢你们那个团小组，常常给我们写鼓励的信。我还要特别感谢你给我寄的书报，希望我们以后还保持联系。这个小包，本来是准备托人带给你的，后来我要回来，就自己带来了。里面大概还有一封信。现在我要走了，还有几个同志在中山公园等我呢。”他说着就站起来去拿衣服，我赶紧上前拉住他，恳求说：“您好容易回来了，再坐两分钟好不好？再告诉我们一点朝鲜的事情吧。”爷爷、奶奶和姐姐也再三地留他。他就笑着又坐下了。我问：“你们在朝鲜好吗？”他笑说：“好，吃得好，穿得好，什么都有。”奶奶问：“你们打仗的时候辛苦吧？”

他笑说：“不辛苦！有祖国人民支援我们，朝鲜人民帮助我们，一切都很顺利！”我问：“您还回到朝鲜去担任什么工作呀？”

他把眉毛一扬，双手按在膝上，微笑着说：“我们要做的工作多得很。你根本想象不到朝鲜让美国鬼子毁得多惨！两年来我们和朝鲜人民并肩作战，把美国鬼子打了出去，现在我们也要和他们并肩把这个美丽的国家重新建设起来……”说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看他左腕上的手表，原来短短的两分钟已经过去了。周少元叔叔又站了起来，我只好把帽子递了过去。

我们四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在雨中走去的矫键的背影，看他转过街角，才恋恋不舍地进来。

一回到屋里，姐姐就把那小包打开了，里面是一个蓝皮金字的小纪念册，上面印着：“庆祝中国人民志愿军出国二周年”，下面是“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敬赠”。纪念册里还夹着一块白绸子大手帕，手帕的角上印着红星和毛主席的侧面像，还有“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字样，也是慰问团赠送的。此外还有一封短短的信，我们都站在姐姐旁边看，上面写着：

亲爱的陶真同志：

很早以前就把这点有留念意义的物品包好了，可是几次没有寄走。今天机会到了，本单位有人回国去，让他们给你捎去吧。

这个小本子是祖国人民的血汗结晶，是高尚的纪念品，祖国人民把它赠给我，我非常的喜爱，我又把它奉赠给你，使你在学习的道路上，把得来的大小成绩登上去，作为不忘的纪念。

这个手帕也是祖国人民的血汗结晶，我也把它奉赠给你。使你在学习时，擦掉罩眼的热汗。学习再学习，前进再前进！

此致

敬礼！

你的朋友周少元于朝鲜前线１９５３年８月１０日

我真是羡慕姐姐呀，她得了那么多的宝贵的纪念品，而且是“最可爱的人”送给她的！

我拿起那块手帕看了又看，真是又大又美！姐姐平常就很少出汗，若是送给了我，倒是很合适的！

晚上天就晴了，希望明天可以出去玩。

今天早上，果然曾雪姣、孙家英、李春生、林宜和范祖谋都来了，我们要在一块商量到哪里玩去的事情。

范祖谋提议到颐和园去。我们都说好，走得远一点，也新鲜一点。孙家英就说颐和园里面要走许多的路，而且上上下下地，恐怕曾雪姣累不了。她提议到什刹海去，在那里划船，然后在湖里小岛上野餐。她又提议我们明天去。她说昨天刚下的雨，地上太潮湿了，今天去对曾雪姣不合适。我们都高兴地同意了。曾雪姣一再地说，不要因为她一个人不方便，就扫了大家的兴。大家都说没什么，若没有她一块玩，我们更扫兴了。

我们又到王家去。曾雪姣坐着车，我们都跟着走。还没有到王家大门，就看见她家街上通小院的旁门开着，有几个工人在进进出出。我们进去一看，原来他们正在小厢房里修灶呢。王瑞芬和王瑞萱都在院子里，和街道上几个代表们指指点点地说话。王瑞萱看见我们来了，高兴得脸都红了。她赶紧出来，把曾雪姣扶下车，就拉我们到她家去。林宜他们都不很自然地笑着说：“我们不去啦。我们就是来问你，明天下午到什刹海划船野餐，你去不去？”王瑞萱高兴地说：“我去！你们先进来玩一会儿吧！”他们三个人一定不肯，赶紧出门就跑了。

王瑞萱搀着曾雪姣，我们一同慢慢地走到王瑞萱屋里去。

这时王瑞芬也进来了。她很高兴的样子，对我们说：“你们以后要常常来玩，瑞萱也要常常去找你们，你们要多多帮助她才好。”

玩了一会儿，孙家英和曾雪姣就走了。王瑞萱留我吃饭再走，她说她父亲和母亲都到天津去了，她父亲就长住在天津，她母亲过几天才会回来，家里没有人。

吃过饭，我们就到托儿站那边去。那个灶已经砌好了，是给孩子们做饭用的。过两天，桌子板凳什么的，也可以搬来了。九月一日就可以开始收孩子了。王瑞萱说将来这扇通她们家的门，就堵上了，要进去就从前边走。

我在王家玩到下午才回来。

今天天气真好，几场雨以后，风吹在脸上，都有点凉丝丝的。我们本来说好下午四点在什刹海船码头聚齐。

下午三点钟，我和王瑞萱带着野餐就去了。到了那里，看见林宜和范祖谋已经先到了。他们把两只船也租好了。一会儿，曾雪姣、孙家英和李春生也来了。林宜就问大家愿意怎样坐法，结果我们还是愿意男生和女生分开两只船。孙家英还解释说：“反正一会儿到岛上去，我们还是在一块吃野餐的。”

男生们并不反对，高兴地坐上一只船，三划两划，钻过往后海去的桥洞，就不见了。我们就在什刹海里慢慢地划着。

曾雪姣和王瑞萱在船中间，我和孙家英两个划船。曾雪姣望着天空，深深地呼吸着，说秋天的空气，真是新鲜！王瑞萱不时地爬下去拿手拨水玩，曾雪姣很小心地拉着她的另一只手。

这时湖上的游船渐渐多了。晚霞照在天边的树梢上，十分好看。我们都唱起歌来，远远地听见有人和着我们唱，原来林宜他们的船又划回来了。范祖谋伸手拉住我们的船，林宜和李春生两个使劲地划，把我们都带到岛边去。到了岛上，孙家英把带来的一块大油布，铺在地下，旁边又放一个小草垫子，让曾雪姣先坐下去，然后我们都坐在油布上，把自己带来的野餐，放在一起，大家一块吃。

范祖谋吃完先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口琴，吹起《红领巾之歌》，我们都随着琴声唱了起来。范祖谋会吹许多曲子，我们就一个跟一个地唱。后来我们又请曾雪姣独唱一支马来亚的民歌。她的声音清脆得很，唱得好听极了，我们都使劲地拍手。我忽然想起要请李春生表演美猴王，大家都笑着拍手赞成。李春生先是不肯，后来孙家英在地上拾起一根树枝，递给他说：“这是你的金箍棒，这岛上什么也没有，不会出乱子的，你就由性跳吧！”李春生笑着接过“金箍棒”，作个鬼脸，就转过身去站了一会，再转过脸来的时候，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都皱在一起，活猴子就上场了！

今晚李春生表演得特别出色，他把那根棒子耍得像风车一样，我们都不住地欢呼拍手，引得湖上许多划船的人，都往岛上看，有的人还把船划了过来。李春生不好意思了，把树枝一丢，就坐下了。

我们玩到七点半钟，才走上岸来，公园里已经灯火通明了。

曾雪姣坐三轮车回去，范祖谋和林宜骑车送她到家。我们都是坐电车回来的。

今天我们都觉得十分快乐。曾雪姣和王瑞萱尤其高兴，因为曾雪姣不常出来，王瑞萱也没有跟这么多的同学一块玩过，她们都表示非常满意！

昨天晚上，我写日记的时候，发现这个厚厚的本子，已经写到末一页了！还有三天的工夫呢，我不但“完成”了“任务”，还可以“超额完成任务”呢。我多么高兴呀！！

今早我拿出这本日记，正在一页一页地往下翻，姐姐进来看见了，她问：“你看的这一个厚本子是什么呀？”我笑了说：“是我的日记。”姐姐惊讶地伸出手来说：“真的？让我看看好不好？”我把日记递给她，就自己跑出去了。

可是我很不放心！我过一会就悄悄地从窗户外面往里望，看见姐姐两臂支在桌上，两只手托着脸，含笑地、聚精凝神地看呢，我又悄悄地走开。

她一直看到中午时候，才从屋里连声地叫我：“小奇，小奇，你快进来！”我走进去，她张开两臂，一下子就把我抱在怀里，说：“小奇！好长的日记呀，你都是什么时候写的？”我说：“就是每天晚上写的嘛，有时候早上起来又补上一段。其实有时我就坐在你旁边写，你看起书来，什么都不知道了！”

姐姐笑说：“真是对不起呀！从前张老师说你能写，也会有恒心，我还不信呢！现在证明张老师对你的了解，比我深多了！”

我忍不住高兴地笑了说：“谢谢你的夸奖！”

姐姐仿佛很高兴，她也没听见我说什么，她笑着拉着我的手说：“小奇，你写得不错，我送给你一件纪念品吧。”我想了一想，忽然高兴地笑起来，我看着她说：“我只想要你的一件现成的纪念品，你把那个给我吧。”姐姐问：“什么东西呀？”我说：“就是志愿军叔叔送你的那块手帕……他不是让你拿那块手帕擦汗么？你是很少出汗的。我写这本日记的时候，就出过许多汗。这么热的天，我每天坚持写一两千字，多不容易呀！”姐姐笑了说：“你又敲诈了，哪有坐着写字会出汗的？”她嘴里这样说，却一面打开抽屉，拿出那块手帕来，笑着递给我。我真是喜欢极了，忍不住过去抱住姐姐的脖子，使劲地亲了她一口。

我的姐姐是真喜欢我的，真是一个好姐姐呀！

今天早起，是万里无云的天。院子里充满了初秋和暖的阳光。成群的鸽子，在蔚蓝的天空中，自在地飞翔。

爷爷蹲在花台旁边，整理着花叶子。奶奶坐在台阶上，剥着毛豆。妈妈刚洗好头，披散着头发坐在树底下。我在旁边拿一把大蒲扇，替她扇着。姐姐在屋里替我改那日记上的错字呢。（她答应替我守秘密，不到全部写完，是不给爷爷和妈妈看的！）奶奶不时地叫她：“大宝，星期天也该歇歇啦，你在屋里做什么呢？”姐姐就笑着大声说：“我正在看一部好书呢。”我不觉脸红了，幸亏大家没有问下去！

姐姐从屋里叫我进去，拉我坐在她的旁边，说：“你的日记我又重看了一遍，从你的日记里，我对于你的同学们了解多得多了。原来李春生还没有被批准入队，为什么呢？我觉得这孩子正直、勇敢，有社会主义新人的品质。说起来，比你和你的那些队员同学还强呢！”我说：“是呀，我们也都喜欢李春生。他就是性子急，爱打架，又不守纪律；可是他讲理，把理说通了，他就服输。上学期，他写入队申请书的时候，是林宜和我帮他写的。我说：‘李春生，你做了队员，戴了红领巾，就不能总和人打架了！’他笑说：‘那可不一定！谁要把我惹急了，我还是要打，我把红领巾摘下来，打完架再戴上！’因此，在开会讨论的时候，中队委都不支持他……”

姐姐注视着我说：“他说得对，难道入了队，戴上红领巾，就变成了驯良、规矩的小大人，人家没有理由地招你惹你，你也不反抗了么？你说李春生讲理，我觉得如果大家都不无缘无故地招惹他，在他不守纪律的时候，大家都好好地劝说他，他入了队，一定不会摘下红领巾打架的。”我很惭愧地说：

“那时我们想，我们这一班的队员，都是遵守纪律的好学生，把李春生加进去，恐怕就不能保持我们的名誉了……”姐姐笑了，说：“看你们这些好学生！比如范祖谋……就说你，李春生太值得你学习了！你就是太温情，太驯良了，你连任性的小秋都不敢反抗！陈姨在我们家里作客，她又是从很苦的环境中回到祖国来，我们自然应该好好地招待她，安慰她；可是这不等于说，我们就应该迁就她们。像小秋生日的那一天，你就听她的话，带小秋去乱吃一顿，结果把自己也吃病了……”我听了姐姐这些话，难过得低下头去。姐姐笑着站起来，拍着我的肩头说：“你知道了自己的缺点，努力地去改就是了……再说李春生，你看他这一学期一定能被批准入队了吧？”我抬头笑说：“那还用说？我看不但李春生，我们班里还有几个像李春生那样的同学，都可以入队呢。”

下午我得到了爸爸的回信，他写着：

亲爱的小奇：

接到你的信，我非常高兴。这一暑假里，你姐姐给我写了三四封信了，只有你没有给我寄过一个字，我以为我的小女儿把我忘了呢！

小奇，你说我能在人民的钢都呆着是幸福的。真的，我常常感到幸福！在这里，我似乎能听到祖国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在烟囱的树林里，沙堆、碎石、钢筋和木材堆成的小山之间，有成千成万的工人，日夜不停地紧张地劳动着。他们说：“从鞍山的建设中，我看见了我们祖国光辉灿烂的明天。”小奇，就是这些工人们，以忘我的劳动热情和惊人的智慧，把一个荒芜混乱的废墟，改造成祖国重工业的基地！看着他们紧张劳动的情形，使我永远觉得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向他们学习，在自己的岗位上努力肩负起建设社会主义社会的任务。比方说，我就要在作品里努力表现出工人光辉灿烂的新品格，作为我们的模范和仿效的对象。你就要努力学习，准备作他们的优秀的接班人，你说是不是？

你问我鞍山有几个小学？鞍山有好几个小学，惭愧得很，可是我没有去访问过。工人叔叔家里我倒是去过了，还在他们家里住过呢。过些日子，我也许会回北京一趟，那时再和你细谈吧。

问你爷爷，奶奶，妈妈，姐姐好！爱你的爸爸８月２６日

爸爸快回来了，他可以详细地给我讲鞍钢的事情了，我真高兴！

今天我把我的日记整理了一下，后面又添订上最后的八页。我把姐姐替我勾出来的错字改正了（她还替我改了好几个句子）。我真是感谢我的姐姐！她不但替我改句子改错字，她还从日记里了解到我的思想情况，对我提出宝贵的意见。我一定要克服我的“太温情、太驯良”的缺点，努力做一个正直、勇敢的社会主义新人！

我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高兴！想起刚放暑假的那一天，抱着一个空本子，往家里跑，如今这个厚厚的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填上字了！

我感谢张老师，因为她送给我这个宝贵的厚本子！

我还感谢张老师，因为她鼓励我做事要有恒心，要有坚强的意志。现在我认识到，只要有坚强的意志，做什么事都不困难。

我还感谢张老师，因为她告诉我：日常生活是不单调的。

我写完这一本日记以后，从头看了一遍，就觉得这一暑假的生活，实在是很丰富。

我希望张老师给我批评，给我提意见。我写得不好的地方，明年再改正，因为我已经下了决心，明年暑假再写一本暑期日记。

小说、散文、诗歌合集《小桔灯》。）

一个母亲的建议

上一个星期天，一清早我从窗户里看见好几个年轻的母亲，拉着又跳又笑的孩子们，高兴而又匆忙地往院外走。我站在窗前，忍不住发出了会心的微笑。在一个小孩子自己的盛大节日，哪一个母亲不想把孩子打扮得更新鲜，更美丽？我早就听说她们要进城去给孩子买衣服鞋袜了，我衷心的祝福她们“采购”的成功。

那天晚上，一个母亲来看我，夹着一个包袱，进门就问：

“您有缝纫机没有？借我赶一赶活吧。”一面疲乏而又兴奋地便在我旁边坐下。

我说：“你不是到城里去了一天，难道……”

她用手绢扇着微微出汗的脸，皱眉笑说：“别提了！我在公司里，市场里走进走出，绕了一天，就没有买到我所要买的东西；最后，小孩子也急了，我也累了，只好挑一两种花布，请裁缝去做。哪知道成衣店里不但没有小女孩的衣服样子，而且也都不收活了，什么‘三星期以后取件’吧，‘一个月以后取件’吧，我只好又拿了回来。您想，我白天上班，晚上又要备课，又要学习，哪能匀出那么多的工夫来做活？早知如此，我也就老早准备自己慢慢的做了，这样真赶得人心焦！”

我笑说：“你的口味也太高了，我就不信那几百种童装之中，就没有你合意的？”

她站起来笑说：“我的口味您还不知道？从我的孩子到我，多会儿穿过什么稀奇出色的衣服？我只要素净大方，不论什么式样，什么材料，什么颜色，只要适合于穿衣服的人的年龄，身份，性别就可以了。您不信自己去看，店里摊上，花花绿绿地挂了一大排，摆了一大堆，细细看去，竟没有多少特别顺眼的！就说小衬衫吧，我是比较喜欢白的，或是素色没有杂花的，因为这样的衬衫比较容易配裙子和毛衣。可是市上那些小衬衫多半是格子布的，而且是枣红，金黄，墨绿，翠蓝……深色杂色的大格子，看了就使人觉得又乱又热！我只好放弃了买衬衫配裙子的计划，去挑那连裙的小衣服。而衣服呢，有的颜色合式了，样子却不好看，肩膀太窄，腰身太小，裙子太长。有的样子合式了，颜色又配得不好；比方说，大红的衣服吧，却沿上一道蓝边；浅红的衣服吧，却沿上蕉绿色的边，挑来挑去，就很少有颜色调和的。我掉转来又去看小袜子，不料这小小的东西，却更伤脑筋！白色或纯色的短袜子，根本就很少，多半是长及膝的长统袜子，红、黄、蓝、绿……甚至于枣红、棕黄……一箍一箍的套将起来，像一条花蛇！这种费棉线，费染料，费工夫的出品，初穿就难看，洗后还不知道怎样呢！……”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起来说：“您能不能想象一个小姑娘，不管她长得多好，一穿上这种深色杂色的大花格子衬衫，不管配上什么颜色的裙子和毛衣，腿上再绕上这十几道深色杂色的箍，头上的两根小小辫儿，再系上两种‘犯色’的丝带……”

我也笑说：“脸上再搽上脂粉，嘴唇上再抹上口红……”

她也笑了，又皱眉说：“谈到小女孩子搽胭脂抹粉，真是使人看了会引起生理上的不舒服！在快乐健康的环境里，哪一个孩子不像出水的莲花一般，发出自然朗润的光辉？我认为除了演剧，小孩子就是在夜晚上台唱歌、朗诵，也是以不加脂粉，比较的更好看，更自然；白天更不用说了。本来嘛，好好的一副可爱的小脸，偏要给她带上一个俗不可耐的泥面具，这真是‘莲花镀金”！”

我笑说：“你又发挥高论了，话说回来吧。谈到系头发的丝带，在调和衣服袜子的颜色上，倒是有‘画龙点睛’之妙，买丝带该没有问题吧？”

她点点头说：“丝带问题比较简单，有时候给他们做衣服剩下的布条，薄些软些的，就可以做发结。”她坐了下来，打开包袱，抖开了两块薄薄的花布：一块是浅蓝色带白色小花的，一块是红底带小白点的，一面说：“这两块花布还不难看吧？我想就用最简单的式样，都是短袖子的短衣裙，仄仄的白领子，白袖口。红色的就配上红袜子和红丝带，浅蓝的就配线蓝的袜子和丝带，要不然就用做衣服剩下的布条做发结，也过得去了。”

我仿佛已经看见他们的小敏和小樱，穿上这两套大方可爱的衣服，笑嘻嘻地站在我面前了。这幻象就使我心里眼里都觉着明亮，舒服！

我就问：“小敏和小樱都有了，小端呢？男孩子难道就不要打扮？”

她笑说：“小端好办！有他二姐穿小了的浅黄色长袖的衬衫；他爸爸一条咖啡色灯心绒的裤子，膝盖上破了，两个裤腿剪下来，正够做小端一条短裤。有什么办法呢？为男孩子设计的童装更少得可怜，还不如穿穿旧衣服。”

我说：“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可惜我没有缝纫机，不能帮你的忙。你的那几位街坊不是都有缝纫机吗？”

她说：“她们还不是和我一样，都没买到什么，也都在自己赶做呢。”

我笑说：“你们年轻人总没有满足的时候，比起从前来，真不知好多少了。我们从前的小孩衣服，还不都是自己做，哪有几百种童装让我们挑？”

她笑说：“不满足才会有进步呀！再说，现在我们做母亲的人，绝大多数都有自己岗位上的工作。可是现在人民生活一天一天地改善，社会主义社会的远景，一天一天的明朗，在精神欢畅，经济充裕之下，哪一个母亲，不想忙里偷闲，好好地打扮打扮自己的孩子？国家就为了对妇女和儿童的深切关怀，才鼓励纺织工厂啦，童装公司啦，印出各种各色的花布，做出多种多样的童装，一面打扮我们宝贵的下一代，一面节省母亲的精力时间。我们在感激之余，也还有些建议……”

我问：“你建议什么？”

她说：“我建议纺织工厂再多出些素净而不黯淡，鲜明而不俗气的，适宜于做童装的花布，或者至少要多出些各种色调不同，比如从深红到浅红，从深绿到浅绿……纯色的，不退色的细布，就像北京从前有过的所谓‘高丽布’，‘高丽纱’那样。这样就可以适应各种爱好的人的需要。

“我建议织袜厂为着配合春夏季童装，多织些白色短袜，袜统上加上仄仄的，一种颜色的几道细边。要不就是纯色的；这样，又省料，又省工夫。

“我建议童装公司，无论设计一件儿童的布衣，绸衣，毛衣，都不要以为颜色越多，就越好看。我们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有很高的审美标准，从不喜欢把许多不调和的颜色，参杂在一起。”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我又‘发挥高论’了，明天一早还有课呢，有空再来聊吧。”

我也站起来，笑问：“你的建议都提完了没有？”

她一面收拾起包袱，一面笑说：“暂时还想不起来，等明年六一节，如果这几个问题还没有很好的解决，或者又有什么新的问题，那时再建议吧。总而言之，我们这些新社会的母亲们，只希望我们新社会里的各有关部门，多方努力，彼此帮忙，把我们的孩子——建设社会主义社会的接班人，打扮的更美一些！”

“一位专家，几万儿童”

“我的理想么？我希望自己将来成为一个教育专家，我们那所学校发展到可以容纳几万个儿童！”

当我笑着问她的理想的时候，灯影之下，这位坐在我对面的，蓝衣双辫，胸前挂着闪闪耀眼的全国先进生产者代表会议纪念章的年轻姑娘，颊上泛起健康的红晕，微笑地略带羞涩地回答着。

那嘎格斯尔，这位年轻先进的内蒙呼盟音德尔小学的教师，出生在内蒙古的农民家庭。因为家住在学校的隔壁、父母勉强地允许她读了四年的书。

内蒙古解放了，青年们个个兴高采烈，纷纷要求到呼和浩特进入“军大”，准备在自己解放了的土地上，参加各种建设的工作。她的同学来约她一块去，她的父母坚决不肯答应，同学们走了以后，她哭了好几次。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九四七年我们的农会主任来了，他约我到扎赍特旗，胡尔勃努吐克巴彦陶海嘎查、白牙屯民办小学去当教员。我心里一亮，这不也是一桩重要的工作么？

何况我还热爱小孩子！”

从这个冬天起，这位十七岁的农村姑娘，就在艰难困苦的环境中，怀着兴奋愉快的心情，走上了教师的岗位！

所谓白牙屯小学，当时只有二十名学生，分成一、二两个年级。不但没有房子，没有桌凳，没有黑板，有时连粉笔都没有！去找校董吧，校董漠不关心，去找村干部经过很大努力，好容易给了一间屋子。

“有了立足之地，就好办了，”她在回忆中快乐的笑了，露出两行雪白的牙齿。“我用破木板垒成土台当作桌凳，在土台前面开了学。但是学生们没有课本怎么学习呢？我只好到离我们十五里远的一个小学里，借了一本蒙文课本，利用清晨、黑夜和星期天，一页一页地抄写，随抄随教，解决了没有课本的困难。同时新的问题又发生了，我们那边冬天多冷呵，好大的北风，好深的雪！刚刚解放，老乡们生活还困难得很，不但孩子的学费付不出，有的孩子们的衣服也破烂到出不了门。

我就自己跑到他们家里去给他们补课，一天跑三个屯。有个学生叫包福生，她母亲孩子多，自己又多病，包福生因为没鞋子穿，不能上学，我就给他补鞋穿。”

她大概看出了我的钦佩的目光，很谦虚的微笑着说：“我的能力是很微小的，只是由于共产党和政府对我的培养，同志们和学生家长们的帮助，我才能在教学工作上取得一些微小的成绩。我永远忘不了，在呼尔乐完小有两位共产党员教师，和那里的区妇联主任，他们是那样的关心我，给我讲大道理，给我看了共产党党纲党章，还有史瑞芬同志艰苦办学的事迹。这一切给我很大的鼓励。

“因为我常往老乡家里跑，有些落后的人，说长道短了。

他们说：十七八的姑娘，起早摸黑，自个儿乱跑，太不像样，当时家里人也反对我了……

“人们的闲话，家庭的反对，都没有使我害怕，我依然很愉快的教我的学生。我怕的是我自己文化太低，只有小学四年程度，教学中间遇到许多困难问题，解决不了，学校里又只有我一个人，我只好利用星期天，跑到十五里外的中心小学去请教别的教师，来回要经过三四座山，有时去了遇到人家不在，或者事忙，就白跑了一趟。但这些困难和挫折，都没有吓倒我，因为我一想到如饥如渴的要求知识的小孩子，我的勇气就来了……

“一九四九年，学校迁到西毛林屯，这时已经有三年级学生了，学生岁数有的比我还大。为了教好他们，我又经常跑到离校八里远的北白牙屯去，和同志们研究教材。当我调到音德尔小学的时候，学校班级多了，为了改进蒙文班的教学，我到汉生班去听课，参考有经验的教师的教学笔记，仔细地钻研，使我懂得了应该怎样去掌握教材的重点，确定教养和教学的目的。我的教学有了些改进，这时我已能教高年级的课了。

“这是我最愉快的一个时期，我当着班主任，每星期上二十一节课，要批改六十三名学生的作业。我每天还要挤出一小时学习时事，挤出两小时学习文化。几年来，我的文化程度，已由小学四年级提高到初中二年级了。”

我记得她曾经在一次会议上，在发言中引用过一位教育家的话：“未必真有那样污秽的镜子，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映像；未必真有那样粗糙的黑板，无论如何在上面也不能书写。

那种污秽的镜子应当首先擦洗它，粗糙的黑板应当首先刨平它……”这几句话，给我的印象很深，我就问她这是谁说的。

她深思地说：“是一位苏联的教育家说的。这不是很有道理的话么？我也认为世界上就没有不受教的儿童。比如说，我刚教四年级的时候，班里就有几个很顽皮的孩子，其中有一个叫钦博彦，他是降班生，学习很环，不守纪律，在课堂上怪声哭闹，放小枪，课外总和孩子们打架，往老乡屋里扔石头，大家认为他是个‘难教的儿童’。我想起这位教育家的话，对这学生开始并没有批评，也不找他谈话，先去了解他为什么不好好学习，不守纪律……我发现他母亲对他的教育方法不好，经常打骂；同学们对他的批评也很苛刻，使他失去了自尊心，感觉不到学校和家庭的温暖。他便不接近老师和同学，也不愿回家，整天在街上游荡。但是我发现他是个聪明灵巧的孩子，很喜欢做一些零活。我就利用他的优点，给他一些爱做的工作。例如有一次炉子坏了，我在他面前说：“炉子坏了，怎么办呢？我来抹吧。”他就很起劲地说：“老师，我能抹！”我答应了。第二天，在同学面前，我没有直接表扬他，却问大家：“这炉子是谁抹好的？”看见他抹炉子的同学就说：

“是钦博彦抹的。”我问：“这种行为好不好？”大家说：“很好。”

这使他十分高兴。这样，同学们对他的看法，慢慢地扭转了。

“放学的时候，我和他一块走，给他讲‘怎样能成为一个好孩子’的故事，他默默地走着听着，渐渐地和我接近了。这时我才开始和他作简短的谈话，鼓励他。他渐渐地听我的话了，表示要做一个好学生，还提出入队的要求。

“我又和他的家长取得联系，把他进步的情况告诉他们。

并且说服家长不要打骂，要耐心地教育儿童。在家庭和学校双方合作之下，这个孩子用功了，也守纪律了，学习上有了飞跃的进步，同学们对他也尊敬了。他不但是一个很好的少先队员，还做了班的学习干事。

“就这样，我们班内一个偷东西的孩子，和两个最顽皮的孩子，都成了好学生，现在我们班是全校最优秀的班级！”

从这位自己也像孩子的小学教师脸上洋溢的喜悦里，显示了一种辛勤而又快乐的园丁的自豪。

她接着恳切的说：“儿童的道德品质教育是必须注意的，只教好学生的文化科学知识还是不够的。我们不能忘记，我们培养的儿童，是社会主义的建设者，他们必须得到全面发展。教育学上说，教师必须具有可以作为学生模范的高尚的道德品质，因此我平时无论说话、行动，对人的态度和遵守公共秩序都很注意。雨雪阴天我也从不迟到或缺席，生病也坚持上课，所以我的孩子们迟到的现象也很少。

“教师们一方面的努力总还是不够的，要正确地教育儿童，必须做到家长和学校对学生采取一致的要求。我几乎每星期日都到学生家里去。去以前，我定下计划，访问哪一个家长？谈什么？告诉家长些什么？提出什么要求？”说到这里，她发出了会心的微笑：“我也注意到家长的特点，并请他们提意见。这样，我和家长的关系就密切起来了，他们把孩子在家的一切情况都告诉我，他们信任我，接受我对他们提出来的要求和意见。”

我越听越感到佩服和惊奇，谁会相信这么年轻的一个姑娘，会这样前后左右想的这么周到，我们的下一代是多么幸福呵！

她明天一早有会，要走了，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送她下楼。汽车的灯光，指向前方，转眼之间已经走远了。我站在门前，仿佛看见她一直走向草原边上的一个城市，那里有无数的蒙族和汉族的儿童，向着她欢呼招手。

还乡杂记

亲爱的小朋友：

去年冬天，我回到我的故乡——福建——去了一个多月。

这个丘陵地带，背山临海的美丽雄伟的省份，面对着金门台湾，屹立在国防的最前线上。居住在这一片最激昂、最警觉的土地上的一千三百万人民，却在沉着地，静默地，流着血汗，低头苦干。他们劈山，他们填海，他们正在为解放台湾，巩固国防，建设着史无前例的伟大艰巨的工程。他们在深山密林之中修着铁路，修着水库，修着工厂，修着发电站……

他们在湖边山上，盖着工人疗养所，盖着博物馆，盖着少年宫……不断的警报的笛声，和敌人的炮火，并没有打乱他们的日程和计划，他们和祖国各个角落的亿万人民，在同一脉搏之中，并肩齐步地进行着社会主义建设和社会主义改造！

我在故乡所见所闻的一切，都使我惊奇，使我骄傲，使我兴奋，使我快乐，使我想大声歌唱，使我想抓住每一个人，激动而又轻悄地对他说：“朋友，你们知道不？虽然报纸上很少宣传，人们口中也不轻易述说，但是，我的故乡，福建的那些聪明勇敢的人民，正在为解放台湾，和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做着许许多多你们所想象不到的伟大的工作！你们等着吧，总有一天，这些奇迹，会显现在大家的面前，引起亿万人的欢呼和颂赞！”

亲爱的小朋友，我若不能抓住每一个人，至少我愿意把现在可以对你们说的，和你们会感到兴趣的事情，向你们报告一些。让我先从我们的旅程说起吧。从北京到福州

那是一九五五年的十一月中旬，北京已经是树叶黄落，朔风飕飕的了。我们坐着火车从北到南，穿过六个省份，就是：

河北、山东、安徽、江苏、浙江、江西，一路上越走越暖。到了江西省的上饶，我们换坐汽车，在黎明的微雨中，上了紫鸡岭，直到分水关；这个山头，是江西和福建交界的地方，从这时起，我就踏上故乡的土地了！

我的父母都是福建人，但是我的一生中，只到福建去了一次，那是四十多年以前的事了，而且走的是水路。那时我从山东的渤海，走进福建的闽江，觉得江水实在比海水安静温柔得多！我曾在一首短诗中，提到那时的情景：白雾蒙蒙；是江南天气，雨儿来了——我只知道有蔚蓝的海，

却原来还有碧绿的江。

这是我父母之乡！

这次我走的是山路。我心里满怀着童年温暖的回忆，在万山丛沓之中，仔细地欣赏我的“父母之乡”。多么高秀的山岭，多么青葱的树林，多么平坦的公路！人家都说这是全国最好最美丽的一条公路，它是细细的红土铺成的，光滑如拭，纤尘不生。这条路长达一千华里，在崇山峻岭，深树密林之中，蜿蜒起伏，像一条鲜红的血管，把福建同祖国的心脏，紧紧地联系了起来。车轮沙沙地轻响，从我们眼前掠过一座一座的高峰。浓郁的森林，深绿的帐幕一般，把我们围盖起来。

山涧里流下潺潺的泉水。山谷里还有弯弯的一层一层很仄的梯田，我们的勤劳勇敢的人民，是不肯荒芜祖国的一寸可耕的土地的。

路上不断地看见养路的男女民工，有的用锤子敲着石块，有的用大竹帚扫着细沙，还有些小孩子坐立在母亲的身旁，笑嘻嘻地拣着石子，采着野花。对面还不断地驶来一趟一趟的大卡车，车前横挂着“安全行车××万公里”的红布标语。这条公路，这条鲜红的血管，就是靠着我们可爱可敬的民工们和司机们，把它保持连贯起来的。他们坚持着使它无阻的畅流，日日夜夜，输送着新鲜的血液，到国防的最前线上去！

在祖国北方住久了的人，尤其是从冬天苍黄无际的平原，登上青翠插云的高山，总有说不尽的新鲜愉快的感觉。我们翻过了胜长岭、大夫岭、筹岭三座险峻的山，其中尤以筹岭为最高，有一千二百四十六公尺。一路上山回路转，使我想起了古人的名句：“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因为山陡，所以在山路转折的时候，仿佛眼前的山壁迎面压来；因为山高，所以云雾都在马前车前拥来拥去。没有在高山上旅行过的人，是很难体会出这两句诗的妙处的。

这森林里大棵合抱的树，除了松柏以外，我都说不上名字来。但是内中总该有枫树吧，这时在南国也是冬天，所以在万绿丛中，也不时露出一两棵鲜艳的红叶树，掩映得分外鲜明。润湿的山壁上，杂乱地开放着各色的野花，嫩黄深紫，点缀如画！

过了古田，又翻过三座较低的山岭，一路与江水同行。福建的农村，都是白墙黑瓦，溪流边停着水车。村边路边，都是一丛丛的荔枝树、龙眼树、橄榄树和橘子树。这正是橘子黄熟的时候，树上好像挂着一颗颗的金球，橙黄一片，十分耀眼。

走过白沙，江面宽阔，远山淡绿，白蒙蒙的江上，渔帆点点，是旅途中最美丽的一段。过此已将近福州城市，路上走着络绎不绝的挑着菜担的赤脚的农村妇女，她们扁担上系着彩色的绒衣，一路上彼此说笑，健步如飞。看见她们，我心头又涌起亲切的自豪的感觉！福建妇女，在农业生产上从前就是全国闻名的，特别是闽南、闽西和福州市郊等地区，许多妇女，一贯地参加农业主要劳动。解放后，封建的枷锁被打开了，妇女的生产热情更加高涨，现在，在农业合作社里，妇女的劳动，成为保证生产的决定力量。

进到福州市，正是微雨初晴，从前的灰色的城墙不见了，贯穿城内的河道也不见了，仄仄的石板路也不见了。眼前涌现的却是宽阔的马路，高大的楼房，整齐的商店。这一天正是星期日，路上潮水似地，涌着来来往往、携儿带女的欢笑的人群。公共汽车上，也是载着满满的人。

福州本是个有山有水有温泉的城市，而且是四季绿叶不落，繁花不断。外宾来到，都惊奇地夸赞福州是一座花园。少年造船厂

我和福州小朋友的第一次接触，就是在十一月二十五日下午，我参加了福州航管局职工子弟小学的少年造船厂的开工典礼。

小朋友知道我素来对于水上的一切，都感到莫大的兴趣，尤其是听到小朋友们自己要成立一个造船厂的时候，我就急欲参观一下。那天我从闽江南岸赶了回来，到了航管局子弟小学门前，已看见门口悬旗结彩，小朋友们穿着雪白的衬衣，系着鲜红的领巾，穿梭般进进出出。门口广场上还有许多小同学，在拉着圈儿跳舞唱歌。在喜气盈盈之中，我们走进会场坐下。会场后座，已挤满了客人，壁上贴着许多标语：如“努力学习父兄的造船先进经验”，“学好本领承继父兄的伟大事业”，等等。

仪式开始了，鼓号响起，四十五个“小工人”整队入场，坐在会场的前边位上，个个精神焕发，小脸上闪着兴奋的光辉。航管局长和他们的总工程师林世华同志发言以后，有福州市少年之家的红领巾向他们献礼，本校的小同学向他们献花。以下就是最紧张的阶段：少年造船厂的小厂长，宣布造船厂的成立。笑容满面的校长，走上前来，宣读了学校向造船厂定货的订单。我听着吃了一惊！计有：大轮船一艘，脱胎轮船一艘，小渡船三艘，拖驳船二十艘（第一批四艘，第二批十六艘），要求在十二月二十五日以前交货。这时小厂长又起来宣读了工作规则，小工人们个个摩拳擦掌，相视而笑。

台后，工厂车间的大门徐徐推开，小工人们纷纷站起，一拥而入，我们也赶紧跟着进去。这里是木工、竹工和纸工的车间，材料和工具都已齐齐整整地放在一旁。小工人们极其熟练地拿起斧子、锤子、刀子、剪子，在长桌旁和长椅上，紧张地操作起来。我匆匆地环视一周，就拉着他们的总辅导员和总工程师，到楼上机工车间隔壁的教室里去谈话。

隔壁车间的突突的汽机声中，辅导员对我大声地谈到：这个小学里同学的父兄，多半是闽江上的水上人民，解放以前，一直受着反动统治阶级的歧视。他们不但没有读书识字的机会，连上岸居住也不被许可，只能以打鱼操舟为业。解放后，他们翻身了，在陆地上安了家，土改中分到田地，子女们也入了学校。他们自己有的种着园地，有的仍旧做着水上船上的工作。职工小学的同学们，对于自己父兄的业务，是十分熟悉而且热爱的；在少先队活动的时候，他们参观了航管局的船舶修造厂；听到了全省工业劳动模范，航管局设计员林世华叔叔的报告——讲到他自己二十五年水上的驾驶经验——之后，他们的热情更加高涨了，先是在每星期一次的工艺创作时间内，组织了造船小组。这规模远不能使他们满足，终于在少先队、学校和父兄们的热烈帮助之下，这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少年造船厂，在今天正式成立了！

这小工厂的组织：有正副厂长、木工、机工、竹工、纸工四个车间，另外还有材料股和事务股，总工程师就聘请了林世华同志担任。这位文静和蔼，口衔烟斗，看去就像大学教授的设计员，自己就是水上人民。二十余年来的辛苦经历，和解放后感激奋发的心情，使得他更热爱自己的事业，他要把自己的发明，自己的全副本领，传授给生龙活虎般的水上人民的下一代！

谈话未了，一小时已经过去，工厂放工了。我们又赶紧下楼看时，工厂门前的大桌子上，摆满了这一小时的成绩，四围站满了鼓掌的来宾。原来在开工的第一天，各车间已经超额完成任务，几只船身已经刳好，其他的纸坯、竹篷等也已陈列了出来。我立刻放了心，照这样工作下去，十二月二十五日以前的第一批交货，是不成问题的了！

三个星期以后，我还没有离开福建，就听说这少年造船厂又扩充了。工人数目加到一百以上，还添了一个帆工车间，这车间里完全是小女工。

我常常忆念着这一个工厂。前些日子我看到了苏联影片《茹尔宾一家》，我就极其亲切地想起了这少年造船厂的小工人和他们的家长们。小工人！好好地学习，好好地工作吧，将来闽江上，东海上，太平洋上……乘风破浪，巍然来去的庄严美丽的船舶，将是你们熟练灵活的双手修造出来的！

小朋友们体操、朗诵和木偶剧的表演十一月二十七日，我又参加了福州小朋友们的几种活动。

早晨，我们参加了福建省辖市运动大会。开幕式行过之后，就是少年广播体操及组字表演。灿烂的阳光下，四围山色之中，广场上彩旗飘飘，万头攒动，一千二百个少先队员，从检阅台对面走了出来。队伍摆开了，在清晰而嘹亮的口号下，整齐而柔捷地动作着。一会儿整齐的队伍散开了，形成几个圆圈，忽然又纷纷错杂地抱膝坐下，整齐地低下头去，广场便分明地出现了无数小棉花团连接起来似的“和平万岁”四个大字，上面还有几只闪着红眼睛的和平鸽。仔细看去，和平鸽的红眼睛，原来是小朋友穿的红绒衣，那几个做鸽子眼睛的小朋友，不知在什么时候，以闪电般迅疾的动作，把白衬衣脱下，红绒衣露出。一片雪白，点上这几个红点，显得格外鲜明。这体操和组字都获得了雷动的掌声。中学生们的劳卫操和组字，也得到观众的赞美。他们的组字，是比较复杂的，代表着全省、全国人民坚强的决心的“把红旗插遍台湾”。

晚上我参加了福州市少年之家的诗歌朗诵晚会。

福州市的少年之家，在少年宫盖起以前，暂时租用着民房。晚会是在楼下大厅开的。布幕上有纸剪的“我们爱诗”四个大字，厅堂里挂满五色纸带，小板凳上坐着密密层层的小朋友，挤得风雨不透。辅导员致词以后，朗诵的节目开始了，有几个人合诵的，也有一个人单独朗诵的。我静静地听下去，越听越觉得惊奇！我发现他们不但态度自如，表情丰富，而且北京话的发音，除了几个难“咬”的字以外，都十分准确。

记得在四十几年前，第一次回到福州的时候，说不惯乡音的我，十分羡慕我故乡的小朋友们，会说那么好的福州话，如今听惯了北京话的我，又佩服故乡的小朋友们，会说那么好的北京话了。

解放后，人民社会生活的改变，国内交通来往的频繁，为着交际，为着社会的斗争和发展，学习一种规范化的语言，是绝对需要的。但是汉语方音差别很大，尤其是福州话和北京话之间，有着很大的距离。福州小朋友们学习北京语音的优良成绩，我深深地知道，是和他们教师的循循善诱，以及他们自己的不断努力，分不开的。

最后，小朋友们给我表演了木偶剧——黄鹤的故事。故事大概是这样的：有一对老农民夫妇，家里藏着一幅很好的黄鹤的画，这幅好画让一个县官看见了，便强迫这老大爷交了出来，等到县官把这画抢回衙门里，那只黄鹤却从画上飞走了。

我极其兴奋地坐在最前面，仔细观看。小小的戏台，不过有三四尺长，两三尺宽。台下垂着的布幕里，鼓鼓囊囊地在蠕动，还听得见有人轻轻地在说话。不一会儿，台上的幕拉开了，后面是很精巧的小小的布景，几个古装的木偶人，老头子，老太婆，县官，衙役……翩翩翻翻地点头挥手，出来进去，动作很灵活，台词也很清楚，引起了满场的欢笑。

福建泉州的木偶戏，本是全国闻名的，演员们提线的技术很高，线下的木偶人，神气活现，不但是四肢，连口目须眉，也无处不动。木偶剧还有一种长处，舞台虽小，但是能表演出话剧所表现不出的一些场面。前几天我曾看过泉州木偶实验剧团表演的讽刺国民党的短剧，场面真是伟大，有空战，有海战，还有解放一江山岛！在《解放军进行曲》声中，喷气式飞机，军舰，登陆艇和水陆两用坦克，一齐向一江山岛进发；五颜六色的降落伞，像花瓣一般地往下洒；一时海波汹涌，炮声隆隆，英勇的步兵和海军陆战队，在空军的掩护下，一举登陆，鲜明的红旗，在一江山岛的最高峰上，哗啦啦地飘起！

福州小朋友的木偶剧兴趣小组，就常有机会向成人的木偶剧观摩学习，小朋友们也非常珍爱这个机会。我认为木偶剧这一艺术形式，对培养和发展小朋友的语言能力、想象力和思考力，都是极有作用而且是极其适宜的。小朋友们所最喜爱的童话，编成剧本，在木偶剧的舞台上表演，比在话剧舞台上就容易得多。比如花草鸟兽都可以说话；大灰狼摇身一变，可以立刻变成外婆等等，小朋友们丰富活泼的想象力，都可以在剧本创作上，舞台设计上，表演上，自由地无穷尽地发挥了出来；我热烈地希望那天晚上为我们表演的小朋友们，和一切对木偶剧有兴趣的小朋友们，更加努力！少年农场

福州鼓山区后屿乡第二中心小学，成立少年农场的消息，我在北京报纸上看到的时候，就引起了极大的兴趣。十二月二日的下午，我正式访问了这个小农场。

在美丽的鼓山脚下，后屿乡郑依姆农业生产合作社办公处的大门前，我和这小农场的小场长，少先队的大队长和他们的总辅导员，在石凳上围坐谈话。

他们告诉我：后屿乡小学的学生，绝大多数是农民子弟，因此，在一九五三年五月建队以后，少先队员们在队的活动里，对于种植活动，感到最大的兴趣，活动得也最积极。但是小朋友们对于片段的种植，还觉得不满足，他们迫切地要求取得整套的农业生产知识。辅导员们也认为根据不同季节，进行生产上农业知识的研究，对于“自然”教学，联系实际上，有很大的帮助。于是在参观了福建农场以后，这个小朋友们自己的农场，便组织起来了。

小农场各部门的工作人员，应有尽有，如：场长，副场长，秘书，会计，出纳，生产队长，技术员……总而言之，这是个“具体而微”的组织完全的农场，比起大农场来，只是从工人到土地都小了好几号！

生产范围分：禾本，蔬菜，育苗，块根和动物饲养五个区，每个区都有一位教员担任指导员。农场的土地，共有三亩四分，其中有乡里的机动田，也有学校内的空地，还有小朋友们自己开垦的垃圾地。小工人有二百二十人，是由报名参加的队员中，选拔出来的。星期一，二，三下午是农场活动（课外活动），全体工人参加，内容是生产，观察，或是参观访问。此外，一星期内每天都有值日员处理每天应作的工作……

小场长和大队长不住地掠开吹拂在额前的短发，满面红光地用着很好的普通话，对我述说着他们活动的情况：什么开工人大会啦，开生产队碰头会啦，多少同学坚决要求加入啦，滔滔地说个不完！我已经急不及待了，我说：“让我们到农场去吧，我们一边走一边说好不好？”他们立刻站起，笑嘻嘻地拉着我的手，一同向农场走去。

多么美丽的田野呵！四围是青翠的高山，中间是整齐的绿油油的田地。溪水潺潺地流着，三两个穿着红绒衣的妇女，倚伏在水车上，一边车水，一边说笑。

穿过公路，我们先到少年农场的禾本区。走上高高仄仄的田坎，两旁都是泥水。小场长赤着脚在前面跑得飞快。大队长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斜着身子，慢慢地走，嘴里说：“拉住了手，没关系，走不惯这田坎的人，是有点紧张的。”我笑说：“你一步一步地把我带到社会主义社会去吧！”他回过头来笑了一笑。

这一亩五分地上，种着小麦。田里有七八个带着红领巾的小工人，裤子卷到大腿上，七手八脚地在整理田坎，放进溪水，水声和笑声合成一片。场长指点着告诉我：“这地里的小麦，是用‘条播法’种的，假如种得成功，收成得好，大合作社里就也采用‘条播’，不用‘点播’了。”

我们走进村里，路上参观了由垃圾地垦成的蔬菜区，也有四五个小工人们挑着水桶，在浇水，施肥。最后，我们到了小学的校园里面，参观了育苗区。苗畦里种着小叶桉，还有喜树和苦楝，这两种都是风景树。小朋友们告诉我，这些树苗，是准备将来造少年林的。此外还有香蕉树和木瓜树，明年就可以结果了；他们请我明年来吃新果，我笑着先道了谢。

我们进入一个小院，是动物饲养区，木栅里圈养几只鹅，在伸着长颈哦哦地叫。猪栏里还空着，一只英国种的越克夏小猪，不久就要搬来居住了。猪栏地下是很平的洋灰地，四周是洋灰的沟道，是准备把猪的小便引到缸里，留作肥料用的。

小场长还捧出一只盒子，里面有几条很大的，翠绿透明的印度种蓖麻蚕。据说这蚕只吃蓖麻叶，长的很快，一万条蚕，可以出五斤丝。

农具储藏室里，放着几副扁担和木桶，他们很抱歉似的笑说，因为经费有限，那些较贵的农具，如锄耙之类，暂时只好由每个工人向自己家里借用。我问起经费来源，他们说先是队部卖了自己种的蔬菜，得到了十几块钱。在秋收活动的时候，队员们拾了一千五百多斤的谷穗，除了留下二百斤，作为动物饲料之外，其余的谷穗又卖了九十多元。这些钱，他们用来买了树苗，种子，动物和农具，剩下三四十元留作农场的基金。在少年农场的办公室里，见到了小会计，他打开了锁着的抽屉，让我看农场的帐本。收入支出，整整齐齐，一切规格，和大农场以及农业生产合作社的新式帐本，完全一样！

天晚了，我依依不舍地向农场人员告别。操场地上坐成一个个小圆圈的小朋友们，手里拿着《中国少年报》，还在热烈地讨论自己的小五年计划。我们不敢打扰他们，从旁边轻轻地走过。校门口却已经聚集着许许多多的小朋友，争着和我们握手说“再见”。

回去的车上，我频频回顾，村舍，田地和纷纷挥手的小朋友们，越来越小，以至于看不见了。但是，在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兴奋地回想的时候，这些形象却越来越大！零星的村舍，变成整齐的楼房。一畦一畦的田地，已连成绿油油的一片。那些小工人也都变成身材高大，声音洪亮，精明强干的集体农庄的干部。这不是我的幻想，这是十年后当然的事实！少年园艺场

十二月三日，我们访问了鳝樟乡。

鳝樟是一个美丽的山乡。鼓岭像一道长长的，高高的，苍绿的围墙，矗立在北面。溪瀑从山涧冲激下流，把这里人家分成前溪后溪两个村子。

后溪这座小学，据辅导员说：是从解放前只有六十个生徒的私塾，发展成拥有三百多个学生的一所完小。一九五五年的六一节，他们建立了少先队，有队员一百二十人。暑假里，队员帮助烈军属做除害虫的工作，做得很积极，他们打了一千九百多头老鼠，捉了几万只的螟虫。秋收活动里，他们拾了八百六十多斤的谷穗，卖得六十多元，正在准备成立一个少年园艺场，一切还没有安排就绪，但是地里的小麦和蔬菜已经种上了，要去看看是可以的……

我们欣然地携手走出村外，抬头看见半山上的白马王庙。

据说这白马王是从前越王郢的第三个儿子——白马三郎。他曾在这地方，射中了一条藏在山上深潭里的巨鳝。因此这乡本来的名子叫鳝溪。鳝樟完小就设立在这座名胜古迹的庙宇里。

我们曲折地登上几百层的石磴，在离校门不远，山路两旁的斜坡上，看到两片青翠整齐的田地，插着许多标志，那便是少年园艺场的工人们，种下的芜菁、白菜和小麦。

校门口有两棵很大的樟树，据说也是很古的。校内十分整洁。正殿改成的礼堂，明亮宽敞。礼堂左侧的屋子里，墙上还有木雕的鳝鱼头，旁边还有碑文，因为天晚了，没有读记下来。

暮色苍茫之中，我们出了学校，到山上去看鳝潭。冬天水枯，山涧里堆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头。想到夏天水大的时候，坐在这大石上看水乘凉，一定是很有趣的。

沿溪还有几个很大的水磨车轮，在丛树隙中，徐徐转动，那是村里人家舂米的地方。我们过了板桥，上到有几十层大石板的旷地，在削立的岩壁之下，看见了“下潭”，是很阔很深的一个水潭，四围都是高岩密树，风景十分幽美。

下山的时候，十二岁的队员代表陈敏秀，忽然拉着我的手，抬头笑问：“您从北京来，毛主席可健康？他老人家住的地方离我们这里有多远？”这时太阳已落到鼓岭后面，天红似火！我回头指着这座霞光灿烂的高山，笑说：“毛主席就住在这大山后面几千里远的北京城里。他老人家身体好得很，他时刻地在关心你们的成长。”她快乐地笑了，说：“我们知道毛主席是关心我们的，要不然，他怎会派您来看我们呢？”

回到北京以后，我时常惦念这个少年园艺场，也时常惦念着这些天真无邪的小园艺家们。前些日子，我收到他们的一封信，上面说：

麦……大家都希望它长得快，长得好，要把好的成绩告诉您。现在白菜快要收成了，我们要供应给在登云水库做工的工人叔叔们吃。芜菁也长得不错。条播的小麦，长得很快，已有一尺多高。有机会就把它们拍两张小照寄给您，使得您看到我们劳动的成果，而感到高兴……

我没有得到他们奇来的照片，因为我还没有回复他们的信。但是前天我在报纸上，看到“福建省大麦小麦等作物普遍丰收”的可靠的消息，我就联想到我的小朋友们的小农场和小园艺场上，收获工作也一定已经圆满结束，他们又该忙看别的种植活动了。我的心头涌起了暖烘烘的情感！这些跳跃奔走热爱劳动的孩子们，他们是永远不懂得休息的。福建军区授衔典礼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十五这一天，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日子！

这是福建军区授衔典礼的一天，能够参加的人，都感到万分的兴奋。

这天天气就好，夜里下过一阵微雨，早晨阳光灿烂，更显得大地上一片花红叶绿。礼堂内外彩旗飘扬，庄严隆重，我们满怀着快乐而严肃的心情，走进礼堂。

从台上望下去，忽然觉得心头一紧，喉头仿佛也梗塞了，眼前是多么使人激动的景象呵！楼上楼下站满了穿着簇新的军服的最可爱的人，他们笔直地站着，那样的整齐，那样的雄壮，当军区长官宣读军衔命令，念到每一个校官尉官名字的时候，整个礼堂静肃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望着这几百张严肃威武的脸，听着耳边流过的一个个响亮的不熟悉的名字，我似乎觉得这队伍在不断地扩大，延伸到礼堂以外，充满着祖国的四边！我眼前也似乎掠过一幅一幅的壮美的图画：三十年来，是谁在中国共产党的坚强领导之下，进行着无比惨酷的反帝反封建的斗争？是谁在荆棘遍地，虎狼遍野的大地上，替我们杀出一条血路，把我们带到社会主义社会的大道上来？是谁“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了鸭绿江，在朝鲜战场上，从“一把炒面一口雪”的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开始，把最凶恶的美国侵略者，打回到三八线？是谁在解放了的祖国土地上，修桥，造路，开山，填海，垦辟着农场，挖掘着水渠？是谁在高原上，海岸上，森林里，河流边，严密地防守着祖国的边疆？就是我们所在地的福建，是谁使得在国防最前线上的一千三百万的人民，能够安静不惊地进行着社会主义建设和社会主义改造的工作？啊！是谁使得我们工厂里的大小轮机，仍能不停地隆隆转动；我们美丽的田野上，仍能四季常青的丰收；我们的街道商店，仍是一片的繁荣热闹；我们青年学生仍在兴高采烈地工作研究；我们的小孩子仍在快乐健康地学习嬉游？……

一想起这些，一想起这一切，我们不能不满含着感谢的热泪，向着我们的子弟兵，我们自己的军队——中国人民解放军，献上最崇高的敬意！

亲爱的小朋友，我从台上望下去，似乎这一排排的严肃威武的，不熟悉的脸，又换成一个个笑嘻嘻红扑扑的，我所熟悉的小脸。在这几年里，不知道有多少小朋友，向我一再地，郑重地表示：长大了要当人民解放军！他们有的双臂摇着我的肩膀，面对面地问我：“您知道我长大了要做什么？和董存瑞、黄继光叔叔一样，我要当人民解放军！”有的手里托着自造的纸飞机，嘴里吹出呜呜的声音：“看，十年以后，我做一个人民空军，我驾着这么一架飞机，在祖国的天空上巡逻！”有的大大地叉开双腿，两手叉在腰上，昂着头说：“多大的海风，也不能把我吹倒，我是一个人民海军，巡驶在祖国的海岸上！”

是的，小朋友，这些都是做得到的，只要你身体好，学习好，工作好。十年以后，这些台下的军官，就是你们的首长，他们会教育你，训练你，使你成为一个像他们一样的勇敢坚强的近代化的战士。他们中间也许有人会复员了吧，但是我知道他们在自己复员后的岗位上，看到有像你们这样的接班人，一定会发出满意的、放心的微笑！

授衔典礼连着庆祝了三天，在酒会和晚会上，我们都有和军官们按触的机会，看着他们耀眼的肩章，紧束的佩带，听着他们爽朗的笑声，和素朴热诚的谈话，我们那几天的心情，一直是快乐兴奋的！从福州到厦门

十二月二十一日，我们从福州又去到厦门。

我们五时半出发，六时到了乌龙江口。天刚刚亮，对岸的山，好像是浓墨画成的，带点紫又有点黑。浅绿的江水，滚滚地在翻腾。过了江，天色渐明，公路两旁的田野上，农民们已经在做各种的工作。这里的妇女们，和闽北不同的地方，就是人人头上，系着一条鲜红的遮阳的头帕，在绿色的平野上，像点点红星一般，闪闪夺目。

多少年来“一年辛苦，只盼冬闲”的农民们，在土地归了自己，而且建立了农业合作社之后，生产热情空前高涨了。

沿途我们尽看见修建水库水渠的人们，男男女女，往来如织。

他们在新掘的水道中间，抬石运土，谈笑歌唱，他们要用一冬的辛苦忙碌，来换以后年年的丰收。

树林里还不时露出红色的小楼，那是归国的华侨们自己盖的农舍，他们从海外归来，把海外的房屋样式，也带来了。

福建省是许多海外华侨的故乡，在反动统治时代，福建算是贫瘠的省份，山多地少，又没有水利，加上反动政府的剥削压迫，沿海一带的人民，就纷纷出国谋生。他们只凭着自己一副聪明的头脑，一双勤劳的手，在海外起家立业，但是他们对于自己的家乡，永远有着深厚的怀念，他们将自己劳动得来的金钱，寄来赡养家中的老少，就是他们自己老死在异国，遗嘱上也总是吩咐“运骨还乡”。解放前，在国外的华侨，就像孤儿一样，受尽帝国主义者的欺凌，反动政府在国外的使领馆，不但对他们没有尽保护的责任，还向他们百般地讹诈勒索，我们的华侨们就在这双重枷锁之下，受了几百年的冤苦。也正因为这样，所以我们的华侨，才几十年如一日地为着祖国的独立和解放，贡献出他们一切的力量。中国解放了，人民站了起来，华侨也翻了身，他们不再是孤儿了，祖国母亲般的慈爱，像阳光一样，照遍了天涯海角。在国内，华侨家里的一切，都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祖国安定繁荣的环境，也使他们高兴地将国外劳动所得，投资于国内的建设事业；在国外，居住在我国有邦交的国家里的华侨，都得到了合法的保护，使他们能够安心地和当地人民合作，一同为所在地的繁荣和平而努力。

在马来亚那些地方，华侨还受着压迫，他们就纷纷地投到祖国的怀抱里来。在福建省，闽南一带是华侨的故乡，这里有华侨的农村、工厂、学校、剧场……他们在自己的乡土上，过着高兴热烈的建设生活。

在福建省内旅行，你会感觉到不但木头多，而且石头也多！因此桥梁，建筑，就有许多是石头做的，真是又结实又美观。在惠安和晋江的交界之间，横跨着一座长长的美丽的石桥，那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海内第一桥”的洛阳桥。桥下的浅水里立着三五一堆的小石柱，据说是养牡蛎的设备，春夏水涨的时候，牡蛎附着在石柱上生长，冬天就可以撬下来吃。

在晋江的开元寺里还有建国和仁寿两座石塔，也都是宋代的建筑。建国塔高四十八公尺以上，仁寿塔高四十四公尺以上，非常的雄伟美丽。用偌大石块修桥盖塔，要有很艰苦的劳动和精密的设计，我们祖先的智慧和毅力是惊人的！

路旁山上，繁密的相思树的幼苗，都在欣欣地生长，几年以后，这里又是很大的森林。南方雨多天暖，在自然条件上，“绿化”工作，比华北要容易一些。

到了厦门了，斜阳下，海风在吟啸，海波闪耀出万点的银星。我写到这里，心中十分激动，十分快乐。小朋友！我只能告诉你，厦门的建设是伟大的，厦门的人民是勇敢的，这个福建省最边沿的美丽的城市，有着全国人民最深切的关怀和支援，他们在这里不断地创造着奇迹……国防最前线上

十二月二十六日，我们到了厦门最南端海边的一个小村庄，去访问驻在那里的部队。

我们在公路旁边下了车，走过极其平坦干净的场地。田地上有农民们在忙着冬耕；带着红领巾的小朋友们，在学校门前奔走游戏；银灰色的鸽子，在人家屋脊上悠闲地啄刷着翎毛；圈在栅里的肥猪，摇摆着大耳朵，用慵懒的目光，看着过往的行人；这里是一片沉静安宁的空气！

走近一处民居，一个解放军排长笑嘻嘻地迎面走来，向着引导我们的军官，笔直地立正，嘴里说：“××团××排值日员××报告，请指示！”他脸上充满着喜悦。这位军官，还了礼，也是笑嘻嘻地用慈父般的眼光看着他，眼旁聚起了慈祥的笑纹。他们中间的温暖的感情，感染得我们心里也是热烘烘的。

排长带领我们进入一个班的卧室：整齐排列的仄仄的板床上，铺着白白的床单；洗过的军衣，叠得平平地放在床头；长方形的蚊帐，也都拉得平平地搭在横系着的绳上。墙上挂着战备训练的流动奖旗，和战士们自己写的问答小纸。在放武器的小屋里，还有战士们自己做的枪架；旁边放着很平正的背包。排长告诉我们，这背包里包着四十斤重的石块，每天背着它练习行军，这重量和全副武装是一样的。

在这里，老百姓和解放军杂居在一个院内，当我们穿堂入室的时候，在院里站着的老大娘和抱着孩子的小媳妇们，都向我们点头微笑。

在有些屋子里，战士们正在为他们庆祝新年的晚会，糊着精巧带穗的红纸灯笼。有的在用彩色的水笔，洒出庆祝元旦的标语，在这些创作上，艺术的意味都很浓厚。

还有使我们很感兴趣的，是缝纫间和厨房。在缝纫间里有几位解放军在踩着缝纫机，修补着破损的军衣。我们可以看出战士们战备训练的紧张，衣服破处都在肩背、臂肘和膝盖的地方。厨房清洁光亮。烧火的木柴，整齐地砌起，像短墙一般，围在门外。灶门开在后墙上，添火扫灰，都在外面动手。厨房内是光洁的大灶，和带有铁纱门的大柜，大锅里正炒着菜。炊事员们穿着白衣，戴着白帽，也是笑盈盈地回答我们的问话。

我们在参观和休息的时候，都和战士们交谈。他们来自祖国的各个地方，操着略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在亲切热情之中，还有些拘谨，但是一提起国民党军炮轰沿海村落的时候，他们的眼光就严肃了起来，紧紧地握着放在膝上的拳头，沉着地说：“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我们时时刻刻地在等候着进军的命令！我们一定要完成这个神圣的任务！”这些话像铁铸的字一样，坚硬，有力，字字打上我们的心坎！我们知道这是前沿战士们心里充溢着的愿望与情感，锤炼出来的钢铁一般的誓词！

我们又由军官带领着，走到野地上，远远地看见一队战士们正在练习围攻一千公尺外小山上的敌人山寨。零零星星的几个小黄点，在铁丝网下面静伏着，忽然浓烟起处，铁丝网突破了，那几个小黄点像飞一般，跳上了两丈多高的陡壁，占领了山寨，战士们行动的迅速，赢得了大家的惊叹。军官又带我们到一处小丛林下面，那里进攻碉堡的演习，正在开始。这回离得近些，看得清楚：另一个小山头上，立着圆圆的白色的碉堡，山脚四周有一丈多宽的濠沟，濠沟四周还有铁丝网。全副武装的战士们，三三两两沉着地爬伏在树后和斜坡上，一声令下，战士们像猛虎逐鹿一般地跃起，跑在前面的用长竿头的炸药把铁丝网爆破了，掮着长梯的把梯子往沟底一倚，自己伏在梯上，撑竿跳似地，连人带梯子都扑了过去，后面的战士们紧跟着也都攀梯而上，他们一面扔着手榴弹，一面往上跑，纵身爬上很高的陡壁，准确地向着敌人的地堡眼射击……从进攻到占领，一共才有两分钟的工夫！

下午，我们又到一处高地，先是迂回曲折地绕上很大的山坡，又爬上很仄很陡的山径，进到一间点着电灯的洞室。在这里休息了一会，我们就登上高踞岩顶的掺望台，大海已经横在我们面前了！一个守望的战士，从高椅子上下来，让我们从望远镜里来观看金门岛。在平静的海面上，许多零星的岛屿，就像飘在我们面前的田螺一般，伸手就可捞到。大小金门岛，是长长的两行，更看得清楚。岛边排立着的一根根架着铁丝网的白柱，都数得出来。岛上有零落的村舍，有曲折的道路；田地上有人，有牛，在蠕蠕移动。听说金门岛上，还有几万居民呢，这些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同胞，是如何的渴望解放呵！

下了高地，我们沿着海边，到了沙滩上的一处广播站，有几个很年轻的人员，在这里工作。广播员是两个双辫姑娘，都是江南人，没有到过北京，普通话说得极好。广播开始了，我们轻轻地从屋里走出，站在沙滩上听着。在前沿铁丝网的后面，很大的喇叭口，正向着南方。广播了嘹亮的《解放军进行曲》之后，就读了一封住在杭州的一位小朋友，给她的在国民党军做海军军官的哥哥的一封信。信里提到解放前分别时候的痛苦，和现在家庭中快乐的环境，只是大家都日夜挂念着陷落在蒋军中的哥哥，切盼他赶紧回来等等……信里充满了情感。背后耸立的石壁，发出了清亮的回响，北风掠过平静的海面，向着金门岛吹去。晚霞里，金门岛上南望祖国的国民党军官兵们，一定会一字不漏地听到这正义清朗的声音。

从这里，我们就走上归途，一天的访问告了结束。我们恋恋地举目四望，低头摘了几朵沙滩石缝长的，很大的紫花黄花，夹在笔记本里。这些美丽的野花，曾在海边上，日日夜夜，和英雄战士们在一起。将来再打开笔记本，看见这些花，就像看见他们一样！最可爱的人

第二天，我会见了两个最可爱的人。

第一个是战斗英雄全能炮手王文进，就是他这一个排，在九月四日到十二日，九昼夜之间，击落击伤了十二架敌机，创造了辉煌的战绩！

在前线部队里，谁都知道王文进，也都喜爱王文进，大家喜欢他还不只因为他是全能炮手，战斗英雄，还因为他是大家最知心的朋友，他是政治学习的辅导员，文化教学的小先生；他热情，直爽，诚恳，平时在战友群众中，是个爱说爱笑的小伙子；一坐到高射炮前，面对着敌机的时候，就表现出他的高贵品质的另一方面，英勇，顽强，沉着，果敢，他是一个全面发展的革命战士！

我们谈了一上午，这个爱说爱笑的小伙子，告诉我他自己一生的事情：他是个贫农出身的孩子，因为家里弟兄多，五岁就被领出去做了养女婿……他说：“那一家人就是不爱劳动，光叫我一人下地干活，我受不了啦，十二岁就逃了回来。”

回家后他就跟着哥哥，做着党的地下工作。一九四九年五月，他参了军。一九五一年，他入了新民主主义青年团。一九五五年六月，他光荣地参加了中国共产党。

他笑说：“我早就想参军了，可是说什么他们也不让我去，要把我留在地方上。那一次我是送六个青年去参军的，我们都是很好的朋友。我要回去的时候，他们都舍不得，说：‘你把我们送来就走，不成了兵贩子了么？’我就抓住这一句话，我向地方上说：‘我不能回去，我不能当兵贩子，我一定要和他们一起参军。’这样我就待下了！”

我问：“你怎么就当了高射炮兵呢？”

他的含笑的目光，突然跳动了一下，低头拿起小桌上的一个火柴盒子，“心不在焉”地看着，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充满着愤怒和痛苦，他沉重地说：“那一年，在我的家乡，国民党的飞机来了，有一列火车刚刚到站，炸弹就向这列车猛扔了下来！我看见一个老大娘，抱着一个孩子，被炸着了，两个人烧死在一起。还有一个小孩子，大约只有五六岁吧，刚从冒着浓烟的火车上爬下来，就被炸死在车旁了。看到车旁地上这些孩子们的模糊的血肉，我浑身发抖！我立誓要当一个高射炮手，狠狠地打国民党的飞机，给孩子们报仇！”

我们都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还是我先开口，我问：

“人家称你为全能炮手，怎么样才是‘全能炮手’呢？”他微微地笑着：“是这么回事：炮手分做六级，第一炮手管操纵，第二炮手向天发射，第三是信管测核手，第四是高低瞄准手，第五是弹药手，第六也是弹药手，不过他还管摘下炮帽，这六个炮手是各有所司的，我立志把这几种操作全都学会，全部学好。”

我说：“这太不容易了！”

他笑说：“不容易也不困难，怕困难就报不了仇了！”

我说：“把你给孩子们报仇的战绩，说给我听听。”

他搓了搓手，笑说：“不是我，是我们整个排，也是我们整个军队。九月初，国民党的炮舰，就不住地开炮打我们的高射炮阵地，我们白天坚持着修理工事，夜里也不肯休息，连长就把铁铲什么的都收起来了，我半夜还是摸黑出去，发现我的战友们已经把铁铲偷出来，蹲在那里等我了！我的战友真好真多呵！”

我发现他每一次提到“战友”，脸上就洋溢着快乐的自豪的神情。他的战友们是幸福的，他自己也是幸福的！

“我们这一排在二连里展开了挑战，摩拳擦掌等候着敌机的到来。九月四号那一夜，我们半夜就睡不着了，大家悄悄地起来围守着炮身。好容易天亮了，又好容易望见天边几架‘老母猪’——这是我们给Ｂ２９型轰炸机起的外号——摇摇摆摆地向着我们来了！我们兴奋得彼此吩咐着：‘沉着点！沉着点！’可是仿佛谁也沉不下气去，等到它们进到了火力网，我们仿佛用尽全身气力，发出炮去，只听见观察员报告说：

‘一个猪头没有安好，掉下去了！’‘又一个老母猪老老实实地往下跑，跑到海里去了！’从那时起，九昼夜里，我们打落打伤了十二架敌机……这不过是开始！他们敢再来，还有好的瞧！”

听着他谈话是一种快乐！他的眼里充满了幽默感，在他心中眼中没有什么艰苦和困难，最吃力的事他仿佛都能毫不费力地做了，他真是一个最可爱的人呵！

下午我会见的是一个刚满二十岁，入伍刚刚两年的青年战士曾文质。他是一个冲锋射击手，以十三秒时速创造了十弹九中的最高纪录。

这时他侧斜着身子，坐在我的对面，剑眉大眼，红红的脸，小小的嘴，仿佛浑身充满了弹力！谁会相信他参军的时候，“身重才七十五磅，身量还没有步枪高，穿着三号军服还像小大衣一样”呢？

他是福建平和县一个贫农的孩子，解放前，在地主保长压迫剥削之下，过了痛苦的童年。解放后，一九五三年为了响应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号召，这个十八岁的山沟里的孩子便参了军。

他从田地上挪到军队里来，从熟识的锄头镰刀，换成一支黑黝黝的步枪……而且他又只会说闽南方言，听不懂普通话，这更给他增加了学习上的困难。就在这关口，他突出地表现了他的不怕困难的高贵品质。

他的苦练成钢的事迹，说起来就太长了——在他学习射击的时候，他总也不能“闭起一只眼睛”，总也不能“在发射时停止呼吸”，总也不能“沉着不慌”……但是他都咬着牙克服了。原来他心里有个目标，他立志要向张桃芳学习！那张桃芳不是别人，正是一个在朝鲜前线，在三十一天里用四百三十七发子弹，打倒了二百十一名敌人的青年狙击手。这英雄事迹深深地渗入他的心灵里，革命战士的荣誉感和责任感，激励他战胜了学习中的困难。

他终于掌握了射击的技术，而且创造了以十三秒时速十弹九中的最高纪录了。但是他并没有停止在这一阶段，他没有感到满足，他还要在他的战友中间，消灭射击不及格的现象，他将自己苦练中得来的经验，以个人示范的动作，仔细地教给他们。他作副班长的时候，因为他很好地介绍了自己的射击经验，使得刚入伍的新兵，三天内就能得到射击上的“优秀”。

新兵们爱戴他，信任他，不是没有原因的，他对于战友们有着无微不至的关怀：在日常生活中，轮到他值日的时候，他常用自己的肥皂，洗全排同志的衣服；他刷净全排同志的鞋子；他把上级发下来的他自己需要的物品，让给别人。有个新兵，因为肚子痛，想起家来，半夜里哭泣着叫着“妈妈”，他立刻起来给他抚摩着肚子。这个小新兵感激地说：

“副班长对我简直同我的妈妈一样！”从此就不想家，工作也积极起来了。

他告诉我：有一次，他在前沿站岗，那是一个风雨之夜，在呼啸的海波声中，他仿佛听见金门台湾受着苦难的同胞，在沉黑中向他伸出了求援的手，他的眼泪落下来了。回来后，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祖国——我的母亲，

又亲切地教导我怎样做一个社会主义的新人。

我向你宣誓：

一定熟练地掌握手中武器，看守好祖国的大门，敌人胆敢闯进来，

就一枪消灭它一个！

不管他是“国民党兵”还是“美国鬼”，

保险叫他来了就甭想回去。

当你发出对台湾进军的命令，我将和战友们一道，

立即去拯救那些被蹂躏的同胞们。

向特级英雄黄继光学习！

向青年狙击手张桃芳学习！

学习他们那种高度的国际主义和革命英雄主义的精神！

小朋友，这不是很真实的情感么？

这个战士，也是全面发展的一个青年，两年来除了得过几次二等三等功以外，还获得军事、政治、文化学习的奖励，以及队前嘉奖和通报表扬等等。他在一九五三年一月入伍，同年的七月就加入了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一九五四年十二月，又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小朋友，这两位最可爱的人，都是在学习中不怕困难；都是珍爱革命同志的友谊；都是严格地要求自己，做一个全面发展的人。这些高贵的品质，都是我们应该努力学习的。两个少年工厂

在我离开故乡的前夕，抽出一个下午来，访问了两个少年工厂。

我对于少先队和学校帮助小朋友们，利用课余活动时间，来成立小工厂小农场的办法，很感兴趣。我觉得这样不但在教学上可以收到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的效果，而且这些活动都是有组织，有计划，有训练的，对小朋友们将来在社会里的业务和技能，都会有很大的帮助。

这一天，可惜时间太短了，来不及和两个工厂的小厂长，小工人以及辅导员们，作较长的谈话，但是我的印象却是很深的。

第一个访问的是福州市台江区私立万寿小学的少年工厂。台江区是手工业区，这所小学里有八百多个学生，多半是手工业工人的子弟。校长和辅导员向我简单地介绍了这个成立不久的小工厂：厂里有一百零八个工人，工厂的组织有正副厂长，办公室分四部分，有宣教科，工程处，庶务股和保管股；车间也有四个，是电工、木工、竹工和缝纫；每个车间都有主任、工程师、技师和技工；工程师请的是教员或家长担任。

这是一所小学校，一切都小得可爱！小厂长，才有十二岁，十分正经而又兴高采烈地带我参观了各个车间。我们先进到小院右厢的一间小屋，这是缝纫车间，长桌边上挤坐着满满的小女工，有的在画纸样，有的在剪绒布，有的在缝……

都在忙忙碌碌地操作。架上摆着许多做好的彩色绒布的玩具，小人，小兔，小鸡……都很精巧好看。小厂长告诉我，这都是给本校幼儿园做的“定货”。墙上贴着红绿纸的标语，还有许多小条的“决心书”，也是短小得可爱！字数不多，字迹却很整齐，都是决心要“完成任务”，或是“超额完成任务”。

我们又到电工、竹工、木工几个车间，巡视一周，这些车间里的工人们，工作都很紧张，也多半是做些“定货”，如小竹尺，小竹牌，小木盒等等。小工人们微笑着紧闭着小嘴唇，小手紧握着小工具，小脸上泛出小小的汗珠。他们锯的锯，劈的劈，钻的钻，磨的磨，这些工具的声音，奏出了劳动的交响乐。

小院子里有一小炉火，两个小工人戴着防护眼镜在打铁。

打铁的声音很大，工人却是很小！

我向他们道别的时候，小工人们都围了上来，送给我许多本厂的出品：小布兔啦，小竹尺啦，小木盒啦……许多小巧可爱的东西，作为我们会面的纪念。

从这里我们又赶到本区里的福州第四中学。

第四中学是在临江的山坡上，学生有一千四百多人。这里的少年工厂，是福州市第一个少年工厂，工人有一百一十人。厂内有正副厂长，组织科内分人事股和保卫股；财务科内有会计员、出纳员和保管员；有电机、化工、土木、航模、绘图五个车间，车间里也有技师、工程师和技工。

这个学校是中学，这工厂又是本市的第一个少年工厂，工人年纪和工厂规模都比较大一些，各车间里都摆着满箱满架的出品，如化工车间出的粉笔、红蓝墨水……电机车间出的电铃……木工车间出的蒸汽机模型……航模车间出的飞机模型……等等，种类繁多，都是学习或是教学用具。学校向工厂购货，价格比市货低廉一些，而小工厂还能得到一点利润，再来扩大生产。这时正是新年将到，化工车间替教员们赶制批卷子的红墨水，绘图车间在给学校赶制宣传画，和庆祝新年的图画……楼上楼下几个车间，都忙成一片！

参观完毕，小厂长让我和全体工人见了面，讲了几句话。

每个车间又送给我许多礼物，我的双臂都抱不过来了，小朋友们抢着替我拿了东西，一直把我簇拥着送到山坡下的大街上。

我这一次还乡，真是满载而归！我的心里填满了在故乡所见所闻的新鲜快乐的回忆；我的箱子里还装满了故乡的小朋友们赠我的许多礼物——在福州期间，有三个小学的三个少先中队，来访问过我。我们一同看了布袋戏，小朋友们除了给我表演歌唱，跳舞，朗诵，魔术之外，还送给我许多他们劳动的创作，如布袋人、木偶戏剧本、作文成绩、纸花等等。

回到北京以后，我把我所喜爱的，这些贵重的礼物，分送给了北京的小学校、托儿所的小朋友们，让他们去观摩欣赏。我自己只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指南针，放在我的书桌上。这针的指向南方的一端，是红色的，就和我的火热的心一样，永远指向着祖国南边的，我的“少年的故乡”和“故乡的少年”！

年儿童出版社１９５７年４月初版，后收入小说、散文、诗歌合集《小桔灯》。）

《喀布尔人》〔印度〕泰戈尔著

我的五岁的女儿敏妮，没有一天不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

我真相信她这一生没有一分钟是在沉默中度过的。她母亲时常为此生气，总是打断她的话头，可是我就不这样做。看到敏妮沉默是很不自然的，她倘若半天不说话，我就不能忍受。

因此我和她的谈话一直是很热闹的。

比方说，一天上午，我正在写我的新小说第十七章的时候，我的小敏妮溜进房间里来，把小手放在我的手心里，说：

“爸爸！看门的拉蒙达雅，管乌鸦叫‘五鸦’。他什么都不懂，对不对？”

我还没有来得及向她解释世界上的语言是不同的，她已经转到另一个话题的高潮。“您猜怎么着，爸爸？普拉说云里有一只象，从鼻子里喷出水来，天就下雨了！”

当我静坐在那儿思索着怎样来回答她最后的问题的时候，她忽然又提出了一个新问题：“爸爸！妈妈跟您是什么关系呢？”

我不知不觉地低声自语着：“她在法律上是我的亲爱的妹喀布尔是阿富汗的首都。喀布尔人在印度做小贩的很多。——译者妹！”但是我绷起脸来敷衍她道：“去跟普拉玩去吧，敏妮！我正忙着呢！”

我屋子的窗户是临街的。这孩子就在我书桌旁，靠近我脚边坐下来，用手轻轻地敲着自己的膝盖玩。我正在专心地写小说的第十七章。小说中的主人公普拉达·辛格，刚刚把女主人公康昌拉达抱住，正要带着她从城堡的三屋楼窗子里逃出去，忽然间敏妮不玩了，跑到窗前，喊道：“一个喀布尔人！一个喀布尔人！”下面街上果然有一个喀布尔人，正在慢慢地走过。他穿着宽大的污秽的喀布尔族服装，裹着高高的头巾；背着一个口袋，手里拿着几盒葡萄干。

我不知道我女儿看到这个人有什么感想，但是她开始大声地叫他。“哎！”我想，“他要进来了，我这第十七章永远写不完了！”就在这时候，那个喀布尔人回过身来，抬头看这孩子。她看到这光景，却吓住了，赶紧跑到妈妈那里去躲起来了。她糊里糊涂地认为这大个子背着的口袋里也许有两三个和她一样的孩子。这时那小贩已经走进门里，微笑着和我招呼。

我书里的男女主人公的情况是那样地紧急，当时我想既然已经把他叫进来了，我就停下来买一点东西。我买了点东西，开始和他谈到阿卜都·拉曼①、俄国人、英国人和边疆政策。

他要走的时候，问道：“先生，那个小姑娘在哪儿呢？”

我想到敏妮不应当有这种无谓的恐惧，就叫人把她带出①十九世纪末叶阿富汗的国王。——译者来。

她站在我的椅子旁边，望着这个喀布尔人和他的口袋。他递给她一些干果和葡萄干，但是她没有动心，只是更紧紧地靠近我，她的疑惧反而增加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会面。

可是，没过几天，有一个早晨，我正要出门，出乎意外地发现敏妮坐在门口长凳上，和那个坐在她脚边的大个儿喀布尔人，又说又笑。我这小女儿，一生中除了她父亲以外，似乎从来没遇见过这么一个耐心地听她说话的人。她的小纱丽的角上已经塞满了杏仁和葡萄干——她的客人送给她的礼物。“你为什么给她这些东西呢？”我说，一面拿出一个八安那①的银角子来，递给了他。这人不在意地接了过去，丢进他的口袋里。

糟糕得很，一个钟头以后我回来时，发现那个不祥的银角子引起了比它的价值多一倍的麻烦！因为这喀布尔人把银角子给了敏妮，她母亲看到这亮晶晶的小圆东西，就不住地追问：“这个八安那的小角子，你从哪里弄来的？”

“喀布尔人给我的，”敏妮高兴地说。

“喀布尔人给你的！”她母亲吓得叫起来。“呵，敏妮！你怎么能拿他的钱呢？”

我正在这时候走进了门，把她从危急的灾难中救了出来，我自己就对她进行盘问。

我发现这两个人会面不止一两次了。喀布尔人用干果和①印度币名，一个卢比的十六分之一。——译者葡萄干这种有力的贿赂，把这孩子当初的恐怖克服了，现在这两人已成了很好的朋友。

他们常说些好玩的笑话，给他们增加许多乐趣。敏妮满脸含笑地坐在喀尔尔人的面前，小大人似地低头看着这大高个儿：“呵，喀布尔人！喀布尔人！你口袋里装的是什么？”

他就用山民的鼻音回答说：“一只象！”也许这并不可笑，但是这两个人多么欣赏这句俏皮话！依我看来，这种小孩子和大人的对话里面，带有一些非常引人入胜的东西。

这喀布尔人也不放过开玩笑的机会，便反问道：“那么，小人儿，你什么时候到你公公家去呢？”

孟加拉的小姑娘，多半早就听说过公公家这一回事了。但是我们有点新派作风，没有让孩子知道这些事情，敏妮对于这个问题一定有点莫名其妙，但是她不肯显露出来，却机灵地回答道：“你到那里去么？”

可是在喀布尔人这一阶层中间，谁都知道，“公公家”这几个字有一个双关的意思。那就是“监狱”的雅称，一个不用自己花钱而照应得很周到的地方。这粗鲁的小贩以为我女儿是指这个说的。“呵，”他就向幻想中的警察挥舞着拳头说：

“我要揍我的公公！”听到他这样说，想象到那个狼狈不堪的“公公”，敏妮就哈哈大笑起来，她那了不起的大个子朋友也跟她一起笑着。

那些日子是秋天的早晨，正是古代的帝王出去东征西讨的季节；我却在加尔各答我的小角落里，从来也不走动，却让我的心灵在世界上漫游。一听到别的国家的名字，我的心就飞往那边去，在街上一看到一个外国人，我的脑子里就要织起梦想的网，——他那遥远的家乡的山岭啦、溪谷啦、森林啦，布景里还有他的茅舍和那些远方山野的人们自由独立的生活。也许因为我过的是植物一般固定的生活，叫我去旅行，就等于当头一个霹雳，所以在我眼前幻现的漫游景象，加倍生动地在我的想象中重复地掠过。看到这个喀布尔人，我立刻神游于光秃秃的山峰之下，在高耸的山岭间，有许多窄小的山径蜿蜒出入。我似乎看见那连绵不断的、驮着货物的骆驼，一队队裹着头巾的商人，有的带着古怪的武器，有的带着长矛，从山上向着平原走来。我似乎看见——但是正在这时，敏妮的母亲就要来打扰，她央求我“留心那个人”。

敏妮的母亲偏偏是个极胆小的女人。只要她一听见街上有什么声音，或是看见有人向我们的房子走来，她就立刻断定他们不外乎是盗贼、醉汉、毒蛇、老虎、虐疾菌、蟑螂、毛虫，或是英国的水手。甚至有了多年的经验，她还不能消除她的恐怖。因此她对于这个喀布尔人充满了疑虑，常常叫我注意他的行动。

我总是笑一笑，想把她的恐惧慢慢地去掉，但是她就会很严肃地向我提一些严重的问题。

小孩从来没有被拐走过么？

那么，在喀布尔不是真的有奴隶制度么？

那么，说这个大汉把一个小娃娃抱走，会是荒唐无稽的事情么？

我辩解说，这虽然不是不可能，但多半是不会发生的。可是这解释还不够，她的恐怖始终存在着。因为这样的事没有根据，那么不让这个人到我们家里来似乎是不对的，所以他们的亲密友谊就不受约束地继续着。

每年一月中旬，拉曼，这个喀布尔人，总要回国去一趟，快动身的时候，他总是忙着挨家挨户去收欠款。今年，他却匀出工夫来看敏妮。旁人也许以为他们两人有什么密约，因为他若是早晨不能来，晚上总要来一趟。有时在黑暗的屋角，忽然发现这个高大的、穿着宽大的衣服背着大口袋的人，连我也不免吓一跳，但是当敏妮笑着跑进来，叫着“呵，喀布尔人！喀布尔人！”的时候，年纪相差得这么远的这两个朋友，就沉没在他们的往日的笑声和玩笑里，我也就觉得放心了。

在他决定动身的前几天，有一天早晨，我正在书房里看校样。天气很凉。阳光从窗外射到我的脚上，微微的温暖使人非常舒服。差不多八点钟了，早出的小贩都蒙着头回家了。

忽然我听见街上有吵嚷的声音，往外一看，我看见拉曼被两个警察架住带走了，后面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孩子。喀布尔人的衣服上有些血迹，一个警察手里拿着一把刀。我赶紧跑出去，拦住他们，问这是怎么回事。众口纷纭之中，我打听到有一个街坊欠了这小贩一条软浦①围巾的钱，但是他不承认他买过这件东西，在争吵之中，拉曼把他刺伤了。这时在盛怒之下，这犯人正在乱骂他的仇人，忽然间，在我房子的凉台上，我的小敏妮出现了，照样地喊着：“呵，喀布尔人！喀布尔人！”拉曼回头看她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笑容。今天他胳臂底下没有夹着口袋，所以她不能和他谈到关于那只象的问题。她立刻就问到第二个问题：“你到公公家里去么？”拉曼①离德里不远的一个印度城市。——译者笑了说：“我正是要到那儿去，小人儿！”看到他的回答没有使孩子发笑，他举起被铐住了的一双手，“呵，”他说，“要不然我就揍那个老公公了，可惜我的手被铐住了！”

因为蓄意谋杀，拉曼被判了几年的徒刑。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他被人忘却了。我们仍在原来的地方做原来的事情，我们很少或是从来没有想到那个曾经是自由的山民正在监狱里消磨时光。说起来真不好意思，连我的快活的敏妮，也把她的老朋友忘了。她的生活里又有了新的伴侣。她长大了，她和女孩子们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了。她总是和她们在一起，甚至不像往常那样到她爸爸的房间里来了。我几乎很少和她攀谈。

一年一年过去。又是一个秋天，我们把敏妮的婚礼筹备好了。婚礼定在杜尔伽大祭节举行。在杜尔伽回到凯拉斯去的时候，我们家里的光明也要到她丈夫家里去，把她父亲的家丢到阴影里。

早晨是晴朗的。雨后的空气给人一种清新的感觉，阳光就像纯金一般灿烂，连加尔各答小巷里肮脏的砖墙，都被照映得发出美丽的光辉。打一清早，喜事的喇叭就吹奏起来，每一个节拍都使我心跳。拍拉卑①的悲调仿佛在加深着我别离在即的痛苦。我的敏妮今晚就要出嫁了。

从清早起，房子里就充满了嘈杂和忙乱。院子里，要用竹竿把布篷撑起来；每一间屋子和走廊里要挂上丁丁当当的吊灯。真是没完没了的忙乱和热闹。我正坐在书房里查看帐①一种印度音乐曲调名。——译者目。有一个人进来了，恭敬地行过礼，站在我面前。原来是拉曼，那个喀布尔人。起先我不认识他。他没有带着口袋，没有了长头发，也失去了他从前的那种生气。但是他微笑着，我又认出他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拉曼？”我问他。

“昨天晚上，”他说，“我从监狱里放出来了。”

这些话听起来很刺耳。我从来没有跟伤害过自己的同伴的人说过话，我一想到这里，我的心瑟缩不安了，我觉得碰巧他今天来，这不是个好的预兆。

“这儿正在办喜事，”我说，“我正忙着。你能不能过几天再来呢？”

他立刻转身往外走，但是走到门口，他迟疑了一会说：

“我可不可以看看那小人儿呢，先生，只一会儿工夫？”他相信敏妮还是像从前那个样子。他以为她会像往常那样向他跑来，叫着：“呵，喀布尔人！喀布尔人！”他又想象他们会和往日一样地在一起说笑。事实上，为着纪念过去的日子，他带来了一点杏仁、葡萄干和葡萄，好好地用纸包着，这些东西是他从一个老乡那里弄来的，因为他自己的一点点本钱已经用光了。

我又说：“家里正在办喜事，今天你什么人也见不到。”

这个人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他不满意地看了我一会，说声“再见”，就走出去了。

我觉得有点抱歉，正想叫住他，发现他已自动转身回来了。他走近我跟前，递过他的礼物，说：“先生，我带了这点东西来，送给那小人儿。您可以替我交给她吧？”

我把它接过来，正要给他钱，但是他抓住我的手说：“您是很仁慈的，先生，永远记着我。但不要给我钱！——您有一个小姑娘；在我家里我也有一个像她那么大的小姑娘。我想到她，就带点果子给您的孩子——不是想赚钱的。”

说到这里，他伸手到他宽大的长袍里，掏出一张又小又脏的纸来。他很小心地打开这张纸，在我桌上用双手把它抹平了。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手印。不是一张相片。也不是一幅画像。这个墨迹模糊的手印平平地捺在纸上。当他每年到加尔各答街上卖货的时候，他自己的小女儿的这个印迹总在他的心上。

眼泪涌到我的眼眶里。我忘了他是一个穷苦的喀布尔小贩，而我是——，但是，不对，我又哪儿比他强呢？他也是一个父亲呵。

在那遥远的山舍里的他的小帕拔蒂的手印，使我想起了我自己的小敏妮。

我立刻把敏妮从内室里叫出来。别人多方阻挠，我都不肯听。敏妮出来了，她穿着结婚的红绸衣服，额上点着檀香膏，打扮成一个小新娘的样子，含羞地站在我面前。

看着这景象，喀布尔人显出有点惊讶的样子。他不能重温他们过去的友谊了。最后他微笑着说：“小人儿，你要到你公公家里去么？”

但是敏妮现在懂得“公公”这个词的意思了，她不能像从前那样地回答他。听到他这样一问，她脸红了，站在他面前，把她新娘般的脸低了下去。

我想起这喀布人和我的敏妮第一次会面的那一天，我感到难过。她走了以后，拉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就在地上坐下来。他突然想到在这悠长的岁月里他的女儿一定也长大了，他必须重新和她做朋友。他再看见她的时候，她一定也和从前不一样了。而且，在这八年之中，她怎么可能不发生什么变故呢？

婚礼的喇叭吹起来了，温煦的秋天的阳光倾泻在我们周围。拉曼坐在这加尔各答的小巷里，却冥想着阿富汗的光秃秃的群山。

我拿出一张钞票来，给了他，说：“回到你的家乡，你自己的女儿那里去吧，拉曼，愿你们重逢的快乐给我的孩子带来幸运！”

因为送了这份礼，在婚礼的排场上我必须节省一些。我不能用我原来想用的电灯，也不能请军乐队，家里的女眷们感到很失望。但是我觉得这婚筵格外有光彩，因为我想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个久出不归的父亲和他的独生女儿重逢了。

《弃绝》〔印度〕泰戈尔著

这是帕尔贡①季初的一个月圆之夜，早春到处吹送着满含芒果花香的微风。一只杜鹃藏在水塔边一棵老荔枝树的密叶中，它不倦的柔婉的鸣声，传进了慕克吉家一间无眠的卧室里。在这里，赫门达不停地把他妻子的一绺头发在他手指上绕着，一会又摆弄她手腕上的一串金钏，使它发出了当的响声，一会儿又拉下她头上花串里的花朵，让它垂覆在她的脸上。他的心情就像一阵晚风，在心爱的花丛中嬉戏，轻轻地把她摇到这边，又摇到那边，想使她活泼起来。

但是库松坐着不动，从开着的窗户望出去，眼神沉没到月光笼罩的无边的太空里。她对于丈夫的爱抚，仿佛毫无感觉。

最后，赫门达握住他妻子的双手，轻轻地摇着，说：“库①印度一年分为六季，就是夏、雨、秋、冬前、冬和春。帕尔贡就是春季。——译者松，你在哪儿呢？从一个大望远镜里耐心地寻找，也才看得见你是一个小黑点——你仿佛离我那么远。呵，靠近我一点，亲爱的，你看夜晚是多么美呵。”

库松的眼睛从无边的太空转向她的丈夫，慢慢地说：“我会念咒，在一瞬间把这春夜和明月打碎。”

“你要是真会念咒，”赫门达笑着说，“请不要念吧。要是你会念什么咒，能在一个星期内变出三四个星期六，还能把夜晚延长到第二天早晨五点钟，那你就念吧。”

一边说着，他想把他的妻子拉得更靠近一些。库松却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开来，说：“你知道吗？今天晚上我很想把我决定在临死时才说出来的一件事告诉你。今天晚上，我觉得不管你给我什么责罚，我都能忍受。”

赫门达正在想开一个玩笑，罚她背诵一段○耶提婆①的诗，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拖鞋声很快地走近了，这是他父亲哈利赫·慕克吉的熟悉的脚步声。赫门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感到心慌意乱起来。

哈利赫站在门外，吼叫道：“赫门达，马上把你的妻子赶出去。”

赫门达看着他的妻子，看不出她脸上有惊讶的痕迹。她只是用一双手捂着脸，用她整个灵魂祈求让她立刻化为乌有。

杜鹃的鸣声仍旧随着南风飘了进来，但是没有人听到。大地的美是无穷无尽的——但是，唉，一切事物的样子多么容易改变呵！

①○耶提婆，印度一位著名诗人。——译者

赫门达从外面回来，问他的妻子：“这是真的么？”

“是真的，”库松回答说。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好几次我想告诉你，可是总说不出口。我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呵。”

“那么现在你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库松用坚定平稳的声音，把她的事情严肃地说出来。她仿佛是赤着脚，迈着无畏的脚步，一步步地慢慢从火焰里走过去，却没有人知道她被灼伤得多么厉害。赫门达听她说完了，就站起来，走了出去。

库松料想她丈夫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并不感到惊奇。她和对待日常生活中任何其他事变一样地泰然处之——在过去的几分钟里，她的心情已经变得那么枯燥、那么淡漠。

世界和爱情，自始至终似乎对她都是空洞虚幻的。连她丈夫从前对她谈情说爱的回忆，也像一把残忍的尖刀刺透了她的心，只给她嘴唇上带来了枯燥、冷酷、忧郁的微笑。她想，也许是那仿佛填满人生的爱，它带来了多少爱慕和深情，它使得小别那么剧烈地痛苦，短晤那么深切地甜蜜，它似乎是无边无际的，永恒的，生生世世永远不会停息的——爱原来就是这样！它的支柱多么脆弱！一经祭司触摩，你的“永恒”的爱就化为一撮尘土了！赫门达刚才还对她低语说：“夜是多么美呵！”这一夜还没有消逝，那只杜鹃还在歌唱，南风还在吹拂着房间里的帷帐，月光还躺在打开的窗子旁边的床上，像快乐得疲倦了的美丽女神一样。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爱情比她自己还要虚幻呵！

赫门达整夜失眠，疲乏很像个狂人一样，第二天早上，他到波阿利·山克尔·扣萨尔家去。波阿利·山克尔和他招呼：

“有什么事吗，我的孩子？”

赫门达烈火一般暴跳起来，用颤抖的声音说：“你亵渎了我们的种姓。你给我们带来了毁灭。你一定会受到惩罚的。”

他不能再说下去了；他觉得哽住了。

“你却保全了我的种姓，使我没有从社区里被驱逐出去，还亲昵地拍拍我的脊背！”波阿利·山克尔带着讽刺的微笑说。

赫门达恨不得用他的婆罗门的怒火，立刻把波阿利·山克尔烧成灰烬，但是他的愤怒只灼焦了自己。波阿利·山克尔安然无恙地坐在他面前，而且非常健康。

“我伤害过你么？”赫门达结结巴巴地质问道。

“我且问你一个问题，”波阿利·山克尔说，“我的女儿——我唯一的孩子——她伤害过你父亲么？那时你还很小，也许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件事。那么你听着吧。你不要太激动。我要说的事情还很有趣呢。

“当你很小的时候，我的女婿那布格达偷了我女儿的珠宝，逃到英国去了。你也许还会记得，五年以后，他以律师的身分回来的时候，在村子里引起的骚动。也许你没有注意到那回事，当时你正在加尔各答上学。你的父亲自命为社区的领袖，他说如果我把女儿送回她丈夫家里去，我就得永远丢弃她，永远不许她再跨进我家的门槛。我跪在你父亲的脚前，哀求他说：‘大哥，饶了我这一次吧。我一定让这小子吃牛屎，举行一次赎罪的仪式。请你让他恢复他的种姓吧。’但是你父亲始终坚持着。在我这一方面，我不能丢弃我唯一的女儿，我便辞别了我的村庄和族人迁到加尔各答去。在那里，我的麻烦仍旧跟随着我。我给我的侄子作好结婚的一切准备的时候，你的父亲又挑拨女方的家人，他们就毁了这个婚约。

那时我就狠狠地起了一个誓，只要我的血管里还有一滴婆罗门的血，我一定要报仇。现在你对于这件事该多少了解一点了吧？但是再等一等。当我把全部事实告诉你的时候。你会爱听的；这件事很有意思。

“当你在大学里念书的时候，有一位比波拉达斯·查特吉住在你的隔壁。这个可怜的人现在已经去世了。他家里住着一个女子，名叫库松，她是一个迦尔斯帖家的穷苦的孤儿。这女孩子长得很美，这位老婆罗门想把她藏匿起来，免得大学生们老是盯着她瞧。但是一个少女要蒙蔽一个老监护人却是一点也不困难的。她常跑到屋顶上去晒衣服，我相信，你发现了你的屋顶是最宜于学习的地方。你们俩是否在屋顶上谈过话，我可说不上来，但是这女孩子的行动引起了老头子的疑虑。她常常做错了家务，而且像婆婆帝一样，在热恋中渐渐地不吃饭也不睡觉了。有几个晚上，她在老头子面前无缘无故地流下泪来。

“他终于发现了你们俩常在屋顶上会面，你甚至不去上课，在中午也拿着一本书坐在屋顶上，而且你忽然喜欢独自一个人念书了。比波拉达斯跑来向我请教，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大叔’，我对他说，‘你早就想到贝拿勒斯去进香。你还不如现在就去，把这女孩子交给我照管。我会照应她的。’“这样他就走了，我把这女孩子安置在司帕提·查特吉的家里，让他冒充她的父亲。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今天我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告诉了你，真觉得如释重负。这件事听起来不是很像一篇小说么？我想写成一本书，把它印出来，但是我自己不是一个作家。人家说我的侄儿在这方面有些才能——我要叫他给我写出来。但最好是你跟他合作来写，因为故事的结局我还知道得不很清楚。”

赫门达不理会波阿利·山克尔最后的几句话，他问：“库松没有反对过这件婚事么？”

“喂，”波阿利·山克尔说，“这就很难猜测了。你知道，我的孩子，女人的头脑是怎样构成的。她们嘴上说‘不’的时候，心里是说‘同意’。当她搬到新家的头几天，因为看不到你，几乎发了狂。你好像找到了她的新地址，在到学校去的时候，总像迷了路似的，在司帕提的门前徘徊。你的眼睛好像并没有真正在寻找省立学院，而是直瞪瞪望着一所私人住宅的关上的窗子，那是只有飞虫和害相思病的年轻人的心才进得去的。我很替你们难过。我看得出你的学习受着很大的阻碍，那女孩子的处境也很可怜。

“有一天，我把库松叫到我面前来，说：‘听我说，我的女儿。我是一个老头子，你在我面前不必害羞。我知道你心里想念着谁。那个年轻人的情况也很糟。我希望能给你们成全好事。’这时库松忽然哭着跑开了。此后好几个晚上，我常到司帕提家去，把库松找来，和她谈与你有关的事情，这样我渐渐克服了她的羞怯。最后，我说我想成全这件婚事的时候，她问我：‘那怎么行呢？’‘没关系，’我说，‘我让你冒充一个婆罗门的姑娘。’经过很久的辩论，她恳求我来探听你是否赞成这件事。‘胡闹！’我回答说，‘那孩子好像快要发疯了——把这一切复杂情形告诉他又有什么好处呢？先顺利地举行过婚礼，然后——只要结局好就万事大吉了。尤其是，这件事永远也不会有泄漏的危险，何必节外生枝地让一个人终身苦恼呢？’

“我不知道这计划是否已得到库松的同意。她有时哭泣，有时沉默。如果我说，‘那我们就不再提了吧’，她就显得很不安。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我就叫司帕提去向你提亲，你毫不迟疑地同意了。一切就这样决定了。

“婚期定了以后不久，库松变得那么执拗，我好不容易才把她说服过来。‘算了吧，叔叔，’她常常这样对我说。‘这是什么意思，你这傻孩子，’我责备她说，‘一切都安排好了，现在我们怎么能不干了呢？’“‘放出谣言说我死了吧，’她哀求道，‘把我送到别的地方去。’

“‘那么，那个年轻人会遭遇到什么呢？’我说，‘他现在欢喜得上了七重天，盼望他日夜梦想着的事儿明天就可以实现；可是今天你却要我告诉他说你死了？结果是明天我就势必要把他死了的消息带给你，同一天晚上，又会有人把你的死讯报告给我。孩子，你以为我这大一把年纪能做一个少女和一个婆罗门的谋杀者吗？’”

“快乐的婚礼终于在一个吉日良辰举行了，我觉得我已经卸下了自己的沉重的负担。以后的事情，你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你给我们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你还不肯罢手吗？”赫门达静默了一会吼叫道，“现在你为什么要把这个秘密说出来呢？”

波阿利·山克尔极镇静地回答说：“当我看到你妹妹的婚礼一切都安排好了的时候，我心里想：“好啦，我已经把一个婆罗门的种姓污损了，但那不过是责任感的问题。现在，另一个婆罗门的种姓又有被污损的危险，这一次我有责任来防止它。’于是我给他们写信，说我可以证明你娶了一个首陀罗的女儿。”

赫门达竭力控制住自己，说：“现在我打算休弃的这个女孩子，将来会怎么样呢？你可以供给她食住么？”

“我已经尽了我的本分，”波阿利·山克尔从容地回答说。

“照管别人休弃的妻子可不是我的责任了。外面有人么？给赫门达先生端一杯加冰的椰子汁来，还拿点槟榔。”

赫门达站起来，没有接受这丰富的款待，就告辞了。

在月圆之后的第五夜——那一夜是黑暗的。没有鸟叫。水塔旁边的荔枝树，看去像颜色不那么深的背景上的一道墨痕。

南风像一个梦游者似的在黑暗中盲目地飘荡。天上的星星，想用不眨眼的警醒的眼光，穿透黑暗，来窥测深奥的秘密。

卧室里没有灯光。靠近打开的窗户有一张床，赫门达坐在床边，凝望着面前的黑暗。库松躺在地上，双臂抱着她丈夫的脚，把脸偎靠在上面。时间像宁静的海洋一般停住不动。

在这永恒的夜的背景里，“命运”似乎画出了这唯一的一张永远有价值的画：周围是死气沉沉的，裁判者坐在中间，罪人伏在他的脚边。

拖鞋声又响了。哈利赫·慕克吉走近门边，说：“时间已经够长了，——我不能再等了。把这女孩子赶出去吧。”

库松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她用毕生的热情，抱住她丈夫的脚，不住地吻着，又恭敬地用她的前额触了一下他的脚，然后走出去了。

赫门达站起来，走到门边，说：“父亲，我不愿意休弃我的妻子。”

“什么？”哈利赫吼叫着，“你愿意放弃你的种姓么，先生？”

“我不在乎种姓，”这是赫门达的沉着的回答。

“那么我连你也赶出去。”

《素芭》〔印度〕泰戈尔著

当这个女孩子起名叫素芭细妮①的时候，谁会想到她竟是一个哑巴呢？她的两个姐姐名叫素可细妮②和素哈细妮③，为了使名字相似，她的父亲把最小的女儿起名叫素芭细妮。大家为了方便，都叫她素芭。

她的两个姐姐都照例赔了钱好不容易嫁了出去，现在这最小的女儿就像一个沉重的负担，压在她父母的心上。大家似乎都认为她既不会说话，当然也不会有感觉；他们就随便地当着她的面谈论她的前途和他们自己的苦闷。她从小就知道神把她像灾祸一样，送到她父亲的家里，所以她总是远远地躲开人群，想法子呆在一边。只要他们都能把她忘掉，她觉得她就能忍受一切。但是谁能忘掉痛苦呢？她父母的心日夜地为她伤痛。特别是她的母亲，简直把她当作自己身体上①②

③意为“巧笑”。——译者意为“美鬟”。

意为“妙语”。

的残疾。对一个母亲来说，女儿比儿子更是她自身最亲密的一部分；女儿的毛病，是她自己羞耻的根源。素芭的父亲巴尼康达爱她胜过爱其他的女儿；她母亲却讨厌她，就像讨厌自己身上的污点一样。

素芭虽然缺少说话的能力，却不缺少一双垂着长睫毛的大黑眼睛。她心里有什么想法，她的嘴唇就像一片树叶一样地颤动着反应出来。

当我们用言语表达思想的时候，言词并不容易找到，必须经过一个翻译过程，这往往是不准确的，于是我们就会发生错误。但是这一双黑眼睛却不需要翻译；思想本身就反映在这眼睛里。在眼睛里，思想敞开或是关闭，发出光芒或是没入黑暗，静悬着如同落月，或者像急闪的电光照亮了广阔的天空。那些自有生以来除了嘴唇的颤动之外没有语言的人，学会了眼睛的语言，这在表情上是无穷无尽的，像海一般的深沉，天空一般的清澈，黎明和黄昏，光明与阴影，都在这里自由嬉戏。哑巴具有“大自然”的那种孤独的庄严。因此别的孩子们几乎害怕素芭，从来不和她一起玩。她像午夜一般地沉默、孤寂。

她住的村庄叫做昌地浦。这村的河流，在孟加拉算是小的，它只在窄小的地区里流着，像一个中产阶级的女儿。这一条忙碌的水从不泛滥，只安分守己地流着，仿佛是它沿岸的村子里每一户人家的一个成员。河的两边都是人家和树木成荫的河岸。这位河的女神从宝座上走下来，成了每家花园的花神；她用敏捷，愉快的脚步，忘我地做她无穷无尽的祝福工作。

巴尼康达的房子临近河边。过往的船夫都能看到这地方的茅舍和草堆。我不知道在这些代表人世间财富的东西中间，是否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姑娘，当她工作完毕之后，偷偷地溜到水边，坐在那里。在这里，“大自然”满足了她想说话的愿望，并且替她说话。小溪的微语、村人的声音、船夫的歌唱、鸟鸣、叶响，都和她的心跳揉合在一起。它们变成了声音的巨浪，在她不宁静的心灵上拍打着。“大自然”的低语和动作就是这哑女的语言；那长睫毛遮盖下的黑眼睛的话语，也就是她周围世界的语言。从那蝉鸣的树上，直到静寂的星辰，只有手势、姿态、流泪和汉息。在炎热的正午，船夫和渔夫都去用饭，村人在午睡，鸟儿静悄无声，渡船闲着，辽阔的忙碌的世界从劳作中停息了下来，忽然变成一个孤寂、严肃的巨人，这时候在引人入胜的广阔天空之下，只有那无言的“大自然”和一个无言的女孩子，极其沉静地坐着——一个在光芒四射的阳光之下，一个在小树的树荫中。

但是素芭也不是一个朋友都没有。在牛棚里有两头母牛，沙巴西和邦古利。它们从来没有听到她叫过它们的名字，但是它们听得出她的脚步声。她虽然说不出话来，却爱怜地嘟哝着，它们了解她这轻柔的嘟哝比一切话语都深切得多。当她爱抚它们，斥责它们，或哄劝它们的时候，它们对她的了解比人们对她的了解还深。素芭常来到牛棚里，抱住沙巴西的脖子；她常用脸颊偎擦着她的朋友，邦古利就转过它慈祥的大眼睛望着她，舐她的脸。这女孩子每天照例来看它们三次，此外还有不定时的访问。什么时候她听到使她难过的话，她就随时来看她的哑巴朋友。它们仿佛能从她的沉郁的目光中体会到她精神上的痛苦。它们就走近前来，用角轻轻地摩擦她的手臂，试图用无言的无可奈何的方法来安慰她。除了这两头牛以外，还有几只山羊和一只小猫；虽然它们也表示出同样的依恋，但是素芭对它们的友情是不同的。不论是白天黑夜，只要一有机会，那只小猫就跳到她的怀里，安稳地打瞌睡，在素芭用她柔软的手指，抚摸它的颈和背的时候，它对她的催眠非常欣赏。

在高级动物里，素芭也有一个伴侣，可是很难描述这女孩子和他的关系，因为他会说话，而他说话的才能并不能使他们有共同的语言。他是贡赛的最小的儿子，名叫普拉达，是一个懒汉。他的父母在费尽心思以后，认为他永远没有独立生活的希望了。但是浪子也有占便宜的地方：虽然他们家里人厌弃他们，但他们在别人面前总是受欢迎的。因为不受工作的牵制，他们变成了公共财产。就像每个市镇里都需要一块空旷的场地，让大家可以自由呼吸，一个村落也需要两三个有闲人士，能够陪人消磨时间。因此，如果我们懒得工作，又想要一个伴儿，这样的人是可以找得到的。

普拉达最喜爱钓鱼。他消磨了许多时间在这上面，几乎每天下午都看见他在钓鱼。因此他常遇见素芭。不管他干什么，他都喜欢有个伴。而在钓鱼的时候，一个沉默的伴侣是最好不过的了。普拉达为了素芭的沉默而尊敬她，因为大家都叫她素芭，他就叫她素，以表示他对她的好感。素芭总是坐在一棵合欢树下，普拉达坐得略远一些，抛下他的钓丝。普拉达带来了一点韶酱，素芭就替他调弄。我想，她一直坐在那里看着，热切地希望能给普拉达帮个很大的忙，真正对他有些用处，用一切方法来证明她在世界上不是一个毫无用处的人。但是在这里实在无事可做。她就转而祈求“造物者”给她一种非凡的权力，用一个惊人的奇迹使得普拉达惊叫起来：

“哎哟！我真没想到，我们的素会有这么大的本领！”

想想看！如果素芭是一个水神，她也许会从河里慢慢地漂浮出来，把蛇王头顶上的宝石送到渡头上。那时候，普拉达也许会放弃这没出息的钓鱼生活，跳到水晶宫里去，看见在那银宫的金床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小哑巴素芭，巴尼康达的孩子！是的，我们的素，这个珠光闪闪的宝城的国王的独生女。但也许不是，这是不可能的。并不是任何事情都真正是不可能的，只是素芭并没有诞生在帕他普①的宫廷中，而是生在巴尼康达的家里，她没有什么方法可以使贡赛家的孩子大吃一惊。

她渐渐地长大了，渐渐地开始认识她自己。一种新的无法形容的意识，像海心的潮水一样，当月圆的时候，从她心中卷过。她看见了自己，询问着自己，但是得到的答案没有一个是她所能了解的。

有一次，在一个月圆的深夜，她慢慢地打开了门，羞怯地向外窥看。月圆时节的“大自然”，像寂寞的素芭一样，正在俯视着酣睡的大地。她的强壮的、青春的生命在她身上跳动；欢乐和悲哀充溢她的全身；她达到了她自己的无穷寂寞的边缘，甚至越过了这个边缘。她的心情沉重，而她说不出来！在这个沉默、忧伤的“母亲”的身边，站着一个沉默、忧①意为“幽冥界”。——译者伤的女儿。

她的婚姻问题使她的父母十分担心和着急。人们责怪他们，甚至谈到要把他们撵走。巴尼康达是富裕的；他们一天吃两顿加哩鱼；因此他的仇人也不少。后来妇女们也来干涉了，巴尼康达出去了几天。不久他回来了，他说：“我们一定要到加尔各答去。”

他们准备到那生疏的地方去。素芭的心情像浓雾笼罩着的清晨一般沉重，她哭起来了。这些日子里累积起来的无名的恐怖，使她像一头沉默的畜生似的紧跟在她父母的身后。她的眼睛张得大大的，在他们的脸上搜索着，仿佛想探察出一点事情。但是他们没有说出一句话。有一个下午，普拉达正在钓鱼的时候，他笑起来：“素，他们到底给你找到新郎了，你就要出嫁了！你可别把我忘得干干净净呀！”接着他又专心钓鱼去了。就像一只受伤的母鹿眼睁睁地望着猎人一样，素芭在无言的痛苦中望着普拉达，好像说：“我得罪你了吗？”那一天她不再在她的树下坐着了。巴尼康达睡过了午觉，正在他卧房里抽烟，素芭在他脚边坐下来，凝视着他，突然放声大哭。巴尼康达想尽办法安慰她，他的脸上也沾满了泪痕。

他们决定明天到加尔各答去。素芭到牛棚里去和她童年的同伴道别。她用手掬食来喂它们；她拥抱它们的脖颈；她望着它们的脸，滚落下来的眼泪替她说了话。这一夜是十日的晚上。素芭走出她的屋子，扑倒在她亲爱的河边的草地上，她仿佛要伸臂抱住大地——她的强壮、沉默的母亲，她想说：

“别让我离开你，母亲。抱住我吧，就像我拥抱你一样，把我紧紧地抱住。”

有一天，在加尔各答她的家里，素芭的母亲给她加意地打扮了一番。她把她的头发扎上，用纱带结了起来，给她戴上首饰，想尽办法来破坏她天然的美。素芭的眼里充满了眼泪。她的母亲怕她把眼睛哭肿了，就狠狠地骂她，但是她的眼泪还是不断地流下来。新郎带着一位朋友来相亲。看到神人降临，来挑选献祭的牺牲的时候，她的父母忧惧得要发晕了。她母亲在把她送给相亲的人看以前，在房间里大声地教训她，使得她加倍地哭泣。那位大人对她细看了好一会之后，评定说：“还不错。”

他特别注意到她的眼泪，认为她一定有一颗温柔的心。他把这算做她的长处，就是说，这颗心现在为了离开父母而难过，以后一定也是一件有用的东西。像蚌珠一样，这孩子的眼泪只是增加了她的价值，他没有别的意见。

他们查过历书，在一个吉日举行了婚礼。把他们的哑女交给别人以后，素芭的父母就回家去了。感谢上天！他们今生的种姓来世的安全都有了保障！新郎在西方工作，婚后不久，他就把他的妻子带走了。

不到十天，人人都知道新娘是个哑巴！至少，如果有人不知道，那也不是她的过错，因为她没有欺骗任何人。她的眼睛把一切都告诉人家了，虽然没有人了解她。她望着每一个人的手，说不出话来；她怀念着那些从小熟识的面孔，那些能够了解一个哑妇的语言的人的面孔。在她沉默的心中，不断地发出无声的哭泣，只有“心灵的探索者”才听得见。

她的主人耳目并用，又做了一次仔细的考察，这一次他不只用眼睛，而且用耳朵来仔细地考察，他又娶了一个会说话的妻子。

（《素芭》最初刊于《译文》１９５６年第９期）

《许愿的夜晚》〔印度〕安利塔·波利坦著

夜晚是我的许愿的夜晚。我是我的土地的声音

今晚是许愿的夜晚。从每一片叶子的气息里

送来我呼吸的芬芳。从每一个玉米的颗粒里

我的肢体向外张望。

今晚是许愿的夜晚。岁岁年年的强迫的奴役，

世世代代的暴力的驱策。

千辛万苦都经过了，但是现在我的人民的粮食不再被掠夺了。

今晚是许愿的夜晚。我弹掉我眼里的泪珠我赶走我唇上的恳求

现在我自己在调理，自己在治疗。

我自己要成为一个医士。

今晚是许愿的夜晚。

如今我夏天和秋天的收成微笑，我的年月无顾忌地欢笑。

如今喜笑的还有六月的炎风，冬月的霜。

喜笑的还有清凉的雨季。

今晚是许愿的夜晚。用我自己的手，我犁了地

用我自己的指头，我播了种今天麦子是我的

稻子也是我的。

今晚是许愿的夜晚。现在土地属于人民

人民属于土地。

今天煮一满锅吧，年轻的姑娘让面锅一直满到边缘。

今晚是许愿的夜晚。

《我写歌》〔印度〕安利塔·波利坦著

在七重天上遍寻你的门槛。

受了重墙、叠壁和远道的阻拦而且没有权利说出：

生命即是生存的理由。我写歌

在终身的渴望中隐藏着忧伤的秘密。

也许有一天我能够形之于言词但愿我的声音是为千万人说话。

让他们的秘密存在我的忧伤的秘密里。

我的爱没有满足。就让它这样吧。

就这样，它也许能传达我的信息。

呵，我的歌！为我的爱还债吧。

让你的每一行字替一切人说话。

呵，我的爱的火焰！照亮这墨黑的夜吧，呵，我的血的诗歌！改变暴力的法律吧。

不让一个人的荣誉和爱情被买来卖去。

不让战争来困扰农民。

不让成长中的青春受到践踏。

不让烈火燃烧大地和天空。

不让一个人毒害乳白的谷粒。

不让一个人重述屠杀的故事。

不让“美”在市场上被拍卖。

忧伤向我的笔力挑战。我写歌为的是使后人不须再写

忧伤的诗歌。

《一封信》〔印度〕安利塔·波利坦著

幻想出许多乐园。

夜向我洒着祝福。

夜实践了你对我的应许。梦像鸟群般飞过

我嘴唇吮饮着你呼吸的芬芳。墙太高了，

看不到一点光明。夜以梦为游戏再也没有告诉我什么

我的每一首歌都是写给你的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连一行字你也没有收到。

译后记

安利塔·波利坦（ＡｍｒｉｔａＰｒｉｔａｍ）一九一九年八月三十一日生于印度的古吉郎瓦拉城——这地方现在划归巴基斯坦。她是一位很有名的学者的独女，从十几岁起就开始写诗，接着又给一个月刊当了两年的编辑。

她的作品，在印度和巴基斯坦同样的受到读者的欢迎。因为她替印度全国人民说出了他们心中的痛苦和希望。在她的诗里，特别强调“人民属于土地，土地属于人民”。她反对暴力，反对战争。她是一个继承印度的爱好和平的优良传统的年轻诗人。

她的作品有十四本诗集、四本小说、三本短篇小说集。她是用旁遮普文写作的。她的作品曾被译成其他七种印度语言。

这里发表的三首诗是从作者本人寄来的英译文打字稿译出的。第一首的英译者是马祖维（Ｐ．Ｍａｃｈｗｅ），后两首是拉兹维（Ｒ．Ｒａｚｖｉ）。

给国外华侨小朋友的一封信

亲爱的小朋友们：

每年这个时候，当祖国的首都大道两旁的长长的杨柳叶子，在晴秋的微风中摇曳；三三两两的穿着新衣服，带着红领巾的小朋友并肩携手、说说笑笑、蹦蹦跳跳地背着书包，走出家门，又开始学校生活的时候，我就会格外地，极其亲切地想到你们。

亲爱的小朋友！你们好吗？身体健康吗？暑期生活过得怎样？你们的父母和教师们都好吗？

你们这些人中，有不少是我见过的。在日本，在印度，在缅甸……在欢迎和欢送我们的人群中，在你们自己的学校里，我常常首先看到你们，圆圆的充满着快乐微笑的小脸，闪射着兴奋的光辉的大黑眼睛，你们向着从祖国来的亲人们，围拥了过来，羞涩而热烈地把鲜花送到我们的手里；你们为我们唱着祖国流行的歌曲，表演着祖国和本地的舞蹈。当我们对你们叙说祖国的建设情况，和国内小朋友的日常生活的时候，你们是那么安静，又那么兴奋，眼睛睁得大大地，不时地互相点头耳语，又发出快乐的笑声。当你们听到高兴的时节，清脆的掌声，又会像爆竹似的爆发了出来！你们这些热爱祖国的孩子，你们是多么以崭新的可爱的祖国而自豪！

小朋友们，我们是应该自豪的，你们的父母之邦，我们的祖国，真是可爱得不能以言语形容！在这个一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纵横罗布着雄伟美丽的山川，居住着六万万聪明勇敢的人民。七年以来，我们在旧社会的废墟上进行着全国人民的大建设；从停滞和落后转到飞跃的前进。在这伟大的时代里，什么地方都在改变，什么东西都在新生。不必说全国各个角落，就是北京城郊，就像是一处一望无际的大工地，到处是矗立的搭架，到处堆积着一节一节的大水管，还有砖瓦木石……到处流荡着挑土掘地的工人弟兄们的笑声，和压地机的突突隆隆的响声。几天不见，街道、桥梁、建筑就完全变了样。

我的大部分童年，是在北京度过的。那时我们所看到的是尘土飞扬的街道，仄小污秽的胡同，荒芜满目的天安门，甍瓦上长满了蔓草的故宫，一年一年地把北京变成一座“旧都”！每一想起，都使我充满了悲哀和愤怒。像今天北京这种日新月异的建设速度，若不是人民当家作主是永远做不到的！

因此，我一看见北京街上的孩子，我就羡慕他们正在享受着我们童年时代所不敢梦想的幸福！他们有自己的少年宫、游泳池、图书馆、书店……还有自己的游船和发电厂！

他们是北京这座大花园里欣欣向荣的花朵。全国各地的花园里也到处都充满了欣欣向荣的花朵。

小朋友，这花园是我们大家的，我们欢迎你们回来，欢迎你们回来看看，就像你们的父母师长中间，有人曾回来参观一样。

从废墟到花园这一段清理建设，是经过一段极其艰苦的斗争过程的。有千千万万的爱国先烈，为这座花园流过许许多多血汗，我们一定要同心协力地来保卫它。

在祖国明亮的天空以外，世界上还有阴暗的角落。战争的阴影，也还在威胁着在和平环境里建设幸福生活的人们。世界上也还有一小撮幸灾乐祸的战争贩子，要以世界上亿万的爱好和平的人民的生命和幸福，来换取他们自己的穷奢极欲的享受。

这些战争贩子，是没有前途的，因为世界上爱好和平的人们，已经觉悟了，站起来了，从世界各地涌起了“反对战争保卫和平”的呼声，在你们的居住地上，也正在响着这正义的声浪，这声浪和影响一天一天的扩大，终要达到世界的四边。人类是会给自己创造幸福、快乐、自由、平等的世界的，和平是要胜利的！

小朋友，在反对战争保卫和平的工作中，我们是要尽自己一份责任的，我们要和世界上爱好和平的小朋友们，紧紧地携起手来，为建立一个团结友爱，和平幸福的大花园，贡献出自己一切的力量。

这信到达你们手边的时候，已是祖国的国庆日了。在天安门前的礼炮声中，我将遥祝亲爱的小朋友们的健康和幸福。

在万人如海、旗帜如林的热烈盛况中，我将忆念着你们，我的心将和小孩子们放起的彩色的气球和雪白的鸽子一样，飞到遥远的天边，和你们怀念祖国的心，合在一起！

再祝你们身体好，学习好，工作好！

你们的热情的朋友冰心一九五六年国庆节前夕于北京

一个埃及的引水员

怀着火热的心，伸出发汗的手，扶着冰冷的栏杆，

大踏步地往“桥”上走。正了正帽檐，爽朗地笑，朝阳下，苏伊士河水

银鳞般眼前照耀。

“十二万埃及人的尸骨在河底沉，十二万埃及人的血汗在河里漂，八十年来，这一条仄仄的河上不知奴役了我们多少的同胞！“如今，我们把命运抓在自己的手里，

去你的吧，帝国主义的引水员我们七十个人，还要把

船儿不停地航行到底！“冲过秋冬的雾，迎着五月的风，我们还要把航程，

缩短它几点钟！

“帝国主义者不要做梦！

罪恶的掠夺必定告终。埃及人民站起来了，

不让海盗们仍旧称雄。

“和我们一起站在‘桥’上的，还有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民，我们有磐石般坚固的信念，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一九五六年十一月二日，北京。

勇敢地向前吧，埃及的弟兄姐妹们

在我很小的时候，埃及，对于我是一个很陌生很模糊的名字。

我曾在一个雪茄烟盒上的一幅画上，看到了埃及：远近几座尖尖的金字塔，一座人面兽身的大像，稀稀的一行椰子树，一个裹着头巾穿着长袍的埃及人，牵着一串骆驼，在沙漠地上，缓缓行进。

以后，我又在一本“林译”的小说里，看到了埃及。那是“埃及金塔剖尸记”。内容记不清楚了，如今回忆起来，脑海里却涌现了阴森的古洞，扑鼻的霉气，朽腐的书页，惨淡飘忽的烛光，照着金叶裹着的三千年前的艳尸！

以后，我又看到了一尊大塑像；一个侧卧的巨人，象征着尼罗河，他斜倚在人面兽身像的背上，身上脚边，站着爬着许多赤裸欢笑的孩子，那是象征着埃及和她的邻国的人民，在尼罗河的灌溉养育之下，过着快乐丰收的日子。

我的心目中，模糊地觉着埃及是一个古老的、有高度文化的、得天独厚的国家，和中国一样。

直到后来——说起来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的一个学习航海的弟弟，跟着英国的商船到处飘游，每年回家一次。他对我谈起大西洋、地中海、红海，也谈到苏伊士运河。那是用埃及人民生命和血汗换来的，给帝国殖民主义者使用的一条运河！每次船一靠岸，日红似火，码头上就来了许多埃及搬运工人，赤裸的背上，带着鞭痕和汗渍，低着头，弯着身，背着巨大的麻包或木箱，在跳板上疲缓地上下走着。船栏上倚站着观看的，有赤膊短裤的殖民主义者，露着胸前臂上茸茸的黄毛，傲慢地笑着，向水面扔着烟头……他说：“我是个监督卸货的人员，但是我对这些码头工人，竟不能有一点同情的表示，因为我也是一个黄皮肤的孩子，也是被欺凌受压迫的对象……”他突然停住了，咬住下唇，转过头去，他不愿对关怀他的姐姐，细诉他在海外身受的压迫和欺凌！

我心中雪亮了！埃及不但是和中国一样，是古老的、有高度文化的、得天独厚的国家，也和中国一样，是受帝国主义者欺凌压迫的国家。殖民主义者描画中国的时候，不也是画着一条曲折的高耸的长城，城边走着一串的骆驼么？描画中国的书里，不也是写着骄奢无能的慈禧太后，和胆敢抵抗他们的“拳匪”么？他们所虎视眈眈而且已经在染指的不就是我们长达几千里，养育着我们亿万人民的扬子江、黄河么？

受压迫的埃及人民，就是我们自己的兄弟，我们和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帝国殖民主义者！

当我在报纸上看到埃及纳赛尔总统宣布将苏伊士运河公司收归国有，正在兴奋欢喜的时候，收到了我的那个海员弟弟的一封信，他说：“姐姐！苏伊士运河公司收归国有了，这是一件大事！我真是为站起来的埃及人民高兴。”

但是，我们也都料到，争取民族独立的路上，不会是平坦的，“利令智昏”的帝国主义者从来不肯放过一个自掘坟墓的机会，这已成了一个铁的规律！

果然英法帝国主义者，在全世界人民同情埃及，一百天来，百计俱穷之后，忍不住剑拔弩张，赤裸裸地伸出侵略的魔手了！

我们英勇的两千三百万的埃及弟兄姐妹，已经慷慨激昂地抬着头挺着胸，冒着敌人的炮火，走向正义的保卫祖国，保卫和平的最前线了！

英勇的埃及弟兄姐妹们，勇敢地向前吧！你们听见在你们后面的中国人民的怒吼么？亚非人民的怒吼么？世界人民的怒吼么？英法殖民主义者，虽然有优越的炮火，也不能攻倒世界上亿万人民为正义事业奋斗的保卫和平的意志和决心！

自从英法帝国主义者和他们的走狗以色列侵略你们的那一天起，中国的土地上到处卷起怒潮般的愤激的谴责侵略者的声音，我们的同情和支持更超山越海地飞向埃及的人民，在机关、工厂、学校、家庭……每一群人，每一个人都在讨论、思索，看如何在自己的岗位上，贡献出自己最大的力量，来支援埃及兄弟姐妹们的神圣斗争。我们是英法帝国主义魔爪下的创巨痛深的过来人，我们为着自己，为着你们，为着保卫世界的永久和平，我们尤其坚决地要和你们并肩奋斗到底！

我整天守在收音机旁，听着你们英勇斗争的消息，如今在“保卫苏伊士，就是保卫和平”的歌声中，我结束了这篇短文。勇敢地前进吧，埃及的弟兄姐妹们，现在不是一百年前帝国主义任意横行的时代了！全世界受压迫的民族已经先后地站起来了，最后的胜利是属于我们的。帝国主义者一定要努力挖深自己的坟墓，让我们围拥上前，给他们唱响彻云霄的挽歌吧！一九五六，十一，五，北京。

（本篇最初发表于《文艺报》１９６年１１月１５日第２１期。）

《先知》前记

在划时代的万隆会议召开以后，同受过殖民主义者剥削压迫的亚非国家的亿万人民，在民族独立的旗帜下，空前地团结了，亚非国家间的文化交流和经济合作，也逐渐频繁起来，就在这时，我们中国人民也逐渐熟悉了一个中东的文明古国——叙利亚。

在英，法，以侵略埃及的战火中，和埃及人民血肉相连的叙利亚人民，奋不顾身地站上了支援埃及反抗侵略的最前线。我们尊敬他们，羡慕他们，我们更愿意多知道他们生活思想中的一切。

我忆起了二十七年前我译过叙利亚诗人凯罗·纪伯伦的一本散文诗——《先知》。这本诗在二十余年前就深深地吸引了我！它的文字的流丽清新，说理的精深透彻，充满了东方哲人的气息。尤其在：“论爱”，“论婚姻”，“论孩子”，“论工作”，“论法律”诸节，都有极其精辟的警句，使人百读不厌。

读了叙利亚文学里这么精彩的一鳞一爪，使我感到我们对于叙利亚的文学，真是知道得太少了！（这本诗因为作者是用英文写的，我才看得懂。）我衷心地希望我们中国通晓阿拉伯文字的学者，能多给我们介绍些优美的叙利亚和中东各国的文学，更希望多有青年人去学习阿拉伯文字，将来可以大量地有系统地把阿拉伯文学介绍过来。这工作对于人民间的团结和互相学习，是有极大的好处的。

《先知》原书在抗战期间丢失了，不能再好好地校阅一遍，这是我所引为深憾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决定重印出版这本诗，因写前记如上。１９５７年

小桔灯

这是十几年以前的事了。

在一个春节前一天的下午，我到重庆郊外去看一位朋友。

她住在那个乡村的乡公所楼上。走上一段阴暗的仄仄的楼梯，进到一间有一张方桌和几张竹凳、墙上装着一架电话的屋子，再进去就是我的朋友的房间，和外间只隔一幅布帘。她不在家，窗前桌上留着一张条子，说是她临时有事出去，叫我等着她。

我在她桌前坐下，随手拿起一张报纸来看，忽然听见外屋板门吱地一声开了，过了一会，又听见有人在挪动那竹凳子。我掀开帘子，看见一个小姑娘，只有八九岁光景，瘦瘦的苍白的脸，冻得发紫的嘴唇，头发很短，穿一身很破旧的衣裤，光脚穿一双草鞋，正在登上竹凳想去摘墙上的听话器，看见我似乎吃了一惊，把手缩了回来。我问她：“你要打电话吗？”她一面爬下竹凳，一面点头说：“我要××医院，找胡大夫，我妈妈刚才吐了许多血！”我问：“你知道××医院的电话号码吗？”她摇了摇头说：“我正想问电话局……”我赶紧从机旁的电话本子里找到医院的号码，就又问她：“找到了大夫，我请他到谁家去呢？”她说：“你只要说王春林家里病了，她就会来的。”

我把电话打通了，她感激地谢了我，回头就走。我拉住她问：“你的家远吗？”她指着窗外说：“就在山窝那棵大黄果树下面，一下子就走到的。”说着就登、登、登地下楼去了。

我又回到里屋去，把报纸前前后后都看完了，又拿起一本《唐诗三百首》来，看了一半，天色越发阴沉了，我的朋友还不回来。我无聊地站了起来，望着窗外浓雾里迷茫的山景，看到那棵黄果树下面的小屋，忽然想去探望那个小姑娘和她生病的妈妈。我下楼在门口买了几个大红桔子，塞在手提袋里，顺着歪斜不平的石板路，走到那小屋的门口。

我轻轻地叩着板门，刚才那个小姑娘出来开了门，抬头看了我，先愣了一下，后来就微笑了，招手叫我进去。这屋子很小很黑，靠墙的板铺上，她的妈妈闭着眼平躺着，大约是睡着了，被头上有斑斑的血痕，她的脸向里侧着，只看见她脸上的乱发，和脑后的一个大髻。门边一个小炭炉，上面放着一个小沙锅，微微地冒着热气。这小姑娘把炉前的小凳子让我坐了，她自己就蹲在我旁边，不住地打量我。我轻轻地问：“大夫来过了吗？”她说：“来过了，给妈妈打了一针……

她现在很好。”她又像安慰我似地说：“你放心，大夫明早还要来的。”我问：“她吃过东西吗？这锅里是什么？”她笑说：

“红薯稀饭——我们的年夜饭。”我想起了我带来的桔子，就拿出来放在床边的小矮桌上。她没有作声，只伸手拿过一个最大的桔子来，用小刀削去上面的一段皮，又用两只手把底下的一大半轻轻地揉捏着。

我低声问：“你家还有什么人？”她说：“现在没有什么人，我爸爸到外面去了……”她没有说下去，只慢慢地从桔皮里掏出一瓤一瓤的桔瓣来，放在她妈妈的枕头边。

炉火的微光，渐渐地暗了下去，外面变黑了。我站起来要走，她拉住我，一面极其敏捷地拿过穿着麻线的大针，把那小桔碗四周相对地穿起来，像一个小筐似的，用一根小竹棍挑着，又从窗台上拿了一段短短的蜡头，放在里面点起来，递给我说：“天黑了，路滑，这盏小桔灯照你上山吧！”

我赞赏地接过，谢了她，她送我出到门外，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又像安慰我似地说：“不久，我爸爸一定会回来的。

那时我妈妈就会好了。”她用小手在面前画一个圆圈，最后按到我的手上：“我们大家也都好了！”显然地，这“大家”也包括我在内。

我提着这灵巧的小桔灯，慢慢地在黑暗潮湿的山路上走着。这朦胧的桔红的光，实在照不了多远，但这小姑娘的镇定、勇敢、乐观的精神鼓舞了我，我似乎觉得眼前有无限光明！

我的朋友已经回来了，看见我提着小桔灯，便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从……从王春林家来。”她惊异地说：“王春林，那个木匠，你怎么认得他？去年山下医学院里，有几个学生，被当作共产党抓走了，以后王春林也失踪了，据说他常替那些学生送信……”

当夜，我就离开那山村，再也没有听见那小姑娘和她母亲的消息。

但是从那时起，每逢春节，我就想起那盏小桔灯。十二年过去了，那小姑娘的爸爸一定早回来了。她妈妈也一定好了吧？因为我们“大家”都“好”了！

（本篇最初发表于《中国少年报》１９５７年１月３１日，后收入小说、散文、

诗歌合集《小桔灯》，作家出版社１９８０年４月初版。）

一个渔村女教师

——介绍日本小说《二十四颗眼珠》

《二十四颗眼珠》是日本进步女作家壶井荣写的一本反战的小说。她通过一个很普通很年轻的渔村女教师——大石久子二十年中的经历，反映出日本帝国主义者的侵略政策，给日本人民带来了多大的灾害。这本小说的好处是作者抓住了人人熟悉的日常生活，极其动人地、细腻地描写出在一个小小的渔村里，小学一年级十二个男女学生，在日本统治阶级发动战争期间的悲惨遭遇。使我们触目惊心地看到了在日本国土上，卷在侵略战争的浊流里，流离痛苦的广大人民；使我们对于战后还在过着不独立，不自由，不民主生活的日本人民，起了无限的同情与关怀。

我自己小的时候，曾看过几部日本的鼓吹侵略战争的小说，里面赞扬“武士道”，歌颂“大和魂”，里面的日本军人个个“忠君爱国”，个个“视死如归”。正在受着日本军国主义者欺凌压迫的中国青年，在忧愤填胸之中，受了这些小说的蒙蔽，很容易认为日本兵士，个个都是死心塌地地替他们的统治阶级当炮灰，甘心情愿地作帝国侵略的工具。我们不了解他们的心理实况，因此我们任何时候，看见了红帽箍的日本兵士，永远起一种极强烈的反感。当我战后到了日本，接触了一般的日本人民，看到了他们痛苦的生活，和他们素朴善良的本质，看到了他们不但和我们一样受到了他们统治阶级的压迫，而且更痛苦地受到了他们的欺骗。我痛恨那些为统治阶级服务的压迫欺骗人民的鼓吹战争的文学！而《二十四颗眼珠》，却是叫出日本人民内心的痛苦，揭露日本统治阶级的罪恶的一本小说。它把日本人民在战争前后所受的欺骗和痛苦，以及日本青年如何万般无奈地走上战场，日本少年“为着能尽量地吃赤豆糕，所以就去当航空兵”，嘴上唱着：

“……穿上七颗扣的军装，落樱般视死如归……”等等事实，赤裸裸地告诉我们：“落樱般视死如归”原来是在这种情形之下唱出来的！这里面有多少母亲和教师们的眼泪呵！

热爱生活，热爱儿童的大石久子，在她年轻的时候，穿着改制的西装，骑着如飞的自行车，每天来回走三十二里，到一个小小的岬角村去上课。她热爱她的一年级班上的十二个男女学生；她尊敬地称他们为“君”，她亲热地唤着他们的外号，她熟悉他们的家庭状况，天真朴素的渔村孩子，更是无微不至地敬爱着她。当她伤脚休息的时候，这十二个小孩子，瞒着家人，忍着饥饿与劳累，走到他们从未去过的十六里外的“一棵松”去探望她。他们在一起照了一张相片。这些孩子的同时出走，引起了父母们的担心，但当他们安全地回来，父母们不但没有责备他们，而且哈哈大笑，“对大石老师的敬爱更加提高了。”

但是，好景不常，这时日本统治阶级的侵略的魔爪，已从密云中伸了出来。“山雨欲来风满楼”，当大石老师在“本校”又作她的学生们五年级时代的级任的时候，情形是每况愈下了！统治阶级在加紧地征兵，和迫害进步分子，人民生活也更加穷苦了。女生中的松江，迫着“梳着日本式的发髻，穿了和服”在一个饭馆里当了女侍，另一个女生琴江，去当了保姆，“不久得了肺病；骨瘦如柴地一个人躺在堆东西的小屋里”，以后就死去了。又一个女生“富士子被她父母卖给别人了，就像家具和衣服一样……”男孩子们都要被征去当兵了。大石久子痛苦地决定辞职，她告诉母亲说：“辞了开点心铺也比这好，每天每天地都是忠君爱国，真腻死人了。”同时，教务主任也警告她：“大家都在说大石老师是共产党呢，要是不小心……”大石老师离开了，没有人“特别的挽留”，“可能是由于学生们太喜欢她”！

她作为一个船员妻子的八年中，“中日战争爆发了，日德意三国缔结了防共协定，以国民精神总动员的名义而实施的运动，使日本人民感到连在说梦话的时候，也不敢谈论国事了。”但是当她看见自己的五个男学生去参加征兵检查的时候，她想：“假使说在前面等待着这可爱的背影的，依然还是战争的话，那么人又为什么要生育和爱抚儿女呢？人们为什么不悲悯那些被炮火夺去的生命呢？为什么不去制止这种情形呢？”她终于在送别这些暗怀着悲哀的青年人的时候，低声说出：“可别光荣牺牲，千万要活着回来。”但是最后这五个人之中，只有两个回来，其中还有一个瞎子！

十八年以后，“虽然过着非人的生活，也要活下去”的大石老师，又回到岬角村来教学了。离职十三年中间的痛苦生活：累死了老病的母亲，牺牲了带病上船服役的丈夫，病死了因着饥饿而吃青柿子，得了急性肠炎的女儿——八津。母亲死了，请不到念经的和尚；丈夫死了，只得到一块“战死”的木牌；女儿死了，却连棺材也得用旧木柜来改做，祭品只是家种的南瓜……这一切，使得大石老师“显得苍老，连白头发也有了……要是腰再一弯，就完全是老太太了。”

“身体这样衰弱，而又这样劳累的她，这次得以再去教书”，还是全仗她的一个女学生早苗的暗中尽力帮忙，大石老师“困窘到连一件能穿来上课的衣服都没有”，也勉强地由她的大儿子大吉，划船送她每天去到岬角村去当一个“助教”。

当她重见这荒凉的渔村，穿着破烂衣服的孩子，古老的校舍的时候，她的眼泪就流个不停了。她对她的一个女学生美佐子说：“没有来这里以前，觉得自己还和从前那样有精神，可是来了一看，总使我掉眼泪，掉眼泪，尽想着一些叫人掉眼泪的事……”从一个活泼快乐，西装骑车，风一般地掠过，被人称作“摩登女郎”的女教师，十八年后却颓唐衰老，泪不停挥，得了个“哭鬼老师”的绰号，这种改变，在日本恐怕不止大石久子一个人吧！

小说的末段，作者安排了两个悲惨动人的场面：大石老师同她的女学生美佐子，去上另一个女学生琴江的坟，她看到军人公墓，公墓依着甲午、日俄、中日战争的次序，前面立着许多石碑，有的已经朽烂了，有的已经倒了下来。在这中间，仁太，竹一，和正等几个学生的还是新近树立的。混乱的社会情况也表现在这里，这些被夺去的无辜的年轻生命的墓前，人们甚至连鲜花也忘了……立着木牌的是新的军人墓……现在人们在生活中，连做一块石碑送到这里来聊以自慰的力量也没有了。这不过是日本国土的一小角，一个小小的岬角村，但已使人毛骨森然地看到几十年来为日本统治阶级充当炮灰的许许多多“无辜的年轻生命”的收场，而到了最后，这些新的“无辜的年轻生命”的父母，是被压榨得连给儿子墓上立石碑的力量都没有了。我们看到这里，能够不悲愤地对日本人民献上万分的同情么？

最后，死生流转之余，五个女生，两个男生在海边的水月楼，给大石老师开了个欢迎会。学生们虽然还是强作欢笑，说“都像从前当一年级生时那样”。但是大石老师在一阵笑声中，却总是含着泪。当这些学生传观着他们当年在“一棵松”照的相片的时候，传到瞎眼的矶吉手里，他笑着说：“眼珠没有了……可是这种照片我倒看得见……。”他用食指指着相片上一个个并排站着的同学，但是他指偏了，大石老师用清脆的声音说，“对，对！是这样，一点也不错。”而她的脸上却流着一行行的眼泪。大家都鸦雀无声。这时，带醉的两个女生，唱着唱着歌，忽然接着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故事就在这里结束了。

这是一本平谈，亲切，渗透人心的小说，得到了日本人民，尤其是母亲和教师的共鸣。它之所以能盛销一时而且被摄成电影，是有很好的理由的。如今在日本各地风起云涌的“母亲与教师协会”，在反对战争，保卫和平上，作出了许多贡献，如赞助禁止原子弹氢弹，反对扩大美国军事基地等等，我认为这本书在促进这个运动上，是起了它的作用的。一九五七年二月十三日

１９５６年《儿童文学选》序言

这是我们的第二本儿童文学选集。分类还是依照从前的，每种体裁内作品的排列，是以发表或出版的先后为序。

在今年的小说创作里，反映历史斗争的作品，比较地多了一些。显然地是作者们在选题的时候，他们自己过去所参加的惊天动地的革命斗争中，有些和大人们在一起奋斗的孩子们，为着解放祖国保卫祖国，贡献出细小的身躯里最大的力量，他们所表现的坚强勇敢的气概，给作者以极深刻、极生动、极鲜明的印象。故事的一切背景，对于作者也是熟悉亲切的。因此他能在回忆的激动里，很快很顺利地把它写了下来。这种描写“自己熟悉的人物”的作法，我认为是对的。

这集里选进了杨朔的《雪花飘飘》和王路遥的《小星星》等八篇。还有长些的，如孙肖平的《我们一家人》和郭墟的《接关系》，因为篇幅关系，没能够编进去。

反映学校、学生、少先队的生活的作品，比去年少些了，但却有内容比较新颖的，如陈炎荣的《省城来的新同学》。这里描写一个城市的孩子，跑到乡村学校来上学，她和她的同学们，在不同的生活环境里长大的城市和乡村的孩子，以好奇的眼光互相窥探，从乡村同学的“恶作剧”开始，发展成城市和乡村孩子的互相喜爱，生活知识上的互相补充，在新事物的认识和应用上的互相帮助。这种从学校生活的特殊方面来选题取材，比停留在“拾物不昧”、“由吵架到团结”、“由捣乱到守纪律”的那种概念化、公式化、孩子们看了开头就猜着结尾的东西强得多。

反映农村生活和农业生产的作品，也不算多。这里选了王汶石的《少年突击手》和王福慧的《社里的孩子》，是比较活泼可喜的。反映工业建设的几乎没有，通过儿童生活来表现工厂、矿山等方面社会主义建设等情况，还有待于作者的努力。同时描写广泛的反映社会生活的作品却加多了，这是一个值得欢迎的现象！这里选进了杲向真的《向日葵是怎样变成大蘑菇的》和王若望的《阿福寻宝记》等九篇。秦牧的《回国》反映了华侨儿童在海外的生活，和他们对于祖国的向往和热爱。梁学政的《在台湾一个五月的夜里》是描写在蒋集团统治下台湾小同胞的悲惨生活。这两篇是更会引起在祖国光明的环境中过着幸福生活的儿童对于华侨和台湾儿童的同情和关怀。季康的《蒙帕在幻想》是描写一个瑶族的少年，在幻想过当猎人、当解放军、当画家之后，选择了农业，要“改变我们家乡那种落后的生产方法”。这篇仍是汉族作家写的。我们的许多兄弟民族，都有和汉族同胞一样但更黑暗的过去，又有和汉族同胞一样有着光明幸福的现在与将来。他们有许许多多美丽而充满了人民性的生活斗争的传说和故事。我们希望多有兄弟民族作家，替全国的儿童们写出和他们的歌舞一样地丰富多彩的儿童文学。

总起来说，小说部分里反映历史斗争的作品多，反映现实的作品少，虽然有它的原因，但不能不说是个缺点。我们希望作家们能够深入下去，使得自己对于目前现实的人物背景，也能和历史斗争的人物背景一样的亲切熟悉，那写起来也会很好的。

今年的散文，数量虽然不多，而内容却更清新活泼了！菡子的《五颗小小的心》，简洁精练，就像她所描写的五个小孩一样的天真、可爱。任大霖的《童年时代的朋友》娓娓地写来，不但生动地描写了几个可爱的小动物，背后还衬托着解放前劳动人民穷苦的生活，和作者童年从他们学来的对于压迫者的反抗。叶圣陶的《一个少年的笔记》，我们只能选到他已发表的一小部分。黄秋云的《高士其伯伯的故事》，写得很好。高士其同志是儿童们熟识的儿童文学作家，他们对于他的童年和他一生的斗争事迹，是极感兴趣的。这类的传记，无疑地对于儿童高尚人格的形成会有很大的帮助。我们欢迎作家们多写点儿童所敬爱的历史上或是近代人物的传记。江山野的《贝斯特洛夫和他的父亲》，从家庭休假的背景中，写出中苏人民亲如家人的友谊，和一个永远活泼，不停劳动的老人的形象，是很别致而生动的。

在诗歌的园地里，产量是最高的。我们选了十一位作者的诗。这里面有袁鹰的表现国际主义同情友爱精神的《在美国，有一个孩子被人杀死了》，和柯岩的最被读者喜爱的《小兵的故事》等篇。百蒸的《妈妈！放开手罢！》表现了孩子的独立自主的要求，是比较别致的一篇。《营地哨岗》是少年自己的作品，作者刘君长在写这首诗的时候还是一个中学生。

剧本的数量仍然不多，质量也有问题，最突出的是题材的狭窄。除了童话剧以外，大部分是写少先队的活动，似乎少年儿童剧本，一定要儿童演给儿童看的！此外，剧本的“戏剧性”很差，人为的冲突比较明显，看去使人觉得很勉强，不自然。儿童剧作者还要格外地努力钻研这种文学体裁的特征，和特殊的艺术技巧，因为舞台上的效果，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这里选了梁彦、熊塞声的《巧媳妇》，姚易非、陈友罕的《小公鸡》，李钦的《姐姐》，容曜的《妈妈在你身旁》，和柏叶的《金苹果》。

科学文艺的作者中，今年添了一位迟叔昌。他把科学知识极有风趣地融合在幻想的故事里，很引人入胜。我们选了他和于止合写的一篇《割掉鼻子的大象》。科学文艺作品是极受儿童欢迎而应该提倡的，我们希望这支队伍不断的扩大。

童话的题材，比去年宽阔了些。邓十郯的《活矿工和死把头》，是流传在阜新矿区的传说。我们相信跟着建设社会主义社会的工作队伍而深入到祖国各个角落的作者们，一定还会发掘出许多关于我国各族人民生活斗争的童话材料，来丰富这个领域的内容。这里选进的童话有葛翠琳的《雪梨树》，吴梦起的《小雁归队》等三篇。童话诗有李鲤的《神仙山》，张永枚的《神笔之歌》等六篇。

至于儿童们还迫切需要的好的惊险小说、寓言和游记，还选不出来。在这几种体裁上努力的作家，还是太少，是我们目前最大的缺憾！

从头再看一遍今年选集的目录，我们觉得今年的儿童文学作品，无论从题材的宽阔性和描写的深刻性来说，都比去年有了一定的进步。但是从儿童文学这个宽广的领域来看——它除了自己特有的“童话”以外，还几乎包括一切的文学体裁，作者尽可以自由应用——我们对于目前儿童文学的质和量，都还是不能满意的。

但是，从头看看作品下面的作者名字，我们高兴地发现这些名字中有近半数不是儿童文学文坛上所熟悉的人物，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新涌现出来的业余儿童文学作者，这个情况说明儿童文学前途是充满了蓬勃的气象，非常使人乐观的！

同时，这种情况也向我们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就是帮助和注意青年业余作者，在儿童文学领域内，比其他方面尤为重要。

去年十月，创作委员会曾发出一些信函，请求读者和作者提出在阅读或创作儿童文学中所遇到的问题。在我们所收到的几十封回信中，大多数都提到现在的儿童文学作品题材窄、概念化、公式化，以说教代替形象感染，人物没有性格等等。其次就是缺乏文字的技巧、语言太晦涩、不简练、不美等等。

我们觉得这些问题，可以从两方面来看。儿童文学的作者有两种，一种是有创作经验和文学修养的老作家，或者经常能写些东西的作者，他们为着“赶任务”或者以为写儿童文学，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以不必从深入生活出发，可以不劳而获。他们抓住一个教育上的问题，预先画下了框子，然后去到儿童多的地方，比如和少先队过几次队日，到小学校或幼儿园去“生活”几天，观察了孩子们的警戒矜持的表面的现象，听取了教师们谈的几件突出的自己没有看过的事实，就拼凑一段有“矛盾”有“转变”的故事，再引伸出一些教训。这种作品，不可避免地就会枯燥、生硬，“人物没有性格”，“以说教代替感染”！

写惯了以大人为阅读对象的作者，在客串地写儿童文学的时候，往往不自觉地忘了我们面对的不是低头凝注的成人，而是睁着灵活的大眼，带着紧张的笑容，唯恐从你嘴边漏掉一个字的孩子。我们不熟悉儿童的生活，不懂得儿童的心理，不照顾儿童的特征，不会向鲁迅先生学习：努力写出“比做古文还难”、“不用难字”、用“比较容易懂的话”的作品，结果作品中人物嘴里所说的都是那些“小大人”或“大小人”式的呆板晦涩的话！

儿童文学作者的另一种，在数量上占绝对多数的，是生活在儿童当中，但是文学素养比较差的青年。这些作者熟悉儿童的生活，在选材上，当然是“近水楼台”，但是他们的文学素养差，看到了可写的现象，却抓不住突出的艺术的特点，抓住了突出的特点，又缺乏描写的技巧。他们因此很苦恼，他们常向老作家要求指示写作成功的秘诀。

我们认为任何一种劳动的成功，都不是不劳而获的！都得有一段很艰苦的学习锻炼的过程。我们只有学习，学习，再学习。向老作家学习，向世界上的文学巨匠学习，广泛地读，细细地读！不断地写，好好地写；不要急于求成，不要急于发表，等到我们写到“得心应手”的时候，我们才算是开始走上创作的道路。

此外，我们认为一个儿童文学作者，除了和一般文学的作者一样，必须有很高的思想水平、艺术水平之外，他还必须有一颗“童心”。

所谓“童心”，就是儿童的心理特征。“童心”不只是天真活泼而已，这里还包括有：强烈的正义感——因此儿童不能容忍原谅人们说谎作伪；深厚的同情心——因此儿童看到被压迫损害的人和物，都会发出不平的呼声，落下伤心的眼泪；以及他们对于比自己能力高、年纪大、经验多的人的羡慕和钦佩——因此他们崇拜名人英雄，模仿父母师长兄姐的言行。他们热爱生活；喜欢集体活动；喜爱一切美丽、新奇、活动的东西，也爱看灿烂的颜色，爱听谐美的声音。他们对于新事物充满着好奇心，勇于尝试，不怕危险……。

针对着这些心理特点，我们就要学会用他们所熟悉，能接受、能欣赏的语言，给他们写出能激发他们的正义感和同情心的散文和小说；写出有生活趣味，能引起他们钦慕仿效的伟大人物的传记；以及美丽动人的童话，琅琅上口的诗歌，和使他们增加知识活泼心灵的游记，惊险故事，和科学文艺作品。我们求得的效果是：我们的小读者对我们的作品，感到兴趣，觉得新鲜，直到爱不忍释地把它读完，把书合上之后，书中的背景，在他脑中还是一幅幅的鲜明的图画，书中的人物，在他脑中是一个个站起来的活人。小读者们自己独在的时候，不断地思索着它，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热烈地谈论着它，整个故事使他们感激奋发，快乐也好，伤心也好，其影响是使他们成为一个更诚实，更勇敢，更活泼，更健壮的社会主义社会的新人。

一九五三年十二月的“少年儿童文学作品全国评奖大会”为新中国儿童文学的创作开辟了一大片的土地；一九五五年九月人民日报《大量创作、出版、发行少年儿童读物》的社论，好像在这片土地上进行了深耕；一九五六年六月，党中央“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号召，又好像在这片大地下了一番透雨。举目四望，我们看见了到处油然的新绿！从《中国少年报》和《少年文艺》去年联合征文的四万个应征者的人数看来，在儿童文学创作上作努力的尝试的人真是不少，虽然质量还差。我们希望青年作家们，继续努力去深入熟悉我们的对象——新中国的少年儿童；熟悉我们现实的生活——我们祖国今天在建设社会主义社会过程中的蓬勃热烈的情况。好好学习，深深钻研，多多写作。积累的经验多了，就有进步。同时，只要写的人多了，我们就可以从量中求质，明年的选集，一定会比今年的更丰富一些。一九五七年二月十五日。

我们应该怎样做父母

看了《昨天人们手上的凤凰》这篇报道，使我难过了好几个日夜！这还不过是一个突出的例子，我们的周围还有许许多多儿童，在不健康的环境中生长着，这是应该引起我们大家广泛地彻底地注意和讨论的时候了。

前年夏天，我到瑞士参加世界母亲大会，看到高悬的巨幅的“我们孕育了生命，我们就要保卫生命”的标语的时候，受了极大的感动。

新中国成立以后，党和政府对于儿童无微不至的关怀，使得做父母的人充分地得到了各方面的督促和合作。我们的孩子从消极方面看不到黄色的电影和书画，积极方面有了宽广的活动场所，老师，辅导员也比以前更注意儿童的品德教育……我们可以骄傲地对全世界的母亲说：我们在保卫孩子，我们的孩子有了在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的生长条件。但是，六亿人民走向社会主义究竟是一个极其艰巨的事业，许多困难的问题一时解决不了，如哺乳母亲的工作时间问题，小学二部制问题，住宅问题等等，都与儿童心身的发育有关。这就向我们提出：我们不仅要保卫孩子在和平的环境中成长，还应该考虑在条件比较困难的情况下，如何教育好孩子。家庭、学校、社会是教育儿童的三个重要方面。家庭，责无旁贷地有特殊的责任。

我们称孩子为父母的“爱情的结晶”，仿佛男女两方面由恋爱而结婚，自然而然地生了孩子，孩子是我们恋爱的“后果”而不是“前提”。但是，实际上，恋爱之所以必须有婚姻，除了男女两方因为“情投意合”、“志同道合”，希望长期共处之外，我们还要为我们“爱情的结晶”准备一个健康的家庭环境，让他在我们的协力爱护之下，欣欣向荣地生长起来，所以我们“保卫儿童”的工作，应该是在谈恋爱的时期就开始的。我们要考虑恋爱的对象，在身体健康上，在道德品质上，在生活习惯上……是否可以做我们孩子的父亲或母亲？在准备做父母的时候，还要考虑到自己的年龄身体、时间精神、经济能力，是否已经具备了迎接孩子来临的条件？条件具备了，我们还要有计划地生育，比方说：我们要几个孩子？这个孩子之间，要相隔几年？孩子要来了，我们对于他的衣、食、住、行的照管上，有多少知识，有什么准备？而在这些复杂细致的问题上，我们常常不能掌握得很好，因此我们的孩子常常寒暖不调，饮食失时，睡眠不足……造成他们身体上的病痛，精神上的紧张。在我们自己工作的日子里，我们把他们“完全地”交给家里的老人，交给保姆，交给保育员；等到周末或是假期，我们就抱着拉着他们，去到街上的商店食堂，去赴各种的文娱晚会，我们勉强他们拖着疲乏的小腿，睁着困倦的眼睛，跟着我们在拥挤嘈杂的环境中，度过他们应当安静休息的下午或夜晚。我们不宝贵和他们同在的时间。我们不细心考虑地回答他们的问题。我们不懂得和学校、社会团体协商配合，防止他们参加成人的群众性的集会。我们把他们当作玩物，当作装饰品，指点评论，包围哄笑，使得他们兴奋疲倦，而喜怒无常，笑啼间作。我们不晓得“以身作则”，我们不爱劳动，不注意公共卫生，不爱护公共财物，我们吵架拌嘴，我们说谎骂人……小孩子的心眼，像明镜一般，一切都看在眼里，印在脑里，等到有一天，他们把我们的一些不好的言行，在他们的言行中反映出来的时候，我们却大吃一惊！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痛苦是我们应得的还报！

有人把孩子比做一架极其精密敏感的仪器，把父母比做技术工人，这说明培养儿童不但辛苦紧张，而且需要无限的细心和忍耐。但是任何一对热爱祖国热爱儿童的父母都承认：

只要我们在孩子身上尽到了心，我们从孩子身上得来的快乐，是足以补偿我们的辛苦而有余的。当我们看到像鲜花一般的挺秀明净的孩子躺在怀里，站在面前，我们不感到快乐么？当老师和辅导员们夸奖孩子学习好，工作好的时候，我们不感到安慰么？当我们没有辜负祖国的付托，把一个健康、活泼、诚实、勇敢的青年，送进建设社会主义社会的队伍的时候，我们不感到愉快轻松么？这真是“大事一肩，双手交卸”了呵！

然而，我们做父母的义务和权利都是交卸不了的！只要我们在孩子身上用尽了心，孩子们也要在我们身上用心的，他们还要回来向我们汇报工作的成绩，听取我们的意见，参加他们所熟悉的，我们的温暖快乐的家庭生活，而且，他们也要和我们讨论：“我们应该怎样做父母。”

观舞记

——献给印度舞蹈家卡拉玛姐妹

我应当怎样地来形容印度卡拉玛姐妹的舞蹈？

假如我是个诗人，我就要写出一首长诗，来描绘她们的变幻多姿的旋舞。

假如我是个画家，我就要用各种的彩色，渲点出她们的清扬的眉宇，和绚丽的服装。

假如我是个作曲家，我就要用音符来传达出她们轻捷的舞步，和细响的铃声。

假如我是个雕刻家，我就要在玉石上模拟出她们的充满了活力的苗条灵动的身形。

然而我什么都不是！我只能用我自己贫乏的文字，来描写这惊人的舞蹈艺术。

如同一个婴儿，看到了朝阳下一朵耀眼的红莲，深林中一只旋舞的孔雀，他想叫出他心中的惊喜，但是除了咿哑之外，他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但是，朋友，难道我就能忍住满心的欢喜和激动，不向你吐出我心中的“咿哑”？

我不敢冒充研究印度舞蹈的学者，来阐述印度舞蹈的历史和派别，来说明她们所表演的婆罗多舞是印度舞蹈的正宗。

我也不敢像舞蹈家一般，内行地赞美她们的一举手一投足，是怎样的“出色当行”。

我只是一个欣赏者，但是我愿意努力地说出我心中所感受的飞动的“美”！

朋友，在一个难忘的夜晚——帘幕慢慢地拉开，台中间小桌上供养着一尊湿婆天的舞像，两旁是燃着的两盏高脚铜灯，舞台上的气氛是静穆庄严的。

卡拉玛·拉克希曼出来了。真是光艳的一闪！她向观众深深地低头合掌，抬起头来，她亮出了她的秀丽的面庞，和那能说出万千种话的一对长眉，一双眼睛。

她端凝地站立着。

笛子吹起，小鼓敲起，歌声唱起，卡拉玛开始舞蹈了。

她用她的长眉，妙目，手指，腰肢；用她髻上的花朵，腰间的褶裙；用她细碎的舞步，繁响的铃声，轻云般慢移，旋风般疾转，舞蹈出诗句里的离合悲欢。

我们虽然不晓得故事的内容，但是我们的情感，却能随着她的动作，起了共鸣！我们看她忽而双眉颦蹙，表现出无限的哀愁，忽而笑颊粲然，表现出无边的喜乐；忽而侧身垂睫表现出低回宛转的娇羞；忽而张目嗔视，表现出叱咤风云的盛怒；忽而轻柔地点额抚臂，画眼描眉，表演着细腻妥帖的梳妆；忽而挺身屹立，按箭引弓，使人几乎听得见铮铮的弦响！像湿婆天一样，在舞蹈的狂欢中，她忘怀了观众，也忘怀了自己。她只顾使出浑身解数，用她灵活熟练的四肢五官，来讲说着印度古代的优美的诗歌故事！

一段一段的舞蹈表演过（小妹妹拉达，有时单独舞蹈，有时和姐姐配合，她是一只雏凤！形容尚小而工夫已深，将来的成就也是不可限量的），我们发现她们不但是表现神和人，就是草木禽兽：如莲花的花开瓣颤，小鹿的疾走惊跃，孔雀的高视阔步，都能形容尽致，尽态极妍！最精彩的是“蛇舞”，颈的轻摇，肩的微颤：一阵一阵的柔韧的蠕动，从右手的指尖，一直传到左手的指尖！我实在描写不出，只能借用白居易的两句诗：“珠缨炫转星宿摇，花粑斗薮龙蛇动”来包括了。

看了卡拉玛姐妹的舞蹈，使人深深地体会到印度的优美悠久的文化艺术：舞蹈、音乐、雕刻、图画……都如同一条条的大榕树上的树枝，枝枝下垂，入地生根。这许多树枝在大地里面，息息相通、吸收着大地母亲给予它的食粮的供养，而这大地就是有着悠久历史的印度的广大人民群众。

卡拉玛和拉达还只是这棵大榕树上的两条柔枝。虽然卡拉玛以她的二十二年华，已过了十七年的舞台生活；十二岁的拉达也已经有了四年的演出经验，但是我们知道印度的伟大的大地母亲，还会不断地给她们以滋润培养的。

最使人惆怅的是她们刚显示给中国人民以她们“游龙”般的舞姿，因着她们祖国广大人民的需求，她们又将在两三天内“惊鸿”般地飞了回去！

北京的早春，找不到像她们的南印故乡那样的丰满芬芳的花朵，我们只能学她们的伟大诗人泰戈尔的充满诗意的说法：让我们将我们一颗颗的赞叹感谢的心，像一朵朵的红花似地穿成花串，献给她们挂在胸前，带回到印度人民那里去，感谢他们的友谊和热情，感谢他们把拉克希曼姐妹暂时送来的盛意！

后》。）

别踩了这朵花

小朋友，你看，你的脚边，

一朵小小的黄花。我们大家绕着它走，

别踩了这朵花！

去年有一天：秋空明朗，秋风凉爽，它妈妈给它披上一件绒毛的大氅，降落伞似地，

把它带到马路边上。冬天的雪，给它盖上厚厚的棉衣，它静静地躺卧着，

等待着春天的消息。

这一天，它觉得身上润湿了，它闻见泥土的芬芳；它快乐地站起身来，

伸出它金黄的翅膀。你看，它多勇敢，就在马路边上安家；它不怕行人的脚步，

它不怕来往的大车。春游的小朋友们

多么欢欣！春风里飘扬着新衣——新裙，你们头抬得高，脚下得重，小心在你不知不觉中，把小黄花的生机断送；我的心思你们也懂，在春天无边的快乐里，

这快乐也有它的一份！

（本篇最初发表于《中国少年报》１９５７年４月２５日第３４２期。）

试谈短篇小说

短篇小说，就它的命名来说，既然是“短篇”，当然就不长，既然称“小说”，就应该有故事。

我觉得短篇小说应该是在比较短小的篇幅中，用最经济的手法，极其精练地写出故事中最精彩最突出最生动的一个场面，如同彗星在长空中划过，我们所看到的最灿烂活跃的一段。

一篇好的短篇小说，最能显出作者对于生活的熟悉，对于事物的敏感，对于材料的剪裁。

短篇小说写起来不一定比长篇容易，因为主题的选择，情节的剪裁，文字的推敲，要用去许多工夫。

“五四”以后，短篇小说的创作，盛极一时，现在比较少多了，短到万字以下的，就尤其少。《文艺根》编辑部就短篇小说问题召开了座谈会，也广泛地征求作家们的意见，我觉得是很及时也适合于读者的要求的。大家好好地谈一下，把这个文学体裁的定义，弄得明确起来，同时大家也都来写写看，百花齐放地把文艺园地装点得更活泼绚丽一些。（本篇最初发表于《文艺报》１９５７年５月１２日第６期。）

西郊短简

克家同志：

你叫我谈诗，我真不知从哪里谈起。从前读过学过的一点点诗的理论，早忘得一干二净，同时我想诗的定义没有多大用处，有的诗是用诗的形式写的，而内容却没有“诗”的情味，这例子，古今中外都有，而且同一个诗人写的，也有好诗，坏诗，与非诗之分。

作为一个爱好诗的人，我只能说出我自己喜欢的是哪一种的诗。

我喜欢那充满着真挚浓厚的情感的诗。他心中鼓荡着万斛热泉，自己按捺不住，像“啼血”的杜鹃一般，一声紧似一声地高唱！他热爱人民，热爱生活。他对周围的一切，有着无穷无尽的感情，他热爱它们，留恋它们，歌颂它们；若是在他的人民头上忽然来了一股暴力，一阵阴影，使他们的生活窒息了，黑暗了，他就要呼号，就要诅咒……在真挚的爱和真挚的恨之间，他能写出“轻不着纸”的绕指柔的诗篇，也能写出“力透纸背”的百炼钢的豪句！

当然，一首好诗不但要有高尚强烈的感情，也要有美丽铿锵的音韵。我是喜欢背诗的人，深深地感到诗的音乐性的重要。一首音乐性很强的好诗，对于群众有极大的鼓舞和激发。印度人民热爱诗歌，我想就与他们诗歌的铿锵的音韵有很大的关系。你看广场上簇拥围坐的数千男女老幼，会肃静无声地随着朗诵的顿挫抑扬而眉飞色舞，而头动身摇。我觉得广大人民对于诗歌的第一个要求，恐怕就是“念来好听顺口”，我读到的儿童写的和战士写的诗，几乎全是有韵的——这“韵”当然是现代口语上的“韵”，诗韵上的字，若按现代的读法，有许多是押不上韵的。

提到印度人民热爱诗歌，不能不想起被印度人民所热爱的印度诗翁泰戈尔。无论我听到印度的国歌，或是听台上有人朗诵，我的印度朋友总在旁边轻轻地告诉我：“这一首是泰戈尔写的！”他们提到泰戈尔名字的时候，脸上总是显着光辉，显着骄傲。我能够了解印度人民为什么喜欢泰戈尔，他的诗永远是那么美，那么清新，那么富有音乐性，但是直到我翻译泰戈尔的《集外集》，才接触到他的爱国的，富有民族主义色彩的诗篇。在我翻译着他的对殖民主义者严词指斥的诗的时候，我总是十分兴奋，十分紧张！我常常感到快乐——为着他替我说出了我所不能说出的雷霆般严厉的话语而快乐，我也常常感到痛苦——因为我从我自己贫乏的词汇中，找不到合适的字眼来翻译他的尖刻有力的诗句。这种诗在《集外集》里多得很，我的原稿交到出版社去了，姑且摘出一首他在一九三七年发表的关于非洲的诗来，让你看看吧。

当上帝对他自己的作品发气对他幼稚的创作猛烈地摇头，一阵烦躁的波浪把你从东方的怀抱中攫走，亚非列加，把你关在大树围守的昏暗的密栏里让你沉思。

在那里，在你的深密黑暗的地洞里你慢慢地积累起荒野的不可理解的神秘，精研那难读的地和水的符号；自然的秘密的魔术在你心中启发了知识界限以外的巫术的仪式。

你装成残废的样子来嘲弄那可怕的，在仿效一个庄严凶猛的吼叫中使你可怕来征服恐怖。口哀，你是藏在一块黑纱下面，使你的人类庄严变成“耻辱”的黧黑的幻像。

那些猎人以捕人的陷机掩袭了你，他们的凶横比你的狼齿还要锐利，他们的骄傲比你的不见天日的森林还要盲目。

文明人的野蛮的贪婪把无耻的不人道剥得赤裸，你哭泣了，但是你的号叫被闷住，你林中的小路被血泪浸得泥泞，强盗们的钉靴在你受辱的历史上留下了他们的

抹不掉的印迹。但是隔着海洋却总有

礼拜堂的钟声在他们市镇村庄中敲起，孩子们在母亲怀中酣睡，

诗人们在吟唱“美”的颂歌。今天在西方的地平线上风沙壅塞了落日的天空，

野兽爬出他们黑暗的洞穴，用狂吼来宣告死日的来临。

来吧，你这宿命时间的诗人，站在这被劫夺的女人的门前，求她饶恕吧，

在这死去的大陆的昏迷之中让它成为最后的伟大的话语。

只录这一首吧，你看如何？

匆匆，祝你健康愉快地写作！

谢冰心　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五日

从“到此一游”说起

亲爱的××：

在我上火车以前的两个钟头，接到你的电话，这很出我意外，我以为你正在上课。你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小，却很激动，使得我相当难过！那一天我们在一起玩得多么痛快，虽然到晚来大家都有点疲倦。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又可以见面。

从江南回来早已半个多月了，北京是整天的大太阳，加上日夜的卷地的呜呜的风，在城外尤其觉得。回想我在江南的三个星期，除了有三个晴天之外——多么侥幸，我们在一起玩的那一天，最后仍是晴天——不是阴天，就是下雨，一切江南的景物，几乎全是在雨中看的，真是“烟雨江南”了。

那天人多，我没得机会向你描述我所玩过的江南各胜：如同扬州的瘦西湖（这是江北）；镇江的金山寺——传说上白娘娘和法海斗法的地方；无锡的太湖；宜兴的善卷洞，善卷寺是传说中祝英台读书处；苏州的虎丘、拙政园、留园等处；都是我在历史上，小说上，诗歌里读过而自己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这些地方本来就美，再经过最近各地人民政府的大力修缮，到处都焕然一新。游览之下，使我为着祖国从前和现在的人民的智慧和努力，感到无尽的快乐和骄傲！在这封信里，我不想多描写风景，反正这些地方离你都不算远，你将来都有机会去玩的，我只要和你谈一桩使我难过的事情。

在我这次的游览中，我常常在新灰刷过的墙壁上，新油漆过的门扇上，石桌上，树上，发现有用粉笔写、铅笔写或是用小刀刻的“×××到此一游”，底下是年月日。这日子都不是很早的，大约是十天之内。人多的明显的地方还好一些，偏僻的处所，就更多了，而且是大字纵横，看了真使人难受！

这些人的心里，也许是可以理解的。在苏州留园门口的“留言簿”上，我看了许多游人留题的字句，大都是赞美这名胜的美丽，然后发出一种感慨，不知这次玩过何日再来？或是可惜我的朋友某某人，没有和我同游等等。这些情感，是文艺作品的来源之一。古今中外的诗文集中的许多写景或是赠友的作品，都是从这种情感出发引伸的。

但是这种情感，是否就必须写在当地的墙上呢？我觉得大可不必！若是你觉得必须当时当地把它倾吐出来，那就不妨像留园的留言簿上的游人那样，把它写在本子上，留给后来的人看。如果只写“×××到此一游”再注上年月日，那是一点意义都没有的！

倘若你是写给别人看的，表示你×××，到过此地了。不认识你的人，对你这两三个字的姓名，不但不会留下印象，而且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认识你的人看到了，也许在写信或是见到你的时候会问：“你到某地去玩过了？你为什么在墙上胡写一通，毁损公共财物呢！”

倘若你是写给自己留个纪念，准备将来重游的时候，好去寻找旧日的字迹，唤起当时自己思想感情中的一切，那就不如回去把自己的感想记在日记上，写在信上，投到墙报或校刊上，这样，自己感想也写出来了，别人也分享了你的快乐。许多有名的游览的文章，都是这样流传下来的。

最坏的现象是：自己走马看花，没有什么感想，只是看见别人这样地写了，自己也不甘落后，于是在洁白的墙上，又加上一行！

这些字迹，大概都不大熟练工整，但是从姓名和年月日上，我们不敢断定是小朋友们涂的，只有一次，我看见用红漆在石壁上写着“×××中队，到此一游”的字样，使我吃了一惊！这些名胜建筑，都是祖国千百年来人民智慧的结晶，人民政府从它们颓毁荒凉的景况下，惨淡经营地把它修复了起来，以供我们的游赏的，而新中国的少年，却跟在毁损公物人们的背后，去毁损糟蹋，这是和社会主义社会新人应有的品质背道而驰的。

天气越来越暖了，正是出门游览的好时光，我希望你们出去游玩的时候，不但自己不在墙上写“×××到此一游”，或其他的字样，同时也要劝止别人不要这样做。此外我还看见在公园或其他游览的地方，有人把里面的凉榻椅桌，任意地挪动践踏，瓜子花生的壳子，以及果皮糖纸，扔得满处都是，而且随地吐痰！这都是旧社会带来的最恶劣最不讲公德的作风，我们自己一定不要这样做，也要劝别人不要这样做！

“六一”节快到了，你们学校里有什么庆祝没有？有你表演的节目么？好好地玩吧，像一个新中国的新少年那样好好地玩！

你的朋友冰心１９５７年５月３０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文汇报》１９５７年６月１日，后收入散文集《归来以后》。）

我们拜访了火星

一只巨大的宇宙飞船

泊在岸旁，

“开船啦，开船啦！”一位苏联海员叔叔站在船边带着笑喊；

这船，有点像喷气式飞机，张着一对光明的翅膀。扶梯上许多来自各国

——中国、日本、埃及、印度……的小朋友，边说边笑，咭咭呱呱地排队往上走；

个个人脸上发着快乐的光，个个人手里提着旅行箱。我们刚走进船里，这只船已经开动，

稳稳地渡过茫茫的云海。只看见圆圆的船窗外飞掠过许多星星，

也不知道走了多少时辰——“到了！到了！

下面就是火星！”我们纷纷站起，按着一颗狂跳的心

呀！真是神话般地美妙！

下面是一簇一簇的红色的花，还站满了许多举着红旗

穿着红衣的小朋友！

他们齐声地笑着喊：

“欢迎！欢迎！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小客人？”我们和他们紧紧地握手，我们和他们热烈地拥抱，

我们说：“我们是从地球来的小客人；我们的发音虽然不都一样，我们的名字却都叫‘和平’！”１９５７年（本诗曾收入小说、散文、诗歌合集《小桔灯》。）

《泰戈尔诗选》〔印度〕泰戈尔著

序诗

现在我把我的诗紧密地装在这本子里

像一只挤满了鸟雀的笼子一般送去给你。

那碧空，那围抱星辰的无尽处，我的诗句群飞穿过的空间，都被留在外面。繁星，从夜的心头摘下，紧紧地结成链环也许能在天堂近郊的珠宝商人那里沽得高价，但是神人们就会怀念

那不分明的超凡的空灵价值。

想象一首诗歌忽然像飞鱼般从时间的静深中闪过！你不想把它网住和一群俘获品一起

陈列在你的玻璃缸里么？

在公子王孙的闲暇的悠长的年月，诗人天天在他的仁慈君王面前朗诵他的诗句，

那时候还没有出版社的鬼魂在用黑色的沉默

来涂抹那共鸣的悠闲的背景，在不协调的自然伴奏中活跃了起来；那时候诗句还不是用

叫人默默地吞咽下去。呵，那为倾听而写的诗歌

在他们主人的批评的眼光之下，今天就像一队连锁起来的奴隶被放逐到无调的纸堆的灰黯里，那些曾被永恒亲吻过的

在出版者的市场上却迷了路。

因为现在是无可救药的慌忙与拥挤的时代那抒情诗的女神去到苦吟者心里的时候

必须坐电车和公共汽车的。我叹息我恨不生在迦梨陀婆的黄金时代，

而你是，——但是这种胡乱的愿望有什么用处呢？

我是无望地生在这忙乱的出版社的时代，——一个落后的迦梨陀姿，

而你，我的情人，是极端地摩登的。

懒洋洋地你躺靠在安乐椅上翻着我的诗卷，

你从来没有机会半闭着眼睛来听那音节的低吟而最后给你的诗人戴上你给与的唯一的报酬就是几个银角支付给大学广场上

那个书摊的售书员。Ⅰ１

来吧朋友，不要畏缩，走下到

坚硬的土地上。

不要在昏暗中收集梦想。风暴在天空中酝酿，

闪电抽击我们的魂梦。

走下到平凡的生活里吧。幻想的网儿撕破了，

在乱石墙中寻求隐蔽吧。我的情人的消息

在春花中传布。

它把旧曲带到我的心上。我的心忽然披上了

冀望的绿叶。

我的情人没有来，但是她的摩抚在我的发上，她的声音在四月的低唱中从芬芳的田野上传来。她的凝注是在天空中，

但是她的眼睛在哪里呢？她的亲吻是在空气里，

但是她的嘴唇在哪里呢？呼唤是毫无结果的，

愿望的热火是完全虚空的。

太阳落到他休息的处所。

林中朦胧空中璀璨。低视慢步地晚星跟着去日来了黄昏的气息里深深地

充满了别离的意绪。

我把你的双手紧握在我的手里，用我的渴望的眼睛紧紧地寻找呼唤，你在哪里，

哪里，呵，哪里！哪里是在你里面深藏的

不灭的火焰！如同黑暗的晚空中孤寂的星星

那天上的光明，在它无尽的神秘中，颤动着，

在你的眼里，在你眼睛的深处闪射出颤抖着奔放的神秘的灵光。我无言地凝注着它，我全心全意地跃入

这无底的渴望的深处：

把自己淹没了。如果在爱中只有痛苦

那为什么要爱呢？

那是多么痴傻，你要求她的心只为已把自己的心献给了她！愿望在你血中燃烧疯狂在你眼中闪烁

为什么有这样的功过的循环？于世无求的人他是个自安自足者；春天的柔气是为他的，还有繁花和鸟语；

但是爱情来了像一片吞啮的阴影遮没了整个世界，

吞蚀了生命与青春。

那为什么要寻求这使生存黑暗的阴雾呢？我曾珍惜幻想

但现在我把它们抛弃了。遵循那错望的道途我踩到荆棘

才晓得它们不是花朵。我将永远不和恋爱胡闹，

也永不和我的心戏弄。我将在你里面寻求隐蔽

在这苦海的岸边。

我曾在百种形象百回时间中爱过你，从这代到那代，从今生到他生。

我的爱心织穿起来的诗歌的链子你曾仁慈地拿起挂在颈上，从这代到那代，从今生到他生。当我听着原始的故事，

那远古时期的恋爱的苦痛，那古老时代的欢会和别离，我看见你的形象从永生的昏暗中收集起光明

像永远嵌在“万有”记忆上的星辰呈现着。

我俩是从太初的心底涌出的两股爱泉上浮来。

我俩曾在万千情人的生命中游戏在忧伤的充满着眼泪的寂寞中，在甜柔的聚合的羞颤中，

在古老的恋爱永远更新的生命里。那奔涌的永恒的爱的洪流

至终找到了它的最后完全的方向。一切的哀乐和心愿，一切狂欢时刻的记忆，

一切各地各时的诗人的恋歌从四面八方到来

聚成一个爱情伏在你的脚下。

７

在你激动情感的中流受了诅咒的打击，你的生命凝固

成一块顽石，洁白，冰冷而无情。

你在尘土中洗了圣洁的澡，跃入大地的原始宁静的深处。

你在无边沉默中躺下，在那里残日下坠，像带籽的落花，要在新的清晨萌芽。

你从草木的根苗像婴儿的手指一般握紧母亲的胸乳，感到了太阳亲吻的激情。

在夜里，尘土的疲倦的孩子们回到尘土中来，他们有节奏的呼吸，用伟大温柔的大地的母亲来摩抚你。

野草用亲昵的花链来缠绕你。

你被生命的海洋所围卷，它的浪花就是叶动，蜂飞，蚱蜢的跳舞与蛾翅的颤翕。

世世代代你俯地倾听，数着那看不见的来者的足音，在他的接触之下，静默发出光辉成为音乐。

女人①，罪恶把你剥得赤裸，诅咒把你洗净，你升华成为完美的生命。

无底深沉的黑夜的露珠在你眼睫上颤动，常青年代的①这女人是印度神话中的阿赫里耶，是梵天所创造的第一个女人，她和雷天私通，她的丈夫乔答摩仙使她变成一块顽石。后来受了英雄罗摩的抚触，又回复了原形。——译者

青苔在你的头发上攀缘。

在你的觉醒中你有新生和古代的奇迹，你和新花一样的年轻和山岳一样的古老。

来吧，那能把我从劳役的锁链下解放出来的朋友，因为在香客们奔随他们梦想的时候我掉在后面了。

像一股忽然涌溢带着它的贡献奔流入海的洪流，来把我从重压的担负下席卷了去。来自人群里你，我所完全归属的人，

那能叫出我的真实名字的人并且永远对我微笑使我认识的人。

枷锁么？它们真是枷锁，我们心里的恋爱和希望。

它们像母亲的双臂把孩子抱紧在她温暖的胸前。

渴么？是的，就是这渴把生命带向它的快乐的每一源泉在永恒母亲的胸乳里。

谁愿意把孩子生长的生命的渴拿走，把母亲围抱的手臂打开呢？

我相信我有一句话要对她说当我们的眼光在路上相遇的时候。

但是她走过去了，而这句话

日夜地像一只空船在时间的每一阵波浪上摇荡——

那句我要对她说的话。它好像在无穷尽的追求中又开放成晚间的花朵

在落日下寻找它失去的语言。它像萤火般在我心头闪烁寻求它自己的意义——

那句我要对她说的话。

１１

我的存在的主，在我身上你的愿望满足了么？

没有服务的白日过去了，没有爱的黑夜过去了。

花儿落在尘土里也没有采集起来求你接受。

你亲手调整的琴弦已经松弛，失去了音调。

我睡在你花园的浓阴中却忘了替你灌溉花木。

时间已经过去了么，我的情人？我们已到了这游戏的终结么？

那就让别离之钟敲起，让早晨来使爱恋重新清爽。

让新生之结在新的婚证中为我们打起吧。

在青春的加冕典礼中，迦梨陀娑，你登上宝座，你的爱人坐在你旁边，在“爱”的最初的乐园里。

大地在你脚下铺上翠绿的地衣，天空在你头上张起绣金的伞盖；季节捧着各种魅惑的酒杯围绕着你跳舞，

整个宇宙把自己交付给你的欢乐的寂寥，在你新婚洞房的无边静寂中不留一丝人间愁苦的痕迹。忽然间神的诅咒从天下降

在青春的自私的无边分离上投掷下隔绝的霹雳。一瞬间季节的侍奉终止了

当面纱从爱的孤独里扯走的时候，在泪眼模糊的天空中出现了六月霖雨世界的行列

你死别的心的悲哀的音调，穿过它，走到一个远远的梦里去。

今天早晨短短的诗歌和小小的事情来到我的心头。

我仿佛在溪流上泛舟，经过两岸上的世界。

每一段小景物都叹息着说，“我走了。”

世间的苦乐，兄妹似的，从远处向我抬起他们可怜的眼光。

家庭的爱从她的屋角外窥，送给我掠过的秋波。

我用渴望的眼光从我的心窗中向着世界的心凝望。

我感到把它一切的好处和坏处算在一起，它总是可爱的。

１４

你这物件的海洋，他们说，在你的幽深之中有无穷尽的珠宝。

许多在海中熟练的潜水者在寻找它们。

但是我不愿和他们一起寻求。

在你水面闪烁的光明，在你胸怀起伏的神秘，那使你波浪疯狂的音乐，和在你浪花上跳跃的舞蹈，对我已够满足了。

万一我对这些感到厌倦，我就跳进你那无穷的深处：那或是死亡，或是珠宝的地方。

你将在我里面像满月在夏夜中沉默地居住。

你含愁的目光将在我的游荡中看视着我。

你面纱的影子将投放在我的心上。

你的呼吸像夏夜的满月将在我梦上翱翔，使它芬芳。

呵，神圣的人，用你神圣摩触的光使我们的努力成圣。住在我们的心里，

使你伟大的形象常在我们的面前。饶恕我们的罪恶，

也教导我们去饶恕别人。引导我们通过一切哀乐到达宁靖坚强的境地，用爱感动我们克服自身的骄傲，让我们因着对你的皈依

放逐了一切的憎恨。

不停的是使天空愁倦的淋漓的雨。

可怜的是无告的人！可怜的是无家的游子！

狂啸的风在呜咽与叹息中死去。

它在无路的田野中追逐着什么飞影呢？

黑夜像盲人眼睛一般地绝望。

可怜的是无告的人！可怜的是无家的游子！波浪在消失在无涯的黑暗里的河中猖狂。

雷在咆哮，电光在闪动它的牙齿。

星光死去。

可怜的是无告的人！可怜的是无家的游子！１８

你独自看守了一夜，你的眼睛疲倦了，可爱的人！

灯光昏淡了，在晓风中闪摇。

拭去你的眼泪，我的朋友，把纱拉上你的胸前。

秋晨是静止的，树木的芬芳在空气里，草径是爱抚般地温柔。

让可怜之夜的花环扭弯地放在床上吧。

出到这清晨的世界中，采下鲜花来兜在你裙子里，也把新蕊插在你发上吧。

我把我的心弃掷在世界上；你把它拣了起来。

我寻求快乐却收集到忧愁，你给我忧愁我却发现了快乐。

我的心散成碎片，你把它们拣在手里把它们穿在爱的绳上。

你让我挨户地游荡让我晓得最后你是离我多近。

你的爱使我投入深愁。

抬起头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已在你的门前。

２０

我的心像在雨天里的一只孔雀，张开它那染着狂喜色彩的思想的羽毛在它的狂欢中从天空找些幻象，——渴望着一个它所不认识的人。

我的心跳舞起来了。云雷隆隆地走遍诸天——骤雨卷过地平，鸽子在巢里静默中颤抖，

青蛙在泛涨的田中噪鸣，——云雷隆隆。呵，那在王宫塔上的，那打开她浓黑的发辫，

把蓝纱挂到胸前的她是谁？

在电光的急闪中她倏然惊走让她的黑发飞舞在胸前。

呵，我的心像孔雀般舞蹈，雨点在夏天的新叶上滴沥，蟋蟀的颤鸣惊忧了树阴，

河水涨岸冲洗了乡村的草地。

我的心跳舞起来了。

２１

沉默的大地看着我的脸张开她的手臂围抱着我。

在夜里星辰的手指摩抚我的梦魂。他们知道我从前的名字。

他们的微语使我忆起那长长的无声的催眠歌的音调。

他们把初晓光明中我所看见的笑容带到我的心上。

爱在大地的每一砂粒中，快乐的绵延的天空里。

即使化为尘土我也甘心，因为尘土被他的脚所触踏。

即使变成花朵我也愿意，因为花朵被他拈在手里。

他是在海中，在岸上；他是和负载一切的船儿同在。

无论我是什么我都是有福的，这个可爱的尘土的大地是有福的。

我的亲近的人们不知道你离我比他们还亲近。

同我说话的人们不知道我心中充满了你所未说出的话语。

在我的路上拥挤的人们不知道我在和你一同行走。

爱我的人们不知道是他们的爱把你带到我的心中。

２３

我远远地凝望你广大空阔的深处我找不到忧愁，死亡和别离的痕迹。

只在我转面向着我黑暗的自身不望着你的时候，死亡才显出它恐怖的原形

而忧愁显出了它的痛苦。万全的你，

万物永远居住在你的脚前。

消亡的恐怖只以他无尽的忧伤依傍着我，但是我的贫乏的羞惭和我生命的负担当我感到你是在我中心存在的时候

立刻就消失了。

我向你请求朝觐，我的王，在你寂静的内殿里。从人群中召唤我吧，

当你的大门为一切的人开放的时候，我同扰攘的大众一同进入你的院宇，在忙乱中我找不到你。

如今夜晚了，他们提起灯笼分头取路回家，让我在这里流连一会，站在你脚前，举起灯来瞻仰你的脸吧。

点起你的信号灯吧，父亲，为我们这些漂泊得离你远了的人。

我们的居所是在废墟中被恐怖的渐压下来的阴影所祟扰。

我们的心在绝望的重担下下沉，当每个荣辱嘲弄我们的人格，使我们匍伏在尘土里的时候，我们羞辱了你。

因为这样就亵渎了你所付予我们——你的儿女的庄严，因为这样我们就吹熄了我们的灯，在我们卑鄙的恐惧中，就仿佛这孤独的世界是盲目而且是没有神明的。

但是我永不能相信说你是找不到的，我的王，虽然我们的穷苦是很深的，我们的羞辱是很重的。

你的意旨在绝望的轻纱后运行，在你自己的时代中，打开不可能的门户。

你来了，就像走进自己的家门一般，在意料不到的一天，走进不曾整备的大厅。

黑暗的废墟在你的摩触之下，变成一个花蕊被它怀中看不见的收获培养着。

因此我还有希望——不是破碎被修补，而是一个新的世界要涌现。

不要羞愧，我的弟兄们，当你穿着素朴的白袍站在骄傲的与有权力的人的面前。

让谦恭做你的冠冕，你的自由是灵魂的自由。

每天在你广大空虚的贫穷上建起上帝的宝座，并且知道巨大不是伟大而骄傲也不能永存。

你将导引我从这颗星走到那颗星，使我在爱的新晨中醒起。

是你的爱把我生命的流泉从新生海峡的迷途中引到你无边的世界里去。

你将在每一转角处以新的圆满的幻景来使我惊奇，以快乐的不朽的形象来模塑我的时光。

无限之生水不会枷锁在“不朽”的不变的桎梏上，而是迅疾地在它的爱的无尽朝拜之中，从死亡穿过死亡走到无数新的光明的龛座。

２９

黑云把上面一切的光明都遮抹了；我们这些笼中的鸟叫着问你：“我的朋友，这是创世中的死的时间么？

上帝把祝福从天上收回了么？”

有的时候四月的突起的风息会把希望的远香吹上我们的心头，有的时候晨光会用它的金的符咒给我们牢狱的铁槛镀上黄金，也会将明朗世界的欢欣带到我们的笼里。

但是，看呵，那边的山峰完全是黑暗的，连那削开深暗的镰月也劈不出细微的裂痕。

今天我们的锁链沉重地压在我们的脚上；天空里，连一霎能以构成喜乐幻觉的光明也没有留下。

但是不要让我们的恐惧和忧愁折磨了你，我的朋友！不要来坐在我们的笼前和我们一同叫唤。

你的翅膀没有被系住。

你远远地离开我们飞出云外吧。

从那里你在诗歌中给我们送来消息：

“光明永远在照耀。太阳的灯并没有熄灭。”

仗打过了。在争夺和挣扎之后财宝都聚敛起来也收藏起来了。

现在来吧，女人，带着你的美的金瓶来吧，把尘秽洗净，裂缝补完，使这宝堆又美又好。

来吧，美丽的女人，把金瓶顶在头上来吧。

戏演完了。我已经来到村里安起炉灶了。

现在来吧，女人，带着你的圣水瓶来吧。以你的静笑和热诚使我的家门清净吧。

来吧，高贵的女人，带着你的圣水瓶来吧。

早晨过去了。日光炎灼。漂泊的行人寻求着荫处。

来吧，女人，带着你满盛甜柔的水瓶来吧。开起你的门，送他一串欢迎的花环请他进来。

来吧，有福的女人，带着你满瓶的甜柔来吧。

一天过去了。道别的时间到了。

来吧，呵，女人，带着你满盛眼泪的瓶儿来吧。让你含愁的眼睛，在别离的道路上流注着柔光，你手的微颤的抚触，使别离的时间圆满。

来吧，忧愁的女人，带着你的泪瓶来吧。

夜是黑暗的；屋寂床空，只有那最后道场的灯还在燃着。

来吧，女人，带着你的满盛记忆的瓶儿来吧。披着飘扬的散发，穿上纯净的白衣，开起密室之门，添满礼拜的灯盏吧。

来吧，痛苦的妇人，带着你的满盛记忆之瓶来吧。

３１

爱，你以死亡的庄严使我的生命伟大，你用告别的灿烂的光彩染遍了我的思想和梦魂。

那晶莹的泪浣的明光在生命最后的日落之点呈现，乐园的暗示从爱的星空降下亲吻的火焰照亮了我们大地的忧愁，在一个全力消烬的炽热狂欢之中，使他们的终结灿烂辉煌。

爱，你使生和死对我是一个巨大的奇观。

像温柔的黄昏把昏暗白日的疲劳的损伤消耗的痕迹，笼盖在它暗纱细褶之中，仍让我为你的损失而生出的深愁，我的爱人，在我生命上展开一幅黄金染透的忧伤的沉默。

让它的一切残缺的碎片和弯曲，一切无意义的散掷的断屑残骸和杂乱的废墟，消失在因你的记忆而宁靖的有些夜晚的阔大中，充满着痛苦宁静合一的无边共鸣里。

３３通过死亡与忧伤和平居住

在“永在”的心中。生命的流水不断地奔注，日色与星光携带着生存的微笑

春日携带着它的诗歌。波起复落花开又残我的心渴望复归原地

在那“无尽”的脚边。

夜临到我身上。

我的终日游荡的愿望又回到我的心中，像静夜气氛中的海的微语。

黑暗中我的屋里点着一盏孤灯。

沉静在我的血液里。

我合上眼睛在我心中我看见了万像之外的美。

３５

我的生命中充满了什么曲调，只有我和我的心知道。

我为什么守候，我向谁求什么，只有我和我的心知道。

清晨像一位朋友在我门前微笑，夜晚像一朵花在树林边降落。

琵琶的乐音早晚在空中浮动，它把我的心思从工作上引走。

这是什么调子，到底是谁在弹，只有我和我的心知道。

当我来求乞的时候你把我回绝了，你做得好。

在你道别的眼光中我看到了一丝微笑；从那时起我得了教训。我砸碎了我行乞的旧钵，我等待机会把我所有的给人。

从早晨起群众就聚集在你门前。

让他们的需求得到满足吧。当黑夜来临他们散了，呼声沉寂了；当星辰仿佛在倾听他们生前时代的史诗，——新生的光明和古代黑暗的斗争，——我带着渴望的献礼来到你脚前：

“把我的笛子拿在你手里吹吧，主人。”３７

在我的血液里我感觉到你隐约的蒙住的足音，“永动的过去”呵，在喧哗的白日中

我曾见过你沉寂的面容。

你曾来到用看不见的笔迹在我们命运的书页上写出我们祖先未写完的故事。

你把被忘却的描塑新形象的图案引回到生命之中。

那不宁的“现在”它本身不就是你自己的一群幻象像一天星宿从无限的沉默的天空飞了起来么？

我能生在这一片土地上，因此我有运气去爱她，我是有福的。

即使她不曾拥有王室的珍宝，但是她的爱的活财富对我就够宝贵的了。

这一首和以下的六首歌曲是诗人在孟加拉自治运动的期间写的。——译者

对我心的最好的芳香礼物就是从她自己的花朵中来，我也不知道还有何处的月光能用这样的美妙来泛滥我的心身。

呈现在我眼中的第一道光辉是从她自己的天空来的，让这光辉在我眼睛永闭之前再亲吻它们。

洪水，至终，涌上你枯干的河床。呼唤船夫，割断绳索，

放下船去吧。

拿起你的桨来，我的伙伴，你的债负越来越重了。

因为你只在码头上游疑不决地做买卖，把光阴都虚度了。拉起锚来，撑起帆来，

什么都不要管吧。

如果他们不响应你的号召自己走开了，如果他们害怕，无言地畏缩着面对着墙，呵，不幸的你，

敞开心怀独自发言吧。

如果他们在穿过旷野时自己走开，背弃了你，呵，不幸的你

把荆棘踩在脚底，沿着血迹独自前进吧。如果当风暴惊扰之夜他们不举起灯来，呵，不幸的你，

用痛苦的雷焰焚灼你自己的心再让它自己燃烧吧。

他们说你疯了。沉默着等待到明天。

他们向你头上抛掷尘土。等待到明天。他们会向你献上花环。

他们远远地坐在高位上。等待到明天。他们会走下还低下头来。

也许你所爱的人们会抛弃你，但不要介意，我的心呵。

也许你希望的蔓藤会折断落在土里，它的果实都无用了，——但是不要介意，我的心呵。

也许在你到门以前黑夜会赶上你，你想点灯的尝试都落了空。

当你的琴儿弹出音调，山鸟野兽都成群地围绕住你。也许你的弟兄们还是不受感动，但是不要介意，我的心呵。

墙壁是石头砌的，门也闩上了。也许你敲了又敲，可是它不开启，——但是不要介意，我的心呵！

让我祖国的地和水，空气和果实甜美起来，我的上帝。

让我祖国的家庭和市廛，森林和田野充盈起来，我的上帝。

让我祖国的应许和希望，行为和言语真实起来，我的上帝。

让我祖国儿女们的生活的心灵合一起来，我的上帝。

我们的航程开始了，船长，我们向你鞠躬！

风涛狂啸，浪头犷暴，但是我们行驶下去。

危险的恫吓在路上等待着奉献给你他的痛苦的礼物，在风暴的中心有个声音呼叫：“来征服恐怖吧！”

让我们不要迟疑着去回顾那些落后的人，或以恐惧和顾虑来使警醒的时间麻痹的人。

因为你的时光就是我们的时光，你的负担就是我们自己的负担，而生和死只是你游戏在生命的永存之海上的呼吸。

让我们不要在挑选微小的帮助和慢慢地挑数朋友上枉费心思吧。

让我们首先懂得你是和我们在一起而我们永远是你的。

仅为了一个“无物”使我充满了喜乐。只把我的手握在你手里。

在渐深的夜里请拾起我的心来随意戏弄。用“无物”把你我束紧。

我将把自身展布在你脚下静静地躺着。

在天空下我将以静默迎接静默。

我将与夜合一，把大地抱在胸前。

使我的生命为“无物”而喜乐。

雨从这天边洒到那天边。

在乱吹的湿风里茉莉在自己的芬芳中沉醉。

隐在云里的星辰在秘密中喜颤。

让我不用别的只用我自己的甚深的喜乐把我的心斟到满溢吧。

我在我的琴弦上反复寻求能和你和鸣的音调。

晨兴和水流是简单的，叶上的露珠，云霞的颜色，江岸的月光和中夜的阵雨都是简单的。

我为我的歌曲寻求了像它们这样简单而饱满，新鲜与生命齐流，与世界同寿而人人都晓得的音调。

但是我的琴弦是新调的，它们充满了像矛头一样的高亢尖锐。

因此我的歌曲从来没有风的神韵，从来不能与星月交辉。

我的努力真是个努力，我的烦躁的调子竭力想来淹没你的音乐。

让我在完全的喜乐里躺卧在你脚凳边的地下。

让我的衣袍被你用脚踩踏过的平凡的泥土染得通红。

不要把我安置在他人之上；不要把我从众人中分开。

把我拉下到甜柔的卑贱里。

让我的衣袍被你用脚踩踏过的平凡的泥土染得通红。

让我做你所有香客中最末的一个；我将努力达到那最低微而也是最宽阔的地位。

他们从四方来到，从你手中请求礼物。

让我等到他们都拿到自己分内的；最后剩余的东西也会使我满足。

让我的衣袍被你用脚踩踏过的平凡的泥土染得通红。黑纱遮盖的六月又来到了润湿的泥土芬香了；

我的变成忧倦衰老的心响应了奔云的呼唤，被生命的突起的扰乱压倒了。阴影掠过广大寂寥的牧场上的新绿；

我的血液同这呼唤一起涌起：

它来了，来到了我的眼里，来到了我的胸中，来到我喜乐歌唱的声音里。

我们的主人是个工人，我们和他一同工作。

他的快乐是热闹的，我们和他一同欢笑。

他敲着他的鼓，我们行进。

他唱着歌，我们应节舞蹈。

他的游戏是生和死。我们以哀乐为孤注和他一块游戏。

他的召唤像雷响；我们就飞越海山去奔赴。太阳照射，阵雨倾注，密叶在竹林中闪光，

空气里充满了新犁过的泥土的香味。

在我们从早到晚辛劳耕地的时候，我们的手有劲，我们的心欢悦。

诗意在牧场边摇曳的韵律中舞蹈，写出它的一行行的绿的诗句，

在丰熟的稻田上遍洒颤跃的浪花。

大地的心在充满阳光的十月，在无云的满月之夜是欢乐的，当我们从早到晚辛劳耕地的时候。你是一切人心的统治者，

你印度命运的付予者。你的名字激起了

这首歌曲在印度独立后被选为国歌。——译者旁遮普，辛德，古甲拉特和马拉塔，达罗昆荼，奥利萨和孟加拉的人心。

它在文底耶和喜马拉雅山中起着回响，掺杂在朱木拿河和恒河的乐音中，被印度洋的波涛歌颂着。

他们祈求你的祝福，歌唱你的赞颂，你印度命运的付予者，

胜利，胜利，胜利是属于你的。

你的声音日夜从这地走到那地，召唤印度教徒，佛教徒，锡克教徒，普那教徒，和袄教徒，伊斯兰教徒，基督教徒来围绕在你的座前。

从东陲到西极向你龛前敬礼来编成一串爱的花环。

你把一切人的心融合成一个和谐的生命。你印度命运的付予者，

胜利，胜利，胜利是属于你的。

永在的驭者，你驱驾着人们的历史在崎岖的邦国兴亡的路上行走。在苦难与恐怖中间

你的号筒吹起，来激发那些低头绝望的人们，在探险与朝贡的路上引导他们。你印度命运的付予者，

胜利，胜利，胜利是属于你的。当凄寂的长夜积压着幽暗土地昏迷地僵卧着，

你的母爱的手臂围抱着她，你的清醒的眼睛俯在她脸上，直到她从压在她心神上的沉黑的恶梦中被救起，你印度命运的付予者，

胜利，胜利，胜利是属于你的。

夜渐明了，太阳从东方升起，群鸟歌唱，晨风带来了新生的兴奋。承受了你爱的金光的摩抚

印度苏醒起来，低头伏在你的脚前。你万王之王，你印度命运的付予者，

胜利，胜利，胜利是属于你的。

你的财富是无限的，但是你自愿零碎地接受，通过我从我的一双小手中接受下来。

这就是为什么你以你的财富使我富有而且虽然我的门是关着的，你还亲自来到我的门前。

你不肯骂你那比思想还迅疾的车辇，但是你自愿下到尘土里同我一步一步地走着。

５３

我知道有一天我的荆棘会戴上花朵。

我知道我的忧伤会伸展开它的红玫瑰叶子，把心开向太阳。

那天空在郁闷的日日夜夜里所守望的南风会忽然地使我的心震颤。

我的爱会在瞬息中开花；当这花结了果可以供献的时候我将不再羞惭。

夜阑时候，在我朋友的摩触之下，它将落在他的足旁，快乐地散掉它最后的花瓣。

我的心被你诗歌的火焰点着。

它无限度地蔓延。

它跳舞着在空中挥动着手臂，把死亡和腐朽烧掉。

静默的星辰从黑暗中看视着。沉醉的风从四面向它涌来

呵，这把火，像一朵红莲，在夜的心中展舒着花瓣。

５５

你又在突起的风暴中向我走来，用阴云的颤抖塞满了我的天空。太阳既起，星辰消失；

道路的红迹吞没在雨雾之中；隔水传来了风的怒吼。

不时的阵雨，像幽灵的手指，弹着那看不见的琴弦，唤醒了黑暗的音乐，

以音响的颤抖来袭击我的心。

他来了，右手执剑，左手拈花。

他闯进你的门来。

他来不是求乞而是战斗和征服。

他闯进你的门来。

他穿过死亡的道路进军到你生命之中。

他夺取了你的一切所有，永不以取得部分为满足。

他闯进你的门来。

饶恕我的软弱吧，呵，主人，如果在生命的道途上我竟拖落在后面。饶恕我的烦苦的心

那颗在工作上颤抖而又踌躇的。

饶恕我的溺爱那浪掷它的资财在无利可获的“过去”上的。

饶恕我的这几朵奉献的残花那在渴望时间的酷热中枯萎了的。

５８

香客呵，忧倦的旧的年夜已经过尽了。

火灼的太阳在你的道路上带来了破坏者的召唤，那为过去的不洁而降下的严酷的天灾。

淡淡的一线远野延展在路边像乞丐的独弦琴上的微音

在寻找他迷失的道路。让路上的灰尘把你抱在她臂里，

把你从纠缠的反抗的掌握中带走！家庭的音乐，夜晚的灯光，

企待的情人的望眼都不是为你的。你像是要求那在生命中

既非快乐又非宁静或慰安的赏赐，因此你到了家家户户都拒绝你的时候。那残酷者来了，——

你的门栓和栅栏都断毁了，你的酒坛砸碎了；握着你所不认识的人的手

又不敢动问。

不要怕吧，香客呵！

不要从真理的恐怖前面走开，不要怕那“不真”的幻影，从夺取你的一切所有的人那里领取你的最后的礼物吧。

旧的夜晚过尽了么？

那就让它过尽了吧！５９

你的召唤飞越世上所有的国家

人们都聚集在你的座前。

这个日子来到了。

但是印度在哪里呢？

她还是藏起来，拖在后面么？

让她背起她的负担和大家一同前进吧。

传给她，万能的上帝，你的胜利的消息，呵，永远觉醒的主！

那些向痛苦挑战的人已经穿过那死亡的荒郊而且已经打毁

他们的幻想的牢狱。

但是印度在哪里呢？

她的倦怠的手臂是空着的抱愧的她的日日夜夜是无益的，没有生命的快乐。用你的生气接触她吧，

呵，永远觉醒的主！

新时代的朝阳已经升起。

庙堂里挤满了香客。

但是印度在哪里呢？

她在屈辱中躺卧在尘埃里，她的座位被掠夺了。

把她的羞耻抹去，在你人民之宫里给她一个席次吧，呵，永远觉醒的主！世界的大路是拥挤的，

回响着你车辇的隆隆的轮声。

行路者的歌声震动着天空。

但是印度在哪里呢？她敝旧的家门关闭着，

她的希望是微小的，她的心沉没在静默中。

把你的声音传给她沉默的儿女吧，呵，永远觉醒的主！

在那里的是在他们的血液和筋腱里感到了你的力量而且已经赢得了生命的满足，

征服了恐怖的人们。

但是印度在哪里呢？

在她自疑与失望中予以打击吧！

把她从追逐自己的阴影的恐怖中拯救出来吧，呵，永远觉醒的主！６０

从战胜到战胜他们驾着车辇辗过大地的撕裂的胸膛。

在他们周围时间的脚声被掩住，脚步也迟缓了，鸟的歌声被围困在黑夜的胸怀里。

灌醉了红红的火焰他们的火炬散射出强光像一朵骄傲的莲花飘浮在碧空，众星像着魔的群蜂俯在上面。

他们夸耀说，天空里不灭的光明哺养着他们高举的火焰，直到它征服了黑夜，赢得了黑暗的郁怒沉默的顺从。

钟声响起了。

他们惊起却发现他们睡着了，梦想着财富和肮脏的权力妄想篡夺神的庙宇。

新的一天的太阳高照在夜的爱的弃让上。

火炬被它的灰烬像尸布般掩盖着，天空响着欢庆的声音：

“胜利归于大地！胜利归于上天！

胜利归于征服一切的光明！”６１A

你把生活的权利给了我们。

让我们全意全力地来保持这个光荣；因为你的荣耀是寄托在我们的生活上。

因此在你的名义下我们反抗那想把它的旗帜插在我们灵魂里的权力。

让我们知道你的明光在忍受侮辱束缚的人的心里会变成昏暗，

当生命变成懦弱的时候，它畏怯地把你的宝座让给“不真”，

因为怯弱是出卖我们灵魂的叛徒。

让这个作为我们对你的祈求吧——给我们力量去反抗逸乐，在它奴役我们的时候，向你举起我们的忧伤如同夏天把握它的中午的太阳。

使我们坚强，使得我们的礼拜在爱中开花，在工作中结果。

使我们坚强，使得我们不去嘲侮那软弱和跌倒的人。

使我们当周围一切都向尘土献媚的时候高举起我们的爱。

他们为自爱而争斗杀戮，却把名义归给你，他们为争吃弟兄的肉而哄斗，这首诗的题目是《印度的祈祷》，是在１９１７年印度国大党加尔各答支部开会时间写的。——译者

他们和你的义怒争战到死。

但是让我们牢稳地站住坚强地忍受为着真，为着善，为着人的永存性，为着你的在人心合一中的天国，为着那灵魂的自由。

我将不守在屋里等候你的来临，但要走出到空旷的地方，

因为花瓣从残花上零落，时光飞向它的尽头。

风乍起，水吹皱了。快快地割断绳索，

让船儿飘上中流吧，因为时光飞向它的尽头了。

夜是苍白的，寂寞的月亮划着它的梦舟横渡天空。

这段航程是陌生的，但是我不介意。我的心有一对自由的翅翼

我知道我将穿过黑暗。

就让我启程吧，因为时光飞向它的尽头了。

呵，我的孩子，我的小湿婆天，忘我的，

在你狂舞的每一步伐中万物动摇而崩陷，你聚敛的东西都散掷了，一阵破坏的旋风

把你踩碎的玩具的屑片扬到空中。从荒凉到荒凉你的世界得到它的解脱；

你的游戏的泉水永远流穿你的玩具的裂缝；在缺憾中欢乐

你用零件建造出你的创作，紧接着只为一个任性又把它忘掉；以天空为你的衣袍，

你从身上抛掉了一切的衣服。在你身中隐藏着财富

你住在一个完全没有耻辱，卖弄和自私的世界里，在永不会使你困穷的贫乏中，尘埃也不会玷污了你的纯洁，你自己舞蹈的飞掠

永远把自己拂拭得雪白。呵，湿婆天，这婴孩，你认我为你的情人，你的舞蹈的生徒，请教我以不羁的智慧，和破坏玩具的游戏，教我怎样引导我的步伐来应赴你的脚拍，

怎样撕裂我们自己织成的网束来自由地活动。我不记得我的母亲，只在我游戏中间

有时似乎有一段歌调在我玩具上回旋，是她在晃动我的摇篮时候所哼的那些歌调。我不记得我的母亲，但是当初秋的早晨合欢花香在空气中浮动，

庙里晨祷的馨香向我吹来像母亲一样的气息。我不记得我的母亲，

只当我从卧室的窗里外望悠远的蓝天，我觉得我母亲凝注在我脸上的眼光布满了整个天空。

你问我，母亲，我最喜欢到哪里去。我最喜欢的地方是我的来处。但是我总记不起那个地方。

我的父亲对我的窘惑微笑地说：“那地方是远在云外，在晚星之国里。”

但是我也听你说过，那是在地心的深处，从那里花朵出来寻找太阳。

“那地方是看不见的，”我的阿姨说，“在海底下，在它的金库里收藏着许多珠宝。”

我的哥哥揪着我的头发说，“你怎能找到呢，你这傻子，因为它是和空气掺和在一起。”

我听你们大家的说法，似乎这地方到处都是。

只有我的老师摇着头说——“这地方哪里也不是。”

无情的火闪刺向天心引起一阵干渴的剧痛。

夜是无眠的，白日是悠长疲倦，因着炎热而焦燥。

在枯萎的枝后我听见乏倦的鸽子低唱着可怜的调子，我凝注天空等候那胜利的风雨用它的爱抚来泛滥这渴望的大地。

来吧，解渴的水！

以流动的狂欢倾盆而下，把死硬的心胸撕裂！

以涌溢的泉流从神秘的黑暗中跳出，——来吧，纯洁的你！

太阳等着来欢迎你，因为你是他的游伴。

他的光明的抒情诗唤醒你心中的金色的诗歌。

来吧，光辉的你！

那沙漠的恶魔对你施了什么符咒，用他的石枷把你囚禁起来呢？

打破你的狱墙；和你的洪涛一同自由地舞踊着奔来吧。

来吧，坚强的你！

我的心为着我在这光明和生命世界上的地位的奇妙而歌唱；

为着在我的脉搏里的，创造的节奏因无穷时光的摇曳变成韵律的感觉而歌唱。

我在林中散步感到了芳草的温柔，路旁的花朵使我喜跃：

就是无穷的赐予是散播在尘土里在惊奇中唤醒了我的诗。

我看见过，听见过，生活过，在知识的深处曾觉到那高过一切的真理，

它以惊奇充满了我的心，我就歌唱。你喝过我替你倒出的诗歌的药汁，

接受过我的梦想织成的花环。我的在荒野漂游的心

永远因你的亲手摩触而感着痛苦。

当我的日子终结了，我的别话在最后的静寂中沉没了，

我的声音和我们已曾相逢的消息将在秋光

和湿云里回旋。

我把写出我的秘密的情歌送给你无定的心灵我感到羞怯，恐怕它的

意义和韵调被忽略了。我要等到那个同情的夜晚一段幸运的时间，

你的眼光沉浸在温柔的朦胧之中，我的声音在真理的

深深宁静中达到了你。

我要从我的低语中把我的秘密在你心的寂静的一角转来转去，

就像蟋蟀在寂静的娑罗树丛中夜的珠串里

旋转它的唧唧的单音的念珠。

饶恕我，未来的一世纪的姑娘，如果在我的自傲中，我幻画出你在读我的诗，

月亮同时也用沉默的细雨洒满我的诗句的空隙。

我似乎感觉到你心的跳动，也听到你的低吟，“如果他今天还活着而且我们遇到了，他会爱我的。”我知道你对你自己说，

“让我只在今夜在我的凉台上为他点上一些灯吧，虽然我晓得他永远不会来。”

在海岸上半睡着，你恐惧那飓暴的声音

当他在你耳边震响出他的“不”。你们曾彼此相告说海岸有它的财富，房屋有它的舒适，

当时飓暴忽然咬着他的发光的牙齿怒吼着说“不”。

但是我使飓暴成了我的伙伴我离开了我的海岸，

我的船在海上颠簸。我信任了那可怖者，把他的呼吸吹涨了我的帆

把他的保证充满了我的心，说海岸就在那边。他向我叫，“你是流浪的就像我还是我自己一样，

胜利属于你了。”东西都破成碎片随风四散，怯弱者在绝望中悄悄地说

“末日到了。”

飓暴叫着说，“只有那完全交付的才能保存。”信任着他我向前行进，

当波涛卷走那积蓄的东西的时候我也没有回顾。我把旅行者的笛子和着他狂笑的调儿吹起，它唱：和欲望的魅惑，和坚牢的枷锁，和旧日的成就

和无谓的希望一齐走吧。为你的鼓儿学习那

惊涛拍岸的舞蹈音节。和贪婪与恐怖和奴隶举着的暴君的旗帜

一同走吧。来吧，神圣的破坏者，把我们从家门，

从安全好走的路上赶走。

和你的死亡的振翼之声一同来吧，把你怒吼的“不”散布在风中吧。没有安息，没有疲倦，

没有压在头上的软弱。

敲破打开吝啬者的门扉。散掷那灰暗发霉的囤积，

丢弃那寻穴藏的“不自信”，让你的号筒在风中宣扬

你的怒吼“不”吧。

７２

女人，你曾用美使我飘泊的日子甜柔，也曾用纯朴的恩慈接受我到你近边就像那不相识的星星用微笑欢迎了我当我在凉台上独立凝望着南方夜晚的时候。

从上面来了一个声音：“我们认得你，因为你像我们的从无限的黑暗里来的客人，光明的人客。”

在这个伟大的声音中你还向我呼唤：“我认得你。”

即使我听不懂你的语言，女人，我却曾在你音乐中听出，——

“在这世上你永远是我们的客人，诗人，爱的客人。”

一具动物的骸骨惨白地躺在草上。

它的枯干的白骨——“时间”的冷酷的笑——对我叫：

你的结局，骄傲的人，是和不再吃草的牛一样，因为当你生命的酒已经倒到最后一滴酒杯就在最后的无留恋中被抛弃了。

我叫着回答：

我的生命不只是那用破产的骨头来付那膳宿费以至弄到贫穷。我有生的一天永不会被

我所想到感到，获得和施与，听取和说出的所填满。

我的心念常常越过“时间”的边缘，——它会最后永远停止在碎骨的边界么？

血肉永不能衡量那就是我自身的真理；日子和时刻不能以他们经过的蹴踏使它朽腐；那路旁的强盗，尘土，不敢抢夺它所有的财产。死亡，我拒绝从你接受

说我只不过是上帝的一个巨大的玩笑，一个用“无限”的一切财富构成的空白的灭绝。她把微笑的花朵留下给我

拿走了我的痛苦的果实。她拍手笑说

她赢了。

正午有一双疯人似的眼睛，我打开篮子发现

花儿枯死了。

７５不要叫他到你家里去，那在夜里

在你路边独行的梦想者。他的话语是异乡的口音，

在他的单弦琴上弹出的调子是陌生的。你不必为他铺设坐位；

天明前他将别去。因为他是被邀到自由的宴会上去歌颂

那新生的光明的。节日音乐的琴韵

飘浮在空气里。

这不是我静坐深思的时候。合欢花枝为着花时己近的兴奋而颤摇，

露的抚摩覆盖着林野。在林径的仙网上

光和影互相感受着。

长长的草在它花朵里把笑浪送上天空。

我凝望天涯，寻觅着我的诗句。

那在你里面忧伤着渴望光明的囚徒是谁呢？他的琴儿无声，

虽然生命的气息在空中流转；他视而不见，

虽然晨光照亮了天空。

鸟儿对树林唱着新的醒觉之歌，新生的喜乐在花光中迸发，墙外的黑夜已经消沉，

但是冒烟的灯仍在狱中燃着。

呵，为什么在你家庭和天空中间有这样的间隔呢？

不要惧怕，因为你将征服，你的门将要开起，你的枷锁破裂。你常在睡梦中忘了自己，但是还必须一再地找回

你的天地。

从天上，地下，人间都传来号召，号召你歌唱快乐和悲哀，

羞辱和恐怖。叶子和花儿，和下落流走的水，

请求你的音调和它们的音调和鸣，黑暗与光明

在你诗歌的韵律中颤动吧。

晨光为离愁而悲痛。

诗人，拿起琴来吧！

就这样吧，若是你必须离开，就走吧，把你的歌在滴露的秋天中留给花朵。这样的早晨还要从东方金灿的天边

髻上插着素馨花来到。

在花园的荫径上，因着鸽唱而倦慵，因着绿意的爱抚陶醉而温柔，这光明的幻象又将升起，

她的脚步铿锵着你自己的诗歌的足镯。

就这样吧，若是你必须走开。

８０

以那在“美”的溪流中潺○的彩色来填满你的眼睛，

你想捉住它的企图是枉然的。

你用愿望去追逐的东西是幻影，那激动你生命的琴弦的是音乐。

群仙聚会处所饮的酒是无质无量的。它是在急流的溪中，在开花的树上，

在黑眼角上跳动的微笑里。

在自由里享受它吧。

你是我生命海岸上一丝破晓的金色的微光，第一朵洁白秋花上的一滴珠露。你是俯在尘土上的远天的一弯虹彩，一个烘托着白云的新月的梦，你是偶然向世间呈露的

一个乐园的秘密。你是我的诗人的幻象，从我忘却的出生的日子里显现出来，

你是永不为言说而有的言语，是以枷锁的形象来到的自由，因为你为我开启了门户

进到活生生的光明的美中。

我永远四出寻找我的自身；但我怎能认出那以变幻的形象和外表

在梦中飞掠的流浪者呢？

我常在我自己诗歌的心中，倾听着它的声音，

但永不知道它住在哪里。时间过去，光影暗却，从一个行人的琴上

别离的调子荡漾在晚风中。

我有过什么功劳得此厚赐，呵，美丽者，

我这曾在你颈上的花环里有过地位的小花？

那一天，新醒的大地的眼睛是喜悦的，那笛子，有永新的摩触下，发出初晓的音乐。如果这小花在鸟声渐倦的日暮的时光萎落在地上，就让晚风把它吹走，

跟着你走去的脚踪越过黑暗，不要让它在不留意的时光

被残踏在尘埃里吧。

８４

到大气中去感受你的解脱吧，呵，鸟儿，

不要让你的翅翼变成怯弱。不要屈服于窝巢的魅诱，

和黑夜的魔力。

难道在你睡觉的时候没有觉到在你梦中低吟的密愿

和在黎明的企望的黑暗中，像从花蕊脸上揭开面纱似的呈露了沉默的应许么。

８５我曾在路上吹笛，

我曾在你门前歌唱。

我曾在你庙宇的装点着无尽形色的影壁前献上我的歌颂。今天处处向我传来了

谈到终局的话语。

他们叫我打开路途的关锁，穿过重叠无尽的相会与别离去到朝拜的更远的海岸。

让我镣铐的链环随着你的每一舞步作响，呵，舞蹈的神，

让我的心在永生声音的自由中醒来。

让它感到那永远使诗神莲座采曳的脚步的接触，以它的香气薰狂了世世代代的气氛。

在你舞拍之下叛逆的原子驯伏成了形象，太阳与行星——光明的脚镯——在你移动的脚边旋转，

而且，世世代代地，万物挣扎着要从黑暗的酣睡中醒来，

通过生命的痛苦，进入自觉，你的极乐的海洋涌出苦痛与欢喜的喧哗。

在我离开以前，私下里以你的颜色染上我的心，那青春微笑的颜色，眼泪里含着万古忧愁的颜色。

让它染着我的思想，我的行为，我的夜灯的火焰，和我中夜觉醒的时间。

在我离开以前，将我的心和你旋舞的脚步一同举起，这是把星辰从深夜唤醒，从石窟中释放出流泉，

把声音在雷雨中交给云雾的旋舞，——这是使生存中心的持平，在运动的无尽循环中摇曳的旋舞。早冬在中夜星辰上展盖着她的轻纱，召唤从深处传来，

“人呵，拿出你的灯来吧。”树林里空无花朵，鸟雀停止了歌唱，

河畔的草落了繁花。

来吧，底瓦里①，从孤寂的黑暗中唤醒隐藏的光焰，

向永远的光明献上交响乐的颂赞吧！星光暗去遥夜不欢，召唤从深处传来，

“人呵，拿出你的灯来吧。”８８

世界今天为仇恨的昏愦而疯狂，

冲突是惨酷而苦痛死边的，它的道路弯曲，它的贪心的束缚是纠缠的。

一切生物都呼吁着你的新生，呵，无穷生命的你，①灯节。——译者

拯救他们，发出你希望的永在的声音，让含着无限的蜜的财富的爱的莲花在你的光明中展开花瓣吧。呵，庄严，呵，自由，在你无量的慈悲与善良里

从这世界的心上拭去一切的黑点。你，不朽礼物的赐与者给我们以弃绝的权力

向我们取回我们的骄气。

在晓日初升的智慧的光辉里让盲者复明

让生命投入那死去的灵魂吧。呵，庄严，呵，自由，在你无量的慈悲与善良里

从这世界的心上拭去一切的黑点。人的心因着不安的烦热，因着自私自利的鸩毒，

因着不知终止的饥渴而痛苦。广大的国家都有他们额上

点上血红的仇恨的记号。用你的右手摩抚他们吧，使他们在精神上合一，把和谐与美的韵律，

带进他们的生活里吧。呵，庄严，呵，自由，有你无量的慈悲与善良里

从这世界的心上拭去一切的黑点。

为什么剥夺了我的做女人的权利，我的命运！那用我自己强大的力量

勇敢地去征服最好的生命奖赏，而不望空凝想，

等待那偶然向我漂来的机会挟带着那忍耐的忧郁日子的枯萎的果实？

无情地把我送到防范森严的营寨后面的珍宝那里去吧，把我的一切作孤注一掷的冒险。我决不要钏镯轻响地在幽暗的黄昏中悄悄地进入洞房，但要不顾一切地奔向爱的决死的冒险，在那汹涌的海边，

在那里它的风暴的狂热将揭走我脸上的羞缩的处女的面纱，在海鸟不祥的尖叫声中

我的呼唤能传到我的勇士那里——你是我一个人的。

我俩深深地躺在睡梦的幽暗中；觉醒的时间到了

等待你最后的一句话。转过脸来朝着我吧用你含泪的秋波

使离愁永远美好。

早晨将和它的晨星一同出现在寂寞的遥空。

别离之夜的忧伤已被俘缚在我的s碃那琴弦上，爱的失去的光辉将留织在我的幻象里。用你自己的手打开那走向

最后的别离之门吧。

９１

把那荣福的名字再带给这个国家就是那使你降生之地对万方都是圣洁的名字！

让你在菩提树下的大觉功德圆满，把不合理的面纱拉走

而且，在一个被忘却的残夜让你的记忆在印度新鲜地开花！把生命带给痴呆的心灵，

你生命的明光！

让空气因你的灵感而有了活力！让关锁的门户开启，

嘹亮的法螺在婆罗多①门口宣布你的降临。通过亿万的声音让不可限量的爱的福音

宣传你的号召。我又在夜阑醒起，

世界又正在展开它所有的花瓣，①即印度的古称。——译者这是个无尽的惊奇。

巨岛还没有命名就沉入深渊，星辰的最后一闪的微光也被掠夺，数不尽的世代都失掉了它一切的载负。世界的征服者也消失成

暗淡故事后面一个名字的影子，伟大的国家建起了胜利之塔就像向饥不可遏的尘土献祭。在这一堆弃掷的东西里

我的额头接受了光明的净化，这是个无尽的惊奇。我和万千星斗又一天地和

喜马拉雅峰一同站立。

我在这里，就是那在波涛汹涌中“恐怖”的狂舞与他的喧笑合拍的地方。

在这上面，世纪发出光来又消沉下去皇冠像浪花一样只把他们的署名遗留在这老树皮上，在这里，我又一天的被允许坐在它的古老的荫下，这是一个无尽的惊奇。从远处望你

在你神秘的恐怖的威严中你似乎很巨大。

怀着狂跳的心我站在你面前。你的皱眉预示着恶意忽然在咆哮中落下

轰隆的一击。我的骨头碎裂了，我低头等待

那最后狂暴的来临。

它来了。

我奇怪，难道这就是全部的威吓么？你高举着武器

看去非常的魁梧。你下到我匍伏的地上

来打击我。你忽然变小了

我站立了起来。从那时起我只有痛苦

却没有恐怖。你像死亡那样伟大，

但是你的受害者比死亡还伟大。

我的心悠然地随着在远空下的莲花河①一同曲折流①莲花河是恒河穿过孟加拉这一段水流的名字。诗人在他的早年常常在莲花河上泛舟，看望他的家园。——译者走。在她的对岸上伸展着沙滩，与世无关地，在它庄严的荒芜中目空一切。

在这边护杂着竹子，芒果树，老榕；倾颓的茅舍；巨干的莲叶桐；池坡上的芥园；沟径边的甘蔗田；依恋着静寂时光的蓝靛园的断垣，一行行的木麻黄日夜地在废园中低语。

宗室的人民们住近这分裂成“之”字形的崎岖的岸上，给他们的山羊开出一处小小的牧场；在旁边的高地上，市场仓库的波浪形的屋瓦，不住地向太阳瞪视。

整个村庄颤抖地站着，畏惧这无情的河水。

这条骄傲的河在古书上有她的名字；在她的血管里奔泛着恒河的圣流。

她总是冷冷淡淡地。她没有承认而只是容忍了她的两旁的房地；她的威仪中反映着山岳庄严的沉默与海洋广阔的寂寥。

有一次我找到她幽僻处的一个小岛的坡上系住了船，远离一切的俗务。

我在清晓晨星发亮以前就睁开眼睛，我睡在七仙星高照的屋顶上。

漠不相关的溪水从我寂寞的日子旁边流过，就像旅客走经路旁房舍中的哀乐，却不起什么感触。

如今我在青春将逝的日子里，我出走到这处平地上，灰黯没有树木，只剩有一个孤零的小点，那高起的绿阴之下的山达尔村。

我有小古巴伊河①作我的芳邻。她有世家的门第。她的质朴的名字是和无数年代的山达尔村妇的喧笑杂谈混在一起的。

在她和这村庄的亲近之中，土地和水并没有不睦的裂痕，她很容易地把此岸的言语传给彼岸。亚麻开花的田地和稻秧一样和她随便接触。

当道路到了她水边忽然转折的时候，她大方地让行人跨过她的清彻潺潺的水流。

她的谈吐是小家的谈吐，不是学者的语言。她的律调和土地和水是同宗的，她的流水对于大地上的黄绿的财富毫不怀妒。

她在光明和阴影中穿掠的体态是苗条翩婉的，她拍着手轻轻跳跃。

在雨天她的手脚就变野了，像村姑们喝醉了麻胡酒一样，但即使在她放纵的时候，她也从不冲破或是淹没了她的近岸；只在她嘻笑奔走的时候以她裙子戏弄的舞旋扫着岸边。

在中秋她的水变清了，她的水流变瘦了，显露出水底沙粒的苍白的闪光。她的贫乏并没有使她羞愧，因为她的财富不是自大，她的贫困也不小气。

在不同的心情中，他们带着自己的美德，就像一个女孩子有时珠围翠绕的舞蹈着，有时静坐着眼藏倦意，唇含情笑。

①古巴伊是一条离诗人所住的寂乡不远的小河。——译者古巴伊河在脉搏中找到了和我的诗句相同的节奏，就是与富有音乐的语言和日常工作时间嘈杂的琐事，结成伙伴的节奏。

它的韵律并不使拿着弓箭闲游的男孩失望；它和木柴市场上满载稻草的车声合拍；它和挑着陶器的，一条扁担两只筐，一只小黄狗亲热地追随着他的影子的那个工人的吁喘合拍；它随着那个每月领三卢比的薪金，举着破伞的乡村教师的疲蹋的步伐一同移动着。

一个内地的老人又瘦又高，新刮显的皱瘪的脸像只干果，拖蹋地走在到市镇去的路上穿着一双补过的破靴和一件印花棉布的短褂，

头上撑着一把破伞。

腋下夹着一根竹棍。

这是一个八月闷热的早晨，从淡云里滤过昏暗的日光。

“昨夜”似乎在潮湿乌黑的毛毡下闷死：今天呆钝的风无定地刺激着余甘树叶的

间歇的回响。

这个生人走过我心上模糊的天边，只不过是一个人，并不鲜明，没有挂虑，

不需要任何微小的东西。

我也是暂时在他生命的无人之境的边沿出现，在那把个人从一切关系分开的云雾里。

我想象他的牛棚里有一头牛，笼里有一只鹦鹉，他的妻子臂上戴着钏镯，在碾麦子，

他有洗衣工人作他的邻居，里巷对门有一间杂货店，

他欠着一个白沙瓦人一笔烦心的债务，而我的模糊的自己

也只像是某处一个过路的人。

虽然我知道，我的朋友，我们是不相同的但是我的心拒绝承受这个说法。

因为我们在同一的无眠之夜的鸟叫时醒来，同样的春天的符咒

进入我们的内心。虽然你的脸朝向光明我的脸在阴影之下

我们的幽会却是甜柔而秘密，因为青春的洪水在它泛涨的舞蹈中把我们拉在一起。

你以你的光辉与温柔统治了世界，我的脸是苍白的。但是一阵生命高贵的气息把我带到了你的身边我们分野的那条黑线

被清晓的明光烧红了。

一片千年的薄纱垂落在你我之间当你转过脸去消隐在“过去”里就是那因着腼腆犹疑而迷了爱的路途的人们

过着鬼魂似的生活的地方。

把我们隔离的空间是很仄的，——一道小溪在它的低语中织出了我们别时的回忆

和你走过的足音的悲愁。我所能献上给你的

只是一段没有说出的爱的音乐，让它跟着你消逝。

在初晓的朦胧中，罗摩难陀，那位伟大的婆罗门大师，站在恒河的圣水里等候着清洗的流水泛涨过他的心。

他奇怪为什么今天早晨这水没有流来。

太阳升起了，他祈求圣光祝福他的思想把他的生命向真理展开。

但是他的心仍旧是黑暗而且烦乱。

太阳爬过了婆罗树林，渔舟也张开了风帆，乳姑顶着奶罐到市集上去。

这位宗师走出水来在沙岸芦茸里行走，啁啾的黄鹂在河岸坡上正忙着挖筑洞巢。

他走到那引向皮匠们居住的有臭味的村庄，瘦狗在路边啃着骨头，鸢鸟扑向那偶然抛出的肉片。

帕金坐在他门口的老罗望子树下在做着骆驼鞍子。

他看到这位宗师新浴罢出来走进这不洁的近村时，他敬畏地缩起身来，这颁白的老应匠远远地俯伏在地。

罗摩难陀把他拉到胸前，帕金的眼里充满了泪水，痛苦地叫，“夫子，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的不洁！”

夫子说：“我去洗浴的时候，我轻看了你的村庄，因此我的心得不到恒河的为一切众生的母爱的祝福。

“当你的身体接触了我的身体的时候，她的爱抚至终临到了我，我就被净化了。

“今早我向太阳呼唤，‘那在你里面的圣者也在我里面，但是为什么我没有在我的心灵中会到你？’“当他的明光降临在你我额上的此刻，我已经会到他了，今天我不需要再到庙里朝拜了。”

我忽略了对你的价值的颂赞因为我盲目地肯定了我的财产。

白日黑夜不断地把你的贡献送到我的脚边。

我从眼角里望着它们被送到我的仓库里。

四月的忍冬花在你的献礼上添上芳馨，秋夜的满月的清光也向它们映射。

你常把你波浪般的黑发，倒泻在我的膝上你眼泪盈眸地说：

我对你的献礼，我的王，是可怜地微薄；我无法再多给你，因为我没有可给的了。日日夜夜的过去了

今天你却不再在这里。

至终我来打开了我的仓库，拿起那串你亲手给我戴在颈上的珍宝的链环。我从前那漠不关心的骄傲

吻了尘土里你的遗留的足迹。今天我真正赢得了你因为我以我的忧伤偿抵了

你的爱情的价值。

这个山达尔女人在木棉树下的沙径上忙忙地走上走下；一块粗糙的灰色的纱丽紧紧地缠裹住她的黧黑而结实的苗条的身躯；纱丽的红边和妙焰花的火红魔咒一样在风中飘扬。

哪位心不在焉的设计之神，在用七月的云彩和电光模塑一只黑鸟的时候，一定在不知不觉之中忽然造成了这个女人的形象；她的激动的翅翼藏在身子里，她的轻健的脚步兼有了女人的行走和鸟的飞翔。

几只漆镯圈在她模塑得绝美的臂腕上，一筐的散沙顶在她头上，她在木棉树下飞掠过红沙的小径。

留恋的冬天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南方的偶然的气息已在撩弄这冬月的清严。金冬丛枝上的叶子已经染上灿烂的调萎的金光。余甘树林中点缀着丰熟的果实，喧闹的孩子们在那里围聚抢夺。成堆的落叶和沙土在随着无定的风跳着鬼一样的旋舞。

我的土屋的建筑动工了，工人们在忙着砌墙。远远的汽笛声在宣告铁路的交叉处正过着火车，隔壁学校里也传来了丁当的铃声。

我坐在凉台上看着这年轻的女人一小时一小时地不断地劳作。当我觉得这女人的服务是神圣地注定为她所爱的人们的，而它的庄严被市价污损了，竟被我借着几个铜钱的帮忙把它掠夺了，我的心感到深深的羞愧。

在被神话的云雾迷蒙着的人类世纪的第一个破晓，那些寻求者带着惊异的眼光走在陌生的海岸上，战斗者们在风暴之神的鼓声中在无边的战场上

向无尽悠远的时间行进。

大地在无尽穷追的不停践踏下抖颤，中夜的睡眠受了惊扰，安乐的生活变成苦痛

死亡变成可贵的。那些被道路驱逐着奔涌出来的人

永远走在死亡的界限以外，那些缠扭着家庭的人

命定要永远闭卧在无灵魂世界的僵硬的生活中。

那个一定是被枯燥无味的宁静和呆钝发臭的安全所魅惑，愚蠢地挑选了鬼国盖造起他的隐蔽所的人是谁呢？太初人在生存的歧路上

找到了自己。

他领到的路上的口粮是在他血里，在他梦中，在他路上。

当他坐下计划的时候，把他的楼阁举到云中它的基础倾塌了；

他筑堤只为让它被洪水冲走。

屡次地在他的困倦的宴会大厅里，在烟熏的微暗的灯光中睡着了，

直到一个梦靥的袭击使他气噎，把他的格格作响的骨骼聚在一起他才在死亡的痛苦呻吟中醒来。一个猛醒常能激动他向前从老朽世纪的藩篱中

走向无边无涯的地平线上，一个冲动催迫他从自负的成功的镣枷中逃出提醒他说，那“时间”辇道上的凯旋表柱已经把立柱者埋在它们的无名废墟之下。

他急忙地去参加那从各世纪来的破坏式范的军队，越过山岭，砸碎石墙，打进铁门

当天空和“永在”的鼓声一同搏跳的时候。

在那混沌时代朦胧的初期，当上帝对他自己的手艺发气对他自己幼稚的努力使劲地摇头，一阵烦躁的波涛把你从东方的胸怀攫走，阿非利加，

把你关在昏暗的大树围守的紧密的栅栏内去默默沉思。

在你那深密的黑暗的地洞里你慢慢地积攒起旷野的不可理解的神秘，精研那难读的地和水的符号；自然的神秘的魔术在你心灵中激发了意识界限以外的魔术仪式。

你妆成残废的形骸来嘲笑那可怕的在仿效一个威猛的吼叫中

使你可怖来征服恐怖。

呵，你是隐藏在一块黑纱下面使你的人类的庄严模糊成

耻辱的黧黑的幻象。

那些用捉人的装捕机来掩袭你的猎人他们的猛烈比你的狼齿还锐利，他们的骄傲比你的不见天日的森林还昏黑。

文明人的野蛮的贪婪把恬不知耻的不人道剥得赤裸。

你哭泣了，而你的号叫被闷住，你森林中的小径被血和泪浸成泥泞，同时强盗们的钉靴在你耻辱的历史上

留下了抹不掉的印迹。可是在海洋的那边总有

礼拜堂的钟声在他们城市和乡村中作响，婴孩在母亲怀中酣睡，

诗人们在吟唱“美”的颂歌。当今天西方的地平线上

落日的天空涨塞着尘沙的风暴，当走兽爬出它们的洞穴

用狂吼来宣告一日的死亡。

来吧，你这死亡时间的诗人，站在这被劫夺的女人的门前，恳求她的饶恕，

在垂危的大陆的昏迷之中，让它作为一句最后的伟大的话吧。让我的荣誉是从你而来，我要在深重痛苦的骄傲中

响应你紧急工作的号召。

不要使我陷入昏迷的睡梦；把在尘土中蜷缩的我抖拂了出来，从束缚我们的心灵，使我们的命运无价值的桎梏中解放出来；

从使我们的庄严屈服于独裁者的无是非的脚下的昏乱中解放出来；

把我们日久天长的屈辱敲碎，把我们的头抬起向着无尽的天空，向着灿烂的光明，

向着自由的空气。

卷入于无数凝视的目光织成的网里，他被拉进声响的旋涡中，

这有名望的人。

呵，他已经在那些人中丧失了他的级位就是那些有不知道自己生日的特权，那些世界对他很不赏识的人，好像那在枝上轻颤的叶子，无人理睬地落在尘土里。

他住在冷寂的牢狱的人群中一条光荣的锁链永远在他手脚上丁当地发响。可怜他吧，把他释放到

清洁光明的世界里，绿阴和甜柔的静寂，在那无边的沙土里，——

那原始的永生孩童的游戏场上。当那从黑暗中来的渡船

带他到新知海岸的渡头上，他就没有遮挡光明的东西这光明抚触他赤裸的身子

就如同它抚触空气中张开的船帆。在这早晨的单钝自由里无名的花在草中开放，春光在无边的闲暇中展开金翼在这假日的寂静中从一个甜柔的声音里

他的名字领受到无量的价值，它的悠远的乐音使他在三月困人的下午默思沉想它的约期今天写在闪烁颤摇的榕树叶上。

他受到了莲花河和从河岸竹林中穿过的晨星之光的诗人的款待。

密集的阴云在他眼前舒展出一片紫影在雨润的远林中；他的眼睛随着嬉笑的女孩的脚步从绿荫的村巷来到了河边在落日的天空下

在芥菜和亚麻子开花的田地里享受了色彩的二重奏。

他凝望着说，“我爱它”，而且情愿把他这爱留下，

即或他的巨大的努力终归虚无，而这携带着他的终生惊异的敬礼将在他土地的尘土上

留下一个永存的接触的记忆。你作画的人，

一个在人和物中间不停的旅行者，把他们收集在你幻象的网里又在线条上把他们烘托了出来远在他们的社会价值和市场价格之上。那边的游民的村落，它的密集的朴素的屋顶，

和那后面被忿怒的四月的骄阳烤焦了的一块空场

是我们匆匆走过而绝不会不看到的直到你旅行的线条说了出来；他们是在那里，

我们吃惊着说，他们真是在那里。

那些无名的脚步时刻消失成为阴影从他们的“无”中被解救了出来这首诗是赠给印度近代最伟大的画家难达婆薮的。——译者强迫我们去承认

他们里面真实的更大的共鸣比那王爷们的浪费金钱价值可疑的面象只供那些傻子张口呆视的

大得多了。

你不理睬那乐园的神话的马当你的眼睛被这山羊所吸引当它在我们牧场上徘徊的时候因着我们的劝告而注意到了的。

你把羊性的庄严在线条里表现了出来我们的心灵在惊叹中醒起。

那可怜的贩羊者可不晓得这件事就是这张画并不代表这平常牲畜的本身，它乃是一个发现。在黑暗的无限秘密后面

探照光明的世界被推出去了破坏者走了进来，在不祥的寂静的盖幕之下

在我存在的深处排演着修筑。至终舞台出空了

为着生命戏剧的新的一幕，当那一只火红的手指从天上触到了一穗黑暗一缕闪电的激颤穿过无边的睡梦把它击成碎片。

觉醒的泉水开始流穿那壅塞的血管——如同六月霪雨的第一次洪流在枯干河床中间

奔寻着它的支路。

巨块的阴影塞断了光明的路途造出了纷乱——直到他们被冲走了，新生的精神在和平的光亮的地平线上

释放了自己。我的这个躯壳

这担负着过去的负担者——对于我仿佛是从清晨的慵懒的臂腕中溜走的疲倦的云彩。

我觉得从它掌握中获得了自由在灵光的心中，

在虚幻事物的最远的彼岸。１０７A当我的心从遗忘的黑洞里被放出来觉醒到不堪忍受的惊奇中它发现自己是在喷出一股窒息的对人类侮辱的气味的地狱烈火的火山口边；它目击了“时间幽灵”的长期的自杀的痛苦经过一阵比死亡还惨痛的

畸形残废的痉挛。

在它的这边是一个挑战的凶悍和杀人的酗醉的咆哮，

在那边是束缚在他们小心看守的积蓄上的畏怯的国家，在失算的爆发的烦躁之后

柔顺地在勉强服从的沉默的安全中定居了下来。在古老国家的会议厅里的

计划和抗议都在紧闭的慎重的嘴唇中间压平了。

在这首诗和下一首诗中，诗人看到法西斯匪徒的罪恶活动，他唤起世界人民准备和法西斯匪徒作斗争。——译者同时从天空中横飞过那没有灵魂的兀鹰的机群携带着那垂涎人类脏腑的

饥饿的飞弹。赐给我权力吧，

坐在永生宝座上的，可怖的裁判者！赐给我雷霆般的声音，

使我能够投掷咒诅在那生番身上他那使人毛骨森立的饥肠连妇女儿童也不放过，

使我斥责的言词能够永远震动这自侮的历史的脉搏，

直到这个时代被扼死被锁住在它的灰烬里找到它最后

安息的床榻。

战鼓敲起了。

人们勉强把自己面容扭成可怕的样子咬起自己的牙齿；

这首诗讽刺日本帝国主义者在佛寺中祈祷侵华战争得到胜利。——译者在人们跑去为“死亡”的肉库收集人肉以前，他们整队到佛陀，那大慈大悲者的庙宇里，祈求他的祝福，战鼓正在隆隆地敲

大地颤抖着。他们祈求成功；因为他们在割断爱结，

把旗子插在荒凉的家园的灰烬上，蹂躏了文化中心和“美”的龛座，

把他们走过的绿野和闹市的道路用鲜血染红了之后，必定会引起哭泣与哀号，

因此他们整队到佛陀，那大慈大悲者的庙宇里，祈求他的祝福，战鼓正在隆隆地敲

大地颤抖着。

他们要以凯旋的号角来标点每一千个被杀害的人数，

来引起魔鬼的笑乐，当他看到妇孺的血肉淋漓的肢体；

他们祈求他们能以“不真”来蒙蔽人们的心灵

来毒害神明的甜柔呼吸的气息，因此他们整队到佛陀，那大慈大悲者的庙宇里，祈求他的祝福，战鼓正在隆隆地敲，

大地颤抖着。

我的生日！手里拿着“死亡”的护照

它从潜跃中浮现在“无”的裂口来到存在的边沿呼吸一会。

从腐朽的链条上散落下过去年月的链环。又用这个最新的生日

开始数着新生生命的日子。这款待把今天献上给我，一个过路人，

他想默读那一颗不相识的星辰的早晨的记号招呼他走向一段没有图表的旅程，这是被他的生日和死期平分的，和晨星与残月的光明相混的。

我将向他们唱出同样的赞诗，向死亡也向生命。应许我，大地母亲，

使我生命中从渴望生出的妄想退却到最远的天边

我的肮脏的乞钵把它收集的秽物倒弃在尘埃里；

在我向未曾显露的彼岸过渡的时候让我永不向生命筵席的残肴作留恋的回顾。

如今在这日终困睡的暗昏中你鞭策我使我去拉动生命的车辇的你开始一件一件地向我收回你的礼物。你对我的需求渐渐减少你也更少使用我了

你在我额上贴上弃置的标签。

这些我都感到了，但是我晓得，你对我一切的侮辱

不能把我的价值贬至于无。

让我残废吧，若是你要这样做，从我眼上遮起一切的明光，把我覆盖在残废的阴影里，但是在我存在的破庙里

那古老的神佛仍安坐在宝座上。

你尽量破坏还把碎片堆起，但在这废墟中间那内在的一点光明

将永远亮亮地燃烧着。因为它受着天酒的哺养

那是神人们通过每一声色倾到地上来的。我都爱过他们

而且歌颂了这爱。

这爱把我举到高过你的界线，这永存的爱，即使它的语言渐渐微弱为着经常使用而消损。

在我的爱上曾经影印过他们的签名芒果花的花粉，

合欢花的露冷的芬馨。唤春在初晓的呢喃

和爱人的欢乐的抚触。

当我向你告别的时候，呵，大地，从我收回，细心清点，你给我的一切东西，为生命寄旅的衣食。

你永不要想我小看了你的礼物。

我对这泥土的模型是永远感激的通过它我得到了进入“无形象”的导引。

任何时候我带着一无所求的心来到你的门前，

我都曾受到你心的欢迎。

我知道你的礼物是不送给贪婪的人的，你把甘露留存在你的瓦罐里。

不给那淫秽地饥渴的饕餮的嘴唇。

你在等待，呵，大地，带着你的不朽的礼物，来欢迎那走在超然的艰难路上的行人。饕餮渴望着肉食，商人却为腐肉烦恼，

今天在他们强暴的闹会中，日夜纠缠在一起。

但是嘲弄引我微笑，像从前一样，对那有学问的人的豪举的愚蠢，对那乞丐的富豪的专横，对那炫耀的可厌的浓妆，

对那讽刺人的神性的渎神者的咒骂。

够了。你的凉台上敲着时间终了的钟，我的心响应着告别的叽嘎的开门的声音。

在这黄昏逐渐阴沉的幽暗里，我将收聚起残留的微焰来点起我的将烬的意识，来向你献上最后的顶礼，呵，大地，在七仙星的凝注之下。

我的最后的无声歌曲的香烟我将留下一棵蛟花粉它就要开花，

此岸的痛苦的心无望地盼着过渡，爱的自责在它疲倦的记忆里消失到日常工作的帘后了。

在上空，科学的灯光照射着，黑夜忘却了自己，而在地底的黑暗中瘦瘠的饥饿和膨胀的贪婪互相冲击，直到大地震颤

凯旋的柱子可怕地断裂了，在湾峡的岸边倾倚着。不要在惊恐中哀呼或者忿怒地批判上帝，

让发胀的邪恶在苦痛中迸裂吐出它积藏的肮脏。当吃人的狂怒的受害者被饿齿争拽的时候，让那血浸的亵渎的厌恶

激起神圣的愤怒，从一个可怖的最后审判宣达出一个英雄的和平。他们拥挤在教堂里

这首诗是诗人寄给捷克李司尼教授的，说出他对于慕尼黑条约的反感。——译者

在一个因着恐惧而沉迷的原始狂乱的信仰中它希望把上帝谄媚得心满意足

谄媚得柔弱地宽容。

他们半信半疑地觉得和平将降临在这疯狂的地上

仅仅为着他们写在圣书上的哀恸。

他们信赖着他们宽忍的上帝他会许给他们以及时的智慧，来对较弱的人们索取所需要的留下他们自己污秽的积聚

不再瓜分。但是让我们希望，

为着世界上道义公正的庄严，上帝永远不受他的公平被骗的痛苦被那少数操纵的外交的忠顺小心地避免自己一切的损失，一个可怕的忏悔也许必须走到它的最后的结局，

在一个奸诈的治好的伤疤上面不留下一点余毒。１１１A通过人类的多难的历史

卷来一阵破坏的无知的狂怒文明的高塔倾塌在尘埃里。在道义的无政府的混乱里

历代的烈士们英勇地赢得的人类最好的珍宝

被掠夺者践踏在脚下。来吧，年轻的国家，宣告保卫自由的战争，

举起不可战胜的信仰的旗帜。

用生命修起桥梁跨过被恨恶炸裂的大地，

向前行进。

不要自己屈服把侮辱的负担被恐怖踢倒，

也不要用虚伪和诡诈来挖掘沟濠为你不名誉的人格

这首诗是献给加拿大的，在１９３９年５月２９日渥太华的广播电台上广播过。——译者盖起一个隐蔽所；不要为了拯救自己

把弱者当作祭品献给强人。以他们统治者的名义打过他一次的人，

又在这世纪出生了。

他们穿着敬神的服装聚集在他们的祈祷堂里，他们号召他们的兵士，“杀、杀”，他们喊着；

在他们的怒吼声中夹杂着他们赞美诗的音乐，同时人子正在他的痛苦中祷告说，“呵，上帝，丢掉，远远地丢掉这只盛满最苦的毒汁的苦杯吧。”Ⅳ１１３

你曾从你无尽储藏的光明中借一大片给我眼睛；如今在一日之终你来把它收回，我的主人，我准知道我必须好好地利用我的欠负。

但是为什么在我夜灯之前投下阴影？我在世上不过是来到你明光中的一个短期的客人，如果在这丰满的光中有些碎片留下的时候，让它们在你车辇最后的辙迹中不经意地撇下吧。

让我从尘埃中拾起散弃的光和影，一些有色的幻象的微光用来建造起我自己微小的世界，就是对你债负的残余，不值得好好地收集的。在这个伟大的宇宙里痛苦的巨轮旋转着；星斗崩裂；光尘的火花，远远地四溅迅疾地飞散把生存的烦恼包罗在

原始的网子里。在痛苦的武库里

在通红的意识的架子上满挂着响得叮当的拷打的刑具。

流血的创口张裂着。人的躯体是细小的，

他的含辛茹苦的力量多么巨大。在创造和混乱的合流里

他为什么在沉醉于自己神威的神人们的可怕的贺宴上，

举起他的火灼的酒杯呢，——呵，为什么扫聚这红泪的乱潮来灌满他的泥土的躯壳呢？从他的不可征服的意志里

他把无尽的价值带给每一段时刻。人的祭献

他的肉体上燃烧的苦痛——有什么东西能和

日星的整个火热的奉献相比呢？这般勇敢的不屈的财富，这般无畏的坚持，这般视死如归，——

像这样的凯旋的行进，千千万万，踏着炭火走向忧伤的极点——

在哪一条路上还有这样的追求的，无名的，光辉的这样走在一起的香客？

这样的礼拜的净水，冲穿火成岩石，这样无边的爱的宝藏？夜深时节在病榻的幻光中呈现了清醒的你，这对我仿佛是数不尽的日月星辰

都在保证我微小的生命：等到我知道你要离开我恐怖就伸展到诸天，

那“万有”可怕的漠不关心的恐怖。

这一首和１１６、１１８两首，都是描写诗人临危时节，日夜在他床侧守护的人们的。——译者

她是一个秋夜的仙灵，披着消沉落日的微光，

带来星辰的无尽安宁的应许，用她静默的服务引导着

勉强之夜的长久留连的时间的疲倦的脚步进入到晨星的郊邻。

她的长发被清晓的柔风吹拂着，透出早祷的烟香，

她的日终的含愁的甜柔的脸蒙受晨光的祝福发出了光辉。当我从睡中醒起

我发现一筐橘子在我脚边，我正忖想谁能是这礼物的赠予者；

我的猜测从这一名字飞到那一名字但是美好的名字，像春花一样的繁多，一切不同的名字联合起来

使它成为一件完美的礼物。

１１８在世界无尽的道路上，无数的活动之中，她的性格是分散在

一切她所未占有和不完全的之中。

在病榻旁边围绕着一个亲切的目标她像一个新的幻象呈现着她的存在完美了，一切事物的善都集中在她里面，

在她的摩触里，在她无眠的忧虑的眼神中。在我痊愈的路上

当我领受自然最早的友谊问候的时光，她在我眼前举起无边的最初惊奇的珍贵的礼物。丛树和蓝天浴在晨光之中虽是古老和已曾相识的

向我呈现了在他们里面的创造的永在最初的时间我觉得我的今生

是交织在许多变幻形象的降生之中像阳光是不同的光线组成的每一个形样在它的合一里

是和无数看不见的形样掺杂着。

今生我赢得了“美”的祝福。在人类爱情的瓶中我尝过

他自己的圣酒。忧伤，难以担负的，

把不可伤害，不可征服的灵魂指示给我。

在我感到死亡的降临的阴影的一天，我没有恐怖的挫败。

大地的伟大人物没有剥夺了我和他们的接触，

他们的不朽的言语曾积累在我的心中。

我曾得到生命之神的恩赐：让我把这记忆留在

感谢的语言中吧。

从这一首起的诗（和第１１４首），都是由诗人晚年的私人秘书阿弥耶·查各拉瓦迪译成英文的。——译者浮泛在“时光”悠暇的溪流上我的心移动着，凝注着遥远的太空。在这伟大虚空的道路上影画在我眼前形成

世代以来一行列的人以征服的骄傲的速度穿过悠长的“过去”。帝国欲的帕坦人来过了，

还有莫卧儿人：胜利的车轮扬起形形色色的尘土；

得胜的旗帜翻飞。我望着空虚的路上，

今天看不见了他们的遗迹。

那碧空，从早到晚，从世界到世纪，被日出日落的光彩渲染着。在这空虚里，成群结队地

沿着铁轨，在喷火的车上，又来了强悍的英国人，

散布着他们的活力。

通过他们的道路也将涌过“时光’的洪流卷走这遍地的帝国的密网。他们的军队，带着商品，在星空的空虚路口

将不留下一点印记。

当我在这大地上举目四顾，我看见许多群众纷乱的移动着，在分歧的路上三五成群从世纪到世纪，

被人类的生和死的日常所需驱策着。他们，永远地打着桨，掌着舵；他们，在田地里，

播种，收割。

他们不停地劳动着。

王笏破裂了，战鼓也不再敲；胜利的柱子崩裂，痴呆地忘掉了自己代表的意义；血斑的武器，血红的眼睛和面庞把他们的记录隐藏在儿童的故事书里。他们不停地劳动着；

在安伽，在般伽，在羯陵伽的河海的石阶边，在旁遮普，孟买，和古甲拉特。亿万的雷霆般嘈杂的声音日夜交织在一起，

形成这伟大世界生活的共鸣。不断的忧伤和快乐夹杂在

高唱的生命伟大的颂歌中。在千百个帝国的废墟上，

他们不停地劳动着。我时常觉得

我离开的时间临近了。以宁静的落日的霞光

来遮隔这别离的日子。

让这时间是安宁的，让它是沉默的。不要让任何盛大的纪念会

来做出悲伤的情态。

让森林中的树木在别离的门边在沉默的叶丛中

唱起大地的宁静的颂歌。让黑夜降下无言的祝福，

和七仙星的仁慈的光辉。在我生日的水瓶里从许多香客那里

我收集了圣水，这个我都记得。有一次我去到中国，那些我从前没有会到的人

把友好的标志点上我的前额称我为自己人。

不知不觉中外客的服装卸落了，内里那个永远显示一种意外的欢乐联系的

人出现了。

我取了一个中国名字，穿上中国衣服。在我心中早就晓得

在哪里我找到了朋友，我就在哪里重生，他带来了生命的奇妙。

在异乡开着不知名的花朵，它们的名字是陌生的，异乡的土壤是它们的祖国，但是在灵魂的欢乐的王国里他们的亲属却得到了无碍的欢迎。节日又一次地来到了，带着春天的丰富的祝贺诗人廊畔的花枝

插满了一只新的生日的篮子。

在一间紧闭的屋里我躲得远远地——今年，无用的是妙焰花的劝驾。

我想唱出“春山”的调子，但是临近的别梦郁积在我的心头。我的生日，我晓得，

不久就要融入不变的一天，在“时间”的无记号的连续中消失。

这悲伤并不充满着花街阴影的温柔，记忆的痛苦不在森林的萧萧瑟瑟中发声。

无情的欢乐将吹起这节日的笛子在路上，挥走离愁。日光炎灼，

这个孤寂的中午。我望着这张空椅，

在那上面找不到一丝慰安的痕迹。在它的心中塞满了绝望的言词

仿佛要在哀恸中说出。空虚的声音充满了慈怜

那最深的意义是把握不到的。就像一只狗用忧伤的目光在寻找他的走失的主人，

他的心在迷惘的哀愁中哀唤着，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不知为什么，只用无益的目光到处找寻着：这张椅子的声音似乎比

他的哀苦还要柔弱还要伤痛，它的空洞的沉默的亲人被夺去的痛苦

弥漫了这个房间。在茹卜那伦①的河岸上

我起来，清醒着：这个世界，我承认，

不是一个幻梦。在用血写成的文字里

我清楚地看到了我的存在，通过重复的毁伤和痛苦

我认识了我自己。真理是严酷的，我喜爱这个严酷，

它永不欺骗。今生是永世炼修的受难，

为换得真理的可怕的价值，①茹卜那伦是孟加拉的一条河。这名字含有“神人的形象”的意思。——译者在死亡中偿还一切的债负。最初一天的太阳问存在的新知——你是谁，

得不到回答。一年又一年过去了，这天的最后的太阳在静默的夜晚在西方的海岸上问着最后的问题——你是谁，

他得不到回答。

忧愁的黑夜，一次又一次地来到了我的门前。

它的唯一的武器，我看出，是痛苦的歪曲的假装；恐怖的可憎的姿态

在黑暗中开始奏着它欺骗的序曲。什么时候我相信了它的狰狞的面具，

无结果的挫败就跟着来了。

这胜负的游戏是生命的幻想；从儿童时代，每走一步，这个暗鬼总是紧跟着，

充满着忧愁的嘲弄。

一幅形色惊恐的活动帘幕——死亡的精巧的手艺

在零碎的昏暗中织成的。你用不同的诡骗之网把你创造的道路盖起，

你这狡猾者。你用灵巧的手在简单的生活上

安上伪信的圈套。你用这欺骗

在“伟大”上留下一个印记；对于他，夜不是秘密的。

你的星辰向他指示的道路，这是诗人口述的最后一首诗，没有来得及改正。——译者就是他自己永远清醒的心的道路，他的单纯的信仰

使它永远照明。外面弯曲内里正直

他为此而自豪。

人们说他是无用的人。他用自己的内心赢得了真理

用他自己的明光洗净。什么都不能骗走，他带进他的仓库中的

最后的报酬。

他这从容地接受你的诡计的人从你的手中得到了

达到安宁的永远的权利。

前面是平静的海洋。

放下船去吧，舵手。你们将是永远的伙伴

把他抱在你的膝上吧。在“无穷”的道路上

这首歌曲是诗人在１９３９年１２月写的。遵从他的意愿，这首歌在１９４１年８月７日在寂乡礼堂诗人的追悼会上唱过。——译者北极星将要放光。

自由的付与者，你的饶恕，你的仁慈在这永远的旅程上

将要是无尽的财富。让尘世的牵累消灭吧，

让广大的宇宙把他抱在臂间，让他在他无畏的心中

认识到这伟大的无名作者吧。

译者附记

这本是印度大诗人罗宾德罗那特·泰戈尔逝世以后，他的朋友们替他编选的诗集。集中共有１３０首的诗，歌曲，自由诗和散文诗；有些是曾散见于印度的各种报章刊物，有些是没有发表过的，其中除了第１１４和１２０—１３０这１２首之外，都是诗人自己从孟加拉文译成英文的。

这诗集，按着诗创作的年代，分为四部分：

２．５８—８７首（１９１６—１９２７年）

３．８８—１１２首（１９２８—１９３９年）

４．１１３—１３０首（１９４０—１９４１年）

除了序诗是１９３２年写的，和末一首是１９３９年写的，因为这两首诗的内容，适合于放在卷首和卷末，所以就这样地排列了。

这本诗集最突出的一点，是编入了许多泰戈尔的国际主义和爱国主义的诗，这些诗显示了泰戈尔的最伟大最受人民喜爱的一面。孟加拉本是印度民主运动和文艺复兴运动的中心，在广大人民渴求解放热望自由的火海狂潮之中，泰戈尔感激奋发，拿起他的“力透纸背”的神笔，写出了热情澎湃的歌颂祖国鼓舞人民的诗篇。集中的第３８—４４首，就是他１９０５年孟加拉自治运动期间写的；集中的第５１首，在１９４６年印度独立后，被选为国歌。此外如第１０２首关于非洲的；第１１０首关于慕尼黑会议的；都是诗人对于殖民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最严厉尖锐的谴责。诗人的祖国曾长期地被践踏于英帝国殖民主义者的铁蹄之下，因此他对于被压迫剥削的亚非人民，有着最深厚的同情，对于西方帝国主义集团，有着最切齿的痛恨；在这类的诗篇的字里行间，充满了他的目光如炬，须眉戟张的义怒，真使读者“如闻其声，如见其人”！这是泰戈尔人格中严霜烈日之一面，与“吉檀迦利”集中所表现的霁月光风，是有其不同的情调的。

译文是根据印度加尔各答维斯瓦—巴拉蒂（Ｖｉｓｖａ—Ｂｈａｒａｔｉ）

出版的《诗选》（Ｐｏｅｍｓ）译出的。

《泰戈尔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１９５８年５月出版。内收冰心译的诗选和石真译的故事诗。）

我的秘密

假如我今年不能升学，我晓得我做什么最好；这是一个绝对的秘密，

我不让任一个人知道！那天我到百货大楼，我本想买几个书签，走上三楼，我发现了

结果我呆了整整的半天！满屋的精美的物件，看得我眼睛也发愣——

五彩的绒花，透空的剪纸，还有玲珑带穗的纱灯。粉红和碧绿的玉石，雕成了仙女和寿星；乳白色的像牙上面，刻着

密密的山，树，和小人。六扇黑漆的屏风上，有

古装的人在花下喝酒，吹箫；颗颗的红玉堆成樱桃，

片片的翡翠粘作芭蕉。

一幅灿烂的云锦从墙上垂下，几条金龙在彩云里张牙舞爪；天鹅绒，湖水一样地温柔，闪闪的光浪在架上涌流。

我最爱的还是泥人和面人，他们一个个都那么活泼，神气：

勇敢的武松，用力地按住“大虫”，小阿福抱着麒麟，脸上笑嘻嘻地……“老师父，您讲下去吧，

您为什么难受得说不出话？”——这一句话使我回顾

一大群人正围着那老师父——我想听听他们谈些什么，

我悄悄地走到旁边蹲下。老头儿摸着胡子笑着，

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的故事已经说完，

那是我从前痛苦的经历。新社会把我救了出来；

我还能不献上全部的精力？

“苦的是我眼酸，腰痛加上失眠，虽然我还想再干几十年。

苦的是我没有一个识字的徒弟，念书的孩子们说搞手艺没出息！

“你说我们的美术工艺在国际上声誉很高，提到这点我更要发牢骚！

你说美术工艺是祖国优美的文化，有几个青年人懂得这句话？

“我的师父从前教了我好些，都是多少年积累的聪明智慧；糟糕的是我自己也不会写字，有谁来替我把经验作个总结？

“假如我有一个有文化的徒弟……

听到这里我就从地上跳起！

“老师父，您千万不要伤心，我们都愿意做您的徒弟！”

这句话没有从我口中说出，当着许多人我真有点害羞；我只默默地站在一旁，

紧握着一双出汗的手。

我们班里还有许多人……王明的木工就十分灵巧，

我的泥工，人家都说“不赖”，陈善的纸工是再好也没有！还有李小枫和董以文，

她们都喜欢挑花，刺绣。

假如我们都来加入这支美术工艺的大军，老师父们还要发什么愁？

我们立志向你们好好学习，同时自己再研究，追求。

我们学会了传统的精巧的手艺，再加上我们眼前然悉的东西：

在像牙上，我们会刻出亭台楼屋，和屋里桌上摆的杯子和茶壶；我们也要刻出挂着八盏大灯的八面红旗在玉石栏杆边临风飞舞。一团泥土，我们学着把它捏成老头子手里捻着数珠；

我们也会捏出狼狈的王葆，揣着他那个可恨的宝葫芦！

我要写信给在云南考察的哥哥，让他给我寄来几张鸟兽的画图；我要用丝绒把它们做得逼真，让人人知道我们有多少异兽珍禽。通草花的标本也少不了，祖国的花朵像锦绣一般；

可是原料大宗是台湾出产，为此，我们更要快快解放台湾！

我紧紧地握着出汗的双手，快乐，泉水似地涌上心头！无论是纸张，泥土，

到了我熟练的手里，我就有无限的创造的自由！我眼前涌出朵朵的红云，橱里的绒鸡也翩翩起舞，

架上的泥人对我拍手欢迎，欢迎我加入他们的队伍。

我一定要去学美术手艺！

我想我爹妈不会不同意——可是我觉得现在还是不说的好，别让人以为考试会把我难倒！

我兴奋地怀抱着这个秘密，回家去先准备好好地考！

诗歌合集《小桔灯》。）

《萨·奈都诗选》

〔印度〕萨洛季妮·奈都著

生命

生命仿佛是一块美妙的幻梦的钟乳石，又像一个尽情狂欢的节日以琥珀和紫晶色彩的火焰

深海的波涛似地在你心中跳舞。

孩子们，你们还没有生活过，你们不过存在着直到一个不可抵抗的时间起来震醒了你们的心，使它追求着爱

也以热烈的企望渴求那能以血红的痛苦燃烧你眉毛的东西。

直到你同巨大的悲哀和恐怖打过了仗，忍受过幻梦破裂的岁月中的冲突，被强烈的愿望毁伤，被战斗折磨，孩子们，你们还没有生活过：因为这才是生命。诗人赠死亡

停留一会吧，死亡，我不能死去当我甜柔的生命正在它春天中萌茁；我的青春是美好的，回响着云雀清啭的树枝是浓密的。

停留一会吧，死亡，我不能死去我的一切开花的希望还没有结实，我的喜乐还没有贮藏起，我的所有的歌还没有唱出，我的所有的眼泪还没有流掉。

停留一会吧，等到我尝够了爱和痛苦，看够了大地和变幻的天空；等到我一切人性的渴望得到满足，呵，死亡，我不能死去！叫卖声

当黎明的第一声铙钹在天空中敲起，把这世界唤醒来做种种劳动的吆喝，去赶羊群，去捆束芳香的谷穗，从热烈的劳动里去寻求薄利，空肚的人们用急忙的脚步往前走着，“买馒头吧，买馒头吧，”唱过这渴望的街头。当正午的炎酷的骄阳，

炙得大地摇颤，河水昏晕，在幽荫下唤春鸟掩息了歌声，那无力的，干渴的血在困倦的喉间在酷热里渴望着润湿的救援，“买水果吧，买水果吧，”溜过这喘息的街头。

当微明在热闹的市廛上闪烁，忽然展开一幅繁星的帐幕，当琴弦调好，香炬点起情人们坐在灿白的凉台上共饮着生命深邃的香甜，

“买花吧，买花吧，”飘过这歌唱的街头。

献给印度

呵，从远古的时代起你就一直年轻！

起来吧，母亲，起来，从你的幽暗中再生，而且，像一个新娘似地上配诸天从你永远年青的腹中产生新的光荣。

在枷锁的黑暗中各民族正在哭泣恳求你引领他们走向伟大的晨光……

母亲，呵，母亲，你为什么沉睡？

为你儿女的缘故起来答应他们吧！

你的“未来”用各种的声音召唤你奔向新月般的荣耀，光辉和巨大的胜利；醒来吧，昏沉的母亲，戴上王冠，你在“过去”的王朝里曾经是一位女皇。时间的鸟

呵，时间的鸟停在你结实累累的枝上你唱的都是什么歌曲呢？……

唱的是生命的光荣和喜悦，深沉的忧苦和热烈的斗争，和春天的引吭高歌的快乐；那为未来岁月播种的希望，为梦想迟迟出现的晨光的信仰，那黄昏气息里芬芳的宁静，和人们叫做死亡的神秘的沉默。

呵，时间的鸟，告诉我你从那里学来这些变幻的调子呢？……

在呼啸的森林和冲击的波浪，在新娘的喜笑声中，在新春的鸟巢里，

在因一个母亲的祈祷而震颤的黎明，在遮蔽一颗绝望的心的黑夜，在怜悯的叹息中，憎恨的呜咽里，和一个征服了命运的灵魂的骄傲里。我的城市之歌

我该怎样供养你，我的爱人？

“以金红的蜂蜜和果实。”

我该怎样使你欢喜，我的爱人？

“用铙钹和琴瑟的声音。”

我该怎样妆扮你的发髻？

“从茉莉花里选取珠英。”

我该怎样薰香你的手指？

“用孤沙①和玫瑰的魂灵。”

我该怎样装饰你，最亲爱的人？①一种青草。——译者

“以孔雀和鸽子的色调。”

我该怎样追求你，最亲爱的人？

“用爱的微妙的沉默。”

（为市场之曲作歌）

你们卖什么，呵，商人们？

陈列的货色那么繁多。“艳红和银色的头巾，青莲紫织锦的外褂，嵌镶琥珀的明镜，

玉石柄子的短刀。”

你们称什么，呵，小贩们？

“番红花、扁豆和大米。”

你们磨什么，呵，姑娘们？

“檀香木、指甲花和香料。”

你们叫卖什么，呵，小贩们？

“棋子和象牙的骰子。”

你们打造什么，呵，银匠们？“手钏、脚镯和戒指，还有青鸽腿上的铃铛，轻巧得像蜻蜓的翅膀，舞者的描金的腰带，

君王的镂金的剑鞘。”

你们叫卖什么，呵，卖果子的？

“香橼、李子和石榴。”

你们弹的什么，呵，奏乐者？

“锡达尔①萨朗基②和小鼓。”

你们祝念什么，呵，魔术家？

“是拘鬼召神的符咒。”

你们弹什么，呵，卖花姑娘，用着天蓝和红色的缨穗？“是新郎眉头戴的冠帽，和装饰他新床的花环，新采的白花作成寿被，

让死者的长眠馨香。”死与生

死亡拍抚我的头发，温柔地低语：

“可怜的孩子，我可不可以把你从痛苦中救赎出来，使你的喜乐苏生，还给你

加上一些复活的狂欢……

①②用弓子拉的乐器，被称为印度的小提琴。——译者印度七弦琴的一种。高歌的鸟和爱莲的蜜蜂，或是雨点莹澈的银光，和合欢花醉人的清香，

狂风的声音和白浪的音乐？”

我说“你的慈怜使我的耳朵惭愧，呵，死亡，难道我是这么一个无用的东西，在我完成命定的诗歌事业和国家需要的服务以前，

我的灵魂会颤抖，我的躯体会畏惧它那深哀极痛的残酷的时辰，或是倒下吗？”

无常

不，不要烦恼，虽然生命里充满着忧愁，光艳的黎明不会因你的痛苦而蒙上面纱，春天也不会取走莲花和无忧树叶天赋的光彩和美丽。

不，不要悲伤，虽然生命因困苦而黑暗，时光不会在他的路途上耽搁迟延；今天仿佛是那么悠长，那么不惯，那么苦，不久就会变成被忘却的昨天。

不，不要哭泣；新希望，新梦想，新面庞，和一切未来年月的未享尽的喜乐，会证明你的心是它的忧伤的背叛者，也使你的眼睛对它们的眼泪不再忠诚。夜中

睡吧，我的小人儿，睡吧，平平安安地直到天明……我们要守这漫漫的长夜，你们睡着时我们播种，你们醒来时天光明朗，

你们的镰刀好去收割那成熟的庄稼。

睡吧，我的小人儿，睡吧，你们的是金色的“明天”，你们的是一双收割的手

收割我们在你们睡时种植的梦想，我们的希望和忧愁喂养了你们，我们哭泣的眼泪使你们富足。

黎明

孩子们，我的孩子们，天亮了，清晨的铙钹打响你们觉醒的时间，长夜过尽了，我们的劳动终止了，和风吹拂着我们耕过锄过的田地，很快地庄稼成熟让你们来收割，这是你们睡时我们种下的庄稼。

我们的双手无力，但是我们的工作细心，在黑暗里我们梦想着你们灿烂的黎明，我们在静默中努力争取快乐的明天，用我们忧伤的井水灌溉你们的秧田，我们劳作来丰富你们醒时快乐的破晓，我们的夜更守过了，看呵，天亮了。

孩子们，我的孩子们，你们是醒来承受我们辛苦精神的最终希望的人，说吧，当你们年轻的心珍视我们种下给你们收割的种种梦想，你们给予我们的报酬是颂扬还是痛苦？

是用你们的爱来涂油献祭，还是用你们的饶恕来控诉。威武不能屈

呵，命运，夹在“痛苦”的磨盘中间，你虽然把我的生命碾压得像碎米，看，我要用我的眼泪使它发酵还把它做成“希望”的饼去安慰、哺养那些除了悲痛的苦药以外

得不到食粮的无数的心。虽然你曾把我开花的灵魂

投入“忧愁”的火焰，还把它踩在土里，看，它却像丛树一般重新开放在“爱”的新生枝叶之下荫蔽着那些除了苦命的蓓蕾之外

没有园花的无数的灵魂。

编后记

萨洛季妮·奈都夫人（Ｍｒｓ·ＳａｒｏｊｉｎｉＮａｉｄｏ，１８７９—１９４９）是印度著名的民族诗人，同时又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

作为一个诗人，奈都夫人在印度文坛上占有一席地位。她年轻时在英国上大学，她的诗都是用英文写的。早在一九○五年，她二十六岁时出版的第一部诗集《金门槛》（ＧｏｌｄｅｎＴｈｒｅｓｈｏｌｄ），就显露出了她写诗的才能。一九一四年，她被选为英国皇家文学协会会员，此后她又写了《时间的鸟》（ＴｈｅＢｉｒｄｏｆＴｉｍｅ）、《折断了的翅膀》（ＴｈｅＢｒｏｋｅｎＷｉｇｇ）等诗集。她充分掌握了诗的韵律形式。她写诗的题材也是多方面的：对于祖国的歌颂，对于生命的热爱，对于未来的希望，劳动人民的生活，爱情等等。她的手法是抒情的，然而诗里充满了炽烈的爱国主义，散发出了活泼、新鲜的气息。

作为一个政治家，奈都夫人在印度的政治界也占有重要的地位。她和甘地一起，积极从事于民族运动的工作，她曾多次被捕入狱，然而这并没有使她的勇气和乐观主义的精神受到挫折，相反的，她更勇敢地领导着斗争，推动运动前进。奈都夫人的诗和政治斗争也紧紧地结合起来了，她在一首诗里说：……作为一个诗人，我唱出了雄伟的歌声，响起召唤斗争的号角，我将怎样燃烧起——

那使你们从奴役中觉醒的火焰啊！

她也是一位演说家，能用几种语言作极其流利的讲演。她的演说犹如烈火，使听众深深受到激动。一九二八——一九二九年，她曾到北美洲旅行讲演。

奈都夫人是印度妇女中第一个被选做国大党领袖的人，她是妇女会议的主席，她积极从事于打破印度上流社会妇女的“深闺闲居制度”的工作。

奈都夫人的一生也是充满着反抗的，她出身于一个婆罗门家庭，她父亲是个教育家，大学校长。但她却爱上了出身于首陀罗家庭的奈都。她不顾阶级的限制，不顾人言的毁谤，跟奈都结了婚。

这里所发表的诗选自她的诗集《神笛》（ＴｈｅＳｃｅｐｔｅｒｅｄＦｌｕｔｅ）。（译诗最初刊于《译文》１９５７年８月号。）

国庆寄语海外的母亲们

又到了一年一度使人欢欣鼓舞的国庆节了！作了一个新中国的公民，对于自己亲爱的祖国的生日，本来已有着无限的欢乐，而作为一个新中国的母亲，看着自己的儿女们，为着过这个盛大的节日而忙碌地准备着，兴奋地谈论着，那种热烈的情况，会使得作母亲的心，加倍地高兴、温暖。我知道每一个新中国内和国外的母亲，都会有同样的感觉的！

我深深地感到，我们这一代的人是幸福的，因为我们赶上了这个新中国的时代，我们的儿女们是尤其幸福的，因为他们这样小小的年纪，就做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而这个簇新的国家的六亿人民正以勇健、坚定、乐观、豪迈的步伐，向着无限快乐光明的社会主义社会的前途迈进。只要我们的儿女们，在党和政府的教育和培养之下，在做父母的扶持和关怀之下，能把自己锻炼成一个健康、诚实、勇敢、活泼的建设社会主义社会的永不掉队的接班人，这个簇新的社会主义国家的光明快乐的前途，便永远是属于他们的！

在这个普天同庆的欢腾的日子里，作为一个身在国内的新中国的母亲，我应当对你们报告些什么呢？我感到我对你们所要说的话，就是双管齐下，也说不完的！一九五七年是我们社会主义建设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最后一年，也是胜利地超额完成第一个五年计划的一年。我们六亿人民的生活显著地提高了，工人的工资比一九五二年提高了３７％，此外如住宅、衣、食、子女教育、劳动保险等等待遇，也受到党和政府的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怀。农民的购买力，随着农业总产值的增长，也比一九五○年上升了１３６％，在五万万多的农民中，生产和消费的增长，是中国数千年来所没有过的。以上只简说我们绝大多数人民生活的情况，其余也可以类推了。至于我们重工业建设的成就，更是使人兴奋不尽的，我们大量生产了载重汽车、喷气式飞机……以及许许多多以前都得从外国输入的机器，如火车头、纺织机等等，如今我们自己都能自制了。我们天天看报纸，每天都有使人惊喜的消息，如新的重工业和轻工业出品，新的基本建设，每天的报纸消息，都是应接不暇的祖国飞跃前进的纪程碑！开山填海的厦门海堤，和鹰厦铁路的通车，现在已不是新闻了，横跨长江一公里多长的大桥，在你们看到我这封信的时候，就已经彩旗招展地直驶过“不尽滚滚”的长江了。这一切，都说明了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全国六亿人民，为着自己和子孙的幸福，而同心协力地奋斗着，做了前人几百年几千年没有做成的工作，党的领导真是正确，人民的力量真是伟大啊！

今年春天，我出去走了一趟，走的还不过是江苏省一隅。

我游览了些名胜古迹，如南京的中山陵、玄武湖，镇江的金山寺，扬州的西湖，无锡的太湖，宜兴的善卷洞，苏州的拙政园，留园……和城外的虎丘等处，这些地方，在解放前，真是“断井颓垣”“荒烟蔓草”，如今到处焕然一新，金碧辉煌，周视之下，使我快乐而又惊讶！我们的政府在千头万绪的大建设之中，还念念不忘于祖国的艺术、文化，和广大人民的文娱生活。但看如蚁的游人，都自由自在地在享受工余憩息的快乐，小孩子们尤其活跃，草地上，山巅，水涯，处处听到他们天真活泼的笑声，当我看到这种情景，感激的热泪，常常不自觉地涌上我的眼眶。我感谢领导我们的伟大正确的党，我热爱我们的辽阔美丽的祖国，我羡慕我们的快乐幸福的儿童。

我的话又说远了，其实只就我身边的生活里，北京的城郊之间，每天不断地有新的建筑在破土，在施工，在完成，有新的道路在开辟，在铺设；有新的车轮在行驶……在祖国的各个角落，我所没有看到的地方，也不会例外。总之，北京和祖国的面貌，在日新月异地变化着！我不知道看到这封信的母亲们，离开祖国已有了多少年？你们的亲人在祖国一定还有，在祖国也许还有你们的儿女，你们一定也从他们那里得到我所没有听到的兴奋的消息，让我们大家为此而庆幸吧。

我要满怀欢乐的重复一遍说：“新中国的母亲们是幸福的，我们的孩子们也是幸福的！”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北京天安门前的几十万群众，挥动着荡漾如海的彩旗和花朵，高唱着响彻云霄的生产胜利的凯歌，而在你们海外的各个会场上，也会有绚烂的彩旗，芬芳的花朵，和欢声洋溢的人群。让我们隔着万水千山的心，在这欢乐的气氛中，紧密地连在一起，让我们在这欢乐庄严的节日，彼此许下诺言，永远为“教育扶持我们自己的孩子，使他们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建设社会主义社会的接班人”而奋斗到底！

祝你们节日快乐！

冰心一九五七年八月二十四日，北京。

莫斯科的上空

带着朦胧的旅倦，我从西方归来；隆隆的机翼声里——世界母亲的焦虑和希望

鼓荡在我的胸怀。广岛的母亲，黄金海岸的母亲，

塞浦路斯的母亲……千万只手臂挥舞着，

叫出了她们的痛苦和抗议：我们不要氢弹，原子弹，

我们不要毁灭世界的祸灾！

我们要和平，幸福的生活，我们要保卫千千万万的婴孩！西方是滚滚的乌云充塞，战争的嚷叫淹没了正义的声音——半夜的天空是一片沉黑，

看不见一丝一线的光明！霎时间——

我们飞临莫斯科的上空！低头看见了遍地的光明，这光明布满了我的眼界，

点点滴滴繁星似地晶莹！

这是第一座伟大的不夜城市，这是第一座保卫和平的堡垒！

朵朵的愁云被这万点光明冲散！如今，在两年后的今天，第一颗和平的星辰又怀抱着睡婴的母亲微笑着

仰望它的云中的道路！它围绕大地急急地飞行，

飞临大地的每一个城市。

它带着苏联人民的力量和意志，把和平的消息传播给世界的人民！

让黑云里的战魔们发抖罢！

让为毁灭而创造的核子武器从他们发软的手中落下！这颗和平的星星，

给了坚强的保证！

母亲们实现了她们的愿望，看有谁再敢挑起战争？！一九五五年七月初稿，一九五七年十月补写。

十月革命的一声炮响

十月革命的一声炮响，亿万个受苦人的心

转朝着同一的方向。佝偻的矿工，从黑暗的

洞穴里爬出，伸直了腰。流汗的佃农，把为地主

收割的镰刀，往地下丢。

做炮灰的小伙子，从“长官”

手里，抢过了自己的枪……

希望钻进了他们痛苦的心，觉醒给他们劈出一片光明！亿万个受苦人的心，合成一股拔山倒海的洪流，在世界上，冲洗出

一片片的干净青葱的大地！十月革命的一声炮响，四十年来，在这大地上

引起了多少快乐的声音！一座一座水库里的水哗哗地响，一片一片金黄的庄稼簌簌地响，一串一串穿洞过桥的火车突突地响，一座一座雄伟的机器隆隆地响，还有个新生的小月亮，

绕着地球，飞得嗤嗤地响！

这些声音是人间的交响乐，声音里的自由人们，正在创造自己的天堂；

它们是十月革命炮声的回响，它们永远为十月革命而高唱。一九五七年十月二十五日，北京。

第二颗人造卫星

又一颗红色信号飞上天空，

千万个科学家们欢声雷动！

我们排齐了精壮整齐的队伍，向着最伟大崇高的目的进军。

帝国主义者不必心惊胆战，我们才不要低头来看除非你们胆敢在地球上的

那我们就要随手回击毫不留情！我们不像你们驱使一班

紧跟在雇佣的探险家背后，来麻痹剥削别洲别国的人民；我们也不要军舰，飞机，我们七十个人，还要把

船儿不停地航行到底！“冲过秋冬的雾，迎着五月的风，我们还要把航程，

缩短它几点钟！

“帝国主义者不要做梦！罪恶的掠夺必定告终，埃及人民站起来了，

不让海盗们仍旧称雄。

“和我们一起站在‘桥’上的，还有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民，我们有磐石般坚固的信念，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一九五七年十一月二日，北京。

“面人郎”访问记

十一月二十一日，我到北京工艺美术研究所，去访问郎绍安同志，我的心情是兴奋的。

这几年来，我常常从报刊和画报上看到关于“面人郎”的报道，和他以及他的作品的照片。今年春天，我在上海工艺美术研究所，见到了他的老师赵阔明同志，我们谈话中提到这位名驰国外的“面人郎”，我总想能有机会见见才好，今天果然如愿以偿了。

我进到了他的阳光明朗的工作室，屋里暖烘烘地，已经生了炉子了。郎绍安同志迎上来亲切地和我握手——两道浓眉，一双深沉的眼睛，一脸的胡子茬儿，笑起来显得直爽，诚恳。

他殷勤地给我倒了一杯茶，我们在他桌边坐了下来。桌上有几件他的作品，是《西游记》中的一段吧，有个手搭凉篷，腋下挟着金箍棒，拳着一条腿站在棉花做的云端里的孙悟空，还有其他的戏出；但是我们的谈话一开了头，他就一见如故地对我谈起他的童年，他谈的那样生动，那样亲切，把我的全部精神吸引住了，把我想问他的一切，都忘却了！

“我是前清宣统元年生的，属鸡，照推算该是一九○九年吧。我的祖先是吉林省珲春石山子的人，入关已有三百多年了。我们是满族镶红旗人，可是到了我的父亲的时候，家道就很困难了。我父亲做小买卖——卖豆腐浆，供不起我们弟兄四个读书，因此我虽从六岁起读书，到了十一岁那年就停了学，到天津去学石印的手艺去了……”

他点了一支烟，微微地笑了一笑，笑里含着阴郁，“您知道那时候当学徒，可不比现在，受的打骂可多了，我的第一个师傅还好，第二个师傅就厉害极啦！我们那时候学套色石印，印新疆图，一共有七色，套印错了，师傅一嘴巴就打过来。我们三个当徒弟的，都只有十二三岁吧，实在受不住了，商量好了，夜里跳墙走。先从院里扔出被窝去，然后人再一个一个地爬出来。三个孩子在天津举目无亲，怎么办呢，就把衣服什么的卖给打鼓的，凑了点钱买车票回北京。我们都是小孩，只打了半票，哪晓得火车到东便门，车底下钻上来一个人，也许是铁路上的人吧，可是旧社会的铁路上的坏人也不少呵！他看了我们的车票，说：‘不行，你们怎么打的半票呢？’一下子就把我们带到车站上去了，车站屋里坐着一个人对我们拍起桌子，做好做歹的叫我们每人再拿出十吊钱来——现在也就合四角钱吧，可怜我的同伴一个姓荣的连脸盆被窝都让他们扣下了，结果我们还是从东便门就被撵下车了！

“我从东便门走到宫门口——就是鲁迅故居的那地方——回到了家。我们家里生活仍是很困难，我一时也不知道做什么好……

“有一次我在白塔寺庙会上，看见有捏面人的，这位就是我的师傅赵阔明同志了，我站在旁边看他手里揉着一团一团的带颜色的面，手指头灵活极啦，捏什么像什么，什么小公鸡啦，老寿星啦，都像活的一样！我看得入了迷，一天也舍不得离开，我总挨在他身边，替他做这做那，替他买水喝，买东西吃，他挪地方我就替他搬东西什么的，我们就攀谈起来了。他问我姓甚名谁，住在哪里。我都说了。他说：‘我也住在宫门口，怎么不认得你呢？’我回家去天已经晚了，父亲正要责怪我，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了，我还恳求地说：‘我喜爱这个！我想学捏面人。’父亲答应了，同赵阔明老师一说，说成功了。

“我跟师傅学了一个多月，自己就能捏些东西，出去哄小孩儿了。反正是粗活，什么小鸟啦，小兔啦，胖娃娃啦，不能说好，可是小孩说像说好就行了。一件卖一‘小子儿’或者一‘大子儿’的，一分钟能捏上一个，就够我生活的了。

“就这样一边卖一边学，一年多的功夫，我就会捏戏文，什么‘二进宫’啦，‘三娘教子’啦……那时候师傅就上天津去了。我只好自己买些香烟里有戏文的洋画，照着来捏。可是洋画上一出戏只有一场，不够生动，我想捏戏中人物的每一个动作，我就开始去听戏，又没有钱，买不到前排的座位，只好在后边远远地看吧，看完回来，回忆，揣摩戏中人的种种神情动作，常常一夜一夜地睡不着觉……

“从此我就过起游艺的生涯了，我和我的爱人，背着箱子，拉着大孩子，抱着小孩子，一家人走遍了天涯海角。我们到过天津、青岛、烟台、威海卫……也到了上海，在静安寺路交通银行的石头窗台上摆过小摊。那时我捏的小面人，就有人来收买，转卖给外国人，什么佛爷啦、寿星啦、胖娃娃啦，凑成一打，送到外国去。虽然常有一二百打的定货，可是经过中间的剥削，到了我手里，也就所余无几了！”

他又燃了一支烟：“您可别怪我，我一提到从前的事情，就激动，就难过！旧社会真是个陷人坑，像我们这样靠手艺吃饭的劳动人民，到哪里也没有活路！我们拖儿带女，到处飘流，有时候连饭也吃不上，连店也住不到……”

愤怒和痛苦涌上了他的眉头，他的声音也就颤动急促了：

“我们在哪一个地方都呆不长，不流浪是不行的，我们又走了京汉线，东北、西北，到处都受着欺凌。不说别种坏人吧，就是旧军人，国民党的士兵……那年在张家口的康庄，我在一个兵营门口，正捏着一个胖娃娃吹号，一个号兵过来看见了，就瞪眼问：‘你捏的这是什么？你不是在形容我？’我也气了，我说‘我捏的是胖娃娃，我想捏你还捏不好呢！’他狠狠地飞起一脚，把我的箱子踢翻，玻璃都粉碎了！

“有时候呢，一个大兵把我的面人拿走了，我跟到营门口，另一个大兵出来就给我一个大嘴巴……还有日本人时代，更不用提了，日本人当然可恨，狗腿子的翻译就更其可恶，……

咳，从前的苦日子，说它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呵！”

他完全激动了，头也低了下去。我觉得很惶恐，也很窘，我是来欣赏他的作品，和他谈谈他目前的工作的，怎么会引起他谈到他伤心的旧事呢？正在我局促不安的时候，他抬起头来勉强地笑了一笑，说：“对不起，你可别介意……”

我赶紧笑说：“可不是，那都是从前的事了，譬如做了一场恶梦，您还是谈谈现在的工作吧。”

他的脸上开朗了，微笑从嘴角展到眼边：“解放后一切都变好了，人民政府十分地重视民间艺人，当人民政府发现了我的手艺，就把我从穷苦中救拔了出来，让我专心地研究我的艺术。如今我们再不流浪了，我每月有固定的工资，生活平稳安定了，我也能精心地做些细活，不怕加工，不怕费料，只要我做的好——现在的条件真是好极了！”

我问说：“您去年还去过英国，我从报纸上看见了……”

他很谦虚地微笑了：“我们经过乌兰巴托……巴黎……一路都很好。我一辈子坐过多少次海船，在无风三尺浪的海上都过去了，因此我坐飞机也不觉得怎样。”

他一句也不提他在伦敦表演捏面人的技术的时候，那种受人欢迎的光景，多么谦逊的艺术家呵！

时间已经不早了，他激动之余，似乎有点疲倦，我也就不再多问了。在我站起的时候，看见桌上一个带格的木盘，里面放着些骨片，锥子，小木梳之类的东西，就问这是否工具，他说是的，而且工具也很简单。他掀起木盘上一块遮着的白布，底下有一小条一小条像颜色粉笔似的熟面，这便是他的材料了。他说这熟面是四分之三的面粉和四分之一的江米面，和起，烫熟，再上锅蒸，然后调上颜色和蜂蜜，揉搓起来，做成的面人就可一二十年不裂不坏的。

当我赞叹说这手艺不容易学的时候，他又微笑了，说：

“也容易也不容易，百分之十靠师傅指点，百分之九十靠自己研究揣摩！”

我问：“您现在带徒么？”

他指着桌边站着的一个小姑娘说：“她是我的学徒，也是我的女儿。”

已经到了他下班的时候，我不敢再耽误他的工夫，就向他道谢告辞，他亲切地和我握手，又让他女儿郎志丽带我到资料室去参观他的作品。

架子上摆的真是琳琅满目，他的比较新的作品，如“鸡毛信”，“采茶扑蝶”等逼真细腻，不必说了；而我所最爱的，还是一小组一小组的旧北京街头小景，什么卖糖葫芦的——一个戴灰呢帽子穿黑色长袍的人，左臂挎着一个小篮子，上面插满了各种各样的冰糖葫芦；剃头的——一个披着白布的人低头坐在红板凳上，旁边放着架子和铜盆；卖茶汤的；卖沙锅的；吹糖人的；无不维妙维肖！其中最使我动心的，是一件“打糖锣的”，是我童年最喜欢最熟悉的东西，我想也是“面人郎”自己最深刻的童年回忆吧，因为这一件做得特别精巧细致：一副带篷儿的挑子，上面挂着几只大拇指头大小的风筝；旁边挂着几只黄豆大小的花脸面具，几只绿豆大小的空钟；里面格子上摆着一行一行的半个米粒大小的小白鸭子，框盒里放着小米大小的糖球……凡是小孩子所想望的玩的吃的，真是应有尽有了！我真不知他是怎么捏的，会捏得这么小，这么可爱！

这都是“面人郎”小时候最熟悉的北京街头巷尾的一切，也是我自己童年所熟悉的一切，当我重新看见这些形象的时候，心头涌起的却是甜柔与辛酸杂揉的味道，童年的回忆是甜柔的，而那时的人民生活，却是多么辛酸呵！尤其是像“面人郎”所说的“靠手艺吃饭的劳动人民”，什么吹糖人的，卖糖葫芦的，打糖锣的……都是我们极其熟识的朋友——他们除了从我们手里接过“一大子儿”或“一小子儿”的时候，偶然会微微地一笑，而眉宇之间却是何等地悲凉忧抑呵！

走出大门，头上照耀着正午灿烂的太阳。转几个弯，就走上光滑平坦的柏油路，这柏油路还是在一条胡同里。这条胡同的小学校正放午学，三三两两带着红领巾的小孩子们，边说边笑地迎面走来，一辆簇新的载满了乘客的公共汽车平稳而飞速地从我身旁驶过……我从微茫的回忆中猛然惊醒！这是北京街头巷尾的景象，也正是“面人郎”所说，“解放后，一切都变好了！”我心头辛酸的感觉焕然消失了，余剩的一丝甜柔，渐渐扩大成为满怀的欢乐。我向着明朗的高天长长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举起轻快的脚步，向前走去。

一九五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北京。

来以后》。）

向埃及人民致敬

尼罗河，用她坚强的手指在沙漠地上，写出一行行整齐碧绿的诗篇；一根根矗立的枣椰树，惊叹号似地，上指青天；聪明的埃及人民，在茶色的玫瑰丛中长大；金色硕圆的柑桔

发出一缕缕诱人的香甜。勤劳的埃及人民，千百年来，在皮鞭下为奴役他们的人们劳动，百公里长的苏伊士运河，把十二万人的青春断送；地中海和红海的交流中

泛溢着多少母亲的悲痛！

勇敢的埃及人民站起来了！从心底，他们感到了

全世界和平力量的支持！在连天的炮火下，他们咬紧牙关，前仆后继，终于推倒了，打烂了

帝国主义这具僵尸！

那天，几千双含泪的笑眼，骄傲地仰望着塞得港市，

高高地升起了胜利的红旗！今夜，我独自倚在栏边，

遥望着“七月二十三”桥上：

桥边

一对对

一弯弯满月飞虹般的银灯照得通明——雪亮，几十面亚非国家的国旗，庄严美丽地迎风飘扬；浩荡透明的尼罗河水，

在桥下快乐地吟唱。

临风我弹去了激感的热泪，埃及人民，我向你们致敬！

你们和我们是多么相近！我们用砖石筑成的长城和金字塔是那样地坚牢古老我们的人民血肉筑成的长城和金字塔，

都是怎样地坚固，年青！让我们永远携起手来吧，和亚非亿万人民在一起，从地球上消灭帝国主义，

为下一代争取持久和平１９５７年除夕、开罗。

第五卷

春风得意马蹄疾

呼啸一时的西风过后，

追到前头的，是

豪迈骀荡的东风

挟带着一天的春气！

它高举着飘飘的鲜红的旗帜，驰过九百万平方公里的郊原，来指挥六亿人的劳动大合唱。

千万座烟囱冒起浓烟，

千万个山丘河流变了样，

来迎接这空前未有的春天。

东风还要彻底地压倒西风，

一年，五年，十五年，五十年，我们面前还有无数个奋斗的春天！一九五八年二月十三日，北京。

（本篇最初发表于《诗刊》１９５８年２月２５第２期。）

我们这里没有冬天

那天同几位朋友在一起，大家都说北京的气候，似乎一年比一年暖了，而且冬天一年比一年短，几乎短到没有冬天。

我们记得小的时候，北京的冬天长得很，夜中蜷缩在被窝里，总听见呜呜的卷地的北风，窗纸像鬼叫一样，整夜地在呼啸。

早起挟着书包，冒着风低头向前走，土道当中被车轮碾过的雪，压成一条一条小沟似的烂泥，不小心一脚踩下去，连小棉鞋都陷在泥里，拔不出来！胡同两旁的门洞里，永远有几个蜷伏着的人，要饭的，拣破烂的……冻得发紫的脸，颤抖的四肢，衣衫像枯叶一样，一片一片地挂在身上，嘴里发着断续的呻吟。看到这些痛苦的形象，我们脚下不自觉地走快了，就在我们“慌不择路”的时候，我们的小棉鞋就陷在泥里了！

就这样地寒冷，蜷缩，泥泞……过了悠长而灰黄的几个月，忽然间，我们身上觉得暴躁，把棉衣一脱，原来春天已经来到了！但是夹衣穿不到几天，又得换上单衣，原来夏天又在眼前了，所以我们总说是北京没有春天。

这几年的冬天，大不相同了。北京照旧刮风下雪，而下过的雪都整齐地堆在光滑的柏油路的两旁，太阳一晒，风一吹，就像没下过雪一般。最痛快的是：大门洞里再看不见那些痛苦的形象，听不到呻吟的声音。从那里出来的，是上学的、上工的、上班的男女老幼，衣履朴素而整洁，嘴边带着宁静的微笑，昂首挺胸地往前走。

尤其是去年——一九五七年，就仿佛没有冬天。虽然在气候上，也刮过风，下过雪，冻过河，但是在人们口中，就没有听见过“冬天”两个字，什么“消寒”，“冬闲”，“冬眠”，都成了过了时的词汇。就在我执笔之顷，人们身上的棉衣还没有脱，北海的冰也没有化，草也没有青，柳也没有绿，而春意早已弥漫在北京的城郊了！

其实，又何止是北京城郊？在我们辽阔广大的国土上，六万万人民的心里，冬天就没有来过！

也不是冬天没有来过，在如火如潮的革命干劲里，“五年看三年，三年看头年，头年看前冬”，我们同心协力地在田野上，在河滩上，在工地上，在……把春天往前拉了三个月，人民心里光明温暖的春天，把严冬给吞没了。

这是几千年来的一个大变化！从此冬天失去了它传统的意义，它变成了春天的前奏！

我们不必像英国的诗人雪莱那样，吟一句软软的慰藉和企望的：“冬天来了，春天还会遥远么？”我们干脆说一句大白话：“我们这里没有冬天！”

们把春天吵醒了》，百花文艺出版社１９６０年１月初版。）

在文风座谈会上的发言

这几年来深深感到我们的文章太长，原因由于有那么一种不爱写短文的风气，结果可以使你得到启发的东西轻轻地滑了过去。

再一种情况是千篇一律，最常见的是一个政治运动起来后，这个人写的同那个人写的差不多，如果把作者的名字盖起来，看的人就不知道是谁写的。相反的，过去的一些老作家都有他自己独特的风格，往往不署名也可以猜出是谁写的。

还有一种是不精练。写的文章不能抓住读者的注意力，也就是没有准确性。

写文章最要紧的是清楚、有力、美，没有这三个东西人家不爱看。我是眼高手低，在这里批评人，自己并不一定能做到，也正因为自己做不到，所以才感到焦虑。

我觉得许多青年作家中国书念得少，翻译书念得多，说得更确切一点，不是翻译书念得太多，而是中国书念得太少。

我的孩子从学校回来说：今天老师教了我一句“红杏枝头春意闹”，过了几天又学了一句“春风又绿江南岸”，可是就只知道这两句诗，别的不知道。文章要写得鲜明生动，在于词汇多。我们中国的词汇很多，可惜青年们没有掌握，就写起三四十万字的长篇来，于是“伟大的”“光荣的”等等都出来了。听说从前南开中学一个学生写的作文得了１２０分，怎么会有１２０分的呢？他的文章中写道：“今天天气十分好，花儿十分香，风景十分美，心里十分高兴……”一连用了十二个“十分”，老师给了他个１２０分。所以这样写，是因为他能运用的形容词太少。

多听人谈话，多跟人谈话。不要以为只有知识分子才能说。我在人民代表大会上，最喜欢听工人和农民代表的讲话，他们的话有个特点，就是句子短。写文章最好也要句子短，句子一长就容易分散人的注意力。

要注意语言的音韵。《解放军文艺》上登的战士写的诗，有时音韵非常好，比我们写的好得多。我出国去人家让我朗诵新诗，我就诵不出来，不是说没有好的新诗，而是记不住，老是朗诵“窗前明月光”，人家听了不过瘾。音韵是中国文字的长处，我们要努力掌握，尤其在汉字拼音化以后，大家都要下一把功夫学念中国字，如果不会平、上、去、入，念不准音调，别人是听不懂的。很多青年分不清声母韵母，更不知道什么是声母，什么是韵母。毛主席喜欢填词，词的艺术性很高，它不但注意韵，而且还讲究四声（平上去入）五音（唇齿喉舌鼻），这是比诗好的地方。“燕子斜阳来又去，如此江山”，后一句有三个字是平声，所以念起来分外响亮。注意音韵，决不等于要回到过去，而是要我们中国人会说中国话，不但会说，而且说得好听。

还有一种现象，就是有些文章文法不通，逻辑混乱，一下子不容易发觉，如果把它译成外文，就看出毛病所在。外文的文法很谨严，我们的文法也是非常谨严的，但因为有些人不会用，以至一翻成外文就好像没有文法似的，不知道主词在什么地方。犯这种毛病的人，大都是中国书没有念好，翻译书也没有念好。

一般说文章写得好，不是一样的好，各人有各人的好法，各人有各人熟悉的词汇。所以我们才提倡文章要有风格。如果对词汇不熟悉，用起来必然前言不对后语。我主张要大力提倡写短文章，大家都很忙，尤其是下去的人，更没有时间写长文章，而新鲜事物又那么多，让它们滑过去太可惜了。其次，要尽可能写得浅些。说到这里，想到儿童文学的创作。尽管党和政府一再号召，写的人还是不多。我从埃及回来时，广播电台要我对儿童作一次广播，我写了个稿子送去，电台退了回来，他们说你的稿子孩子们听不懂，仔细一看的确如此，后来把一些标语口号去掉，重写了一篇去广播。要是大家多写儿童文学，写出的东西一定会比原来的活泼一点，生动一点，鲜明一点，短小一点和浅近一点。附带声明一句：我不是编辑，可以不避向大家拉稿的嫌疑。

跟小朋友谈访埃观感

亲爱的小朋友：

去年年底，我参加了出席亚非人民团结大会的中国代表团，到埃及的首都——开罗，开了七天的会，我看见、听见了许多有意思的事情，现在来同小朋友们谈一谈。

埃及这一个国家的名字，对于我们并不是生疏的。前年冬天，埃及受到英国、法国和以色列军队侵略的时候，我们中国人民都起来支援他们，给他们送过一千一百多万块钱的捐款，卖给他们牛羊肉，北京还有过四十多万人的支援埃及的示威游行，这些事情小朋友们一定还会记得。我小时候也知道埃及的一些地理知识。我知道在埃及，有一条从南向北流的尼罗河，这条大河是埃及的生命线，因为尼罗河两岸，是埃及最肥美的土地，埃及人民从古以来，都把尼罗河叫做尼罗河爸爸。我小时候还看见过埃及的图画，很高很大的金字塔，旁边有一行一行的棕榈树或者是椰子树，还有头上裹着白布、穿着长袍的埃及人，骑着骆驼从金字塔旁边走过。

直到这次，我们乘坐的飞机飞到埃及上空的时候，我才切身体会到尼罗河和埃及人民生活的关系。我们从北京动身的时候，北京的树叶早已掉了，田野上也是一片枯黄。我们经过苏联、东欧一些国家，也都是遍地的冰雪。可是一到埃及，上面是蔚蓝的晴天，下面是碧绿整齐的一块一块的田地，尼罗河和它的支流，在广大的田野中间纵横贯串，田陇上都种着一行行的像椰子一样又高又粗、上面长着棕榈叶子的树。

田野中间，还有一小撮一小撮的黄泥农舍，这风景就好像中国的江南一样，真是美丽极了。但是离开河岸比较远的地方，就是一望无际、连草也不生的沙漠地了。

后来我们从埃及朋友那里，知道埃及差不多是整年不下雨的，夏天偶然下一两阵小雨，就是很希罕的。所以农村的房子，多半是没有屋顶的，冷的时候用高粱秆盖一盖。尼罗河是田地上唯一的水源。我们在画上看见的那种高大美丽的树，原来以为是椰子或者是棕榈，结果不是，是一种枣椰树，上面结着一排一排长长的枣子，中国古书上叫做海枣，很甜，很好吃。

金字塔，也不是塔，是用大石块堆成的下面方上面尖的坟墓。这是五千年以前，埃及帝王的坟墓。最大的在开罗城外的沙漠地上，从开罗去，不到二十分钟的路程。这座金字塔有三十层楼房高，用了二百三十万块石头，平均每块石头有五千斤重，这些石头是从远处用船运来的。在五千年以前，劳动工具很幼稚的时候，做这样的大工程，是多么不容易呀。

我们的飞机一着地，我们就接触到了热情的埃及人民。一下飞机，许许多多穿着绿色灰色衣服的男女青年拥上来欢迎我们。他们抢着把绿色的上面有白色的新月和三颗星的埃及国旗，和鲜红的玫瑰花束，塞在我们的手里，热烈地喊着“中埃友谊万岁”、“和平万岁”、“亚非人民团结万岁”，一直把我们送到旅馆，还舍不得离开。

在大会开幕的那天，一清早，我们的旅馆前面，就站满了千百个男女学生，他们举着国旗和纸做的和平鸽，还有很多欢迎标语，他们穿着各种各色的制服，非常有秩序地排着队站着。最小的学生，才有十岁上下，他们戴着绿色的小帽子，穿着黄色的衬衫和短裤，仰着小脸，注视着代表们住的房间的一个窗户，大声欢呼，样子真是可爱。

参加这次亚非人民团结大会的代表，一共有五百多人，代表着亚洲和非洲将近五十个国家。很多代表虽然互相不懂话，但是在微笑里，在亲切的眼光和热烈的握手里，我们的友谊在深深地交流着。我们都是受过殖民者的压迫的，大多数非洲人民，到现在还在西方殖民主义的压迫之下，过着奴隶牛马的生活，但是我们亚非人民终于站起来了，我们晓得团结就是力量，因此，才有今天的这个团结大会，我们要在一起反抗西方殖民主义，争取和平、独立、友好和合作。

小朋友，在埃及的那几天，我们最深切感到的，就是埃及人民对于中国人民的热爱。中国代表乘坐的专车，一出现在街头，很快就会有很多人围上来欢呼拍手。我们走进任何一个店铺，当他们发现我们是中国人的时候，就笑容满面地握住我们的手，说：“谢谢你们送给我们的捐款，谢谢你们给我们送来了冻牛肉，冻羊肉！在我们患难时候帮助我们的，就是我们最好的朋友，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友谊！”

提到他们的英勇抗战，我们曾经在去年十二月二十三号，参加了塞得港的胜利日的庆祝，那是埃及人民配合自己的军队，把英法联军赶下海去的一周年。那天的情况十分热烈，这里不细说了，其中最使我受感动的，就是在游行队伍里，有一队参加保卫塞得港的儿童队伍，最小的儿童，才有十一二岁，他们背着背包，雄赳赳气昂昂地从检阅台前走过，受到了观众热烈的欢呼。游行以后，我拉了其中的一个孩子，因为我们要到烈士墓上去献花，只跟他谈了几句。据说他的父亲在抗战中牺牲了，他自己和他的小同伴们，在保卫祖国的战争中，做过许多工作，像侦察、救护、送信等等，起了相当的作用。埃及人民看中国电影，最喜欢“鸡毛信”，他们喜欢看我们中国人民对帝国主义侵略者的反抗，也喜欢看我们的小战士——海娃的英勇战绩。在保家卫国的强烈感情里，我们两国人民是血肉相连的！

小朋友一九五五年，我曾去印度参加了亚洲国家会议，去年又到埃及参加亚非人民团结大会，可以看出，在反对战争、保卫和平、友好合作的旗帜下，和平的力量一天一天地在扩大，我们的前途，尤其是小朋友们的前途，是光明而幸福的。

让我们大家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向着这个伟大的目标，尽我们最大的努力吧！一九五八年春　　初版。）

再寄小读者通讯一

似曾相识的小朋友们：

先感谢《人民日报》副刊编辑的一封信，再感谢中国作协的号召，把我的心又推进到我的心窝里来了！

二十几年来，中断了和你们的通讯，真不知给我自己带来了多少的惭愧和烦恼。我有许多话，许多事情，不知从何说起，因为那些话，那些事情，虽然很有趣，很动人，但却也很零乱，很片断，写不出一篇大文章，就是写了，也不一定就是一篇好文章，因此这些年来，从我心上眼前掠过的那些感受，我也就忍心地让它滑出我的记忆之外，淡化入模糊的烟雾之中。

在这不平常的春天里，我又极其真切，极其炽热地想起你们来了。我似乎看见了你们漆黑发光的大眼睛，笑嘻嘻的通红而略带腼腆的小脸。你们是爱听好玩有趣的事情的，不管它多么零碎，多么片断。你们本来就是我写作的对象，这一点是异常地明确的！好吧，我如今再拿起这支笔来，给你们写通讯。不论我走到哪里，我要把热爱你们的心，带到那里！我要不断地写，好好地写，把我看到听到想到的事情，只要我觉得你们会感到兴趣，会对你们有益的，我都要尽量地对你们倾吐。安心地等待着吧，我的小朋友！

自从决心再给你们写通讯，我好几夜不能安眠。今早四点钟就醒了，睁开眼来是满窗的明月！我忽然想起不知是哪位古诗人写的一首词的下半阕，是：“卷地西风天欲曙，半帘残月梦初回，十年消息上心来。”就是说：在天快亮的时候，窗外刮着卷地的西风，从梦中醒来看见了淡白的月光照着半段窗帘；这里“消息”两个字，可以当作“事情”讲，就是说，把十年来的往事，一下子都回忆起来了！

小朋友，从我第一次开始给你们写通讯算起，不止十年，乃是三十多年了。这三十多年之中，我们亲爱的祖国，经过了多大的变迁！这变迁是翻天覆地的，从地狱翻上了天堂，而且一步一步地更要光明灿烂。我们都是幸福的！我总算赶上了这个时代，而最幸福的还是你们，有多少美好的日子等着你们来过，更有多少伟大的事业等着你们去作呵！

我在枕上的心境，和这位诗人是迥不相同的！虽然也有满窗的明月，而窗外吹拂的却是和煦的东风。一会儿朝阳就要升起，祖国方圆九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将要有六亿人民满怀愉快和信心，开始着和平的劳动。小朋友们也许觉得这是日常生活，但是在三十年前，这种的日常生活，是我所不能想象的！

我鼻子里有点发辣，眼睛里有点发酸，但我决不是难过。

你们将来一定会懂得我这时这种兴奋的心情的——这篇通讯就到此为止吧，让我再重复初寄小读者通讯一的末一句话：“我心中莫可名状，我觉得非常的荣幸！”

你的朋友冰心一九五八年三月十一日，北京。

诗歌合集《小桔灯》。）

给西红门乡一位小朋友

记得不？那一天

开过了庆功大会，

你们都坐在台前——

台上正演着京剧，

那位女演员满头珠翠，

打扮得像个神仙；

她轻柔地挥手，轻盈地移步，步步配合着优美的丝弦。镶着千百面的小镜子，　　怎会这样地闪烁晶莹？”

我却关心着你们的红领巾水库，问你“几时才能完成？”两公尺宽；　　您不知我们干得多欢！

我们学校里每天出动四百人，　　城里每天还来三百个

红领巾。

人多了，工具却发生困难，

我们只好两人抬一个土筐！

三四月间就会挖好，

请您一定要来参观。”

飞上祖国的天空。

我一定要从机窗下望，

寻找西红门乡的田野，

寻找这一面发光的小镜子，

在天空上庆祝你们的成功！

红领巾水库实在很多！

但是我会更加快乐：

全国小朋友的几千万双小手，　　在祖国广大的田野上，

挖出几千百个红领巾水库，

从天空上看也就像

几千百面晶莹的明镜！

我要指给飞机上的人们，

要他们都来观看，

看小朋友们出了力，流了汗，给祖国戴上一顶多么美丽的花冠！

３．１２．１９５８．北京

北京的声音

《北京日报》文化生活组，约大家写“北京的一天”，这题目，很难写。

难处在“北京”可写的“一天”太多了！在北京住过几十年的人，中间经过多少震天撼地，惊心动魄的日子；尤其是在解放后的北京，作为新中国的心脏，它推动着全中国的脉搏，在这几万几千天里，每天都有史无前例的，可歌可写的事情发生，真不知说哪一天，哪一件事才突出，才新鲜。

但是若从“小处下手”，倒有些很动人心弦的，像火花一般，印象鲜明的小事，永远在你的记忆里，闪闪发光。

那是我刚从国外回来的一个冬天的清早，外面下着大雪。

这雪大概是半夜下起的，窗上雪光照眼，对面屋瓦上已经积上两三寸厚的、绒绒的雪沟了。

院子里有簌簌的声音，那是我的小女儿在用大竹帚扫雪。

她离开北京的时候，还不到一周岁，北京的一切，对于她都是新鲜的。她也从来没有看见过大雪，我猜扫雪的一定是她。

果然，隔着窗帘，听见炊事员从厨房里出来，对她笑说：“你起来啦，穿这点衣服，也不怕冻着！好吧，我买菜去了，回头街道上有来喊扫雪的，你就扫去吧，痛快地过一下瘾！”

小妹笑着答应了。接着听见开门的声音，他走了。

过不一会，就听见达——达——达，门环响了几声，小妹满含着欢喜的声音问：“听见啦！是扫雪吧？”这时外面一个极其清脆，极其亲切，极其礼貌的声音叫：“是呀，劳您驾！”

我本是站在床前的，在这清磬般游漾的声浪里，忽然不自主地在床边坐下了。

久违了！这典型的，清脆，亲切，礼貌的北京的声音！

这声音给了我以无限的感激与温暖！

这是我从童年起，在北京街头巷尾所常常听到，而在任何别的地方所听不到的，这种清脆的声音，这般亲切的语气！

如今，就是这熟悉的、清脆亲切的声音，在新中国的首都，逐家逐户，唤出人人，为人人服务！

就在这一瞬间，这一个声音里，我深深地投入祖国的怀抱，北京的怀抱里了！

再寄小读者通讯二

亲爱的小朋友：

今年一月，我刚从埃及归来，趁我记忆犹新，来对小朋友说一些埃及的印象。

我们到埃及去，走的是北路，就是从北京坐飞机，经过蒙古人民共和国、苏联、捷克斯洛伐克，最后到达埃及的首都开罗。——在这里我想插一句话，世界局势发展得多快，在我回来后不到三个星期，埃及和叙利亚，已经联合组织了一个横跨亚非两洲的新国家阿拉伯联合共和国了！这是中东阿拉伯人民，在反对殖民主义、争取民族独立的愿望上，有了进一步的团结，这也是世界和平力量进一步发展的里程碑！

我们一路从机窗下望，都是冰天雪地莹白照眼，可是一到达开罗的上空，就是晴天万里，下面是长长的河道，支流四出，两旁是整齐翠绿的田野，一簇簇的密集的淡灰色的农舍，田垄上排列着一行一行的高大的枣椰树。但是在这河畔地区以外，就是茫茫无际的黄沙，浓绿淡黄，成一个鲜明的对照！

这一条长长的河道，就是世界闻名的尼罗河，是埃及境内的唯一的天然河流。埃及在非洲的东北角，在北纬二十二度至三十二度，东经二十四度至三十七度之间，气候炎热，雨量极少，所以尼罗河也是他们唯一的灌溉泉源。埃及人民亲切地称尼罗河为“尼罗河爸爸”就是这个缘故。

这使我想起二十几年前，我在意大利首都罗马的梵蒂冈——教皇城——的博物馆里，看见了一座尼罗河的雕像。在这里，尼罗河是一位慈祥的老人，他右臂斜倚着人面狮身像，侧卧在地上，旁边堆着一垛高高的麦穗和葡萄。最生动的是他的身上，身边，爬满围满了许多活泼嬉笑的、赤裸裸的小孩子！有的站在他的肩上，有的骑在他的臂上，有的坐在他身旁的麦堆上，有的三三两两地和他身边河水里的鳄鱼，撩拨嬉戏。这雕像给我的印象很深，但我决没有意识到，埃及的沙漠地区，占到全国境的百分之九十六，也不知道埃及的雨量少到：简单的农舍，不用盖屋顶，只用高粱秆蓝遮遮就行。当我看到听到这些现象的时候，我对于尼罗河，也不禁热爱了！

我们在埃及境内，曾作过短期的旅行，就是坐火车往南走，一路沿着尼罗河，溯流而上。眼前旋转过去的，是润湿的田地，茂盛的庄稼，和裹着头巾穿着长袍的男男女女，锄地的，车水的，放羊的，赶驴的……同时也看见了道旁的农舍，屋子都像我们南方的“天井”一样，有窗有门，却没有屋顶。那时正是冬天，白日阳光满室，夜里顶着月亮和星星睡觉，空气清新，一定是十分舒畅的。

这在我是极其新鲜的事，但心里还转不过弯来，我问同行的埃及朋友：“夏天在屋顶盖上高粱秆，当然可以挡住炎热的太阳，但是恐怕挡不着大雨和久雨；万一，万一要下大雨，下久雨呢？”她笑了，说：“你过虑了，我们这里除了沿地中海一带，雨量较多之外，就是一万个，一万个也不下大雨和久雨！”

聪明勇敢的埃及人民，知道除了倚靠他们的“尼罗河爸爸”之外，还得不断地和气候土壤作艰苦的斗争，向大自然索取粮食。现在他们的兴修水利，开发沙漠的工作，正在广泛地展开。祝福他们吧，可爱的尼罗河的优秀儿女！

别的下封信再谈，祝你们三好！你的朋友冰心一九五八年三月十五日，北京。

诗歌合集《小桔灯》。）

再寄小读者通讯三

亲爱的小朋友：

三月八日那一天，我到十三陵水库工地上，参加了几个小时的劳动，觉得有说不尽的兴奋和愉快。

十三陵在京郊昌平县的东北边，是明朝京都北迁以后的十三代帝王的陵墓所在地，南面有温榆河穿过，三面是山，风景优美。但是每到夏雨时节，山洪就顺着这个大山环里的几条山沟，奔腾下泄，势如巨涛。温榆河两岸的人家和田地，常常被大水淹没。从前的统治王朝，只顾给自己在半山坳里，盖起高大的陵墓祭殿，也只在这些陵墓祭殿的四围，种起葱茏的树木，对于山下人家，蒙受水患的疾苦，是漠不关心的！

人民做了自己的主人，一切都变了！昌平人民在政府的补助下，群众的支援下，从今年一月二十一日开始，自己动手来修建十三陵水库。他们计划在大山环的出口——东山口，修起一道拦河坝，把山洪蓄在七丈多深的水湖里。这水湖的面积，相当于颐和园昆明湖的三倍。在大坝的西边，还要盖一座水力发电站，在每年灌溉的时期，可以用水力发电。将来这里是：良田千顷，绿树成荫，水面鸭游，水中鱼跃，小朋友们还可以成群结队地到这里来露营，爬山，游览；这生活该是何等的快乐美好！

这座水库必须在六月雨季以前完工，因此，这工地上，每天每夜都有几万人在流汗苦干，和洪水赛跑，而且人流已经赶在河流的前头！我在这里，只做一点轻微的劳动，但是往前望，往后看，三面山腰和一望无际的沙地上，都有一群一群的人们，在紧张地推车挑土，远远地一面一面小小的红旗，在和风中飘扬！想到三个月后，这里将是水湖的中心，在这万马奔腾的劳动干劲里，我也能尽到自己微薄的一分，使我惭愧而又喜悦。我要暂时离开祖国，为期大概两三个月，等到我归来时节，这里已是一片湖光了。听说小朋友们最近也要到湖边去种树，我想那时你们种的树木，也已经绿叶扶疏了。集体的劳动，创造出多么美丽快乐的一个世界呵！

这两天来，风柔云薄，这种酿花天气，中国话叫做“春阴”，日本话叫做“花昙”。花昙一过，日本各处就开遍了樱花。我们这里也是漾出晴光，就是柳叶舒青，杏花怒放了！春阴的天气，总使我有说不出的期待的欢乐，如同坐在舞台前面，电灯熄灭的一刹那顷，我们满怀快乐地在等待，等待这幕布一开，台上现出神话般五彩辉煌的仙境……你们也有这样的感觉吗？

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风光明媚的意大利了，旅途中如有工夫，一定再给你们写信。祝你们春天快乐！

你的朋友冰心一九五八年三月二十日，北京。

歌合集《小桔灯》。）

对东风的感谢

中国作协提出了“作家们！跃进！大跃进！”的号召，对于作家们当然是极大的促进和鼓舞。其实，“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这号召不过是被满园的春色——全民生产大跃进——拥出墙来的一枝红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号召也是在作家们厉兵秣马，跃跃欲试的气氛之下，刮起的一阵大东风！

我以为只我一个人是胆子小、脸皮薄的，原来别人也有同样的情况！就是不愿先发表创作计划，要先写再说，一鸣惊人；心里总以为，“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说出了而写不出，对读者失了信，岂不难受，岂不丢脸？这种想法，骨子里是缩手缩脚，畏首畏尾，替自己预先留下退却的余地，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这也就是暮气、骄气、懒气的变相，是大跃进的绊脚石。

去冬以来，全国弥漫着生产大跃进的气氛，耳闻目击，莫不是一片万马奔腾的景象，作为人民灵魂工程师的作家们，难道就心不跳，眼不热？难道就不会私自地立下誓愿，定下计划？就在这“万事俱备”的时机，一阵呼喇喇的东风吹起，金鼓齐鸡，全军进击，把“暮气”、“骄气”、“懒气”这几个老贼，杀得弃袍割须，落荒而逃！但看那天在跃进大会上，作家们把个人写作计划尽情倾吐的发言，是会使人欢喜地感到这“东风”的“着力”，是正确而及时的。

大胆跃进是好的，但也必须实事求是，不能“漫天说价”。据说现在缺少短小的文章——散文，小品文，短诗，小小说……这和我的能力程度，写作习惯，都还相合。因此我首先要拾起这根断线，再写“寄小读者”；把我随时随地所想到，听到，看到的，小孩子会感到兴趣，而且对他们有益的事情，不断地向他们报告。这种体裁本来是最自由的，内容也最广泛，可以无所不包，无所不谈，还可以无尽无休地写下去。假如在此以外，还行有余力，另外写些短诗，短文，小小说，那都算是副产品，暂且“不在话下”了！

我是作家队伍中一个老兵。但是我体会到人老了决不能”服老”，一“服老”就爬不起来！而且我虽老还有童心，这颗童心会永远鼓舞支持着我，使我“读万卷书”，不断地学习，“行万里路”，到工人、农民、孩子成堆的地方，和他们打成一片，从他们那里汲取我写作的源泉；尽我有生之年，来为新中国的儿童们写作，为培养优秀的下一代，贡献出我一切的力量！

再寄小读者通讯四

亲爱的小朋友：

自从三月二十一日离开祖国，时间不过十多天，在我仿佛已经过了多少年月！一来是这十多天之中，我们已经飞跃过好几个亚洲和欧洲的国家；二来是祖国的进步，一日千里。

这十多天之中，不知又发现了多少新的资源，增多了多少个发明创造！这一切，都使国外的“游子”，不论何时想起，都有无限的兴奋！

欧洲本是我旧游之地，没有什么特别新鲜的感觉，现在只挑出途中最突出的奇丽的景物，来对小朋友们说一说。

首先是三月二十四日黄昏，从瑞士坐火车到意大利的一段，一路沿着阿尔卑斯山脚蜿蜒行来，山高接天，白雪皑皑，山顶上悬着一钩淡黄色的新月。火车飞速前进，窗外转过的一座雪山接着一座雪山，如同一架长长的大理石的屏风，横列在我们的眼前！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高高的雪山上，零乱地出现了星星点点的桔红色的灯光，一片清凉之中，给人以无限的温暖的感觉。

二十五日一觉醒来，我们已深入意大利的国境了。

意大利是南欧一个富有文化而又美丽的国家，它的地形，像一只伸入地中海的靴子，三面临海，气候温和。在瑞士山中还是雪深数寸的时候，这里的田野上已是桃李花开了！我们先到达意大利的京城——罗马。这是一座建在七座小山上的古城，街道高低起伏，到处可以看见古罗马的遗迹，颓垣断柱，杂立于现代建筑之间。街道上转弯抹角，到处还可以看见综淙的喷泉，泉座上都有神、人、鱼、兽的雕像，在片片光影之中，栩栩如生。

二十六日晨我们到了意大利西海岸的那坡里城，这也是一座很美丽的海边城市。但是我要为小朋友描述的，却是离那坡里四十里远的旁贝，那是将近两千年前，被火山喷发的熔岩和热尘所掩埋的古城。在一八六○年以后，才被发掘出来的。

背山临海的旁贝城，在纪元前六世纪——我们春秋战国的时候——就已经建立起来了。到了纪元前八十年——我们的汉代——这里成为罗马贵族豪门的别墅区，人口多至两万五千人。纪元后七九年的八月，城后的维苏威火山，忽然爆发了！漫天的灼热的灰尘，和喷涌的沸腾的熔岩，在两三日之中，将这座豪华的市镇，深深地封闭了。大多数居民幸得突围而出，而老、弱、囚犯，葬身于热尘火海之中的，至少还有两千人左右。

我们在废墟上巡礼：这里的房舍，绝大部分，都没有屋顶了，只有根根的断柱，和扇扇的颓垣，矗立于阳光之下！石块铺成的道路，还有很深的车辙的痕迹。这市上有广场，有神庙，有大厅，有法院，有城堡……街道两旁还有酒店和浴堂。酒店里遗留着一排一排的陶制的酒缸；浴堂里有大理石彻成的冷热浴池，化妆室，按摩床，墙上还有石雕和壁画。屋宇尤其讲究：院里有喷泉，有雕像，层层的居室里，都有红黄黑三色画成的壁画，鲜艳夺目！后花园也很宽大，点缀的石像也很多，想当年花木葱茏的时节，景物一定很美。最使我感到惊奇的，就是这些房屋里，已经有铅制的水管和水龙头。导游的人告诉我，旁边的水道，是直通罗马的。

这里的博物院里，还看到发掘出来的，很精致的金银陶瓷和玻璃制成的日用器皿，以及金珠首饰。此外还有人兽的残骸，形状扭曲，可以想见临死前的挣扎和痛苦。

小朋友，上面的几段，是陆续写成的，中间已经过意大利南部和西西里岛的几个城市。沿途的海景，是描写不完的；而最难描述的，还是意大利人民对于中国的热爱和向往！我们到处受到最使人感动的欢迎，尤其是在中小城市，工农群众的款待，最为真挚而热烈！一束一束的递到我们手里的鲜花，如玫瑰，石竹，郁金香……替他们说出了许多话语。在群众的集会上，向我们献花的，都是最可爱的意大利小朋友。

从他们嘴里叫出的“友谊”和“和平”，那清脆的声音，几乎是神圣的，使我们不自主地涌上了感动的眼泪！

我们在昨天又渡海回到意大利本土，沿着地图上的靴尖、靴跟，直上到东海岸的巴利城。今夜又要回到罗马去了。趁着一天的访问日程还没有开始，面对着窗外晨光熹微的大海，和轻盈飞掠的海鸥，给小朋友们写完这一封信。我知道小朋友们是会关心我的旅程，而且是急待我的消息的，但是也请你们体谅到我们旅行的匆忙！外面有人在敲门，这信必须结束了，我的心永远和你们在一起，深深地祝福你们！

你的朋友冰心一九五八年四月四日，意大利，巴利城。

诗歌合集《小桔灯》。）

再寄小读者通讯五

亲爱的小朋友：

在上一封信中，我曾提到了西西里岛的访问。这个岛我从前没有到过，因此我对它的印象也最深。这个被称为意大利靴尖上的足球的西西里，面积有两万五千平方公里，居民在五百万以上。在这里的一段旅程，我们和海结了不解之缘！

我们住的旅馆，都是面临大海的，我们和意大利朋友聚餐的饭店，也都挑选海边名胜之地；枕上听得见鸥鸣和潮响，用饭的时候，仿佛也在啖咽着蔚蓝的水光。一路乘车，更是沿着迂回的海岸，一眼望去，不是无际的平沙，就是嶙峋的礁石，上面还有耸立的碉堡，而眼前一片无边的海水，更永远是反映着空阔的天光，变幻无极，仪态万千，海水是很蓝的；在晴朗的天空之下，更是像古诗上所说的：“水如碧玉山如黛”，光艳得不可描画！那颜色是一层一层的，远处是深蓝，稍近是碧绿，遇有溪河入海处，这一层水色又是微黄的。唐诗有：“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这两句写的极好，因为它不但写出斜阳，连江上的微风，也在“瑟瑟”两字中，表现出来了！

车窗的另一面，不是长着碧绿庄稼的整齐田地，便是长着上千盈百的杏树、桃树、桔柑树、橄榄树的山坡上的果园。

陌上花开，风景如画。在这片丰饶美丽的土地上的居民，是使人艳羡的！

但是，昨天早晨，我在翻阅罗马“中东和东方学院”送给我们的一本意大利摄影画册，读到上面的序言，里面有：西西里岛，四面被地中海所围抱，也被希腊人、腓尼斯人、撒拉逊人聚居过，被德国人、法国人、西班牙人占领过……西西里岛上，曾是罗马帝国的军队骨干的农民，失去了他们的自由，在重利盘剥之下，他们失了土地，又被招募成为一支无地产的农奴队伍。地主住在城市里，只在夏天，才到他的田庄上来避暑，朝代更迭，土地易主，而直到今天，在意大利土地上辛苦劳动的，都不是土地的主人！这是多么悲惨的境遇！这个意大利靴尖上的足球，在外来的统治者脚上，踢来踢去，虽然在文化艺术上遗留了些精美的宫殿教堂的建筑，里面都有最精致的宝石嵌镶的图案，和颜色鲜艳、神态如生的壁画，而当地的农民生活，却永远停留在半封建半开化的状态之中。“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的惨状，在这里是还存在的！

在罗马的一个晚餐会上，意大利最著名的诗人卡罗·勒维坐在我的旁边。他滔滔不断地告诉我，在意大利南部，尤其是西西里一带，农民过着受压迫被剥削的生活。意大利北部的工业，是比较发达的，而南部的资源，却从未被开发过，于是南部饥饿失业的队伍，就成群地被招送到北方去作工，痛苦流离，成了他们千百年来的命运！

当诗人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是激动的，眼光是悲愤的，使我的回忆中的西西里的水光山色，蒙上了一层阴沉的暗影！

我又回忆到在岛上的一个小市镇——巴格里亚——的农民欢迎会上，另一位诗人卜提达，向我们致了最热烈的欢迎词。卜提达是巴格里亚市穷苦人民的儿子，他用西西里方言写诗，强烈地揭露了当地人民的黑暗生活。他送给我一本他的诗集：《面包就是面包》的法文译本，上面有卡罗·勒维写的序，说卜提达以钢铁般的坚强洪壮的声音，叫出了岛上人民的不幸。

可惜我不懂得法文，只好等将来请人读给我听了。

广大的人民是广阔的天空，人民的诗人就该像天空下透明的大海，它永远忠实地反映出天空的明暗阴晴，呼叫出人民的苦乐和希望。这样，他的诗里才有颜色，才有感情。勒维和卜提达都是大海般的诗人，我们应该向他们学习。

今天是复活节，一早醒起，就听到从四面传来的悠扬而嘹亮的钟声。罗马城里，大大小小有五百多座教堂；登高望时，金色，绿色，灰色的圆顶，在丛树中层层隐现。这几天来，罗马街上，尤其是商店的橱窗里，洋溢着节日的气氛，金彩辉煌的巧克力做成的大鸡蛋，到处都是。今天上午出去走了一走，因为明天要到佛劳伦斯去，先给你们发出这封信，罗马的古迹，等以后再谈吧！

今夜罗马大雷雨，电光闪闪，雷声大得像巨炮一般。现在祖国已是早晨，小朋友正走在上学的路上，向你们珍重地说声早安吧！你的朋友冰心一九五八年四月六日，意大利，罗马。

歌合集《小桔灯》。）

再寄小读者通讯六

亲爱的小朋友：

四月十二日，我们在微雨中到达意大利东海岸的威尼斯。

威尼斯是世界闻名的水上城市，常有人把它比作中国的苏州。但是苏州基本上是陆地上的城市，不过城里有许多河道和桥梁。威尼斯却是由一百多个小岛组成的，一条较宽的曲折的水道，就算是大街，其余许许多多纵横交织的小水道，就算是小巷。三四百座大大小小的桥，将这些小岛上的一簇一簇的楼屋，穿连了起来。这里没有车马，只有往来如织的大小汽艇，代替了公共汽车和小卧车；此外还有黑色的、两端翘起、轻巧可爱的小游船，叫做Ｇｏｎｄｏｌａ，译作“共渡乐”，也还可以谐音会意。

这座小城，是极有趣的！你们想象看：家家户户，面临着水街小巷，一开起门来，就看见荡漾的海水和飞翔的海鸥。

门口石阶旁边，长满了厚厚的青苔，从石阶上跳上公共汽艇，就上街去了。这座城里，当然也有教堂，有宫殿，和其他的公共建筑，座座都紧靠着水边。夜间一行行一串串的灯火，倒影在颤摇的水光里，真是静美极了！

威尼斯是意大利东海岸对东方贸易的三大港口之一，其余的两个是它南边的巴利和北边的特利斯提。在它的繁盛的时代，就是公元后十三世纪，那时是中国的元朝，有个商人名叫马可波罗曾到过中国，在扬州作过官。他在中国住了二十多年，回到威尼斯之后，写了一本游记，极称中国文物之盛。在他的游记里，曾仔细地描写过芦沟桥，因此直到现在，欧洲人还把芦沟桥称作马可波罗桥。

国际间的贸品，常常是文化交流的开端，精美的商品的互换，促进了两国人民相互的爱慕与了解。和平劳动的人民，是欢迎这种“有无相通”的。近几年来，中意两国间的贸易，由于人为的障碍，大大地减少了。这几个港口的冷落，使得意大利的工商业者，渴望和中国重建邦交，畅通贸易，这种热切的呼声，是我们到处可以听到的。

这几天欧洲的气候，真是反常！昨天在帕都瓦城，遇见大雪，那里本已是桃红似锦，柳碧如茵，而天空中的雪片，却是搓棉扯絮一般，纷纷下落。在雪光之中，看到融融的春景，在我还是第一次！

昨晚起雪化成雨，凉意逼人，现在我的窗外呼啸着呜呜的海风，风声中夹杂着悠扬的钟声；回忆起二十几年前的初春，我也是在阴雨中游了威尼斯，它的明媚的一面，我至今还没有看到！今天又是星期六，在寂静的时间中，我极其亲切地想起了你们。住学校的小朋友们，现在都该回到家里了吧？灯光之下，不知你们和家里人谈了些什么？是你们学习的情况，还是奋进的计划？又有几天没有看到祖国的报纸，消息都非常隔膜了。出国真不能走得太久，思想跟不上就使人落后！小朋友一定会笑我又“想家”了吧？——同行的人都冒雨出去参观，明天又要赶路，我独自留下，抽空再写几行，免得你们盼望，遥祝你们好好地度一个快乐的星期天！你的朋友冰心一九五八年四月十二日夜，意大利，威尼斯。

诗歌合集《小桔灯》。）

再寄小读者通讯七

亲爱的小朋友：

昨天我们从意大利又回到瑞士，明天要出发到英国去了，三星期的意大利之游，应当对你们作一个总结。

我们访问了意大利的大小二十个城市，说一句总话，我实在喜欢意大利，首先是它的首都罗马，和我们的北京一样，是个美丽雄伟的首都。它的古老的建筑，和博物馆里的雕刻、绘画，以及出土的文物，都和北京的建筑和博物馆一样，充分地呈现了它的劳动人民的惊人的智慧！关于意大利，将来有时间再详细地述说，如今先举出几个最突出的印象，给小朋友们画一个轮廓。

第一个是：欧洲人说，意大利是用石头建造起来的，这是古意大利建筑的一个特点。古意大利的教堂、宫殿、城堡、桥梁、街道……绝大部分都是用石头盖起铺起的，至少是建筑物外面都用的是石板、石片；仰顶和墙壁上都有各色花石宝石嵌镶的人物；屋顶上、喷泉上和广场上都有石像，一眼望去，给人一种坚洁清凉的感觉。意大利的美丽的建筑，可描写的真是太多了，我最喜欢的是比萨的斜塔、教堂和洗礼堂。这一簇简洁、玲珑而庄严的白石建筑，相依相衬地排列在一角城墙的前面，使人看过永不会忘记！

第二个是：在意大利旅行，到处都离不了水。意大利的边界，有四分之三与水为邻，北部多山的地方，却有许多大大小小美丽的湖泊。各个城市里都有形形色色的喷泉，最奇丽的是罗马郊外的提伏里泉园。这座泉园原是皇家别墅，建造在小山上，园里大小有六千条喷泉，在山巅，在池上，在路旁……宽者如帘，细者如线，大的奔越下流，如同山间的瀑布，小的轻莹上喷，如同火树银花，一片清辉交织之中，再听到那“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大小错落的泉声，这个新奇的感受，也是使人永不忘记的！

但是，最使人不能忘却的，是意大利的可爱的人民！他们是才气横溢，热情奔放的；这表现在他们的天才的文艺创造上，科学的发明上；表现在他们为自由和独立的斗争上；表现在对朋友的热爱上。意大利人民把中国人民当作最好的朋友。他们关心我们、热爱我们，他们认为我们的成就，就是他们的成就；我们的胜利就是他们的胜利；中国人民一寸一尺的进步，都给他们以莫大的鼓舞。当我们离开意大利的前夕，在他们的英雄城市都灵，我们被邀到一个群众的集会——在这里应当补述一下：都灵城是在一九四五年，在它自己人民的艰苦斗争之下，得到解放的。这次的斗争，人民游击队死亡的数目，在百分之四十七以上！我们曾到烈士墓前，献过花束——这集会是在一个工人俱乐部召开的，会场上挤满了热情的男女老幼，台上横挂着“欢迎中国来宾”的中文标语（是意大利人自己写的），长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杯。

他们送给我们都灵市特产的蜜甜的巧克力糖，猩红的玫瑰花，给我们满满地斟上香醇的都灵酒。他们的欢迎词，是真挚而热烈的。我们的每一句答词，都得到春雷般的鼓掌与欢呼。在饮酒叙谈的中间，都不断地有群众过来和我们握手拥抱，不断地也有儿童们送上画片，要求我们签名——谈到意大利的儿童，他们真是可爱！他们是那样地天真活泼，又是那样地温文有礼。在以后的通讯里，我要对你们谈一个意大利小姑娘所给我的深刻的印象。我们又在整装待发之中。“且听下回分解”吧！

我们在意大利的访问，就在上述的高涨的热潮中结束。回到旅馆已是半夜，我久久不能入睡！国际间劳动人民的和平友谊，是世界持久和平的最巩固的基础。在亚洲，在非洲，在欧洲，我们已有了亿万的和平宫的建筑工人，正在一砖一石地把屋基垒了起来。你们是我们的接班人，好好地继续努力吧！

祝你们健康快乐。

你的朋友冰心一九五八年四月二十一日，瑞士，波尔尼。

诗歌合集《小桔灯》。）

再寄小读者通讯八

亲爱的小朋友：

来到英国已经十天了，访问的日程是忙逼的。我现在是在英国北部苏格兰首府的爱丁堡，一座旅馆的窗前，时间已过半夜，树影摇曳，满月的银光，射在我的信纸上，活泼而激越的苏格兰民歌的余音，还在我耳边荡漾。趁着我睡不着的时间，来给我所惦念的小朋友写几个字。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一九三六年的冬天，我曾到过英国，那时只在伦敦住了一两星期，在牛津和剑桥两个大学作了很短的访问。这次重来，走的地方较多，接触的方面也较广，有许多感想，真不知从哪里说起——先从“一世之雄”的“大英帝国”说起吧！

英国——大不列颠，是由大不列颠岛北部的苏格兰，中南部的英格兰，西部的威尔士，和爱尔兰岛北部一角组成的。

这个位置在欧洲西北部大西洋中的岛国，面积不过二十四万多平方公里，而它却占有着比本土大过一百五十倍的殖民地！

原因是：在它十七世纪时期的资产阶级革命以后，十八世纪，苏格兰工人瓦特又完成了蒸汽机的制造，从此英国进入工业革命后的大生产时期，林立的工厂，纵横交错的铁路，往来如梭的船只，使得“英国成了世界的工厂，世界成了英国的市场”！工商业的发展，海外贸易的发达，殖民地的侵占，资本的积累，使它掌握了海上的霸权。三百年中，它巧取豪夺，从殖民地榨取了无限的财富，来建设和供养它的本土。因此在英国土地上，到处可以看见外面被烟雾熏得灰暗而里面富丽堂皇的宫室、教堂，银行……等石头建筑；碧绿辽阔的，贵族地主的花园；近代化的华丽舒适的旅馆、俱乐部……“大英帝国”的统治者，在这里过着不劳而获，穷奢极欲的生活！

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英国的海上霸权，逐渐转移到美国手里，它的经济实力就开始动摇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亚洲和非洲的民族解放运动，更是风起云涌，殖民地和半殖民地的国家，一个一个地独立起来了。“大英帝国”在衰落解体之中，而英国广大劳动人民和进步人士，却坚持着在保卫和平、保卫劳动人民权利的斗争中，寻求正确而光明的出路！

以上是英国现在社会状况的一个轮廓，如今我带着小朋友，从伦敦起，游览一番吧。

伦敦是英国的首都，位置在泰晤士河入海处的两岸，人口将近九百万。这里有许多高大的建筑，平整的街道，但是我最欣赏的，是城里散布着的几个阔大的公园！西方的公园设计是：亭台楼阁少（或者没有），而树木花卉多。一大片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一大堆一大堆葱郁的树木，草地边缘种着各种各色鲜艳的花，这时正是春天，花园里盛开着黄色的迎春，紫色的丁香，红色的杜鹃……最爽心悦目的是红紫黄白各色的郁金香，一朵朵像玲珑的宝石制成的杯盏一样，在朝阳下承接着清露。树下和路旁，都安放着长椅，老人们在椅子上休息，看报，织活，小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走游戏。中午下班的时候，更有许多职工人员，在草地上坐、卧、吃干粮、晒太阳——这当然是在春天有阳光的日子，一般说来，伦敦的晴天比北京是少多了。

从伦敦一路往北走，坐汽车、坐火车，一路看见的也都是一绿无际的牧场和田野。英国虽然在纬度上和我们的黑龙江同一方位——北纬五十至六十度之间，只因它是海洋气候，潮湿多雨，宜于绿化，积雪化后，下面露出的却是绿绒绒的青草，因此在学校里，乡村中，到处都有一片一方的大草地，旁边种些杂花。这种花园或草场，对于居民的游息和健康，都有很大的好处。

苏格兰是田地少，牧场多。我们到了两个城市，就是格拉斯哥和爱丁堡。我很喜欢爱丁堡！这座城依山傍海，人口不过五十万，大街的设计是一边楼屋，一边花园，这样显得清旷而幽静，郊外的山间有许多小湖。我们看见故宫山后的广场上，张起几十个彩色的帐幕，旗帜飘扬。据说苏格兰的矿工，照例在五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在这里庆祝自己的节日。

庆祝的节目中有游行，跳舞，各种工人体育竞赛，工人铜乐队和管乐队的竞赛等等。可惜我们昨天晚上就走了，没有能够参加。

苏格兰的管乐队是有名的，演奏者穿着民族服装——多褶的方格子短裙和长袜，长袜口上斜插一把小刀，腰间挂一个刻花的皮袋。他们演奏的常常是苏格兰最动人的民歌。谈到苏格兰民歌，昨天晚上在格拉斯哥城，英中友好协会的欢迎会上，听到许多首多半是十八世纪苏格兰诗人勃恩斯写的。

勃恩斯是农民的儿子，苏格兰人民所最喜爱的诗人。他的诗都是用方言写的，富于人民性、正义感，淳朴、美丽，音乐性也极强。当手风琴拉起，短笛吹起，歌唱家唱起，刚唱过一两句，观众就会情不自禁地，眉飞色舞地和将起来，全场欢动，就这样一首又一首地几乎唱到夜半！今天晚上，有几位苏格兰诗人约我在一个小酒馆聚谈，又谈到民歌，正好隔座有几个青年学生，正在低声合唱，诗人们把其中一位少女，簇拥到我面前来请她为我这远客歌唱。她很羞涩地望着我，——一面放开她的清脆柔婉的歌喉，不到一会儿，那几个男女学生，以及许多客人，都围了上来，有的高声合唱，有的含笑静听，直到酒馆关门的时间——夜里十点钟——我们还从门内移到门外，踏着皎洁的月光，在马路边的树下，唱到半夜……听人家唱民歌，使我亲切地回忆起许多我们自己的民歌，尤其是兄弟民族同胞所唱的，翻身的和歌颂毛主席的热情奔放的民歌！回来一路在浓密的树影中穿行，月亮大得很，街上是一片静寂。今天又是五一节，这里没有放假，也没有游行，遥想祖国北京的天安门前，今夜正是灯月交辉，焰火烛天。小朋友，尽情地欢乐吧，你们是幸福的！

在脑海里音乐浪潮的澎湃声中，我向我的小朋友说一句热情的晚安！

你的朋友冰心１９５８年５月２日英国，爱丁堡

一个最高尚的人

亲爱的××：

我必须抓住这个极其感人、极其鲜明生动的印象来给你写这一封信，在十三陵水库工地上，我遇见一个最可爱、最高尚、而在旧社会是最卑贱、最被蹂躏，连尘土都不如的人，在解放后光芒万丈的新社会里，他呈现出精金美玉一般的人品！这个人是修建十三陵水库的十万大军中的一等奖获得者，军马饲养员张新奎。

这天的上午，在一个四面敞开的帐篷底下，烈日当空，热风从田野吹来，我正在整理一段笔记，从外面走来一个年轻军人，全副军装，左眼上贴着一块纱布——他就是张新奎，是另外一位作家访问的对象。大家连忙让他坐下，开始采访的谈话。我也便凑上去旁听，不想越听越感动，越听越兴奋，听到有些最动人的地方，使我忍不住要流泪。我承认我的感情是脆弱的，但是我旁边也有别人在流着泪！

关于他得奖的事迹，我没有看到，据说上面只提说他是个养马能手，经过他饲养的马匹，特别茁壮。他对于牲口的照料，无微不至，常常是废寝忘食；最近在工地下大雨的晚上，他自己睡在大车底下，却用身上的被子，给一匹脊背上磨伤的马盖住……他饲养的二十五匹骡马，担任拉送十三陵水库工地上十一个食堂的蔬菜粮食，这任务是紧张而繁重的，但是这些牲口，从来没有误过工！

于是谈话就从养马说起，我们问他为何能把牲口养得这么出色，是否他特别喜爱动物呢？

他笔直地坐在那里，两手交握着，淳厚朴实的脸上，带着严肃的神情，他说：“饲养军马这一工作，不是人人都爱做的；牲口气味大，喂料的次数多，半夜也得起来，睡觉的时间少，常常忙得连饭也吃不上，戏和电影也不能去看……我是想，革命工作嘛，在哪个岗位上都是一样，就承当下来了。”

一说开了头，他的眼光活泼了，说话也显得流畅：“牲口和人一样，需要人的爱护，它们就是不会说话。它们最好按时候吃，先吃料，饮一饮水，然后再吃草，还要让它们慢慢地嚼，这样才消化得好。倒满一槽的草料，人却走开，由它们自己去吃，这样做是喂不好的！”

“我喂它们的时候，是把草铡好之后，再筛两遍，保证草里没有沙土，这样它们的毛就长得好，”他用两个指头比着，“长的毛一刷下去，长出来的就都是一寸来长的又亮又滑的短毛，才好看呢！说到喂食，我把二十五匹骡马面对面地分系在两边，再一把一把地将加盐煮过的黑豆，抓在它们的槽里，这样转过几圈，每一匹牲口都细细地把料嚼完，再一匹一匹地给它们饮水，吃草；然后牵出去让它们休息，一面我给它们刷毛。我的那些牲口，都是经过战役的，岁数都不少了，顶小的也有七八岁。我刚管它们的时候，它们瘦得屁股都是尖的……”他两手向下并在一起比划着，“现在慢慢地屁股都平起来了！”这时他脸上洋溢着欣慰骄傲的神情，如同母亲提到自己的孩子一样。

“牲口有了病，也得给它们作‘病号饭’，那就是糠和上水。你必须静静地守在它旁边，等它自己慢慢地吃。你不能勉强牵着它，像催人一样，说‘你吃吧，你吃吧！’牲口不会说话，它不吃就是难受得吃不下呵！”

听到这里，我们都高兴得相视而笑，大家都称赞他真是心细。

他谦虚地微笑了：“我想，一匹牲口，至少合五百块钱，二十五匹要合多少钱呀，人民把这笔巨大的财产，托付在我手里，我要不好好地爱护，对得起六亿人民么？再说，我的牲口是拉大车的，每天供应着工地上十一个食堂的蔬菜粮食，这任务可不轻呵！同志们要是吃不上饭，就做不好修建水库的工作，我的骡马要是病了伤了，就耽误了拉大车，这关系也不小呀！”

他又皱一下眉：“我就是看不得赶车的虐待牲口，看见了总叫我心酸得落泪，牲口不会说话，挨打受饿也诉不出苦来！

因此每次我的牲口出去，我一定看好赶车的同志带好水桶和草料，才让他出车。我还嘱咐他们，不走的时候要把它们卸下，休息休息。我们人跑的路长了，还得停下喘一口气，何况它们拉几千斤重的东西？每逢牲口回来，我也得仔细检查，脊背上磨伤了没有？眼睛让鞭梢甩着没有？为着赶车的打牲口，我也不知道向首长提了多少意见啦，为着团结，我不好直接地批评我的同伴，但是如果次数实在多了，我就也忍不住，我就对他说：‘我没有权力管你，但是我有权力管我的马！’”他说着胸膛一挺，嘴唇紧紧地闭成一道缝。

“就是那一次嘛，一匹牲口回来，脊背上磨伤了一大块，把我心疼得什么似的，正巧那夜又下大雨。伤口就是不能淹水，水淹了可痛的厉害！我只好把我自己的被窝给它披上了，再扎扎实实地捆上一道麻绳，这样雨就进不去了。”

大家都点头赞叹了。我们中间有人问：“你一个人饲养二十五匹牲口，再这样细心，可真够忙累的！”

他又笑了笑：“本来还不算太忙，按规定，一个人只要管八匹，因为这工地上的任务重，赶车的人手不够，我就让那两个饲养员同志都去赶车，我一个人把二十五匹都管下来了，这一来当然事情多一些。我每天的工作是这样分配的：早起和午后，牲口出去了，就铡草、煮料、洗槽、清理马棚，牲口回来了，就喂料、刷毛……它们晚上十点吃一顿料，刚刚喂完，我躺下不到一会儿，又到了夜里两点吃料的时候，这样我一夜连两个钟头的觉也睡不上。

“不过，这也怪我自己，把牲口交给别人我总不放心。有时首长们勉强我去看戏、看电影，请别人替我喂马，我去了，人在场里，心在马棚，回来看见马槽里尽是沙土，心里就不痛快！下次我只说我不爱看戏看电影，还是让别人去看吧。”

有人指着他眼上的纱布问：“你的眼睛是熬夜熬坏了的吧？”

他挪了挪身子，说：“也许是，左眼里面长了大疙瘩，开了刀——不要紧的。”

这时已经近午，帐篷下面更热了，我们大家心里更是热烘烘的。我们把摆在他面前一大碗冷开水，推到他面前，又请他把军服宽一宽，他辞谢了，只端起水来，喝了一口。

大家又满怀兴趣地杂乱地问：“你是哪里人？家里还有谁？”他略带激动地开始了一段悲惨的故事：“我本姓盐，是河北省武安县人，生下来不久，我的父亲就带着一把三股叉，跟着红军走了。我只吃了一年半的奶，母亲饿死了，奶奶把我抚养到了四岁，叔叔就把我卖到山西左权县一个贫农的家里。此后又辗转卖了三家，最后才卖给这家姓张的，因此我就姓了张。中间我还要过饭，到处漂流。我在田里吃过葱蒜辣椒，不管是苦的辣的，都摘来填肚子，因为从前吃的太多了，现在我一看见葱蒜辣椒，就心中发苦，眼中流泪，我还吃过猪食，让煮猪食的炉火，烫得满地打滚。有一次有个老和尚收留过我，让我在庙里撞钟，庙里有一只洋公鸡，比我还高，它也欺负我，每天把我叮得头破血流，我又逃出来了！日本人我也看见过，他们抓住我盘问我父亲的下落，把我打得半死。美国人我也看见过，他们扔在大粪上的面包，我也捡起擦擦吃了，我实在饿得不行呵。

“我在姓张的家里呆下以后，也下地干活，也当过小工。

一九五五年，我父亲回来了，他已经是个营长，因为受伤，瞎了双眼，退役了。他回家来找不着我，就把我叔叔告下来了。

叔叔来叫我，我坚决不去，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谁知是真是假呢！我叔叔就把我捆在马上走，半路上我又跑回来了。后来我父亲自己摸来了，带着一本粮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替他引着路。我见到他当然不认识，只看见他挂了一身的勋章。

我问他姓什么？他说姓盐，我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啊！

“他摸索着把我拉到跟前，浑身上下地摸抚着我，他说‘十八年不见，你长的这么高大了！’那夜他整整地哭了一宿，第二天他告诉我，‘你不跟我回去也罢，在这里好好劳动，也是一样。’“他自己又扶着孩子回去了。现在，他已经结婚了，是地方政府给安排的，我的继母很年轻，她不必下地劳动，为的是好在家里照顾他。

“这以后，我就争取参了军，部队对我是个学校，也是个家庭，我得到了从来没有得到的温暖。我想，我过去实在太苦了，只差了冻死饿死。共产党来了，给我带来了一个新的天地，我还有什么条件可讲！去年我才开始了养马的工作，我本应当今年退伍的，因为我喜爱这工作，又延长了一年。一年后，我也不想回家去。我父亲那边，有了我的继母；姓张的那边，也只有父亲和一个弟弟，他们都没有问题。我还是到祖国的边疆去，海角天边，哪里有艰苦的工作，我就到哪里，我什么苦没有吃过？困难是难不住我的！”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柔和地说：“将来我攒下些钱，就给父亲和张家寄回来……其余的三家，可惜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也就管不到了！”

真是一颗纯金的心！他想到的人有多少呵！

大家完全激动了，暂时都说不出话来。太阳已经过午，他站起来告辞，我们才惊醒似地，纷纷站起说：“你又吃不上饭了吧？还是同我们一起吃！”在大家推挽之下，他和我们一同到了食堂。我们四个人买了四盘菜，对面坐下，他默默地吃着……我们中间，一位细心的同志，轻轻地把一盘辣椒炒洋葱，从他面前挪开了。

饭后我们跟他一起去采访他的马棚，这马棚离工场不远，果然是整洁异常！他自己的床铺，就搭在棚下的一张高架上，床上挂着帐子。二十五匹茁壮的骡马，分系在过道的两边。他亲热地叫着它们的名字，什么“大黑骨头”、“黄油”……这些毛色光滑的牲口，就抬起头来，用亲热的眼光来望着他。

此后我还跟着采访他的那位作家，到马棚去过两次，也同他的领导同志谈过话。关于他的详细事迹，有那位作家来写，我就不再多说了。

当我开始听他谈话的时候，我就恨不得有你坐在我身边，和我一同来听，因为你是那么一个热爱动物的孩子。听到后来，我就更觉得我应该把这个最高尚的人格，介绍给你。当我说到很动人的故事的时候，我往往会激动得说不下去，你听着也很激动，却又笑我“眼泪不值钱”！我想还是写在信里给你看吧。

让我们都向他学习！

爱你的××一九五八年六月三十日，十三陵水库工地。

把春天吵醒了》。）

小孤山该叫草帽山

千万块石头往上垒，

把它垒成个草帽山，

十万顶草帽围着它转，

小孤山一点不孤单！

山又青来水又蓝，

二十万只钢铁手，

开出一片好湖山。

一九五八年六月

给黎巴嫩一位小朋友

你屹立在贝鲁特的海岸上——　　短小的桔红色衬衫，

在烈日下，发出愤怒的光芒！

你握拳怒目望着美国强盗，

蠢蠢地踏上你祖国的胸膛。

地中海的波涛沸腾飞溅，

给我们送来了

你的神圣的誓言：

“我们是阿拉伯人，

我们一定要把他们打回去！”

打！团结起来狠狠地打！

一定会把他们打回去！

他们是一只纸老虎——

八年前他们胆敢侵略朝鲜，

中朝人民曾狠狠地打败过他！

如今这不识相的残兵败将

偷偷地又溜进你们的家！

仅仅在一年前，你们的对岸

一队英勇的小阿拉伯人，

在塞得港

打烂了英法两只纸老虎。

我曾瞻仰过这个英雄的队伍。

狠狠地打吧，小阿拉伯人，

在亚洲，在非洲，在……

一切爱好和平的人都支援你，　　更请你不要忘记：

中国的一亿两千万的儿童，

永远和你紧紧地站在一起！

注七月十七日《人民日报》载：美国的记者报道，在贝鲁特，有一个穿着桔红色衬衫的十多岁的小孩，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美军登陆，他用阿拉伯语发誓说：“我们是阿拉伯人，我们一定把他们打回去！”一九五八年七月十九日，北京。

诗歌合集《小桔灯》。）

英勇的阿拉伯弟兄，我们支援你！

英勇的阿拉伯弟兄！

保卫和平的新兵，

你们挣断了沉重的枷锁，

从血腥的镇压下站起来了！

我们鼓起十二亿只手掌来欢迎你！

帝国主义不自量力，

他们招集起从朝鲜和塞得港

逃回的败兵残卒，

又来侵略你们神圣的领土，

我们伸出六亿双热烈的手来支援你！

我们用沸腾的热血来支援你，我们用如海的红旗来支援你，我们用震天的锣鼓来支援你，我们用动地的喊声来支援你，我们用亿万张的抗议书来支援你，我们在全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用漫山遍野的快板、相声、

诗歌、街头剧来支援你！

压住了心跳，

凝注着六亿双眼睛，

紧握着六亿双拳头，

帝国主义胆敢在你们国土上停留，我们就用一切行动誓死地支援你！一九五八年七月二十日，北京。

小家伙们，惩罚得好！

你们的英勇的小哨兵，

那个穿桔红衫的孩子，

刚在贝鲁特的海岸上

向着登陆的美国强盗，

发出神圣的愤怒的誓语：

“我们是阿拉伯人，

一定要把他们打回去！”

“小家伙们”提着满篮的

可口可乐，

拥到了强盗的身边。

藏着愤怒的心。

软性的饮料，

浸着最坚强的战斗！

“燃料”炸掉了手指，

“冷饮”烧断了咽喉；

飞机怕狙击手，

卫兵怕小朋友——

美国佬胆战心惊，

全世界欢呼拍手！

就得这样日夜地搞，

你们越闹得欢，

他们越滚得早！

你们还有什么新花样？

我们将高兴地等待，

欢喜地为你们歌唱！

注据新华社七月二十二日贝鲁特消息：侵略黎巴嫩的美国军队已经发现自己处于敌对他们的当地人民的包围中，就连黎巴嫩首都的儿童也在设法惩罚他们。一九五八年七月二十三日，北京。

歌合集《小桔灯》。）

大东流乡的四员女健将和女尖兵

新来到十三陵水库工地的第一天，刚从大坝上巡礼回来，正摘下草帽，准备喝水，隔壁帐篷里说笑的声音，引得我从帐篷缝里往外看。那边是三四位画家，正对着几个年轻的女孩子画像。她们仿佛有点不惯，也许是害羞，都一个劲地绷起脸往前看，一动也不动。画家们一会儿抬头注视她们，嘴里不住地逗她们说笑，一会儿又赶紧低头画画。我看见那几个朴素可爱的形象，忍不住从篷隙叫：“笑嘛，别绷着脸呀！”

她们一时都回头来笑着看我，这一来我们似乎就彼此熟识了。

一时画完像，她们陆续地都走过我们的帐篷里来。我随手拉过那个短头发，脸上红黑红黑的大姑娘，和我一起坐在地铺上。有人在旁边笑说：“这几个姑娘了不起呀，她们是民工十大队里有名的四健将。‘三八’节挑土竞赛的时候，她们把‘九兰组’和‘七姐妹’都赛过去了，你写写她们吧！”

这位姑娘笑了，“我们今天只来了三个。我叫吴凤敏，这是张惠茹……”张惠茹本来站在桌边，这时就笑着挪过来，坐在我们对面的椅子上。她是一个大眼睛，双眼皮，双辫的孩子，一脸的活泼气。吴凤敏又指着后面一个半长头发，鬓角崭齐的年轻妇女说：“这是沈秀珍。还有一个刘志安，今天没有来，到北京给她母亲抓药去了。”沈秀珍很腼腆地在我们旁边坐下。

在十三陵这个广大而沸腾，人人奋勇、个个争先的战场上，得到“健将”的称号是太不简单了！对于采访一点没有经验的我，简直不晓得从哪里问起，只好打开笔记本，拿起笔来问：“说说你们的战绩吧！”

吴凤敏微笑着：“我们都是从昌平区大东流乡来的，是东光社的社员。大东流乡离这有四十多里地，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收成好的时候，一年收的够三年吃的，可是我们差不多是年年涝，怎么办呢，大家想办法苦干吧。去年年底，在全国大兴水利的高潮下，我们青年社员们决定修建一座蓄水防洪的‘青年水库’，计划是一个月内完工。那时正是天冷河冻，乡里人怕我们青年完不了任务，就说：‘让我们修一座三合水库，青，壮，老一齐下手吧！’您想我们哪能答应呢！我们说：‘我们行！’连县委也不相信，我们说：‘我们干给你们瞧吧！’我们这些年轻人鼓起干劲咬着牙就干下去了。这工程从一月五日开始，天气冷到零下二十二度，我们每天至少都劳动十小时到十六七小时。中间还有三天是日夜不停的工作，那是在水里挖流沙，建隔水墙的地基。这流沙在二尺深的水底下，水面是一层冰，我们一跳下去，腿都冻麻了。虽说是两小时换一班，上来的时候，腿上都结着一层冰，冻得像根红棒子似的，手上也裂满了小口，五个指头都伸不直！可是我们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干劲，男女尖兵一百零九个人，下河就不停工，结果一个月零三天，我们就把‘青年水库’挖成了，还多开了一道渠！党委报到中央去，中央奖了我们奖状、奖旗，还有钢磨、收割机和联合播种机……”

一脸活泼相的张惠茹，这时忍不住在旁边插了嘴：“我们听说十三陵修水库了，就兴奋得睡不着觉，早就要来参加。党委起先不答应，现在看见我们劳动得好，干劲大，也服了。他们说：‘去吧，你们不要求也让你们去！’……”

吴凤敏又接下去：“二月二十二号我们就来了，来了就让我们推轱辘马——就是斗车，我们哪儿见过这个呀！一起头四个人推一趟，一天才推上九趟，真急死了！七天之后，我们就能推到十二——十七趟，而且是在一千八百公尺的距离上。因为我们是和部队并排劳动，我们就立誓要赶上他们，赛过他们。我们夜里不睡，想办法，找窍门，提早一个钟头上工地，擦车、上油、修理破车，人家跑我们也跑，人家不跑我们也跑，前面有车挡道的时候，我们四个人就抬起车来往前挪，要不就帮人家推卸。从此人家都爱跟我们一起干活了。

“我们又想出接力赛跑的方法，就是两个人推一趟车，一趟满的上去，一趟空的下来，半道就换过来推。以后又换成三个人推满的上去，一个人推空的下来，这样又快又省劲，部队同志看见了，他们也跟我们学！

“推了一个月的轱辘马，又换了工，就是给军队供活料，挑小土篮，抬大筐！”

张惠茹又笑着插话了：“这种活呀，对我们就是个玩意儿，我们在乡里修‘青年水库’的时候，都有过锻炼了！大筐能抬五个，掮也掮三个，小土篮也能挑四个，就说有五百多斤吧。那天下雨土滑，我们的大队长是男的，和我们一起抬了三步，抬不了，笑说：‘真行！大东流乡的妇女，什么人都比不上！’部队都叮问我们下次到哪个工地去，他们都喜欢和我们合作。‘三八’节那天，我们拿劳动比赛来庆祝我们自己的节日，工地上十八个妇女组赛挑土，两个钟头之内，算土方，我们胜过了‘九兰组’和‘七姐妹’……”

吴凤敏看着她笑了一笑，又接着说：“这以后我们就推手车了，这活比什么都难！走起来东扭西歪地扶不住，脚丫上使劲都使出大泡来，还尽翻车，头一天就翻了四五次！队长说：‘你们干得来吗？还是换去挑土吧！’我们是说什么也不换，咬着牙推下去，我们研究出来，只要思想集中，身子随着车摇，就好推得多。坚持了一个星期，就能推一车装得满满的土，甭说不翻，还能跑得飞快！我们立刻又搞起接力赛跑，这样一天就能跑上二十四趟一千八百公尺的远距离上坝。

大队长看着我们笑，说：‘你们就是连做活带玩！给你们上个称号吧。’他们想个‘四大金刚’，又想四大这个，四大那个的，都不合式，后来还是总指挥部说，就称为‘四健将’吧，一叫就叫开了。

“五月里部队上大队人马开来了。为的是叫他们即刻住得上，吃得上，我们又放下了手推车，两天两夜不吃不睡，先忙着给他们支上帐篷，垒上灶。军队开来，就为的是我们万年的幸福，他们是修建水库大军的骨干，没有他们的大力支援，我们在最后一个月中间，和声势巨大的洪水赛跑，赛得过吗？

“支完帐篷，垒上灶，我们就又拨到烧水站，管七口大锅。

这里没有天篷，上面是火热的日头晒着，下面是大火燎着，可热啦！热倒是小事，这几口锅都没有锅盖，刮起风来，锅里尽是沙土；还有，烧水也没有柴禾！我们就自己想法克服吧。

我们一面自己出去捡柴禾，一面用席篷做了锅盖。饮水要卫生嘛，我们每倒完一锅水，就刷锅，不叫有一点沉淀，早晨供给的是热开水，过午供给冷开水，喝了好凉快呀！十五天以后，又加了供给吹风机队的几个大锅炉。我们大东流乡十五个男女尖刀队员，把十五个锅炉顶下来了！”

说到这里，吴凤敏爽朗地笑了：“我们现在干的是零工，挖水渠道、拆房子、支帐篷，哪里有重活急活，就往哪里去。

我们四人和男工比，每天公评总是甲等……”

沈秀珍坐在一边一直是笑眯眯地不开口，这时她才说：“她们三人都是有文化的，年纪又轻，二十上下的人。我是没有文化的人，岁数又比她们大，就是憋着劲儿比劳动吧……”

这时吴凤敏和张惠茹都抢着说：“她已经不是文盲了，也认得好多字呢。我们乡来的八个人都是民校教师，劳动完了还扫盲呢。”从这里又拉杂地提到她们在劳动之余，还学习、扫盲、读报（十三陵水库报），给大、中队的民工洗补衣服。

她们下工就住在近村老百姓的房里，还替房东收拾房院、刷房顶、看孩子……正说得热闹，帐篷外有人喊她们，我站起紧紧握住她们的手，坚约她们晚上有空再来。这场谈话，使得我很兴奋，很激动，对这些和大地一样结实朴素而充满了力量的人们，不加深地钻探下去，是不能得到更大更丰富的宝藏的，而我的钻探的经验，是如何地浅薄呵！

晚上，她们果然如约来了！在四面撩开的帐篷下，明月当空，凉风四起，我们是一次生，二次熟，谈话比早上更加流畅而热烈。不大开口的沈秀珍，那晚上却口如悬河地说个不断。她结过婚，有了两个孩子，从来没出过门，这次好容易出来参加建设水库的工作，她不但得说服她婆婆，有时也得说服自己！用她自己的话：“说不想孩子，可是——哪能不想呢？我出门的时候，小的孩子出疹子了，心想：回去吧……再一想，奔社会主义嘛，我们自己的万年幸福呀，人人都鼓足干劲，苦干，猛干，我就泄了气啦？一狠心，不回去了！”

说到这里，她用扇子撩开额前的短发，笑了一笑，说：“水库报把这件小事还登上了呢！”

她滔滔不断地说着她怎样十五岁就结了婚，怎样替丈夫的地主姥姥家做了几年的饭。日本人来了，她怎样在本村做了两年的地下妇女主任，因为动员大家给八路军做鞋，让日本人搜出了鞋条，好多人被打了个半死……这时大家指着张惠茹说：“她奶奶还不是因为去追自己的驴子，被日本人打死了！她爷爷和父亲也是让日本人给活埋了的！”

谈话的空气，突然地沉重了，但是她们的谈锋，立刻从苦难转向了新生。共产党来了，一切都变了样，尤其是农村妇女的生活，简直是一步登天，她们都有五年以上的参加农业社的历史。过去打井怕破了风水，妇女都要躲出一百步以外去。这次乡里防旱，妇女和男子一起打了四百二十眼井，其中还有四个十四五丈深的“三八号水井”，完全是妇女自己打的。

她们还和男子一块儿打夯，也有她们自己的夯歌：“高抬起，猛撂下，争取四五八，走向水利化。”

“哪个滑轴①抬的高，哪个滑轴戴红花。”……因为她们的劲头大，石夯都打碎了两个！

问她们的干劲儿哪里来，她们的回答是简单而明确的：为了将来美好的生活嘛，为了奔向社会主义嘛，不一个劲儿地往前奔，就做不到“多快好省”里的“快”，社会主义几时才来到呀！就说这十三陵水库的大坝，不是大伙儿一个劲地往上堆土，这一堵大高城墙似的东西，一下子就能起来啦……这里头还有我们毛主席的一份劳动呢，一看见毛主席，我们的干劲更大啦，告诉您说吧，我们是干到多会儿看到这水库能发电能灌水才走呢！

这晚上的谈话范围，是非常广泛的，谈到她们乡的最近与较远的将来，她们的心情是极其乐观而兴奋的，远景是十分美丽而鲜明的。可惜我不熟悉她们的生动的语言，笔记不但来不及写，也顾不得写，现在更无从追摹了，我感到不和她们长久生活在一起，无论怎样刻画，也是写不好她们的。虽然此后我也见到了那天没有来的四健将之一——刘志安，还有大东流乡青年“尖刀队”里的四个女尖兵：尚学兰，郭凤珍，赵淑兰和李瑞芳；我和尚学兰谈了一次话，她们年纪都只有十九岁，比四健将小一些，得“女尖兵”的称号比四健将还早一些；事迹却也是一样地感动人，在整个工地上，鼓舞着万千妇女的劳动热情。这四健将和四尖兵，可以说是大东流乡的妇女，在十三陵水库工地上，高高树起的两面鲜红的旗帜！①滑轴，就是石夯我常想：今日的中国，在党的领导下，凡到过十三陵水库这个共产主义劳动大学的人们，都上了最扎实最生动的一课。这篇文章里所提到的大东流乡八个勇敢勤劳的青年妇女，就是在劳动大学四十万个学生中，经过选拔考验的优秀生，她们在艰苦的斗争中，发挥了惊人的力量和智慧！更使我们高兴的是：优秀生还不止这几个，她们不过是获奖的两千六百八十五个先进集体中的两个集体！十三陵水库的修建，给新中国锻炼出多少坚强的建设者呵！

十三陵工地上的小五虎

在十三陵水库火热沸腾的工地上，千千万万干劲冲天的英雄堆里，有一组五个小老虎似的少年，个子小，劲头大，情绪高，快乐而活泼地在热火朝天的修建队伍中穿来穿去，快步如飞！这五只欢蹦乱跳的小老虎，不能不引起周围人们的注视、赞叹。他们是修建工地上千百个集体中年纪最小的一组，都只有十六七岁，是民工六大队二中队里的“五小组”。

这五个孩子是昌平区卫星社的社员子弟，都在昌平镇上住家，门户相望，从小在一块长大，长大了一点就一块上学，或是下地劳动。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一月十五号，为着响应修水利抗旱的号召，他们也在一起参加了本社的青年水库的修建。十三陵水库开工的消息传来，他们奔走相告，笑逐颜开，也不顾家长们和大队长的顾虑和劝阻，他们坚持地跳着蹦着就跟着大队来了。

他们最高兴而自豪的是：他们是第一批参加十三陵的修建工程的民工。用他们自己的话：“那时工地上连一根电线杆也没有呢！”真的，那时工地上除了四面黄秃的山岭，就是一望无际的枯草和沙砾；薄薄的冬阳和凛凛的北风，欢迎着这往来如织的人群。他们这一大队因为住家较近，下工回家，中间在工地吃一顿干粮。每天来回几十里地，早起迎着严冬的朔风，冰凉的小刀似地，直往领子里和袖口里钻，扎！刮起的冰冻的黄沙，打在脸上，又尖又利。带来的捆在腰里的干粮，都冻成了冰疙瘩，必得用铁镐砸开了，才能下咽。走了路，干了活出了汗，小棉袄上的雪花就融化了，挨着皮肉冰凉精湿的，好像披着铁甲似的……但是这雨雪风沙，都没有困倒这五只欢蹦乱跳的小老虎，他们夹杂在十万修建大军之中，左顾右盼，脑海中响着万丈的热潮，恨不得一时便在这荒滩秃岭上面，堆起一道万里长城似的高大的水坝！

他们一来到工地，就先挖地、栽电线杆、清理坝基……地面和沙下的冰水，把他们的脚都冻在泥里了。但他们拔出脚来，嘻嘻哈哈地挑起沙土来又往前跑。他们不论是挑沙土或者挑石子，都是满满尖尖的两筐子，至少也有一百二十来斤。

轮到他们推手车子了！说起推手车，工地上多少好汉英雄，都有过困难的经验，对于推车技术不熟悉的民工，须要经过多少天的艰苦锻炼，才能从不翻车而平平稳稳地走。这五个孩子，人比手车高不了多少，推着车胳臂要架起老高，比大人分外吃力。可是他们勤学苦练，一两天就找到了窍门，“推小车子不用学，全凭屁股摇！”——两手抓紧车把，两眼专看前方，车子一歪斜，身子就跟着来回地扭、摇。对于这些，这几个孩子又比大人灵活多了！一星期以后，他们就又推着满满尖尖的满车沙土，往坝上飞奔，在两千公尺的距离上，一班走上十四趟！

这是讲灵巧，说起力气他们也不弱，我们不是说过他们挑土也挑一百二十来斤吗？这就连带着提起他们成立“五小组”的经过了。他们民工六大队里，有五位老人，在三月二十二那一天，成立了“五老组”这五个老头儿，一个跟一个地稳稳当当，扎扎实实，挑着满筐土，和人家挑起战来了。五个孩子在一旁看得眼热手痒，五个小脑袋碰在一起，嘀咕了一会儿，到三月二十四那天，“五小组”也成立起来了，第一个措施，便是对“五老组”挑战，比赛挑土。五老五少，干劲冲天！老人家是不慌不忙，小孩子是连跑带跳，把两旁的人们都看傻，笑坏了！结果呢，据“五小”说，他们虽然没有赢，但是他们超额完成了当天土方任务的一百二十三，他们还加上一句：“实际上是完成了土方任务的二百二十三！”

对于他们，奔向社会主义社会的一切，都是有意思的，都是快乐而光明的。他们脑子里，有的是最新最美的文字，最新最美的画图，虽然他们的话很少。有时被追问紧了，他们便腼腆地相视而笑，把头一低，侧着脸看着远处，仿佛是回避人家的问题，而从他们笑眯眯乐滋滋的眼光里，我们看到了他们灵魂深处，凭着他们双手开辟出来的社会主义幸福美丽的世界！

他们和五老不同的地方在这里：五老都是从旧社会千灾百难里滚过来的人，提起旧事来就心烦，可提起新旧对比来却又滔滔不断，一阵伤心，又加上一场欢喜。这几个孩子都有父母，父母都是农业社的社员。解放时期他们都还小，解放前的那层阴影，他们早已忘记，而且也不愿意去想了。本来嘛，眼前的一片光明，已经照耀得他们眼花缭乱，耳中心头的无数的农业工业的生产计划，像一望无际青青的春草一般，蓬蓬勃勃地在遍地生长。因此，工地上的狂风大雨，飞砂走石，对于他们，是过眼烟云一般，简直挤不进这充满了快乐的心眼里去。在修建的日子里，有多少次，工地上起过七八级的大风，下过倾盆的大雨，电线杆刮倒了，电线吹折了，白茫茫，呼喇喇的旷野上，对面看不见人，雨打风吹得人都站不住，冰冷，黑暗，泥泞……手车斗车都停止了。在大风雨里，他们还半侧着头，半闭着眼，握着扁担和土筐，不肯离开工地一步！他们的口号是：“小雨大干，大雨特干，不下雨猛干！”这块工地是他们的，他们决不肯放弃他们斗争的阵地。

他们的话虽然不多，而从这五张小嘴里，牵引出来的生动而鲜明的片言断句，都可以看出，一日一夜二十四小时，除了小脑袋着枕，一梦沈酣之外，他们都是小老虎似的生气勃勃地活跃着！

问他们每天工作完毕，走几十里路回家，是不是觉得累呢？觉得路长了呢？他们都笑着摇头说：“累什么？几十里路，打打闹闹地就到家了！”好一个“打打闹闹”！我们不是可以想象得到：当工地上三班轮换的时候，不管是朝日初出，晚霞满天，星月当空，或是风晨雨夕，这一大队人马，长蛇似地由家里出发，或是从工地上回家，在漫长的山路上，有五个活泼而欢乐的孩子在队伍的前前后后，奔走追逐，欢呼高唱，自己发泄了说不尽的热情，使不完的干劲，而同时也鼓舞了别人了呢？

他们从工地上回了家，还在自己社的菜园里，做两个钟头的义务劳动。在工地上，有两小时的学习。他们最喜欢的是唱歌了，而且跟谁都可以合在一起，他们和本大队的东风妇女组一块儿学歌，在别的队员打夯的时候，他们也在一旁帮着唱，帮着喊：“哎嗨哟！”

问他们长大了想做什么？那是没有二话！异口同声斩钉截铁地说：“当农业社员！”现在的农业社真是前途似锦，全国遍地的农业社，像放焰火似的，射出千千万万的丰产卫星。

将来的小城市大花园般的农村，岂止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而已，这五个小孩子心里，个个有他自己最新最美的画图。他们自小在农村里长大，知道水利是庄稼的生命，也知道劳动得越紧张，农村面貌也改变得越快，他们的话却是这样说的：“我们自己的青年水库一完工，我们就赶到这里，成了第一批的民工。等这里修完了，我们还要赶到怀柔去，赶到密云去，我们修水库修得上了瘾了！”

一九五八年七月三十日，北京。

十三陵水库工地散记

十三陵水库工地，三个月前我是来过的，但是只走到工地边缘！

我们那次来，是只做四小时的轻微劳动。我们怀着极其兴奋的心情，从北京出发，汽车走过明陵的大红门，不久往东一拐，群山环抱之间，远远地有几间草棚，我们的大汽车就在那里停下了。

我们又极其兴奋地跳下车去，工地上有人迎了上来，给我们指点了坡下劳动的地点，就是铲走地面的浮土、石子和草皮，把好的粘土留下，将来好运去筑拦洪大坝。我们分成几队后，锄土的、铲土的、挑土的、抬土的，按着自己的劳动力的大小，就干了起来。休息的时候，我们起立四望，真正的劳动大军，实在还离我们很远很远！豆子大的几点红旗，在一望无际的平野上，一闪一闪地发亮。劳动的人们，像几条黄白相间的花带一般，缠在朝阳下的山腰。在我们工作地点的大路上，停下了好几辆大汽车，从里面走下许多男女外宾，脸上充满了兴奋的神情，一队一队地向着东方跑去，我们这里不过是工地的门口呵！

吃过了干粮，午后休息的时间，我们上了小孤山，看的也还是工地的远景：东山口上万人如蚁，拦洪坝的地基上，有几辆压道机，在突突地开行。来回的一路上，推车的、抬筐的，有戴白帽子的回族同胞、有僧侣、有双辫的小姑娘、有赤膊的小伙子，热汗满面，眼光里横溢着无比的热情。我们交肩擦过，相视而笑，也没有谈过一句话！

这次来，不走原路，也不进大红门了，只绕了一条大马路，汽车一直开进一座席棚搭的大门，穿过几条整洁的、两旁有帐幕和席棚的“街道”，直到文艺大队的驻在地，停下了。

这里很像北京城里的三合院，以一座朝南的席棚为主，两旁是相向的五六顶帐篷，不同的是这里没有门墙，而且院子大至无边！里面住的有常驻的工作人员，有来来往往的文艺大队的队员：画家，作家，作曲家，雕塑家，新闻记者……真是热烘烘人来人往，成了工地上很特殊也很热闹的一个角落！

住在这三合院里的人们，就好像一窝闹嗡嗡的、忙忙碌碌的蜜蜂。这时十三陵工地上真是“百花齐放”，盛开着数不尽说不完的美丽挺拔的奇花异卉，把这一群蜜蜂忙坏了也乐坏了！哪里去找这么一个集中的丰富的花园呵！

有的人，一早起戴上大草帽，脖子上搭着一块手巾，带着画具，或是揣着笔记本，匆匆地就出去了，也不知道他们都上哪里，横竖你随便走去，在坝上、山头上、河底、渠边，处处都碰得着！有的人，几天都不出去，在我们的“工作室”里，专候着我们的贵宾和对象——工地上的劳模和英雄。

我们的工作室，就是“西厢房”的第二座帐篷，除了狂风大雨的时节，平常总是把四面的围幕掀起来，就像一座凉亭似的；旁边是玉米地，西望是连绵不断的青紫的山；里面摆着几张桌子，十几把椅子，从篷顶上吊下两个很大的电灯泡。这间工作室，设备虽然简单，而来到的客人，却不简单！

他们是十八勇士，七姊妹，七战友，九兰组，五虎队，单臂英雄……真是“谈笑有英杰，往来无白旗”！这些贵宾，一在凉亭外面出现，我们这些人立刻喜笑颜开地一拥而上，握手的握手、拉椅子的拉椅子、倒水的倒水……等他们刚一坐下，这些人就把他们围得风雨不透，问的问、记的记、画的画、塑的塑、摄影的摄影……把这些小伙子，大姑娘，甚至于久经战阵的老兵，饱经世事的老头，也搞得应接不暇，腼腆不安。

但是过不一会儿，他们的谈话就流畅了，一提到自己和同伴们战胜困难的事迹，他们就滔滔不绝地，眉飞色舞地说了下去。这时节，乐坏了也急坏了我们这一班人！笔记的忙得漏掉了一串一串的鲜明生动的言语，画像的摄影的急得错过了一个一个神采奕奕的镜头！这一场会见刚过去，第二队贵宾又已经来临，我们就是这样地过着“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的一天，这是多么丰富，多么兴奋，多么紧张又多么困窘的一天呵！

清晨，草叶上还附满了露珠，太阳还没有冒花，已经有人悄悄地起身了。他们在凉亭里收拾整理：扫去地上的碎纸和烟头，拂拭去桌椅上的尘土，把它摆成课室一般，大家各据一方，拿起自己的工具，扶头细看凝思，修改整理着自己的作品。大家看来看去的，总觉得自己写的不完全，不够劲……自己画的、塑的太呆板，不活跃……只得停下笔，放下工具，搔搔头，抽抽烟；时间是最无情的，它已经被修建十三陵的英雄们拉好远了，就只好向我们示威！不知不觉之间，太阳已经老高了，田野上浮漾着一层流动的热气。青青的玉米地里的仄径上，不时走过敲锣打鼓的报喜大队，前面有许多面红旗彩旗引导着，喜盈盈地飞跑过去！离“七一”献礼只有一两天了，各路的修建大军，纷纷地“红旗报捷”，而我们呢……形势逼人，只有一句话，不，一个字：“干！”

横挡在蟒山和汉包山之间，六百二十七公尺长，二十九公尺高的拦洪大坝，是十三陵水库的主要工程。它必须和六月十五以后的洪水赛跑，水高一尺坝高一丈，四十万劳动大军日日夜夜的智慧与血汗，终于在洪水的面前，矗立起这一座铜墙铁壁！从今起那千百年来汹涌奔腾的恶水，将静止回旋在水库之内，驯良地为人民服务了。

前面说过，三个月以前，我根本连大坝的影子也没有看到。这一次，我把行李放在帐篷里，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大坝，又是穿过几条上坡下坡的整洁的“街道”，两旁是食堂、报馆、展览馆、指挥部……绕过一座山坡，猛然看见这一座从平地涌起的万里长城似的高墙！毛主席写的“十三陵水库”五个潇洒的、用白石砌成比人还高的题字，嵌在坝上，在朝阳下闪闪发光。坝前坝上东一簇西一簇，布满了热火朝天的在骄阳下猛干的人们。坝的两端，还架着两道高高长长的浮桥，通到地上，桥上也上下地走着川流不息的人。在坝上工作的都是解放军部队，在铺石块，在压道……个个汗流如雨，脸上堆着笑，嘴里唱着歌。倚着石栏西望，将来是水库湖身的地方，已经是一片平坦，四望空阔，四边静静的群山，一层一层地，颜色从淡红到深紫。将来这一带是良田千顷，树木葱郁，亭台掩映，将是京郊最富饶最美丽的地方了。

过了四五天，就是“七一”的前一天早晨，我再到坝上去，又看到一个奇迹！两座浮桥已经没有了，大坝基的南头，忽然涌现出了一座发电站，里面也装好了机器！这电站有两层大楼高，上面还有平台。坝上已经碾成平路了，观礼台的大厅已经布置好，还有两只庞大的石狮子，不知何时，也已爬上坝去了，一左一右地，在大坝的南端蹲踞着。向西望去，那座将来湖中小岛的小孤山，也已经削瘦了，堆高了，上面密密地垒上石块，青黄青黄的，好像一顶大草帽似的，扣在湖底。这时我望着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几万个劳动大军头上戴的草帽，忽然想起要写一首诗，回到帐篷，在同志们指点之下，写出：　　千百块石头往上垒，

把它垒成个草帽山，

十万顶草帽围着它转，

小孤山一点不孤单！

山又青来水又蓝，

二十万只钢铁手，

开出一片好湖山。

当天的晚上，吃过晚饭，我们六七个人又散步绕过大孤山到坝前去。了不得！眼前是一片仙境，简直是走入童话的世界！坝上灯彩通明，把观礼台，水电站，和整个坝身，都用彩灯的线条画出来了。坝下寂无一人，修建的劳动大军，今天下午三点钟起，都完工休息了，只有新安装的几条水管的几十个龙头，在哗哗地流着洗管的水。坝前广场上是几十条彩灯缀成的街道，这彩灯总有几千盏，照耀得灿烂辉煌。举头仰望，这大坝比五一节和国庆节的天安门，显得更高更阔！

人民的集体力量多大！在任何穷山僻壤，都能建设出比天安门更高更大的天安门来！

万道明光集射之下，万籁无声凉风四起之中，我们在辽阔匀整的沙地上坐下了，相顾之下，不但嘴里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也不知想什么好了！只觉得胸头很激动，眼里却有点发酸，此时此地，真是一生最难逢最难忘最幸福的日子，还是学劳动人民说一句最朴素最有力的话：“感谢共产党，感谢毛主席”吧！

第四次上坝，便是七一水库落成典礼的这一天了。天有点阴，不时下几滴小雨，这对坝前和四面山头鹄立的几十万群众，是很好的，免得在热情如沸之中，还受着烈日的蒸晒。

这一天，万众的欢呼和歌声，震动了四围的山谷。从群众的队伍里，千百朵气球飞上天空，五光十色地拖着长长的标语彩带，顺风徐徐向西飞去。它们也许会落在那十三座帝王陵墓的祭殿上，挂在墓树的梢头。这些封建统治者的幽灵，在过去一百六十昼夜之中，已经饱听到从他们脚下站了起来的人民的热情勇敢的呼声了，现在十三陵周围的千万人民，一心前望着社会主义的幸福美好的远景，早已把他们的苦难忘却，而且把他们从前的可恨的统治者，远远地抛在一边了！

因为一下午在坝前笙歌鼎沸万人如海之中，走了几转，觉得有点乏累，月亮上来时，便回到篷帐。从城里来参加落成典礼的文艺大队，也刚从那边回来，都围坐在“院子”里，喝水、候车、赏月。我坐在阴影里，听见不知是谁笑说了一句：“这一轮明月、这帐篷，该唱《霸王别姬》了！”这使我默默地想起昨天晚上从坝上回来，躺在地铺上，兴奋得许久睡不着觉，明月从帐隙射将进来，照在脸上，我忽然忆起古诗中的：“……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

这首诗背来背去，其实除了“帐幕”和“明月”之外，今天人们的情绪和胸怀，和古人是毫无相似之处的！我们对于旧诗歌旧文艺是太熟习了，触绪即来，脱口而出，留恋古迹却辱没了今人！今天的明月下，帐幕中，歌唱的，熟睡的是满怀信心，满腔热情，干劲冲天的成千上万的普通劳动者，这种情景和人物，都是史无前例的。新时代的新人新事，必须用新的文字来描写来歌颂，新酒不能装在旧皮袋里。拿黄忠、赵云、陆文龙、穆桂英……来比来形容“五老”，“十八勇士”，“五小”，“九兰”……，都是太委屈他们了，黄忠和穆桂英哪有他们的眼光和气魄？人们拿黄忠和穆桂英来比新的男女英雄，也只是因为旧的小说戏剧中，最为人民大众所熟悉所喜爱的，不过是这些名字，当新的小说戏剧将新人物写了进去，又为人民大众所熟习所喜爱的时候，那些旧的英雄影子，就会渐渐模糊下去了。

但是在这变化迅速的时代里，若不是时时刻刻地创造打破自己纪录的新纪录，时代又会把新人抛在它飞奔前进的路上了。

彭真市长说的不错，十三陵水库工地，不仅是一个建设工地，也是个很好的进行义务劳动的共产主义学校。我们不过在那里呆了几天，也不曾扎实地参加劳动，而在那几天和工农兵相处，通过工地上紧张的集体生活和访问、谈话，我们得到了极其深刻的教育：我们体会了劳动的伟大，劳动人民的可爱，集体的无敌，个人的渺小，……从和劳模英雄们的接触中，日子虽浅，却已建立起友谊关系，尤其是和那些大姑娘们，工地上遥遥望见，就欢笑招呼，路上相逢，也握手不舍。再就是我们似乎把一片心留在水库上了！回来后，北京有几场大雨，听见滂沱的雨声，就会像当地农民一样地高兴，记得他们曾豪迈地说过：“从前就怕下雨，如今水库修成，尽盼下雨了！”我也是这样想，“制服了狂龙，就不怕下雨。”

我只盼水库的水由浅而深，由深而满，漾成绿盈盈的一大片。

因此，我每天早晚坐在收音机前，仔细听取十三陵水库水位增长的消息……一九五八年八月十五日，北京。

们把春天吵醒了》。）

国庆寄海外小读者

亲爱的海外小朋友们：

时间过得多快，又到了一年一度的、举国欢腾的国庆节了！首先让我以极度欢愉的心情，遥祝远在海外的小朋友们，有一个最快乐的我们自己的节日！

小朋友，我们古诗里有一句：“每逢佳节倍思亲。”就是说每到良好快乐的节日，我们总会亲切地忆念着我们的亲人，因此，在我自己想起你们的这一天，也愿意和你们一同怀念着我们的西亚的朋友——伊拉克人民，和他们新建立的共和国。我们从心底里热烈地庆贺他们的胜利，也恳挚地预祝在全世界爱好和平的国家和人民的支持下，阿拉伯民族的解放运动，一定会得到彻底的成功！

小朋友们一定都已经晓得，伊拉克是西亚阿拉伯国家中之一。它的首都巴格达，对我们也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我们所喜爱所熟习的故事——“东方夜谭”也就是“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就是从巴格达这座美好的城市谈起的。伊拉克人民和我们的友好往来，在一千多年以前已经开始了。那时候，阿拉伯商人常常来往于中国南方的扬州、泉州、广州各地。他们把象牙、犀角、宝石、香料等运到中国来，又把中国的丝绸、磁器、茶叶等运回到西亚去。早在八世纪时候，巴格达城里就有专门贩卖中国磁器的市场。商品的互换，更带来了两国间的文化交流，在文艺、科学、技术上，我们很早就深深地互相影响着。这些事实，我在此就不必细讲了。我所要说的就是一千多年来，我们同阿拉伯人民之间就已经存在着悠久的友谊和密切的经济和文化的关系了。但是，自从西方殖民主义，猖狂的瘟疫似地侵入了东方，在帝国主义者的压迫下，我们和阿拉伯人民的传统友谊和经济联系，便残酷地被切断了。但是我们同阿拉伯人民之间的兄弟般的同情和对帝国主义者的痛恨和愤怒，把我们血红的心，紧紧地连在一起了。

在划时代的万隆会议上，站起来了的、强大的新中国，又和许多亚非国家，重新恢复了亲密的友谊。我们这些国家，在五项原则精神指导之下，坚决地联合起来，反对殖民主义，保卫和平，制止战争。

小朋友，要制止战争，必须找出战争的根源。我们从自己的惨痛的经验里深切地知道：没有殖民主义，就没有战争，侵略的殖民主义，就是战争的罪恶根源。我们找到了战争的根源，就要像扑灭瘟疫似的，予以迎头痛击！

七月十三日，从伊拉克传来了使我们欢欣鼓舞的消息，伊拉克的军队和人民，推翻了美英帝国主义走狗费萨尔王朝的封建统治，建立了伊拉克共和国！这是伊拉克人民的胜利，也是阿拉伯和全世界爱好和平的人民的伟大的胜利！曾经受过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的剥削压迫的中国人民，从心底发出同情的欢呼，并且要坚决地以一切力量来支持伊拉克人民反帝保卫民族独立和自由的正义斗争。

小朋友，伊拉克人民和阿拉伯人民不是孤立的，我们的朋友，遍布于全世界。将来的世界是属于爱好和平的人民的。

我们要建立起一座幸福快乐的花园，让独立自由的鲜花，争妍斗艳地盛开着，殖民主义的毒草，将被和平人民的几十亿双坚强的手，拔除净尽！

你们是我们的接班人，我们需要你们敏捷坚强的小手。将来的世界是我们的，但也更是你们的，你们将更长久地在这世界里生活下去。我们大家为将来的美好的世界，准备下一切良好的条件吧！

小朋友，我们亲爱的祖国，在得到独立自由的第九个年头，正在以一日千里的速度，向前跃进。我们快乐，我们庆幸。我们除了在祖国跃进的事业上，尽自己的一切力量之外，我们还要关心，支持正在为自己的民族解放而艰苦斗争的一切人民，特别是正站在反侵略斗争最前线的阿拉伯人民。

把他们放在你们天真纯洁的心怀里吧！在国庆欢乐的这一天，我知道小朋友们的心胸是无限阔大的，让我们在怀念他们的心思里，紧紧地团结在一起！

祝你们不断进步，永远快乐。

你们的朋友冰心１９５８年８月２９日，北京。

欢迎日本歌舞伎剧团

日本歌舞伎剧团已经到达北京，就要和中国广大的观众见面了，这在中日两国的文化交流上是一件大事，这对于使两国人民更多地相互了解，和增进两国人民的友谊，将起很大的作用。作为曾在日本寄居，曾看过歌舞伎的一个中国文艺工作者，我表示衷心的欢迎！

对于为日本广大人民所喜爱的，已有三百年以上的历史的日本歌舞伎，我所知道的实在很少。我在日本所看过的歌舞伎演出，前后不过三四次，但是它已经深深地吸引了我。如同观赏一盆不知名的奇花，一幅不知出自谁人手笔的名画，我虽然说不出它们的名字和来历，但是我还可以对没有看过这一盆花和这一幅画的人们，笼统地说一说它们的色香和格调所给我的感动、愉快的印象。

有的人说，日本的歌舞伎，很像中国的京剧。是的，它们都产自民间，具有特殊的民族形式和风格。它们的服装、道具、音乐和剧中故事，都是古典的。在表演上，也都不是“男女合演”的。在中国，从前是男女分班；在日本，歌舞伎的创始期，完全是女演员来扮演，后来又全部换成男演员来扮演了。

但是，日本的歌舞伎，和中国的京剧，也有很大的不同：中国京剧的演法，是同一演员“连唱带做”。日本的歌舞伎是“歌者不舞，舞者不歌”。当演员在台上舞蹈，或做其他动作的时候，在舞台的旁边或靠后的地方，列坐着几个穿着古典服装的歌者，他们随着舞者的动作，替他唱出心中的情事，很像越剧中台后的合唱，或川剧中的帮腔。

日本歌舞伎舞台的设计，也是很别致的。在很大很宽的舞台的前边，伸出几尺宽的“花道”，直通剧场对面的门边。

这样，把演员直引到观众的中间。一队人马，从观众后方声势浩大地涌到台上来；或是一个悲剧主角，从舞台上，掩面低头地缓缓走去，消失于观众的后面，那效果是很动人的。

至于舞台上的布景，也是很好的。亭、台、楼、阁，以及室内布置，逼肖逼真，对于没有欣赏过日本建筑艺术的人，是个很好的介绍。就是最简单的布景，也充满了日本民族的艺术意味。一道长长的金色屏风，上面画着白雪盈巅的富士山，和浓绿欲滴的松树，或是娇红含笑的樱花，那气氛非常优美。

伴奏的音乐方面，有三味弦、横笛、筝和锣鼓等等，乐队有藏在台边幕后的，也有坐在幕前的。音乐的声音比中国京剧的略低一些。在剧中“厮杀”的时候，他们不敲锣打鼓，而由一个乐队队员跪坐在舞台的左边，把两根方柱形的拍板，在地上拍打着。

歌舞伎的舞台上，也有像中国京剧里的“检场”的人——我们是已经不用了——他们穿着古典服装，或是一身纯黑，替演员脱换服装，安置坐具等等，轻轻悄悄地工作着。

我是不懂日本语文的，但是在我看歌舞伎的时候，仍然可以受到它的感染。演员的表演艺术，是很高的，喜，怒，哀，乐，表现得淋漓尽致。尤其是演悲剧的时候，那种“感喟苍凉”，“缠绵悱恻”的情景，博得了观众不少的眼泪，我曾看见歌舞伎剧场里的观众男女一致地频频拭泪。观众们看到精彩处，还有人高声喝彩，喝彩不都是叫“好”，却是叫着这演员的名字，或是叫着他的家世，意思就是鼓励他“不坠家声”，因为日本歌舞伎的演员，也绝大多数是“世传”的，如同中国从前的“梨园世家”。

以上只是我记忆中关于日本歌舞伎的一些印象。这些印象直到今天都是很新颖、很优美的。我相信我们中国广大的人民，尤其是文艺工作者，会以极其兴奋的心情，来欣赏日本歌舞伎的演出。戏剧艺术上的互相观摩、学习，对于促进我们两国的文化艺术的交流，有极大的好处。至于文化艺术团体的互相访问，能够增加两国人民间的更深的同情与了解，那我就不再多说了。

我只重复一句：我衷心地欢迎日本歌舞伎剧团的到来！

压顶的泰山

美帝这只纸老虎，

毫不知道自己形势的孤单，

也不睁开双眼，看中国

这座压顶的泰山！

还在我们的台湾海峡，

挺着垂死的凶顽。

六亿人民今天再发出

怒吼，震响得像巨雷一般：

“滚出我们神圣的领海！

还我金门和马祖，

还我台湾！”

从天边，从海角，

回应着欢呼拥护的声音。

远东，西亚和南美……

全是我们的朋友，弟兄。

威胁挑衅者你莫横行，

热爱和平的决不惧怕战争！

历史是这样的无情，

你们的命运已经注定！

我们一定要：

彻底消灭殖民主义，

建立世界永久和平！

在舞台上先实现了美妙的理想

我和周围的小朋友在一起，以极其兴奋喜悦的心情，观看科学幻想剧《飞出地球去》的演出。每当换过一场，绒幕慢慢地闭上的时候，我也和他们一样，急不能待地悬盼着绒幕的重开！

绒幕第一次拉开：蔚蓝的天空，闪烁着几点明星，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画着“星星火炬”标志的银色火箭。火箭旁边，就像待发的飞机似的，靠立着一把钢铁的梯子。担负着到月球上建立少先城的少先队员们，一个一个地跑上台来了，还有他们的指导员——科学院士，和队员小胖子的老奶奶，都在紧张快乐地做着细致周密的起飞准备。这时，我们的心就紧紧地跟在他们后面，和他们一同登上火箭飞上月球了。

在这一个不平常的旅途中，和到达月球以后，我们所关心的小旅客，和他们的指导员、老奶奶，都遇见了哪些新奇、惊险、有趣的事情，还是留待小朋友自己去看吧。

我看完《飞出地球去》的感想是：这是一个很成功的儿童剧。剧情的发展，自始至终紧紧地吸引着观众，充满着乐观、勇敢、新鲜、活泼的气氛。剧中有许多科学问题，如在没有空气的环境里，物质失重，声音不能传达，和“时间是相对的”等等问题，都具体地在生动而幽默的舞台动作和对话中，表现了出来。这些鲜明的印象，会使小朋友们联带着把科学原理，牢牢地记住的。

小演员们的表演（包括非职业的红领巾话剧团员在内），也几乎是无可非议的。他们演得那样自然、纯熟，就像真在火箭上、月球上一块儿工作、游戏。这也是可以了解的，《飞出地球去》不是一出普通的戏剧，而且还没有剧本，它只是在大时代的环境中，受着感染熏陶的小朋友的脑子里，已经想过千万遍的许多愿望和幻象，如今一幅一幅、一段一段地在舞台上陈列了出来；那些“台词”，也是极其自然地见景生情冲口而出的“心声”。这故事，发源于北京实验中学在一九五六年的一次队会，两年以来，经过北京天文馆、中央戏剧学院的帮助，形式和内容更加丰富，后来又加上北京五十六中、三十九中、北京市少年科技馆的协助，用了半月的时间，由中国儿童剧院排练出来。于是这小朋友们共同的美妙的理想，便正式搬上舞台了。这样由六个学校、专业剧院、科教机关集体协作，完成一出富有教育意义的戏剧，鼓舞诱导小朋友们勇敢地向文化科学技术进军，向着美丽的无边无际的星空，迅速地展开探索的幻想的翅翼。这是在从前做梦也想不到的新事，这是从敢想、敢说到敢干的具体过程。

在祖国飞速前进的今天，最无顾虑，最不迷信，最敢想敢说敢干的小朋友们，也做出了今天许多奇迹中的一个奇迹。

但我相信这不过是个开始！我很高兴地听到：北京剧场从现在起改为儿童剧场，每天有儿童剧目轮换演出。这是一个很好的消息。戏剧是小朋友们幻想驰骋的好场地。好好地研究学习，联系实际，深深地思索，再集体谈说讨论，在各专业艺术团体和教育机关的帮助之下，儿童们“自己写，自己演，给小朋友看”的时代，一定可以早早到来的。

我们的心像万根火箭飞向前方

我们的心像万根火箭飞向前方，　　挟带着白热的怒火的光芒，

我们对你发出一次，两次……七次，八次的反复严重的警告，你还敢在我们家门口骚扰，猖狂！

上帝要消灭一个人，

必先使他疯狂。

才看不见今天中国人民的英雄模样：亿万愤怒的心，化成为无穷的力量，繁密的庄稼，滚着万里金黄的波浪，高炉的烈火，胜过高天炽红的太阳，亿万个民兵队伍，砌成铁壁铜墙！

我们震天的口号是：

为了消灭这疯狂的狗强盗，

我们时刻准备着，

要钢有钢，要粮有粮！

我们的心像万根火箭飞向前方，　　挟带着白热的怒火的光芒。

我们追随着上腾的银燕，

在祖国的天空上侦察，盘旋；　　我们和炮舰上的水兵

一同向着海天凝望，

每一颗炮弹都指向强盗的胸膛：六亿愤怒的人民在摩拳擦掌，只待一声令下，就要把你们一齐推下　　无底的深渊！

一九五八年九月二十一日，北京。

塔什干的盛会

亚非作家会议，今天在苏联的乌兹别克共和国的首都塔什干举行，这是亚非两洲之间有史以来的第一个盛会；我们欢呼它的召开！

在一千多年以前，亚非两洲之间，有一条文化交流的大道，历史上叫做“丝绸之路”。在这条路上，有许多美丽的城市，地处中亚的塔什干城，便是这些美丽而重要的城市之一。

我设想在塔什干大路的旁边，有几座山色围绕，浓阴如画的歇马凉亭，不时有头戴白巾、身穿长袍的人们，牵着一串一串的昂头徐步的骆驼，负载着珠宝、香料、围巾、地毡，在悠扬的铃铎声中，缓缓地从西方走来；对面车尘起处，又有一簇一簇的人马，拥着几辆大车，里面尽是些绸缎、茶叶、纸张、磁器，他们在这中途的凉亭上相遇，合掌作揖，欢然道故。在他们停车、饮马、喝水、吃干粮的时候，一定是笑语纷纷，互相询问对方国家和人民的种种情况，表现出无限的友好与关怀。在这凉亭上相遇的，还有许多求学观光的文人学者，他们谦虚而诚恳地交换着对于对方国家学术哲学的钦慕和重视，渴望在互相学习之下，能以丰富、发扬自己固有的文化——这条“丝绸之路”，自古以来，就已是亚非人民友好与团结之路！

但是这条大路，竟被西方殖民主义者的强盗们，用武力切断了！他们强暴地使亚非人民中间日夜畅通的文化交流，隔绝到数百年之久！

在殖民主义者不断地压迫剥削之下，亚非国家的人民终于觉醒了。我们挣断了重重的枷锁，从黑暗中走出，在新鲜自由的空气中，灿烂光明的太阳下，彼此伸出了渴望的热情的手。

在塔什干这个美丽的中途城市，我们是旧友重逢，经过一番患难之后，我们是有说不完道不尽的话语的。

作家们原是人民的代言人，我们深切地知道自己的人民在回忆中的痛苦，斗争中的勇敢，展望中的奋发与欢乐。在塔什干的盛会上，我们将把我们人民的心愿，尽情倾吐，我们一定要首先反对摧残我们的文化与友谊的殖民主义，我们要同心协力地反对帝国主义侵略保卫和平，我们要更加深广地恢复和发展我们的文化交流，使得亚非的文学，因着我们的热诚的聚会交谈，而更加美好，更加辉煌，更能为人类造福！

我们更要警惕，帝国主义者还在我们的门口，有的还强占着我们的家园！美英帝国主义还盘踞在台湾，在黎巴嫩，在约旦……他们一日不离开我们神圣的领土，我们的人民就一日不能过和平劳动的生活。作为人民的代言人，我们一定要高举起反殖民主义、反对侵略、保卫和平的旗帜，和人民一同斗争着前进！

亚非作家会议程序的第一条，就已经标明我们要讨论“亚洲各国文学与文化的发展及其在为人类进步，民族独立斗争中，在反对殖民主义，保卫自由与世界和平的斗争中的作用”。

在亚非几十个国家的作家们的热烈讨论、努力合作之下，我们可以预卜这个盛会的成功！１９５８年１０月２日

歌唱塔什干

飞过了千重水，万重山，

我们来到美丽的塔什干；

满街的林影里神话般灯彩辉煌，清新的空气里浮动着玫瑰的芬芳；孩子们仰着丰满绯红的笑脸，姑娘们穿着飘扬五彩的衣衫；主人的盛意使我们欢喜羞惭，葡萄和瓜果堆成宝石的小山，　　我爱塔什干，我爱塔什干！

如今我们再也不感到寂寞和孤单；我们大家的墨汁像长江，笔杆像泰山；　　丝绸大路上万众腾欢，

殖民主义者胆战心寒；

我们把战魔斗倒，把天堂建到人间，我们歌唱过万隆的光明，开罗的勇敢，我们也要歌唱团结的塔什干，　　美丽的塔什干！

再寄小读者通讯九

亲爱的小朋友：

我给你们寄的“通讯八”，是在英国苏格兰首府爱丁堡写的，如今我又从苏联的首都莫斯科，给你们写信。中间我曾访问过英国南部的威尔斯和几个大学，又到过瑞士，六月初回到祖国。十月初，我又参加了亚非国家作家会议的中国代表团，来到了苏联的乌兹别克共和国的首都塔什干。在塔什干开会的几天，有许多很激动人心的事情，应该向小朋友报道一下，我想你们一定会喜欢听的。

小朋友们知道，我们中国人民在一千多年以前，已经和亚非两洲的人民，有了很亲密的来往。两洲的商人们彼此交易着精美的货物，我们送出去的是：丝绸，茶叶，磁器，纸张……接受进来的是：象牙，香料，珠宝……这条横穿过亚洲的交通大路，因为运送过大量的中国的美丽的丝绸，而被称为丝绸大路。在这条丝绸大路上，一千多年来曾经走过来往不绝的车马，和一串一串的昂头缓步的骆驼。在东来西去的马蹄声，车轮声，和骆驼的铃铎声中，我们亚非各国的人民在路上相逢，在路边歇马凉亭里，喝茶休息，高兴地互相握手，互相问讯，交换着双方国家里一切贸易和文化的消息。

这些人里面，更有我们的学者和教徒，和各行业的专家，他们把中国造指南针，造火药，造纸和印刷等等技术，传到亚非各国去，也把亚非各国的算术，医学，天文学等介绍到中国来。我们也交换着动植物的优良品种，像马匹，葡萄，马铃薯，棉花，……这频繁广泛的文化交流，大大地促进了我们双方的文化的发展，和友谊的巩固。因此，我们决不能容忍，在最近一百年来，帝国主义者以强暴的武力，来切断我们的交流，破坏我们的文化！

作家们是替人民说话的，是把人民的心思写出来给人民看的。亚非各国的作家们代表着人民的愿望，在塔什干城欢聚畅谈，是亚非历史上的一件大事，它的影响和意义是很大的。

我们开会的地点，苏联的乌兹别克共和国，是在中亚细亚地区，它的首都塔什干城，本是丝绸大路边的一个城市。我们是在十月四日，刚下过雨的一个黄昏到达的。从飞机上往下看，我们发现一个近代的城市，许多高大的楼屋和工厂的烟囱，矗立在浓密的树林之中。下了飞机，我们立刻被引进了一个童话般的美丽的世界！这时太阳已经藏在阴云的后面，塔什干的林荫大道上，放出千千万万的五色的灯光，这一串一串的灯彩，有的横挂在大道的上空，有的排成各国的文字——“和平”。街市的广场上，有用五色电灯照射的喷泉，路边树下种着各种各色的鲜花，玫瑰的花香，在清新的空气中，更显得强烈。塔什干的人民，笑容满面，穿着节日的盛装，戴着绣花的小帽，在路上和旅馆门前，拍手欢迎着从远方来的客人。

代表们居住的新塔什干旅馆，是特为亚非作家会议而赶建起来的一座八层楼的建筑，它正对着我们的会场——那伐伊剧场。这两处门前，日夜聚集着许多人，尤其是塔什干的小朋友们。他们总是笑嘻嘻地拥上前来，拿着小本请我们签名，或是送给我们一件小小的礼物。从非洲来的，穿着鲜丽的服装的代表们，更是常常受他们的包围，在这时，这些代表们黝黑的脸上，就不自主地发出了喜爱的微笑，和快乐的光辉。

开会的情形，在此不能细说了。这一次会议包括将近四十个亚非国家和地区的一百八十多个代表，还有许多从世界各国来的观察员。亚非作家们的愿望是一致的，他们都代表着人民谴责了战争根源的殖民主义者，呼吁着亚非人民要更深的互相了解与团结，大家都表示要在自己创作岗位上，为这一个崇高的目的而努力。

会议开幕的这一天，塔什干的小学生们和少先队员们，曾排队给主席台上的代表们献花，他们在台上朗诵着他们的祝贺和愿望，当中有一句话说：“希望各国的作家叔叔和阿姨们，多多地给我们写些故事，一些好的故事。”他们特别响亮地念出那个“好”字，台上台下的作家们都高兴地笑了起来。是的，我们一定要写些故事，尤其要写得“好”，好来帮助我们渴望的热情的小朋友们，精神百倍地去建设和平幸福的新社会。

这封信到此为止吧，祝小朋友们快乐进步！你的朋友冰心一九五八年十月二十九日，莫斯科。

文、诗歌合集《小桔灯》。）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

亲爱的小朋友：

在塔什干开过亚非国家作家会议以后，我们曾到乌兹别克共和国各地去参观。我们参观了三个集体农庄，一处油田，几个工厂——纺织厂，茶叶包装厂等；还有几个学校，从幼儿园直到大学。无论走到什么地方，我们心中总是十分惊喜，十分激动！这里本是有名的“饥饿的草原”，在社会主义革命以前，这里还是一眼看不见边的茫茫的黄沙，没有青草，也没有树林。春天，山顶的积雪，融化成浑浊的山洪，沿着秃山危崖，翻滚而下，潜没在流沙地里，一会儿就看不见了，一阵风起，烈日下的黄沙，又在天空飞扬。在这里，从前住着几乎全部是文盲的人民，过着牛马不如的奴隶式的生活。这些悲惨的景象和故事，几乎不会使人相信了。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是多么幸福美好的一幅图画呵！

我们在乌兹别克境内的参观旅行，都是飞机来往。这里的天空，永远是晴朗的，从飞机上下望，看见的是：在丘陵和黄沙之间，不时有一簇一簇的绿树，和一大片一大片的棉田，闪闪发光的河流，在棉田里蜿蜒穿行。村庄和城市都是半现在葱郁的树林之中，街市像尺划的一样，极其齐整。飞机着地，我们坐着最新式的小卧车，进入城市，塔什干城不必说了，就像撒玛尔汗、安集延、费尔加纳，也都不亚于我所看过的欧洲的城市，整个城建筑在绿洲之中，浓密的树荫，伏盖着宽广的柏油路，伏盖着高大的层楼，其中有公共机关，有书店，有剧场，有旅馆，还有陈列着精美货物的百货商店。

马路中间种着各样的繁花，最普通的是浮动着清香的各色的玫瑰。马路上走着服装整洁的男女老幼，上班的，上学的，个个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向着远方来客，投射着亲切的眼光！

这便是从前的“饥饿的草原”和它的落后困苦的人民，十月革命的一声炮响，给他们带来了社会主义的优越制度，他们整个地翻了身了！

乌兹别克的人民，自豪地告诉我们说：“我们这里，地上布满了白金——棉花，地下布满了乌金——石油。”我们参观过安集延的自动化的油井，产量是每天五百吨。油区有十二公里长，十四公里宽，由七百公尺以外的调度室里操纵的吸油机，一上一下地，散布在这广大的丘陵上的二百五十个井口上，不停地操作。这“饥饿的草原”不但驯服地向勇敢的乌兹别克劳动人民，献上丰富的石油，它也献上了每年三百万公担的棉花（居苏联全国棉花产量的百分之六十）。谈到棉花，我们看到的真是太多了，不但在绵延无际的棉田里，而且在城市的广场上，甚至于公路上，都铺着一层厚厚的白雪一般的棉花！这正是晒棉花的季节，丰富的产量，使得广大的晒棉场地都不够用的了，快乐的农民只好借用了平坦而阔大的广场和公路，我们的汽车也就快乐地让出公路，而在土路上飞驰了！

我们默默地在吸取着羡慕着这一切，我们不但为乌兹别克人民眼前的幸福生活，感到高兴，更为我们自己将来的幸福生活，感到无限的欢欣和鼓舞。乌兹别克的今天，就是我们西北地区的明天，而且是不远的明天！只有在社会主义的优越制度下，才显出劳动人民力量的伟大。在社会主义的创造热情鼓舞下，人类发现了自己的伟大与尊严，他们团结起来，伸出千百万双粗壮的手臂，向冷漠的大自然，夺取自己的幸福生活。

在此，我遥望南方，向我们在祖国的柴达木，克拉玛依，三门峡，刘家峡，甘肃，新疆，青海各地……兴修农田水利和开发油井的男女青年们致敬！让我们鼓足干劲，迎头赶上吧！

乌兹别克地方，可写的岂止石油和棉花？他们还有比蜜还甜的葡萄和瓜果。提到瓜果，真是“口颊留芳”，留着和安集延大运河一块儿描写吧！

祝你们三好！

你的朋友冰心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二日，莫斯科。

文、诗歌合集《小桔灯》。）

悼念罗常培先生

罗莘田先生于１９５８年１２月１３日逝世了，对于他的老朋友们是一个不可弥补的损失！

罗先生是一位很有成就的语言学家，关于这一点，自有他的同行们来论述，我是摸不着边的。我只在遇到会说不会写的字句的时候，才向他请教。有时谈到歌曲，也向他请教些声韵和声乐，但是现在连这一点也不记得了。

在我的心里，他是一个很好，很热情，很诚恳的朋友。他把你当作朋友以后，他从不忘记你，他从各方面关心你；你有了过失，他也不放过你，他一面耐心地劝告你，一面严厉地指责你。反过来说，他也希望他的朋友们也这样地对待他。

他又是一个很天真，很正直，富于正义感的人。旧政权旧社会的人物，使他常常感到愤懑，感到格格不入。解放后，他心情舒畅了，他找到了他的心悦诚服的领导者——中国共产党！他向党靠拢，接受党的领导，事无巨细，都向党坦白商量。他渴愿在自己的岗位上，在党的领导下，尽着自己一切的力量。

１９５２年我们从国外回来，他来看我们，我们觉得他比从前衰老得多，头发都斑白了！他又兴奋又难过地说：“你看我们祖国整个变了样了吧？现在大家加紧学习，加紧改造，好在建设祖国上多加一把劲，你们看我身体这样赶不上，叫人着急不着急？”

罗先生是个能苦干、大干的人，但是这些年来，高血压的病，一直紧紧地缠住他，因此他更加性急，更加失眠。他也试着听医生的话，清汤淡饭，休息疗养，一方面力疾从公，并且做了他所能做到的一切，但是他不能参观旅行，不能坚持写作，不能坚持开会……八年之中，进了八次医院。我们每次去看望他，都看到他的痛苦和矛盾——病使他痛苦；看着周围万马奔腾的现象，而他的病躯限制住了他的愿望和努力，又使他矛盾。他的痛苦和矛盾，都从他的抑郁急躁的词色中喷溢了出来，但是我们只能勉强劝慰罢了。

人一过了中年，能在一起话旧的朋友，总是一天一天地少下去，这原也是个“必然性”，但是事到临头，却又忍不住有很深的伤感。一个多月以前，我在莫斯科，郑振铎先生的噩耗传来，对我是一个晴天霹雳！回来不久，只在北京医院中，和罗先生有过一次短短的谈话，他就又弃我们而去！看到朋友，想到自己，我并没有像罗先生那种的麻烦的病，而是我自己的懒惰拖沓的思想习惯，在限制着我的进步。我应该化悲痛为力量，以朋友的遗憾来鞭策自己，认真地努力工作，使自己回忆到这些朋友时，不至于感到有无穷的惭愧！一九五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我们的祖先所唱的歌谣

亲爱的小朋友们：

我今天要跟你们讲一讲我们的祖先所唱的歌谣。

我知道小朋友们在做各种的游戏，如同拍皮球，踢毽子，或是跳橡皮筋，大家很快乐的在一起的时候，就会随口唱出几个字一句的，有节奏，有韵脚的歌谣来。这种歌谣总是很好听的，句子很短的，能表达出你们心里的情感，或是述说你们周围的生活，而为你们大家所喜爱的。

远在几千年以前，我们的聪明，勇敢，勤劳的祖先，在我们这一片辽阔广大的国土上，大家在一起耕种，打猎，做着种种的生产劳动，在大家一起劳动的时候，也会随口几个字一句唱出他们心里的种种的感情，他们唱出来的歌谣，后来用文字记录下来，就称为“诗”。

我们古代的诗，有三个字一句的，四个字一句的，五个字一句的，也有七个字，九个字一句的。每一首诗最短的也有三四句。每一句或是每隔一句或是每隔几句都押着韵，这就是说这几句的末一个字的声音是相近的，所以念起来很响亮，好听。比方说，有一首两千五百年以前的诗，我们住在陕西地方的祖先做的，名字叫《蒹葭》。念出来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这是一首想念朋友的诗。蒹葭是一种水草，这诗的意是说：青青的蒹葭水草，已经变成苍黄的颜色了。白色的露水也已经结成霜了。可是我的那个朋友呵，还在这道河水的那一边！我沿着河岸去找他，那道路又不好走又长，我渡过水去找他，他仿佛就在水的当中似的，总是够不到。

这是一首八句的诗，第一，第二，第四，第六，第八句的末一个字，就是“苍”，“霜”，“方”，“长”，“央”，都是声音相近的，有韵的，念起来多么好听呵！

这首《蒹葭》，是收集在《诗经》里面的几百首古诗之一。

诗经就是反映我国周朝到春秋时期，人民生活和社会状况的诗歌总集。

我们中国人民，是有热爱诗歌的优良的传统的，从诗经以后，几千年来，我们有许许多多的做诗的人，他们写了千千万万首的各种体裁的诗。诗的内容有歌颂自然的，歌颂劳动的，讽刺当时统治王朝的黑暗的政治的，叙述劳动人民生活的痛苦的，描写风景的，叙述友情的，以及其他种种的内容的，总而言之，凡我们生活里面所有的一切事情，所发生的一切情感，诗人都能很美妙的把它写在诗里。

在我们的文学历史上，诗歌最兴盛的时代，是唐朝，离现在有一千多年了。在唐朝许许多多的诗人里，有两个名字，像满天星斗里的两颗大星一般，永远被人注意着，热爱着，这两位大诗人，一个是李白，一个是杜甫。

在这里，我先给小朋友介绍一首李白的五言绝句，就是五个字一句的诗，共有四句。第一，第二，第四句的末一字是押韵的。题目是《夜思》：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一首诗是李白在离家作客的时候写的。“夜思”就是他在某一个夜里所引起的情感。他看见照在他床前的白白的月光，他以为是地上下了一层白霜，抬起头来他望着明月，低下头来他就想起家乡了。

这二十个字都是常见的字，可是李白很自然而巧妙的把它们凑在一起，把他的情感表现得多真切！念起来多好听呀！

我再给小朋友介绍一首杜甫的七言绝句，就是七个字一句的诗，也有四句，第一，第二，第四句的末一个字也是押韵的。题目是《赠花卿》：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花卿是唐朝的一个音乐家，杜甫住在四川成都的时候，听到他的演奏，非常的欣赏。锦城就是成都，因为是在锦江的旁边，所以叫做锦城。“丝”是弦乐器用手弹的，如同琴，瑟，琵琶之类，“管”是气乐器，用口吹的，如同萧，笛之类！在这首送给花卿的诗里，杜甫说，在锦城天天有很热闹的各种乐器合奏的声音，这乐音高高的飘起，一半被锦江上风吹去，一半升到空中的云彩里，像这样美妙的音乐只有天上才会有，在人世间那能常常听见呢？

小朋友们，像以上两首的这种短诗，在古诗里还有许多，文字是非常的美丽，读来也非常的好听。这是我们祖先给我们留下来的一份丰富宝贵的遗产，我们应当重视它，热爱它。

给小朋友们介绍一位朋友

亲爱的小朋友们：

我感到十分高兴，因为今天能有这个机会，把我的一位极热情，极忠实，极可爱的朋友，介绍给你们。

这位朋友同我已经有了差不多五十年的交情，我刚认得字不久，我就认识他了。从那时起，他就常常同我在一起，给我讲各种长短的，中国或是外国的新奇有趣的故事，和有关世界各国历史和地理的童话，他给我念诗歌和剧本，他帮助我说清楚生动的话，他帮助我写活泼美丽的文章。特别是在我生病，或是独自一个人的时候，他永远和我作伴。他永远帮助我，鼓励我，他增加扩大了我生活的经验，他使我觉得生活丰富而愉快，他永远带着我往向上的路上走。

小朋友们！这位朋友，不但是我一个人的好朋友，而且是世界上千千万万，喜爱文艺作品的人们的好朋友，因为他的名字就叫做文艺作品。

我知道已经有许许多多的小朋友同文艺作品交了好朋友了，我知道有许多小朋友为了看文艺作品，把吃饭睡觉都耽误了！本来么，好的文艺作品是太有意思了，不管是小说也好，童话也好，诗歌也好，剧本也好，小品短文也好，都是极其活泼生动，使我们看了就舍不得放下，而且看过了永远不会忘掉，书里英雄和先进人物的鲜明形象，永远遗留在我们的脑子里，使我们不能不喜爱他们，羡慕他们，崇拜他们，努力向他们学习。

小朋友们，生在毛泽东时代的青少年，真是幸福的！党和政府想尽方法供给你们更多的好书，你们有自己的书店，儿童书店，供给你们种种的好的儿童读物，你们有自己报刊和杂志，常常给你们介绍好的适合于你们阅读的文艺作品。不像我们小的时候，儿童读物几乎是没有，那些书店书摊上贩卖的种种书籍，大多数是不合我们的口味，或是不宜于我们阅读，甚至于对我们有害的。比如说那些传播封建迷信的荒诞无稽的神仙剑侠的故事，引导我们胡思乱想，使我们离开了眼前的生活，甚至于想到峨嵋山去访道。但是，小朋友们，这种有害的读物，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灭，我们在个别的小书店小书摊上，仍然可以看到。我们只要记住，凡是一本书，使我们看了能够鼓舞培养我们爱祖国，爱人民，爱劳动，爱科学，爱护公共财物，帮助我们身体好，学习好，工作好的就是好书。反过来，一本书使我们看了变成一个不健壮，不活泼，不勇敢，不诚实，不配作社会主义新人的，这种书籍就是坏书，我们大家注意不要去看它。

小朋友们，若是我们拿到一本好的文艺作品，我们应该怎样的阅读，才能充分的得到它的好处呢？我认为一本好书是值得看好几遍的，比如说，第一遍是看书里的故事，第二遍是注意书里关于英雄人物的描写，看作者是用什么样的方法来描写出这英雄的可爱的形象，和高贵的品质的，第三遍是注意书里所用的语言，看作者是怎样灵活生动的运用祖国的语言，然后第四遍第五遍的细看下去，我相信不但在品质上我们受到了教育和培养，在写作的方法和能力上也得到了提高。

最后，我想引用苏联一位伟大的文学家高尔基的话，他说：“爱书吧，它能使你生活愉快，它教给你尊重人，也尊重自己。它鼓舞你的思想感情去爱人类，爱和平。爱书吧，它是你知识的源泉。”

小朋友们，这几句话，我愿意永远和小朋友们一同牢牢记着！

人活着就是……

人活着就是要让别人生活得更好，要爱和同情你周围的人。“自私”就是人和人关系路上的荆棘，到头来会挤得你前后左右都走不通。要扎扎实实地治学，诚诚实实地做人。１９５９年

《愤怒地回顾》读后感

一九五八年，欧洲的春天来的很晚，五月还感到料峭的轻寒。我在伦敦一家古老的旅馆里，一个同《愤怒地回顾》第一幕里一样的“清冷的春夜，充满了云霾和阴影”的夜晚，打开了约翰·奥斯本的剧本《愤怒地回顾》，不知不觉地看到夜半。

看完了，合上书，站起欠伸了半天，仍旧挥麾不掉我心头的抑塞！原来这个剧本不像我所期望的：一个生龙活虎般的青年人，面对着敌人，握紧拳头，眼里射出凛然的愤怒的神光，而是一个虚弱苍白的孩子，躺在病床上，发出泄忿的嘶哑的吆喝！

剧情是这样的：主人公吉米·波特是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穷苦出身，念过几年大学的青年，他“尝试过各种的职业：新闻记者，广告设计者，甚至于卖吸尘器”，最后是同一个农民出身的朋友，克利夫，合摆一个糖果摊。他的妻子阿丽森，是一个从印度回来的陆军上校的女儿。她背叛了自己的家庭，同吉米在教堂里结了婚。这三个年纪差不多的青年，同住在一层顶楼上，过着贫困，无聊，烦躁，矛盾的生活。后来阿丽森的一个女友，中产阶级出身的很虔诚的海伦娜，到他们家里作客，看不过吉米和阿丽森的“折磨”，自己打了电报请阿丽森的父亲来把她接走，而海伦娜却住了下来，做了吉米的情妇。最后，阿丽森身怀的婴儿夭折了，悲痛之下，又回来探视。海伦娜感到自己的行为是“不道德的”，就离开了吉米。于是吉米和阿丽森又过起从前的“可怜的动物的生活”。

这剧本上演后轰动一时，成了“一九五六年伦敦舞台上的一颗炸弹”。不论在伦敦，巴黎，哥本哈根，奥斯陆，柏林，纽约等处演出，都是场场满座。评论界对于这剧本，辩论得很激烈，但是大家都不得不承认：“它揭露了战后青年人的真实状况。”作者从吉米的嘴里说出：“有一天，我不再摆糖果摊来过日子，我也许要写一本关于我们这些人的书……在一里高的火焰中写出。这追忆是从火里出来的，从血里出来的，我的血。”

这剧本引起某些评论家的“狂怒”，不是无因的。作者通过吉米的嬉笑怒骂，极其尖锐赤裸地描绘出老大帝国没落的殖民主义者，和伪善的资产阶级的恼怒和悲哀。他们对于帝国的日趋崩溃，殖民地的逐渐削减，怀有无穷的感慨与留恋；对于被美国的控制奴役，感到无可奈何的不甘心；对于将来大战中核子武器的使用，感到无名的紧张与恐惧……这些心理，都写得淋漓尽致。比如吉米认为他的上校岳父是：“可怜的老爸爸——他不过是爱德华时代的旷野中残留下来的一棵老树，它不能了解为什么阳光不再照临了。”

又从上校自己的嘴里说出：

“……也许吉米是对的……我离开英国的时候是一九一四年的五月……直到四七年，我对于自己国家的情况没有看到多少。咳，我当然知道情形是改变了。大家总在告诉我这国家是一直在走着下坡路……但是在那边，这些话对我仿佛都不真实。我所记得的英国是我在一九一四年离开的那个英国，我愿意永远这样地记住它。而且，我还带领着帝国的军队——这是我的世界，我爱它，我爱它的一切。在那时候，似乎一切都会永远继续下去。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是一个梦。如果它能永远继续下去，那该多好。那些山上的悠长清凉的夜晚，一切都是紫色金色的。你母亲和我那时多么快乐。仿佛我所能想望的一切都已得到满足。我想阳光最后照临的那一天，当那列肮脏仄小的火车，喷着气驶出拥挤闭闷的印度车站，军乐队拼命奏着军乐。我就从心里知道一切都完了——什么都完了。”

再看吉米是怎样嘲骂海伦娜的：“……我深深地了解海伦娜和她那一伙人。其实，这伙人到处都是，挤得你动不得。他们是一伙浪漫的人。他们的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回顾过去。他们所能看到的唯一光明的地方就是黑暗时代。”

这剧本里嘲笑美国文化的地方不少，例如说有一个美国耶鲁大学的教授，相信莎士比亚在写《暴风雨》这部剧本的时候，变成一个女人等等。但是最悲哀的是：“……但是我要说生活在美国时代里是悲惨的——当然除非你是一个美国人。也许我们的孩子都要变成美国人。这是一种思想，不是吗？（他踢了克利夫一脚，大声叫着说）我说这是一种思想！”

关于侵略战争和核子武器，吉米是这样说的：“……我设想我们这一时代的人，再也不能为一个伟大的目的而牺牲了。当我们都是小孩子的时候，在三十年代和四十年代，别人都替我们做过了。再也没有剩下什么良好和勇敢的目的了。如果那声巨响真的来到，我们都被炸死了，它也不会在那古老体面的图案上加上什么光彩。它只不过是一个勇敢的新的‘没什么，谢谢你’的一段小事故，就如同跑到公共汽车前面一样，死得那么无意义和不光荣……”

这剧本里使我感到窒息的，是“战后英国青年人”灰色的人生观，一片苦闷，悲哀，恐怖与绝望的气息！吉米叫着说：“呵，天哪，我是怎样地想望一些平凡的人类的热情，只是热情，如此而已，我想听一个热烈激动的声音叫出阿里路亚！（他做戏似地捶着胸膛）阿里路亚，我活着哪！我有一个主意，为什么我们不玩一个小游戏呢？让我们假装我们都是人，我们都真正地活着，哪怕只活一会儿也好……”

“……没有人用思想，没有人关心事物，没有信仰，没有信心，没有热情——只不过是又一个星期天的夜晚。”

从阿丽森对克利夫的谈话里，也说出：“……我总是回顾，直到我记忆的尽头，我就想不起年轻的感觉，真正的年轻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那一天吉米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因此，在无聊，苦闷，悲哀的“又一个星期天的夜晚”，灰色的吉米就滔滔不断地向着他心爱的妻子和忠实的伙伴挥舞着无力的拳头！他把阿丽森当作他从中产阶级掳来的“人质”，对她痛骂这个“吃的太饱”，“特权太多”的家庭和阶级。

他骂阿丽森是柔懦，阿谀，冷酷，愚蠢……这一切都使得阿丽森向她的父亲诉苦说：“……是的，有的人是存心报复才结婚的。至少，像吉米这种人是这样的……”

吉米的一腔无名烈火，是有它的背景的。他的父亲是从西班牙战场上受伤回来的军人，受尽了侮辱漠视而死去的。吉米悲愤地说：“有十二个月之久，我看着我的父亲死去——那时我只有十岁。他是从西班牙战场回来的，你知道。在那边一帮敬畏上帝的绅士们把他搞得遍体鳞伤。他活不了多少日子了。人人都晓得——连我也晓得……但是只有我一个人关心他……家庭为这件事感到羞愧——羞愧而恼怒（面向窗外）。至于我的母亲呢，她只想到她是和一个什么都做得不对的人成为同类了。我母亲是赞成同少数人来往的，但是这些少数人必得是漂亮时髦的人！……每逢我坐在他的床边，听他说话或是念书的时候，我必得拼命忍住我的眼泪。到了十二个月的终了，我也变成了一个退伍军人。……你看，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什么是愤怒——愤怒而无能为力。我永远忘不了这个……”

因此，吉米永远同情劳动阶级，同情“什么都做得不对”的人，而谴责时髦漂亮的社会上层人物。他对于他朋友的母亲唐纳夫人（一个终身辛苦劳作赡养全家帮助朋友的善良的妇女）的死，感到无限的伤心，他悲愤地斥骂阿丽森说：“不该挨饿的人在挨饿，不该被爱的人却被爱着，不该死的人死去了。”

应该说，愤怒是必然的，但是“愤怒”之后，只感到“无能为力”，就没了劲了，这是一个关键！这就注定了他永远陷在彷徨苦闷的绝境，而成了悲剧的主人翁！

作者从阿丽森对他父亲的谈话里，说出老年和青年两代的共同问题：“您觉得伤心因为什么都变了样。吉米觉得伤心因为什么都不变。可是你们两个人都不敢正视事实……一定在某个地方出了点毛病，对不对？”

在阿丽森和海伦娜的对话里说：海伦娜你知道吗？我已经发现了吉米的毛病在哪里。其实是非常简单的，他生错了时代。

阿丽森是的，我知道。

海伦娜现在再也没有这种人的地位了——不论在性的方面，或是政治方面，或是其他方面。因此他就总是那样地夸夸其谈。有的时候，我听着他讲话，我觉得他是活在法国革命的中期。当然，他们是应该活在那时期的。他不晓得他是在什么地方，或者他要往哪里走。他永远做不出任何事情，而且他也永远成不了任何东西。

最后呢，他们就灰心绝望地过着“逃避一切”的生活。吉米和阿丽森“变成了有着毛皮的脑子的，披着毛皮的小动物”。吉米是一只狗熊，阿丽森是一只松鼠，因为他们“不能再忍受做人的痛苦了”！

但是在那样的社会下，动物也不能安生的。吉米困乏无力，温柔尖酸地说：“……我们还必须小心谨慎，因为到处都埋伏着残酷的钢铁的捕机，就等着那些有些疯狂，略带凶恶，而非常胆小的小动物的。对吗？”

在他们凄惶地互相拥抱，互相叫着：　　“可怜的松鼠！”

“可怜，可怜的狗熊！”的声中，幕落下了！

在帝国殖民主义总崩溃的前夕，不想当“脑子长毛的动物”的英国青年人，要往哪里走呢？我一直在想着。一九五九年一月二十二日，北京。

朝阳和夕照

一九五八年的三月到六月初，我访问了欧洲几个资本主义国家，如英国、意大利、瑞士；十月初到十一月底，我又访问了苏联。我看到了一个极其鲜明的对照——一边是夕阳残照，暮色沉沉；一边是旭日初升，光芒万丈！这两次的访问，时间都只有两个月左右，真是走马看花。但是两种不同的印象，给我以截然不同的感觉。在资本主义国家里的所见所闻，都证明了资本主义制度，一天天在衰落腐烂，更引起了我对帝国主义者和资本家的憎恨，和对那些国家里的痛苦的劳动人民的同情。在苏联的参观访问，则加深了我对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和对苏联建设事业的成就与进展的认识。两次访问的两种印象，给了我极深刻的启发和教育！

我先到的是资本主义国家，在这些国家的大城市里，车辆行人往来如织，商店橱窗五光十色，霓虹灯的广告，眩人眼目，但是在窗外徘徊观看的人多，买主却是很少。到过解放前的上海和现在的香港的人，对这种情况都能体会一二。离开城市稍远，第二次大战的伤痕，宛然尚存。在英国伦敦的东部，可以看到颓废荒凉的街道，倒塌严闭的民居和萧条冷落的商店。在意大利罗马城外，贫民在古水道的桥孔下安家，在米兰城内还有贫民住在半倒塌的楼房里。

意大利的朋友们指给我们看街头的新盖好而门窗紧闭的住宅大楼，那都是“吃瓦片”的资本家所兴建的，房租很贵，一般劳动人民住不起。市政府所盖的住宅，不但数量极少，而且非有“内线”，难以迁入。在伦敦我们也参观过市政府兴建的住宅大楼，也是数量少而房租贵，和人民的要求相差太远。

在西方的大城市中，美国低级文化到处泛滥——一位英国教授称之为“可口可乐化”——书摊上和药店里，摆满了黄色书刊和滑稽画。资产阶级的报纸上除了以大量篇幅登载商品广告之外，头条新闻不是杀人越货的报道，就是诬蔑社会主义国家的文章。街头上的大幅电影广告，也都是色情和恐怖的叙述和描写，嗅不到一点健康和艺术的气息！

假如文艺作品是人民精神生活的风雨表，那么我们在英国所看到的英国青年作家奥斯本所写的那个剧本——所谓“像炸弹一样投在伦敦的舞台上”的“愤怒地回顾”，就可以看出现代英国青年知识分子的普遍的灰色的人生观，对于殖民地逐渐削减的无可奈何的留恋，惋惜；对于未来大战的核武器的恐惧，对于被美国奴役的不甘心……一切的悲哀、恐怖、苦闷、彷徨、绝望，合成一股所谓“愤怒”之火，在疯狂地爆发，但这也只是一股软弱无力的虚火，只能在苦闷悲哀颓废中熄灭下去！我曾经向这些作家提出这样的问题：“重要的不是‘愤怒地回顾’，而是怎样地‘前瞻’吧？”听者苦笑摇头，莫知所答！据说这一派“愤怒”的青年作家，约有十一二人，他们的作品，主要是暴露知识界的龌龊与黑暗，音调悲观而低沉。老作家们有的已从文坛上渐渐消失，有的就堕落到专写神秘和色情的作品。诗和短篇小说没有销路，恋爱和侦探小说却极其流行。我们在伦敦的国家画廊，还看到许多现代派的美术作品，这种作品看来既不健康又无意义，有些畸形扭曲的人体画，使人看了发生一种生理上的厌恶。在有些学者诗人的壁炉墙上，我也看到“国旗式”的图案画，或是模模糊糊的一些线条的巨幅，据说这些画幅是越凝视越能看出意义来……但从这一切作品的背后，我只能看出无聊、昏乱、苦闷和悲哀，而得不到一点美感和激发。

至于和我们接触的知识分子中，对中国不了解的人多。他们对我们往往抱着一种怀疑、嫉妒、或是敬而远之的态度。时至今日，他们不能也不敢否认中国伟大的成就了，但是他们总是把这些成就，归功于中国的传统文明和民族性格，而不联系到中国今日在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

提到中国赶英国的问题，他们苦笑着说：“我们就是这个速度，你们赶我们也这样，你们不赶我们也这样。”资本主义的腐朽制度，紧紧地限制了他们的速度，除了苦笑以外，他们还能说些什么呢？

当然，知识分子中也有进步分子，他们努力于和平运动，对新中国的和平劳动的人民，抱着很大的好感和敬意。至于我们所接触到的工农群众，对于我们的成就和进展，更是表示着最深的关怀与莫大的鼓舞。比如意大利西西里岛上的农民，都灵市的工人，和英国苏格兰和南威尔士的矿工，对待我们真是热情洋溢。他们详细地询问中国人民的生活情况，欢呼着我们的建设成就，那种诚挚的阶级感情，使我们十分感动。

在这些国家里参观名胜，真是几乎全部是“古迹”，二十年前看的是它，今天看的还是它，能够不改旧观的，都是能更多地吸引游客的地方，不但以风景著名的意大利如此，老大帝国的英国近来也是如此了。一位英国朋友告诉我：从前英国人到国外去旅行，现在英国是借着历史古迹来吸引外来的旅客了。但是当我们参观他们很大的博物馆，很豪华的宫殿，或是很美丽的花园别墅的时候，一想到那里面的古物和美术品，都是过去从各殖民地或半殖民地巧取豪夺而来的，那些异树奇花和高楼大厦，都是用殖民地和他们本国自己劳动人民的血汗来浇灌和建筑的，仇恨之情就会像泉水似地怒涌起来了。

我这次在苏联的两个月参观访问，先是参加了亚非作家会议的中国代表团，在中亚细亚的乌兹别克共和国的首都塔什干开会，会后在乌兹别克的几个城市参观。以后我又参加了中国劳动人民庆祝十月革命观礼团，观礼后访问了白俄罗斯和乌克兰两个加盟共和国。在这里，到处是朝气蓬勃，热情洋溢，使人在初冬也感到了浓春的气息！

我从莫斯科过路，四五年中已不下于七八次了，仅仅从机场进入城市，我的观感就每次不同，其实不但是莫斯科，就是伊尔库次克，鄂木斯克，新西伯利亚等等飞机停歇的站头，也是年年有新的建筑，新的设备。苏联人民的生活，仅从我目击的衣食住行来看，每次就都有极显著的提高。这次刚到过资本主义国家，对照之下，印象更是鲜明。在游览城市时，亲身体验到在苏联共产党领导下的苏联人民怎样地以艰苦卓绝的精神，医治了从法西斯侵略带来的创伤。在莫斯科、列宁格勒、明斯克和基辅各城市，不但看不见一点伤痕，而且大大地扩充修建了许多新的大街道、大建筑物和住宅大楼。

（苏联在十年至十二年中要完全解决住宅问题，一九五八年约有八百万人在迁入新居，在郊区修建八十万幢新屋。）莫斯科比从前更加壮观而美丽了。英雄的白俄罗斯首都明斯克城重建一新，使人联想到“火里凤凰”的故事。明斯克在战争中，城里只剩下一所房屋，如今在那废墟上出现了一座光彩耀目的近代城市！街道宽广，高屋连云，绿树成荫，而城市的边缘，还在扩充、在引伸煤气管、在绿化。至于中亚细亚一带，过去是饥饿的草原，落后的民族，今天已是地上都是白金（棉花），地下都是乌金（石油）的近代化地区了。从沙漠地上建立起来的城市，就像大公园一般，树木葱茏，花草鲜艳。

街道两旁有淙淙的流水，有雄伟的建筑物，其中有以本民族的作家诗人命名的剧场、博物馆；也有摆满了印刷着本民族文字的各种书籍的书店。商店里琳琅满目地陈列着精美的商品，下工下班的时间，顾客挤得水泄不通。各城市中到处皆是休息公园，老人们在长椅上读书织活，小孩子在草上树下奔走嬉戏。公园里的塑像和纪念碑，不像资本主义国家那样，尽是纪念封建帝王或是以侵略立功的将领，而是有革命历史或社会教育意义的美术品，如列宁、斯大林、普希金、高尔基、马雅可夫斯基、舍甫琴柯、伏龙芝等的塑像，都是苏联人民所衷心爱戴的人物。

苏联文学艺术方面的巨大成就，是我们所熟知的，不用多说了。义学作品里总是充满了乐观勇敢的精神，创造着为共产主义奋斗的英雄人物形象；绘画和雕塑，也是如此。文艺方面最为突出而在资本主义社会所罕见的，是业余文艺的普遍发展，这是苏联人民生活优裕与文化水平提高的一个重要标志。我们看到各民族许多业余团体的文艺表演，都很精彩动人，在我们所到过的工厂、农庄、学校——几乎是人人会舞，个个能歌。谈到这里，我又想到苏联人民对中国文艺的普遍爱好，在各地的欢迎会的文艺节目上，他们朗诵着鲁迅的作品，弹奏着中国的乐调，唱着中国的歌曲，跳着中国的舞蹈。苏联人民热爱中国作家的作品，一位苏联作家告诉我，在苏维埃政权时代，苏联出版了中国作家四百四十三种著作，一共发行了两千二百六十一万三千册。他们更是十分重视我国的社会主义建设，关心我国反对美帝国主义侵略我国领土台湾、澎湖的斗争。我们在苏联人民中间，随时随地所受到的炽热的骨肉般的友情，是我们毕生难忘的。

我们在苏联访问期间，极其兴奋地读到了苏共中央公布的“１９５９—１９６５年发展苏联国民经济的控制数字”，这计划的完成，将大大地加强整个社会主义阵营的威力和保卫世界和平的力量。同时，我们祖国也正以飞快的速度，向着社会主义社会迈进。资本主义社会，已在颓废、悲哀、恐惧之中，一天天地烂下去；而招展着马列主义的鲜红旗帜的社会主义国家，正在一天天地好起来。这半年的游历中，我所看到的两个社会制度的对比，向我提出了最有力的见证。

们把春天吵醒了》。）

我们把春天吵醒了

季候上的春天，像一个困倦的孩子，在冬天温暖轻软的绒被下，安稳地合目睡眠。

但是，向大自然索取财富、分秒必争的中国人民，是不肯让它多睡懒觉的！六亿五千万人商量好了，用各种洪大的声音和震天撼地的动作来把它吵醒。

大雪纷飞。砭骨的朔风，扬起大地上尖刀般的沙土……我们心里带着永在的春天，成群结队地在祖国的各个角落里，去吵醒季候上的春天。

我们在矿山里开出了春天，在火炉里炼出了春天，在盐场上晒出了春天，在纺机上织出了春天，在沙漠的铁路上筑起了春天，在汹涌的海洋里捞出了春天，在鲜红的唇上唱出了春天，在挥舞的笔下写出了春天……。

春天揉着眼睛坐起来了，脸上充满了惊讶的微笑：“几万年来，都是我睡足了，飞出冬天的洞穴，用青青的草色，用潺潺的解冻的河流，用万紫千红的香花……来触动你们，唤醒你们。如今一切都翻转了，伟大呵，你们这些建设社会主义的人们！”

春天，驾着呼啸的春风，拿起招展的春幡，高高地飞起了。

哗啦啦的春幡吹卷声中，大地上一切都惊醒了。

昆仑山，连绵不断的万丈高峰，载着峨峨的冰雪，插入青天。热海般的春气围绕着它，温暖着它，它微笑地欠伸了，身上的雪衣抖开了，融化了；亿万粒的冰珠松解成万丈的洪流，大声地欢笑着，跳下高耸的危崖，奔涌而下。它流入黄河，流入长江，流入银网般的大大小小的江河。在那里，早有亿万个等得不耐烦的、包着头或是穿着工作服的男女老幼，揎拳掳袖满面春风地在迎接着，把它带到清浅的水库里、水渠里，带到干渴的无边的大地里。

这无边的大地，让几千架的隆隆的翻土机，几亿把上下挥动银光闪烁的锄头，把它从严冬冰冷的紧握下，解放出来了。它敞开黝黑的胸膛，喘息着，等待着它的食粮。

亿万担的肥料：从猪圈里、牛棚里、工厂的锅炉里，人家的屋角里……聚集起来了，一车接着一车，一担连着一担地送来了。大地狼吞虎咽地吃饱了，擦一擦流油的嘴角和脸上的汗珠，站了起来，伸出坚强的双臂来接抱千千万万肥肥胖胖的孩子，把他们紧紧地搂在怀里。

这些是米的孩子，麦的孩子，棉花的孩子……笑笑嚷嚷地挤在这松软深阔的胸膛里，泥土的香气，熏得他们有点发昏，他们不住地彼此摇撼呼唤着叫：“弟兄们，姐妹们，这里面太挤了，让我出去疏散疏散吧！”

隐隐地他们听到了高空中春幡招展的声音；从千万扇细小的天窗里，他们看到了金雾般的春天的阳光。

他们乐得一跳多高！他们一个劲地往上钻，好容易钻出了深深的泥土。他们站住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春天的充满了欢乐的香气，悠然地伸开两片嫩绿的翅叶。

俯在他们上面，用爱怜亲切的眼光注视着他们的，有包着花布头巾笑出酒涡来的大姑娘，也有穿着工作服的眉开眼笑的小伙子，也有举着烟袋在指点夸说的老爷爷……原来他们又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春天在高空中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笑着自言自语地说：“这些把二十年当作一天来过的人，你们在赶时间，时间也在赶你们！……”

春天掮上春幡赶快又走他的云中的道路。他是到祖国的哪一座高山、哪一处平原、或是哪一片海洋上去做它的工作，我们也没有工夫去管它了！

横竖我们已经把春天吵醒了！

把春天吵醒了》。）

伟大的友谊

从苏联回来，行装未卸，家人邻居就热烈地围上来，争先恐后地询问我参观访问的经过，也问我对苏联的哪一种事物印象最深。我应当从哪里说起呢？我心头热烘烘地，回忆把感激的热泪，引上我的眼睛。苏联的人民，对我们真是情深似海！我就从他们崇高的国际主义精神和对中国人民的亲如骨肉的炽热的情谊说起吧。

我个人的感受是，到了苏联，从不会使人有作客的感觉，一踏上这个伟大盟邦的国土，热烘烘的人海的暖流，就会把你包围起来。在这暖流中，有党政机关的领导人、有工人、有农庄庄员、有教师、有作家……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乳牙未脱的孩子。他们对于从中国来的客人，好像迎接招待多年未见的亲兄弟姐妹一样，一束一束的鲜花、一张一张的画片、一件一件的精巧的小礼物、一条一条的红领巾……塞到我们怀里，系到我们的颈上；他们拥抱我们、亲吻我们，向我们投以最亲切最热烈的问讯，使得我们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我们在苏联的三个星期，受到了无微不至的关怀。在我们参观访问中，无论是党政机关，或是工厂、农庄、学校……的负责同志，都分出百忙的时间，不厌其烦地对我们介绍这些单位的建设情况，使我们得到了很深的启发和莫大的鼓舞；同时他们也极其关心中国的建设情况，以中国的成就为自己的成就，并为此而兴奋欢呼。当我们代表团团员中负责领导人民公社的同志，向集体农庄庄员报告人民公社的丰产成就的时候，全场欢声雷动，兴奋欢喜的脸上，闪烁着晶莹的泪花，我们怎能不为这休戚相关的真挚情感的涌现而深深地受到感动呢？

苏联人民在中国人民反对美帝国主义侵占中国领土台湾和台湾海峡的斗争中，所表现出来的正义凛烈的敌忾同仇之感，尤其使我们感动。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侵犯中国就是侵犯苏联”，这是多么伟大崇高的国际主义精神呵！

最难忘的是那些群众集会的场合。专为欢迎我们的集会不必说了，那情况总是万分热烈的。但是有两次在莫斯科，一次在基辅，不是专为欢迎我们的集会，我们是去观看轻歌舞剧、芭蕾舞和歌舞会演的，当剧场经理、导演和歌舞、音乐会的主席，在台上宣布有中国劳动人民代表团在座，并且向我们祝贺的时候，会场观众鼓掌欢呼，有两次还全场起立。这种发自内心极其自然的对中国人民的热爱，使我们突然地惊喜、激动，不知道该怎样地来表达我们感谢的情意。

在欢迎我们的各种集会上，我们也看到了苏联人民是怎样地喜爱中国的文学和艺术。他们朗诵着鲁迅的作品，奏着中国的乐调，唱着中国的歌曲，跳着中国的舞蹈——如扇舞、灯舞等，而且表演得十分精彩。明斯克的白俄罗斯歌剧院，还准备在我们国庆十周年的时候，上演歌剧《白毛女》。剧场经理极其热情地对我们说：“苏联人民十分关心中国人民的生活，因此，我们一定要通过舞台艺术，来促进我国人民对中国人民的了解。”我们却发现苏联人民对于中国人民的了解是很深刻的，他们密切地关心报刊杂志上的关于中国的一切消息、收听中国的广播、喜爱中国的戏剧电影。我在莫斯科街市上，看到上演曹禺的《雷雨》和《梅兰芳的舞台艺术》电影的广告。在各地的书店中，看见有用苏联各种民族文字出版的中国近代和古代的文学书籍。有一位作家告诉我，在苏维埃政权时代，苏联出版了中国作家四百四十三种著作，一共发行了两千二百六十一万三千册。这是多么巨大的印行数字啊！

苏联的作家们对于中国作家在我们祖国建设中的创作生活，感到极大的兴趣。在基辅作协的欢迎会上，大家围住我们的青年作家马烽，询问他担任县委书记后的写作情况，大家眉飞色舞，举杯祝贺，就像家里办喜事一般地热烈高兴！

这种共产主义大家庭的亲切气氛，在工厂、农庄……等处，也不例外。在基辅的精密电气仪表厂，厂长同志向我们所作的报告，亲切得像家人的谈话，把工厂的生产情况和在苏联专家指导下的中国留学生的发明创造结合了起来。当他提到资本主义国家的参观者，对于中国的仪器产品，惊奇得不肯相信，而亚非国家的参观人士，却从心里欢喜赞叹的时候，他脸上发出了高兴和骄傲的亮光，生动地表现了亲如骨肉的热情。我们感动之余，又想到这也不是个别的。我们从中国留苏学生的嘴里，也听到他们是怎样地受到了苏联广大教师、同学和职工兄弟们的普遍爱护和帮助。苏联人民就是这样地，像培养自己子女一样，来培养人才。

在我们回忆到苏联人民对我们的伟大的友谊里，我们决忘不了苏联人民用崇高的国际主义精神灌溉出来的美丽的花朵——苏联的儿童！在列宁格勒，我们访问了以日丹诺夫命名的少先宫。我们代表团的团员都认为那一天下午，是我们最难忘最感到自己年轻的一个下午。在少先宫里，几百个少先队员热烈地和我们携手转弯地跳舞，和我们一同唱《莫斯科——北京》之歌，带我们参观宫内的天文馆、童话馆……并为我们朗诵了普希金的诗。因为晚上还有其他的会，我们只好带着他们给我们系上的红领巾，和他们握手告别，离开了这个美丽而活跃的场所。那天夜里，我们都带着喜悦的心情，酣然入梦。

我们从白俄罗斯共和国到乌克兰共和国的路上，经过一个属于乌克兰、车尔尼果夫州的名叫巴赫马奇的小镇，在那里停车三小时。出乎我们意外地车站上聚集着欢迎的群众，其中一多半是小学生，总有一二百人左右。他们把我们包围了起来，笑嘻嘻地拉着我们的手，送给我们许多画片，上面写着他们的姓名住址，希望和我们通信。一位少先队员还向我们致了欢迎词。这天天气很冷，空中不时飘着疏疏落落的雪花，孩子们却都是热情洋溢，笑语不停，他们拉了我们的手，七八个人排成大队，在车站广场上整整地散步了三个钟头！

在乌克兰对外文协和苏中友好协会为我们举行的友谊晚会上，有少先队员和幼儿园的儿童们致词。他们穿着鲜艳的民族服装：女孩子是花冠彩服，绸带飘扬，男孩子穿着绣着花边的衬衫和黑短裤，在灯光下显得极其齐整精神。儿童们上得台来面向观众，轮流着朗诵他们的祝贺和愿望，我们只看见台下人人笑容满面，欢声四起，其中有一句话特别博得观众的彩声。我们低声问坐在我们旁边的苏联朋友，才知道这句话是“祝中国的小朋友活到一千岁！”以后他们又向我们献花，给我们系上红领巾。我们深受感动，同他们热烈地拥抱，久久不释！

最后一次同小朋友们的会晤，就是在基辅的阿尔塞纳尔工厂的第一幼儿园。这个幼儿园从管理设备各个方面来看，都是很好的。

我们在每一间游戏室里，几乎都看到中国的挂画。孩子们争着指给我们看，说：“这是你们中国的儿童呵！”主任笑着告诉我们说，她们常常照着中国挂画，给他们编讲中国的儿童故事，使他们关心中国儿童的生活。我们逐室参观之后，在音乐室里，小朋友们给我们表演许多歌舞，并为我们朗诵，他们念着：我们欢迎这远方的客人，访问我们的国家，愿我们的祝贺，传遍世界各地，愿我们的热烈的问候，也传给远方的中国儿童。

我们虽然远隔千山万水，我们永远是姊妹兄弟。

……

我们向中国的孩子们问好，

我们祝福毛泽东万寿无疆。

当我们听到我们敬爱的领袖的名字，从几十个鲜红的花朵般的小嘴中唱出来的时候，我们的眼睛都因为喜欢、激动而润湿了！

我还能说些什么呢？伟大的列宁和光荣的苏联共产党所培养的人民这种崇高伟大的友情，使得我们这次的访问，成为我们毕生难忘的深刻的回忆！

把春天吵醒了》。）

伟大的劳动，崇高的理想

邮电部将在今年三八国际妇女节，发行两种纪念邮票：一种是８分的，翠绿色，象征着蓬勃发展的春天。在霞光万道、烟囱林立的背景前面，五个代表工、农、商、学、兵的妇女，她们手里拿着铁钎，捧着谷穗，提着花布，捧着书，掮着枪，精神抖擞地站在一起。另一种是２２分的，玫瑰红色，象征着在东风压倒西风的国际形势下，满天充满了快乐和希望的红光。上面是苏联和中国的妇女并肩互抱地站着，手里举着飘扬的卷成“３８”两字的彩带，后面簇拥着世界各国爱好和平保卫和平的妇女：朝鲜的妇女，印度的妇女……形成了一个声势浩大、波澜壮阔的队伍。这两种美丽而具有伟大意义的邮票，将贴在千千万万封的互报平安，互致敬礼，互相鼓励，互相竞赛的家人朋友的信函上，走遍飞遍全国和世界各地，鼓舞千千万万男男女女的建设生产的热情，和保卫世界和平的意志。

勤劳、聪明、勇敢的中国劳动妇女，数千年来受尽了压迫，忍气吞声地过着牛马不如的黑暗痛苦的生活。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中国人民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中国人民翻了身，做了新中国的主人；中国劳动妇女也在与男子们并肩奋斗之下，获得了自己的自由和解放。

一九四九年，革命胜利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在宪法的明文规定之下，妇女在政治、经济、文化、社会和家庭生活方面，都享有与男子同等的权利。十年以来，获得了彻底解放，享有与男子同等权利的中国妇女，精神焕发信心百倍地，以自己的智慧和双手，和男子们在一起，在街道、厂矿、学校、机关、团体——去年以来又在人民公社，日日夜夜以忘我的劳动，来改变祖国的面貌。她们也在日新月异地改变着自己的思想和生活。她们不但在加速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上起着重大的作用，她们还和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和世界各国妇女，团结合作，积极支援民族解放斗争，为保卫世界和平贡献出自己的一切力量。

让这两种美丽的纪念邮票，走遍飞遍全国和世界各地，并在集邮爱好者的巨册上占着最重要的一角吧！因为它们是代表着新中国的亿万妇女的伟大的劳动和崇高的理想的。

像真理一样朴素的湖

因为我喜欢水，我爱看一切的江河湖海。我这一辈子，在国内国外，看见过许许多多美丽的、值得记忆的湖：有的是山遮月映，加上湖边楼台的灯火，明媚得像仙境；有的是远岛青青，惊涛拍岸，壮阔得像大海；有的是雪山回抱，湖水在凝冷的云气之下，深沉得像一片紫晶；有的是丛林掩映，繁花夹岸，湖水显得比青天还蓝，比碧玉还翠……这些湖都可以用笔画它，用诗的散文，或散文的诗去描写它。独有在去年十一月十一日的黄昏，我在苏联的列宁格勒城西北三十多里，所看到的拉兹列夫湖，是难以形容的！这个湖，既不深，也不大，它是一对泛滥潴水的姊妹泽沼——拉兹列夫，俄文是泛滥的意思——我去的那天，是冬天阴雾的黄昏，既没有晚霞落照，也没有月光星光，湖水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周围长着很高的芦苇，深深的薄雾之中，看不到边际。但是它给我的印象——我说印象是不对的，因为不能说我在欣赏它，乃是它自己，这个世界上最美丽、最伟大、最朴素、“像真理一样朴素”的湖，把我包围在它里面去了。自从看见过它，我再也忘不掉它。它不是供人欣赏游玩的湖，它是受着世界上千千万万人民参谒瞻仰的湖，因为它在一九一七年八月以后，阿芙乐尔船上一声炮响不久以前，曾经亲炙过一个最伟大、最朴素、“像真理一样朴素”的人——列宁！湖边树林里，曾是这位伟大的人的“绿色的办公室”。这个办公室的“仰顶”是蔚蓝的青天，“地板”是松软的沙土和厚厚的落叶。办公室的桌子和椅子是一高一矮的两座树根，就在这个最伟大最朴素的办公室里，列宁写出天才的著作：《国家与革命》，和其他经典文件。离开这书桌不远，两根树杈支着一根横木，上面吊着一把铁壶。这把铁壶，我再也忘不了，因为它和北京常用的铁壶一模一样，是在户户人家的炉上都能看到的、黑色的、最平凡最朴素的水壶。就在这铁壶的下面，列宁架起枯枝，点上火，然后再回到办公桌上去，执笔凝思，一面静待着壶水的沸声。树林的后面，一个用厚厚的草搭成的、仅容一人躺卧的尖顶草棚，就是这位割草工人——伊凡洛夫（列宁的化名）夜里容身之地。他日中写作，清晨和黄昏，就在湖边散步。他不但在这最寂静、最平凡、最朴素的湖边，会见了他最亲密的战友，计划着怎样掀起这个石破天惊的十月红色风暴，他也在这个长满了芦苇，人迹罕到的湖边，独自欣赏着晚霞和新月。

这是一个多么幸福的湖，和伟大的列宁多么相称的一个最朴素的湖！

我在苏联前后两个多月访问期间，在我所看过的地方，所接触的人物，以及所读所听的一切的背后，都站着一位巨人；宽大而凸出的前额，宽阔的肩膀，智慧的眼睛，仁慈的嘴……他和平凡的普通人民一样，也最得他们的敬爱。他不做作，不矜持，他没有一点癖好。他没有工夫想到自己。他居住的地方，无论是在斯莫尔尼宫、克里姆林宫、哥尔克的将军别墅……他的卧室、餐室、办公室，都是那么仄小，那么朴素。他在最平凡的卧室梳妆台上也能写作，在小小的藤椅上也能久坐办公，在他书桌对面，他给来访的客人准备的却是很舒适的沙发椅子……一切的一切，都使我们深刻地体会到：一个能最好的为人民服务的人，总是最能忘掉自己的人。伟大的列宁就是那样完全地、出乎自然地、时时刻刻无微不至地想到俄罗斯以及世界上千千万万受压迫受剥削的劳动人民。他日日夜夜用最缜密的思考，替他们计划着最幸福的将来。我常常在想，在他那宽大而凸出的前额里，不知道也想过他自己没有？

一想到今天世界上有三分之一的人的幸福自由的生活，就是建立于这位伟大的人的朴素生活之上，我们对于他的朴素生活的遗迹更加百倍的珍贵。这中间，最使我永远不忘的，是他的这个充满了野趣的宽阔崇高的绿色办公室，和办公室旁边的一个朴素的“像真理一样朴素”的湖。一九五九年二月。

把春天吵醒了》。）

我是怎样写《繁星》和《春水》的

“五四”以后，在新诗的许多形式中，有一种叫做“短诗”或“小诗”的。这种诗很短，最短的只有两行，因为我写过《繁星》和《春水》，这两本集子里，都是短诗，人家就以为是我起头写的。现在回忆起来，我不记得那时候我读过多少当代的别人的短诗没有，我自己写《繁星》和《春水》的时候，并不是在写诗，只是受了泰戈尔《飞鸟集》的影响，把自己许多“零碎的思想”，收集在一个集子里而已。

经过是这样的：五四运动的时候，我还在大学预科，新文化的高潮中，各种新型的报刊多如雨后春笋，里面不但有许多反帝反封建的文章论著，也有外国文学的介绍批评，以及用白话写的小说、新诗、散文等。在我们求知欲最旺盛的时候，我们在课外贪婪地阅读这些书报，就是在课内也往往将这些书报压在课本底下，公开的“偷看”，遇有什么自己特别喜欢的句子，就三言两语歪歪斜斜地抄在笔记本的眉批上。

这样做惯了，有时把自己一切随时随地的感想和回忆，也都拉杂地三言两语歪歪斜斜地写上去。日子多了，写下来的东西也有相当的数量，虽然大致不过三五行，而这三五行的背后，总有些和你有关的事情，看到这些字，使你想起很亲切很真实的情景，而舍不得丢掉。

这时我偶然在一本什么杂志上，看到郑振铎译的泰戈尔《飞鸟集》连载，（泰戈尔的诗歌，多是采用民歌的形式，语言美丽朴素，音乐性也强，深得印度人民的喜爱。当他自己将他的孟加拉文的诗歌译成英文的时候，为要保存诗的内容就不采取诗的分行的有韵律的形式，而译成诗的散文。这是我以后才知道的。《飞鸟集》原文是不是民歌的形式，我也不清楚。）这集里都是很短的充满了诗情画意和哲理的三言两语。我心里一动，我觉得我在笔记本的眉批上的那些三言两语，也可以整理一下，抄了起来。在抄的时候，我挑选那些更有诗意的，更含蓄一些的，放在一起，因为是零碎的思想，就选了其中的一段，以繁星两个字起头的，放在第一部，名之为《繁星集》。

泰戈尔的《飞鸟集》是一本诗集，我的《繁星集》是不是诗集呢？在这一点上我没有自信力，同时我在写这些三言两语的时候，并不是有意识地在写诗，（我上新文学的课，也听先生讲过希腊的小诗，说是短小精悍，像蜜蜂一样，身体虽小却有很尖利的刺，为讽刺或是讲些道理是一针见血的等等。而我在写《繁星》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希腊小诗。）所以我在一九三二年写的《全集自序》中，曾有这么一段：水》……《繁星》、《春水》不是诗，至少是那时的我，不在立意做诗。我对于新诗，还不了解，很怀疑，也不敢尝试。我以为诗的重心，在内容而不在形式，同时无韵而冗长的诗，若是不分行来写，又容易与诗的散文相混。

我写《繁星》，正如跋言中所说，因着看泰戈尔的《飞鸟集》，而仿用它的形式，来收集我的零碎的思想……这是小杂感一类的东西……。

现在，我觉得，当时我之所以不肯称《繁星》、《春水》为诗的原故，因为我心里实在是有诗的标准的，我认为诗是应该有格律的——不管它是新是旧——音乐性是应该比较强的。同时情感上也应该有抑扬顿挫，三言两语就成一首诗，未免太单薄太草率了。因此，我除了在二十岁前后，一口气写了三百多段“零碎的思想”之外，就再没有像《繁星》和《春水》这类的东西。

以后，在一九二一年二月，我在西山写了一段短小的散文《可爱的》，寄到《晨报副刊》去，登出的时候，却以分行的诗的形式排印了，下面还附有编者的按语，是：栏里，也没有不可（分写连写本来无甚关系，是诗不是诗，须看文字的内容），好在我们分栏，只是分个大概，并不限定某栏必当登载怎样怎样一类的文字；杂感栏也曾登过极饶诗趣的东西，本栏与诗栏，不是今天才打通的。

于是，我才开始大胆地写些新诗，有的是有韵的，也有的是无韵的，不在这篇题目之内，暂且不去提它了。

以上把《繁星》、《春水》的写作历史交代过，现在我自己重翻这两本东西，觉得里面有不少是有韵的，诗意也不算缺乏，主要的缺点——和我的其他作品一样——正如周扬同志所说的，“新诗也有很大的缺点，最根本的缺点就是还没有和劳动群众很好的结合。”也就是说当时的我，在轰轰烈烈的反帝反封建的伟大斗争时代，却只注意到描写到身边琐事，个人的经验与感受，既没有表现劳动群众的情感思想，也没有用劳动群众所喜爱熟悉的语言形式。音乐性还是重要的，劳动人民在情感奔放的时候，唱出的总是有韵的，我还没有读过工农兵写的无韵的诗。至于形式的短小，却不是一个缺点，现在绝大多数的民歌，不就是在短小的四句之中，表现出伟大的革命气魄和崇高的共产主义精神么？劳动群众的诗，短小而不单薄，豪迈而不草率，此中消息，还得从诗人的思想意识里去挖！一九五九年三月十八日们把春天吵醒了》。）　　附补充的几句话：

这些年来，我常常收到小朋友的来信，信中附有短诗，要我给他们“教正”，我既不能一一作答，而且我也没有什么作诗的秘诀，我想这件事，教师们倒可以指导，帮忙，假如你看见孩子们在课外做些小诗，千万不要扫掉他们的雅兴，告诉并介绍他们多读古今中外的好诗，和诗的种种格律，在音乐性方面，要教会我国的“四声”（平、上、去、入）五音（齿唇舌鼻喉），学会用仰扬顿挫的音节写出他们心中真挚的感想，使人看过后，能肯得下来，就是一首好诗，这是我在《繁星》、《春水》中所没有做到的，希望小朋友的语文老师们，在这方面多教导他们，不要让一个可以成为诗人的孩子，从你手下滑过。

一九八○年十月。

保卫和平的人们，起来！

战争的恶魔，最怕和平的种子，怕他们遍地发芽，遍地开花，怕他们扩展开美丽光明的世界，再不容许他在乌云里舞爪张牙。

战魔惶恐着发出紧急的命令，　　这时在南越，富利集中营，

就有给奴才做奴才的奴才，

加紧地把祖国的和平种子杀害！

“食物下毒，造成一千人的死亡；未死的人上房呼救，中了乱枪，成堆的糜烂尸身在烈火中埋葬。

刺刀和枪杆围护着屠杀的刑场，来救援的家属邻居遭到了阻挡……”

全世界爱好和平，保卫和平的　　人们——起来！起来！

齐声怒吼，喝令魔爪松开！

用痛恨的力量，齐把绞索拉紧，把战魔一直送上审判的高台！

记幸福沟

我们十几个人，排成长长的队伍，小心地踩着田垄，向着从前的“鬼集沟”，现在的“幸福沟”走去。

在河南省登封县文家村，有这么一条长长的山沟：沟里尽是一座座小小的坟头，就是月白风清之夜，人们也不敢从那里经过，因为这条沟是个鬼集！解放前，是个荒凉寂寞、人迹不到的地方。人们传说：天天夜里，沉沉的夜色之中，恍惚浮动着的幢幢的鬼影，隐约听到了如泣如诉的鬼声。“鬼集沟”的名字就传开了。

“鬼集沟”是文村死人聚居之所，而文村的活人所居住耕种的，也是一片“林少沙多、沟深山秃、石硬土松”的土地！

“有雨一天烂，雨后三天旱”，山洪过后，水土流失，耕地逐年减少，河水逐年变大，而吃水用水却要到十几里外去取。每年非旱即涝，颗粒不收。解放前，出外逃荒的人数，在总人口的百分之八十左右。文村有不少歌谣，都是本地人民对于从前痛苦生活的记载：　　年年上粪年年冲，

一季不上粪，难以收够种，

季季种庄稼，年年没收成。

这个穷僻的地方，痛苦的年月，影响到本地南沟村里三十四个男子，有三十二个找不到对象。有一家弟兄五人，有四个没有妻子，另一家有七个姑娘，却有五个愿意下山！文村又有歌谣说：　　砂岭不能发富根，

山穷沟深没有水，

吃水井深累断筋，

地远坡大沙石滩，

上地磨烂脚后跟，

年年旱涝无收成，

吃水还得远处寻，

要想日子过得好，

除非搬家离文村。

多少年来，文村的人民个个都有这个想法：“这里一下雨就有那么多的水，若能把这些水存起来用，那够多好！”文村群众是刻苦耐劳的，也有勇气和智慧，但是在解放以前，人民的勇气与智慧，也像水土一样，年年随着山洪流失了！

解放后的文村，像枯木逢春一样，每一条干枝上都发了芽！在共产党的正确领导下，干部和群众一起向大自然展开艰苦的斗争；从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五四年，把水浇地从以前的二百八十亩，扩大到五百九十亩，这数目虽不小，但群众和干部都认为进展得不够快，而且社社分开，吃水用水问题，也没有彻底解决。有一位领导干部说：“那时在当地工作的干部，谁要把洗脸水泼掉，他就是脱离群众。”因为水在当地是那样地艰难宝贵，群众的一盆水，公婆洗过，儿子媳妇洗，孙儿孙女洗，最后还留下和煤呢！

一九五八年以来，在党的领导下，文村水利工作的发展，像一条困龙，在雷雨交加的一个春夜，欣然醒起，摆脱了泥泞的浅沼，鳞甲闪耀地飞上了九天！治山治水的工作，雄壮浩荡地开始了。他们群策群力，收集起积年和山洪搏斗的经验，边规划边行动地“砍破嵩山头，挡住颍河流！”去年春天的两个月之中，在山顶高坡上修了四项三十七种水土工程，密切地结合着、推进着农业生产，边兴修边利用，一年来兴修三十个水库，六十多个大渠，一千多个谷坊。治理山头十一个，挖土石方三十多万方，扩大灌溉面积到两万多亩。群众有诗歌描写他们冲天的干劲，和他们劳动的成果：　　遍地人海人山。

夜间灯火辉煌，

白天干劲冲天。

山谷水库亮晶晶，

降龙伏虎改面貌，

一年两季庆收成。

结合着水土保持，文村的林业也有了很大的发展，现在已经有园林五百二十多亩，育苗五百一十亩，树木六百三十万棵。群众有诗说：　　三年以后变成宝，

清水遍地流，

行路果碰头。

现在我们这些人急忙奔赴的“幸福沟”，就是从那千灾百难的“鬼集沟”转变而成的！

我心里激动地在思索着文村的转变，一面低头快快地走。

身旁那个脸蛋红得像熟透了的大苹果一样的姑娘，笑着拉住我说：“慢点走吧，你看，前面就是幸福沟了！”

抬头望时，在两旁绿油油的梯田中间，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谷，一层层的谷坊，把这道山谷分成几十层“台阶”，上面种的密密的小树，这时桃正开花，柳正萌芽，在灿烂的阳光下，满山满谷，弥漫着盈盈的春意！一两年内，真是“清水遍地流，行路果碰头”，“鬼集沟”成了被忘却的名字了！

这个苹果脸的大姑娘搀住我，一路走上山顶幸福沟的渠头，指点给我看：渠头下面三四尺见方的石池是消力池，是防止山洪冲下的时候，把谷里的土冲走的。消力池两边引伸出去的小沟里，相隔不远就排着一行一行的石块，那叫“沟腰带”；坡地上的地里，斜斜地一道道的土畦，那叫“土布袋”，都是防止水土流失的。此外还有鱼鳞坑，水平沟等等，我也听不懂记不清了。这一小块一小块的蓄水，像千百面明镜一般，在阳光下闪烁，我想：等到“千库万坊”的计划完成以后，文村的全境更不知如何美丽呢！

我们恋恋不舍地离开幸福沟，走下高坡，穿过干涸的河床，去参观正在筑坝的跃进渠；大坝上挑土的，打夯的，人山人海，欢声动地！我拉着那个大姑娘的手，笑说：“你不会想嫁到山下去了吧！”她笑着摇了摇头，却指给我看打夯的人丛中的几个穿红衣和穿红裤的妇女，说：“那几个都是我们村里的新娘子，都是结婚的第二天就上坝来工作的！”她说着眼里闪着欢乐和自豪的光气……我看着她的脸，心头涌起一股清泉似地感谢的情感，我和文村的人民一样，感谢党的伟大正确的领导，我更感谢我们的亲爱的党和文村的群众，让我看到了紧密团结在党的周围的群众，是天地间战无不胜的力量。

把春天吵醒了》。）

中印友谊的罪人

西藏反动集团勾结帝国主义和外国反动派的武装叛乱，已经由人民解放军在藏族人民的热情支援下，迅速平定了。西藏人民将永远摆脱黑暗落后的生活，大踏步地走上幸福光明的大道，这是我国六亿五千万同胞同声欢呼的一件事。

但是我们也不能容忍英帝国主义者和印度扩张主义分子，在这次叛乱中，伸出长长的魔爪，想混水摸鱼来干涉中国内政！印度的扩张主义分子竟悍然现出原形，明目张胆地同情和支持背叛祖国，破坏民族团结，摧残宗教、屠杀僧尼的双手沾满了西藏人民鲜血的叛乱分子，印度的外交官员也竟然亲手发出漫天大谎，前言不对后语的两个所谓达赖喇嘛的声明，印度警察当局竟然纵容孟买“示威者”侮辱我国领袖，印度的一些报纸和政界人士天天在散发着反华的叫嚣，这种干涉中国内政，毒化中印友谊的活动，使我们不能不有无限的痛心与愤激！

中国人民遇到印度人民，总是从心底感到同情和亲切，一方面固然因为我们是几千年来和平友好的邻邦，一方面也因为我们两国人民都曾受过帝国主义者的剥削压迫，余痛未忘，“敌忾同仇”的激情，把我们极其自然而亲密地连结在一起。

我们热烈地拥护五项原则，我们不断地从各方面努力来巩固与发展我们悠久美丽的友谊。而这些印度扩张主义分子们，竟然忘却了二百年来英帝国主义者在印度的残酷统治，忘却了印度爱国烈士为反抗帝国主义而流的鲜血，在印度独立将近十年，但在精神上还带着英帝国主义者奴化的烙印，让垂死的帝国主义在自己身上借尸还魂，对自己友好的邻邦，厚颜地说出什么不属于汉藏词汇的“宗主权”等等的老牌帝国主义所用的名词！这种对英帝国主义鞠躬尽瘁的扩张主义分子，是印度伟大民族的不肖子孙，是神圣庄严的五项原则的破坏者，是中印友谊最大的罪人！我要严正地警告他们：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真理是掩盖不了的，冥顽地坚持作帝国主义的臣仆，以友为敌的人们，必然要走上被自己同胞，被世界上正义的爱好和平的人民所唾弃的绝路！

致巴金、萧珊①

巴金、萧珊：

四月十八日信收到，因忙未即复，为歉。

“鉴真纪念册”是向赵朴初要的，兹托茹志鹃带上，请察收。

听说你们去逛了新安江和杭州，地方又好，伴又好，闻之真令人羡煞。我这个俗人，大概很难有这个机会了，匆颂双安冰心拜上五、六夜①萧珊，巴金夫人。１９２１年１月４日生，浙江鄞县人。抗战时期在西南联大外文系学习，发表诗歌、散文。１９４４年５月在贵阳与巴金结婚。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相继任《上海文学》、《收获》杂志编辑。主要译著有普希金的《别尔金小说集》、《黑桃皇后》；屠格涅夫的《阿细亚》、《初恋》等。

回忆“五四”

一九一九年，我是北京协和女子大学的一年生。

在“五四”的头几天，我已经告假住在东交民巷德国医院，陪着我的二弟为杰——他得了猩红热后，耳部动了手术。

“五四”那一天的下午，我家的女工来给我送换洗的衣服，告诉我说街上有好几百个学生，打着白旗游行，嘴里喊着口号，路旁看的人挤得水泄不通。黄昏时候又有一个亲戚来了，兴奋地告诉我说北京的大学生们为了阻止北洋军阀政府签订出卖青岛的条约，聚集起游行的队伍，在街上高呼口号散发传单，最后涌到卖国贼章宗祥的住处，火烧了赵家楼，有许多学生被捕了。我听了又是兴奋又是愤慨，他走了之后，我的心还在激昂地跳。那天窗外刮着大风，槐花的浓香熏得我头痛！

第二天我就同二弟从医院回家去了，到学校销了假。学生自治会里完全变了样，人人站在院里激昂地面红耳赤地谈话，大家都投入了紧张的工作。我被选做了文书。我们学生会是北京女学界联合会之一员。出席北京女学界联合会和北京学生联合会的，多是些高班的同学，我们只参加文字宣传，鼓动罢课、罢市和对市民宣传。协和女子大学是个教会学校，向来对于当前政治潮流是阻隔着一道厚厚的堤防的。学校对于学生的教育是：“专心听道”，“安心读书”，其余一概不闻不问。但是这次空前的声势浩大的爱国运动的力量，终于把这道堤防冲破了。对于素来不可侵犯的道貌岸然的美籍校长教员们，我们也理直气壮地和他们斗争了。

我们坚持罢课游行，罢课宣传。为了抵制日货，我们还旷课制造些日用品，绣些手绢等出卖，受到美籍校长和某些美国、中国的教员们的反对和讥讽。但是帝国主义者之间是有矛盾的，美帝国主义者对于中国学生反对日本帝国主义，还没有拿出最狞恶的面目来阻挡，于是一向修道院似的校院，也成了女学界联合会代表们开会的场所了。同时学生们个个兴奋紧张，一听到有什么紧急消息，就纷纷丢下书本涌出课堂，谁也阻挡不住！我们三五成群地挥舞着旗帜，在街头宣传，沿门沿户地进入商店，对着怀疑而又热情的脸，讲着人民必须一致起来，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压迫，反对军阀政府的卖国行为的大道理。我们也三三两两抱着大扑满，在大风扬尘之中，荒漠黯旧的天安门前，拦住过往的洋车，请求大家捐助几个铜子，帮助我们援救慰问那些被捕的爱国学生。我们大队大队地去参加北京法庭对于被捕学生的审问，我们开始用白话文写着各种形式的反帝反封建的文章，在各种报刊上发表。

五四运动的前后，新思潮空前高涨，新出的报刊杂志，像雨后春笋一样，目不暇接。我们都贪婪地争着买，争着借，彼此传阅。其中我最喜欢的是《新青年》里鲁迅先生写的小说，像《狂人日记》等篇，尖刻地抨击吃人的礼教，揭露着旧社会的黑暗与悲惨，读了使人同情而震动。

“五四”以后，在这伟大的运动里醒起的青年们，有许许多多看清了必须革反动政权的命，必须走俄国人的道路，才能救国。他们勇敢地投身到火热的革命斗争中去，走了百折不挠的艰苦的道路，终于和工农兵在一起把祖国拯救了出来。

他们有的光荣地为革命而牺牲了，有的现在在新兴的祖国的各个岗位上，勤勤恳恳地为人民服务。另一部分青年，包括我自己，就像一泻千里的洪流中的靠近两岸的一小股，它冲不过河岸的阻力，只挨着岸边和竹头木屑一起慢慢地挪动着……毛主席说得好：“知识分子如果不和工农民众相结合，则将一事无成。”在五四运动时期，我还根本不知道五四运动是受着十月革命的影响，是受着有共产主义思想的人们像李大钊同志等人的领导。我的资产阶级家庭出身和所受的美帝国主义奴化教育，以及我自己软弱的本质，都使“五四”对我的影响，仅仅限于文学方面——以新的文学形式来代替旧的形式这一点。“五四”过后，我更是“闭关自守”，从简单幼稚的回忆中去找我的创作的源泉。我的脱离群众的生活，使我走了几十年的弯路，作了一个空头的文学家。但是现在我并不难过，只要一息尚存，而且和工农兵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总会感到激动与兴奋。我想，在党领导下，我还可以努力同工农兵相结合，学习他们，改造自己，使我能尽我一切的力量，在我自己的岗位上为人民服务。

《我们把春天吵醒了》。）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一

亲爱的小朋友：

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到了六一儿童节了。我在这里首先向你们献上热烈的祝贺！

六一节真是一个好日子！一年四季里头，就是五六月之交，天气不冷不热，穿上薄薄的衣服，身上显得那么轻快。至于我们的周围呢，是树木，是庄稼，都已经长得绿油油的了；是河水，是泉水，都流得哗哗地响；春天虽然过完了，可是有许多鲜艳的花在枝头上开得正盛呢；头上的天是蓝蓝的，当你跑着跳着的时候，和暖的风吹拂在脸上，你心里觉得多么快乐，痛快！

就在这一天，在这么一个使人快乐高兴的天气里，大家都特别想到你们，学校里的老师，幼儿园、托儿所的阿姨，你们的父母，还有许许多多爱你们的人……对了，还有毛主席！

没有等到你们补充，我赶紧先说出来了！小朋友，一提到今天儿童的幸福生活，谁会把毛主席忘了呢？毛主席是最关怀最爱惜你们的呵！

话说回来吧，就是你们周围的这些爱护你们的人，替你们预备下新的衣服或是鞋子，好玩的玩具，好吃的糖果；还带你们去参加热闹的集会，去看专为你们演的电影、木偶戏、戏剧，去逛公园、动物园，……还有许多我所没看过，不知道的好玩有趣的事情。总而言之，我知道你们从五一节过后，就盼望着这一天，五月二十一号这一天晚上，一定是带着满心的快乐，把干净或是簇新的衣服鞋袜准备在床边，才爬上床去睡觉的。在六一节这一天晚上，一定是又疲乏又兴奋地抱着一本新图书或是一件新的玩具，躺到床上去的。我想你们不会一下子就睡着了吧？因为在你们兴奋的脑子里，许多白天看到的光彩和活动的种种形象，还在走马灯似地飞转着呢！

小朋友，你们多么幸福，除了一年到头都有人关怀你们，爱护你们之外，大家都还在六月一号这一天，给你们安排下一个你们自己的节日，让你们尽情地享乐，尽情地游玩。今年的六一节过去了，明年的六一节又来了，仿佛是很容易似的。但是你们也许知道，在十年以前，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前，我们就没有这么一个快乐的节日；不但没有这么一个节日，我们的儿童的生活，还很悲惨的呢！

我只举一个例子：今年三月我到河南郑州的时候，参观了郑州东北的东风水渠，和离渠头六里的黄河边上的花园口灌溉中心。谈到花园口，我们必须先谈到黄河：黄河是我们国家里有名的一条害河，它的流量并不太大，但它常常决口，就是在春夏水大的时候，河里的水常常把河堤涨裂了奔流出来，淹死许多人和牲畜，也损坏了许多房屋和庄稼。和我同去的一位老先生告诉我，说黄河又名悬河，原因是从山区和高原冲刷带来的黄河水里的泥沙，到了中原，水流一慢了就渐渐地沉积起来，这就使河床越来越高，河水就四散奔流，河两旁的居民连忙筑起水堤来防止它。千百年来，河床的泥沙愈积愈高，河水愈升愈高，水堤也愈加愈高，这道河水就像悬在空中的水沟一样，成了一条最危险的害河！

在一九三八年，说来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正是日本帝国主义者侵略我们的时候，他们从华北步步进逼，那时蒋介石所领导的国民党腐朽政府，不但不能抵抗日寇的侵略，却为了维持他们的统治，竟然以防止日军前进为名，在花园口这地方扒开了大堤，像千万头狂奔的猛兽一样的洪水，就涌进了河南、安徽、江苏三省的六十四个县的一千四百万亩土地，淹死了八十九万多人，房舍耕畜也一洗而空，造成了空前的使人怒发冲冠的惨剧！

而今天呢，在我们的党和亲爱的毛主席的领导下，我们勤劳、勇敢、聪明的人民，破除了黄河大堤，建成了造福万民的东风渠，把沙荒泥积的大地，变成了鱼米花果之乡。我们那天走过的时候，平坦的大路两旁，树木青翠，远远的麦田，整齐得像绿毯一样，大路的北边，积水成湖，在夕阳下放着金光，据说里面养着几十万尾的鱼。这里不久要建成一座北湖公园，让劳动人民和儿童们，在下工放学的时候，可以来划船游息，这里人民的生活将更加幸福美好……。

在我们乘坐的大汽车，向着花园口灌溉中心飞驰的时候，经过一个大院子，仿佛是农村的幼儿园，大门敞开着，里面坐着一圈穿着红红绿绿衣服的小朋友，远远望去，好像是一串美丽的花环！这景象一掠就过去了，但是这一串美丽的花环，给了我极深的印象。我想，多么幸福的毛泽东时代的儿童！他们在二十年前还是人间地狱的花园口，今天过起了天上乐园的生活，他们不会知道二十年前这里的儿童，是怎样地痛苦；也不能想象为着他们今天幸福的生活，有多少革命烈士付出了鲜血和生命。

小朋友，你们的幸福生活，不是轻易地得来的，世界上也不是每一个儿童都像你们一样的幸福。在我们国家里，西藏的儿童，在叛乱平息之后，刚刚走上幸福的生活；台湾的儿童，还在水深火热之中。在资本主义国家里，比如美国，还有许多儿童在失学，在挨饿，更不用说过快乐的儿童节了。祖国美好的将来，是我们大家的，更是你们的。你们的前辈替你们开出一条幸福的道路，你们也必须把这条道路开得更平坦，更宽阔，使你们的后代和世界上一切的儿童，都能过比你们还要幸福的日子。

小朋友，你们要怎样做呢，就是要听党的话，听老师、辅导员、父母的话，他们号召你们做的，是为了能使大家的生活更幸福更美好，使你们的心身锻炼得更健壮。你们要好好地照他们的话去做，并且要做得很好，你们是我们的接班人，后人总比前人强，我相信你们在建设社会主义的事业上，一定会比我们做得更好。

好了，下次再谈吧，祝你们节日快乐！你的朋友冰心一九五九年五月十一日，北京。

（本篇最初发表于《儿童时代》１９５９年６月１日出版的第１１号，后收入小说、散文、诗歌合集《小桔灯》。）

寻求友谊的“风筝”

小朋友，明天是你们自己的节日——六一国际儿童节，在为你们准备的庆祝的节目中，你们会看到一部中国和法国的小朋友们合演的很有趣，很美丽，对于国际的团结友谊很有贡献的彩色影片，它的名字叫做《风筝》。

我不知道小朋友有没有和我相同的想法：每逢“五一”节和国庆节，我看到游行队伍中，特别是小朋友们放起的五颜六色的氢气球，有的上面系着“毛主席万岁”的标语，在微风中成群结队地徐徐上升，以后渐远渐小，我的心思也和它们一起飞到遥远的天边。我想：这些美丽的气球不知道会飞到多远？在哪里落下？是挂在树上，还是落在山顶上，田野上，海水上？是什么人捡到？他捡到的时候，心里会多么快乐……我小的时候，没有放过气球，却放过风筝，有时风紧了，手拉不住或是挣断了线，这风筝就随风而逝，先像豆子那么小，后来像米粒那么小，最后小到看不见了。我心里当然有些惋惜，但是我也想到假如这风筝落到另一个小孩子的手里，那么他一定很快乐，我的快乐能传到了别人的心里，我就可以不惋惜了。

《风筝》，这个电影故事，就是这样开头的。不过这风筝是有意放起的，是一只寻求友谊的风筝。

北京的一位小朋友，少先队员宋小青，他放起一只上面画有“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孙悟空形象的风筝，风筝上附着一封寻求友谊的信，这信是用诗写的：　　我把这只风筝交给了风，

……

今天，这股中国的风吹拂着我，明天它也许会去找另一个儿童。

……

这只风筝真像孙悟空驾起了斤斗云一样，它飞过印度的上空，希腊的上空，中欧的上空，最后摇摇摆摆地在法国首都巴黎的上空落下，挂在一棵高树上了。

巴黎的孩子比埃罗拿到了这只风筝，他就热望到中国去找他的朋友宋小青，他想念之极，夜里就做了一个极其有趣的梦：神通广大灵巧可爱的孙悟空，从风筝上跳下来了！他答应了比埃罗的请求，把比埃罗和他的小妹妹连床带人一口气吹过云海，送到中国北京的太和殿前面落下了。而且终于找到了他的中国朋友——宋小青！

是梦总要醒的，但这美丽快乐的梦使比埃罗加倍地想见见他的中国朋友了。他和许多法国小朋友一起给宋小青写了一封回信。另外自己也做了一首诗，系在这只孙悟空风筝上，送上天去。这首诗里说：　　全世界的儿童，

如果你们捡到这只鸟，

那么你们就可以想到，

你已经有了新的伙伴，

……

这只风筝到如今还在天上飞着，飞过城市，飞过乡村，飞过高山，飞过海洋……一群雪白的鸽子在护送着它，清脆的铃声，在全世界的上空，传播着和平的消息……小朋友，你们今天的生活，已经是幸福的了。你们将来的生活，比今天还要美好，因为将来的世界是你们的，不但今天我们所建设的一切都是你们的，你们还要为你们的小孩子，建造出比现在更伟大更美丽的东西。

要有和平的建设，就得有和平的环境，就必须免除战争的威胁。反对战争，保卫和平是一件很愉快又很艰苦的工作。

世界上还有帝国主义的存在，我们的保卫和平的工作就必须天天加强。现在中国和世界各国已经有许多人在做着这工作。

你们是我们的接班人，你们必须把这工作巩固发展下去。你们必须与法国的小朋友，苏联的小朋友，印度的小朋友，拉丁美洲的小朋友……共同地携起手来，为建设幸福美好的将来的世界而继续奋斗。

小朋友，要增加保卫和平的队伍，就得及早寻求新的伙伴。你们要像电影里的李文小朋友一样，常常研究世界地图，认识各国的国旗。你们也要多看各国的童话和故事，历史和地理，以及中外作家们所写的旅行游记……通过这些，我们可以了解一些各国小朋友们所处的环境，他们的希望和理想，风俗和习惯……这种研究，不但新鲜有趣，而且为国际人民间的相互了解和友谊，打下了良好的基础。你看比埃罗不是头天晚上看了中国的画报，在他的梦里就出现了北京的太和殿、北海、景山、天坛以及在这些美丽辉煌的建筑物里，欢笑活跃的中国小朋友们么？

好了，准备明天尽情地欣赏吧，祝你们节日快乐！

“六一”节在拉萨

革命的烈火冲散了阴雾，

苦难的童年永远结束！

妈妈的含泪忧愁的脸，

再也不要受

地主的残酷的皮鞭。

我们换上干净的衣裳，

涌到美丽的龙王塘。

一切都变了样！

欢笑的声音，

铁琴和皮鼓，应和着

狂欢的跳舞。

卖国的噶伦们玩够了的

湖心高楼，

今天也该让我们来

享受，享受。

金色的太阳，

玉色的田野，

银色的山！

一阵快乐和骄傲

涌上心间！

毛主席，共产党！

如今我们有了一双

自由的手，

我们要在这自由的

土地上，

建出一座乐园给你们看！

歌合集《小桔灯》。）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二

亲爱的小朋友：

今年七月一日，是我们中国共产党成立三十八周年的日子，也就是我们亲爱的党三十八岁的生日。我们全中国的人民都在欢欣鼓舞地迎接这个伟大的生日，用自己出色的工作成绩和学习成绩，来向这个伟大的节日献礼！

中国共产党，自从他一诞生，就举起一面迎风招展的革命红旗，领导全国穷苦的、要求过自由幸福生活的人民，走上通向社会主义社会的大道。这三十八年的革命道路，是悠长而艰苦的！不知道有多少人，男的、女的、甚至于还有儿童，都为革命的伟大事业，贡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如今，不但是我们从前的受压迫、受剥削、黑暗、落后的生活，已经成为过去；而且我们还在以飞跃的速度，向着自由幸福的生活迈进！这种生活在三十几年前还是儿童的人们看来，几乎是一个不能想象、不敢想望的幻梦，而在解放后十年中长大的，今天的小朋友看来，也许就会像时时刻刻可以享受到的清水和空气一样，是一件很平常的东西了。

时刻能喝到清水、呼吸到新鲜空气的人们，不容易体会到清水和空气的可贵，但是长年困处在污浊、黑暗闭窒的地方的人，就会迫切地需求，大声地呼喊，要求得到这些宝贵的东西，得到之后还要永远珍爱着这些宝贵的东西。

这些日子，我和小朋友们一样，心里总在惦记着刚从黑暗、落后、残酷的农权制度下解放出来的西藏小朋友，想到他们已经永远结束了他们苦难的童年，从今起开始仰望着迎面的阳光，走上平坦的和平劳动、自由建设的大道。我心里真是为他们高兴，更为着我们祖国大家庭里的又一个姊妹兄弟，肩并肩地跨进了社会主义而高兴。

我知道西藏的小朋友们，是更能体会到解放后的自由和快乐，而更加热爱他们的恩人——中国共产党的。

他们怎能不感到痛快，“好像取下了压在头上的石块那么轻松”呢？他们从今起，再也不是万恶的农奴主的私产了；他们的名字，再也不登记在农奴主的帐簿上了；他们再也不用带着自己的耕畜和农具，去白白地替农奴主耕种了；他们再也不要忍受劳瘁的工作和惨酷的刑罚了；他们再也没有还不清的债务和支不完的差役了……今天，在他们的周围，都是愉快的脸，喜笑的声音，焕发的精神和冲天的干劲，他们怎能不和成年人一样，在摩拳擦掌，准备在这一片富饶的土地上，创造出一座自由幸福的乐园呢？

小朋友，西藏在祖国的西南边疆，是亚洲也是世界上最大的一个高原，历来被人们称为“世界的屋脊”。一座弯弯的像新月形的大山，躺在我国和印度的交界上，这就是喜马拉雅山，它的最高峰叫做珠穆朗玛峰，高达八千八百多公尺，是世界第一高峰。喜马拉雅山上终年积雪，在金色的阳光下，衬着青翠的松林，风景是十分美丽的。

我虽然没有去过西藏，但是从书里，从去过西藏的朋友们的口中，知道西藏不但是个美丽的，而且是个富饶的地方。

那里阳光充足，气候高爽，可以种植各种各样的农产品。在水利方面，高山的雪水下注，流成湖泊，也可以引成渠道，用来灌溉。西藏以产金著名，煤矿也很丰富。此外还有许许多多宝贵的、对于工业建设极其有利的矿产，也正在勘察之中。

现在西藏的劳动人民，已经解放出他们勤劳的双手，这一大片处女地上，有多少开发的工作好做呵！

小朋友，西藏的小朋友们的快乐和兴奋，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他们心里会想：假如在世界屋脊上，能建起一座全世界最高的天文台，来观测天象那有多好！在水源最丰富的大山下，能建起一座大发电站，让这一片高原大放光明，那有多好！在蕴藏丰富的群山峻岭之中，深深的往下挖掘，挖出金子，铁砂，还有煤块……，就可以用煤来煮饭取暖，留下牛粪来做肥料了。也可以用煤来炼铁、炼钢，造拖拉机、造机器了，那有多好！……总之，他们的幻想和理想是无边无限的，他们的脑子里不断地闪出光亮四射的火花，他们决心要努力学习，锻炼身体，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把人民的西藏，建设成世界屋脊上一座光明灿烂的乐园！

建设新西藏的责任和快乐，不只是西藏的小朋友们的，祖国各民族的小朋友们也都有份；建天文台也好，造水电站也好，开发土地也好……小朋友们的幻想比我要奔放很多。好好地准备起来吧，在中国共产党高举的红旗之下，我们会看见你们在这祖国的高原上，创造出我们所难以想象的奇迹！

话说得远了，就此收住吧，祝你们天天向上！

你的朋友冰心１９５９年６月８日散文、诗歌合集《小桔灯》。）

《吉莉芭拉》〔印度〕泰戈尔著

吉莉芭拉——在她衣裳的折痕里，在她颈项的转侧，双手的移动里，在她忽疾忽徐的步履韵律里，在她丁当的脚镯和清朗的欢笑里，在她的声音和瞥视里，仿佛都涌流着漫溢在她周围的旺盛的青春。人们常看见她，披着蓝色的丝绸纱丽，在凉台上，在一种无意义的不安定的冲动之下行走着。她的四肢似乎热望着要应和那不停的、听不见的内在音乐来舞蹈。仅仅转动她的身体使她青春的躯体的泉流里冒起浪花，这也会使她高兴。她会忽然间从花盆里摘下一片花叶，抛向空中，她的腕钏发出一阵响声，她手的随意挥动的柔姿像一只从笼里放出的鸟，飞到空中不见了。她用轻巧的手指掸拂着清洁无尘的衣裳；她踮起脚尖无缘无故地从凉台的墙上往外窥看，又急急回身转到另一方向。她衣角上系着的一串钥匙飞甩着。不在梳妆的时间，她忽然对镜松开发髻又梳理了起来，一阵倦慵之中忽然抛卧到床上去，像一线月光从叶隙中穿过来，在阴影中休憩。

她嫁到一个富家，没有孩子，她又无事可做。这样她自身就像一只有进无出，直到满溢的水瓶。她有丈夫，但是她管不住他。她从少女长成一个妇人，但是因为和她太熟识了，她的丈夫，没有注意到她的成长。

在她初嫁的时候，她的丈夫哥比那德正在上大学，他常玩逃学的把戏，趁着他家大人午睡的机会，偷偷地来向吉莉芭拉求爱。虽然他们住在一所房子里，他会找到机会用玫瑰香水熏过的彩色信笺给她写信，甚至故意地夸大他想象中的单相思的烦恼。

这时候他的父亲死了，他成为唯一的继承人。像一根不成熟的木材，哥比那德的不成熟的青春，诱来许多寄生虫，它们开始钻进他的身体里。从这时起，他就和他的妻子背道而驰。

作领袖是一种危险的魅惑，这种魅惑曾经害死过许多坚强的人。一个没有头脑和德性的人，在他自己客厅里被一小圈子阿谀的人捧作领袖，对他也有同样可怕的诱惑力。哥比那德在他的朋友和相识中间，以英雄自居，每天千方百计地想出新奇的挥霍方法。他在他那一圈人当中赢得穷奢极欲的声名，这怂恿他不但要保持这个声誉，还要不断地超过它。

同时，吉莉芭拉在她幽寂的青春里，像一位只有宝座没有臣民的女王。她知道她有一种力量能够使全世界的男人都作她的俘虏，但是她没有这种机会。

吉莉芭拉有个女仆名叫苏达。她能歌善舞，还能随口编诗，她公然表示遗憾，说像她主妇这样的一个美人，竟会配给一个占有了她而又忘记欣赏她的傻子。吉莉芭拉对苏达关于她的魔力和美丽的描述与称道，从不感到厌倦，同时却又反驳她，骂她是撒谎和阿谀的人，使苏达激动得对一切神明发誓，说她的爱慕是真诚的，——这些话，就是不附带着重誓，也不难使吉莉芭拉相信的。

苏达常常对她唱一首诗歌，头一句是：让我在你的脚底写上为奴的名字，吉莉芭拉在她的幻想里，能够感觉到她的美丽的双足，是真配写上那些被征服的心的永失为奴的字样，只要这双脚在征服的事业上，能够得到自由。

但是她丈夫哥比那德甘愿为她献身为奴的那个女人却是拉梵迦。那个女优，善于表演一个少女为着无望的爱情哀愁憔悴，善于以绝妙的自然逼真的姿态在台上昏倒。在她的丈夫还受到她的影响的时候，吉莉芭拉常听他说起这女人超绝的演技，在她妒忌的好奇心里，她极想去看看拉梵迦的表演，但是她得不到她丈夫的允许，因为他坚决地认为剧场不是良家妇女所应当去的。

最后她买了一张戏票，让苏达去看这个名优表演的一出拿手好戏，苏达回来给她的报告，不论是对于拉梵迦的扮相或是演技，都说不上称赞。由于明显的理由，她对于苏达的欣赏力有着很大的信心，她毫不犹豫地相信了苏达的连学带嘲的描述。

当她丈夫因迷恋这个女人而把他抛弃了的时候，她开始感到困惑。但是苏达再三地用更大的激情重述她的意见，把拉梵迦比做一段穿着女装的枯焦的木头。吉莉芭拉决定自己偷偷地到剧场去，把这问题彻底弄清。

有一天晚上，带着冒犯禁令的兴奋心情，她居然进到剧场里去了，她的心的颠抖使她在那里所看到的一切特别显得迷人。她注视着被不自然的灯光映射着的观众的脸；由于音乐的魔力和描彩的布景，剧场对于她仿佛是这样的一个世界：在那里，社会忽然从它的万有引力定律中挣脱开了。

从四面是短墙的凉台和寂寞寡欢的家里出来，她进到了一个梦想和真实举着艺术的酒杯握起友谊之手的地方。

铃声响了，乐队停止了清奏，观众静静地坐在位子上，台上灯光更亮了，帘幕升上去了。从看不见的世界的神秘里，忽然出现到亮光之下，瓦林达森林中的女牧童们，在合唱的歌声中，开始舞蹈，观众爆发的掌声应和着舞蹈的节奏。吉莉芭拉的全身血液开始涌流，这时她忘记了她的生活还是限定在她的环境之中，她还没有逃脱到一个一切规律都融化在音乐里的世界中去。

苏达不时地用焦急的耳语打扰她，为着怕人看见，劝她快点回家。但是她不听这劝告，因为她的恐惧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戏接着往下演。克里希纳得罪了他的情人拉达，她在自尊心受到伤害之下，不肯再理睬他了，他恳求她，匍伏在她的脚下，都没有用处。吉莉芭拉的心仿佛涨裂了。她幻想她就是生气的拉达；觉得在她里面也有这一种女人的魔力来维护她的骄傲。她曾听说过女人的美在世界上是怎样的一种力量，而今夜，这力量对她来说是捉摸得到的。

最后帘幕落下了，灯光昏暗了，观众准备离开剧场了，吉莉芭拉却像做梦似的呆坐着。她必须回家的思想从她心中消失了。她要等待这帘幕重新升起，克里希纳在拉达脚下受辱的这段不朽的情节继续表演下去，但是苏达来提醒她说戏已经演完了，灯也快要熄灭了。

吉莉芭拉到家已经很晚了。在她冷清幽静的屋子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她窗边空床上的蚊帐，在微风中轻轻摇动。她的世界对于她仿佛是那么平庸可厌，像被丢到土箱里的烂果子似的。

从这时起她每星期六都到剧场去，她对剧场的着迷比初见时已经褪失了许多光彩。女演员们化妆的庸俗和情感的虚伪，渐渐地更加明显，但是这习惯已在她身上形成了。每次帘幕升起，她生命的监狱的窗户似乎在她眼前敞开了，那用镶金的框子和景致的摆设，灯光的配置，甚至浅薄的老套来和真实的世界隔断的舞台，对于她似乎都是仙境，在那里她要想高踞仙国女王的宝座也不是不可能的。

当她第一次在观众中间看到她的丈夫对某一个女优着迷地叫好的时候，她感到强烈的厌恶，在心里，她祈求能把他鄙夷地一脚踢开的日子可以到来。但是这日子似乎每天更显得遥远了，因为现在在家里轻易见不到哥比那德了，在放荡的旋风中心，他不知道被卷到哪里去了。

在三月的一个夜晚，满月的光辉中，吉莉芭拉穿着淡黄色的袍子在凉台上坐着。她每天的习惯是过节般地严妆盛饰，因为这些贵重的珠宝对于她就像醇酒一样，它们使她觉得她的肢体更加美丽；她感到像春天的树木，为所有的枝头花朵的喜悦而颤抖。她臂上戴着一副钻石的钏镯，颈上挂着一串红玉和珍珠的项链，左手的小指上戴着一只大蓝宝石的戒指。

苏达坐在她的脚边，爱慕地用手抚摸着她光裸的双脚，表示她恨不得变作一个男人可以献上他的生命来对这样的一双脚儿，荣幸地致敬。

苏达低低地对她哼一支情歌，暮色渐渐地暗了下去。家里的人都用过晚饭睡觉了。哥比那德忽然酒气熏天地出现了，苏达连忙用纱丽盖上脸，从凉台上跑开了。

吉莉芭拉一时以为她的日子终于来到了，她背过脸去，沉默地坐着。

但是她的舞台的帘幕没有升起，从她的英雄的嘴里没有唱出这样的哀求的歌曲：听听月光的请求吧，我爱，不要把脸遮起。

哥比那德用他干哑的难听的声音说：“把你的钥匙给我。”

一阵南风，像诗境里玷污了的浪漫故事的叹息，把夜开的茉莉花香布满了凉台，吹松了吉莉芭拉颊上的一绺头发。她把骄傲丢开，站了起来说：“你若是听听我所要说的话，你就能拿到钥匙。”

哥比那德说：“我不能耽搁，把钥匙给我。”

吉莉芭拉说：“我会把钥匙和保险箱里的一切都给你，但是你千万不要离开我。”

哥比那德说：“这办不到，我还有要紧的事情。”

“那你就拿不到钥匙。”吉莉芭拉说。

哥比那德开始到处翻寻。他打开梳妆台的抽屉，敲断吉莉芭拉化妆品的箱锁，砸破她衣柜的镜门，摸索着枕下的床褥，他却找不到钥匙。吉莉芭拉在门边僵立无声，像一尊石像凝视着太空。哥比那德向她走来，气得发抖，用怒吼的声音说：“你若是不给我钥匙，你会后悔的。”

吉莉芭拉没有回答，哥比那德把她按在墙上，抢走了她的臂钏、项链和戒指，临走还踢了她一脚。

家里没有一个人惊觉，邻舍也没有人晓得这件暴行，月光仍旧是温和的，夜的宁静也没有敲打破，而在这庄严的沉默之中，人心会被撕裂而不再复原了。

第二天早晨，吉莉芭拉说要去看望她的父亲，就离开了家。因为没有人知道哥比那德在哪里，她不对家里的任何人负责，她不在也没有人注意到。

哥比那德常去的那个剧场正在排演《茂诺瑞玛》这出新戏。拉焚迦扮演女英雄茂诺瑞玛，哥比那德和他的党徒坐在台前座上，大声狂叫地替他赏识的女优捧场。这样大大地扰乱了这场排演，但是剧场的老板们不敢得罪这位顾客，怕他报复。有一天他竟跑到后台去调戏一个女优，于是在警察的协助之下，他被撵了出来。

哥比那德决定要报仇，当《茂诺瑞玛》这出新戏作了许多准备，登了不少耸人听闻的广告，正要演出的时候，哥比那德把主角拉焚迦无影无踪地带走了。剧场的经理一惊不小，他推迟了开幕的日期，找到一个新的演员，教会她台词和动作，带着相当忧虑的心情，在观众面前演出了。

但是这出戏的成功，竟然是意外而且空前的，这消息传到哥比那德那里，他再也克制不了自己的好奇心跑来看戏。

这出戏开始的时候，茂诺瑞玛是在她丈夫的家里，受到轻视和忽略，这戏快结束的时候，他丈夫遗弃了她，隐瞒下他头一次的婚事，设法去同一个富翁的女儿结婚。婚礼行过，盖纱从新娘脸上揭开，她原来就是茂诺瑞玛，只是不再是从前那个女奴，而是在容貌和服饰上，都和女王一样地美丽。原来在她小的时候，曾从有钱的父亲家里被人抢走，在穷苦人家养大。她父亲追踪到她夫家，把她带了回去，又在恰合身分的礼节下给她重新举行了一次婚礼。

在最后一幕里，正当丈夫经受了他的一段悔恨和耻辱，——一出有教训的戏是本当这样的，——观众中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当茂诺瑞玛在她做女奴的地位上不受人注意地出现的时候，哥比那德没有一点惊诧的表现；但当婚礼行过，她穿着大红的新娘的衣服，揭开面纱，以她绝美的庄严的骄傲姿态，她回过脸来向着观众，微低颈项，对哥比那德射出火焰般的狂喜的一瞥，掌声波涛似的不断地起伏，观众的热情无限地高涨着。

忽然间，哥比那德用重浊的声音叫，“吉莉芭拉”，他像疯子似地挤上舞台去。观众大声喊：“撵他出去！”警察把他拉走，他挣扎着叫喊，“我要杀死她！”这时帘幕落下来了。

《深夜》〔印度〕泰戈尔著

“大夫，大夫！”

我在深夜中被惊醒了。睁开眼睛，看见是我们的房东杜金先生。我连忙起来拉出一张破椅子让他坐下，焦急地望着他的脸。我看钟这时已经过了夜里两点半了。

杜金先生脸色惨白，说话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今天夜里那些病像又回来了——你的药对我一点也没有用处。”我带点畏怯地说：“我怕你是又喝了酒吧。”杜金先生生了气了，说：“这个你可大错而特错了。这不关喝酒的事。你必须听完这段事情才能知道那真正的原因。”

壁龛里点着一盏很暗的小铁煤油灯，我把它捻上一点，灯光是亮一些了，同时却冒起烟来。我拉过一件衣服披在肩上，又摊开一张报纸把药箱盖上，坐了下来。杜金先生开始讲他的故事：“差不多四年以前，我得了一次很重的病；病到垂危又好转过来，一个月以后，我完全恢复了。

“在我生病的时候，我的妻子日夜都没有休息。这个羸弱的女人在这几个月之中用尽她的一切力量把死亡的使者从门口赶走。她废寝忘食，世界上其他一切都不在她的心里。

“死亡，像一只老虎，被它的俘获物骗过了，它把我从嘴上甩下走开，却在退走的时候，把我的妻子狠狠地抓了一爪。

“不久我的妻子生下了一个死婴。于是轮到我来护理她了。她却总觉得不安，她总说：‘老天爷，别老是这样婆婆妈妈地在我屋里出来进去的。’“如果我在她发烧的夜里到她屋里去，假装自己扇扇子来给她打扇，她就会十分激动。如果，因为服侍她，我的吃饭的时间比平常晚了十分钟，这也会引起种种的哀求和责备。如果我替她做了一件极小的事情，不但对她没有帮助，而且得到相反的效果。她会说：‘一个男人这样婆婆妈妈是没有好处的。’“我想你看见过我的别墅。前面是花园，恒河就从下面流过。在南头，我们的卧室底下，我的妻子按照她自己的想象造了一个花圃，围上凤仙花的篱笆。这是花园里最简单朴素的一角。花盆里，在十分素净的花木旁边，并没有插上挂着写有冗长拉丁花名的耀眼飘带的木棍。茉莉、月下香、柠檬花，还有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玫瑰花。在一棵大醉花树下摆着一块大理石板，我的妻子身体好的时候，每天总把它擦洗两次。在夏天夜里，她工作完毕的时候总在这里闲坐。从这里她能看着河面，但是过往轮船上的客人却看不见她。

“四月的一个月夜，在她缠绵床褥的许多天之后，她表示要走出那间郁闷的屋子，到她的花圃里去坐坐。

“我极其小心地抱起她，把她放在醉花树下的石板上。一两朵醉花飘坠了下来，横斜的月影，穿过头上的树枝落在她憔悴的脸上。周围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当我低头看着她的脸，在充满浓香的阴影里坐在她身边时，我的眼睛润湿了。

“我慢慢地挨近她，把她一只瘦弱的手握在我的双手里。

她并没有拦阻我。在我这样沉默地坐了许久之后，我的心泉开始涌溢了，我说：‘我将永远不会忘记你的爱情。’“我的妻子笑了一笑，这里面掺和着一些快乐，一丝的不相信和尖刻的讽刺。她并没有回答一个字，但是在她的笑声里使我懂得她感到我未必永远记得她，而且她也不愿意我这样做。

“我总鼓不起勇气向我的妻子表示爱情就是怕她这种温柔而尖刻的笑。我在她背后编好的话，一到她面前就变得非常庸俗。

“受人反驳的时候你还能说话，但是你不能用争辩来对付笑声；因此我只好沉默了。月光更亮了，一只杜鹃不住地在呼唤，直到它似乎发了狂。当我默坐的时候，我想在这样的一个夜晚，这只杜鹃的新娘怎么能够这样地冷淡。

“经过了多方的治疗，我的妻子的病并没有好转的征象。

医生提议去换一换空气，我就带她到阿拉哈巴德去。”

说到这里杜金先生忽然停住了，默默地坐着。他脸上带着疑问的神气对着我看，然后用双手托着头开始凝想。我也沉默着。煤油灯光在壁龛里摇晃，在夜的寂静里，清楚地听到蚊子的哼鸣。杜金先生忽然又打破寂静，继续讲他的故事：“哈兰大夫给我的妻子看病，过了些日子他告诉我这是不治之症，我的妻子从此将永远在痛苦中度日。

“有一天我的妻子对我说：‘既然我的病不会脱体，我又似乎没有早死的希望，你为什么要跟一个活死人在一起过呢？

不要管我，回到你其他的事情上去吧。’“现在轮到我发笑了。但是我没有她那种发笑的气力。因此，用一种爱情小说里主人公应有的一切的严肃，我断然地说：‘只要在我的躯壳里还有生命——’“她拦住我，说：‘又来了，又来了，你用不着再说什么了。咳，听你这样说真使我想死。’“我不晓得当时我心里承认了没有，但是现在我准知道我承认了，就是在那时候，从我的心底，我对这个无望的病人的护理，感到厌烦了。

“很明显地，虽然我殷勤地服侍她，她也能够探测到我精神深处的倦乏。我那时不了解，但是现在我心中毫无疑问地知道她能看透我的心思就如同能看懂没有复合语的小学读本第一册那样地容易。

“哈兰大夫是和我同一个种姓的。他邀请我不论何时都可以到他家里去。在我去过几次以后他就把我介绍给他的女儿。

她已过了十五岁却还没有结婚。她父亲说他还没有把她嫁出是因为在同一个种姓里没有找到一位合适的新郎，但是也有传言说是因为她生辰不吉祥的缘故。

“但是她没有其他的缺点，她是又聪明又美丽。因此我有时同她讨论种种的问题，常常夜里回去得很迟，把我给我妻子吃药的时间拖延到很晚。她深晓得我是在哈兰大夫的家里，但是她从来不问我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这间病房对于我似乎加倍地呆不住而没有意趣了。现在我开始忽略了我的病人，往往忘记按时地给她吃药。

“大夫曾对我说过：‘对于那些得了不治之症的病人，死亡是一个快乐的解脱。他们苟延残喘，自己得不到快乐，还连累别人受苦。’“在讨论普通事情的时候，说到这些也许还是可恕的，但是，有我的妻子这样一个例子摆在面前，这一类的题目是不应当提到的。但是我想医生们对于人类生死问题是已经无动于衷了。

“有一天，我正在病房隔壁的屋子里坐着，忽然听见我的妻子对大夫说：‘大夫，为什么你还要继续给我这许多无用的药品呢？当我的病一辈子都好不了的时候，你不觉得把我弄死就是把我治好么？’“大夫说：‘你不应当说这种话。’“大夫一走，我就走进我的妻子的屋子，坐在她的床边轻轻地拍着她的前额。她说：‘这屋里热得很，你还是照常出去散步吧。你若是晚间不活动活动，吃饭会没有胃口的。’“我的夜晚的散步实在就是到哈兰大夫的家里去。我自己曾经解释过有一点运动对一个人的健康和胃口是必需的。现在我准知道每天她都看透了我的借口。我是个傻子，我真以为她对于这种瞒骗毫未觉察。”

说到这里杜金先生停住了，把头埋在双手里，沉默了一会。最后他说：“给我一杯水吧，”喝过了水，他又说下去：“有一天，大夫的女儿茂诺瑞玛表示她想去看望我的妻子。我不了解为什么，这个请求并没有使我高兴。但是我没有理由拒绝她。因此有一天晚上她到我们家里来了。

“这一天我的妻子的痛苦比往常又厉害了一些。在她痛苦加剧的时候，她总是安静沉默地躺着，有时捏紧拳头。只有从这个现象上才能领会到她是在忍受着多大的苦痛。屋里没有一点声息，我沉默地坐在床边。她没有要求我照例出去散步，也许是她没有力气说话，也许是在这样痛苦的时候有我坐在旁边对她是个慰藉。为了怕灯光刺射她的眼睛，我把煤油灯放在门边。屋里又暗又静。只在我的妻子的痛苦稍微减轻一些的时候，听到她一两声轻松的叹息。

“就在这时候茂诺瑞玛来了，站在门口。迎面的灯光正照射在她的脸上。

“我的妻子惊起了，抓住我的手问：‘这是谁？’在她虚弱的情况下，发现一个生人站在门口使她十分惊惶，她用沙哑的声音再三地问：‘这是谁？这是谁？这是谁？’“我先是勉强地回答：‘我不认得，’但是我立刻觉得似乎有人在鞭笞着我，我连忙改口说：‘呵，这是我们大夫的女儿。’“我的妻子回过头来看看我。我不敢直视她的脸。她就转向那个新来的人，用微弱的声音说：‘请进来吧，’又对我加上一句：‘把灯端过来。’“茂诺瑞玛走进屋里，开始和我的妻子谈了几句话。在她说话的时候，大夫也来看望他的病人。

“他从药房里带来了两瓶药。他拿出药来一面告诉我的妻子：‘你看，这只蓝瓶子里的是外用的药，另外一瓶是内服的，千万不要弄错了，因为这是很厉害的毒药。’“他也警告了我，就把这两个瓶子放在床边桌上。大夫要走的时候就招呼他的女儿一同走。

“她对他说：‘父亲，我为什么不可以呆下来呢？这里没有一个女人看护她。’“我的妻子非常激动地坐起来说：‘不，不，不要麻烦了。

我有一个老女佣人，她会像我母亲一样地照顾我。’“大夫正要把他女儿带走的时候，我的妻子对他说：‘大夫，他坐在这闭闷的屋子里太久了，你好不好带他出去吸点新鲜空气呢？’“大夫转向着我，说：‘一块儿来吧，我带你到河边去走走。’“在稍稍表示不愿意之后我就同意了。大夫在走以前又警告我的妻子关于那两瓶药的事。

“那晚上我在大夫家里用了晚饭，很晚才回家。到家我发现我的妻子正在极端痛苦之中。我感到深深的懊悔，我问她：‘你的疼痛又厉害些了么？’——“她疼得说不出话来，只抬头看着我的脸。我看出她在十分困难地喘息着。

“我立刻去请大夫。

“起先他找不出是什么原因。最后他问：‘疼痛厉害些了么？敷了药了么？’“说着他拿起桌上的蓝瓶子来。瓶子空了！

“他惶急地问我的妻子：‘你没有吃错了药吧，有没有？’她沉默地点点头，表示她是吃错了药了。

“大夫跑回家去取抽胃筒，我像昏迷的人似的倒到床上去。

“这时，就像一个母亲勉强抚慰一个病孩子似的，我的妻子把我的头拉到她的胸前，企图从她的抚摸里把她的心思告诉我；只通过这温柔的抚摸，她再三地告诉我：‘不要伤心吧，一切都为着最大的好处。你会快乐的，你知道我是快乐地死去的。’“大夫回来的时候，我的妻子的痛苦和她的生命已经一同结束了。”

杜金先生又喝下一口水，说：“嗬，热得要命，”说着就走到廊上去，急急地来回走了两趟。回来他坐下又开始讲说。

我看得很清楚，他并不想告诉我；但似乎通过一种魔术，我能从他心里拉出那段故事来。他接着说：“在我和茂诺瑞玛结婚以后，每逢我想热情地和她谈话，她总显得抑郁。仿佛她心里有一种我所不能了解的猜疑似的。

“就在这时候我开始耽酒。

“一个初秋的夜晚，我和茂诺瑞玛在河边的花园里散步。

黑暗使人有一种幻境的感觉，这里面连小鸟偶尔在梦中扑翼的声音也听不到。只有我们走过的小径两旁的木麻黄树梢在微风中叹息。

“茂诺瑞玛感到疲倦了，就去躺在那块大理石板上，把双手放在脑后，我坐在她的旁边。

“在这里，黑暗似乎更浓密了，能看到的一片天空挤满了星辰。树下蟋蟀的鸣声似乎是静夜的裙摆上的一道淡淡的声音的滚边。

“那天晚上我喝了一点酒，心情易感。当我的眼睛习惯于黑暗的时候，衣襟松弛、形态娇慵的茂诺瑞玛，躺在树荫里，在我心中唤起了不可言说的想望。我似乎感到她只是一个幻想的永远不能让我抱在怀里的影子。

“忽然间木麻黄树梢就像着了火一样。我看见古老的缺月，带着麦秋的金光，慢慢地从树梢升起。月光落在那个躺在白石上穿着白衣的人的脸上。我不能再克制自己了。挨近她牵住她的手，我说：‘茂诺瑞玛，你也许不相信我，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爱情。’“这些话刚说出口我就吓得跳了起来，我记得好久以前我曾对另一个人说过同样的话。这时从木麻黄树梢，从古老的新月的金光下，渡过恒河滚滚的广阔的水面，直到它最远的河岸——哈哈——哈哈——哈哈——从头上急速地飞过一片笑声。我说不出那是刺心的笑声，还是震天的哭声。可是听到了这声音我就昏倒在地上了。

“当我恢复知觉的时候，我看到我是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我的妻子问我：‘你怎么了？’我恐怖得发抖，回答说：‘你没听到整个天空都响着——哈哈——哈哈——哈哈的笑声么？’我的妻子笑着回答：‘什么笑声？我听到的是一群鸟从头上飞过的声音。你真是太容易受惊了！’“第二天我深晓得那是一群雁子搬家：像每年这时候一样，到南方去。但一到黑夜来临我又开始疑惑了，在我的想象中整个天空响着毫不含糊的刺穿黑暗的笑声。最后弄到天黑以后我就不敢对茂诺瑞玛说一句话。

“以后我决意离开我的别墅，带茂诺瑞玛到河上去旅行。

在凛冽的十一月的空气里我的一切恐惧都消失了，有些日子我觉得很快乐。

“离开恒河，渡过扣里河，我们最后到达帕德玛河。这条可怕的河像一条冬眠的大蛇那样卧着。河的北边是荒寂的沙岸，在太阳下闪光；南边的高岸上，村庄里的芒果树林倚立在这条魔河的巨嘴旁边。这河不时在睡眠中转侧，岸边崩裂的沙土就砰地一声掉在水里。

“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我就在岸边泊了船。

“有一天我们出去散步，走着走着，直到我们离船很远。

落日的金光渐渐地暗淡了，天空中满溢着明月的银辉。当月光照在无际的白沙上，又以清辉泛滥着广阔天空的时候，我仿佛觉得只有我们两个在无人无边的梦境里无目的地漫游。

茂诺瑞玛披着红色的披肩，她把红纱丽拉过肩头，只露出一个脸。当静默加深的时候，只有灿白的寂寞的广大无边的空间包围着我们，这时茂诺瑞玛慢慢地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她仿佛靠我那么近，使我觉得她将她的身体和心灵、生命和青春都交献在我的手里。在我热望和快乐的心中，我对自己说：‘除了在这广阔的天空之下，哪里还有地方容得下这两颗在恋爱中的心呢？’这时我觉得我们似乎是无家可归，我们可以这样无止境地漫游下去，手拉着手，无牵无挂，走在无尽头的路上，穿过月光普照的无限的空间。

“我们一直走下去，最后走到一个地方，我看见一泓清水被小沙丘围绕着。

“从这一汪止水的中心，一道长长的月光明剑般地刺射过来。走到池旁，我们沉默地站在那里，茂诺瑞玛仰视着我的脸。她的披肩从头上滑了下去，我低下头去吻了她。

“这时不知道从这寂静的沙漠的哪一方，有一个声音，用严肃的声调说了三遍：‘这是谁？这是谁？这是谁？’“我吓得退缩了，我的妻子也震颤起来。但是我们立刻就晓得这声音不是人也不是神鬼，乃是一种水鸟的鸣唤，听到在深夜里有生人走近它的窝巢，它从睡眠中惊醒了。

“惊魂才定，我们连忙回到船上去。时间已晚，我们就马上上床，茂诺瑞玛很快就睡着了。

“这时在黑暗里似乎有人站在床边，向着熟睡的茂诺瑞玛，伸出瘦长的手指，用沙哑的低声一再地问我：‘这是谁？这是谁？这是谁？’“我连忙起来，抓起一盒火柴，把灯点起。我点灯的时候，蚊帐在风中飘拂，船也开始摇动。当我听到那回响的‘哈哈，哈哈，哈哈’的笑声穿过黑夜，我胆战心惊，汗珠大粒地往下滴。这声音渡过河水，越过对面的沙岸，然后经过一切睡乡、村庄和市镇，似乎要永远地穿过今生和来世的一切地方。

这声音渐渐轻悄，进入了无际的空间，渐渐变成像针尖一样的尖细。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尖锐的微小的声音，也从来没有想到世上会有这种声音。仿佛在我的头颅里，有着无限的空间，无论这声音走得多远也走不出我的头脑以外。

“最后，到了万难忍受的时候，我想若不把灯吹灭我一定不能入睡的。我刚吹灭了灯，在蚊帐旁边，我又听见那个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问：‘这是谁？这是谁？这是谁？’我的心开始应和着这几个字一同跳动，慢慢地也开始重复这句问话：‘这是谁？这是谁？这是谁？’在夜的寂静里，船当中那座圆钟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还用短针指着茂诺瑞玛嘀嗒出那句问话：‘这是谁？这是谁？这是谁？’”

在说话的时候，杜金先生变得幽灵一样地苍白，他的声音似乎在扼塞着他。我抚着他的肩头，说：“喝点水吧。”这时那盏煤油灯摇曳着熄灭了，我看见外面亮了。公鸡叫了，金翼啄木鸟鸣了。我们房前的路上听到了牛车叽嘎的声音。

杜金先生脸上的表情完全改变了。再也看不到一丝恐惧的痕迹。在假想的恐怖的麻醉下，在黑夜的魔术的哄弄下，告诉了我那么多事情，似乎使他十分羞愧，甚至于生了我的气。

他没有告别就跳了起来飞奔出去。

第二天夜里，时间很晚了，我又从睡梦中被一个呼唤“大夫，大夫”的声音惊醒了。

雨后

嫩绿的树梢闪着金光，

广场上成了一片海洋！

水里一群赤脚的孩子，

快乐得好像神仙一样。

把水花儿溅起多高。

他喊：“妹，小心，滑！”

说着自己就滑了一交！

嘴里说：“糟糕——糟糕！”

而他通红欢喜的脸上，

却发射出兴奋和骄傲。

紧紧地跟在这泥裤子后面，

她咬着唇儿

提着裙儿

轻轻地小心地跑，

心里却希望自己

也摔这么痛快的一交！

诗歌合集《小桔灯》。）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三

亲爱的小朋友：

暑假又来到了，你们的读书计划早已订下了吧！

小朋友们不都是爱看故事书的吗？尤其是年纪较小的孩子，更喜欢看或者听关于动物的故事，比如猪哥哥啦，兔妹妹啦……当我们看到听到这些故事的时候，我们的脑子里不就立刻涌现出这些动物肥肥胖胖、蹦蹦跳跳、善良活泼的形象么？这些形象是多么可爱呵。

天下的儿童都是一样的，不论是中国、英国或美国的儿童，都喜欢看生动有趣的故事和动物的性格结合起来的各种书画。但是在号称自由民主的美国，他们的作家却不能自由地写书，美国的小朋友也不能自由地看动物故事！他们禁止这些书，并不是因为书里的小动物有什么不好的行为，而是因为它们皮毛的颜色是黑的。

小朋友们，你觉得奇怪吗？事情是这样的：不久以前，在美国南方的亚拉巴马州，有一本儿童读物，叫做《小兔的婚礼》，里面说的是一只小黑兔和一只小白兔结婚的故事，这下大大地激怒了一些议员先生，他们在州议会上提出要禁止这本书。后来因为这个提议受到世界人民的讪笑，才暂时停止了。六月下旬，美国南方的佛罗里达州的一些议员，又在议会上提出要查禁一本叫做《三只小猪》的儿童读物。这故事里面有白的、花的、黑的三只小猪，被一只凶恶的狼捉住了。

小黑猪最聪明，它乘狼不备，赶快逃掉，小花猪和小白猪没逃出去，就被狼吃了。

这样的两本浅显的儿童读物，居然会在隆重的州议会上被提出要求查禁，真是极其荒唐极其可笑的事情。但是从这件事情上面，也反映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美国有些白种人，对于国内一千七百多万黑种人的歧视和迫害，已经到了多么严重的地步！这真使世界上一切爱好自由平等、有正义感的人们，感到极端的愤怒！

美国的黑人在自己国家里的地位，是比白种人低下的。他们在生活上受到种种的限制，并且还受到严重的迫害。比方说，他们不能和白人一起坐车，一起上学，一起开会，一起居住，一起吃饭……总而言之，他们是被“隔离”起来的，他们必须躲开白人，在一切的生活权利上给白人让路。假如不这样做，他们就要受到最残酷的迫害，他们会毫无保障地被白人枪杀，吊死，烧死，挨打受骂更是不必提的了。因为美国的白种人认为黑种人肤色黑，因此智力也低，说他们是劣等民族，绝对不能和白人平起平坐，生活在一处的。

按照这个“道理”，于是上面说的那两本儿童读物，在有些白种人眼中，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了。小黑兔怎么胆敢和小白兔结婚呢？小黑猪怎么会比小白猪更聪明呢？凡是毛色黑的，都是劣等动物呵！

小朋友，生活在自由幸福环境里的中国儿童，能够想象世界上还有这样蛮不讲理的事情么？

以美帝国主义为首的殖民主义集团，把黑种的非洲人，和白种人以外的有色人种，都作为他们歧视和迫害的对象！小朋友，你们有的没有赶上看到殖民主义者在我们国土上、领海上那种无法无天的暴行；或者看到的已经记不清了……但是，可别忘了，美帝国主义还占据着我们的领土台湾呵！

现在，在亚洲，比如日本，在非洲，比如乌干达……还有许许多多的地方，这些国家里的人民，都在为反抗殖民主义者的歧视和迫害而不断斗争着。我们深信一切受压迫的人们，会把骑在他们头上的恶魔摔到地下去的。但是他们在斗争的道路上，还会碰到许多的困难和挫折，我们决不能让美国的黑人小朋友们，以及日本、乌干达等地的小朋友们，在他们的艰苦斗争中感到无助和孤单，我们要时时刻刻地想到他们，我们要响应每一个反对战争保卫和平的号召，在促进国际的团结和友谊上，尽上我们自己的一分力量……什么时候和平的力量大过战争的力量，帝国主义殖民主义者就在什么时候偃旗息鼓、退败下去，被压迫的民族就会翻身，连美国的儿童读物上的小黑兔、小黑猪……也都可以在书页上自由地和小朋友见面了，那不是一件大大痛快的事情么？

下次再谈吧！祝你们快乐。

你的朋友冰心一九五九年七月七日，北京。

（本篇最初发表于《儿童时代》１９５９年８月１日第１５号，后收入小说、散文、诗歌合集《小桔灯》。）

京戏和演京戏的孩子

我从小就喜欢看戏，虽然我不懂戏，而且看戏的次数也不多。我的看戏是这样开头的：我小时候住在天连海、海连天的一个寂静的山角——烟台东山；因为没有游伴，看书的时候就很多，我七岁就开始看《三国演义》。那时没有什么儿童读物，只好反复地看那几部熟悉的书，如《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把书中人物记得逼真，故事也记得烂熟。有一次，父亲的一位朋友请我们到烟台市去看戏，从一个久住山沟的孩子看来，上市是一件多么大的事啊！这次看戏，给我的印象极深。我还记得这座戏园叫做“群仙茶园”，那天正好是演全本《三国志》，从“群英会”“草船借箭”起，到“华容道”止，正是《三国演义》中最精彩最热闹的一段！看到我所熟悉所喜爱的人物，一个个冠带俨然地走上台来，我真是喜欢极了。我整整地伏在栏杆上站了几个钟头，父亲从后面拍我肩头和我说话，我也顾不得回答。

从那时起，我深深地爱上了京戏，从不肯轻易放过那一年只有一两次的看戏机会，因为只有在戏台上，我才看得见我的老朋友诸葛亮、孙悟空和林冲。

十二岁的时候，我来到了京剧发源地的北京。我们的房东祈老太太是个戏迷，一星期要“听”一两次戏，她也常常邀我母亲去，母亲体弱不能久坐，就让我代去。我第一次在北京看戏的印象也很深。这座戏园是东安市场的吉祥戏园，那时“堂客”坐在楼上，“官客”坐在楼下，满池子里飞递着热手巾把，茶桌上还摆着瓜子、蜜饯一类的东西；这天的大轴子戏是梅兰芳先生和王凤卿先生的《汾河湾》，连我这么一个不懂得戏的孩子，回家去也会报告说：“今天的《汾河湾》真是好极了！”

以后我就上学了，一年也不定会看上两次戏，但是我对于京剧的兴趣一直不减。我寻找着看关于京剧的笔记书籍，和每天日报上的“戏码”和评论文章。从这些文字里我知道了关于京剧传统和演员生活的一些东西。

二十年前，焦菊隐先生在北京办戏曲学校，我有时也到吉祥戏园去看学生们公演。我十分欣赏孩子的戏！他们精神大，劲头足，连跑龙套的也不松懈。而且，无论什么样的人物，小一号的总显得特别有趣。粗莽的小张飞，头脸很大，而两只手却很小，小嘴里发出哇呀呀的叫喊，实在是妩媚可爱。

多少年来，我总想望去访问一个戏曲学校，看看孩子们生活和学习的情况。到了今年七月三日，我才有机会参观了北京市戏曲学校，素愿得偿，心里高兴得很。

我们的车子在北京市戏曲学校门内一座大楼前停下。在等待负责同志的时候，我抬头看见甬道墙上的壁报，和走进走出的带着红领巾的孩子，简直觉不出是在一个戏曲专业的学校里。等到洪教务长来了，说郝校长正在给一年级学生考试呢，问我们到那边去看看好不好？我们当然愿意了。走出这座楼又走向另一座大房子，远远就听见了胡琴和锣鼓声，“戏剧”的气氛渐渐地浓郁了。

这是本校的排演场，台上有一年级的学生们在“彩排”，台下坐着两排老师在给他们“鉴定”。迎上前来的是一位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的老者，他就是二十几年前我看过的和杨小楼先生合演《连环套》的郝寿臣先生，真是久仰了！

我轻轻地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郝老先生立刻又转过去全神贯注地望着台上。台上有四个十一二岁的学生，正在表演着《大保国》，徐延昭和杨波在李艳妃面前和李良展开了尖锐的斗争。郝老先生的嘴唇不住地在动，似乎在一字一句地带着他们无声地唱，一把折扇不住地在膝头上敲着板眼，那种专心、认真、亲切的态度使人感动，使人起敬。

旁听完一出《大保国》，我们出去参观校舍。

原来的校舍只是一座庙宇式的四合院。门外就是梨园公墓，据说杨小楼、金秀山先生等都葬在此地，现在已经迁走了。这所学校的前身，叫做艺培学校，本来是京剧公会在一九五二年创办的。董事长梅兰芳先生和郝寿臣、萧长华先生等义演筹款，募集五千多元，招了几十个学生，百分之四十是演员的子弟。那时只有业务教员，没有文化教员，因为经费不足的关系，学生有的学到四个月，就上台演出，以收入来弥补用度。党对于广大人民所热爱的京剧演员的培养是一贯重视的，政府接办了这所学校以后，校舍扩充了，教员增加了……现在学生是半日学业务，半日学文化，和正规的学校大同小异。现在有一、四、七年级三班，共有学生一百七十多人，适龄的学生里面，有百分之八十的红领巾。今年的毕业班有演员六十二名，其余的是音乐生，他们将分插在梅、荀、尚三个剧团里去，听说梅先生他们已经来选过徒弟了。

我们又走进一处体育馆模样的建筑，里面有些学生正在很厚的绒垫子上翻跟斗，传家伙（打出手）。他们都只有十一二岁到十三四岁，脸上红扑扑，笑嘻嘻地。

最后，我们在一间办公室里，和几个八年级的学生会见。

这几个男女青年都在二十岁以下，最小的才有十七岁。我们谈得很亲切，很热烈。他们中间有的是演员的子弟，对京剧有着天然的爱好；有的是从小喜欢京剧，像学花旦的巴金陵说：“我在小学的时候就喜爱歌舞，尤其喜爱京剧。这学校招考的时候，我就报名来了。我母亲怕学戏会挨打，不让我来。

经过三个月的试学，证明是没有体罚的，家里才答应了。”他们还谈到在学习中间也有不少的矛盾，不少的困难，但都在老师的教导和自己的努力之下克服了。比如学老旦的王晓临，本来是不喜欢演老旦的。她笑着说：“乍分配我学老旦的时候，我心里真不愿意，那时我自己就喜欢搽粉戴花的角色。后来老师说我的嗓子是适宜于唱老旦的，我信任我们经验丰富的老师，就沉下气去，好好地学，现在我——真是喜欢这种角色了！”

他们的努力是成功的。我在第二天的夜里看到了他们的演出，有几个和我们见面的学生，这夜都在台上，如《芦花荡》里扮周瑜的林懋荣，《刺蚌》里扮廉锦枫的李玉芙，《黄鹤楼》里扮刘备的张学津。想起他们在台下的神情，对于他们台上的表演，感到格外欣赏。王晓临扮的是《罢宴》里寇准的乳母刘妈妈，对于剧中人的性格和身份都能刻划入微，脸上有戏，嗓子也好。

这场演出是有成绩的，台下没有空座，门外还挤满了人；观众对于这班小演员，是喜爱的，一句好的唱腔，几个紧连的跟斗，都会得到欣赏和鼓励的掌声……京剧是广大人民所最喜闻乐见的民族艺术形式之一，京剧的演员们也永远受着群众的钦慕与关怀。但是谁不知道解放前的演员们所过的苦难的日子？巴金陵的母亲的顾虑，不是无因的。从前孩子学戏，要受多少的打骂和折磨？艺成名立了，万恶的旧社会，又千方百计地把他们迫上屈辱和堕落的道路……毛泽东时代的小演员们是幸福的，他们像光天化日之下的欣欣向荣的花朵。我希望他们不辜负党和人民对他们的爱护和关怀，珍惜自己和平幸福的环境，在名师指导之下，不断自觉地勤修苦练，学好本领，把我们历史上生动的生活和斗争的故事，以及人民所喜爱所熟悉的人物形象，在舞台上更集中突出、强烈鲜明地表现出来。

把春天吵醒了》。）

关于散文

散文是我所最喜爱的文学形式。但是若追问我散文是什么，我却说不好。如同人家向我打听一个我很熟悉的朋友，他有什么特征？有什么好处？我倒一时无从说起了。

我想，我可以说它不是什么：比如说它不是诗词，不是小说，不是歌曲，不是戏剧，不是洋洋数万言的充满了数字的报告……我也可以说，散文的范围包括得很宽，比如说通讯，特写，游记，杂文，小品文等等，我们中国是个散文成绩最辉煌、作者最众多的国家。我们所熟读、所喜爱的《秋声赋》、《前后赤壁赋》、《陋室铭》、《五柳先生传》、《岳阳楼记》、《陈情表》、《李陵答苏武书》、《吊古战场文》、《卖柑者言》……不管它是“赋”、是“铭”、是“传”、是“记”、是“表”、是“书”、是“文”、是“言”……其实都可以归入散文一类。我们的前辈作家，拿散文来抒情，来说理，来歌颂，来讽刺，在短小的篇幅之中，有时“大题小做”，纳须弥于芥子，有时“小题大做”，从一粒砂来看一个世界，真是从心所欲，丰富多采！

散文又是短小自由，拈得起放得下的最方便最锋利的文学形式，最适宜于我们这个光彩辉煌的跃进时代。排山倒海而来的建设事业和生龙活虎般的人物形象，像一声巨雷一闪明电在你耳边眼前炫耀地隆隆地迅速过去了，若不在情感涌溢之顷，迅速把它抓回，按在纸上，它就永远消逝得无处追寻。

因此，要捉往“灵感”，写散文就比做诗容易多了，诗究竟是“做”的，少不得要注意些格律声韵，流畅的诗情，一下子在声韵格律上涩住了！“水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渐歇。”这一歇也许要歇上几天——几十天，也许歇得只剩下些断句。

但是，散文却可以写得铿锵得像诗，雄壮得像军歌，生动曲折得像小说，活泼尖利得像戏剧的对话。而且当作者“神来”之顷，不但他笔下所挥写的形象会光华四射，作者自己的风格也跃然纸上了。

文章写到有了风格，必须是作者自己对于他所描述的人、物、情、景，有着浓厚真挚的情感，他的抑制不住冲口而出的，不是人云亦云东抄西袭的语言，乃是代表他自己的情感的独特的语言。这语言乃是他从多读书、善融化得来的鲜明、生动、有力、甚至有音乐性的语言。

我认为我们近代的散文不是没有成绩的，特别是解放后，全国遍地的新人新事，影响鼓舞了许多作者。不但小说家、剧作家、诗人也在写散文，报刊上还有许多特写、通讯式的文章，以崭新的面貌与气息出现在读者的面前。而且有风格的散文作者，也不算太少，我自己所最爱看的（以写作篇幅的长短为序），就有刘白羽、魏巍与郭风。

一九五九年七月十四日，北京。

（本篇最初发表于《文艺报》１９５９年７月２６日第１４期，后收入散文集　　《我们把春天吵醒了》。）

忆意娜

年来旅行的机会很多。

旅行有紧张的一面，也更有愉快的一面。看到新奇的地方和事物，当然很有意思，但是我认为最愉快的是：旅行不但使我交了许多新朋友，而已曾相识的朋友，也因为朝夕相处而更加“知心”。

我们大家平时各忙各的，见面的时间很少，聊天的时间更不多。但是我们如果是在一起旅行，行李放好了、坐定了、火车开了、飞机起飞了、送行的人远得看不见了……这一段已经离开了出发点，来到目的地之先的时间，是可以由你自由支配的。假如你不愿意看书，也不肯睡觉，你一定会找同伴说说话，从谈话中，我们不但得到了知识，也发展了友谊。

还有，在国外旅行的时间，我们也往往同陪伴我们的主人，混得很熟。从他们的询问观感，我们的打听风俗习惯起，渐渐地扯到历史、地理、山水、人物、……往往会说得很热闹，很投机。

不过在国外旅行，走的新地方很多，会到的新人也不少，行色匆匆之中，时过境迁，印象不深的人面和景物，往往只能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有的连名字都叫不出来了。独有去年春天在意大利遇到的意娜，她是永远和意大利几个红旗飘飘的群众场面，以及水色、山光、塔形、桥影一同在我的脑海中浮现，直到周围一切光影都淡化了以后，她的窈窕的身形，清朗的声音，温柔的目光，还总是活跃地遗留在我的眼底。但是我和她在同住的一个月之中，因为我不懂意大利文，她不懂中国话，我不会说法文，她又不太通英语，我们从来没有直接交换过一句话，更不用说是娓娓清谈了。这不是一件极为遗憾的事情么？

意娜是我们在意大利访问的时候，罗马的中国研究中心派来陪伴我们的一位同志，她○纤适中、长眉妙目，年纪大约在三十以下，嘴角永远含着甜柔和了解的微笑。她办事干练沉着，从来看不见她忙乱的神情和急躁的脸色。她和我们在一起，就像一阵清风似的——当我们在群众中间周旋谈笑，从不见到她插在中间，而在我们想询问一件事情、解决一个问题的时候，回过头来，她却总近在身边，送来一双微笑的协助的眼光，和一双有力的支持的手。

她的一只腿曾受过伤，装了假腿，若不是一位意大利朋友悄悄地告诉我们，我们是决看不出来的。因为她和我们一路同行，登山涉水，上船下车，矫健敏捷得和好人一样，从不显出疲倦和勉强。

在火车中我常常和她对坐，我看着她可爱的面庞，心里总在想，我若能和她直接交谈，我将会如何地高兴。但我们通过翻译，也曾互询一些家庭状况。我替她起了一个中国名字，她很喜欢，请我把意娜（译音）两个字写在她的小本子上，又殷勤地送给我一张她自己的照片。

在我们将要离开意大利的一天，她拉着翻译，坐到我身边来，问我对于意大利的观感，她说：“你们这次所访问的多半是大城市，参观的是大学、博物馆和名胜古迹，看到的是上层社会的仕女和她们的家庭，住的是大旅馆……所见所闻都是一片豪华景象，但是你知道我们意大利的劳动人民的实际生活是极其困苦的。”以后她又谈到意大利的穷困人家的儿童是如何不幸。她低声的背诵着几首意大利共产党员作家罗大里的诗，如同“七巧住在阴沟旁的地下室里”。她眼睛凝注着窗外，双唇微颤，背到感人处，眼里竟然闪着泪光。斜阳照在她金黄的头发上，她的温柔的脸上显得那样地静穆而坚强！

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我说：“意娜，我知道我们所看到的只是极小的一方面……我们中国的儿童，也曾有过这样苦难的过去……我虽然看不懂意大利文，我将永远记住你所背诵的诗。”

去年四月十九日的中午，我们离开意大利的都灵城，结束了我们在意大利的访问。在许许多多送行的人中，我特别舍不得意娜。我们在早几天就不止一次地对她说过：“意娜，我们在旅行的路上，会十分想念你的。”她腼腆地蹙着长眉，微微地一笑，说：“谢谢你们，但是，不要紧的，你们这一路上还会遇见许多的意娜呢。”

但是她的预言并没有实现，在后两个月的旅途上，我们并不曾遇到一个能和意娜相仿佛的旅伴！

“人难再得始为佳”，我们的意娜真是一个“佳人”呵！

一九五九年七月十六日，北京。

（本篇最初发表于《新观察》１９５９年８月１日第１５期，后收入散文集　　《我们把春天吵醒了》。）

和演戏的孩子一起看戏

这夜是中国戏曲学校第三期留京毕业生汇报演出的日子，当我走进排演场的时候，锣鼓已经敲起，舞台上的灯光已经亮了。门内忽然拥来一群系着红领巾的孩子，把我围住了，他们欢笑地说：“您来了，我们没想到您会来！”我也高兴地笑着说：“好呵，我也没想到在这里又看见你们！”说着我们就拉拉扯扯地一同在头几排坐下了。

这几个是中国戏曲学校一年级的学生，在我头两天访问中国戏曲学校的时候，我们曾匆匆而又热闹地谈过半个多钟头的话。孩子们真是热情，一面之缘，竟使他们像对待一个老朋友一样地欢迎我！

和孩子们一起看戏看电影，是常有的事，但是和演戏的孩子一同看戏，在我却是第一次。这经验使我快乐，使我惊奇。他们都只有十一二岁，但是在京戏上，他们比我“内行”得多！他们不像一般的儿童，拉着你问戏里的故事，或是问台上那个是好人那个是坏人，他们也更不在位子上磨来蹭去，或是东瞧西望。他们是聚精凝神地在学习，在观摩，他们密切地注视着台上的每一个动作：掏翎子，甩水袖，翻跟斗，打出手……他们侧着小脑袋，入神地听着每一句唱词和道白，一面还频频抬头看着台前墙上映射的字幕。他们有时也指点着互相耳语，听到好处，身子还往后一倚，长长地发出一声钦羡的叹息！

这情景，使我高兴得暗笑，他们看戏，我却静静地看他们。但是孩子们是有礼貌的，在自己全神贯注之顷，仍没有忘记有客人坐在他们中间。这时台上的《群英会》已快演完了，坐在我右边的一个同学，侧在我耳边，轻轻地说：“那个扮周瑜的就是我们校长的孙子——萧润德。”当他说到“我们校长”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满含着敬爱的感情。萧长华老先生这几年来的心血，是没有白费的！

他们又告诉我，他们自己昨天也演出了，演的是《三击掌》、《二进宫》……他们是学好了一出戏，就上台演出，通过校内外的实习演出得到不断的巩固和提高。

他们还再三地提醒我，今夜的演员，不是本年的全部毕业生，他们有的已经分配到外省去了。这几年来，本校的毕业生分配到新疆、青海、甘肃、广东、安徽等省的，已经有一百多人了，其中还有学戏曲音乐的学生。我就想起头几天在他们学校里旁听七年级考试的时候，“场面”就都是自己的同学，女学生也在敲锣打鼓呢！

《得意缘》上场了，现在轮到我向孩子们打听故事了，我从来没有看过这出戏。“教镖”一折，十分活泼可喜，扮狄云鸾的刘长瑜，和扮卢昆杰的夏永泉，都会做戏，对白很传神，能紧紧地吸引住观众。此后是《金山寺》，小演员们打得起劲，舞得起劲，扮青儿的刘琪，十分出色地翻跌摔滚，打出手一场，使人惊眩得不敢呼吸！中国戏曲学校对于基本功的教练，是很有成绩的。在我们参观的时候，看到几间很大的教室里，墙上都嵌着“扶杆”，这原是教芭蕾舞的工具，被他们采取了，这真是“洋为中用”呵！

谈到练武功，我们总觉得是十分吃力，十分危险，可是孩子们并不这样看。那天同我谈话的演武生的温如华说：“我们练功从来没出过事故，老师们保护得好呀。”他又笑了，“有的同学们自己偷偷地练，有时候也有点小伤。”说的大家都笑了。

戏散了，孩子们恋恋不舍地跟到门口。暑假快到了，他们今年都有完全的休息，有的还回到很远的故乡去，像演青衣的赵燕，就回到黑龙江——这个热情的小姑娘，为着同我们谈话，那天竟误了吃饭！

深深的夜色和凉风中，向他们挥手道别，车子徐徐地开出中国戏曲学校宽阔的园院，几座大建筑的窗户里透出灯光。

小演员们累了半夜，这时该预备吃“夜宵”了吧？看戏的孩子们也该准备睡觉了吧？想起他们说的：“不论多兴奋，我们是一躺下就睡着的！”好好地休息吧，祝你们有一个最快乐的假期！

把春天吵醒了》。）

奇迹的三门峡市

我紧靠着车窗坐着。大地上是暖暖的春阴。整整半天的时间，火车沿着黄土的原谷飞奔。土壁上嵌着的几个穹形窑洞门前，偎倚着一两树盛开的桃花，在轻阴的暮色中，特别显得醉人地红艳。零星小块的高高下下的麦田，绿茵茵地很嫩软，使人想伸出手去轻轻地摸抚。在天边的原谷之间，还不时闪出疏星般的淡白的灯火。

我胸腔里填满了图画中和想象里的三门峡水利枢纽工程的景象，觉得震动而紧张。这半天中，我凝视着绵延不断的黄土高原，心里把我所记得的古往今来的、关于黄河的传说和诗文，都温理了一遍。它是我们祖国大地上，江河龙子中最犷暴不驯的一条！它从昆仑山巅高呼狂笑地飞驰而下，一路上疾奔乱窜，冲刷了几万尺的泥沙，淹没了千百个城市和乡村，卷荡了千千万万人民的生命和田产。这条万古以来控制不住的孽龙，今天却让我们英雄的人民，紧紧地拴锁在三门峡的擎天巨柱了！从此，汹涌浑浊的黄波，将变成清澈缓流的绿水，融怡温静地替人民灌溉着几万顷的良田，激发起几百万瓩的电力，负载着往来如织的舟筏……这是多么伟大、可喜的事情；降伏孽龙的人们又是多么豪迈可爱呵。

天色暗下来了。前面就是三门峡车站，我紧张地想：我们快到拦河大坝的脚下了。抬头一望，上面就是高接云霄的重重叠叠的脚手架，接连不断的亮如白昼的灯光，坝上坝下是乱烘烘地人来人往，机器轰鸣之声，摇山震岳……出了车站，面前并没有出现我想象中的一切！清新微凉的夜气里，却出现了一座灯火辉煌的城市，这是什么地方呢？

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呵！

一辆大汽车，带着我们从宽阔的马路上穿过这座崭新的近代化的城市，两旁是整齐的树木和路灯，一幢接着一幢的高大的建筑，最后把我们送进一个有十几座大小楼房的大院里，在一座小楼前面停住了。

说也好笑，我们在三月中到了郑州，发现那边的春天，比北京早到了十天。桃红柳绿，太阳射在身上，暖烘烘的。因此我们从郑州到登封的时候，只带着随身的春衣。说是：天气暖了，轻装前进吧。谁知到了登封，正遇着及时的“拔部雨”，每次出行，都冒着迎面的雨丝风片，有几个人受了凉。

大家就有了戒心。这次到三门峡又是往北走，我忆起去年在十三陵水库工地是住的帐篷，就把带来的寒衣都穿上了。准备今夜住上帐篷，卧听“鸣声溅溅”的黄河流水，明天一早走上风沙扑面的拦河大坝……这时，我入梦似地走进这所精致的小楼，明亮的灯光之下，一切都是最近代的设备。喝过香片茶，洗过热水脸，发现身上热得不行！刚要脱衣，又被招呼到另一座大楼里去吃晚饭。服务员们白衣白帽，在堂皇宏大的餐厅里极其殷勤地迎接我们。替我盛上红枣稀饭的青年，说的是一口流利的北京话，我问他哪里住家，他笑说：“我是京西通县的人——我们这里外省的人多着呢。”

这夜我躺在温软的床上，却一直没有睡好，望着雪白的墙壁，望着窗外灰色的天空，觉得越躺越热，我掀开棉被，起来关上了暖气管，开起一扇窗户，兴奋的头脑才慢慢地平静了下去。

天色一亮，我立刻起床，匆匆梳洗完走出。分住在几个小楼里的我的同伴们，也兴奋得都老早起来了。熹微的晨光中，丛树上朝露零零，广院里有几个苏联的儿童，在奔走跳跃，也有几辆小汽车，把苏联专家送到工地去。太阳渐高，人声渐繁，听着院里走来走去的年轻人说笑的声腔，真是各省的口音都有！

我们一同向着大门走去，我远远地看见天边一平如线的屏风般的黄色山峦。同伴中有人便矫正我，说这不是山，是黄土高原。这里的原名，有一道原，二道原等等，我忽然忆起唐诗上的乐游原和《三国演义》上的五丈原，想必就是这般形象了。出了大门左右掺望，我们就站在最新最美的画面上了！

三门峡市的刘市长告诉我们：这座奇迹似地涌现出来的崭新的城市，本来是火车道旁边的一个小站，一个只有三万多居民的会兴镇。当一九五七年四月十三日，在幽静险峭的三门峡山谷，响起了征服黄河的石破天惊的第一炮的同时，这个为这伟大的工程服务的城市就像满园花卉，响应着这一声春雷，遍地萌茁了。从全国各个角落来的征服黄河的战士们，在这里安了家。围绕着他们的建设工作和生活福利，各种各样的卫星建设迅速地生长了起来。首先建立的是商业网，机械供应等等。光是商业系统的服务人员就有四千多人，商品有六七千种。副食品工业也迅速发展，原来只种棉麦的本地农民，如今也种植了一万几千亩的蔬菜，此外还大量地养鸡喂猪，保证大坝职工们吃饱吃好。先后建立起来的还有工人俱乐部，医院，电影院，剧场，托儿所，幼儿园，小学，中学，以及中等技术学校和大学。这城市人口现在已达十七万人，固定的人口有十三万多人。去年八月以后又成立了三个人民公社。市内的是湖滨人民公社，工地上的是大安人民公社，还有郊区人民公社。城内公社里首先办起了托儿所，幼儿园和集体食堂，解放出职工家属中有劳动力的几千个妇女，来参加各种服务性的生产劳动，如缝纫，洗染，养鸡，喂猪，磨豆腐，养豆芽，做鞋等等。还有三百多个年轻妇女，参加大坝建设，做了学徒……三门峡市和三门峡大坝工地相互发出的力量与光辉，我们在出发到大坝工地上、三十多公里的公路上逐渐地体会出来了！这条平坦宽阔，绿树成荫，曲折地穿过黄土高原的大路，就是输送大坝建筑器材的大动脉。大路两旁，是高高下下的梯田，农民们在忙着春耕，牛儿在亲切的吆喝声中，曳着犁在陡峭的山头来回地慢走。渐渐地大安村在望了，一幢幢的“工人之家”，在阳光下闪烁着整齐的白色的屋顶。最后，我们穿过许多土坯造成的棚屋，迤逦地到达河滩上的工程局。

这是一个很整齐的院子，院里还种着牡丹和丁香。（这个地方一年以后都在水库底下了，当然，黄土棚屋本来就是准备拆掉的，这房子连旁边的大树，和牡丹丁香也都会搬走。）工程局党委书记张海峰同志，带我们参观工地模型，自己拿起小棍子给我们解释指点。许多地质和工程机械上的术语，我都听不懂也记不清了，只有一段远古的故事到如今还在我的记忆里闪闪发光！假如我记得不错的话，就是说：不知在什么地质年代，从地下忽然迸出一块一千多公尺长，一百多公尺宽的“闪长玢”岩，横卧在河流的中间。两岸本来就是耸立的石壁，黄河从上流浩浩荡荡地长驱直下，忽然被夹在石壁当中，又被这条石槛拦腰挡住，它愤怒得狂吼，回旋地冲突，云烟沸涌，雷霆激绕，几千万年的爪裂角触，把这块巨岩，撞碎成嶙峋的怪石，零落地排列在三道汹涌的激流中间。

这就是人、神、鬼，天险的三门。这几块怪石，后人就按着它们的形象给起了雄壮或是温柔的名字，如同“中流砥柱”，“狮子头”，“梳妆台”等等。经过征服大军的电轰斧劈，如今只有中流砥柱还露半身，张公岛还留一角，其余的都成了坝基了。

我们吃过一顿很热闹、很丰盛、频频举杯祝贺的午饭，隔座有几个苏联专家不住地向我们点头微笑，我们也向他们举杯致谢。饭后我们纷纷坐上汽车，直开到大坝的底下。

在和风和骄阳之下，我们登上雄伟的坝头——我应当怎样描写它呢？这里不是人们吃力地用双手双肩劳动的世界，而是巨大的机器劳动的世界，是人们灵活地操纵着巨大的机器来替他们劳动的世界。双辫的大姑娘，年轻的小伙子，轻盈地坐在操纵台上，鞭策着工地上首尾衔接的两大套施工系统——混凝土生产系统和机械制造维修系统。一串一串的列车满载沙石与水泥通过陇海铁路到达工地，这些沙石和水泥经过自动化的“拌和楼”拌好，再由自卸汽车队把混凝土运到坝址，有长臂的起重机把混凝土吊到空中，一斗斗地倾泻到坝身的大木模里。工人们分三班工作，日夜不停。但是我站在这两山夹绕，河水奔流的长城般的高坝上，并没有看到我想象中的“乱哄哄地人来人往”，只看见起重机在沉默地转动，也没有看见“重重叠叠的脚手架”，只看见千万条梳齿般的钢筋，整齐地排列……一切都显得雄伟，沉着而庄严。几千个英雄的工人在大坝的上下，远近，周围，在机器上，火车上，汽车上，和辅助企业的基地上，或藏或现地在操纵着七千多台施工机械，使用着来自国内五十多个省市和苏联等十个国家的建筑材料。……在“苦战三年，争取提前一年拦洪，提前半年发电，提前一年竣工”的气吞山河的口号下，征服黄河的战斗，更加紧张也更加沉着了。这紧张和沉着的气氛，我在坝上感到了，这是：胜利之前的万军压城，号角无声的严肃气氛；是日出之前的诸天沉黑，万籁无声的虔敬气氛；又好像一个万人的交响乐队，每个人都紧张地握住自己的鼓槌和琴弓，凝注着指挥者的棒尖，只待棒尖扬起，便万声齐发，雄壮地，协调地，奏出响彻云霄的凯歌！

我们怀着异样的惊叹和满足的心情，告别了三门峡工地，和祖国大地上其他已经建成的伟大工程一样，我们对于三门峡工程的提前拦洪，发电与竣工，都有坚强的信心的，如今只计划着怎样能早早地来参观这路灯通明，雄伟屹立的拦洪大坝，和浩浩数百里湖面镜平的水库了。

回市的路上，大家回味地热烈地讨论着：这个空前巨大的三门峡水利枢纽工程的计划和修建，真是太不简单了！从毛主席视察黄河起，直到苏联专家们协助勘察、设计、施工止，这其间有多少详尽周密的准备，组织；全国各地和友好国家多少的人力物力，拧成这一根奇迹的坚韧的缚龙的钢索——为三门峡工地服务的三门峡市，就是这根钢索中有力的一股！

我们出来巡礼的时候，这奇迹的城市已是万家灯火了。我们踏着正在修建中的远伸的大路上的石块，遥望一座一座高楼里的整齐的光影。最后走到热闹的商业区，经过了笑语纷纭的食堂，理发室……进入高大的百货商店，这里是熙来攘往的不断的人流。当我们挤得紧贴在柜台边，选看绒毛背心的时候，一个广东的老太太，操着不纯熟的北方话劝我们说：“买一件吧，这是新产品，北京的百货大楼还没有这种货色呢。”当我在塑料的柜台边，挑上一只精巧的桃形的肥皂盒的时候，那位四川口音的售货员，一面包起这只盒子，一面骄傲地笑着说：“这是上海的最新的出品，北京还没有呢——最新最好的货物照例是先送到我们的手里的！”

我觉得心头火热，接过包裹，默默地走出门外。

多么亲切的情感，多么伟大的关怀！这亲切和关怀是相互的。三门峡工程建成后，英雄的工人们又将分头奔向祖国大地上新的建设工地，而支援回护三门峡工程建设的三门峡市，却将继续成长发展下去，接受三门峡水电站发出的电力，成为一个更大更新的工业城市……其实，在祖国各个角落，如柴达木，如克拉玛依，如……无时无刻不随地涌现出像三门峡市一样的奇迹的城市。这种奇迹在我们国家里已成为日常生活了。

当我发现我自己是生活在以美丽的童话般的，奇迹变成日常生活的，最新最美的国家里的时候，仰望高旷的星空我几乎想大声地唱了出来！

一九五九年八月十五日，北京。

们把春天吵醒了》。）

漫谈语文的教与学

关于语文教学问题，近来是谈得很多的了。有许多语文教师、教育工作者、语文工作者和作家的关于语文教学的文章和谈话，我在报刊上都大致拜读过了。我同意多数人的意见，就是：使学生正确地掌握系统的语文基础知识，培养和提高学生的阅读和写作能力，是语文教学的基本任务。

我没有在中、小学教过语文，也没有参加过中、小学语文课本的编选，不知道其中的甘苦。我只知道有些作家和教师朋友，谈起青年人的语文程度的时候，都认为现在的中学生的阅读和写作能力都很差，有的学生看文学作品只注意故事，看不出文章的好坏，连哪个字是怎么写的也不去细看，因此在写作的时候，不但不能用文字来鲜明生动地表达出自己的思想感情，而且还错字连篇，句法不通。我自己也常常接到青年人寄来的稿子，里面并不是没有生活，但是人物都很呆板，背景也很模糊，看时引不起兴趣，看完也没有印象。

我也替中学生想过，他们现在要看可看的书籍比我们从前多得多了，课程科目多，负担重，课外的活动也不少，不像我们小的时候，课内课外看来看去只是数得过来的几十篇文章和几部作品，可以有充分的时间来琢磨、背诵，熟极而流……不过，反过来说，正因为现在他们要看和可看的书比我们多，课外的活动也比我们多，只要肯下功夫，他们的练习、欣赏和写作的机会，是比我们更多更好的，“后来居上”，就是这个道理。

培养和提高学生的阅读和写作能力，和语文教材的编选、教师的教学方法，当然都有很大的关系。课文的思想性是首要的，这当然不在话下。我想做一个比喻：很好的思想内容，像一盏画得很美的纱灯，表达思想的文字就像是灯里的烛光，若是里面的烛光很亮，这盏纱灯上的美丽的图画，就会映射得纤毫毕现；若是烛光昏暗，无论是多美的纱灯，也会减色。

同样地，很好的一支曲调，也须有很好的歌喉把它唱出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没有很好的表达工具，无论多么美好的思想感情，也是表达得不好或表达得不完全的。

因此，我认为语文教材的编选，应当在“思想性第一”的前提下，选那些艺术性最强、最完美的文章；文情并茂，情文相生的最有示范性的作品。像翻译的，为一个运动而选的文章，在编选的时候都可以重新斟酌。

我并不是轻视翻译，我自己就常作翻译的工作，我深知翻译要做到“信”、“达”、“雅”，不能好好地掌握两种文字工具，就做不好翻译的工作。但是在中学生能掌握外国文字之前，对于译文的好处是不大能欣赏的。此外为了一个运动而选的文章，也常常会因为重视运动的政治性，而忽略了文章的艺术性，宁有勿缺，也是不好的。

我同意为了教师容易积累经验，教材应当有相当大的部分，稳定保留下来。同时阅读课文可以加多，如新的、优秀的、配合国内外形势和各项重大事件的文章，还有好的译文，都可以放了进去——我还以为，应当随时添印一些活页的阅读资料，让学生随时可以读到最新最优秀的作品，像我最近读到的几篇：冯德英的长篇小说《迎春花》中的几段、马烽的短篇小说《我的第一个上级》、高缨的中篇小说《达吉和她的父亲》等等，都是思想性强而艺术性高的新作。应当让心灵活泼、容易接受新事物的中学生们尽早地读到。

我个人还深刻地体会到，无论教材选得多精，老师讲得多好，在学生方面，如果不痛下功夫，阅读和写作能力还是不会提高的。世界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尽靠读课文甚至于只阅读课文，而自己不寻求着去广泛阅读，你的分析和欣赏能力是不会增加的。货怕比，文章也怕比，看得多了，见识广了，才能评定优劣，比较高低。即或是在你自己比较之后，认为最好的文章已经选在课本上了，那你的功夫也不算白费，因为你已经找到欣赏文学作品的门径了。

除了多读之外，还需要细读，不但要分析思想，注意结构和词汇，连字的写法也要细看，这样在自己下笔的时候，才会灵活地运用词汇，也不至于提笔忘字，或写出错字了。

在多读细读之后，应当常做笔记，也应当把自己所认为优美简练的词句，摘录了下来。我们祖国几千年来的优秀作品里，词汇是极其丰富的，是我们最珍贵的遗产，我们看一篇古典文学，应当去其思想之糟粕，取其词汇之精华。这也是“古为今用”的方法之一。

遇到自己特别喜欢的作品，在细读之后，还要熟读，古人说：“好书不厌百回读”，“熟能生巧”，熟读了许多好句之后，使你不但能融化，还能创造，到了你自己能创造好句子的时候，你写作的能力，就大大地提高了。

总起来说，语文的教和学中一切的一切，都要两条腿走路：教材首先要注意思想性，但因为语文是一门工具性质的学科，课文的艺术性也要多加注意。教师的培养、启发固然重要，而学生的勤钻苦干也更要紧，老师只能教你怎样读怎样写，可不能替你读替你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冰生于水而寒于水”，都是从前老师对于学生勉励的言词，这不但是我们的恳挚的希望，也是社会发展的普遍规律。

一九五九年八月十九日。

《我们把春天吵醒了》。）

替和平与友谊铺上道路

——看苏、印合拍故事片《三海旅行记》印度和苏联的电影剧作者和制片厂合编合制的彩色影片《三海旅行记》，是一部很美丽动人的、有利于国际人民友好和团结的影片。

一六六八年，俄国商人阿法纳西一心一意地想去访问他“久已向往”的印度，他排除了种种的艰难险阻：家人的责难、旅途上的盗劫贼偷，荒漠的风沙、大海的风浪……终于到达了印度。他和流浪艺人沙卡拉姆很快地交上了朋友。因为他用药草救了农家女儿蔷巴的蛇伤，受到了这农家的亲如骨肉的款待。因为他的忠厚与正直，也受到了宰相卡万的敬重，三年之后，因为他把卖马的钱一起留赠了蔷巴和她的孩子，筹不到回乡的旅费，沙卡拉姆扶病唱歌，替他凑足了钱，他终于又回到了他所热爱的祖国。

从历史上，我们知道各国人民之间的文化交流，往往从贸易上的有无相通开始，而善良正直、有文化、有理想的商人，往往也是很好的、促进人民之间的友谊和团结的使者。

阿法纳西不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他有很强的求知欲，他想走遍天下，见识结交各个国家和人民。他尤其想到遥远的印度，以他目击的一切，来反驳立陶宛的学者在俄国统治阶级中间传播的：“那个国家的人，长着狗头还长着尾巴”，“治理那个国家的是一个猴子而且很残暴。”等等荒诞的不利于国际团结的谩语。他在莫斯科大公面前愤慨地说：“这个学者，可真是能说，他根本没有去过印度！”他的访问印度的愿望，得到了大公的支持也引起了大公的感慨，他说：“我们去的地方太少啦，有的人还以为除了我们的国家再没有别的地方啦！”

阿法纳西的“世界”是“广大”的，“奇异”的，充满了各国人民之间的友情的。而他的母亲却责骂他说：“世界！你想看什么世界？世界就在眼前！你爹和你妈，等结了婚还有你妻子，再加上你孩子，箱子柜子，家具床铺，这就是世界！”

母子间的尖锐矛盾展开了，最后屈服的还是被感动了的母亲。

她一面挥着别泪，一面把自己世袭珍藏的珠链和治蛇伤的药草，交付给她远游的儿子了。

经过了两年艰苦的旅程，阿法纳西终于到达印度的海岸。

他几乎立即遇到了和他同气相投的流浪艺人沙卡拉姆。这一对朋友，代表了两国的希望和平友好的广大人民，他们都相信：天下所有的人民，在上帝的神的面前都是一样的。沙卡拉姆说：“如果人们能以对付自己的心肠去对付别人，而别人也能同样地对付自己，天下就改变了！”

影片中那个群众场面，是多么动人呵！当印度的僧侣们拒绝了这个远方客人进入神庙时，沙卡拉姆放开高亢的歌喉唱出：“人们本来都是亲兄弟，只是僧侣把我们分成不同的种姓！”这严正恳挚的歌词，感动了广场上的万千群众，从惶惑转成微笑的阿法纳西终于在印度人民的推挽之下，一同进入了门禁森严的庙宇！

这个远客，是值得印度人民热情接待的。他对印度普通的人民，如被蛇咬的农女蔷巴，是那样地挺身救治，不受报酬，不留姓名地走去，而对于印度的统治阶级，却是那样地不畏强御，不受试探。他拒绝了贪婪的总督所应许他的职位，他说：“我的灵魂和我的信仰，决不能改变，任何利禄也买不了我！”他对试探他的宰相说：“我来印度不是为了当奸细，谁要是能以四千金币出卖别的国家，那他也能为一万金币去出卖自己的祖国！”这是何等的气概和胸襟！只有热爱自己的祖国的人，才懂得爱别人的祖国；热爱自己人民的人，才懂得爱别国的人民。这个真理，只有普通纯朴的人民，才能彻底的体会呵！

阿法纳西在印度国境，旅行了三年，除了同情热爱那里的纯朴好客的人民之外，他还走到哪里，写到哪里，他要把他三年中的经历都写下，带回他的祖国去。他喜欢印度，他也更怀念着故乡：“我越来越怀念我的家乡特维尔和伏尔加河。眼睛看着椰子树，心里想着白桦树……”我看到这里，受了很大的感动！只有爱自己的，也爱别人的国土与人民的人，只有这种“眼睛看着椰子树，心里想着白桦树”的情牵两地的人，才能给国际间的和平与友谊铺上宽阔平坦的道路呵！

苏联和印度，这两个国家我都去过，这影片上的许多景色，都引起我的快乐而留恋的回忆。比如苏联的伏尔加河，莫斯科教堂的塔尖和印度南部的庙宇和石窟建筑。还有印度农村的雨景：抱着铜罐取水回来的姑娘们，桥下水里摇动的衣光鬓影，和树叶上滴沥的雨声，仿佛又把我引入泰戈尔的诗境！里面最美的，还有几段印度的舞蹈，这本是一种独特的以动作代语言的艺术。影片上的舞蹈动作，通过沙卡拉姆的说明，使得不懂得印度舞蹈艺术的人，也会欣然入胜。宫廷舞蹈家拉克什米，用她的眼睛、手指、脚步和腰肢，说出了她对于远客的欢迎：“告诉我，你是哪一国的人，你的脸是那样白，好像天鹅翅膀上的白羽毛，你的眼睛是那样蓝，好像海洋里的绿波。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位朋友，我的心和我的家，永远欢迎你光临，我这双盼望着你的眼睛，会日夜不倦地望着大路，直等到你的来临……”她不但能把“天鹅”、“绿波”和“大路”用舞蹈来形容尽致，连“心”，“家”和“日”，“夜”，也用手、眼灵巧地传达描绘出来了！

我希望我的读者们都去看这部影片。我们可以跟着阿法纳西到五百年前的印度去旅行一周。我们不但可以游赏到印度的名胜古迹，庙宇宫殿，我们还可以听到看到印度人民所喜闻乐见的朗诵，舞蹈与歌唱，观察到印度从前的王公贵族和普通人民的悬殊的生活，还有印度人民比较悲观的处世哲学……尽管阿法纳西不同意沙卡拉姆所说的“听天由命地活下去……我们在这充满灾难的世界上，只不过是一粒砂子。”他主张“我们是人”应当有不同的对“世界上公理”的看法。这两个朋友最后还是承认两国人民“同样地憎恨不公正”。而彼此永远记住对方的火热的心和善良的愿望。友好团结是一切的开始。和平是最大的目的。我们要铺好这一条道路。影片里的莫斯科大公，在五百年前已经说过：“不管是你们去还是我们的子孙后代去，都是一样，我们总有一天，会找到这一条路，在这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是人到不了的！”

《齐德拉》〔印度〕泰戈尔著

这个抒情诗剧是根据《摩诃婆罗多》书中一段故事写的。

阿顺那在还苦行誓愿的路上，来到了马尼浦。他看见了马尼浦国王齐德拉瓦哈那的美丽的女儿齐德拉安格达。阿顺那惊慕她的风姿，请求国王将女儿许嫁给他。齐德拉瓦哈那询问他是谁，听说他是般度族的阿顺那，就告诉他说，马尼浦王系中他的一位祖先普拉班遮那，多年没有儿女，为了求得一个继承人，他艰苦修行。湿婆神欢喜他的苦行，就给他福祉，使他和他的后裔，代代都有一个孩子。这神赐的孩子每代都是男孩。他，齐德拉瓦哈那，却是头一个人只有齐德拉安格达一个女儿来传宗接代。因此他总把她当作儿子，并已把她立为储君。国王接着说：“她所生的儿子必须做我氏族的继承人，我在这婚姻上要求的就是这个儿子。你若同意这个条件，就可以娶她。”

阿顺那答应了，他娶齐德拉为妻，在她父亲的国都里住了三年。当他们有了一个儿子的时候，他热情地拥抱了她，并向她和她的父亲告别，重新登上他的旅途。

人物

神：

玛达那——爱神。

伐森塔——春神。

人：

齐德拉——马尼浦王的女儿。

阿顺那——俱卢王室的王子。属于“武士”种姓，这时以隐士身分隐居在森林里。

马尼浦近郊的村民们。

第一场

齐德拉你是那位带着五把箭的神，爱情的主宰么？

玛达那我就是从创造者心中生出的第一个孩子。我把男人和女人的生命都捆锁在痛苦和快乐的镣铐里！

齐德拉我晓得，我晓得那痛苦和镣铐是什么样的东西。——你是谁呢，我主？

伐森塔我是他的朋友——伐森塔——季节的王。死亡和衰老把世界拖得形销骨立，但是我跟在他们后面，不断地攻击他们。我是永在的青春。

齐德拉我向你鞠躬，伐森塔神。

玛达那美丽的陌生人，你发下了什么重誓？你为什么用忏悔和修行来雕萎你的青春？以这种的牺牲来礼拜爱神是不合宜的。你是什么人，你祈求什么？

齐德拉我是齐德拉，马尼浦王室的女儿。湿婆天神垂降神恩，应许我的王祖以世代绵延的男储。但是，神旨却没有力量改变我母亲腹中生命的火花——我的天性是这样地坚强，虽然我是一个女子。

玛达那我知道，因此你父亲把你当作儿子带大了。他教给你拉弓射箭和一切为王的职责。

齐德拉是的，因此我穿上男装走出深闺。我不懂得女人赢得人心的诡计。我的双手可以拉开强弓，但是我从来没有学过爱神的以目送情的箭法。

玛达那这是不用学的，美人。眼睛不用教练也会工作，它会知道它做得多好，击中了什么人的心。

齐德拉有一天，我独自在浦尔那河岸森林里游猎。我把马系在树上，走进深林里去追一只鹿。我发现一条狭窄弯曲的小路，在深密的树影中穿过，林中树叶和蟋蟀一起颤鸣，我忽然碰到一个人，横躺在路上的一堆枯叶上。我傲慢地叫他挪开，但是他不理睬。我鄙夷地用弓柄戳他。

他那挺直高大的肢体忽然跳起，像一堆灰烬中突然跳起的火舌。一种觉得好玩的微笑，在他的嘴角闪烁，也许是在哂笑我的顽童的外表。这时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我是个女人，并且晓得有一个男子在我的面前。

玛达那在吉利的时辰里，我给男人和女人上这最高的认识自己的一课。以后怎样呢？

齐德拉我恐怖而诧异地问他，“你是什么人？”“我是伟大的俱卢族的阿顺那。”他说。我吓得雕像般地呆立着，也忘了向他敬礼。这个人真是阿顺那，我梦想中伟大的偶像么？是的，我早就听说他立誓要过十二年的独居生活。好几次我的年轻人的野心怂恿我和他比矛，化了装去对他挑战，对他证明我的武艺精通。呵，愚笨的心，你的自高自大飞到哪里去了？如果我能以我的青春和一切抱负来换取做他脚下的一堆尘土，我就会感到那是最珍贵的恩赐。当我看见他忽然消失在树林里面的时候，我不知道我是迷失在什么样的思想漩涡里。呵，傻女人，你也没有问候他，也没有说出一句话，也没有求他原谅，当他高傲地走开的时候，只像一个粗野的乡下人一样站在那里！……第二天早晨，我脱下了男子的服装。我戴上手钏、脚镯和腰链，穿上紫红丝绸的长衣。穿不惯的衣服令我十分羞怯；但是我急忙动身前去寻找，在林中湿婆天神庙里把阿顺那找到了。

玛达那把这事情讲到底吧，我是心生下来的神，我了解这些冲动的神秘。

齐德拉我只仿佛记得我说了什么话，以及我得到了什么样的回答。不要叫我什么都说吧。羞愧像雷霆似的打击在我身上，但不能把我劈成碎片，我就是这样地极端刚强，和男人一样。在我回家的路上，他最后的一句话，像烧红的针扎进我的耳里。“我曾立誓要过独居的生活。我不能做你的丈夫！”呵，一个男人的信誓！你一定懂得，爱神，无数的圣贤在女人脚下背弃过他们终身的誓愿。我把弓折成两段，把箭矢丢在火里。我痛恨自己的被弓弦压出伤痕的矫健的手臂。呵，爱神，爱神，你把我的男子气的虚荣低低地放在地上，我的一切男子的训练都在你脚下踩碎了。现在请把你的本领传授给我吧；把柔弱的力量和徒手的武器给我吧。

玛达那我要做你的朋友。我要把征服世界的阿顺那，作为一个俘虏带到你面前，在你手里接受他的背叛的处罚。

齐德拉只要我有时间，我可以慢慢地赢得他的心，无须请求神人的帮助。我将作为一个伙伴站在他身边，赶他战车的烈马，在追击的欢乐中伺候他，在他营帐门口守夜，在他的一切伟大的武士职责上辅助他，援助弱者，主持正义。最后必有一天他会望着我猜想，“这孩子是什么人？

是我前生的一个奴仆，和我的丰功伟绩一样，跟我到今生来的么？”我不是那样的女人：在孤寂中培育失望，用每夜的眼泪去哺养它，用每天的忍耐的微笑去遮盖它，那是一个天生的寡妇。我的愿望之花在没有结果之前，永不会凋落。但必须用终生的努力，才能使一个人的真我，被了解，被尊崇。因此我来到你们的门前，你这征服世界的爱神，还有你，伐森塔，季节的年轻的神，从我年轻的躯体上把天赋的不公和没有吸引力的平凡拿去吧。

只要有一天的时间使我绝顶美丽，就像我心中忽然开放的爱一样地美丽。只给我短短一天的完全的美丽，我将用以后的日子来还报你。

玛达那我答应了你的请求。

伐森塔不只是短短的一天，而是整整的一年，春花般的魅力将寄托在你的肢体上。

第二场

阿顺那是我在做梦呢，还是我在湖边看见的那个人，真的在那边呢？我正坐在茸茸的草地上，在黄昏的斜影中凝想着过去，从树叶的浓荫中缓缓地走出一个美的幻影，一个女人的完美的形象，在水边白石上站立。大地的心也似乎在她雪白的赤足下欢喜地喘息。我觉得她身上雾般的轻纱将会心醉神迷地在太空中消失，正像东山雪峰上金色的朝雾消失了一样。她俯下身去，在明镜般的湖水里看见自己的面影，起先，她吓了一跳，呆呆地站着，接着便嫣然而笑，她漫不经心地挥着左臂，松开她的头发，让它垂曳在她脚边的地上。她敞开胸怀，又注视着她那完美无瑕地塑成的手臂，充满了说不出的怜爱。她低下头去看见了她的香甜开放的青春，和她的鲜艳红润的皮肤。她惊喜地微笑着。正好像白荷花在清晨睁开眼睛，垂下头去，看见水中自己的影子，她也会长久地顾影自怜的。但是一刹那后，微笑从她脸上闪过。忧伤的阴影溜上她的眼睛。她挽上发髻，拉过轻纱盖上手臂，轻轻地叹息，像美丽的黄昏没入黑夜般地走了。对于我，愿望的最高的满足，仿佛在一闪间显现了又消失了……但是，这推门的是谁呢？（齐德拉女装上）呵，是她。安静吧，我的心呵！

不要怕我，小姐，我是一个武士。

齐德拉尊敬的先生，你是我的客人。我住在这庙里。我不知道怎样来尽我的地主之谊。

阿顺那美丽的小姐，能看到你就是最隆重的款待了。如果你不见怪，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齐德拉我答应不怪你。

阿顺那什么重誓，使你禁闭在这孤寂的庙宇里，使一切凡人都看不见这样一个绝美的幻象呢？

齐德拉我心里藏着一个密愿，为了要使它实现，我每天向湿婆神祈求。

阿顺那天哪，你还想望什么，你自己不就是天下人的想望么？从朝阳第一个留下火热足印的极东山巅，直到日落之地的尽头，我都走遍了。我曾看见过地上最珍贵、最美丽和最伟大的事物。我的知识都贡献给你，只要你说出你是在寻求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

齐德拉我寻求的那个人谁都认得。

阿顺那是么！这个神的宠儿是谁呢，谁的名声俘获了你的心呢？

齐德拉他出身于最高的王室，他是英雄里面最伟大的英雄。

阿顺那小姐，不要把像你这样的完满的美貌，献在虚名的祭坛上。虚名在人们舌尖上传布就像日出以前的黎明的云雾一样。告诉我谁是最高的王裔中的绝顶英雄呢？

齐德拉隐士，你在妒忌着别人的声名，你难道不晓得俱卢王室在全世界是最有名的么？

阿顺那俱卢王室么！

齐德拉你从来没有听见过那天下闻名的王室里最伟大的名字么？

阿顺那让我从你的唇上听到这个名字。

齐德拉阿顺那，世界的征服者。我从无数人的口里拣出这不朽的名字，珍重地隐藏在我少女的心中。隐士，你为什么神色昏乱呢？是因为这名字只有虚假的光辉么？要是，就实说吧，我将毫不迟疑地打碎我的心匣，把这假宝丢在土里。

阿顺那不管他的名字和声誉、他的勇敢和威力是真是假，看在慈悲的份上不要把他从你心上赶出吧——因为他现在就跪在你的脚边。

齐德拉你，是阿顺那！

阿顺那是的，我就是他，你门前的渴求爱情的客人。

齐德拉阿顺那不是曾起过誓要独居长长的十二年么？

阿顺那但是你消除了我的誓言，如同月亮消除了夜的朦胧一样。

齐德拉呵，你多没羞，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使你对自己不忠了呢？你在这深黑的眼睛、乳白的双臂上看到了什么人，你要为她付出你的忠诚的代价呢？你看到的不是我的真我，我知道。这决不会是爱，这不是一个男子对女人的最高的敬意。哎，这脆弱的伪装，这个躯壳，竟会使人对不死的精神的光辉盲目起来！是的，现在我真知道，阿顺那，你的英名是假的。

阿顺那呵，声名，那勇武的自豪是多么虚空呀！一切对我都似梦幻。只有你是完美的，你是世界的财宝，一切贫穷的终结，一切努力的目标，唯一的女人！别人的好处只能慢慢地被发觉，而只要看你一眼，就永远地看到了圆满的完美。

齐德拉可惜得很，它不是我，不是我，阿顺那！它是神人的骗局。走吧，走吧，我的英雄，走吧！不要向虚妄求爱，不要向幻象献上你的伟大的心，走吧！第三场齐德拉不，做不到的！看着这几乎能把你抓住的热狂的凝视，这眼光里就像有饿鬼的一双紧紧抓住了你的手，觉着他的心在挣扎，想挣断枷锁，让它的热情的呼唤通过全身——我怎能把他像乞丐一般地撵走——不，做不到！（玛达那和伐森塔上）呵，爱神，你用来包围我的是什么样的可怕的火焰？我烧着了，我所接触到的东西都烧着了。

玛达那我愿意知道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齐德拉黄昏的时候，我躺在一张草榻上，上面撒着春花的花瓣，回忆着阿顺那对我的美妙的颂扬——一滴一滴地吮饮着我在长长的一天中储蓄起来的蜜汁。我过去的生活就像我过去的生存一样，统统都忘掉了。我像一朵花，只有一段短促的时光去听那林间一切嗡嗡的赞美和低低的微语，然后必须把仰望的眼光从天空低下，垂下头去，在一息之间一声不响地把自己交给尘埃，这样地结束了这一段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的美满而短促的故事。

伐森塔光荣的无限的生命，可以在一个早晨之内开放而又凋落。

玛达那像一阕短歌，意味无穷。

齐德拉南风把我拍抚睡了。从我头上的盛开的茉莉花亭里，无声的亲吻飘落在我身上。在我的发上、胸上、脚上，每一朵花都选定了一个长眠的床位。我睡着了。在熟睡中，忽然间我感到仿佛有热望的眼光，像火焰的尖指，摩触着我的慵困的身躯。我惊起看见那隐士站在面前。这时月已西斜，她正从叶间偷窥天工在脆弱的人身上所行的奇迹。空气里充满了芬芳；夜的沉静在和蟋蟀的鸣声合唱，树影宁静地挂在湖上，他拄杖站立，又高又直，一动也不动，像森林中的一棵树。我感到似乎在我睁开眼睛的一刻，我已经从生命的一切现实中死去，又在梦中转生于一片阴影的国土。羞怯像松散的衣裳一般滑落到我的脚下。我听见他叫——“我爱，我最爱的人！”我所有的被忘却的生命都聚在一切，来回答他的呼唤。我说，“把我拿去吧，把我的一切都拿去吧！”我向他伸出双臂。

月亮落到树后，一幅黑暗的帘幕遮住了一切。天地、苦乐、生死、时间和空间都融成一片难以承受的狂欢……在初闪的晨光、初鸣的鸟声中，我起来倚着左臂坐着。他还没有醒，唇上带着隐约的清晨新月般的微笑。黎明玫瑰红的光辉，落在他高贵的额上。我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拉过藤萝的密叶，来遮住他脸上的流水般的阳光。我四周审视，景色依然如故，我想起我原是什么人，于是像一只害怕自己影子的鹿，穿过洒满木槿花的林径，不停地奔跑。我找到一个背静的地方，坐了下来双手掩面，我想哭泣，但是我眼里流不出泪来。

玛达那哎，你这凡人的女儿！我从天库里偷来芳醇的仙酒，把人间的一夜斟到满盈，放在你手里请你饮用——可是我仍然听到这声渴望的呼唤！

齐德拉（辛酸地）谁饮到这酒了？生命的愿望中最罕有的完满，爱的第一度合一已经赠送了给我，却又从我的紧握中攫走了！这个借来的美丽，这包裹着我的虚伪，将从我身上溜走，也带走了那甜蜜的合一的唯一纪念物，就像花瓣从残花上凋落一般；而那个因极端贫困而羞愧的女人，将日夜地坐着哭泣。爱神呵，这副可诅咒的外表伴随着我，就像一个恶魔把我一切爱的赏赐——一切我内心所渴望的接吻——都抢走了。

玛达那哎，你那一夜多么空虚！快乐的小船已经在望，但是波浪不让它挨近岸边。

齐德拉天国已经如此临近，我一时忘却了它还没有到达。但是当我今晨从梦中醒来，我发觉我的躯壳已变成我自己的情敌。我每天装扮她，把她送到我爱人那里，看她受他爱抚，这变成我的可恨的职务。呵，神人，把你的恩赐收回吧！

玛达那但是我若把它收回，你怎能站在你爱人的面前呢？当他还没有饮尽第一口快乐的酒，就从他唇边把酒杯抢走，这不是残忍么？他要怎样生你的气呢！

齐德拉那也比这样强多了。我要把真我向他显露，那是比伪装更高尚的东西。若是他拒绝它，若是他不理我，伤我的心，我也会沉默地忍受的。

伐森塔听我的劝告吧。秋天到来，花时过去，接着，胜利的果实便将来临。这一段时间自会来到，那时躯壳的花朵凋落了，阿顺那将高兴地接爱你内心的果实的真理。

呵，孩子，回到你热狂的欢宴上去吧。

第四场

齐德拉你为什么这样地望着我呢，我的武士？

阿顺那我看着你怎样地编这个花环。巧妙和优雅，这一对孪生的兄妹，在你的指尖上翩翩起舞。我在看着也在想着。

齐德拉你想些什么呢，先生？

阿顺那我想你在用同样的轻柔的抚触和甜蜜，把我流浪的日子编成不朽的花环，在我回家的时候，给我加冕。

齐德拉家么！这种爱不是为一个家的！

阿顺那不是为一个家的么？

齐德拉不是的，永远不要谈到这个，把持久的和坚强的带回你的家去。把这小野花留在它生长的地方；让它美丽地在黄昏时分和一切残花败叶一同死去。不要把花儿带到你的宫殿里，丢在石板地上，它对于萎谢和被遗忘了的东西是毫不怜惜的。

阿顺那我们的爱是这样的么？

齐德拉是的，就是这样的！为什么要后悔呢？为消遣而生存的东西，决不会活得比闲暇的日子更长。当它该走的时候，门却关上了，欢乐就变成痛苦。拿走它，并且将它保留到不能再保留的时候。你的夜晚的要求，不要超过你早晨的愿望所能赚到的……这一天过去了。戴上这花环吧。我疲倦了。把我抱在臂里吧，我爱。让一切无益的不满的吵嘴在我们嘴唇的甜蜜接触上死去吧。

阿顺那别作声！听，我的爱人，远村神庙里的祈祷钟声，借着晚风偷偷地从静默的树林中穿过来了！第五场伐森塔我追不上你，我的朋友！我困乏了。把你点上的火保持不灭是件很难的工作。睡眠战胜了我，扇子从我手里落下，冷灰把火光盖上了。我又从昏困中惊醒，用我的全力来救活那残焰。但是这工作再也不能这样地做下去了。

玛达那我知道，你和孩子一样地无恒。你总是在天地间不停地游戏。你多日细致地建造起来的东西，你会在一刹那间毫不顾惜地把它拆毁。但是我们这件工作就快完结了，长着快乐翅膀的日子飞得真快，这一年，已经快走到尽头，在狂喜的满足中昏倒了。第六场阿顺那我早晨醒来发现我在梦中得到的是一颗宝石。我没有匣子来盛它，没有王冠来嵌上它，没有链子来挂上它，但又不忍把它丢掉。我的武士的右臂，懒懒地抓住这颗宝石而忘掉了它的本分。

齐德拉上。

齐德拉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阿顺那我心里正忙着想今天的狩猎。你看，大雨这样地倾盆下注，狂暴地打击着山坡。云霾的暗影沉重地挂在林梢，涌溢的溪水像鲁莽的青年，带着嘲弄的嬉笑越过一切堤防。在这样的雨天，我们五个弟兄总要到齐德拉卡树林里去追击野兽。那真是快乐的日子。我们的心应着雷云的鼓点而跳舞。树林回应着孔雀的鸣声。怯弱的鹿因雨声和泉响，听不见我们迫近的足音；豹子在湿地上留下踪迹，泄漏了它们的窟穴所在。我们打过猪，在回家的路上，彼此竞赛着横泅过急流。我充满了好动的念头。我想出去打猎。

齐德拉你先把正在追赶的猎物追上吧。你有把握一定能捉住你追踪的那只迷人的鹿么？不，还没有，当这野物几乎被你捉到的时候，它又像幻梦似地躲开了你。你看，风是怎样被发出万箭的暴雨追赶着。但是它却自由自在地走掉，没有被征服。我们的游戏就像这样，我爱！你追赶着那快腿的美的精灵，把你手里的每一根短矛都瞄准了她。但是那只魔鹿却总是跑掉而不会被你触到。

阿顺那我爱，你难道没有一个家，那里没有仁慈的心等着你回去么？你没有一个因你温柔的服务而变成很甜蜜的家，当你离开它到野外来，那边的灯火便熄灭了么？

齐德拉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呢！难道那无思无虑的欢娱时光已经过去了么？难道你不晓得我不过是你所看见的我么？对我来说，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了。那挂在锦绒花瓣尖上的露珠，没有名字也没有性格。它对任何问题都不作答。你所爱的她就像这完美的露珠。

阿顺那她和人世没有联系么？她会像是天堂的一个碎片，由于一个神人的失慎而掉到地上来的么？

齐德拉是的。

阿顺那因此我总感到快要失掉你。我的心得不到满足，我的思想得不到安宁。靠我近一些吧，把握不住的人！把你自己放在姓名、家庭和父母的约束之下。让我的心能在各方面感触到你，在爱的宁静安全里和你一同生活。

齐德拉为什么要枉费无用的努力去捕捉云霞的彩色、波浪的舞蹈和花朵的芬芳呢？

阿顺那我的女王，不要希望用空虚来抚慰爱情。给我些捉摸得到的东西，那些比娱乐更能持久的东西，甚至能经受痛苦的东西。

齐德拉我的英雄，一年未满，而你已经厌倦了！现在我懂得因为天心仁慈才使花朵短命。如果我的躯体能和去年的春花一同凋谢，那真算是死得光荣，但是，它的日子是有数的，我爱。不要顾惜它，要把它的蜜汁榨干，否则恐怕你那乞求者的心又会像一只干渴的蜜蜂那样，当夏天的花残落在地上的时候，带着不满足的愿望，屡次地回来。第七场玛达那今夜是你最后的一夜了。

伐森塔你的躯壳的美，明天将回到春天的无尽藏的仓库里。

你唇上的鲜红从阿顺那接吻的记忆中消失以后，将像两片鲜嫩的无忧树叶重新萌芽，你皮肤的柔软洁白的光辉，将在百朵芬芳的茉莉花里重现。

齐德拉呵，天神，答应我的这个请求吧！今夜，在最后的时间，让我的美发出最明艳的光辉，像熄灭的火焰最后的一闪。

玛达那你的愿望定会达到的。

第八场

村民们现在谁来保护我们呢？

阿顺那什么，什么危险在威胁着你们呢？

村民们一股强盗从东北涌来，像山洪一样要洗荡我们的村庄。

阿顺那你们国里没有元首么？

村民们齐德拉公主是一切坏人都畏惧的人。当她在这个快乐的国土上的时候，我们除了善终以外，不怕别的东西。

现在她出去进香去了，没有人知道到哪里去找她。

阿顺那这国家的元首是一个女人么？

村民们是的，她是我们的母亲又是我们的父亲。（下。）　　齐德拉上。

齐德拉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呢？

阿顺那我在这里猜想齐德拉公主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我从各种各样的人那里听到关于她的许多事迹。

齐德拉呵，但是她不美丽。她没有像我这样的黑得像死亡的、可爱的眼睛。她能射穿任何目标，只要她愿意，但她不能刺穿我们的英雄的心。

阿顺那他们说她有一个男子的勇敢，有一个女人的温柔。

齐德拉这个，真是她的最大的不幸，当一个女人仅仅是一个女人的时候；当她用微笑和呜咽、服侍和爱抚，把她自己缠绕在男子的心上，她就快乐了。学问和伟大的成就对她有什么用处呢？如果你昨天在林径边湿婆庙院里看到她，你会一直走过而不屑于看她一眼的。但你是已经对女人的美如此地厌倦，使你想在她的身上找出男子的力量么？

我已经用了涌泉润湿过的绿叶，在像夜一般幽暗的深洞里，替我们铺好了午睡的床。在那边，那黝黑淋湿的石头上软厚的青苔的凉意，将把你的眼睛吻入睡乡。让我带你到那边去吧。

阿顺那今天不去了，爱人。

齐德拉为什么今天不去了呢？

阿顺那我听说有一股强盗已经逼近这处平原。我必须去准备武器，来保护那些恐慌的村民。

齐德拉你不必为他们担忧。齐德拉公主在出去进香以前，已经在所有的边境路上布置了坚强的守卫了。

阿顺那但是请允许我暂时做一下武士的工作。我要以新的光荣使我闲散的手臂高贵起来，使它更配作你的枕头。

齐德拉假如我不让你去，假如我把你紧抱在臂里，那又怎么办呢？你会粗暴地挣脱而离开我么？那么就去吧！但是你必须知道藤萝一朝折断，就永不能再接在一起。去吧，如果你的干渴已经消解了。但是，如果还没有，那就记住娱乐的女神是无恒的，她不等待着任何人。坐一会儿吧，我主！告诉我什么不安的心事在作弄你。今天谁占据了你的心？是齐德拉么？

阿顺那是的，是齐德拉。我不知道她为了还什么愿而去进香。她还会需要什么呢？

齐德拉需要什么？这不幸的东西，她有过什么？她的性格就像牢狱的墙壁，把她的女人的心关闭在空洞的密室里。

她是晦暗的，她是不满足的。她的女人的爱即使身被败絮，也只好感到满足。美拒绝了她。她像一个郁郁寡欢的早晨的精灵，坐在山顶上，她一切的光辉都让黑云遮住了。不要问我关于她的生平吧。她的生平在男子们耳中是永远不会甜蜜的。

阿顺那我渴望知道关于她的一切。我好像一个旅客半夜到达一个陌生的城市。殿顶塔尖和花园树木看去都是模糊阴暗，而海的沉郁的呻吟还不时地从睡眠的静默中传来。

他渴望早晨快来，好向他揭露这一切奇妙。呵，把她的故事告诉我吧。

齐德拉还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呢？

阿顺那我仿佛在我心的眼睛里看到她，骑在一匹白马上，自豪地左手挽缰，右手执弓，像一位胜利的女神，把快乐的希望散布在她的周围。她像一只警惕的母狮，以强烈的爱来保护她乳旁的小狮子。女人的双臂，即使没有别的装饰，只有力气，也会是美丽的！美丽的人，我的心一刻也得不到安宁，像一条巨龙从它漫长的冬眠中苏醒。

来吧，让我们跨上快马并肩竞驰，像一对孪生的星球掠过太空。从这个暗绿的令人萎靡不振的牢狱中，从这个芬芳的沉醉、闷塞的气息的潮湿浓郁的罩子下，走出去吧。

齐德拉阿顺那，告诉我实话，如果我现在忽然用一种魔术，从这妖浇的柔弱中挣脱出来，这羞怯鲜艳的美，在人世的强壮健康的接触下收缩了，像借来的衣服般地从我身上甩掉了，你受得了么？如果我挺直坚强地站起，用一颗勇敢的心的力量，把诡计和纠缠柔弱的艺术一脚踢开，如果我像一棵年轻高大的山枞一样高抬着头，不再像藤萝似地拖曳在尘土里，我还能引起男人的注意么？不能，不能的，你忍受不了的。我不如仍在我周围散置着短暂的青春的精致的玩具，在忍耐中等待着你。当你愿意回来的时候，我将微笑地在这美丽躯壳的酒杯中，替你斟上娱乐的酒。当你厌倦了，喝够了这酒的时候，你可以出去工作或者游戏；当我老了的时候，无论你在哪里给我留下一个角落，我都将谦卑而感激地接受。若是夜间的游侣愿作白天的良助，假如左臂学习着要分担起骄傲的右臂的任务，这会使你英勇的心灵高兴么？

阿顺那我似乎永远不能正确地了解你。你对于我就像是一位隐藏在金像里的女神。我摸不到你，我不能以报酬来还答你无价的礼物。这样，我的爱是不完满的。有的时候在你的忧愁眼光的谜一般的深处，在你嘲笑着本身的含意的游戏言词里，我得到一瞥的感受：就是你努力要冲破你那疲倦优美的躯体，穿过微笑的空幻的面纱，在痛苦的火的洗礼中呈现。幻象是真理的最初的面貌。她在伪装下走向她的情人。但是时候到了，她就丢开装饰和轻纱，穿着朴素的庄严的衣服站了起来。我探索那个最终的“你”，那个赤裸的单纯的真理。

为什么流泪呢，我爱？为什么用手捂上脸呢？我使你痛苦了么，我的宝贝？把我说的话忘掉了吧。我将满足于现在。让每一段美丽的时间都像一只神秘的鸟，从它黑暗里的看不见的窝巢中，带着音乐的消息向我飞来。

让我永远带着希望坐在它的现实的边缘上，这样终结我的一生吧。

第九场

齐德拉（披着斗篷）我主，这杯酒已经饮到最后的一滴了么？这真是终局了么？不是的，当一切都过去以后，有些东西还要存留下来，这便是我在你脚前的最后的献礼。

我从天国的花园里带了无比鲜艳的花朵来礼拜你，我心上的神人。如果祭礼已终，花朵已谢，让我把它们扔到庙外去。（露出原来的男装）现在，请用仁慈的眼光看看你的崇拜者吧。

我不像我拿来祭献的花朵那样地完美。我有许许多多的瑕疵。我是这条广大世路上的一个旅客，我的衣服垢污，我的双脚被荆棘刺伤流血。我到哪里去得到花朵般的美丽，一瞬间生命的无瑕的美妙呢？我骄傲地给你带来的献礼，是一颗女人的心。在这里面一切苦乐都聚在一起——一个尘世的女儿的希望、恐惧与羞惭，在这里面，爱情挣扎着奔向不朽的生命。这颗心虽然不完美，但却高洁庄严，如果花的祭献已经完毕，我的主人，接受她作你将来的奴婢吧！

我是齐德拉，国王的女儿。也许你会记得那一天在湿婆庙里，有一个女人到你跟前来，她身上戴满了金饰。

这个没羞的女人来向你求爱，仿佛她是一个男人。你拒绝了她，你做得对。我主，我就是那个女人。我装扮成那个模样。后来幸蒙神恩，我得到了一年的人间最光艳的身形，欺骗的内疚伤痛了我的英勇的心。我决不是那个女人。

我是齐德拉。不是受人礼拜的女神，也不是一个平凡的怜悯的对象，像一只飞蛾可以让人随便地拂在一边。

如果你允许我在危险和勇敢的道路上常常在你身边，如果你允许我分担你生命中巨大的责任，那时你将认识我的“真我”。如果在我腹中孕育着的你的孩子，是一个男孩，我将亲自把他教育成为第二个阿顺那，时候到了我就把他送到你那里去，那时你将终于真正地认识我。今天我只把齐德拉献给你，一个国王的女儿。

阿顺那爱人，我的生命圆满了！

《暗室之王》〔印度〕泰戈尔著

第一幕

一条衔。几个旅客，一个守城兵。

旅客甲嗨，官长！

守城兵你要做什么？

旅客乙我们要步哪一条路呢？我们都是外乡人。请告诉我们应该走哪一条街。

守城兵你们要到哪儿去呢？

旅客丙我们要到开庆祝大会那地方去，你晓得。哪一条路好走呢？

守城兵哪一条路都一样地好走。哪一条路都通到那边。一直往前走，你不会错过那地方的。（下）旅客甲你听听这傻瓜说什么：“哪一条路都通到那边！”那么，搞这些街道有什么用处呢？

旅客乙你不必生这么大的气，老兄一个国家可以自由地照自己的方法办事。要提起我们国里的道路——好，就跟没有一样；胡同又仄又小，弯弯曲曲地，简直是车印的迷宫。我们国王不相信通衢大路；他觉得街道只不过是替老百姓开些逃出他国境的路。这里却正是相反；没有人搅你的道；你想到哪儿去都没有人禁止你；可是人民从不想离开这个国家。我们国里若是有这样的街道，我们人早就跑光了。

旅客甲我的亲爱的加那旦，我总觉得你这人的性格里有个很大的毛病。

加那旦什么毛病？

旅客甲就是你总爱攻击你的国家。你怎么觉得通衢大路对国家就会有好处呢？喂，堪地亚，这里有一个人真相信大路是一个国家的救星。

堪地亚巴伐达塔，我不必重说啦，加那旦天生来的鬼聪明，总有一天给他招来祸害。要是国王来了，听见我们这位好朋友所说的话，他会弄到他死后连主持殡礼的人都找不到。

巴伐达塔人们不能不感到生活在这国家里是一个负担；在这些街道上一个人就享不到清福——日夜地和生人们摩肩擦背，使你总想要洗个澡。而且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你在这公共的路上，都碰见了什么样的人——哼！

堪地亚都是加那旦劝诱我们到这珍贵的国家里来的！我们家里再没有第二个人像他这样的了。你们当然认得我的父亲；他是一个伟大的人，世界上若真有虔诚的人的话，他可以算是一个了。他一辈子谨守着经文上的禁令，永远呆在四十九腕尺方圆的地方里面，一天也没有出过这个圈子，等到他死后，一个大难题来了——我们怎能又在四十九腕尺以内，又在房子外面把他火葬了呢？好容易法师们决定说，虽然我们不能出到这数目以外，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把这数目字颠倒过来把它算成九十四腕尺；这样我们才算是不违经训地把他在房子外面火葬了。

我的天，这真是严守道规！我们的国家可不是一个平常的国家。

巴伐达塔虽然加那旦也是从那地方来的，他可是觉得宣告说“通衢大路对国家最有好处”是个聪明的办法。

老爷爷和一群孩子上。

老爷爷孩子们，我们今天必须和很大的南风竞赛——我们决不能输，我们一定要唱到我们的笑声和歌声把一切街道都淹没了。歌你要在我的心上打秋千，来吧，我的春天，来吧！

在沙沙的树叶声里，在花朵的年轻飘零里来吧；在笛歌声中，在林野的愁叹声中来吧。

让你敞开的袍子在狂醉的风里翻飞吧！

来吧，我的春天，来吧！

一群市民上。

市民甲归根到底，我们不能不希望我们的国王至少在今天让我们见见。多可惜呵，生活在他的国土上可是一天也没看到他！

市民乙你要是知道这一切神秘的细底就好了！你若能保守秘密我就能告诉你。

市民甲好人，我们都住一个区里，你听见我说出什么人的秘密没有？当然啦，那次你哥哥挖井挖出一笔金钱的事——好，你很明白我为什么非说不可。这些事实你都晓得的。

市民乙我当然晓得。因为我晓得我才问你，我若告诉你，你能保守秘密么？你知道，若是你把秘密泄露了，那就是我们都完蛋了。

市民丙你到底是一个好人，维茹帕克沙！你为什么非要把“也许”会发生的灾祸拉来不可呢？谁要担保把你的秘密保守一辈子呢？

维茹帕克沙那不过是因为这题目已经提出来了——那么，好吧，我什么都不说了。我不是随便说话的人。你自己提出问题说国王从不出来；我不过说国王把自己锁起不让大家看见不是没有原故的。

市民甲请你告诉我们为什么原故吧，维茹帕克沙。

维茹帕克沙告诉你们当然不要紧——因为我们都是好朋友，不是么？不会出什么毛病的。（低声）国王——是——太难看了，所以他决定不让他的百姓看见他。

市民甲哈！就是这原故！一定是这原故。我们总在猜测……在所有的国家里，只要看见国王一面，人都会吓得灵魂像受惊的柳树叶儿似地发抖；可是为什么我们的国王也没有人看见过呢？即使他仅仅出来把我们都送上绞架，我们也可以确知我们的国王不是一个骗局。归根到底，维茹帕克沙的解释还是很有道理的。

市民丙一点道理都没有——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维茹帕克沙什么话，维舒，你意思说我是一个说谎的人么？

维舒我没有这么说——但是我不能接受你的理论。对不起，我不能不有点粗暴或是固执。

维茹帕克沙难怪你不能相信我的话——你觉得你好到这个地步，可以反对你父母和长辈的意见。若不是国王总藏起来的话，你想你还能在这国家呆多久？你比那最坏的外教人也好不了多少。

维舒我的亲爱的正教的柱石！你想那位国王还会不立刻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么？你竟有脸说我们的国王长的难看！

维茹帕克沙喂，维舒，你住不住嘴？

维舒我也不必说谁更应该住嘴。

市民甲别响啦，我的亲爱的朋友们——这真有点不妙……似乎最后他们也要把我拉进危险里去。这里头可没有我的一份儿。

他们下。

一群人嚷嚷着拉老爷爷上。

市民乙老爷爷，今天我想起点事情……　　老爷爷什么事？

市民乙今年每一个国家都送人民来赴会，但是人人都问，“这里什么都好，都美——可是你们的国王在哪儿呢？”

我们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是我们国内每人都感到的一个大缺憾。

老爷爷你说“缺憾”？哪来的话，全国里都塞满了挤满了堆满了国王！你可管他叫做“缺憾”！他让我们每个人都成了国王了。

（唱）

在我王的国土里我们都是国王。

若不这样，我们怎能希望在心里和他相逢！

我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是我们就是遵照他的意旨；我们不是用恐怖的铁链锁在奴隶主的国王的脚上　　的。

若不这样，我们怎能希望和他在心里相逢！

我王尊重我们每一个人，这样他尊重了他自己。

“微贱”不能把我们禁闭在它“不真”的围墙里。

若不这样，我们怎能希望和他在心里相逢！

我们努力造自己的道路，这样最后走到他的路上。

我们永不会迷失在黑夜的深渊里。

若不这样，我们怎能希望和他在心里相逢！

市民丙但是，真的，我受不了人家说国王的那些怪话，只不过因为他没有在公共场所出现过。

市民甲多怪！任何人若是毁谤我，还都要受罚，而没有人能禁止那些成心毁谤国王的坏蛋。

老爷爷污蔑的话不会损害国王的。灯的火焰是从太阳来的，你一口气可以把它吹灭，但是如果全世界人都向太阳吹气，它的光辉却依然不变。

维舒和维茹帕克沙上。

维舒老爷爷在这儿呢！喂，这个人到处告诉人说国王不出来就是因为他太难看。

老爷爷这为什么使你生气呢，维舒？他的国王一定是难看的，否则在他国里怎会长出像维茹帕克沙那样难看的脸呢？他照着镜子就拿自己的形象来模拟国王。

维茹帕克沙老爷爷，我不提出那个人名字，但是没有人不相信告诉我那些话的人。

老爷爷谁会比你本人更有权威呢？

维茹帕克沙但是我可以给你证明……市民甲这人荒唐得没有边了！自己厚着脸皮造这可怕的谣还觉得不够，他还要用傲慢来量他的谣言！

市民乙为什么不让他在地上量一量他的身长？

老爷爷何必这么急呢，我的朋友？这可怜的家伙要唱着国王的丑貌来过这节日的。和他一块去吧，维茹帕克沙，你会发现许多人相信你的话。祝你和他们一起快乐吧。

（下）

外乡人等又上。

巴伐达塔我觉得，堪地亚，这些人民根本就没有国王。他们想过法子没让这秘密漏泄出来就是了。

堪地亚你对了，我想。我们都晓得在任何国家里最眩眼的东西就是国王了，当然国王也不肯放过自眩的机会的。

加那旦可是你看这里全国秩序井然——若没有国王，这些怎么解释呢？

巴伐达塔这就是你在国王统治下生活得那么长久所得到的智慧！如果早已有了秩序和协调，还有国王的必要么？

加那旦这些人民都聚集在庆祝会里行乐，你想在一个无政府的国家里，他们会这样地聚在一起么？

巴伐达塔我的亲爱的加那旦，你总是避开本题。秩序和正常是不成问题的，人们在庆祝会上欢聚也很明显：这些都没有困难。

可是国王在哪里呢？你看见过他么？你说说这个吧。

加那旦我要说的是：从你的经验来说，就是有个国王，国内也会混乱和陷入无政府状态的：可是我们在这里看的是什么样子呢？

堪地亚你又诡辩了。你为什么不能对巴伐达塔的问题作一个直截了当的回答——你看见过，还是没有看见过国王？

到底看见过没有？

他们下。

一群人唱着上。歌

因此我到处都看到他；

他是在我的眼珠里，

因此我到处都看到他。

我到远处去听他的声音，

但是，哎，我没有听到！

我回来的时候在我自己的

歌声中听到了。

你是什么人，乞丐似地挨门挨户地去找他！

来到我心里在我的眼泪里

看他的脸吧！

礼官甲走开些！你们都别站在街上！

市民甲呵，你，你当你是什么人？你当然不是生下来就这么高视阔步的，我的朋友？——我们为什么要走开呢，我亲爱的官长？我们为什么要挪开呢？我们是街上的狗还是什么东西？

礼官乙我们的国王要从这边路上来了。

市民乙国王么？哪一位国王呵？

礼官甲我们的国王，这个国家的国王。

市民甲什么，这家伙疯了么？谁听说过我们的国王出来的时候，有这些吆吆喝喝的家伙前呼后拥着呢？

礼官乙国王不再回避他的百姓了，他自己要来主持这个庆祝会。

市民乙真的么，弟兄？

礼官乙你看，他的旗子在那边挂着呢。

市民乙呵，对了，那边真有一面旗子。

礼官乙你看见上面画的那一朵红锦绒花么？

市民乙对了，对了，那真是一朵锦绒花！——多鲜艳的一朵红花呵！

礼官甲好了，你现在相信我们了吧？

市民乙我从来没说我不相信。是贡巴那家伙搞起的麻烦，我说过一个字了么？

礼官甲也许，他肚子虽大，里面却是空的；空桶的声音最大，你知道。

礼官乙他是什么人？是你的本家么？

市民乙不是，他是我们村长的丈人的堂兄弟，他还不是住在我们村的同一区里。

礼官乙原来如此：他看去就像是什么人的丈人的第七个党兄弟似的，他的见解仿佛也带着岳叔的标志。

贡巴哎呵，我的朋友们，从前有过些难受的事故，把我可怜的心扭成这个样子。也就是前几天，国王到街上游行，那么多的鼓乐旗幡把城市吵得乱七八糟地……为讨他的欢喜我什么事没做过呵？我把许许多多的礼物献给他，我像要饭的似地跟着他——最后我觉得我的礼物的资源，太难于应付了。但是这些阔气和排场最后怎么来呢？当老百姓向他求赐的时候，他却在历书上找不到一个吉利的发赏的日子，虽然到我们付税的时候却天天都是吉日！

礼官乙你是暗示说我们的国王就像你所形容的那个假王么？

礼官甲岳叔先生，你和岳叔母告别的时间到了。

贡巴我求你，官长们，千万别生气。我是一个可怜的人——我好好地赔个不是吧，官长们；只要你们放了我，我什么都做。你们要我走多远我就走多远。

礼官乙好吧，到这边来排成一行。国王就要来了——我们要去开道去。

礼官们下。

市民乙我亲爱的贡巴，你的嘴总有一天把你害死。

贡巴马达夫，我的朋友，不是我的嘴坏，是我的运气不好。假王出来的时候，我一句话没说，可这出挡不住我的清白的天真砸了我自己的脚。现在，也许是真王来了，我却满口说出叛逆的话。这是运气，我亲爱的朋友！

马达夫我是这样相信的，照旧地服从国王——不管他是真是假。我们认得几个国王，就能辨明真假！这就像在黑暗里扔石子——你差不多一定能击中目标。就是照旧地服从他，尊敬他——如果是真王，就万事大吉；若不是，又有什么坏处呢？

贡巴若是扔出的石头只不过是石头，我就不在乎了。而我们扔出去的多半是贵重的东西；这里，和别处一样，挥霍就把你弄穷了，我的朋友。

马达夫看！国王来了！呵，真是一位国王！多好的人品，多好看的脸！谁看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像莲花那么白，乳油那么软！怎么样，贡巴？你现在怎么想呢？

贡巴他长得不错——是的，我觉得他也许是个真王。

马达夫看过去仿佛他就是雕塑出来专做国王的，作为一个普通的人就太美太嫩了。

假王上。

马达夫繁荣和胜利是属于您的，国王呵！我们从一早就站在这儿想瞻仰您的御容。在施恩的时候请不要忘了我们，陛下。

贡巴越来越神秘了。我去叫老爷爷去。（下）　　一群百姓上。

百姓甲国王，国王！来吧，快点，国王从这里走过了。

百姓乙不要忘记我，国王呵，我是库沙里瓦斯图地方乌达雅达塔的孙子维瓦加达塔。我一听见人说您来我立刻就来了——人家说什么我都没工夫去听；我心里所有的忠诚都奔向着您，君王，忠诚把我带来了。

百姓丙胡说！我来得比你还早——在鸡叫以前就来了。那时候你在哪儿呢？国王呵，我是维库拉马斯塔里地方的巴都拉斯那。请您记住我！

假王你们的忠爱使我很高兴。

维瓦加达塔陛下，我们要向您诉一些冤苦；当我们到不了您座前的时候，我们能向谁去申诉呢？

假王你们的痛苦一定会得到安抚的。（下）百姓甲拉在后面是不行的，小伙子们——我们若和大家挤在一起，国王就认不出我们了。

百姓乙你看那边，你看傻子那鲁坦那在做什么呢！他把我们拱在两旁，自己挤上前去，现在他殷勤地用棕叶给国王打扇呢！

马达夫真是的！好呀，好呀，这人脸皮之厚真吓死人。百姓百姓乙们一定要把这家伙撵出去——他配站在国王的身边么？

马达夫你以为国王还看不透他么？他的忠诚是有点太眩露太虚假了。

百姓甲胡扯！国王们不像我们似地能看出伪君子来的——如果国王因为这傻瓜的使劲打扇而赏识他，我一点也不会奇怪。

贡巴和老爷爷上。

贡巴我告诉你——他刚从这街上走过。

老爷爷这样就非是国王不可么？

贡巴那不是，他不是无人觉察地走过去的，也不是一两个人，而是街两边成千上万的人都亲眼看见的。

老爷爷就因为这样，才使得这件事加倍可疑。我们的国王多会儿用豪华的仪仗来晃百姓们的眼睛呢？他不是一个惊天动地的通行国境的国王。

贡巴他也许在这重要的节期里，要这样做，谁也不能说定。

老爷爷呵，是的，能够说定！我的国王没有风信鸡那样的幻觉，没有希奇古怪的脾气。

贡巴但是，老爷爷，我要能形容出他来就好了！他是那么柔软，那么娇嫩，就像一个腊制的娃娃！我真想能替他挡住太阳，用我的全身来保护他。

老爷爷傻瓜，你真是一头宝贝驴子！我的国王是一个腊娃娃！你来保护他！

贡巴说正经的，老爷爷，他是一个超绝的神，美的奇迹，我在这广大群众中间，就找不出第二个人物能和他媲美。

老爷爷如果我王愿意出现的话，你的眼睛决不会注意到他的。他不会在人群中突出——他是人民中的一个，他和普通老百姓混在一起。

贡巴我没告诉你我看到他的旗子了么？

老爷爷你看见他的旗子上有什么？

贡巴上面画着一朵锦绒花——红得晃眼。

老爷爷我王的旗子上是画着一朵莲花，里面有一块箭石。

贡巴可是人人都说：国王到庆祝会上来了。人人都这么说。

老爷爷他当然到会上去了；但是他没有掌礼官，没有军队，没有侍从，没有乐队或是火炬跟着他走。

贡巴那就没有人能认出他了。

老爷爷也许有些人会认得出。

贡巴那些能认出他的人——他们求什么，国王都给么？

老爷爷但是他们不会要求什么。一个乞丐永不会认出国王的。在小乞丐的眼里，大乞丐就仿佛像是一个国王。傻子，今天那个穿金着红出来向你们求乞的人——你们就把他捏造成你们的国王！……呵，我的疯朋友来了，来吧，我的弟兄们！我们不能把日子消磨在瞎聊胡扯里——现在让我们来个颠狂的游戏、放浪的享乐吧！

疯人上。（唱）

金鹿！呵，是了，那个总是躲着我的快腿的幻象！

呵，他像闪电般发光立刻又消逝了，这个旷野里野性的流浪者！你走近他即刻跑远了，在你眼前留下一阵尘雾！

但是我漫游着寻找金鹿，虽然也许我永不能在旷野里捉住他！呵，我漫游流浪着穿过林野和无名的土地像一个烦躁的浪子，从不肯回头。

你们都去到市场上收买，满载着货物回家；呵，我不晓得何时何地那难上的高空的狂风，触到我又吻了我！

我把一切都撒下，去求得那永不会属我的东西！你以为我的哭和眼泪是为了我失去的东西！

我在心里带着一声笑和一只歌，我把愁苦忧伤远远地抛在后面：呵，我漫游流浪着穿过林野和无名的土地——从不肯回一下浪子的头！第二幕苏达沙那光明，光明！光明在哪儿呢？这屋里永远不点灯么？

苏任加玛王后，您的其他的屋子都有灯的——您从来不想从亮屋子逃到这样的黑屋子里来么？

苏达沙那为什么这间屋子永远要这样黑呢？苏任加苏任加玛为若不这样您就不知道什么是光明什么是黑暗了。

苏达沙那住在这黑屋里渐渐地使你说话也显得隐晦而奇怪——我不明白你的话，苏任加玛。但是，告诉我，这屋子是在王宫的什么地方呢？我认不出这屋子的进口和出路。

苏任加玛这屋子盖得很深，在大地的心里。这间屋子是国王特地为您盖的。

苏达沙那他不缺乏房子——为什么他要特别为我造一间暗室呢？

苏任加玛您可以在有亮的屋子里会见别的客人；但是只有在这暗室里您才能会到您的主人。

苏达沙那不能，不能，没有光明我不能生活——在这闷塞的黑暗里我就烦躁。苏任加玛，你要能端一盏灯进来，我就把这串项链赏给你。

苏任加玛这个我不能做到，王后。我怎能把光明带到他要保持永远黑暗的地方呢？

苏达沙那奇怪的忠诚！可是国王不是惩罚了你的父亲么？

苏任加玛是的，有这么一回事。我父亲常赌博。从前国内的一切年轻人总到我父亲家里来——酗酒、聚赌。

苏达沙那当国王把你父亲充军的时候，你不觉得十分冤苦么？

苏任加玛呵，这件事使我非常愤怒。我正往堕落和毁灭的路上走；当这条路对我堵住的时候，我仿佛是被丢在一旁，没有人支持、帮助和荫蔽。我像被关在棚里的野兽一般地大怒狂吼——在我无可奈何的怒气中，我真想把个个人都撕得粉碎！

苏达沙那那么你对国王的忠诚是从那里来的呢？

苏任加玛我怎么说得清呢？也许正因为他是如此地冷酷无情，我才能倚靠皈依他！

苏达沙那你的情感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苏任加玛我没有法子告诉您——我自己也不晓得。有一天我心中一切的反叛知道它是被打败了，然后我的整个本性在谦卑的服从中俯伏在大地的尘土上。然后我看见了……我看出他在美丽和恐怖方面一样，都是绝世无双的。

呵，我得救了，我被拯救了。

苏达沙那告诉我，苏任加玛，我求你，国王长得什么样呢？

我一天也没有看见过他。他在黑暗中到我这里来，又把我留在黑暗里。我不知道问过多少人——但是他们的答话都是模糊隐晦的——似乎他们都在隐瞒着什么事情。

苏任加玛告诉您实话，王后，他长的什么样我也说不好。不是——他不是人们平常说的漂亮那一种的。

苏达沙那你真的这么说么？不漂亮！

苏任加玛不，王后，他不漂亮。这是因为他不美丽，他是那么奇妙，那么超绝，那么不可思议！

苏达沙那我不十分懂你的话——虽然我喜欢听你提到他。

但是无论如何我必须看到他。我连和他结婚的那一天也记不起来了。我听我的母亲说，在我结婚以前，有一个圣贤来说，“和你女儿结婚的那一个人是举世无双的。”

我不知道有多少次让我母亲把他的外貌描述给我听，但是她只含糊答应，说她说不出来——她从面纱后面看的他，很隐约很模糊。但是如果他是男子中最好的，我不看到他，怎能坐得住呢？

苏任加玛您不觉得有一阵微风吹来么？

苏达沙那一阵风么？在哪儿呢？

苏任加玛您没有闻见一阵轻香么？

苏达沙那没有，我没闻见。

苏任加玛大门开启了……他来了，国王进来了。

苏达沙那他来的时候你怎么知晓呢？

苏任加玛我说不出：我似乎能在我心头听到他的脚声。作他暗室的宫女，我已经发展了一种感觉——我不必看到就能知到感到。

苏达沙那我真愿意我也有这种感觉，苏任加玛！

苏任加玛您将来一定会有的，王后……这种感觉必有一天在您心中醒起。您急欲见他的渴望使您烦躁不宁，因此您的一切心思是紧张的而扭到那个方向。在您的狂热不宁的状态过去以后，一切就都很容易了。

苏达沙那为什么对你这么一个宫女会那么容易，对我这个王后却这么困难呢？

苏任加玛那是因为我只不过是一个奴婢，没有困难来阻碍我。头一天，他把这间屋交给我管的时候，说，“苏任加玛，你要常把这间屋子替我收拾好；这是你的全部工作。”

那时我没有说，连想也没有想，“呵，把那在各屋点灯的工作交给我吧。”没有，当我把一切心思都用在工作上的时候，一种力量在我心中觉醒生长了起来，把我浑身上下无抵抗地主宰起来了……呵，他来了！……他站在外面门前。主人！呵，国王！

（外面唱）

把你的门开启吧。我在等着。

把光明从黎明渡到黑暗的一天工作已经完毕了。

黄昏星升起了。

你已经采好花朵，编好头发，穿上白衣准备过夜了么？

牛羊归棚，鸟儿归巢。

通向各区的交叉道路在黑暗中都归并成一条了。

把你的门开起吧。我在等着。

苏任加玛国王呵，谁能对着你关上你的门呢？这门也没有上锁也没有上闩——只要你用手指一碰就会立刻大开的。你连碰都不碰它么？我若不去开门你就不进来了么？歌如果我睡倒在尘土里听不见你呼唤，你会直等到我醒来么？

你的车轮的雷声不会使大地震动么？

你不会无人邀请地自己推门进入自己的家里么？

那么您去吧，王后，替他开门吧：不然他是不会进来的。

苏达沙那我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楚——我不知道门在哪里。这里你一切都熟悉，去替我开门吧。

苏任加玛开了门，向国王鞠躬，下。国王在剧中一直是看不见的。

苏达沙那您为什么不让我在亮中看见您呢？

国王原来你愿意在光天化日之下万物之中看到我！为什么不让我成为一件你能在黑暗中感觉到的唯一物件呢？

苏达沙那但是我定要看见您——我切望着能看见您的脸。

国王你会受不了我的脸相的——它将只给你一种深沉巨大的痛苦。

苏达沙那您怎么能说我受不了您的脸相呢？呵，就是在黑暗里我也能感觉到您是多么可爱多么美妙的！我怎会在光明中怕您了呢？请告诉我，您在暗中能看到我么？

国王是的，我能看到。

苏达沙那您看到什么了？

国王我看见无限的诸天的黑暗，被我的爱力急转而成为生命与存在，把万星的光明曳向自身，把自己化身为血肉的形象。在这形象里包含着永世的思想与努力，无际无空的没有说出的愿望，无数季候的数不完的献礼！

苏达沙那我是如此奇妙，如此美丽么？当我叫您这样说的时候，我的心因着喜悦与骄傲而涨大了。但是我怎能相信您告诉我的那些奇妙的事情呢？我在我身上并没有找到！

国王你自己的镜子是照不出来的——它把你消灭了，局限了，使你显得细小而平凡。但是如果你能看见你照在我心中的影子，你是显得多么美丽庄严！在我的心中你不再是你所想的一个日常的凡人——你是我的第二个我。

苏达沙那呵，请务必教给我如何用您的眼睛观看！在您的眼中世界上就没有黑暗么？我一想到这些我就害怕。对我是又真实又坚强、像死亡一样的黑暗——对您却是无物么？那么在这个地方，我俩怎能合一呢？不能，不能，这是不可能的；我俩中间有一道栅栏；不在这里，不，不在这地方，我愿意在我看到鸟、兽、木、石和大地的地方，找到您，看到您——国王也好，你可以找找试试看——但是没有人会把我指给你看。

你必须，若是你能够，自己认出我来。但是即或有人假装把我指出给你看，你怎能确知他是说实话呢？

苏达沙那我会知道您，我会认出您。我将在百万人中认出您来，我不会弄错的。

国王很好，那么今天晚上在春季月圆节的庆祝会上，你要在王宫的高高的角楼上找我——用你自己的眼睛在人群中寻找我。

苏达沙那您会在他们中间么？

国王我会屡次地在人群里到处出现。苏任加玛！

苏任加玛上。

苏任加玛您有何吩咐？主人？

国王今夜是春天的月圆节。

苏任加玛今夜我应当做什么呢？

国王今天是过节的日子，不是工作的日子。娱乐的花园正在最热闹的时光——你要去参加我的盛会。

苏任加玛我听您的吩咐，主人。

国王王后愿意今夜用她自己的眼睛看到我。

苏任加玛王后将在哪里看到您呢？

国王在音乐奏到最甜柔的地方，空气里载满了花粉的地方——在银光与淡影的快乐树林里。

苏任加玛在光明与黑暗的捉迷藏里，能看出什么呢？在那里，风是狂乱不宁的，每一件事物都在迅速地舞蹈跳动——不会使眼睛迷眩么？

国王王后好奇地要把我找到。

苏达加玛好奇心定要扑一个空而哭着回来的！歌呵，它们会飞走，那不宁的流浪的眼睛，森林中的野鸟！

但是它们归降的时间将要来到，它们到处乱飞的时间将要终止，当诱人的音乐追赶它们，刺透它们的心的时候。

哎哟哟，野鸟要飞到野外去了！第三幕娱乐园前，阿凡提、寇沙拉、康齐及诸王子上。

阿凡提此地的国王不会接见我们么？

康齐这是什么治国之道？国王在树林里开一个庆祝大会，连最微贱最普通的人民都可以随便进去！

寇沙拉他应该有一个准备好的地方，特为招待我们用的。

康齐若是他还没有预备下这么一个地方，我们要强迫他给我们盖上一个。

寇沙拉这些事都使人自然会疑心，这些人民到底有没有一个国王——看来似乎有一种无稽之谈把我们弄得糊涂了。

阿凡提关于国王可以这样说，但是这宫里的苏达沙那王后决不是一个无稽之谈。

寇沙拉就是为她的原故我才到此地来的。我不在乎见不见那从不让人看到的那一位，但是如果不见见那十分值得一见的那一位就跑回去，那就是一个愚蠢的错误。

康齐那么让我们确定一个计划吧。

阿凡提计划是一件最好的东西，只要你自己不牵连在内。

康齐岂有此理，向这边拥来的那些讨厌家伙是什么人呢？

咳，你们是什么人？

老爷爷和孩子们上。

老爷爷我们是无有快乐歌咏队。

阿凡提这介绍是多余的。但是你们可以躲远一点，不要吵扰我们。

老爷爷我们从来不为着需要空间而烦恼：你们要多大的铺位我们都给得起。我们不满足的是那些请求的竞争者从来没有竞争的理由。不是么，我的小朋友们？

（他们唱）歌

我们什么都没有，真的一点什么也没有！

我们高兴地唱“浮的如的如”！

有些人在金沙的沼泽上为他们的房子建造高墙。

我们站在他们面前唱

“浮的如的如”。

扒手们在我们四围飞翔，

用贪婪的眼光宠锡我们。

我们抖着我们的空口袋唱

“浮的如的如”。

当死亡，那个母夜叉，溜到我们门口　　我们对她脸上弹着指头，

我们齐声快乐响亮地唱

“浮的如的如”。

康齐看那边，寇沙拉，到这里来的是什么人呀？是一出哑剧么？有人扮作国王出来了。

寇沙拉此地的国王也许会容许这些丑剧，我们可不能容许。

阿凡提他也许是什么乡下的村长。

康齐你的国王是从哪一个国家来的？

卫士甲他是这国的国王。他要去主持庆祝大会。

卫士们下。

寇沙拉什么！这国家的国王出来赴会！

阿凡提真的！那么我们就只能看过他就回去了——不看那位快乐的王后了。

康齐你真以为那家伙说的是实话么？在这个国家里任何人都可以冒充国王。你还看不出那个人像一个扮成的国王——打扮得太过分了么？

阿凡提可是他看去很漂亮——他的外表不是没有相当的使人看了舒服的地方。

康齐他也许会使你的眼睛舒服，但是你若再靠近一点就决不会看错的。你等着看，我怎样在你们大家面前把他揭穿吧。

假扮的国王上。

假王王子们，欢迎你们到我们国家来！我希望我的官员们已经好好地款待过你们了？

王子们（假作谦恭）呵，是的，款待得十分周到。

康齐若有美中不足的话，我们很荣幸地见到了陛下，也就补上缺憾了。

假王我不在普通群众中出现，但是你们对我的忠诚和热爱，使我乐于和你们相见。

康齐陛下，我们真是难以负荷这么深重的恩典。

假王我恐怕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康齐我已经想到了：您并不看重这会见。

假王同时你们若是有什么请求——康齐我们有请求：但是我们愿意私下来谈。

假王（向侍从们）退后去点。

侍从们退下。

现在你们可以不客气地把愿望提出了。

康齐在我们这方面是没有什么顾忌的——我们只怕您会觉得有顾忌的必要。

假王呵，没有，在这一点上你们不必客气。

康齐那么，来吧，对我们叩头到地表示敬意吧。

假王看来我的仆人们在招待会上给你们斟的敬神酒斟得太多了。

康齐虚假的冒牌，是你自己喝了太多的烈酒了。你的头快和尘土接吻了。

假王王子们，开这么厉害的玩笑对一个国王是不相宜的。

康齐那能够和你开正式玩笑的人就在旁边。将军！

假王不要吧，我求你们，你很清楚地知道我应该向你们致敬。我的头已经自己俯伏了下来。不必用厉害的方法使它低下去了。现在我向你们大家行礼。若是你们慈悲我，让我逃掉，我就不多打扰你们了。

康齐你为什么要逃呢？我们要使你作这地方的国王——让我们把这玩笑开到合法的结局吧。你有跟从你的群众么？

假王有的。凡是在街上看到我的人都拥来跟在我后面。刚起头，当跟我的人很少的时候，大家都怀疑地看着我，现在跟随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怀疑就减少而消失了，群众已被自己的数量催眠了。我现在不必再做什么工夫了。

康齐那好极了！从现在起我们都答应帮助你和你站在一起。

但是你要做一件事来报答我们。

假王你们的命令和你们加在我头上的王冠，对我是同样地神圣和有义务的。

康齐目前我们只不过要看到苏达沙那王后。你要当心这一件事。

假王我一定不辞辛苦地去做。

康齐我们不能太信任你的辛苦——你必须光听我们的指挥。但是现在你可以带着一切可能的富丽和排场，到王家林荫大路上去参加庆祝会去。

他们下，老爷爷和一群人上。

市民甲老爷爷，我忍不住要说——是的，还要重复它五百遍——就是说我们的国王是一个十足的骗子。

老爷爷为什么只重复五百遍呢？你不必训练这样勇敢的自制——如果这会增加你的快乐，你可以说上五千遍。

市民乙但是你不能永远保持着一个死谎。

老爷爷它已经使我活起来了，我的朋友。

市民丙我们要向世界宣告说我们的国王是一个大谎，最十足最空虚的影子！

市民甲我们都要上房顶大喊说我们没有国王——若是他存在的话，随便他怎么办我们都行。

老爷爷他是不会做什么的。

市民乙我的儿子只有二十五岁，七天内发了高烧就短命而死。在一个贤王的统治之下，我会受到这样的灾祸么？

老爷爷可是你还有两个儿子。我的五个孩子是一个接着一个地都丢掉了。

市民丙现在你怎么说呢？

老爷爷怎么啦？难道因为我丢了孩子我就该把国王也丢了么？别把我当做这么一个大傻瓜。

市民甲当一个人饿着只要吃饭的时候，却在这里争论有没有国王的问题！国王会救助我们么？

老爷爷老弟，你对啦，但是为什么不去寻找那个拥有所有粮食的国王呢？你在家里哭喊是一定得不到的。

市民乙你看看我们国王的公道吧！那个巴都拉森——你知道，当他一提到他的国王的时候他会感动成那个样子，——那个善感的白痴！他穷到这个地步，连蝙蝠到他家骚扰的时候都认为那是一个太不舒服的地方。

老爷爷看我！我日夜为我王劳作服役，可是我至今连一个铜元的酬劳也没有拿到。

市民丙现在，你怎样想呢？

老爷爷我怎样想？我们给朋友报酬么？去吧，我的朋友，你若愿意你就可以说我们的国王并不存在，这也是我们庆祝这节日的一部分节目。第四幕苏达沙那王后和她的朋友罗希尼。

苏达沙那你也许会弄错，罗希尼，但是我是不会错的；难道我不是王后么？那个人，当然是国王。

罗希尼那位把那么高的光宠给您的人，不会不早把自己显示给您看。

苏达沙那仅是他的形象就使我像一只关在笼里的鸟一样地急躁。你仔细地去问过他是什么人了么？

罗希尼是了，我问过了。我问的每一个人都说他是国王。

苏达沙那他是哪一国的国王呢？

罗希尼我们国家的，这个土地的国王。

苏达沙那你确是指那头顶上撑着一个鲜花伞盖的那一位么？

罗希尼就是他：就是旗上画着锦绒花的那一位。

苏达沙那当然我立刻就认出他来了，有疑惑的是你。

罗希尼我们总容易有错误，王后，我们不敢触犯您，万一我们说得不对呢。

苏达沙那苏任加玛在这里就好了！就没有疑惑的余地了。

罗希尼您觉得她比我们都聪明么？

苏达沙那呵，不是，不过她会立刻认出他。

罗希尼我不能相信她会。她不过是假装认得他。若是她假装她认得国王，也没有人能给她考验。如果我们都像她那样地无耻，我们也就不难夸耀说我们和国王熟悉了。

苏达沙那不然，她从来没有夸耀过。

罗希尼那也完全是假的，整套的，总是比公开地夸说更持久一些。她很会耍种种的花招，因此我们总不能喜欢她。

苏达沙那不管你怎么说，如果她在这里我还是要问她的。

罗希尼好吧，王后。我去叫她来。若是王后必须依靠她来认出国王的话，她真是很幸运的。

苏达沙那呵，不是，不是为这个，我是愿意每一个人都说他是国王。

罗希尼不是每一个人都这样说了么？您听，人民欢呼的声音，都达到这么高的地方来了！

苏达沙那那么做这一件事吧：把这些花放在荷叶上，送去给他。

罗希尼他若问是谁送的，我怎么说呢？

苏达沙那你什么话也不用说——他会知道的。他以为我认不出他；我不能不让他晓得我已经找到了他就让他过去。

罗希尼拿花下。

苏达沙那今夜我的心颤动不宁，我从来没有这样感到过。满月的银光泛滥诸天，涌溢在四边像冒沫的酒……它像一个愿望、像一种醉意那样抓紧了我，来人呵，外面有谁？

仆人上。

仆人王后有什么吩咐？

苏达沙那你看见那些过节的少年们，在芒果林中的道路上边走边唱么？叫他们来，把他们带到我跟前来，我要听他们唱歌。

仆人下，带孩子们上。

今夜我的心身整个变成诗歌和音乐——但是这不可言说的曲调逃过了我的舌尖：你们替我唱吧！歌我的痛苦打击着我爱的琴弦轻轻地歌唱。

从我渴恋的眼里生出幻象飞到月明的天空。

林野深处的清香在我的魂梦中迷失了路途。

传到我耳边的低低的言语，我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我脚镯上的铃儿和我的心跳应节地颤响。

苏达沙那好了，好了——我不能再听下去了！你们的歌把泪水充满了我的眼睛……一个幻想来到我心上——就是愿望永不能得到它的对象——它也永不必得到。是哪一位可爱的山林隐士，教给你们的歌呢？我眼里能够看到那位我耳中听到他的歌的人。呵，我真想——真想能在心的浓密的林野道路上热狂地漫游！亲爱的山庄少年们！

我该怎么酬报你们呢？这串项链不过是珍宝——坚硬的石头——穿成的，它的坚硬会给你们痛苦——我没有像你们戴的花环那样的东西。

罗希尼上。

苏达沙那我没有做好——罗希尼，我没有做好。我不好意思问你这事情的经过。我刚体会到没有任何一只手能真正地赠送最巨大的礼物。可是，还把一切都说给我听吧。

罗希尼当我把花献给国王的时候，他似乎并不懂是怎么回事。

苏达沙那你真的这么说么？他没有懂得——！

罗希尼没有，他像个玩偶似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我觉得他不愿意显出他什么也不懂，因此他闭着嘴。

苏达沙那我多丢脸，我的无耻得到了应得的惩罚了。你为什么不把我的花拿回来呢？

罗希尼我怎么能够呢？那位非常机灵的康齐王，坐在他的旁边，一下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了，他微微地一笑说：“皇上，苏达沙那王后以这花朵——春天的朋友，爱神的花朵，向您致敬。”国王似乎惊醒过来，说，“这是我今天的一切帝王光荣的冠冕。”我正惊疑失色地往回走，康齐王从国王颈上摘下项链来，对我说，“朋友，国王的项链送上给你，酬谢你给带来的幸运。”

苏达沙那什么，还得康齐来使他懂得这些！我好苦呵，今夜的庆祝会把我羞辱的门大大地敞开了！我还能希望什么呢？你不要管我吧，罗希尼；我要安静一会。

罗希尼下。

今天一个巨大的打击，把我的骄傲碎成微尘，可是……我不能从我心上抹去那个美丽迷人的人品！我的骄傲扫地无余了——我打败了，击溃了，完全无望了……我几乎不能背过脸去不看他。呵，这愿望总是屡次地回来——我想向罗希尼要她那项链！但是她会怎样想呢！罗希尼！

罗希尼上。

罗希尼您有什么吩咐？

苏达沙那为今天的辛苦，你应得什么酬劳呢？

罗希尼我不求您给什么——但是我已经有了国王的赏赐，那是应得的。

苏达沙那那不是一件心甘情愿的礼物，是强夺来的报酬。我不喜欢看见你戴上这无情无意的赠礼。拿下来吧，如果你把它放在这里我就把我的镯子给你。拿这付镯子，走吧。

罗希尼下。

又是一次的败仗！我应当把这项链丢掉，但是我做不到！它像荆棘编的花环一样地扎着我——但是我不能把它扔掉。这是今夜节日之神给我送来的——这串羞辱的项链！第五幕老爷爷你们玩够了么，朋友们？

百姓甲呵，太够了，老爷爷。你看，他们把我全身都弄红了，没有一个人逃得掉。①老爷爷没有么？他们也把花粉洒在国王的身上么？

百姓乙可是谁能到他跟前去呢？他们在围墙里是十分安全的。

老爷爷所以他们把你们躲过了！你们不能扔一丁点儿在他们身上么？你们应当拥进围墙里去。

百姓丙我的亲爱的老头子，他们有他们自己特别的红粉。他们的眼睛都红了；他们的卫兵和侍从的头巾也都是红的。

侍从们来回地挥舞着刀剑，我们若再近前一步，基本的红色就要痛快地呈现出来了。

老爷爷做得对，朋友们——总要离他们远一点。他们是大地的流放囚徒，我们就得这样看待他们。

百姓丙我回家去了，老爷爷；过了夜半了。（下。）　　歌咏队上。（唱）

①在印度过春节的时候，人们彼此洒着红粉，在这剧里，红粉是爱情的象征。——译者。

像你脚上的染料。

我的胸衣是红的，我的幻梦是红的，我的心也像红莲一样地颤摇。

老爷爷好极了，我的朋友们，太好了！你们真是痛快地玩了一夜了！

歌手们呵，真好，什么都是红的，红的！只有天上的月亮逃掉了——它还是白的。

老爷爷他不过是外表似乎很天真。你若是把他的白色伪装拿掉，你就看出他的花招来了。我曾看着他今夜把红色丢在大地上的。可是，想不到他会总是白色的，无色的。歌我的心颠狂了，它决不肯伏输，你以为你用红粉把我染得通红，你自己可以一点　　不沾么？

我不会用我心的红花的粉，染红你的衣裳么？

假王和康齐上。

康齐你必须一切都照着我的话去做。不能出一点错。

假王一定不会出错的。

康齐苏达沙那王后的宫室是在……假王是的，王爷，我已经看好了。

康齐你要做的是要把花园烧着，然后趁乱立刻去完成你的工作。

假王我一定记住。

康齐喂，冒牌先生，我不能不想到有一种不必要的恐怖，在烦扰着我们——这国里是真没有国王。

假王我的唯一的企图就是要把无政府主义从这国家里去掉。你们普通人不能离开国王而生存，不管这国王是真的还是假的！无政府主义总是危险的根源。

康齐人民的福星，你的崇高的自我牺牲，真是我们大家的榜样。我自己也想对人民尽这个不平凡的义务。

他们下。第六幕

罗希尼怎么回事呀？我不懂这都为什么！（对园丁们）你们急急忙忙地上哪儿去呀？

园丁甲我们到园外去。

罗希尼到哪里？

园丁乙我不知道到哪里去，国王召唤我们了。

罗希尼什么。国王就在园里。哪一位国王召唤你们呢？

园丁甲我们说不出。

园丁乙当然是我们伺候了一辈子的那位国王啦。

罗希尼你们都去么？

园丁甲是的，都去——我们必得立刻走，不然的话我们也许要受罚了。

园丁们下。

罗希尼我不懂得他们的话……我害怕，他们就像野兽在河堤溃决以前那样地狂奔出去。

寇沙拉王上。

寇沙拉罗希尼，你知道你的国王和康齐上哪儿去了么？

罗希尼他们在花园里，可是我说不出他们是在哪一处。

寇沙拉我真不明白他们想做些什么。我信仰康齐是不对的。

（下）

罗希尼这些国王在进行着什么暗事呢？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我也会牵涉在内么？

阿凡提上。

阿凡提罗希尼，你知道那些国王们都上哪儿去了呢？

罗希尼很难说出谁在什么地方。寇沙拉王刚走到那边去了。

阿凡提我不是想到寇沙拉。你的国王和康齐在哪里呢？

罗希尼我好久没看见他们了。

阿凡提康齐总是躲着我们。他一定在计划着骗我们大家。我在这混乱里插上一手是不妙的。朋友，你能告诉我出园的办法么？

罗希尼我没有。

阿凡提这里没有人能指引我么？

罗希尼仆人们都离开这园子了。

阿凡提他们为什么都跑开了？

罗希尼我不完全懂得他们的意思。他们说国王命令他们立刻离开这园子。

阿凡提国王？哪一位国王？

罗希尼他们也说不上。

阿凡提这可有点不妙。无论如何我必得找路出去。我不能再多耽误了。（急下）罗希尼我到哪里去找国王呢？当我把王后的花送给他的时候，那时他对我并不感兴趣；可是从那以后他给了我许许多多的礼物。这没有理由的赏赐使我害怕……这些鸟为什么在这时候飞起呢？什么东西把他们忽然吓着了呢？

这不是他们平常飞起的时候，……王后驯养的鹿为什么这样飞跑呢？加帕塔！加帕塔！她连我的叫唤也听不见。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一个夜晚！四方八面的天边都忽然变红了，像疯人的眼睛一样！似乎太阳在不该下落的时间在各处同时下落了。万能的神发的是什么疯呵！……呵，我吓死了……我上哪里找国王去呢？第七幕假王你做了什么事啦，康齐？

康齐我只想把靠近王宫的这部分花园点着。我没想到这么快就着到四围了。快点，告诉我出园的路。

假王我没法告诉你。带我们来的人都跑了。

康齐你是本国的人——你一定会知道。

假王我从来没有到御花园内部来过。

康齐我不听这套——你一定得给我带路，不然我就把你切成两段。

假王你可以这样结果我的性命，但这是一个找出园道路很危险的办法。

康齐那你为什么到处宣扬说你是这国的国王呢？

假王我不是国王——我不是国王。（合掌跪倒）您在哪儿呢，我的国王？救我吧，呵，救我吧！我是一个叛徒——惩罚我吧，但不要杀我！

康齐你对空气哭喊有什么用处呢？不如把时间放在找路上面。

假王我要倒在这里——我一步都不动了。随你怎么样吧，我不会抱怨。

康齐我不容许这种胡闹。我若是烧死了，你也得陪我到头。

外面声音呵，救救我们吧，我们的国王呵！火把我们包围起来了！

康齐傻瓜，起来，别再浪费时间了。

苏达沙那（上）国王，呵，我的国王！救我吧，救我的命吧！

我让火包围上了。

假王谁是国王？我不是国王。

苏达沙那你不是国王么？

假王不是，我是假装的，我是个恶棍。（把王冠扔在地上）让我的欺骗和虚假都在土里粉碎了吧！（偕康齐下〕苏达沙那不是国王！他不是国王？那么，火神，烧我吧，把我烧成灰烬吧！我要把自己投在你手里，你这伟大的清洗者；把我的羞耻、私欲和愿望都烧成灰烬吧。

罗希尼（上）王后，您到哪儿去呢？您的内室都笼罩在烈火里了——您不要进去。

苏达沙那我要去！我要进到烧着的屋里去！这是我的死亡的火！

（进入宫里）第八幕

国王不要害怕——你没有理由害怕，火烧不到这里。

苏达沙那我不怕——可是，呵，羞耻像烈火一样追着我。我的脸，我的眼睛，我的心，我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让它的火焰烧焦了。

国王你要恢复火伤还得过些日子。

苏达沙那这火永不会灭——永不会灭！

国王不要丧气吧，王后。

苏达沙那呵，我什么都不瞒您……我颈上挂着别人的项链。

国王那一串项链也是我的——他从别处哪能拿到呢？他是从我屋里偷去的。

苏达沙那但那是他送我的礼物；我总不能把它扔掉！当火焰从四围向我怒吼而来的时候，我想到要把这项链丢在火里。但是，我不能够。我的心低低地说，“你就挂着这项链死去吧。”……这是什么火，呵，国王，当我出来要见您的时候，我却会像一只飞蛾不能抵抗这火焰而跳了进去呢？这是多大的痛苦，呵，多大的烦恼！这火永远是这样猛烈地焚烧，但是我们在火焰中生活下去！

国王但是你到底看到我了——你的愿望满足了。

苏达沙那难道我是想在这可怖的劫数中间去寻找您么？我说不出我看到什么，但是我的心仍在恐怖地跳着。

国王你看到什么了？

苏达沙那可怕极了——呵，是真可怕！我连想都不敢再想。

漆黑的，漆黑的，呵，您是像永久的黑夜一样地黑！我只在可怕的一刻看了您一眼。火光落在您身上——您就像当一颗彗星恐怖地飞坠在我们视线以内的时候，那个威严的黑夜一样——呵，我就闭上眼睛——我不能再望着您了。像险恶的飓云那样黑，像无边的大海那样黑，只有朦胧的妖异的红光，闪烁在喧闹的波涛之上！

国王我不早告诉过你，一个人除非心里早有准备就不能忍受我的相貌么？他会想躲到天边地角去的。这种光景你不是已经看过多少次了么？因此我要慢慢地逐渐地向你显露，不能太突然地。

苏达沙那但是罪恶来了，破坏了您的一切希望——和您合一的可能性，现在对我是不可想象的。

国王时候到了就可能了，我的王后。今天以恐怖来震动你的灵魂的绝对阴冷的“黑”，必有一天会变成你的慰藉和超度。我的爱还能为其他的什么而存在呢？

苏达沙那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单是你的爱有什么用呢？我的爱已经背向您了。美把符咒施在我身上——这狂乱和迷醉永不会离开我——它把我的眼睛晃晕了烧着了，它把它的金光射在我的魂梦上！现在我把一切都告诉了您——随便您怎样惩罚我吧。

国王惩罚已经开始了。

苏达沙那但是如果您不遗弃我，我要离开您——国王休想做什么都有最大的自由。

苏达沙那我受不了您的相貌！我的心生您的气，您为什么——您对我做了什么呢？……为什么人家告诉我您是洁白漂亮的呢？您是漆黑的，像黑夜一样地黑——我永远不会，我永远不能喜欢您。我看到过我所喜爱的——它是像乳油一般地柔软，马缨花一般地娇弱，蝴蝶一般地美丽。

假王那是和妄想一样地虚假，和水泡一样地空洞。

苏达沙那不管它吧——但是我不能靠近您站着——我就是不能！我必须跑开。和您合一，是决不可能的！那不会是别的，只能是虚伪的合一——我的心思必然不可避免地从您这里背转开去。

国王你连稍微试一下也不肯么？

苏达沙那我从昨天起就试过了——但是我越试，我的心就越反抗，我若是和您呆下去，那些认为我是不贞洁、虚伪和无信的思想就会永远追逐缠扰着我。

国王那么好吧，你要离我多远就离我多远吧。

苏达沙那我不能从您身边跑开——就是因为您没有拦阻我不让我走。您为什么不把我揪回来，揪住我的头发，说，“你不许走”呢？您为什么不打我？呵，惩罚我吧，打我吧，下毒手打我吧！您这无抵抗的沉默使我疯狂——呵，我受不了！

国王你为什么觉得我是真的沉默呢？你怎样知道我不想法留住你呢？

苏达沙那呵，不能，不能！——我受不了这个——大声地告诉我吧，用雷霆般的大声命令我吧，用那能淹没我耳朵中一切其他事物的言语，来强迫我吧——不要让我就这么容易，这么轻松地走掉吧！

国王我将让你自由，但是我为什么要让你从我这里挣脱了呢？

苏达沙那您不让我么？那么好了，我一定要走！

国王那么走吧！

苏达沙那那就一点不能怪我了。您本来可以用暴力拉住我，但是您没有用！您没有阻止我——现在我要走了。命令您的守卫挡住我吧。

国王没有人会拦住你的。你可以像被飓风追赶的雨云那样自由地走去。

苏达沙那我不能再抵抗了——我心里有种东西在迫着我往前走——我从我的锚儿上挣脱了！也许我会沉没下去，但是我不再回来了。（急下）苏任加玛（上，唱）你送我远走的意旨是什么意旨！从我一切的流浪里，我仍要回到你的脚边来。

是你的爱装作不理不睬——你爱抚的手把我推开——为的是要把我拖回你怀里！呵，我王，你在你整个国境内玩的是什么样的游戏呢？

苏达沙那（重上）国王，呵，国王！

苏任加玛他已经走了。

苏达沙那已经走了么？那好……那么他是永远把我丢弃了！

我已经回来了，但是他不能等我一刻，很好，我现在完全自由了。苏任加玛，他叫你留住我了么？

苏任加玛没有，他一句话也没说。

苏达沙那他为什么要说话呢？他凭什么留恋我呢？……那么我自由了，完全自由了。但是，苏任加玛，我想问你一件关于国王的事情，在他面前我没敢说。告诉我他曾把犯人判过死刑么？

苏任加玛死刑？我王从来不判人死刑的。

苏达沙那那么他怎样处理他们呢？

苏任加玛他把他们释放了。康齐承认他打败了，回到自己国里去了。

苏达沙那呵，我放心了！

苏任加玛王后，我对您有一个请求。

苏达沙那你不必用言语说出你的请求，苏任加玛。国王给我的一切珠宝首饰，我都留下给你——现在我不配戴这些东西了。

苏任加玛不是的，我不要那些东西，王后。我的主人从来不给我东西戴——淡素无华对我就很适合。他没有给过我一件可以在人前夸示的东西。

苏达沙那那么你向我请求什么呢？

苏任加玛我要跟您一同走，我的王后。

苏达沙那你考虑一下你说出的话；你是想离开你的主人。你怎会提出这么一个请求呢！

苏任加玛我不会离他很远的——当您没有护卫地出去的时候，他就会和您在一起，近在您的身边。

苏达沙那你这是瞎说，我的孩子。我想把罗希尼带走，但是她不肯去。什么东西给你鼓足勇气使你愿意跟我来呢？

苏任加玛我没有勇气也没有力量。但是我要去——勇气自己会来，力量也会来的。

苏达沙那不，我不能带你走；你在我身边会使我常常想起我的羞辱；我会忍受不了的。

苏任加玛呵，我的王后，我已经把您一切的善和恶，都当作我自己的了；您还把我当作外人么？我一定跟您一同走。第九幕堪王库普加王她来到以前，我一切都知道了。

大臣公主在河岸上城门边等着呢。我可以派人去欢迎她回家么？

堪王库普加王什么！这个忘恩背义丢弃她丈夫的人——你还要搞出一个热闹来，当众暴露她的羞辱么？

大臣那么我可以在宫里给她预备住处么？

堪王库普加王你也不可这样做。她自愿撇下她的王后的地位——在这里她必须像侍女一样地劳作，若是她想呆在我的家里。

大臣这样对她是太残酷了，陛下。

堪亚库普加王如果我不让她受苦，我就不配作她的父亲。

大臣我一定遵旨处理，陛下。

堪王库普加王不要让人知道她是我的女儿；否则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大臣您为什么怕那样的灾难呢，陛下？

堪王库普加王当妇女们离开正路的时候，她就似乎充满了最可怕的灾祸。你不晓得我这个女儿使我感到多要命的恐怖——她满载着灾害和危险到我家里来了。第十幕苏达沙那躲开我，苏任加玛！一种要命的怒气在我心中翻腾——什么人我都受不了——看你那种忍耐服从的样子使我发急。

苏任加玛您和谁生气呢？

苏达沙那我不知道；但是我愿意看到一切震塌了，破坏毁灭了！我离开了王后的宝座不过一会儿的工夫。难道我就失掉了一切来到这阴郁的洞穴里流汗奴役扫土么？为什么忧伤的火炬不为我在全世界上烧起呢？大地为什么不震动颤摇呢？我的坠落难道只像小豆花的飘落那样无人理会么？我的坠落不是更像一颗明星下坠，那熊熊的火焰把诸天都爆成两半了么？

苏任加玛一片辽阔的森林，先从里面冒着浓烟，然后才发出烈火：这样的时候还没有到呢。

苏达沙那我把王后的令誉和光荣都扔在土里风里去了——但是没有一个人肯来到这里和我的孤寂灵魂相会么？孤单——呵，我真是可怕地孤单呵！

苏任加玛您并不孤单。

苏达沙那苏任加玛，我什么事都不再瞒你。当他在宫里放火的时候，我不能够生他的气。一种内在的快乐一直在使我的心跳动。多么伟大的罪恶！多么光荣的行为！就是这股勇气使我坚强，使我的精神烧起。就是这个可怕的快乐使我能够立刻把一切都丢在背后。但是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想象么？为什么哪里都没有他到来的信号呢？

苏任加玛您所想的那个人并没有在宫里放火——那火是康齐王放的。

苏达沙那胆小鬼！但这是可能的么？那么漂亮，那么迷人，却没有一点男子气！我只为了这么一个没有价值的家伙就把自己欺骗了么？呵，多丢脸！但是，苏任加玛，你觉得你的国王不还是应该来接我回去么？

苏任加玛不语。

你以为我急着要回去么？永远不会的！就是国王真的来了我也不回去的。他连一次都没有不让我走开，我发现所有的门都大开着让我走出！我在上面走着的那条石头尘土的路——一位王后在上面行走对它简直是毫无感觉。它是坚硬无情的和你的国王一样；它对最卑贱的乞丐和最高贵的王后都是一样的。你不开口！好，我告诉你，你的国王的态度是——残忍，惨酷，无耻！

苏任加玛人人都知道我王是冷酷无情的——从来没有人能动摇他。

苏达沙那那么你为什么日夜呼唤他呢？

苏任加玛但愿他永远和崖石一样地冷酷无情——但愿我的眼泪和祈求永不能使他动摇！让我的忧伤只是我一个人的——但愿他的光荣和胜利永远长存！

苏达沙那苏任加玛，你看，田野的那头东边地平线上似乎卷起了如云的尘土。

苏任加玛是的，我看见了。

苏达沙那那不像车辇上的旗子么？

苏任加玛的确，那是一面旗子。

苏达沙那那么他来了。他到底来了！

苏任加玛谁来了！

苏达沙那我们的王——还有谁呢？没有我他怎能活下去呢？

他能忍过这么多天已经是个奇迹了。

苏任加玛不是，不是，这不会是国王。

苏达沙那真的“不是”么！你仿佛什么都知道，你的国王是冷酷、坚硬、无情的，不是么？让我们看他能够冷酷到什么地步。我从起头就知道他会来的——他会飞奔来追赶我的。你等着看我让他在我面前承认失败吧！出去吧，苏任加玛，把一切报告给我。A*∷杖渭勇晗隆*他若是来请我跟他回去，我去不去呢？当然不去！我　　决不去！永远不去！

苏任加玛上。

苏任加玛来的不是国王，我的王后。

苏达沙那不是国王！你真知道不是他么？什么话！他还不来么？

苏任加玛不是他，我王来的时候永不会扬起那么多的尘土。

决没有人会晓得他什么时候来到。

苏达沙那那么，这是——苏任加玛就是他：他和康齐王一起来的。

苏达沙那你知道他的名字么？

苏任加玛他叫苏伐那。

苏达沙那那么就是他来了。我本想，“我躺在这里就像垃圾似的，人家连碰都不肯碰我一下。”但是现在我的英雄来救我了。你从前认得苏伐那么？

苏任加玛我在我父亲家里的时候，在赌窟里——苏达沙那不，不，我不要从你的嘴里听到关于他的事情。他是我一个人的英雄，我的唯一的救星。不必听你说他的历史我也会认识他的。你看，你的国王是多好的一个人！

我降低到这地步他也不肯来救援我。从今以后你不能怪我了。我不能在这里等他一辈子，像奴隶一样屈辱地劳作。我决不能像你那样地温顺服从。第十一幕康齐（对堪亚库普加王的使者）告诉你的国王不必以待客之礼来接待我们。我们是在回国去的路上，但是我们是等着要把苏达沙那王后从低降为奴的惩罚里援救出来。

使者陛下，您要记得公主是在国王的家里。

康齐女儿只有在未嫁的时候才可以住在父亲的家里。

使者可是她与父亲的家庭关系并没有断绝。

康齐现在她已经把这种关系断绝了。

使者在死亡的这一边，这种关系是永不会断绝的，陛下：它可能有时会暂时中止，但决不会完全破裂。

康齐如果国王决定不在和平的条件下把他的女儿给我，照着我们武士阶级的道德规范，我就不得不使用武力。你可以把这个作为我最后的话语。

使者陛下，别忘了我们的国王也是遵守同样的规范的。若希望他一听到您的恐吓就把女儿献上，那是毫无根据的。

康齐告诉你的国王，我来的时候已经准备得到这样的回答了。

使者下。

苏伐那康齐王，我觉得我们似乎太大胆了。

康齐不然的话冒险之中有什么乐趣呢？

苏伐那向堪亚库普加王挑战用不着多大的胆量——不过……康齐你一开始怕这个“不过”，你在世界上就很难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了。

兵士上。

兵士陛下！我刚得到消息，说寇沙拉、阿凡提和卡林加各位王子都带着军队到这里来了。（下）康齐我就怕的是这个！苏达沙那出走的消息传播得很广——现在我们要进入一场混战，结果一定什么也得不到。

苏伐那现在没有法想了，陛下。这不是个好消息。我准知道那是我们的皇帝他自己秘密地到处散布那个报道的。

康齐那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苏伐那在混乱的争夺中间，贪婪的人们会把彼此撕得稀烂——他可以利用机会把胜利品带回家去。

康齐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你的国王从来不露面。他的诡计是在到处把自己化身为百千万亿——恐怖使他在到处显现。不过我还是坚持，你的国王从头到脚都是虚空的捏造。

苏伐那但是，求求陛下，您能开恩让我走么？

康齐我不能让你走——在这件事上我有用你的地方。

兵士上。

兵士陛下，维拉提、潘迦拉和维达巴也都来了，他们已经在河的对岸安营了。（下）康齐一开头我们必须协力作战。先把对堪亚库普加的仗打完，然后我们再设法度过难关。

苏伐那请不要把我拉在你的计划里面——你若是不管我，我就最高兴了——我是个可怜、卑贱的东西——我不能——康齐喂，冒牌的国王，方法和手段从来不在于一个高抬的地位——道路和台阶之类的东西，总是踩在我们脚下的。

在我们的计划中利用你这种人的好处就是我们必须利用无面具无幻象的东西。如果我去和我的首相商量，那么我若管“偷窃”叫一个比“公益”更不庄严的名字的话，他就会认为是一件荒谬的事情。现在我要去把国王们象棋盘上的士卒一样地移动一番；如果全盘的棋子都要求作国王的话，这棋局就显然下不下去了！第十二幕　　王宫内室。

苏达沙那这仗还在打么？

苏任加玛和以前一样地猛烈。

苏达沙那在上阵以前我父亲来对我说，“你从一个国王那里走开了，可是你引了七个国王来追你；我真想把你切成七块分给这些国王们。”他要是真这样做了就好了。苏任加玛！

苏任加玛是么？

苏达沙那如果你的国王有权力救我，我现在这样的处境能不感动他么？

苏任加玛我的王后，您为什么问我呢？我有替国王回答的权力么？我知道我的了解是模糊的；因此我从来不敢判断他。

苏达沙那谁参加了这次的战争？

苏任加玛七个王子都参加了。

苏达沙那没有别人么？

苏任加玛在战争开始以前苏伐那偷偷地企图逃跑——但是康齐把他禁闭在他的营里了。

苏达沙那呵，我早就该死！国王，我的国王，如果你来帮我的父亲，你的名誉也不会减损！它只会更光耀更崇高。

你准知道么，苏任加玛，你是没有来么？

苏任加玛我没有准确的消息。

苏达沙那但是从我到此以后有好多次我忽然觉得有人在我的窗下弹着七弦琴。

苏任加玛也许有人在那里放纵着音乐的爱好，这种想法不是不可能的。

苏达沙那我的窗下面是一片深林——我每次听见这音乐，就想找出谁在弹奏，但是我总是看不清楚。

苏任加玛也许是走路的人，在树荫下休息，就弹起琴来了。

苏达沙那也许是。但是我从前宫里的那扇窗户，又回到我记忆中来了。从前我在晚妆以后总来站在窗前，从我们无灯的相会处的漆黑之中，总有歌声和乐音，泉水似地流来，不断地奔涌、跳舞、颤动，就橡无尽流泉的热情的冲激。

苏任加玛呵，深沉而甜柔的黑暗！奥妙而神秘的黑暗，我曾做过它的奴仆。

苏达沙那你为什么离开那屋子跟我出来呢？

苏任加玛因为我知道他会跟着我们，带我们回去。

苏达沙那不会，他不会来的——他永远离开我们了。他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做呢？

苏任加玛他如果能这样地离开我们，那我们就不需要他了。

那他就不是为我们而生存了；那么那间暗室是完全空虚的——也没有七弦琴从那里弹出音乐了——在那屋里也没有人叫您或是叫我了；一切都是幻象和一个无聊的梦了。

看门人上。

苏达沙那你是什么人？

看门人我是这宫里的看门人。

苏达沙那快把你要说的消息告诉我吧。

看门人我们的国王被俘了。

苏达沙那被俘么了？我的天哪！（晕倒。）第十三幕苏伐那你说，那么你们自己再没有打仗的必要了。

康齐没有了，你不必害怕。我已经使得王子们同意，说只有王后肯接受的那位才可以占有她，别人不能再继续作任何的努力。

苏伐那你不必再使用我了，陛下——因此我请你放我走。我做什么都不够格儿，对于临头大祸的恐惧，把我吓昏吓傻了。你很难把我放在有用的地方。

康齐你必得坐在那里作我的撑伞的人。

苏伐那我准备好什么都做；但是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康齐你这个人，我看出你的蠢才和你的大志是不相称的，你还没有看出王后对你的垂青。无论如何她不能在王子群中把定婚的链环丢在撑伞人的颈上，但是我知道，她的心总离不开你。算来算去，这花环一定要落在我王盖的影下。

苏伐那陛下，你对我怀抱着一种危险的想象。我恳求你，不要把我拖到这无根据的见解的工作上去。我苦苦地哀求陛下，请把我放走吧。

康齐我的目的达到以后，我会一刻都不耽误地把你放走。得到了结果，再把手段作为自己的负担，就太没有价值了。第十四幕苏达沙那那么我必得到王子们集会的地方去么？没有别的法子可以救我的父亲么？

苏任加玛康齐王是这样说的。

苏达沙那这种话是一个国王应当说的么？这是他亲口说的么？

苏任加玛不是，他的使者苏伐那，把这消息带来的。

苏达沙那苦呵，我好苦呵！

苏任加玛他还拿出几朵枯萎的花说，“告诉你的王后，这些春节的纪念品越是枯萎，它们在我心里越是新鲜繁茂。”

苏达沙那住嘴！不要再告诉我了。不要再折磨我吧。

苏任加玛看！那些王子们都在大会堂上坐着呢。那个除了王冠上一串花环之外，身上别无装饰的人——就是康齐王。那个站在他旁边撑着伞的人就是苏伐那。

苏达沙那那个就是苏伐那么？你知道一定是他么？

苏任加玛是他，我很认得他。

苏达沙那这个人可能是我那天所看到的那个么？不是的，不是的——我看到的是光明和黑暗，风和香气融合渗透的东西，——不是的，不是的，那不会是他；那个不是他。

苏任加玛但是人人都认为他的长相非常美丽。

苏达沙那这种美丽怎能迷惑了我？我怎样才能把我眼里的肮脏洗净了呢？

苏任加玛您必须在无底的黑暗中把它洗净。

苏达沙那告诉我，苏任加玛，一个人为什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苏任加玛错误只是它本身毁灭的前奏。

使者（上）公主，王子们在大堂上等着您了。（下）苏达沙那苏任加玛，替我拿面纱来。

苏任加玛下。

呵，国王，我唯一的国王。您不管我了，您这样做是公平的。但是您不要知道我灵魂深处的真实么？（从怀中取出一把尖刀）我身上有一个污点——我要在今天在众王子的面前，在大堂的尘土上把它牺牲了。但是我将永不能告诉您在我心的密室里没有不忠的污点么？那间您来会我的暗室，今天是冰冷空虚地在我的胸怀里。——我主！除您之外没有人开过这屋门也没有人进来过。呵，国王！您永不再来开启这门么？那么，让死亡来吧，因为它是和您一样地黑，它的面貌和您一样地美丽。它就是您——就是您本人，呵，国王！第十五幕维达巴康齐王，你身上为什么没有一点装饰呢？

康齐因为我不抱有任何希望，我的朋友。装饰只使我的失败显得加倍可耻。

卡林加但是你的撑伞的人给你补上一切了，——他浑身上下堆满了金珠宝饰。

维拉提康齐王愿意显示出外表的华丽是无用的，次等的。他勇敢的虚荣心使他从身上丢去一切外面的修饰。

寇沙拉我很明白他的诡计；他企图证明他自己的庄严，在盛服的王子中间，保持一种威严的朴素。

潘迦拉在这件事上我不能称赞他的聪明。人人都晓得女人的眼睛就像飞蛾一样，它们一直向着金珠的火焰扑去。

卡林加我们还要等待多久呢？

康齐不要着急，卡林加王——晚熟的果子是甜的。

卡林加如果我准知道我能得到那果子，我就能忍耐着。只因为我尝果的希望十分渺茫，就使得我想见她的热情冲开了一切的约束。

康齐但是你还年轻——丢弃了的希望总会一再地回来，就像和你一般大的无耻女人一样；我们早就过了这个阶段了。

寇沙拉康齐，你现在不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震摇你的座位么？

是地震么？

康齐地震么？我不知道。

维达巴也许是别的国王带着军队来了。

卡林加没有什么理由可以反驳你的理论，除了我们应该有传令官或是信使来报告这个消息。

维达巴我不能把这个看做是一个很吉利的预兆。

康齐从恐怖的眼里看去，一切都像是不吉的。

维达巴除了命运之外我什么都不怕。在命运之前，胆量和英雄主义都是无用而且荒唐。

潘迦拉维达巴，不要用你的不受欢迎的预言把今日的会序弄得黯淡了。

康齐我从来不把“未见”的计算在此，直到它已变成“已见”。

维达巴可是到了那时候，也许就来不及处理了。

潘迦拉我们不都是在特别吉利的时间开始的么？

维达巴你以为一切按着吉时开始，就会免除一切的意外么？看来似乎——康齐你最好不要去管那“似乎”；虽然是我们自己的创造，它常常证明是我们的堕落和毁灭。

卡林加在外面什么地方，不是有音乐的声音么？

康齐那么一定是苏达沙那王后终于来到了。（向苏伐那旁语）苏伐那，你千万不要这样地藏匿在我后头，当心点，你手里的伞盖在发抖了！

老爷爷穿战士服装上。

卡林加这是什么人？——你是谁？

潘迦拉谁这么大胆没有邀请就跑进来了？

维拉提可惊的傲慢！卡林加，别让这家伙再往前来。

卡林加你们都比我年长——你们禁止他比我更合适。

维达巴让我们听听他要说什么。

老爷爷国王来了。

维达巴（吓一跳）国王？

潘迦拉哪一位国王？

卡林加他从哪里来？

老爷爷我的国王！

维拉提你的国王？

卡林加他是谁？

寇沙拉你是什么意思？

老爷爷他们都懂得我是什么意思。他已经来了。

维达巴他已经来了么？

寇沙拉他来有什么目的？

老爷爷他召唤你们都到他那里去。

康齐召唤我们，真的？他以什么条件来召唤我们？

老爷爷你们可以随便怎样地来对待他的召唤——没有人禁止你们——他已准备了种种的欢迎，来适合你们不同的爱好。

维达巴你是什么人？

老爷爷我是他的一个将军。

康齐将军？这是一个谎！你想吓唬我们么？你想我看不透你的伪装么？我们都很认得你——你可还在我们面前装“将军”！

老爷爷你把我完全认出来了。谁还会像我这样地不配传达我王的命令呢？但是就是他把将军的袍子给我穿上，叫我到这里来；他在更伟大的将军更勇武的战士面前挑上了我。

康齐好吧，我们会在合适的时期去向他致敬如仪——但是我们现在正有一个要紧的约会。他必须等到我们把这件小事办完了。

老爷爷他发出召唤的时候，他是不等待的。

寇沙拉我要服从他的召唤，我立刻就去。

维达巴我不能同意你的请求，说等这事办完再去。我走了。

卡林加你们都比我年长——我要跟从你们。

潘迦拉看你后头，康齐，你的宝盖躺在地下了：在你没注意的时候你的撑伞的人溜走了。

康齐好吧，将军。我也去——但不是去向他致敬。我到战场上去同他交锋。

老爷爷你将在战场上会到我的国王；那为招待你的不是一个下贱的地方。

维拉提喂，朋友们，也许我们都在一个想象的恐怖面前逃走了——看来似乎康齐王会得到最大的好处的。

潘迦拉可能的，当果子已将到手的时候，不摘就走，是懦怯而愚蠢的。

卡林加还是跟着康齐王走吧。他若没有一定的计划和目的，他不会这样地大胆做去的。第十六幕苏达沙那仗打完了。国王什么时候来呢？

苏任加玛我也不知道，我也在盼着他来。

苏达沙那我觉得这般震动地欢欣，苏任加玛，我的胸膛真正地在疼痛。但是我也羞愧死了；我怎能把脸给他看呢？

苏任加玛完全谦恭顺从地到他那里去，一切羞愧都会消失的。

苏达沙那我不能不承认我遇到了一生中最彻底的失败。我的骄傲使我长久地要求他爱中的最大的部分。人人都说我是怎样地美丽，怎样地文雅，怎样地高洁；人人都说国王对我显示着无限的恩慈——这就很难把我的心谦卑地向他屈服。

苏任加玛这困难，我的王后，都会过去的。

苏达沙那呵，是的，它会过去——我屈服在全世界之前的日子已经来到了。但是国王为什么不来接我回去呢？他还等待什么呢？

苏任加玛我没告诉您说过我王是冷酷无情的——真正十分无情的么？

苏达沙那出去吧，苏任加玛，把他的消息打听来告诉我。

苏任加玛我不知道到哪里去打听他的消息。我请老爷爷来了；也许他来的时候，我们会从他那里听到一点。

苏达沙那哎呀，我真倒运！我竟不得不从别人那里去问我自己的国王的消息！

老爷爷上。

苏达沙那我听说你是我王的朋友，请接受我的敬意给我祝福吧。

老爷爷你这是做什么呢？王后？我从不接受任何人的敬礼。

我和人人都是伙伴的关系。

苏达沙那那么对我微笑吧，——给我好消息吧。告诉我，国王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去。

老爷爷你问了我一个难题，真的！我还没能了解我朋友的做法。仗是打完了，可是没有人能说出他是到哪里去了。

苏达沙那那么他走了么？

老爷爷我在这里没有看到他的一点踪迹。

苏达沙那他已经走了么？这种人你还称他为朋友么？

老爷爷就是为此，他受到了人民的侮辱和猜疑。但是我王简直是一点也不在乎。

苏达沙那他已经走了么？呵，呵，多坚硬，多残忍，多残忍！他是石头做的，他和金刚石一样的坚硬！我试着用我的胸怀去感动他——我的胸膛破裂流血——但是我不能动他分毫！老爷爷，告诉我，你跟这样的朋友怎能相处呢？

老爷爷现在我了解他了——我已经从我的苦痛和快乐中了解了他——他不能再使我哭了。

苏达沙那他会不会让我也了解他呢？

老爷爷当然啦，他一定会的。没有比这个更能使他满足的了。

苏达沙那那很好，我要看他能坚硬到什么地步！我要呆在窗前一句话不说；我寸步不移；让我看他到底来不来！

老爷爷你还年轻——你还等得上他；可是对于我这个老头子，丢掉一刻就等于一个星期。不管找着找不着我必须出发去寻找他。（下）苏达沙那我不要他——我一定不去寻找他！苏任加玛，我不需要你的国王！他为什么和那些国王打仗呢？到底是不是为我呢？他是要显示他的勇武和力量么？躲开这儿——我不要看你。他已经把我压到了地下，他还不满足！第十七幕　　一群市民。

市民甲当那么多国王聚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以为我们要有什么大热闹看；可是不知道怎么忽然一转变，又没有人晓得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

市民乙你看不出他们自己中间都不能同心合意么？他们谁也不相信谁。

市民丙没有一个能坚持原来的计划；一个要往前，另一个又觉得退后更好；有的要往右，有的又往左跑；你怎能把这个叫做打仗呢？

市民甲他们的眼睛都不望着真正的战事——每个人都望着别人。

市民乙每个人都想，“我为什么要去死，让别人得利呢？”

市民丙但是你必得承认康齐打得像一个真正的英雄。

市民甲他打败以后好久，还不愿意承认他是打败了。

市民乙他是最后让一根致命的飞箭把他的胸部打中了。

市民丙但是在受伤以前他似乎没有认识到他已经步步失利了。

市民甲至于其他的国王呢——好，没有人晓得他们都逃到哪里去了，把可怜的康齐一个人丢在战场上。

市民乙可是我听说他还没有死。

市民丙没有，医生们把他救了——可是他要把失败的伤痕带在胸上，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天。

市民甲逃走的国王们一个也没有逃脱；他们都被俘了。他们得的是什么样的公正的处分呢？

市民乙我听说除了康齐以外别的人都处罚了。法官把康齐安置在自己右边的公正宝座上，给他戴上一顶王冠。

市民丙这真是最大的哑谜。

市民乙这种的公道，说实话，从我们看来真是奇怪而又没有标准的。

市民甲正是这话。最大的罪犯当然是康齐王；至于其他的人，一会儿被贪心推着向前，一会儿又被恐怖拉着后退。

市民丙这是什么公道呀，我请问？这就像是老虎安然地逃脱，而它的尾巴却被砍断了。

市民乙假若我是法官的话，你想康齐这时还会活着么？简直连他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市民丙他们是伟大崇高的法官，我的朋友；他们的脑子和我们不是一个类型的。

市民甲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有脑子没有？他们就是从心所欲地异想天开，横竖上面不会有人说他们什么话。

市民乙随便你怎么说，假如我们手里有了统治权的话，我们一定会把国家管理得比这个好得多得多。

市民丙这还有什么疑问呢？那是用不着说的。第十八幕老爷爷怎么，康齐王，你在这儿！

康齐你的国王送的我上路。

老爷爷这是他的老习惯。

康齐可是现在没有人能见他一面了。

老爷爷这也是他的一种娱乐。

康齐他还会躲我多久呢？当我无论如何不肯承认他做我的国王的时候，他像可怕的风暴般突然地来到——天晓得从哪里来——把我的人马旗帜在一阵狂乱里四散吹飞；但是现在当我在天边地角到处地找他，要向他谦卑致敬的时候，就哪也找不到他了。

老爷爷无论他是多么伟大的一个皇帝，他也必须对屈服的人顺从。你为什么在夜里出行呢，王子？

康齐我还免不掉那种怕人耻笑的隐秘的情感，当人们看见我柔弱地向你的国王致敬，承认我败北的时候。

老爷爷人们总是这样的。那能使别人感动得流泪的，只能感动出他们空洞的哄笑。

康齐可是你也在走路，老爷爷。

老爷爷这是我到“失去一切的土地”的快乐的朝拜。

（唱）

我带着一切所有等待着，希望能失去一切。

我在路边等待着那个把我赶上大路的人。

那个藏起来却又看望着，那个爱着你而你不认得的人，我把我的心在秘密的爱中给了他，我带着一切所有等待着，希望能失去一切。第十九幕一条路，苏达沙那和苏任加玛。

苏达沙那这是多大的慰安，苏任加玛，多大的自由！是我的失败给我带来了自由。呵，从前我的骄傲就像铁一样的坚固！没有什么能感动它或者软化它。我的阴暗的心无论如何也看不出那明显的道理，就是说不是国王要来而是我应当到他那里去。昨夜我整夜地独自躺在窗前的地上——哭泣着度过孤寂的时间！南风整夜地吹啸呜咽就像咬啮我的心的痛苦一样；整夜地我听到夜莺的哀唤，“说话吧，我的妻子！”在窗外的风声中回响着！……那是黑夜的无力的哀号，苏任加玛！

苏任加玛昨夜的沉重忧郁的空气仿佛要永远停留似地——呵，多么凄凉阴郁的一夜呵！

苏达沙那但是你相信不——我似乎听到七弦琴的柔婉的调子，在纷乱喧哗中浮动！那个那么残忍可怕的人会弹出那么甜蜜温存的曲调么？世界只晓得我的屈辱和羞愧，只有我自己的心能听到那在凄凉呜咽的夜里呼唤我的调子。你也听到那七弦琴么？苏任加玛？或者那只是我做的一个梦么？

苏任加玛就是因为要听这七弦琴的音乐我才常在您的身边。就是这个音乐的呼唤，我早知道必有一天会来，把爱的一切阻隔消除掉，因此我一直用切望的耳朵倾听着。

苏达沙那他到底把我送上路了——我不能反抗他的意旨。

我找到他的时候，我头一句要说的话就是，“我已经自愿地来了——我没有等您先来。”我要说，“为您的缘故我踏上了艰苦乏累的征途，——一路上我是不断痛哭着来的”。当我会到他的时候，我心里将至少有这个自豪。

苏任加玛但是连这个自豪也不会持久。他比您先来了——除了他谁能把您送上路了呢？

苏达沙那也许他先来了。只要那生气骄傲的感觉还存在着，我就不能不想他是永远撇下我了；但是当我把我的庄严和骄傲都扔在风中，出到普通的道路上来的时候，我似乎觉得他也出来了；我自从一上路就在找他。现在我没有疑虑了。我为他的原故受了一切苦难，就是这一切艰苦使我感到有他和我作伴。呵，对了，他来过——他拉着我的手，就像在暗室里拉过我的手一样，那时，在他的抚触之下，我的全身起了一阵突然的震颤；现在也是这样，又是同样的接触！谁说他不在这里呢？——苏任加玛，你看不出他已经在沉默潜隐中来到了么？……那边是什么人？你看，苏任加玛，在这么晚的时间，黑暗的路上还有第三个旅客。

苏任加玛我看见了，那是康齐王，我的王后。

苏达沙那康齐王！

苏任加玛不要害怕，我的王后。

苏达沙那害怕！我为什么要害怕？害怕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康齐（上）王母，我看见你们两个在这路上走！我和你们一样也是这条路上的旅客。不要怕我，王后。

苏达沙那康齐王，我们同路走很好，肩并着肩——这是对的。从前我离开我家的时候我走在你的路上，现在在回去的路上又遇见你。谁曾梦想到我们的相逢会安排得这么好？

康齐但是，王母，你在路上行走是不相宜的，你允许我替你叫一辆车么？

苏达沙那呵，不要这样说：如果我在回去的时候不踏着这条引我离开我王的路尘，我将永不会快乐的。如果现在我坐上车辇走，我就是欺骗我自己。

苏任加玛王后，你今天也在尘土中走路；这条路上从来没有驾车乘马的人。

苏达沙那当我做王后的时候，我踩在金银上面——我现在为应验我的生时恶运，去走在尘土和光地上面。我从没有梦想到今天在我的每一步上我将会到我的普通土地的国王。

苏任加玛您看，王后，黎明从东方地平线上来到了。我们没有多少路要走了；我看到王宫角楼的金顶了。

老爷爷上。

老爷爷我的孩子，黎明终于来到了！

苏达沙那你的祝福给了我神仙似地快步，我也终于到了这里了。

老爷爷可是你看我们的国王多没有礼貌呵？他没有派车辇乐队，没有什么炫耀壮丽的排场。

苏达沙那你说没有什么壮丽的排场么？你看，天空的四边玫瑰似地绯红，空气里充满了欢迎的花香。

老爷爷对了，无论我们的国王是多么冷酷，我们都不能企图去赶过他；看到你现在这种光景，我不能不感到痛苦，我的孩子！我们怎能忍心看着你穿得这样破烂进入王宫呢？等一会吧——我赶紧替你去取王后的袍服吧。

苏达沙那呵，不要，不要，不要，他从我的身上把我的后服永远取走了——在全世界人的眼前他给我穿上了奴婢的服装，这对我是多大的安慰呵！现在我是他的奴婢，不再是他的王后。今天我站在那些能和他连上关系的人的脚边。

老爷爷但是现在你的仇人会耻笑你；你怎么受得了他们的嘲弄呢？

苏达沙那让他们的耻笑和嘲弄都变成不朽吧——让他们在街上向我扔土吧；我要将这土在我今天朝见我主以前当作香粉来打扮上。

老爷爷说到这里，我们就无话可说了。现在让我们再玩一次最后的春节游戏吧——让南风把卑微的尘土代替花粉四处吹扬吧！我们将穿着灰色的普通尘土的衣服到我主的面前去。我们会发现他也是满身的尘土。你想人民会饶他么？连他也逃不过他们的泥污的手，而他是连衣服上的污垢都不掸一掸的。

康齐老爷爷，在你们这个游戏里不要忘了我！我也要把我的王袍弄得脏到看不出来。

老爷爷这不需要很长的时间，我的兄弟。现在你已经下降得很低了——你很快就会变了颜色。只要看看我们的王后——她和自己生气，以为拿掉一切装饰就能毁损她的无双的美丽；但是她对她的美的污辱，只使她更加十倍的光艳。现在她的美是到了不须装饰的完美的地步。我们听说我们的国王对于美是一无所知的——因此他喜爱一切和他胸前珍饰一样发光的种种美的形象。这个美今天揭掉了它的骄傲和虚荣的衣服和面纱。今天若能让我进入，去听那充满着王宫的美妙的音乐和歌唱，我什么不愿意给呢！

苏任加玛看呵，太阳升起了！第二十幕苏达沙那主人，不要把您从前取去的光荣又还给我，我是您脚前的奴婢——我只求有伺候您的权利。

国王你现在受得了我了么？

苏达沙那呵，是的，是的，我会的。您的面貌使我厌恶，那是因为我要在娱乐园中在我的宫室中找到您；在那些地方您的最卑贱的奴仆都比您漂亮。这种切望的热狂已经永远离开我的眼睛了。您不是漂亮的，我主——您是超乎一切的比较之外的！

国王那能和我相比的东西，是在你的心里。

苏达沙那如果是这样的，那么那个东西也是超乎一切比较之外的。您的爱生活在我里面——您在这爱里反映了出来，您在我里面看到了您面容的反映；这个东西不是我的，它都是您的，呵，主人！

国王今天我把暗室的门开起——游戏结束了！来吧，现在和我一同出来吧，到外面去——到光明中去吧！

苏达沙那在我出去以前，让我在我的黑暗的主人脚前俯伏吧，我的残忍的，我的可怕的，我的绝代无双的人！——剧终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四

亲爱的小朋友：

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你们一定已经上学了；休息了一个暑假，重新回到学校里，一定感到新鲜而兴奋吧。

小朋友，你们的暑假生活过得丰富么？去过哪些有趣的地方？参加过哪些有意义的活动？看了哪些好书或是戏剧和电影？访问了哪些英雄、模范？你们那里下过滂沱大雨了么？

河水涨了么？你们参加防涝或是防旱的工作了么？这一个多月中发生过多少值得记忆的事情呵！你们把这些事情，都写在日记上了么？或是写在信上给亲戚朋友们看了么？

小朋友，你们喜欢写信写日记么？你们写的时候觉得有困难么？是不是有时候觉得提起笔来无话可说呢？或是心中有话笔下写不出来呢？或是眼前闪烁着事物的形象、颜色、动作，笔下却形容不出来，而只好以“好看极了”，“好玩极了”，“有意思极了”等等简单模糊的字句，轻轻带过就算了呢？还有，你们是不是也有“提笔忘字”，在信上日记上写下许多错字的时候呢？

今年夏天，我带两个小朋友去逛北京西郊的动物园。这两个孩子都是小学三年级的学生，都很聪明活泼。那一回，我们玩得可真高兴。回来后他俩都写了日记。第一个孩子只写了四五十字（里面还有好几个错字！），他只提到某月某日和什么人去逛了动物园，底下就像记帐似地列举了一些动物的名字，什么白熊、大象、猴子、狮子、斑马、孔雀等等，他觉得“好玩极了”，以后就回来吃饭睡觉了。第二个孩子却写了一千多字，他从那天的天气和动物园里的游人等写起，以及那些动物，如白熊、大象、斑马、孔雀等等的动作、形态和皮毛、羽毛的颜色，都写得十分生动鲜明；而且他把我对他们谈过的话，也记下来了！我说：“我小的时候，也逛过这个动物园，那时它叫‘万牲园’，里面只有几只很平常的动物，还有脱了毛的孔雀、老掉了牙的大象……现在却有这么多的珍禽异兽，而且差不多每年每月都增加新的种类。”还有我对他们谈的许多外国动物园的情形，他也有条不紊地记下了。他的这一篇日记，写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错字，使人看了很舒服，没有去过北京动物园的人读了，会引起一种“身临其境”的真切的感觉。

这个孩子的老师和母亲对我所说的话，证实了我对他的评价：他是一个好学生。他很喜欢语文课，老师讲课的时候，他总是专心地听，笔记也写得很好，从来没有错字；他尤其喜欢读书，辅导员和老师介绍过的书刊，他总是读得很仔细，不但记住书里的故事，还把书里优美的、有力的字句和词汇，都摘记在一个小本子里。他脑子里积攒的词汇很多，又会灵活运用，因此他写起作文来，毫不费力，每次作文他都写得很好，写信写日记，也是如此。老师对他的学习成绩是很满意的，对于他的作文，尤其称赞，认为他已经找到了提高阅读和写作能力的门径。

语文是一门基础知识，是一门工具学科。学会了学好了语文，我们才能很好地了解其他的课文，才会读书看报，才会写信写日记，才会写好“作文”。你们现在的语文课本，里面有许多思想性很高的、写得很好的故事和诗歌，老师们又讲得很好，你们应当抓紧学习的时光，好好地听讲，好好地写笔记，还要细看每个字的写法。把语文学好了，就会同那位写日记写得很好的小朋友一样，阅读和写作的能力也不断地提高。到了你能够很好地掌握文字这个工具，使它能为表达你的思想感情而熟练地服务的时候，你将会感到无限的快乐，而看你的文章的人，也会感到快乐的。

再谈吧，愿你们在新学年中好好地学习语文！

你的朋友冰心一九五九年八月十九日，北京。

散文，诗歌合集《小桔灯》。）

献给北京——我的母亲

妈，您一人在这儿站着哪！您是太乏了，还是太兴奋了呢？

前面席刚散，大哥他们正陪着客人谈话呢，外边可热闹啦，您看那灯光，您听那唱歌和跳舞音乐的声音！一家子大大小小忙了一年，兴奋了一年，把寿堂收拾得齐齐整整，今天夜里，他们可该尽情的快乐了！

妈，您心里想着什么呢？您回过头来看看我！这十年来，您是越活越年轻了，您的笑眼多美，多亮，人家都说您年轻的时候好看极了，我看您现在就非常非常地好看呵。

可是，妈，在这以前，自从我生下来，就没有看见您笑过，我不是庚子年生的吗？那年咱家最倒运了！我常听见大哥他们说，本来咱们家就是一天一天地衰落，为这一家的日子，您就够辛苦够操劳的了，那年又来了一班强盗，哪一国的人都有，把咱们的园子也烧平了，东西也抢光了，人也糟蹋了。从那时起，强盗在咱们家成了主人！我们的孩子在街上捡煤核，拉洋车，铺街垫道，鬼子强盗们同着我们的不肖子弟，到处横行霸道，那时，您流过多少眼泪，对大哥们说过多少要我们争气报仇的话呵！

等到我会记事了，咱家就更穷了，更苦了。房墙也塌了，院子里也长起乱草了。强盗们对我们更凶了，家贼们也更猖狂了。妈，我永远也忘不了日本强盗坐在我们大厅上的那一天，您一只手搂着我们，一只手指着强盗骂：“你们别以为我们的人都死绝了，我们的人心都腐烂了，我的儿女们会回来的！我的儿女们会打回我们的家里来的，会回到我的身边来的，你们等着你们最后的一天吧！”您搂着我们的那只手，气得冰凉，您的声音也气得发抖了，您的花白的头发，披在布满了劳苦的皱纹的脸上，可是您的眼光多么勇敢，坚决，您的声音多么宏亮呵！我们紧紧地挨在您的身边，对着那班听得吓住了的强盗，我们心都快气炸了呵！

以后，日本强盗走了，家贼们又带着美国强盗来了……妈，您的眼睛里又有了黑影了。妈，这回忆使您愤怒，难过么？

可是，妈，十年以前，大哥他们打着红旗浩浩荡荡地从西北回来的那一天，您多高兴呵！您拉着大哥的有力的手，望着他的饱经风霜更加坚强的黝红的脸，您的眼里含了多少快乐的眼泪呵！强盗们风卷残叶似的都跑光了，家贼们也跟着溜走了。我们都从黑暗的小屋里跳出来了，我们的房子还是破烂不堪，可是院子里太阳多亮呵，空气多新鲜呵！

现在，妈，您抬头看，前面左右两座新的高楼，东西两行望不到边的一架一架的灯光，这灯光，多美，多亮，多像一朵朵发光的棉桃，一朵朵发亮的牡丹呵。

您看，这两边的新建的高楼大厦，不是像用金线画出来的仙山楼阁的轮廓么？配上咱们重新修整过的厅堂，这气派多堂皇，多伟大呵！

妈，十年以来，您的大儿子没有闲着，他带领着一家大小日夜不停地苦干呵。今天来的那些客人，哪个不称赞我们美丽的家园，哪个不称赞我们辛劳的孩子呵！

妈，您也预料过我们会有这样快乐自豪的一天吗？从今起，我们的日子只有一天好过一天，再过十年，二十年，一百年，那时候会好到什么地步呢？我们真是要大大地享福了呵！

您的眼光又严肃起来了！您别这样地又笑又恼地看着我。

我知道，我一定不松劲，一定好好地听大哥的话，跟着他好好地干，一直干到使普天下人都能够过到最好最好的日子……妈，您快看，烟火放起来了，多美，多亮，就像漫天的五色的光雨，照亮了我们辉煌的楼阁，也照亮了我们的快乐的心！

妈，您回过头来看我，看我的眼睛，您看我眼睛里您的脸多亮，多美，多快乐，多年青！

妈，您低下头来，让我轻轻地亲您一口，祝您永远快乐，永远年轻！

一九五九年八月二十七日，北京。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五

亲爱的小朋友：

我心中充满了喜悦。窗外晚霞在天，新月已出，大院里小孩子欢笑奔走的声音，在凉爽的晚风中荡漾……小朋友，我们多么幸福，生活在新中国，多少伟大辉煌的事迹，都让我们看到了！当然，你们比我更幸福了，因为你们将来能够看到的一切，在敢想敢干的新社会里，是我所不能想象得到的呵！

我刚从天安门前散步回来——这些日子，整个北京就像一个大家庭里，准备空前的喜事一般地，一家大小，喜喜欢欢，忙忙碌碌。天安门前面两边，从去年的冬天起，看它拆房，看它破土，看它奠基，看它搭起脚手架……每次从那边走过，都是潮水般的人群和车群，真是车水马龙，各种机器的声音，摇山震岳。春天到来，地面渐渐收拾得平坦了，从内蒙古刮来的春风，仍旧扬起扑面的尘土。在扑面的尘土中穿行的人们，仍是心中充满了希望的热情与喜悦，因为我们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天安门前面，四十公顷的大广场上，将永不再有尘土了！

这广场上是日新月异，几天不从那里经过，就变了个样子。一架一架雪白的朵朵棉桃似的大电灯，在宽阔的马路两旁竖立起来了；天安门两厢的大厦的脚手架都拆走了，涌现出两座庄严雄伟的建筑。一棵一棵的大松树、大柳树、大枫树，从城外连根移来，栽在人民英雄纪念碑的两旁。这些大树，将使这广场上，一年四季有最爽人心目的颜色。松树的苍绿、柳叶的青翠和枫叶的绯红，将衬映得四周高大的建筑，更加庄严，更加美丽。

我今天下午在广场上散步的时候，举目东望，正看见新建成的中国革命博物馆和历史博物馆的高楼巨柱。这博物馆和西边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礼堂，遥遥相对。这两座大建筑都有四十五公尺高，比正面的天安门楼还高出一段，但因为广场宽阔，新建筑的颜色比黄瓦红墙的天安门楼，又浅了一些，因此显得十分调和配称。

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礼堂，前几天我曾去参观过。它给我的是一种梦游仙境似的感觉，又好像是一个小孩子忽然走入了童话的世界。我这一辈子看见过许多国家的议会大厦，在我的记忆中，还没有一处比它更伟大的。这个能容万人的大礼堂，真是庄严肃穆，气象万千！一万个座位是分摆在三层地面上，第一层是人大代表席，可容纳三千六百人，每个席位前都有写字台，台上有专用的扩音器和收听的意译风，二层和三层都是大挑台，一共有六千多座位。但是承担这六千个座位的两层宽大的挑台，却没有一根支顶的柱子。因此坐在这一万多个座位中的任一个位上，都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主席台上的一切。主席台口，宽三十二米，可以坐三百个人的主席团。这里还可以演出大型的歌舞剧和大型的交响乐，台前的大乐池，能容几百人的乐团演奏。

礼堂的照明，是屋顶的最华丽的灯光。当中一朵朝向太阳的大葵花，葵花心中是一颗光芒四射的大红星，象征着亿万人民的心，朝向着我们亲爱的党。葵花的外面，是三环波浪形的灯圈，圈内圈外布满了繁星似的五百盏灿烂的灯光。天蓝色的墙壁上接屋顶，是圆穹形的水天一色，坐在大礼堂里，就像坐在寥廓静穆的夏夜的星空下一样！

小朋友，在我们祖国的首都，光是今年一年中就出现了几十座大大小小的新的建筑；若是细说起来，几天几夜也描写不完。光是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礼堂一处，就够说上一天半天的。我只把大礼堂约略描述一下，其余的等你们自己来看。

小朋友们来日方长，前途似锦，你们将来不但可以到里面参观，还可以在里面开会呢，只看你们自己的努力了。

我现在要告诉小朋友的，就是我在天安门广场上所涌起的潮水般的感想。当四十多年前，我像你们这么大的年纪，初到北京的时候，我看见的是黄瓦上长满了乱草的故宫；褪了色的红墙；下雪下雨时泥泞污浊，刮风时尘土飞扬的街道；坐着汽车马车的，是扬威耀武的洋人和骑在人民头上的统治者；行走和开车拉车的却是饥饿憔悴的劳动人民。哪会想到在几十年后，我们几千年来受尽了压迫剥削的人民大众，能有这般扬眉吐气欢欣鼓舞的今天！

小朋友，“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没有革命烈士们洒出的鲜血，就染不出我们今天飘扬高举的五星红旗。祖国的勤劳勇敢的亿万人民，若没有中国共产党的正确英明的领导，是闯不出这个灿烂光明的世界的。我们要牢牢记住这件事实，我们的心，永远要像人大礼堂的屋顶上的那朵向日葵，满怀热爱地倾向那颗象征着中国共产党的光芒四射的红星！

当我在广场上徘徊瞻眺的时候，准备在国庆节游行的小朋友们，正在练习走队。他们举着花束，整齐严肃地行进。还有许多等着操练的小朋友，都散坐在广场的四周。在这宽阔的地面上，人形显得那么细小，天空显得那么广漠而蔚蓝，从对面路上开来的一辆一辆大汽车，看去就像小小的玩具一般。

这时我忽然感到我们的祖国是多么广大，党对我们的关怀是多么深厚，而我们自己在这中间又显得多么渺小！但是“渺小”是从个人的角度来看的，“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党是永远重视群众的力量的，小朋友，让我们永远团结在一起，为祖国的繁荣富强而努力吧！

祝你们节日快乐！

你的朋友冰心一九五九年九月九日，北京。

散文、诗歌合集《小桔灯》。）

最痛快的一件事

有一位印度朋友在中国访问了几星期之后，回到北京，很有感触地对我叹羡地说：“在亚洲，我所走过的地方，只有新中国的大陆上，看不到一点帝国主义的痕迹！”这些话突然提醒了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十年来，使中国人民高兴痛快的事情太多了，我们只注意到应接不暇的日新月异的建设，而把我们从这一片大地上摧毁消灭了一切帝国主义造成的创痕的这一件事实，倒有点忘记了。其实，我和这一位印度朋友，有很深的同感，十年来中国人民最痛快的一件事，应该是从中国广大的土地上彻底地、完全地消灭了帝国主义的痕迹。

就我个人来说，我呱呱坠地，就坠在帝国主义所造成的创痕斑驳的中国大地上！我是一九○○年生的，这是八国联军进逼北京的一年，中国人民的生命和财产，遭到了空前的浩劫。（以后我在国外旅行的时候，在许多帝国主义国家的博物馆和私人的收藏室里，都看到了他们从中国抢去的赃物！）我很小的时候，住在山东的烟台，那是一个不大的沿海市镇，但是当我在沙滩上游戏的时候，几乎每天都看见有挂着形形色色的外国旗帜的商船和军舰，在出出进进。每年夏天，还总有几只美国军舰来此过夏。也几乎每天都有酗酒斗杀的事件发生，不大的烟台市，也有日本的饭馆、商店和妓院以及美英各国的披着宗教外衣实行文化侵略的医院、教堂和学校。

当我十岁的时候，我们一家坐着英国商船从烟台到上海去，船上有许多欧洲人趾高气扬地踞倚在“大餐间”的船栏上，向客舱的舱面扔着果核。那大餐间是即使能付足票价的中国人，也不能乘坐的。船一驶进黄浦江口，江面上停泊满了外国的商船兵舰。码头上，有我们的同胞汗流浃背地在外国监工者的鞭挞之下，替帝国主义者扛运着他们从中国榨取去的丰富的资源。在上海，满街上都是外国的商行、银行、工厂、俱乐部……还有跑马厅和公园，公园门口挂着“华人和狗不准入内”的牌子。街道的名字，也根本不是中国的，像什么霞飞路、慕尔鸣路……纵横交织，路上，坐车的都是外国人，开车拉车的却是我们的同胞。两年以后，我们从上海去到天津。

天津也和上海一样，割裂成几个帝国主义国家的租界，租界上的警察们，对中国人民，简直是犬马不如。我们从天津到达北京，一下车站，首先经过东交民巷，又是一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使馆区”。在使馆区的东边，就是现在的东单公园，那时是使馆驻兵的操场，穿着各种各色军服的外国兵士，扬威耀武地在怒眦欲裂的中国人民面前，做着军操……。那些年，中国人民受压迫欺凌的日子，真是说也说不完，几亿的中国人，都有他自己的惨痛的经历，我们的日历上一年到头有许许多多的国耻纪念日，学生们愤慨地说：“尽纪念国耻有什么用处？我们若不把帝国主义彻底打倒，将来我们的日历上，有国耻的日子将多于没有国耻的日子了！”

中国人民为打倒帝国主义作了几十年的斗争，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道路。我们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之下，几亿人民百十年来的冤愤，化成一股翻山倒海的力量，我们终于端起了这座压在我们头上的大山，把它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了震天的巨响！这巨响，在我们的领袖毛泽东主席十年前在北京天安门上向全世界人民宣告“中国人民站起来了”的声音中传达出来了！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中国人民从百十年来的血泪斗争的沉痛经验中，说出了这句充满了真理的智慧的话。

我们从心底知道只有劳动人民自己的党，才能坚定地站在人民的立场上，才能根本地、彻底地、全面地把帝国主义在中国远伸深入的吸血管，连根抽拔，把帝国主义在我们大地上造成的创痕，洗涤得毫无踪迹。

赞》，百花文艺出版社１９６２年１１月初版。）

再到青龙桥去

前几天，我又到青龙桥去，访问了那边的康庄人民公社岔道管理区的青龙桥分队，上了长城……这一天，我被喜悦温煦的空气所包围，所笼罩！

再到青龙桥去的动机是这样的：三十七年前，当我还是个学生的时候，曾经在那一年的国庆日，到青龙桥去，回来写了一篇颇有感慨的文章。好久以前，就有朋友建议，说我应该再去一趟。但是今年的国庆日，我决不肯离开这腾光溢彩的北京城！我抽了个空，和两位年轻的朋友，在国庆之前，去偿了这个夙愿。

再到青龙桥，决不是“寻梦”，因为从恶梦中挣扎醒来的人，决不要去“寻”那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恶梦；同时也不是“访旧”，因为你去访的对象，是新的而不是旧的，是更年轻的而不是更老迈的。新酒不能装在旧皮袋里，还是打一个新比喻好一些：比方说你是去访问一个久病新愈的朋友，他是一天一天地健康起来的；你是去看一丛新栽的小树，它们是年年地更加高大更加浓密的。你不准备去凄凉感旧、慷慨生哀地自寻烦恼，你是满怀着热烈的希望，去迎接那扑面的盈盈的喜气的！

我的希望并没有落空，而且时时给我挑起崭新的喜悦：张灯结彩的西直门车站；花卉缤纷的车站广场；车站上梳着双辫的收票的大姑娘；和车上手里拿着蝇拍笑嘻嘻地来往招呼的车务员小姑娘；车窗外掠过的一幢一幢新的工厂和学校的建筑，以及连成一大片的青葱的田野；而最耀眼的，还是田野边站着的带着红领巾的儿童；万绿丛中，鲜红一点，内中含着多么新鲜的诗意呵！

过了南口，四围的山峦，还是碧绿碧翠的！我没有看见柿树的红叶，只看见满载着外宾的红色黄色的大汽车，在绿岩上忽隐忽现地绕行。在岩石上，桥头上，都看到北京师大制作的标语：“战胜自然，改造思想”、“向荒山进攻”等等，多么可爱又是多么幸福的青年们，你们分到了多好的一片山地来搞“绿化”呵！

从青龙桥车站下了许多人，一大队人民大学的学生，总有七八十人吧，他们在詹天佑先生铜像下停了一会，就笑语纷纭地跑到山上去了。我们没有跟上去，却穿过铁路宿舍，先到山坡上栽满了花草的青龙桥派出所，去问讯：哪里是康庄人民公社岔道管理区青龙桥生产队长的家？随那位白衣民警的指尖望去，在坡下绿树荫中，潺潺流水的小溪后面，一所被繁花所包围的小院，就是生产队长李景祥的住处。

我们下了坡，过了小桥，走进院门，里面静悄悄地，好一个幽雅的所在！正房和东厢房的窗台上，都摆着花，院子里是花，阶前也是花。地上有铡刀，还有些木工用具和些新劈下来的木片。掀开竹帘，进到上房，里屋有个人站起来招呼我们，说队长下地去了，这里是他的住家，也是办公室，请我们稍待一下，说着就走出去了。

我们在屋里细看了看，墙上贴着许多大张红纸，是读了八届八中全会的公报之后向公社提出的生产保证书。桌上还有《农民报》、表格一类的纸张，和算盘文具等等。我们又走到院里，李景祥就从外面跑进来了。这是一位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上次我到青龙桥的时候，还没有他呢！——他穿着灰蓝色的衬衫，青裤子，光脚，青布鞋；长方脸，平头，眉目间流露着朴质与热情。他和我们握过手，仔细地看过介绍信，便笑着把我们让到屋里去。我们喝着开水，开始了谈话。

这位年轻的队长，和中国五亿的农民一样，解放前是吃不饱，穿不暖的，也没有文化。这个小小的村子只有二十几户人家，绝大多数是一年只有两个月的粮食，只靠打草打柴或是做短工来糊口。日本鬼子占领时期，青年人跑了许多，国民党时代因为抓兵，青年人就更少了。种长城边的地，是要出八达岭的口子的，但是工作的时间很短，早晨八时以前，不能出去，下午四时以前，必须回来，因为国民党把住口子，怕八路军进来。但是人们和八路军不但没有断绝来往，而且来往得很密切。到了一九四八年十一月里，青龙桥比北京先解放了。

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泛起笑容：“解放以后，我们先搞的是拨工互助组，一九五六年成立了八达岭高级社，这里是第十二生产队。一九五八年成立了康庄人民公社，这里和三堡、石佛寺、上花园、黄土壤五个村七十多户成为一个分队。在从前，这里每亩地才打三四十斤粮食，在一九五七年就提高到一百五十斤，一九五八年又提高了。今年下了冷雨，可能会差些，但是有了人民公社，就是差也差不了多少了。”

这时外面竹帘声响，仿佛有几个人进来，接着就有小孩的极其脆嫩的声音，喊：“爸爸，吃饭啦。”李景祥仿佛不好意思似的，把头一扬，朝着外面说：“你们先去吧。呵？”我们忙把本子合上，把笔套起，笑说：“我们不耽误你吃饭了。”

他连忙站起把我们拦住，说：“不忙，再谈一会吧。”于是他从他的两个孩子谈起，又谈到他的爱人，谈到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发展远景。那美好的远景，若让他滔滔不断地说下去，不但要耽误他的吃饭，还要耽误他的工作呢。我们只好坚决地告辞出来，走过小桥，他笑着向我们挥手，走到坡后去了。

我们恋恋地回望着这个“小桥流水人家”，这时小桥下的溪水边，有个穿粉红褂子的姑娘，正在低头洗着衣服，我们面前展开了一幅绝美的画面，可惜我们都不会临摹！

我们循着宽阔的柏油大道，曲折地走上八达岭，不时有上下山的大汽车，从我们身旁掠过。三十几年前这里是条崎岖的土道，我们骑着小驴，无风也会蹴起如云的尘土，若是那时也有这么多的大汽车，我们走路的就都成了土人了！

走进嵌着“居庸外镇”四个大字的高大的穹门，这个小小的瓮城里面也有种植，也在兴建！北面山坡上的几座房子已经盖起了，木工们还在造大玻璃柜子，空气里浮泛着柏木的芬芳，这里是饭店和售品所，许多外宾们在进进出出。横贯东西穹门的大道旁边，停着大大小小的汽车。南面的坡上还堆着砖瓦土石，在等待开工。

我们在茶馆外面石桌边坐了下来，泡了一壶茶，拿出干粮来吃着。举目四望，周围是依山上下的雄伟的长城，像几根粗壮坚牢的铁索，紧紧地扣压住这洪涛起伏的群山的海！城墙内外，是重叠不断的月牙形的鱼鳞坑，和密密麻麻的绿色的小凹孔……匆匆地吃过干粮，我们一直往城墙上走。墙上的台阶是新修过的，毫不吃力地登上去，经过一处又一处的堞楼，没有到最高层我们就站住了。往西看，重山叠岭之间，有个缺口，一直望过去，是水光掩映的官厅水库，远远地极其温柔而璀璨。

八达岭所以成为游览的胜地，因为这里的长城不是一片的，而是有瓮城，有连续不断的堞楼，有好几道城墙纵横交错。显然地，从这个缺口，历代都来过浩荡奔驰的“胡骑”，他们只要能登上涌过这个关口，居庸的东南，就不是汉家天下了。和“居庸外镇”相对的朝西的穹门，上面嵌着“北门锁钥”四个大字，就是这个道理。

自古以来到此登临的文人学士，写下的诗文，发出的感慨，都不出这两类：一类是在乱世中来游的人，感叹说，空有这么雄伟高大的长城，“胡骑”却仍旧进来了，中原仍旧沦于夷狄；一类是在比较太平时代来游的人，也慨叹说，假如怀柔有道，当时何必驱使几十万的壮丁，引起那么深的民怨？

他们对统治阶级的不满情绪，虽有深浅，但是声调一律是抑郁低沉的，充其量也不过是“悲壮”而已。读了他们的作品，再登长城，没有出息的年轻人也会无病而吟的！

现在呢，时代变了，史无前例地变了，脑子里塞满了“秦时明月汉时关”，“将军白发征夫泪”的人，在这满目青葱，朝气盎然的长城上，也是感慨不起来的！你看，今日的长城早就不是“拒胡”的工具，只是我们民族大家庭中许多洞开的大门中的一个。各民族的同胞，和我们许许多多的外国客人，都到这里来登临、来瞻仰这伟大矗立的、代表我们六亿五千万人民的力量与智慧的结晶。我们从这伟大的古老的建筑上得到了无限的信心和力量。你看，这无数的鱼鳞坑，无数的深绿的凹孔，就在这坑里孔里，有多少新中国的青年，放进了他们的无限的热情，无穷的希望，无量的信心，和无边的喜乐。三五年后，新生的一望无际的密树繁花，将簇拥起这纵横驰走的城墙，把八达岭变成一片中国人民的力量和智慧的海！

那时节，我当然还在。到了那位年轻的生产队长李景祥，活到像我这么大岁数的时候……还有那用脆嫩的声音，叫李景祥爸爸的那个孩子，活到像我这么大岁数的时候，我们亲爱的祖国，该是怎样一个繁荣富强的国家！我们人类的世界，又该是怎样一个和平幸福的世界！

生活在新时代，在党的正确的指导下，和六亿五千万人民一同高歌前进的人们，是永不知道“老之将至”的！我们下了山，在车站上等车的时候，那七八十个大学生在这挂着巨幅宣传画的站房里，笑语杂沓，有的在下象棋，有的在打纸牌，有的在看书，看他们滚珠似地来往，尽情地欢笑，我虽然在一旁静坐着，我的心情却和他们融在一起。我的心默默地在向着他们呼唤，向比他们更年轻更幼小的人们呼唤：让我们都多加一把劲吧，将来的和平幸福的世界是我们的！

一九五九年九月二十五日，北京。

（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日报》１９５９年１０月８日，后收入散文集《樱花赞》。）

走进人民大会堂

走进人民大会堂，使你突然地敬虔肃穆了下来，好像一滴水投进了海洋，感到一滴水的细小，感到海洋的无边壮阔。

步进万人大礼堂，使你突然地开朗舒畅了起来，好像凝立在夏夜的星空之下，周围的空气里洋溢着田野的芬芳。

你静穆，你爽畅，你想开口，可是说不出话，你感到欢喜的热泉，在你血液里汹涌奔流，在你眼眶边盈盈欲坠！

你定了神，抬头望。你望见高高的圆穹上，饱满圆大的葵花蕊中，一颗伟大的红星，发射着条条灿烂的金光。

三重荡漾的波浪形的灯环内外，嵌满了璀璨的围拱的群星。

在这里，看不见一根“承天”的“八柱”。

从上下三层九千七百多个座位上，上望庄严阔大的主席台，群众和领导者之间，没有一丝视听上的间隔。

从主席台上向前看，这三层楼台连成一片，成了一望无际的浩荡的群众的海洋。

台上台下都围抱在无边无际的，万星熠熠的宇宙之中！

你走遍天下，你看见过这么伟大，这么崇高，这么瑰丽，这么充满了庄严的诗意的人民大会堂没有？

你没有想到你会用自己的肉眼，看到这么辉煌的奇迹吧？

你的想象力太贫弱了，你经不起这童话般的强光的袭击，你以为是做梦。

你不是做梦，这是在共产党领导下，亿万群众以自己的聪明才智，在风里，雨里，冰里，雪里……把人人理想里的人民大会堂，用土，用石，用钢，用铜，用琉璃，用锦缎……以神眩目夺的速度，扎扎实实，坚坚固固地摆在我们面前的。

这是人民的力量和智慧的结晶！

人民的力量和智慧得到解放和发展，还不过十年。这种童话般的楼台，在眼前的北京，已不止十座八座。

试想十年以后，百年以后，人民的力量和智慧，更有无限量的发扬光大的时候，我们的祖国，该是怎样的一个美丽庄严的世界！

朋友，让我们把自己的一滴水，投进这浩荡无边的力量和智慧的海洋中去吧。

小札》，作家出版社１９６４年３月初版。）

普天同庆

昨夜晚，我在人民大会堂前，花岗石的层阶上面，朵朵通明的玉兰花灯，映射在高耸的林立的青花石柱旁边，忽然看到一位黑人朋友！他双手插在裤袋，凝望着天安门，雪白的敞领的衬衣，雪白的因着微笑而露出的牙齿，脸上洋溢着欢喜和希望的热情。这个青铜铸成似的、勇敢雄壮的、信心和希望的象征，屹立在用黄金的光线描成的、顶上红星照耀的楼台背景之前，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一个光辉的、永不磨灭的印象。

这个青铜形象，向我证实着我们建国十年的国庆节日，不但是我们中国人民万众腾欢的节日，也是全世界爱好和平进步人民普天同庆的节日！

一位友好国家代表团团长说得好：“今天全世界都注视着北京：兄弟的社会主义国家人民是怀着欢乐和自豪的心情，现在还在受压迫的人民是充满着希望和信心，而帝国主义者却是带着仇恨和绝望的心情。”这些话真是概括了中国十年来的光辉成就，在世界不同营垒中所反映的一切！

我们每天到机场和车站，去迎接远道前来的兄弟和朋友，看他们一下飞机一下火车，就喜溢眉宇，他们用惊叹的眼光，看着我们美轮美奂的车站和机场，也用祝贺的眼光，看着我们每一个人，他们把接过去的花束夹在左臂弯里，用右手紧紧地握住我们的手，说：“我们的梦想实现了！”

有一位从《一千零一夜》这故事的发源地——巴格达来的朋友，热情地说他小的时候，从小学地理上知道了中国和北京，他曾经梦想来到这个国家，“今天这梦想实现了，现在，我又有了另外一个梦想，那就是全世界将成为一个真正为人民所有的世界”，这也是一语破的！

世界上有许多人，到过，也听见说过，或是从书上读过中国和北京：这里有雄伟的长城，巍峨的宫殿，精致的磁器，美丽的丝绸，……但是十年以前这里更有的是痛苦的人民，泛滥或是干裂的荒芜的田野，倾颓的城墙和宫殿，污秽仄小的街道，……还有帝国主义者在这一片落后黑暗的大地上，横行霸道，压迫榨取……今天这些梦想来到中国，或是重访中国的朋友，到达了中国和北京，他看到的不是颜色憔悴，形容枯槁的人民，而是容光焕发，神采飞扬的人民，他看到的不是荒烟蔓草，破槛旧窗的天安门，而是金碧辉煌，而且拥有两旁簇新高大的建筑，和四十四公顷广场的天安门！长城更雄伟了，宫殿更巍峨了，磁器更精致了，丝绸更美丽了……他们怎能不喜出望外？怎能不在定神回想之后，坚定地做出这样的结论：只有人民真正做了自己的主人，他们才会有冲天的干劲和无比的热情，把自己的国家迅速地建设成今天这个灿烂辉煌的样子！

他们欢慰，他们恳挚地向我们表示：我们的成就就是他们的成就，我们的胜利就是他们的胜利。他们把我们胜利成就的光辉印象，带了回去，这印象，在他们艰苦而漫长的斗争岁月中，将永远给他们以希望和鼓舞。

我们也永远感激我们的弟兄和朋友，十年来我们得到了社会主义国家的弟兄般的援助，我们也得到了世界一切爱好和平民主进步人民的同情和支持。在我们自己的盛大节日里，我们衷心地祝愿我们的朋友弟兄，在秋高气爽的阳光中，看到我们十年中所努力的一切：我们的军队，是保卫和平的无比坚强的战士；我们的工人农民，是在“东风压倒西风”的号角下，为世界和平和人类进步，而辛勤劳动的队伍，我们愿和大家一同努力，一同实现同一的梦想，使“全世界成为一个真正为人民所有的世界”！

让帝国主义者在黑暗恶臭的角落，绝望地嗥叫出他的仇恨和诅咒吧！让我们大家握起手来，同声地高呼：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世界和平万岁一九五九年九月二十九日急就。

河北怀来涿鹿把桑乾河水引上山岗

河北省怀来县涿鹿人民公社在党的领导下，自力更生，就地取材，劈开黄羊山，把桑乾河水引上８０公尺高的山岗，浇灌黄羊山南麓五万亩土地。涿鹿人民给这个工程取名叫“劈山大渠”。

涿鹿在河北的居庸关外，自古以来是个雨量不足的地区。

黄羊山麓更是“春工施尽，秋收不见”，最好的年景亩产也不过百斤。翻开元、明、清等朝代的涿鹿地方志，都会看到很多“夏大旱，人相食”一类的记载。国民党反动统治更是不顾人民死活。在黑暗的旧社会里，人民只能吞声忍受自然灾害的折磨！劈山大渠施工指挥部检察主任郭全举老人就是一位活的见证。他在解放前就曾翻山越岭，到桑乾河上游，看地形，画渠谱，到各村劝人联合修渠，向官府递呈子请求修渠。但是，官府不理，地主阻难，这位热心的农民白白地奔波了许多年，美好的愿望一次又一次地破灭了。

全国解放了，劳动人民作了国家的主人。一九五七年秋，党发动人民大兴水利，涿鹿人民便决定修建劈山大渠。副县长亲自领导测量定线。郭全举老汉满心欢喜地参加了工作。测量队冒着零下２０度的严寒，在百里荒岗上往返十次，找到一条最合适的线路。一九五八年三月，浩浩荡荡的水利大军开进了黄羊山，和顽强的大自然展开了搏斗。

工程是十分艰巨的，它从西头把桑乾河截住，在黄羊山腰劈开一条大渠，让河水跨过２９道深沟，穿过２４座山峰，直至黄羊山南麓，全长９２里。一路上要炸开无数嶙峋坚硬的岩石，全部工程要挖填土石方１７９万公方。

开工初期，劈山工具非常缺乏。但是涿鹿人民公社紧紧依靠党的领导，“以万里长征的精神，坚守上甘岭的毅力，奋战到底！”他们充分发动群众、依靠群众，解决了不懂技术、缺少物资等一系列困难，提前一年完成了第一期工程。这是全渠的主要工程，包括长１０６公尺、高２２公尺的武家沟大渡槽。第一期工程完成后，涿鹿人民公社就增加了三万二千亩灌溉面积。第二期工程完成后，将再增加一万八千亩灌溉面积。干渠线上将修建十五座发电站，沿渠三十三个村可安装上电灯。涿鹿人民公社的收获还不止此。通过这个工程，公社培养和锻炼了许多具有共产主义风格的英雄人物。像二十三岁的马家湾妇联主任杨光荣率领１４０名民工，大战胜家寨，二十天任务十五天完成。只读过两年书的民工苗掌，大胆负责，刻苦钻研，终于掌握了爆破、看水平仪、看图纸的全部技术。

涿鹿人民解放前作梦也想不到能用自己的双手治服桑乾河，为子孙万代造福。他们自豪地说：“只要有共产党的领导，再大的困难也不怕。”

仰望天安门

天安门，闪闪发光的琉璃黄瓦，鲜红的高墙，鲜红的纱灯，鲜红的飘飘的旗帜。幸福的玉石栏杆，承托着伟大的领袖抚按着的双手……六亿五千万幸福的人民，一想到我们亲爱的党，亲爱的领袖，千万亿颗鲜红的心，一时都从祖国的四方八面，朝向着北京，仰望着天安门！

国防前线的战士们，在星光月影下，狂风暴雨中想着它；分秒必争的工人们，在熊熊的炼钢炉前，深深的煤坑道里想着它；精收细打的农民们，在绿油油黄澄澄的田野上想着它；戈壁滩头，雪山顶上，篝火旁边围坐的青年们，用凝思的眼光想着它……他们想的是站在天安门上的我们伟大的领袖；他们想的是天安门前涌过的彩旗的波浪，欢乐的人群；他们想的是一架一架的振奋人心的出奇制胜的事物模型和生产指标；他们想的是一队一队的雄赳赳气昂昂的运动员，和用脆嫩的声音高呼“毛主席万岁”的孩子；他们想的是万花争艳的文艺大军；他们想的是满天飞飘的气球和鸽子；他们想的是火树银花的焰火，繁星辉映的明灯；他们想的是不夜的天空下，人们沸腾的欢乐场面。

他们心坎上供养的天安门是如何的鲜明灿烂呵。

但是，离开天安门十个月的人，还不知道天安门前又已经大大地变了样。东西两座伟大的建筑物：人民大会堂和革命博物馆、历史博物馆，都比天安门楼高出几尺，天安门前整齐排列的托月似的明灯，也比门前的一对矗立的华表，高出一头。而这两座新兴的建筑，却是远远地素淡谦恭地侍立在两旁，四十四公顷宽阔的广场上，玉树琼花般纵横交错的灯光，只有把天安门衬托得更加庄严，更加伟丽！

古老的天安门和“不愿做奴隶”的中国人民，是共过患难的！在它破旧荒凉的时代，它看见过蜂拥入城的帝国主义强盗，它听见过敌军的车马碾过踏过的声音。它也看见过万千热血的青年，举起如林的手臂，挥舞着白浪似的纸旗，它也听见他们发出的震天的怒吼。这巨大的声音从天安门前迅速地荡漾开去，激起了滔天的怒潮，洗出了一个光辉灿烂的新中国！

中国人民永远崇敬珍爱这庄严古老的天安门，他们把它修缮得金彩辉煌，把它描画在国徽上。十年前的十月一日，毛主席在它上面向全世界宣告：“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从那时起，天安门和这句石破天惊的语言，在全世界的人民心中，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象！

我们将永远捍卫它，珍爱它，以敢想敢说敢干的精神来发扬光大它！

你看，现在在广场当中的人民英雄纪念碑的两旁，有几队民兵，正在练习走队，每个人看去只有橄榄大小。广场边还有两个橄榄大小的老师，领着红豆大小的儿童，远远地向着我们走来。别看儿童们只有红豆般大小，我已经听到其中的一粒说过：“我们要带着上面画着天安门的国徽，坐上我们自己制造的火箭，远远地飞到宇宙里的另一个星球上去！您信不信？总有一天！”

天安门在上，我相信，总有一天！１９５９年９月（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日报》１９５９年１０月１日，后收入散文集《樱花赞》。）

回国以前

自从回到祖国的怀抱，我已经在亲爱的毛主席的检阅下，过了七个国庆节了。每一个国庆节我都参加了更盛大雄壮的游行，更快乐兴奋的歌舞，也看到了祖国更飞速更辉煌的成就。这六七年里，我自己，也从一个无知无识的孩子，在亲爱的党的教育培养下，长成为一个誓为人民的事业而贡献一切的二十岁的青年。我也和一切的青年人一样，将以无限欢欣虔敬的心情，来迎接建国十年的旭日腾空般的光辉照耀的佳节。我想，在过着这个伟大的节日的时候，我仍会和过第一个国庆日一样地加倍清晰地回忆到我在回到祖国以前一段时间里的经历。

那是在日本东京。我的父亲母亲带我到姑姑家去。这天下午有个送别的酒会，是姑父请他相熟的几个美国朋友并给我们饯行的，因为我们不久就要到美国去。

姑父是个新闻记者。父亲自从失业以后，为要在日本居留，也在南洋的一个中国报社里，挂了一个记者的名义。我们平常来往的，居多是各国的新闻记者。

我们走到姑姑家里，客人们还没有来，姑父和平常一样，笑容满面地在忙着调鸡尾酒，两个穿白衣的日本侍者，在饭桌上摆着点心。

姑姑带着母亲和我，走进书房——这书房和客厅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帘幕——我看见祥哥坐在留声机旁边的地毯上，在翻看着唱片。他头上缠着纱布，眼边也青肿了。

祥哥是姑父的侄子，而姑父并不喜欢他。我听见姑姑同母亲说过，因为姑姑不生孩子，姑父要从外面接回一个孩子来，姑姑不肯，说：“我不要外面的野杂种，不如到老家把你那个没爹没娘的侄子接了来，倒是自己的亲骨肉。”姑父拗姑姑不过，只得把祥哥从国内乡下接来了。他只比我大几天，却长得又高又大，两只眼睛咕碌碌地，仿佛总带着一种怒气。姑父一看见他就讨厌，说他又野又苯。可是姑父越讨厌他，姑姑就越照护他。因此祥哥对姑姑还亲热一点。

我们到日本的时候，祥哥也不过刚到几个月。正是他一切不惯、举目无亲的时候，他和我一下子就混熟了。后来他上了美国学校，我上了国际学校，比较疏远了一些，可是他还是常到我们家里来看中国小说和香港寄来的书报，跟我们谈关于祖国的事情。他常常气愤地说：“在我们家里，一个中国字也看不到。我的叔叔简直是个假洋人，是个洋奴！总有一天我要逃出这个洋圈子！”

当然，拿祥哥来和我现在的同学们比，他的觉悟水平还是很低的，不过在我当时许多的竭力追求美国生活方式的男女同伴之中，他是羊群里的骆驼，鸡群中的仙鹤。只有他常常能给我一种刺激，提醒我祖国是可爱的。

自从祖国的志愿军来到朝鲜，帮朝鲜人民军作战以后，祥哥和我们都兴奋得了不得。每天从美国百般掩饰的军报里，研究美国军队节节败退的路程。我们两人还在屋顶的小房间里，收听祖国的广播，在收音机旁边手舞足蹈。但是自从我们一家要到美国去的消息说出去以后，祥哥对我们的态度，简直是坏透了。

我们走进书房的时候，祥哥连头也不抬。姑姑叹一口气，对母亲说：“阿祥又闯祸了，昨天在学校里打了一个美国孩子……”祥哥这时把唱片向地上一摔，愤愤地说：“谁叫他一直在我面前骂中国人？谁叫他骂‘不知好歹的支那人敢在美国人头上动土’？我早就警告过他了，我说，‘你小心！你再敢骂一句，我就打你！’这胆小鬼，躲到一群人的背后，尖声地叫‘支那……’还没等他说完，我分开人群，一拳就把他打倒了。跟他要好的几个美国孩子，还围上来打我……’祥哥自豪地撇着发肿的嘴唇笑了一笑，“别看他们把我打得脸肿鼻青，他们一个个也都挂了彩。后来居然也有几个中国孩子来帮我打起他们来了，这我倒想不到……”

这时院子里的石子地上，传来沙沙的汽车开进的声音，姑父在外面叫：“太太们，客人来了，你们都躲到哪里去？”姑姑和母亲连忙走了出去。

祥哥没有理我，只找出一套《蝴蝶夫人》的唱片放在唱盘上开起来，自己靠着墙两臂交叉地坐着，眼睛直望前方，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一动也不动。

我在一旁激动地站着——时间过得慢极了！

客厅里忽然传来一个拳头打在纸本上的声音，一个重浊的哑声喊：“拿原子弹炸死他们！这些毛泽东的鬼孩子们！”祥哥霍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我赶紧走到帘缝里往外看，那个要拿原子弹炸死我们的，是八十五军医院的院长牛金上校。

他满脸通红，手里举着一本杂志，封面上是一个巨人的头像，头像后面跟着密密层层的波浪式的人流。一个短胡子的记者，端着酒杯，嚼着满嘴的东西，走过来微笑地说：“毛泽东的鬼孩子们，可不怕原子弹呵！我亲眼看见过他们那拚命劲儿！”

另一个穿着敞领衬衫黄短裤的记者，也走过来说：“院长先生，你研究过他们身上带的那白粉没有？据说是迷魂药，吃了就会不顾死活地往前冲，比我们孩子们用的海洛因强多了！”牛金瞪着通红的眼睛，说：“什么迷魂药？他们是没有感觉的野蛮人！”这时我身后砰的一声，祥哥把留声机的盖子关上了，他对回过头去的我，用发抖的几乎是低吼的声音说：“你听见没有？这时候还有人跑到美国去，就是最……最没出息的！”

他说着一下子就窜出门外去了。

我气得愣在那里，我不气祥哥，我气我那没有出息的爸爸和妈妈！

站了一会，我茫然地走出去。母亲正和威康斯太太坐在小桌旁边。这个每个酒会必到，每到必醉的美国女人，这时已经喝得半醉了。麻黄色的乱发垂在涂着厚粉的额前，口红已经褪色了。她一手端着酒杯，一手夹着半截纸烟，对母亲比划着说，“告诉你，在美国会把你累死，除非你是百万富翁。

在东京多舒服呵。日本下女多好，多听话，什么都替你做。我都发愁明年我们回国去怎么过日子。要能把这些下女们像行李一样捆起带走多好……”她歪歪斜斜地做着捆人的姿势，一杯酒全泼在桌子上了。她斜着眼对我递过空杯子来：“好孩子，给我到你姑父那边拿一杯威士忌梳打吧。”等我替她取了酒来回头要走的时候，她却把我抓住了，说：“谢谢你——你不是才十三岁吗？都快有你母亲高了。你一到了美国，喝了我们的浓牛奶，你就会长的更快。等我明年回去看你的时候，你该抹上口红，穿上高跟鞋，交上男朋友了！”我就像让她打了一个嘴巴似的，使劲地挣脱了，气促地说：“我永远也不会抹上口红……”我一口气跑到门外去，后面是枭鸟似地磔磔的笑声：“中国女孩子脸皮真薄，一说交男朋友就羞得那样子！”

我不想去找祥哥，我也更不想进展，我在院子里找到了自己的车子，坐到车子里去。我脑子里风车似地在转：够了，这就是我的前途！“搽上口红，穿上高跟鞋，交上男朋友”，“野蛮人”，“没出息”……客厅里灯光零乱，声音嘈杂，侍者同下女们通过院子，在客厅和厨房门口匆匆地进进出出。我听见他们咕哝着低声地诅咒：“每次都得躺倒几个人，都醉死完事！”

最后，天色大黑了，这些醉鬼们才拖着拉着地、一溜歪斜地出来上了车，一拨一拨地走了。我听见姑姑在叫我，找我。接着父亲和母亲、姑姑都出来了，姑父跟在后面也喝得醉醺醺的。父亲开了车门探头进来，看见了我，就回头对姑姑笑说：“找到了，这孩子这些日子怪得很——你们进去吧，我们走了。”

一路上父亲开着车，母亲默默地坐在他旁边，我们谁也没有开口。

到了家，林先生的破车子已经停在门前了。我不大喜欢林先生，他是台湾籍的华侨，我们的下女说他是搞黑市的。他每次来总带走我们攒下的几瓶洋酒、几罐咖啡或是几包白糖，来的时候也总是鬼鬼祟祟地同父亲在书房里关着门说话，也许是算黑市帐！

父亲和母亲都进书房里去了。我站在黑暗的院子里，望着隔壁渡边家纸门后面透出来的灯光，刚要迈步，忽然又缩回来了。自从我们要到美国去的消息说出去了以后，玲子对我也冷淡了！

渡边玲子的父亲是一个铁路工人。玲子的母亲前年去世了，从广岛接回来的、玲子的寡姐惠子，在替他们管家。玲子和我同岁，也只比我大几天。她姐姐惠子有二十多岁了，不论晴天雨天屋里屋外，头上总是包着头巾；夏天也总是穿着长袖子的衣服，而且轻易不到门外来，碰见人总是把头脸俯得很低，或是掉转过去。

我们搬到她隔壁来住以后，我和玲子渐渐熟识了。有一次她悄悄地告诉我，她的姐夫是被原子弹炸死的，她姐姐也受了一身的伤。姐姐本来是不愿意到东京来的，她不愿意见人，后来因为这边需要人帮忙，而且她身体越来越坏，不能再继续做整天的工作了，才勉强回来的。一提起这事，玲子就咬牙切齿地恨美国人，说：“你没有看见她一身的创疤呵，你没有听见她讲过那年八月六日早晨八点十五分以后，广岛的人间地狱的情形呵，你说，美国人还是人吗？”她还说：“我父亲到你们中国华北作战过，作过八路军的俘虏，他到现在提起日本侵略中国的事情心里还惭愧。他说：‘帝国主义就不是好东西！帝国主义使得日本人杀害中国人，又使得美国人杀害日本人，帝国主义不消灭掉，世界就没有和平。’”她说着就拉起我的手，紧紧地握着。这时我真是从心底感到日本人民的可爱！

我们这条巷里，有两家的女孩子是“嫁”给美军的，常有美军的吉普车停在门口，院子里晒着美军的衣服。这两个女孩子先后都跟着美军回国了，玲子谈起她们时就气愤地说：“我多恨她们又多可怜她们呵！她们等着在美国受罪吧，没出息的人！”我说：“玲子，你再也不想到外国去吧？”她笑说：“那也不一定，比方说，到中国去，那里有你，有我的朋友呵。

你什么时候回国呢？”

几天以前，我父亲忽然说我们就要到美国去了，台湾的签证已经来了。母亲还跑到学校去替我办转学书。我们的校长，美国天主教的姑奶奶，高兴得很，对学生们夸说我多幸运，能够到美国去上学，多少中国和日本的同学都羡慕我，但是，我看到，向我投来艳羡的眼光的人，都是我平日所最看不起的人，而对我显出失望的神色的人，都是我平日所最喜欢的人，譬如祥哥和玲子，虽然他俩都不是我的同学。

我的心情压得很沉重，我一定要对我父亲母亲表示我的态度——我不到美国去！

我跑进房子里，砰地一声把书房的门推开了。这是这座房子里唯一的一间洋式屋子，墙上安着壁炉，父亲和林先生坐在炉前，正在烧些什么，母亲站在桌边清检着一些信件。屋里没有开窗，还放下帘子，空气又热又闷，我就敞开门站在门边。

他们三个人同时回过头来，林先生只抬头看了一下，仍旧烧他的纸，母亲看着我的脸，说：“你要做什么？有话进来说。”我关上门，双手反握着门把，背靠着门站着，我心跳得厉害，急急地说：“我们去美国的事情，你们好好地想过没有？

不能改变计划吗？人家都在笑话你们呢，说像你们这样的人，最后还是到美国去——多没出息！”父亲看了林先生一眼，忽然很高兴地大笑了起来。他们毫不在乎的态度使我气愤，我大声说：“你们没听见冯？就是和你们一块喝酒的那班美国醉鬼，那个牛金，要用原子弹炸死我们中国人，他对中国人有多大的仇恨呵，我们还要去仇人的国家吗？你们自己去吧——我是不去的！”母亲的眼睛里忽然充满了欢喜的泪光，说：“孩子，你不明白……”这时林先生站起来了，他的脸上忽然现出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慈爱和庄严，他向我伸出手来，我不由自主地顺从地走了过去。林先生把我拉到身边，抚着我的肩头说：“你爸爸妈妈不是到美国去，是回到北京去——”我喜出望外地望着父亲母亲的脸，林先生又接着说：“不说到美国去，他们能拿到台湾的签证吗？能离开日本吗？这事情你可不能说出去呵！现在你放心了吧？明天晚上我带你去看一个中国电影，现在上楼睡觉去吧。”

这一夜，我躺在“它它米”上面，望着敞开的纸门外的满天星斗，我向灿烂的星空伸出双臂，仿佛要把即将看到的那个巨大的头像，和他背后的密密层层的波浪式的人流，抱到我充满了欢乐的胸怀里。

第二天，我经过再三的考虑，同母亲商量，要把我们回国的消息悄悄地告诉祥哥，并且和他一块去看中国电影。母亲想了一会，说祥哥是个很有主意的孩子，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姑姑和姑父的，她答应了。

我快乐地跑到姑姑家去。正好姑姑和姑父都不在家。祥哥开始还是不理我，当我笑着跳着悄悄地把这消息告诉他的时候，他就十分惊讶而又高兴地看着我。他用两只手使劲地握住我的手，难过地说：“你们回去了，我呢？”我急不能待地跑来告诉他，原想让他知道我们不是没有出息的人，等到他难过起来，我又后悔不该让他晓得了！

我安慰他说：“祥哥，‘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你有心，将来你一定可以回去的！——不要难过了，晚上林先生要带我去看一个中国电影，你跟我回家吧。”祥哥默默地跟我下楼，在这很短的时间里，他仿佛变了一个人，冲天的怒气没有了，但是同时头也垂下了，眼光也忧郁了，我从心里同情他！

林先生带我们去的地方，是东京的苏联大使馆，一座高大的白色楼房。楼下大厅堂皇得很，里面坐着不少的人——有中国人也有日本人，大家仿佛都很熟悉，笑语纷纭。我们夹坐在林先生的两边——电灯灭了，奏出中国的音乐，银幕上闪出发光的大字，是“中华民族大团结”。这彩色的影片上，祖国的河山多美丽呵，祖国的人民多兴奋多快乐呵，尤其是其中的天安门前国庆节游行的一段，伟大的毛主席，站在天安门上，向着快乐的人快乐地笑，兴奋地招手。他的笑容是那样爽朗，那样慈祥，那样豪迈，那样充满了鼓舞的力量！下面广场上红旗的海沸腾了，花朵的海沸腾了，人流的海沸腾了！我多感动多高兴呵，我的眼泪流下来了。我看我们周围的人的脸上，在明亮的影片反射的光亮中，也闪着欢喜的泪花。祥哥呢，他双手直直地紧握着座位的两边，双肩耸起，脸上严肃极了，说不上是悲还是喜……从这以后，就是一路回国的经历了，这经历可以说是十分顺利的，那时正是东京一班熟人都出去避暑的时候，连姑姑一家也因为去了轻井泽，而没有来送我们，这样更好。因为我们坐的是印度船而不是美国船，是往西而不是往东！

第二年的国庆节，我已经是北京学校里的初中生，而且参加了走在游行队伍最前面的仪仗队。我激动的心情是你们想象得到的。当我笔直地站在整齐的青年队伍里，望着四围的彩旗和鲜花的海，一簇一簇的人群，一架一架的巨大模型……上面是响晴的北京蔚蓝的天空，前面是高大雄伟的天安门楼，我们亲爱的毛主席和他的忠实的战友，都站在那里，等着我去向他们捧上我的一颗喷发着火花的炽热的心！

这时我的心还真切地忆念到许多的奋斗着要投到祖国怀抱的中国青年们，我所知道的不止一个两个——像祥哥——而是有千千万万个。我是个过来人，虽然我的经历比起别人来，是不值得一说的，比如说，从新加坡回来的同学，是只要一离开新加坡，就永远不能回去，永远和家里人断绝了联系，而他们还是不顾一切地逃出那黑暗的环境，欣然地投入光明的、充满了前途的、能以全心全力为人民服务的祖国怀抱中来——在万众欢腾的国庆节，我永远记念着海外的那些中国青年，希望这一天的响彻云霄的祝贺的声音，会像海波似地卷到地球的每一片岸边，给他们以莫大的激励和鼓舞。

前面阅兵的仪式已快完毕了，人民解放军各兵种的整齐威武的队伍，已经浩浩荡荡走过天安门，向着庄严的西山走去。

歌唱祖国的乐调奏起了。我挺起胸膛，昂起头，眼睛注视着前方，和千千万万的祖国青年们在一起，迈开脚步，开始了我在天安门前的第一个国庆节。

歌合集《小桔灯》。）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六

亲爱的小朋友：

今年的国庆日，当我站在观礼台上，看到少先队的浩荡整齐的队伍，精神焕发地走过天安门，数不清的彩色的汽球和雪白的鸽子，从他们高举的手中飞起；在广场两边，面对天安门的小朋友的队伍，也一起摇舞着手里的花束，高呼“毛主席万岁”的时候，使我深切地感到社会主义国家里的儿童是何等地幸福，前途是何等地光明。社会主义国家的特征之一，就是对于我们的接班人的无微不至的爱护和关怀，要使每一个儿童在德育、智育、体育各方面，都得到充分发展的机会。但是，为着铲除我们中国儿童身心发展的障碍，我们亲爱的党在以往的几十年中，曾付出了多少代价呵！

记得四、五年前，我在一个资本主义国家访问的时候，遇到过一位好心肠的医生，他上午给交费的病人看病，下午是免费给穷人看病。他对我极其难过地说：“我们周围的穷人太多了，他们受着饥饿和疾病的侵袭，每年有许多许多的大人和孩子，像苍蝇一样地死去！我是一个医生，我个人的能力所及，就是分出半天的工夫，牺牲半天的诊费收入，来替穷人看病。但是这样做并没有使我得到安慰，也没有解决什么问题，有许多事实，知道了反而引起我的愤怒和难过！这种例子多得很，就像今天下午，我看了一个肺病已到第三期的码头工人，他双颊通红，咳嗽得直不起腰来，他恳求我给他一点止咳的药，免得监工的人听见他咳嗽就要停止他的工作。我对他说：‘吃药是没有用处的，你必须长期休养！’他睁大了眼睛，仿佛听到神话似的，但立刻又苦笑着说：‘休养？我怎么能休养呢，我有六个孩子呵，大夫！我要求做工还来不及呢。’他扶着桌子站起来，垂着头说：‘为着孩子们，我必须……我也愿意苦干到死。’我看着他低头伛偻地走去的背影，感到我的心头压上一块千斤重的铁饼！我几乎恨我自己的职业，我给他们看了病，却不能给他们从根本上治病……这个社会，怎么好？而在你们新中国里，儿童们多幸福呵！没有失业的父亲和母亲，生病有人管，上学有人管，一切的一切都有人管……可是什么时候我们的孩子才能享受到那样的幸福呢？”

去年的四月，我在意大利的米兰城，访问了一个电车工人的家，他住在十年前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炸坏了的半座房子里，一家五口人住着两间又潮湿又阴暗的小屋。这时天气还很冷，他的年老的母亲，正坐在门边，借着户外的微光，在缝补着小孩的衣服。看见我们来了，他们一家人——母亲、妻子和儿女立刻亲热地把我们围住，这时门外又涌进许多老人和妇女，也有小孩，都是住在这方场上破屋子里的邻居。他们争着问讯我们国家里工人的情况，也争着对我们诉说他们的困苦的境遇。

他们说：“一个工人的家庭，一家四口人，至少也得七万个里拉一个月，才够开销，可是我们的工资，每月只有四万五千个里拉呵。”我们对于意大利钱币的价值，是没有概念的，后来一位妇女对我们举例说：“比方说吧，小孩的鞋子一双两千到四千个里拉……你就知道这点工资够不够开销了；当然，疾病和意外的花费还不算在内。我们做家庭预算的时候，根本就不敢想到这些……”她又对我叹了口气说：“什么时候，我们工人能熬到像你们那样的好日子呢！”

回来的路上，陪我们的意大利朋友，对我背诵一首描写意大利工人家庭的孩子的诗，诗的大意是：“父亲领来工资，还没有递到母亲手里，钱袋已经半空了，父亲叹息着，母亲也低着头。他们都不敢拿眼睛看我们，我们还能有什么要求呢？街上传来杂技团奏乐的声音，还有卖冰棒的喊声……但是我们整个月来的想望，也和钱袋一样地空了！”这是怎样的一首使人“心头压上一块铁饼”的诗呵！

一回到祖国来，我心头的铁饼就消失了。小朋友，为着我们目前幸福的生活，我们更要常常惦念那些在痛苦的环境中过活的儿童。为使世界上所有的儿童，都能得到像我们一样的幸福生活，我们要奋斗到底！

祝你们不断进步。

你的朋友冰心一九五九年十月十四日，北京。

歌合集《小桔灯》。）

《拾穗小札》序

在生活里面，尤其在目前的伟大时代里，往往会遇到一些情景：一次的参观访问；一次的看戏听歌；书报刊物上的几句数行；友朋谈话中的三言两语；都会忽然地在你心灵中留下极其生动深刻的印象。这些印象，记下来也只是小块文章，但是不记下又很可惜。我曾看见孩子们在秋收的田野上，随时俯拾，也还能拾到成筐的麦穗，送到成堆的麦山上去，使它成为丰收中的一部分，这给我以很大的启发，因作《拾穗小札》，札是札记的意思。我将看到就记，想起就记，我将把我心上眼前的饱满金黄的麦穗，一根一根地捡起，攒到满筐，送进丰收的麦堆里，作为我自己微薄的奉献，是为序。

“你不感到自豪吗？”

《文汇报》记者报道说，在十月三日晚文化部主办的音乐舞蹈京剧晚会上，“一位从乌拉圭来的姊妹，在将军大合唱结束，帷幕慢慢合拢时，激情地问一个中国青年道：‘你不感到自豪吗？’”

是的，这是一个天下无双的合唱！当嫩黄的丝绒帷幕，慢慢地拉开，二百三十位身经百战的将军，全副戎装，整齐挺直地排成几行，背后立起几十面鲜明耀眼的红旗……这是一幅多么璀璨庄严的画面，他们的朗诵是那么充满着热情，他们的指挥是那么有力，他们的合唱是那么雄壮而整齐。听到他们的合唱，哪一根心弦不会快乐地跳动，哪一双眼睛不会涌出感激而自豪的泪水呢？

这二百三十位来自农村、工厂的红色老战士，代表着中国亿万的劳动人民，每个人都有他自己备受压迫剥削的惨痛的过去。他们在毛泽东的旗帜下，找到了翻身的道路。他们站起来了，携起手来了，他们抓起身边所能夺到的武装，菜刀也好，红缨枪也好，聚集起无穷的力量，勇往直前，为中国人民杀出一条解放的血路。他们在荒山草地，风里雪里，转战了几十年，从小兵打到成了将军，打出了个人民的天下！今天，在共和国成立的十周年，他们从天南地北捍卫祖国的岗位上，重新聚集在一起，在崭新的宽大庄严的人民大会堂台上，向着祖国人民，向着亲爱的领袖，向着八十七个国家的贵宾，合唱出他们所熟悉的，在出生入死的战斗里鼓励他们安慰他们的军歌，他们心里该有怎样的感想呢？

这二百三十位将军，都不是专业的歌唱家，他们在党的教育培养下，有了无比坚强的意志，他们充满了爱国爱人民的热情，他们就能纵情地歌唱。

我们应该向他们学习，有口可唱，有笔可唱的，都应当唱。

我们要学他们“歌唱亲爱的祖国，歌唱百战百胜的人民武装，歌唱英明的领袖毛主席，歌唱光荣伟大的共产党！”

穗小札》。）

发自心底的歌

——民族工作展览会散记

在北京的天安门前面，有一条广阔的、横贯东西的大街。

这条大街两旁，一树一树的太平花般的灯架后面，排列着好几座崭新的巍峨的大厦，而人们走到这大街的西头，总会惊叹地注意到一座高耸的十三法的塔形建筑。它的翠蓝的琉璃瓦顶，衬着润白面砖的外墙，好像一朵亭亭玉立的白莲花，在蔚蓝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地鲜明挺秀。这是新建成的民族文化宫，在三万零七百平方米的面积上，构成了博物馆、图书馆、礼堂、文娱馆、餐厅和招待所六个部分。现在，在这里面正举行着“十年来民族工作展览”。

走上花岗石的台阶，迎面是高大的浅绿底子描金的各民族人民所喜爱的雕刻图案的大门，左右分嵌着“团结”“进步”四个金字。这两个名词，对于我们大家庭里五十二个兄弟民族，有多么深刻的意义呵！

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在五十二个民族之中，除了人数最多的汉族之外，各少数民族的人口总数，只占我国总人口的百分之六，而他们人口分布面积，占了全国总面积的百分之五十到六十。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上，有过长时期的民族压迫和斗争，造成了长时期的民族之间的纠纷与隔阂。一九四九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在中国共产党的正确领导之下，历史上遗留下来的纠纷和隔阂，经过各族人民的努力，逐渐消除了，同时结成了兄弟般的融洽无间的友谊，促进各少数民族经济和文化上的发展和繁荣。根据我们的宪法，在保证国家统一，实现民族平等的原则下，我们推行了民族区域自治，先后成立了内蒙古、新疆维吾尔、广西壮族、宁夏回族等四个自治区和西藏自治区筹备委员会，此外还在青海、甘肃、云南、四川等省的民族聚居区内成立了二十九个自治州和五十四个自治县。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给少数民族的历史开辟了一个崭新的纪元，他们就像藏族同胞们所歌唱的：毛主席呵共产党恩泽的太阳照在山头上千年枯树长了叶万年死草生了芽他们的经济和文化的繁荣发展的速度，是十分惊人的，他们以枯木逢春，渴龙奔江的不可遏抑的生命力，摆脱了黑暗的枷锁，走上了幸福光明的大道。在受教育的人数上，据一九五八年的统计，全国少数民族的大学生有二万二千多人，中学生有三十九万多人，小学生有四百二十三万多人。在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人口三千五百万的少数民族，就有代表一百七十八人，占代表总数的百分之十四多。我们的少数民族同胞，已经扬眉吐气地坐到主人翁席上，和民族大家庭的其他成员一同管理国家大事了。

这种奋发昂扬的进步气氛，是一进大门就能感觉到的。穿过汉白玉的门廊，进到有四层楼高的、四角有高大的汉白玉浮雕的大厅，这四面大浮雕是就着所在的方向，代表着国境内东北、西北、东南、西南的各少数民族。他们正在欢欣鼓舞热情洋溢地进行着种种和平的生产劳动。

从大厅往北是综合馆，迎面有刻在汉白玉上的毛主席的题字：“中华人民共和国各民族团结起来”。这句金石一般的良言，不但刻在石头上，也铭刻在各族人民的心坎上，成了一切力量和幸福的根源！

综合馆当中有一座民族塔，塔上嵌着五十二个民族人民的照片，但是在这馆里最动人的还是一幅很大的，毛主席和来自新疆昆仑山下的七十四岁老农库尔班·吐鲁木握手的相片。吐鲁木戴着红边小帽，腰系红带，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着感动欢喜的笑容。毛主席满含着热情慈祥的微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这个当了几十年农奴，饥寒交逼，无家可归的“穷鬼”和“低贱的人”，解放后他过了梦想不到的丰衣足食的日子，他知道他的一切幸福都是共产党和毛主席带给他的。他除了给毛主席写过几封信，寄过几次他田园里丰收的葡萄和瓜果以外，他还一心一意地想到北京来拜见，面陈他的感谢之情。他捆好行李，背上干粮，好几次地在公路旁拦截汽车，请求附载，在被人劝回之后，他又想骑上毛驴走上北京。今天，他的愿望实现了，在他一生最幸福的一刻，他满含着热泪握住毛主席的手，感到有烈火般的太阳热力，传到他的全身！他把这热力带回到遥远的新疆去，向所有的人讲述这幸福的会见，和他在内地所看到所学到的一切，他号召大家努力学习，争取更大的丰收，让昆仑山下开遍社会主义的鲜花。

吐鲁木对共产党和毛主席的感激和热情，决不是个别的，他代表了三千五百万的少数民族的心情。

在我们的五十一个少数民族中，只有蒙、满、藏、维吾尔等二十一个民族是有文字的。那些没有文字的民族，有的就用植物的叶子，谐音会意，来传达他们的思想，比方说景颇族以一片喜兰含的叶子代表：“我永远等你”，以般涅的叶子来代表：“咱俩恩爱永不分离”等等，但是社会生活渐渐复杂了以后，这种交际的工具就不够用了，没有文字的民族，总感到无穷的苦恼。解放后，国家组织了有二十多个民族成员的七百多人的七个少数民族语言调查队，深入全国十六个省（区），作了三十三个民族语言的调查工作。然后设计了十九种少数民族文字方案，为了有利于民族的团结和友谊，确定为少数民族创造的文字字母，要以拉丁字母为基础，在读音和用法上尽量与汉语拼音方案取得一致。已经推行了新文字的少数民族，他们就有了用本族文字印行的报刊和课本，他们的快乐是不可形容的！

一位苗族姑娘给毛主席的信上说：“新创的苗文很好写，一个多月就学会了。我热爱苗文，就像热爱我的绣花针一样。

愿在社会主义建设中，让它像绣花针一样，绣出民族文化的花朵，永放光芒。”这是一封含有多深的情感和诗意的信呵！

在东北馆里，我们不能不注意到人数最少的赫哲民族。这个民族本来被称为“鱼皮鞑子”，因为他们穿的是哲罗鱼皮做成的衣裤。他们居住在乌苏里江、松花红和黑龙江流域，整天驾着小舟在江上过着原始的捕鱼生活。解放前，日本人毁灭了他们的村庄，破坏了他们的生产。他们生活极其困苦，人数也少到四百多人。现在赫哲族的人口已增加到六百多人，儿童已全部上学。如今在黑龙江上，驶着小汽艇突突地往来的，都是快乐勇敢的赫哲族渔人了，这是多大的改变呵，怪不得赫哲族的姑娘会高声唱出：高高的山呀蓝蓝的水呀，蓝蓝的水呀，山上有野兽呀水里有鱼，水里有鱼，共产党的领导多么好哟，日子越过越美好哟，越美好哟！

在各馆里参观，这种生动的新旧对比的鲜明例子，是不胜枚举的。我们看到在四川省的九个民族之中，解放前生活在奴隶制度社会的凉山彝族，他们的娃子（奴隶）的生活，是极其悲惨的，他们夜里睡在囚笼般的木柜里，颈上系着铁链，上面压上大石，或者睡着看守的人，其他种种种种防止逃走的方法，更是极其残酷。在这馆里工作的一位青年，就是在十二岁的时候，从云南的金沙江被抢上山的，他带着郁抑地说了一些他自身经历的痛苦，但立刻又开朗地说，“大凉山解放了六十九万多奴隶，那里也早已成立了自治州了。”这些奴隶，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和支持下，勇敢地钻出了木柜，敲断了枷锁，过起了幸福、健康的、人的生活。他们感谢党给他们的力量，他们唱：牛的力量在颈子上马的力量在腰背上翻了身的彝族人民力量就在共产党的领导上云南省的傣族、哈尼族等少数民族，改革前也是在封建的土司制度之下，过着牛马不如的日子。那里有一百零八个土司，是世袭的农奴主，他们养尊处优，有成群的农奴，分住在专寨里面，替他们做着不同的工作，比如织布寨，抬轿寨，挑水寨，养马寨，歌舞寨，放炮寨，还有守坟寨，背娃娃寨等，名目繁多。总而言之，农奴们为过去、现在和将来的土司，付出自己一生血汗的劳动！经过和平协商改革，他们也已从沉重的劳役中解放出来了。在云南的少数民族中，还有停留在原始公社制度的佤族，他们刀耕火种，并杀头祭谷，祈求丰收，生病时也只是延请巫师，杀鸡祭鬼。解放后，这些民族的文化，生活，蒸蒸日上，一切都是从无到有。他们现在有民族文字的图书九十种，民族地区报刊五十七种，俱乐部一万六千多所，文化馆六十七所，专业的民族歌舞团七个。刀耕火种的佤族，也有了新式农具，而且有了照明的电灯和新式的医生了。

最后我们走到楼下的西藏馆，这本是西翼楼下的文娱馆和餐厅，现在里面陈列着关于西藏农奴制度的一切，其中有看了使人气愤填胸的封建农奴主用以折磨农奴的刑具，如割眼的刀和石帽，站笼，同时可以拷夹四个农奴的木架，以及剥下的人皮，斩下的人手，最骇人听闻的还有被反动活佛毒害后塑成“吉祥天女”的小女孩的尸首。另一角，我们又看到农奴主的衣物享用，和农奴的衣食的天悬地隔的对比。愤怒之余，我们想到这个万恶的剥削制度，已被推翻，我们又不禁为西藏革命的成功和西藏广大人民所得到的新生而欢呼称快！

西藏人民在开始走向幸福生活的日子里，是忘不了他们幸福的根源的，他们唱：过去的日子比苦荞还苦今天的生活比蜂蜜还甜苦日子丢在怒江里幸福的日子莫忘了毛主席我们少数民族的文艺，本是最丰富多彩的，他们的音乐歌舞，是最优美活泼的，他们的手工艺品是最美丽的，展览馆里所陈列的如同布依族的腊染，苗族的刺绣，壮族的锦缎，傣族和藏族的银器等等，都使参观者留连不置。但是我心中所憧憬的，却是我所记得的少数民族所写所歌唱的热情洋溢的诗歌。从黑暗走到光明里的人们，看到自己的家乡和祖国一同飞跃前进，望到了自己民族的美丽光明的远景，他们的诗情更加奔放，他们的诗意更加美丽了。当我走出民族文化宫，回望那银白色蓝顶的高塔的时候，我忽然忆起拉萨河谷藏族的民歌中有一节：北京是个银子的城，据说那里有座银子的宝塔，那不是银子的宝塔，　　那是毛主席的英俊的巨像。

我们藏族同胞的想象是多么美丽呵！

“我们大家的东风”

在我们庆祝建国十周年的盛大节日里，从五洲四海来了八十七个国家的弟兄和朋友，他们在参加种种庆祝节目时那种兴高采烈的神情，使我们从心底体会到和平民主的力量在不断地壮大，世界人民大团结的力量在不断地加强。

假如参加招待贵宾的朋友们能够聚在一起，座谈一下自己的所见所闻，我们一定可以记录下几车的，从贵宾们热情洋溢的心里所唱出的乐观勇敢的诗歌！他们——尤其是亚、非和拉丁美洲的客人们，看到了从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满目荒凉的瓦砾场上，昂然地站了起来的中国人民，在短短的十年之中所取得的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成就，使他们彻底地知道：像中国这样在一百多年来受尽帝国主义剥削与压迫的人民，只要能把政权抓在自己的手里，只要能联合社会主义国家，联合国内各阶级人民和全世界被压迫的各民族人民共同奋斗，任何艰难险阻都是阻挠不住中国人民的前进的！他们欢欣鼓舞地、珍重地接过我们向他们伸出的同情和支持的手。他们把我们的成就，当作自己的成就，把我们的胜利，当作自己的胜利，从我们的成就和胜利中得到了信心和力量。

尼泊尔诗人西狄·嘉拉恩·希雷士塔写道：……今天每一个亚洲人胸怀都大为宽广，哭泣和绝望的黑夜已经逝去，希望的晨歌已在歌唱。为什么我不应该把这个节日当作我自己的胜利？我要和你们同声歌唱，　　和你们齐步舞蹈。

在你们欢庆胜利的浪潮中，站着像毛泽东那样的领袖，他久经考验，献身给人民大众，我也在这浪潮中获得了欢乐和幸福。

好一个“我也在这浪潮中获得了欢乐和幸福”！这不是一种“情逾骨肉”的表现么？

前几天，我们陪《伊索》剧本的作者、巴西作家菲格莱德去游颐和园，在园中他一路上欣赏不绝，当我们从佛香阁西侧的阶廊慢步走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指着下面一大片黄澄澄的琉璃瓦顶和红艳艳的宫墙，赞叹地说：“你看，这多美！在中国就像在一个光辉灿烂的焰火世界里！”他摇了摇头又笑说：“我要写十篇文章，寄到巴西去，可不是写颐和园、天坛或是中国的玉器和刺绣……关于这些，他们可以找到写得很好的书。我所要写的是中国的工业、农业……和其他的伟大成就，尤其是人民公社。你不知道这种报道文章，将给巴西人民以多大的启发与鼓舞！”

从伊拉克来的朋友马赫达维上校，看到了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成就，赞扬说：“东风已经压倒了西风，而且今后要继续压倒西风……这是我们大家的东风，它把我们的心、我们的思想、我们的崇高的人道主义的精神汇聚在一起。”

更加旺盛更加强大地吹起吧，我们大家的东风！把为民族独立和民主自由、为和平和社会主义而斗争着的人们，紧紧地卷在一起，团结在一起。我们伊拉克的朋友已经满怀信心地说过了：“胜利是属于人民的，而不是属于任何帝国主义的！”

访英观感

我到英国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了，在这一年之中，我又到过其他的欧洲国家和许多崭新美丽、朝气蓬勃的城市，比如苏联加盟共和国里的乌兹别克的首都塔什干，白俄罗斯的首都明斯克等等，回国以后，在国内又走了几个地方，到处看到的都是万马奔腾，目不胜收的崭新景象！我脑中的古老的暮气沉沉的英国，早已被挤入它自己特有的浓雾之中，没有鲜明的轮廓了。今天回忆起来，就只有它同新兴的社会主义国家对比之下的黯然失色的地方。

伦敦是我二十年前旧游之地，可是这次重游，因为刚从莫斯科路过，就觉得这个老大帝国的首都的街道是逼仄多了。

郊外大路的两旁也没有新型的住宅大楼，只是一座一座很矮小的双幢住宅。渐渐走到城市中心，从那喧嚣的街道，砖石熏得发黑的高楼……我认出了从前的伦敦。正如同见到二十年前的旧相识一样，因为自己显得年轻了，就觉得他似乎不止老了二十年。

大街上商店的橱窗，仍旧是五光十色。人行道上，肩背相摩，有走路的，也有在橱窗前面徘徊看望的，可是进到店里的人并不多。

我们住在离中国代办处较近的一个旅馆，这旅馆也很老了，头发灰白的侍者们穿着磨得发光的制服，过分谦恭地迎接客人。我们进入房间里，管清洁工作的女工，急忙地进来收拾，嘴里叨唠叨唠地，抱怨说客人少、工人更少，工作太忙，工资又低，住处又在地下室，黑暗潮湿，终年看不到阳光！她还说旅馆主人不久要把这旅馆出让给一个犹太人了，眼看老一班的工人都要被辞退了。她们都是从爱尔兰来的，到伦敦有许多年了，但是生活并没有变好。她叹息地说：“我们什么时候才有好日子过呢？”

早晨看报，拿到手里，总是很厚的一叠，可是广告占去了过半的篇幅，头条新闻，不是盗窃谋杀的案件，就是对于社会主义国家诬蔑攻击的文章。此外还有些低级趣味颓废放浪的短篇。优美健康的文艺作品，真是凤毛麟角。在英国，报纸、广播、电视等等，都掌握在资产阶级的手里，对于新中国的真实报道，封锁得很紧——中国文化访问团在伦敦的活动，各报都没有登载——因此人民对于新中国是很隔膜的。有一次，我被邀参加一个伦敦女记者的座谈会。在谈话中间，我感到一般女记者，对中国的了解很差，对于我们惊天动地的大变化，更是莫名其妙。

提到“中国的古文化”，在英国的许多“中国通”中间，除了那些曾驻过中国的外交人员和邮政海关的服务人员，以及传教士和流氓、浪人式的冒险家之外，也还有一班文人学者。他们对于中国的旧文学艺术，很感兴趣。但是他们所喜欢的是中国的旧城，古墓，神往于长城边的骆驼铃铎，和寒山寺的夜半钟声。比如以翻译唐诗出名的阿塞·威利先生，他就愿意访问唐代的古长安，而不愿参观新兴的西安市。可惜的是，任何人都不能扭转历史，把时代的巨轮推向后转呵！

在参观英国画廊的时候，给我以另一种的惊讶，伦敦的梯特画廊，是我二十年前常去的地方，我虽然不懂画，但那些描绘真实生活，逼肖逼真的画幅，总能使我得到感染。这次去参观，看到所谓最近代的作品，那些画面上的“东西”，既非人类，也非禽兽，肢体形状扭曲得非常可怕，给我的感觉却是痛苦和厌恶。如果说艺术是敏感的艺术家对现实生活的集中突出的反映，那么这些“创作”就似乎正好反映着作者们在地狱中挣扎翻滚的痛苦的心灵！

英国的贫富生活的悬殊，在这次的访问中，看得格外明显。我们旅馆的所在地，算是中上等的住宅区。早上总是比较安静，星期日尤其冷冷清清。早上出去，看见家家门上的信箱里还塞着报纸，台阶上放着奶瓶，主人大概还在酣睡，偶然遇见几个出来蹓狗的老人，悠闲地在人行道上徐步。十时以后开始活跃了，通到郊外的大路上，一辆接着一辆的小汽车，像甲虫似地挤在一起。里面坐着出去郊游的人们。郊外和泰晤士河边的各种高级的俱乐部，车船阗咽，士女如云，夜晚回城的路上，更是挤得水泄不通，一次红绿灯的更易，都要等好久好久。可是没有钱没有车的人，情况就大不相同。有一次，我们有事外出，因为公共汽车工人罢工，出租汽车又找不到，只好去乘地下电车。那天是一个星期日，地下真是另一个世界！拥挤、窒息、肮脏、黑暗、乱烘烘的人流互相推拥。没想到伦敦万千劳动人民日日夜夜在使用的交通工具，二十年来还是不改旧观！比起莫斯科和列宁格勒那个光明、宏伟、美丽的艺术之宫似的地下车站，真是有天壤之别了。

有一次，我们到东伦敦去吃中国饭，汽车经过银行街，看见英格兰银行门口有几个卫兵，戴着盖住眉头的黑皮高帽，帽带紧紧地扣住下颏，身上穿着绣着金钱的蓝衣红裤，和皇宫的警卫一样神气。司机笑着告诉我们，在许多年前，英格兰银行曾被抢过，从那时起这家银行的墙上，就不开窗户，还派卫兵看守。听说美国华尔街的大银行，也是不设窗户的，大概也是怕抢吧。

东伦敦中国饭馆的附近，街市冷落，行人稀少，两旁有些倾颓破旧的房子，门窗上钉着木板，据说是从前的中国会馆和中国小学校。这都是第二次大战以后再也没有修复的地方。

我们在英国各地都访问了大学，其中有牛津和剑桥大学，是我从前去过的，都没有什么改变，这次只觉得树木更大了些，房子更老了些，而学生似乎少了些。研究生们仍旧穿着黑袍子在街上步行或者骑车。在餐厅用饭仍旧是先生坐在台上，学生坐在台下。我曾被邀到剑桥大学牛汉女子学院去晚餐，我和教授们一同坐在比讲台还高的台上，看着学生们一个个地穿着黑袍进来，向台上鞠了一躬，然后就坐，吃完饭也是鞠过躬才走出去。饭后一位女教授陪我在校园中散步，谈起剑桥大学各个学院的经费，都是靠各种基金或是校外人士的捐助，这样当然谈不到什么有计划地发展，她还微笑地说：“希望我们学生出去都嫁给有钱人家，我们就可以沾光了。”

实际上，英国的大学多半都是“私立”的，号称经济上不受政府的控制。而大学里培养出来的学生，都是为政府，也就是为资产阶级政权服务的。尤其是牛津和剑桥大学，从这两个大学出来的，多半都是大英帝国的保护者，他们本来也都是资产阶级家庭出身的学生。这些大学里，除了学费以外，每年的食宿费最少也要在二百英镑以上，劳动人民的子弟，是无法进去的。

英国的资产阶级统治者对于新中国的成就，是又羡又嫉又急又气，一面哀痛自身的老大，一面畏惧新生力量的成长，因而只有以冷嘲热讽或谩骂污蔑以自慰。但是英国的进步的知识分子和劳动人民，对于我们的“为绝大多数人民谋求最大的福利”的种种措施和成就，都表示无限的关怀，对于我国劳动人民解放后的幸福生活，又流露出无穷的艳羡与鼓舞。比如我们在苏格兰和威尔斯的工会办的工人休养所和俱乐部里所会见的矿工们，都不厌其详地询问着中国劳动人民翻身后的生活，如就业问题，住宅问题，医疗休养问题，儿童上学问题等等，妇女们尤其关心托儿所和幼儿园的普遍设立，认为这是解放妇女劳动力的最根本的措施。他们听着我们的介绍，个个笑逐颜开，还希望自己能够到中国来访问，看看我们的伟大成就。

在爱丁堡的欢迎群众，就给我们唱了足足两个多钟头的民歌，其中有许多是苏格兰伟大诗人彭斯的诗句，配上民族乐器，个个唱得心往神移，沉浸在浓郁亲切的乡土感情里，使默默倾听的我们，受到极大的感动。威尔斯的矿工，也给我们唱了许多充满了热爱家乡和向往美好生活的民歌，他们脸上流露的那种朴素、诚恳的友好的笑容，是我们永远忘不了的。

“老者安之，少者怀之”

一位参加庆祝中国建国十周年代表团的日本朋友，在回国之前，约我去话别。这是一位白发苍苍的汉学家，我和他的夫人认识，在从前大家见面的场合，他总是恂恂地坐在一旁，不大开口。这次却兴奋得滔滔不绝，大谈其访华观感，他说中国变化之大，真是出乎意外！他在一九二三年、一九三五年都曾来过中国，但是这次到来，看见整个中国焕然一新了，不用说天安门广场完全是新的面貌，就是北京的小街小巷也变得不可辨认了。他接着谈西安、谈成都、谈汉口……越谈越兴奋。我好容易挤进一句：“您对于哪一件事物印象最深呢？”他笑了，说：“这是个很难的试题！比方说，国庆日的游行群众对领袖的爱戴的热情；以科学方法保存和重修的古迹；长江大桥，武汉钢铁厂……但是我想还是人民公社给我的印象最深，人民公社真好！我参观了四川红光人民公社的托儿所和敬老院，这真正做到了中国古圣先贤的伟大理想——老者安之，少者怀之。”他凝思地摇着满头的白发，“这是马列主义和中国实际相结合的结果……我现在也在看书，看马列主义的书，研究马列主义怎样能和日本的实际相结合……”这位学者的变化也真不小呵！

回来的路上，我在想，我没有去过四川红光人民公社，但是我知道全中国的人民公社都是一样的，我眼前涌现出我今年春天参观过的河南大冶人民公社。大冶人民公社的康福乐园，真是一个可爱的地方！在康福乐园里有产院，有托儿所，有幼儿园。走出去不远还有小学。产院里设备周全，有中西医药。诞生的日子不同的孩子，都分开居住。这一大片房子的周围，母亲怀抱里的，床上的，推车上的，地上玩的，课堂里的，几百个孩子，红红胖胖的，真像园里的鲜花一般。我们又参观了他们的敬老院，那是在很清静的一个上坡上的窑洞里。这窑洞也极其可爱！走进大门，里面好像北京的三合院，三面有窑洞，院里有井，有葡萄架；有石礅，光滑清洁的窑洞内，摆设整齐，里面住着几位老大爷老大娘，那时他们正坐在院子里闲谈，看见我们来了，喜得起来让坐让茶，还给我们唱了快板，以后我们还参观了“东厢房”的厨房，里面有两位白衣白帽的炊事员，正在给老人们整治着晚餐。

这一切都使我满意地想到，童年和老年是人生中最难调护最要扶持的时期，尤其是没有儿女亲属的老人，在旧社会是最孤苦无依的。这一切，若没有人民公社，也是很难办全办好的。人民公社真好！其中的一好，就是做到了“老者安之，少者怀之”。

穗小札》。）

欢乐地回忆兴奋地前瞻

去年的十月社会主义革命纪念的前夕，我正在苏联的首都莫斯科。

在参加亚非作家会议的中国代表团回国之后，中国劳动人民观礼团来到以前，我自己住在莫斯科的乌克兰旅馆的第二十层楼上，过了十天的“休养”生活。

每天早起，我站在宽大明亮的窗前，望着窗外的初冬景色。

在蒙蒙的薄雾里，莫斯科的河水缓缓地在流，高耸的楼边，宽阔的街上，数不清的大小车辆，也开始在流动。右边是一座还未完工的住宅大楼，两架伸着长长的巨臂的起重机，慢慢地准确地向楼顶上运送着建筑器材，楼顶有几个工人，踏着薄雪，在奔走安装。楼前的大道旁，有一处汽车站，每隔几分钟，上班上工的人们就排列成长长的队伍，其中也有跳着笑着向着两手不住的呵气的孩子。一辆车坐满了人，慢慢地开走了，第二辆又来了，就这样川流不息地，把穿戴得温暖而整齐的，做着和平劳动的人们，送上他们工作的岗位。

等到我下楼吃完早饭回来，窗外街上就比较静了。我就开始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写日记，写信或是阅报。

到了晚上，灯火齐明，齐整的一行行的灯光，照出了一座伟大的近代城市的轮廓，最美的是远远的，淡淡的暮霭烘托着的列宁山上莫斯科大学的高楼，在强烈的水银灯逼射之下，就像是水晶砖砌成的一般，那样玲珑夺目。乌克兰旅馆的层楼，也有水银灯映照着，这灯光射到我的窗内，就好像秋天的满月银光一样，这时我往往捻灭了灯，坐在窗前凝想。

这城市的整个气氛，和我所走过的欧美的许多近代大城市，是何等的不同！这里是庄严，稳静，恬适。每一棵树，每一道栏杆，每一扇窗户，似乎都在发射着和平幸福的光芒。在资本主义国家的大城市里，这时候虽是灯光如昼，车马喧腾，而灯光下所映照出来的，是坐着精美的卧车的高贵的绅士和夫人，和徘徊在人行道上，以饥渴的目光呆望着五光十色的橱窗的失业群众。不断的车流人流的下面，翻腾着争夺，吞噬，压榨，剥削……纸醉金迷的剧场和饭店里，表演着颓废的故事，放送着淫猥的音乐，大报社门口闪烁追逐的霓虹灯，用惨绿色的灯光，报道出杀人越货和诬蔑挑拨的消息……而莫斯科城的沸腾，是欢乐的沸腾，兴奋的沸腾！在十月社会主义革命四十一周年的时候，七年计划草案公布以后，更新更美更伟大的建设的蓝图，在亿万人民面前展开了。亿万的人心，就像浓春骄阳下一时齐放的鲜花似地，光气四腾！

每一座建筑、每一个角落里都听得到欢乐的兴奋的讨论，义务劳动队雨后春笋似地遍地萌茁了。这一年来，苏联人民的政治积极性和劳动积极性、创造热情、共产主义觉悟空前高涨的成果。正如赫鲁晓夫同志所说的，“每一天都给我们带来关于苏联人民新胜利的令人高兴的消息。”就是我们每天在北京阅读报纸，不也是兴奋地紧紧地注视着苏联人民的新胜利的消息么？当我们读到苏联在１９５９年一年中连续成功地发射了三个宇宙火箭的时候，我们不是同苏联人民在一起，同全世界爱好和平的人民在一起，欢呼庆贺么？

十月社会主义革命，是人类历史的一个转折点，从此地球上开辟出一个社会主义体系的世界，这世界里的人民，从人剥削人的制度下，解放了出来，他们的集体的力量和智慧，就转向于建设美好幸福的未来。在科学和文化的不断发展下，人们理想的境界，一天比一天扩大，一天比一天提高，一天比一天推远，一天比一天美妙。社会主义体系内人们的理想，已不止于一个和平团结的地球，而是一个和平团结的宇宙了！

苏联科学家和劳动人民的卓越的科学成就，在地球外探测了宇宙的秘密，在地球上引起了五洲四海的和平浪潮的高涨，让那些挤聚在战争孤岛的绝峰上的战争贩子们，抱头痛哭吧，让我们和全世界爱好和平的人民，一同在欢祝十月社会主义革命四十二周年的声中，高唱：十月社会主义革命万岁，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和平万岁！１９５９年１１月５日

莫斯科河畔的孩子们

十月社会主义革命四十二周年，又将来到了，这个全世界爱好和平人民的伟大节日，引起了我的一个极其动人的回忆。

去年今日，就在我现在执笔的午后的时辰，我正和同伴们在克里姆林宫后面的莫斯科河畔散步。在清新的空气中，灿烂温煦的阳光，照在宫中教堂的金顶上，照在碧绿的河水上，照在两岸整齐高大的建筑物上，一片光明静穆的景象，使人心旷神怡。

忽然间，一群孩子，从远远的桥边向着我们跑来了。他们把我们团团围住。毛茸茸的绒帽底下，露出浅黄色的头发，白里通红的苹果似的小险，蔚蓝的天空似的明净的眼睛，身上穿的是猩红或是墨绿的绒大衣，脚上是黑色的长统皮靴。他们向我们微笑地仰首，我们真觉得自己是被紧紧地围束在一丛鲜花之中了！

他们向我们伸开手掌，手掌上托着许多五颜六色的徽章，等我们捡起那些徽章的时候，他们又指着我们胸前的徽章，意思是要同我们交换。我们连忙从身上摘下领袖头像或是中苏友好的徽章来，替他们带上，又把他们的徽章，还给他们，他们笑着摇头，只紧紧地拉着我们的手，偎倚地站着。

这个聚会，给我们以意外的欢乐——我们回去，检视他们同我们交换的那些徽章，真是哪一国的，纪念哪一个节日的，应有尽有，这些莫斯科的孩子，真是交遍了天下的朋友呵！

我记得小的时候读“修身”，其中有一课说：“曾子家儿不知骂，孔子家儿不知怒”，就是说：“曾子家的孩子，不懂得骂人，孔子家的孩子，不懂得生气。”我那时就觉得不骂人大有可能，不生气却很难做到，一个家庭不是孤立的，难道在整个社会里，就没有使你生气的事情？

当我看到那一群天真无邪的苏联孩子的时候，使我猛然地想起那两句话来。从他们仰视微笑的眼光中，几乎使人可以看进他们的心底，看到了他们的和天空一样的明净纯洁的心。他们的父母就可能是十月社会主义革命以后诞生的，在新社会里长大的。他们这一辈更不用说了，连战争都没有经过。他们在和平温暖的气候中生长，他们的周围只有爱护他们的父母、叔叔和阿姨；他们根本不知诈欺压迫为何物。因此，凡是到他们这地方来的，不论是什么肤色，说什么语言，穿什么衣服，就都是他们的亲人和朋友，他们就会一拥而来，无猜无忌地向这些陌生人伸出交换友情的手。

在资本主义国家里，或是殖民地区，像这样的一群孩子，是看不见的。在人剥削人的社会里，儿童对人类也失了信心，他们怕人欺负他，怕人欺骗他，一个陌生人向他们微笑，向他们伸手，他们都会吓得跑了，哭了，至多也只是犹疑地站着不动，用防备疑惧的眼光盯着你，更不用说是主动地扑向你跟前来了。

自从世界上有了人剥削人的制度以后，人类的赤子之心，就慢慢地消磨净尽。十月革命的一声炮响，在俄国的土地上，把这吃人的制度连根摧毁了。这炮响又像一声春雷，使天真纯洁无猜无忌的赤子之心，又在这土地上到处萌芽，使这一片土地成了个友爱和平花团锦簇的世界。

那一天，在回到旅馆的路上，在我们夸赞这一群莫斯科孩子的谈话中，一位同伴笑说：“我真想抱一个回去。”但是我也常常听到来到我们中国的外宾们，称赞我们中国的孩子。

他们说：“你们的孩子真好，一点也不怕生，看见我们走进来，都争着上前，笑着跳着叫‘叔叔好，阿姨好，’你们把他们怎么教育出来的？”

道理很简单，移风易俗的社会主义制度，改造了大人，也教育了孩子。短短的十年之中，和平团结的国际主义精神，已在我们孩子的心中，开出鲜艳的花朵了。

我要永远感谢和歌颂十月革命的一声炮响！等到世界上的人都不必羡慕夸赞别人的孩子的时候，世界的持久和平，便来到了！１９５９年１１月５日诗歌合集《小桔灯》。）

梳妆台做成的书桌

去年的十一月八日，我们参观了莫斯科郊外的哥尔克村。

这里有一座花园，本来是一个莫斯科“卫戍司令”的别墅，十月革命后收归国有，一九二三年五月起，成了伟大的十月革命的领导者——列宁休养的地方。这位巨人，在第二年的一月，在这所别墅里，停止了他心脏的最后跳动。

这所别墅，在当时，是相当豪华的，有暖气设备，有电灯、电话、园院里有参天的古木。我们在巡礼的时候，感到在房子里、草地上和树林中，无处不充满了列宁的手泽和足迹。列宁在这别墅里，说是休养，但是他还是不断地写作，不断地阅读，不断地规划，不断地思索，他用长途电话和书信，和苏联全境和全世界保持着不断的联系。他在不停的写作中，还常常起来，用望远镜从窗户里外望在田野上劳动的农民；在宽大的客厅中，给周围的农村孩子开过枞树节的盛会；在他的书案上还摆着有在他逝世前两天所阅读的，美国作家杰克·伦敦所写的诗《对于生命的爱》。这是一个具有多健旺的生命力，多活泼的心灵的巨人呵。

在这所别墅里，最使我永志不忘的，还不是大楼本身，而是大楼前面东边的小房子，这本来是将军的奴仆侍从们所居住的一套小房间。列宁在冬天就迁到这里来住，因为房子小，省煤，他就在那仄小阴暗的卧室里，拿衣橱做成书架，拿梳妆台做成书桌，在这上面写出许多有关国家和天下大计的不朽的著作。

这张很小的梳妆台，在镜子两旁，还有两个凸出的抽屉，桌面上几乎没有容臂的地方！我看了伟大的列宁在冬天的写作环境，使我心里发出无限的惭愧。我们要写点东西，首先要强调客观条件，我们要窗明几净，四肢温暖，心情舒畅……而我们所写出来的……不说了吧，真寒伧死人！

列宁死后，他的夫人说：“列宁的心脏里有着对世界人民的热爱。”这句话描绘出了列宁的一生！只有心里充满了对世界人民热爱的人，才能忘我，才能在任何环境里欣然命笔，不断地挥写出他为世界人民的未来所计划的一切。

在十月社会主义革命四十二周年纪念的前夕，这张亲炙过十月革命的领导者的手泽的梳妆台，又光芒四射地涌现在我的眼前，我因写此来鞭策自己，并以纪念这位被世界人民所热爱的巨人——列宁。

小札》。）

悼靳以

我写下这篇短文的题目，我的眼泪忽然落在纸上了。靳以！我——你的“大姐”，会来写悼念你的文章，这不是极其不幸的事情么？靳以，你死的太早了！

十月革命节的那一天，我在两个会的中间，回家来换衣服，在我的书桌上，有人留了一张字条，上面说：“我们特来告诉您一件不幸的消息：靳以同志已于今天零时十六分在上海因心脏病逝世了……”灯光下我匆匆看了一遍，全身震动起来了，在进城去的车上，我的手掌里还紧紧地捏着这一张纸，脑子里旋转着这二十多年中你给我的一盆旺火般的形象。

你拿我当大姐姐看待，我也像一个大姐姐对待小弟弟一般，很少当面夸过你。但是你是一个多么热情，多么正直，又是一个多么淳厚的青年呵！

我说青年，是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二十多年前，你和巴金两个人一起来看我；你也许不记得了，那是一个初夏的早晨，我的桌上供着一瓶鲜红的玫瑰，你坐在桌边的一张椅子上，正向着窗外涌泻进来的阳光。你的脸和玫瑰花一样，也是红扑扑的，有着双眼皮的充满着朝气的大眼，流溢着热情淳厚的光辉。

这二十多年中，我不断地见到你，你的脸上一直是红扑扑的。你的谈话，总是热情的，总是火一般地勃勃地向上的。

解放以后，你的热情的火，挑得更旺了，你从心里感到自己的幸福。你走进“祖国的每一个角落”，钻到“劈山倒海的英雄人物”中间，去接近他们，歌唱他们，你从黑夜唱到黎明，唱着不完的幸福和热情的赞歌！

你送我的那本散文集——《江山万里》，就立在我伸手能及的书架上，它常常提醒我说：“看小弟弟跑得多快，跑得多远，你，做大姐姐的，还不快快赶上么？”

就在前几天的夜里，我还在灯下细读你在《人民文学》十一月号上发表的那篇散文：《跟着老马转》。最后的一段，读来使我心弦跳动！你写老马：“他的脸红通通，正像初升的太阳；两只眼睛冒着青春的光辉。”这不正是你自己的写照么？

你又写：“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使我深切地感到他满心快乐和无穷的力量，我也非常激动，简直不知道该向他说些什么才好。我本来应该好好安慰他几句，让他好好工作几年，保重身体，不要太累，不要跑得太快，免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是听说过，你在最近一次的劳动中，就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而送到医院去急救么？你对自己说的话，却不是“保重身体，免得太累”，而是：“你跑吧……只要我们跟着党跑，我们党永远不会错，也永远不会疲乏！”

靳以，我相信，在你的心脏停止跳动的时候，你没有也不会感到疲乏，而是感到满心幸福！

今年夏天，“跟着党跑”了许多年的你，被光荣地接受到伟大队伍里了。当我看到为你发出的讣告是，在你的许多工作头衔的最后，还有“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的字样，做大姐姐的是如何地为你欢喜，而又如何地自惭啊！

你总是不断地鼓励我的——记得那还是筹备《收获》的时期吧，一个冬天的早晨，一辆汽车飞也似地开到我的门口，你，一阵旋风似地卷上了楼，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皮大衣。我笑说：“好呀，这皮大衣给我带来了一屋子的热气！”你也笑了说：“我要到苏联去了，这是行装的一部分——告诉你，我们要办一个新文学刊物了，名字就叫《收获》，你对这名字有意见没有？你可要给这刊物写文章呵，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此后，就是一九五七年的春天，我到了上海的第二天清早，桌头的电话响了，又是你的声音！你欢迎我到上海，你要带我去参观鲁迅纪念馆，去逛城隍庙，吃饭，买糖……最后还是要我为《收获》写文章。那一天我们玩得多好！我们在鲁迅的像下徘徊，谈了许多他生前的故事。城隍庙那一家你常去的小馆，名字我已经忘记了，可是我们挤坐在许多劳动者中间，在小小的一张白木桌上，我们吃得多香甜呵！说到写文章，我却辜负了你的希望，我真是写得太少也太坏呵！

我常想，人一过了中年，不可避免地会常常得到关于朋友的“不幸的消息”，去年的十月底，在莫斯科音乐大厦的台上，坐在我身边的巴金，忽然低低地对我说：“你不要难过，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振铎的飞机出事了！”去年的年底，我在北京家里，吴晓铃一清早打了一个电话来，说：“您不要难过，告诉您一个不幸的消息，罗莘田先生昨天下午去世了！”

我怎能不难过呢？一个热情，正直，淳厚的朋友，是人生中最可宝贵的财产。丧失了一个，就永远少了一个，虽然我们还不断地可以交到新的朋友，而我们的老朋友，他们每一个人，在我们心中都有他们自己的地位，别人是没有法代替的！

放心吧，靳以，在大家一同跃进的时代，赞歌总是有人唱的，而且这唱歌的队伍还会越来越庞大，歌唱的声音也会越来越洪亮。我，你的大姐姐，决不再“滥竽充数”，我的嗓子虽然不好，但是我将永远学习着唱，永远不断地高声地唱！１９５９年１１月９日夜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七

亲爱的小朋友：

前几天，我怀着极其兴奋的心情，去访问一位从甘南地区来北京参加群英会的年轻医生——李贡。在接待室里，负责的同志给我介绍一位身穿蓝布制服，胸前佩着闪闪发光的奖章，中等身材，两道粗粗的浓眉，双颊红润，满面含笑的年轻人，这就是我所听说的、那位有高度的革命人道主义的、全心全意为藏族人民服务的医生了。

我们谈话的时候，他开始是很腼腆。但在我们不断地发问之下，在他自己深沉的回忆之中，他才渐渐地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流畅，他那极其动人的故事，使我听了有好几次忍不住流下感动的热泪！

李贡医生今年才二十六岁，甘肃兰州人，在一九五四年，当他从兰州卫生学校毕业，分配到甘南地区工作的时候，他就十分兴奋，心想自己要和藏族的勤劳勇敢、能歌善舞的人民，一同生活一同工作了，及至到了草原，那艰苦的环境，使他犹豫了起来。那里是海拔四千公尺的高原，冷得连夏天的早晚还要穿着棉衣，住的是不蔽风雨的布帐篷，生活的一切得自己动手来做，医疗工作上也没有助手，自己和藏民言语不通……这些困难，向着这个热情的青年人，像压顶的泰山一样，劈空飞来，他的思想斗争开始了。

反复考虑的结果，他决定留下了。他想：党培养了我这么多年，不为的是让我好好地为人民服务吗？现在面对着广大的藏族同胞，我就在困难前面低头退缩，我怎么对得起培养我的、热爱人民的党呢？一想到党，他的勇气无限量地升起来了，他决定在草原上坚持下去。

此后，四年之中，他勤勤恳恳地做着帐圈巡回医疗工作，不论白天黑夜，路近路远，都按照党的指示，想尽一切办法，克服种种困难，治疗着看护着每一个就医的藏族人民。因为他的不懈的热情和良好的医疗成绩，来到他这里就诊的藏族人民越来越多了。他和藏族人民建立了家人骨肉般的深厚的感情。同时更是不断地在他们中间扩大了政治影响，提高了党的威信。他的四年工作之中，有许多动人的故事。

一九五五年的春天，欧拉地区的草原上，发生了一次大火，一个名叫曹加的藏族妇女，因为从大火中抢救牛羊，右臂被燎伤得很厉害。李贡医生替她整整地治疗了几个月。他用尽一切办法——打针敷药，可是曹加的伤口总不能长合。有一天，当他在帐篷里学习的时候，听见几个候诊的病人在帐外草地上谈话，一个藏族老太太问曹加说：“共产党的医生技术怎么样？你的伤口好些了么？”曹加说：“共产党的医生技术也不见得怎么好，我已经治疗了几个月了，还不见好转，我想我还是去找藏族医生吧！”李贡医生听了这些话，心里如同被人猛刺一刀似的，他想：“藏族同胞是把我代表了一切的共产党的医生了，我的医疗工作如不做好，不就就降低了党在藏族人民中间的威信么？”他一面深深地同情着这个久被痛苦纠缠着的藏族妇女，一面又着急自己的周围没有一个老师或者同行，可以商量请教。他忍住满心愁苦，镇静地出去和曹加谈话，请她过三天再来。这三天之中，他不停地翻看手边仅有的两本医书，看到了一种皮肤移植的疗法，就是把一块好皮肤割下来移植在伤口上，来帮助伤口长合的方法。三天之后，他对曹加说明这个办法，动员她把腿上的皮肤取下移植在手臂上的时候，曹加吓得跳了起来，说：“我的手臂还没有治好，还要把我的腿也弄坏了么？好了，再不要给我治了！”

这几句话，又好像枪弹一样，在李贡医生的脑子里爆炸了起来！他想来想去，最后决心把自己的皮肤取下，来给她作移植的手术。他请曹加明天再来。这一夜，他把手边仅有的简单的手术工具，取出来消了毒……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手术，而且是从自己腿上取下一块皮肤，他不由自主地觉得一阵一阵的胆怯。这时天已经亮了。不久，曹加来了，他让曹加躺下，用被单盖上她的脸，吩咐她不要往这边看。当他在自己的腿上打了麻醉针，开始剪下第一块皮肤的时候，曹加坐起来了，惊惶的眼光中充满了感激的泪水，抽咽着说：“我从前没有听见过，也更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医生，连自己的皮肉都割下来给病人治病。共产党是我的恩人，我至死也忘不了共产党！”

曹加的手臂完全好了，她和她的丈夫牵了一只羊，来谢李贡医生。李贡医生说：“共产党和毛主席派我来就是给大家来治病的，不要感谢我，应该感谢共产党和毛主席。”又请他们把那只羊仍旧带回去。他们万分感激地说：“共产党和毛主席真是比父母还亲，比太阳还热，我们到死也要跟着共产党走！”他们这话是从心底说出来的，曹加的丈夫在此后的、为本族人民服务的事业中，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小朋友，这只是李医生的故事之一。不知你们听了这个故事，也受到感动了么？你佩服、喜爱这位年轻的医生么？你们愿意向他学习么？他能够这样勇敢地为人民的利益而贡献出自己的一切，就是因为他挖掘到了一切力量的源泉。只要时时刻刻地想到党，深深地体会到党的为人民服务的真挚崇高的愿望，坚决地要保持爱护党的影响和威信，任何一个人，无论他多年轻，都会自然而然地把群众的利益放在个人的利益之上，满怀乐意地去关心别人，忘掉自己。

这是我从李贡医生的谈话中所得到的启发，我愿意把我所得到的再告诉我的亲爱的小朋友！

你的朋友冰心一九五九年十一月十二日。

“花洞”的生活方式

前些日子，到京郊黄土冈人民公社的花队去走了一趟。这一次访问的印象，对我是很新鲜深刻的。

黄土冈人民公社有五个花队——三个鲜花队，两个苗圃队。我第一个访问的是樊家村花队。

一进队部的办公室屋门，便给我以很大的惊喜。迎面矮矮的屋梁上，挂着一只花篮，上面插满了玫瑰、菊花和大理花。屋子里地下也是盆花，办公桌上也摆着花，简直是雅艳之极！

从队部办公室走到不远的食堂，食堂里也摆满了花。顺着墙是一盆一盆的大理花、菊花、十姐妹和玫瑰，简直是千红万紫，连每个矮矮的圆桌上面，也摆着小小的一盆盆的仙鹤莲，饭桌周围摆着倒扣着的花盆，就当椅子。

我从屋内踏上一层层的“台阶”，掀开竹帘走出门外的时候，才恍然大悟，这办公室和食堂，原来都是花洞子改的！

站在门外细细一看：矮矮的房檐，棉纸糊着的宽大的“窗户”，向后倾斜的平顶，真是原来的两个花洞。这种花洞的房子，外浅内深，前高后矮，冬暖夏凉。这时候从窗外透进灿烂的阳光，屋里浮动着花香和暖气。头上有电灯，桌上有电话……我再说一句，普通一般机关学校的办公室，也不过如此，而且，他们哪里有这么多的花呀！

草桥花队也是一样，只不过是食堂扩大了，从原来的花洞建筑，延伸出一间小礼堂式的大屋子来。黄土冈花队专养茉莉花，它的队部办公室，根本就在熏房——也就是花洞的一端。郑王坟花队是苗圃队，那里的办公室像个平房。张家路口花队是苗圃和鲜花参半，那里的办公室，是背倚着人家的院墙，矗起两扇山墙来，盖上小小的三间屋子。门内陈列着许多花木瓜果的标本，门外窗前摆满了等着往城里运送的、大盆大盆的肥美的菊花，远远望去像是个“菊展”。

总起来说，这几个花队，除了两个苗圃，本来没有花洞可改以外，其余三处的办公室和食堂，多半都是花洞改“建”的。

改得多么好，多么巧妙，多么适宜，这真是“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在人民公社刚刚建立的一年之后，大家勤俭办社的时期，这样做，是完全符合于多快好省的原则的。我只看到他们处处摆花，和拿花盆当椅子等等朴素清雅，野趣盎然的一面，我的眼光真是太片面太肤浅了！

穗小札》。）

塞北变江南

人们对于美好、富裕、丰富多采的生活的向往，自古已然。在中国广大的土地上，因着气候和水土种种的关系，江南人民的生活，就比塞北美好富裕得多。因此我们历代的文人学士，对于江南总是念念不忘，恋恋不舍。只看他们写过多少调奇“忆江南”“望江南”的小词？在他们的诗词中江南的生活又是怎样地丰富多采？“龙头舴艋吴儿竞，笋柱秋千游女并”，“曲岸持觞，垂杨系马”，“开帘送酒，临水悬灯”，这些赏心乐事都联系着“绿如蓝”、“碧于天”的最可爱怜的江南春水。“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因此，对于无水或者水少的寒冷枯黄的塞北，在他们的作品里就充满了反感，像“衰草悉烟，乱鸦送日，风沙回旋平野”这种衰飒荒凉的描画，真是举不胜举。他们描写的艺术越高，就越使得他们的读者视塞北为畏途。身未出关，心里已经充满了“马后桃花马前雪”的委屈自怜的情绪了！至于“呼和浩特”、“乌鲁木齐”那些生疏的名字，对于他们更是鸟飞不到的地方，除了流放的囚徒，和戍守的将士，是很少人自愿到那里去的。

我觉得，我们古代的文人学士的向往江南，一方面是他们大多数人习惯于不劳而获、寄生寄食的生活，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就想往哪里去；一方面，在他们那个时代，做梦也不敢想到人类是能够改造自然的，只有现代的掌握了马列主义的普遍真理，有了建设社会主义社会的理想，而且坚决地相信自己的力量和潜力的人们，才会团结起来，凭着自己的头脑和双手，把荒漠的塞北，一下子变成明媚的江南！

我初到十三陵水库工地的时候，那里还是弥望的荒沙秃岭。水库拦洪以后，我再去时，大坝前头已是一片“绿如蓝”，“碧于天”的湖水，把四周的山色映衬得十分空翠，十分明媚，大有杭州西湖的风味。密云水库我是在拦洪以后才第一次去的，真是远山叠翠，绿波万顷，和我记忆中的太湖，不相上下。今年春天，我还去过三门峡水库工地，那是个更伟大的工程！我已经能够想象三门峡水库拦洪以后，从西安顺流而下直抵洛阳，两岸是鱼米之乡的绿油油的山村水郭……当我知道十年以来在我们广大的国土上，已修建了六十多座大型水库，和四百多万处中小水库和渠道的时候，我不知道应当用什么样的语言和文字，来表达出我的感激和欢喜。

在我们伟大的党的领导下的六亿人民，正在我们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上，纵横驰骋，充分发挥着主观能动的治水威力，等到南水北调和根治沙漠等远大理想一一实现了以后，将会有山皆绿，无水不清，全国人民都过着美好、富裕、丰富多采的生活，塞北和江南将和我们的古人一样，永远成为历史上的名字了！

穗小札》。）

“晚霞”和“莱阳绿”

今年国庆节前后，我参观了几座北京的新的伟大建筑，如人民大会堂、历史博物馆、军事博物馆、北京车站、民族文化宫……在惊叹其崇高壮丽之余，最使我感到欢喜的是这些新的建筑比旧的建筑如故宫、颐和园……在色调上较为素静清爽，因而也显得更加雅淡，更加庄严。我想主要是新建筑没有沿用大红大绿金碧辉煌的画梁雕栋，而是在阶柱和地面上，用了大量的各种坚滑莹洁的石头，同时在仰顶上、灯盏上、墙壁上，做些极其精巧细致的“金碧”装饰，和这些玉石相映相衬，一眼望去恍如琼宫玉宇一般地晶莹璀璨。比如人民大会堂里的交际厅，那几根大圆柱，就用的是东北出产的“晚霞”石，地上铺的是山东莱阳出产的“莱阳绿”石。

“晚霞”是晕红温润，“莱阳绿”是空翠爽肌，使得厅内满座生春，这气氛是十分恬静，十分舒适的。

我从前在国内所看见过的庙宇宫殿（除了圆明园废墟上的颓门断柱之外），还没有大量使用玉石做建筑材料的。我想，拿石头来盖大房子，在运输和加工工程上都比用木头砖头繁重得多。在人民被强迫着为反动统治阶级服役的时候，要同时兴建这么些座巨大的石头工程，不但是旷日持久，而且是不可想象的。因此我们广大的国土上所出产的那些美丽坚洁的玉石都没有得到大量的利用，而治石的工人也就少到像凤毛麟角。我在参观人民大会堂的时候，听到介绍说：在动手建造这座大会堂的时候，我们只有一位石匠师傅，但是在建筑过程中，他收了八十个徒弟，边学边做，终于胜利地完成了这座比故宫的建筑面积还大的石方工程——人民大会堂。

以外的那几座伟大建筑的石工程，我想，也一定是这位师傅和他的徒弟们的成绩了。

这说明《人民日报》的那篇《群众运动万岁》里的话是千真万确的：“一旦人们的革命干劲和技术革新结合起来，千百万人的勤劳勇敢和聪明才智结合起来，群众运动的威力就是无穷无尽了。”当人民作了国家的主人，以主人翁的身份和热情来建设自己崭新的美丽的首都的时候，冲天的干劲就来了！建筑计划中的巨大的石方工程，并没有把这位“独一无二”的石工师傅难倒，他鼓足干劲，一气收了八十个敢想敢干的徒弟，边教、边做、边革新技术……在他们完成这几座伟大建筑的过程中，可能徒弟又收了徒弟。假如一个徒弟不折不扣地再收八十个徒弟——当然也可能更多——这徒弟的数目就大得惊人了。这惊人数目的石工，都像光和热一样向祖国的四边发射了出去。在不久的将来，祖国的各个角落都会涌现出：用和“晚霞”和“莱阳绿”一样、当地出产的形形色色的美丽的玉石，建造出来为人民享用的琼宫玉宇了。

在人民当家做主的年代里，这不是一个想象。在我执笔之顷，可能在祖国的某一个遥远的地方，一簇高耸的脚手架里，一座雪彩飞扬、霜华奔迸的玉石建筑工程，正在飞速地进行着！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１９５９年１１月２８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札》。）

第九个浪头

在这寒冷的冬天，日本人民却在过着热血怒腾的日子！反动的岸信介政府准备在一九六○年一月同美国签订新的日美“安全条约”，更进一步地将日本八千万人民紧紧地束缚在美帝国主义的战车上，走向日本军国主义的毁灭老路了。

我每天注意着日本人民反抗签订新的“安全条约”的斗争，我欣喜地知道在每一次的全国统一行动里，参加的组织和阶层越来越多，每一次行动的浪头，越来越气魄磅礴，声势浩大了。经过了最艰苦的争取独立民主的斗争的中国人民，对于日本人民的英勇顽强的斗争，不但怀有无限的同情与敬意，而且按照我们自己的经验，我们确切地知道最后胜利一定属于日本人民！

人剥削人，一些民族欺压另外一些民族的现象，在世界上和平民主力量日益强大之后，是不会长久地存在了。我在日本居留时期，所看见的美帝国主义在日本所造成的军事、文化种种侵略的罪行，真是擢发难数！聪明勇敢的日本人民是不会永远忍气吞声的，八百处美军基地的周围，都成了随时爆发的火山口，何况眼前正吹起卷地的压倒西风的旺盛的东风？

一九五五年的夏天，我到日本去参加禁止原子弹氢弹大会的时候，有到广岛去的路上，在福冈市下飞机，从飞机场出来，两旁就是许多挂着英文招牌的酒吧间、跳舞厅、旅馆、咖啡店，还有当铺。那都是供美军荒淫享乐的场所。可是一出了机场范围，迎面就是横的、竖的、纸制布制的英文和日文标语：“美国佬滚回去”、“不许有第二个广岛”、“反对扩充空军基地”

等等，几乎所有的街道上都挂满了！“千夫所指，无疾而死”，何况这腐朽糜烂的帝国主义，只有一个空洞脆薄的躯壳了。它怎能抵住一个高过一个，一个大过一个的冲击的浪头？

《赤旗报》报道说：第八次统一行动的特点之一是农民参加了斗争……另一特点是妇女举行了示威，文化和知识界领袖们举行了游行、讲演会……中小商人也参加了统一行动。另一特点是，青年在各地的斗争中起着重要作用。也就是说除了一小撮垄断资本集团之外，日本各界人民在无数的市镇、工厂、学校、农村轰轰烈烈地行动起来了！

飞卷起来吧，第九个浪头！从地平线的天边，汇聚起一点一滴的爱国家、爱独立、爱民主、爱和平的热血，漫天遍野地飞卷上来吧。在汹涌的涛声中，喷溅的浪花里，我看到了无数的熟悉的脸，你们的眼光中充满了凛然的愤怒，也闪耀着自豪和自信……“只要民主力量在更大的规模上迅速发展，就有可能迫使反动派退却，从而取得胜利……这斗争的胜利将来是新的胜利的起点。”我祝日本人民以新的胜利来庆祝一九六○年的新春！（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１９５９年１２月５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札》。）

我们的家庭

美国的杜勒斯之流，曾为“红色中国破坏了旧中国的家庭传统”而大洒其伤心之泪。这使我更确切地认识到旧中国的家庭传统，是对帝国主义有利的。

我小时候在一旁听着家里老人们闲聊东家长西家短的时候，最后总听见她们叹息着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足见整个旧中国无论是哪一个阶层的家庭，都有着重重的阴影的。

新中国把青年人从家长制底下解放了出来，把妇女从“三权”和“四台”下解放了出来，同时新的社会制度使得家庭里每个成年的成员，都能够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人人都为集体工作，负担轻松，精神愉快，因此在十年之中，才会把一穷二白的中国做到了六亿五千万人人人有饭吃，这怎样不使断定从来没有一个政府能解决中国人民吃饭问题的艾奇逊、杜勒斯之流大吃一惊！

我所最感到欢喜的是那本“难念的经”已经纷纷地从我们家家门内扔了出来，堆在一起烧毁了，那数千年来被父祖公婆喃喃地念诵着的经文，像“能忍自安”、“以顺为孝”、“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等等说不尽的残酷虚伪的戒律，再也不能成为人们奋步前进的绊脚石了。代之而来的是布满门庭之内的新社会的新鲜活泼、健康和美的气氛。十年以来，新家庭中出了多少婆媳互助，兄弟挑战，夫妇竞赛的新人新事。杜勒斯之流是闭目不看这些报道的。他们若是看见了，更不知要吓得怎样地号啕大哭呢！

前两天，我在《人民日报》上看到两首绝妙的好诗，是洛阳车站助理站长季素田和他的父亲在抢卸四十三车机煤的时候，所写下挑战和应战的诗。儿子写：今晚咱们比比看，…………儿盼父亲来应战，　　双双跃进插红旗。

父亲写：老父差点笑掉牙，…………卸后要你把表看，　　尝尝老姜辣不辣。

有谁看了这两首诗不高兴得笑起来？这一对英雄好汉父子的口气，多么豪迈，又多么亲热！儿子是尊敬地先称父亲为英雄，又盼的是“双双跃进”。父亲是暗暗地为敢对自己挑战的好汉的儿子自豪，嘴里却说：“岂怕你这小娃娃……尝尝老姜辣不辣。”这种对帝国主义极端不利的中国家庭的活泼健康的气氛和情感，是越来越浓厚了。

毛主席说过：“凡是敌人害怕的，我们一定要做。”敌人既然表示十分害怕我们破坏旧的“家庭传统”，我们就加紧努力地破坏吧！不破不立，让新的家庭传统在新中国的国土上，牢牢地建立了起来。

小札》。）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八

亲爱的小朋友：

新年好！我想在齐步跨进一九六○年的六亿五千万中国人民当中，你们是最最高兴的吧？时间过得越快，离开你们实际参加祖国社会主义建设的时期就越近了，你们不感到兴奋么？

你们在今天都做些什么呢？是在打乒乓球么？是在看一本新书么？还是去参观了什么人民公社或是工厂了呢？

谈到参观人民公社，我在今年的十月底，曾去参观了北京郊区黄土冈人民公社的园艺队，（这个园艺队包括两个苗圃队和三个盆花队，这五个队一共占地一千七百多亩，有花三百多种，五十万盆，树苗不计其数！）我好久就想去访问他们了，因为这公社的园艺队供给了绿化、美化我们的首都的大部分的树木和花朵。当我们看到首都市郊的街道两旁，绿树葱茏、鲜花耀眼，或是当我们把一束一束美丽芬芳的鲜花，献到我们的领袖、英雄、模范、先进工作者和来自外国的贵宾手里的时候，我们总会感谢这些终年辛苦替我们培养花树的公社园艺队员们的。

我说“终年辛苦”，因为在我下去访问之前，只知道春夏时节，花树萌芽开花，最需要修剪灌溉，却不晓得秋冬是花农最忙的季节，当我们看到满树嫩芽，满枝香花的时候，那已经是他们秋冬苦干的成绩展览了！

十月底在北京，年轻的人还没有穿上棉袄，我到这公社樊家村鲜花生产队的时候，他们已在忙忙碌碌地做花洞的窗架，安玻璃，砌墙，编席子……准备着把盆里和地上的花，都挪到花洞里去过冬。这工作真不简单呀！特别是那几天，天天都可能有“霜冻”的警报，队员们就像抢修什么工程似的，在迷镑的朝雾中，在凝冷的月光下，加紧地工作。小伙子大姑娘们一边欢腾地说笑，一边热烘烘地往花洞里抬大花盆，搬小花盆，还从地里起出一棵一棵的花来，堆在小车上，推着赶着地往花洞里送……。

我在这公社里住了几天，把五个生产队都巡礼了一番，其中黄土冈茉莉花生产队给我的印象最深，生产队副队长刘伯伯对我的谈话，最详尽也最动人，我不妨对小朋友再说一遍。

我是在一个薰房里找到刘伯伯的，他正在侍弄着几百盆的含苞欲放的茉莉。薰房里清香四溢，热气蒸人，他身上穿的是单衣单裤，还是一身的汗，满脸的汗！茉莉本是在华南一带的植物，没有这么高的气温培养着，在北方的初冬是开不出花来的，但是养花的人多么辛苦呵！

刘伯伯满脸含笑地招待我们，他指点着这满坑满架绿油油的点缀着万点银星似的茉莉花枝，眼光里洋溢着无限的热情和高兴。他告诉我们：这生产队有三百多间薰房，一万七千多盆茉莉花，这茉莉花根，都是在广东生长的。每年春节后，用稻草包扎好从火车上运来，到后分棵栽到盆里，先放在冷洞，慢慢地一批一批送进薰房，最先是放在火坑上，薰到开出花来，再从坑上挪到架上玻璃棚底下的阳光下面，摘下花，然后再一批一批搬回冷洞。到夏天自然都放在屋外。这样一年可以摘五次花——房内两次，房外三次。这些花，都送到茶叶公司去，在那里，烘茶叶的工人们，在烘笼里铺上一层茶叶，上面再铺上一层茉莉花，这样层层地铺起，放在微火上烘。烘好了就用筛子把茉莉花筛出去，茶叶里就有一股茉莉花的香气，这就是我们所最爱喝的、祖国的名产：茉莉花茶。

刘伯伯说：“培养花就跟培养孩子一样，一点都不能大意呀！花朵是最娇嫩的了，太冷了不行，太热了也不行，太干了不行，太湿了也不行，又要和暖的阳光，又要新鲜的空气……因此我们养花的人是要日夜守在花的旁边的。我说：“您太辛苦了。”他笑着摇头说：“不辛苦！养了多年的花了，一进薰房不用看寒暑表，光凭皮肤的感觉，就知道房里的热度是多高，只用手指弹一弹瓦盆，就知道这盆花缺不缺水。看着这一大片一大片的花，开得好，摘得多，给国家创造了财富，给人民喷香的茶喝，养花的人的快乐也就说不尽了！”

从薰房出来，刘伯伯请我们在他的办公室——也就是薰房的一端——喝点开水，我们问起他养了多少年的花，他才又感慨又兴奋地对我们说着他的过去。原来他是河北故南人，六岁的时候，他父亲逃荒，一个挑子把他挑到黄土冈来的，他从十二三岁起，就在当地一个恶霸地主赵泉的花厂里当花匠，一年到头劳碌辛苦，才拿到每月五角钱的工资，他说：“那时候吃的苦，就说不完了。一九四九年，黄土冈解放了，我也解放了！

恶霸赵泉枪毙了，我分到三间瓦房，三十亩地，以后我们八户贫农就组织起合作社来……去年人民公社化以后，我们这里因为土质适宜，就专门发展起茉莉花房来。本来嘛，我们现在又有人，又有地，大家干惯了这一手活，现在为自己干，又是为集体干，干劲的高就不用提啦。我们的队员，从前每人管六百盆花的，现在每人管八百盆还多。至于我们的生活，和从前比起，真是天上地下。从前黄土冈哪有自行车？现在就多着啦。

毛主席说要人人都吃上饭，只有我们才知道这句话不简单。”

从茉莉花队出来，我一路上细细想着刘伯伯所说的话，他提到培养花就像培养孩子一样，就使我想到党对小朋友们的培养，那份小心在意，也决不在刘伯伯之下。他说：“谁要是说‘现在生活不好’，这简直是闭着眼睛说瞎话！”这句话代表了全国人民的声音，也给我上了一堂很好的政治课，因此，我愿意小朋友们在出去参观工厂、公社的时候，也千万不要放过可以使自己受到深刻教育的机会。

再对你们说一声“新年好”，祝你们不断进步。

你的朋友冰心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十三日。

介绍一篇好小说

马烽同志在《人民文学》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号发表的短篇小说《太阳刚刚出山》，我认为是一篇很好的文学作品。它的政治性和艺术性都达到了相当的高度。这篇小说，就像一件民间艺术品，是那样地朴素、自然、明朗、亲切。我建议初学写作的青年们，都可以找来读读。

我是从描写新中国的家庭角度，来谈这篇小说的。小说里的第一人称的“我”，是主人翁高书记的哥哥，这个做合作社副社长的哥哥，口口声声地亲亲热热地叫高书记为“我老二”。他对于这个既是他的上级又是他入党的介绍人的弟弟，是怎样的疼爱啊！不但是他，连他的爱人“我老伴”，也和他一样。“我娘死了以后，我两口一条心都扑在我老二身上”——看这“扑”字用得多好！——他这个做长工的人，向地主借钱也要把兄弟送去念书。到了土改以后，他一心要攒一份好家当，他想买一家贫农的五亩地，“为叫我老二能过几天好日子”，可是为了这件事，参了军又离开部队，担任了县委书记的老二，“差点和他闹翻了”，他气得半夜跑到爹娘坟上大哭了一场，但是老二一来对他讲“共产党员应当为众人”的大道理，他就立刻心服口服。这次，为了他不同意别村在他的村里打井，老二批评他“自私”，他又气得哭了一场。但是深深地了解他而又热爱他的老二，又在黑夜里陪他坐在地塄上闲扯，又把他说服了，他“心里反倒痛快了，好像自己往高里爬了一步，看的更远了点”。他同意了“集中打井，合流送远”的措施，一方面他从心底佩服他的老二，“怪不得人家当县委书记，能在普通的事情上看出重要意义来。”多么简单、诚挚而扼要的一句话呵！把人民公社发展的必然趋势，和党的热烈支持和积极领导，都有力地表现出来了！

这篇小说里面，还有其他的人，我只提出他们家庭成员之间互相体贴、互相鼓励的细腻描写。“我老二”，当然是个集中突出描写的人物，这个人站得高，看得远，钻得深，“办事干脆，说一不二”，“工作一忙起来，什么都不顾”，他也爱家，就是忙得顾不得回来。老二的爱人“冬梅”，关于她只有几句话，却活画出一个勤劳善良而害羞的少妇。她爱她的兄嫂，她在城里的时候，把节衣缩食省下来的五块钱，寄给在乡下吞糠咽菜的“老两口”过年。至于“我老伴”，就是个热情而细心的妇女，当哥哥把“不近人情”的老二，带回家来的时候，她一面爱怜地叫他小名——二保，为他而自豪地开他的玩笑，而当她看见老二“爬到炕跟前亲了亲睡着的小梅”的时候，她就极其机灵地往外走，还把她的“老鬼”也带出去。

而老二毕竟还是走了！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的高书记，“推着自行车，车上原封不动地绑着那卷行李，冬梅跟在后边，送到了门口”……最动人的是最后的一段，“我连忙追了出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追他，我追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刚刚出山，我老二已经走远了。”当我读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追他”这一句话的时候，忽然觉得心里发甜，鼻子里发酸，多么纯朴而又多么复杂的感情呵！这里面有疼怜，有依恋，有佩服，有感激，有许多他自己说不出来的情绪。人民公社像初升的太阳一样，在宽阔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党的领导永远热烈积极地飞走在六亿人民的前头！

穗小札》。）

《小桔灯》后记

我同意作家出版社给我出儿童文学作品的集子，可是当我看了看这本集子的目录，我又自己觉得惭愧起来，这些质既不高量又太少的东西，实在是够不上现代的儿童文学水平的。

我一开始写作，并没有想到要写儿童文学。假如我以前的作品里，有过像《离家的一年》、《寂寞》那样的小说，那也只是写关于儿童的事情，而不是拿儿童为对象，写给儿童看的。我真想写给儿童看的东西，是从一九二三年起写的《寄小读者》，那本是北京《晨报》的《儿童世界》栏因为我要出国，特约我为儿童写游记的。但是那些通讯也没有写得好。因为刚开始写还想到对象，后来就只顾自己抒情，越写越“文”，不合于儿童的了解程度，思想方面，也更不用说了。

解放以后，除了翻译和写其它的小文以外，也写些专为儿童看的东西，比方说，国外的旅行游记。新中国的儿童，是有他们的时代使命的，我愿意把我所看见听见的各国的风俗习惯、人民生活和他们的人民对于新中国的向往，对于和平的热爱，告诉我的小读者，要他们时常纪念着世界上许多国家里的爱好和平的人们，并准备着和这些人民在一起，为持久和平而英勇奋斗——这本集子里有不少这样的题材，《再寄小读者》，也是在我出国旅行以前开头的。

我是喜爱小孩的，和他们在一起总是感到快乐，尤其是和现代中国儿童在一起，觉得他们个个都有最幸福的未来，最宽阔的施展才能为人民服务的园地。同时他们也更需要最细心的教育和培养。我现在虽然并不专为儿童写作，而且我对于儿童文学的写作，和年轻一代的作家比，甚至可以说是还在学习期间。但是我愿意继续努力，来提高我的政治水平和艺术水平，希望在党的儿童文学事业方针指导下，和读者们的帮助下，更多地写些切合于中国儿童需要的东西。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１９６０年万里河山青葱灿烂——新年杂感我记得解放前报刊上的照例的新年杂感，总是苍凉感喟，感慨万端。假如作者是贫病交迫、债主盈门、或是家人离散、无灯无酒地过了年，当然是大有感触。但即或是酒绿灯红、友朋聚首，也依然会有感慨，因为当时国难当前、山河破碎、前瞻黯黯、后顾茫茫，也不免悲从中来，不可制止。除了那些进步报刊，明确地知道中国人民应当走哪一条路，来解放自己，他们的文章中才充满了信心，充满了乐观，鼓励着中国人民向着独立、自由、和平、幸福的目的奋斗。但是在当时，这种报刊是一定受着反动统治阶级压迫的，我们要看到这些报刊是有相当的困难的，而那些“应景”的，照例感慨一番的其他报刊上的新年杂感，实在是不看还好，无聊之极！

解放以后，在光明伟大的十年中，每到新年来回顾一番、前瞻一番的时候，真是感想多得不可胜写，而且心胸里不是愁绪纷来，而是喜气洋溢。我不知道海外的同胞们在新年元旦还在门上贴春联不贴？那春联上的字句，总是代表着劳动人民最迫切最崇高的愿望。旧社会时每到新年，人们虔诚恭敬地把春联写在红纸上，贴在自己的门板上，让自己不断从门里进出的一家老小，连同朋友亲戚，甚至于过路人等，看到这美满的愿望，至少在心坎上会引起一丝春意，可是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之中，雨打风吹，春联的红色褪落了，纸张剥落了，纸片又被这一年的刺骨的朔风，吹飞卷起卷走，把我们劳动人民的愿望，也吹得无影无踪了！

这些总结劳动人民对于环境和生活的愿望的春联，的确有许多佳句，我只举一对，就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这一对不止对仗工整而已，从今天劳动人民的立场来看，人民是不怕“天增岁月”的。建国只有十年，已经把我们的万里河山，改造得这样地青葱灿烂，因此我们总是满怀信心地着急地往前看，恨不得“光阴”真的“似箭”，“日月”真的“如梭”，好看看我们眼前的新的建设。“人增寿”是不必说了，我所见过谈过的老人，个个都不想死，都说要留着这一条老命，看看更美丽更幸福的社会主义社会。

“春满乾坤”，是集体的幸福和快乐，这集体是世界劳动人民，爱好和平人民的大集体。紧紧地压倒了西风的东风，把幸福和快乐的希望，吹到每一个地方，每一处黑暗肮脏的角落，这一阵比一阵高的猎猎的和煦的春风，是会把世界吹醒的。要我描写一番么？我们心中没有忧虑，没有苦楚，我们过着有生以来没有过的富裕的丰富多彩的生活。我们每天黄昏从机关，从种种的集会回来，或是周末孩子们回家的时候，我们兴奋地互换着我们所听来看来的祖国一日千里的前进的消息和计划，我们的眼前是一片无上的幸福……。

海外同胞们，“每逢佳节倍思亲”，从前这种滋味总是不好过的。现在，不管你的故乡是在祖国的哪一个角落，你就“思”吧，“想”吧，这思想也会把盈盈的喜气传给你们的。

祝你们事业成功，新年快乐。

元旦试笔

每逢过年，我总忆起我的大伯母。不是因为她和过年特别有关，乃是因为她在好几十年前过年的前夕，对我说了几句咄咄逼人的、叫人害怕的话。

我十岁那年的年，是在故乡福州过的。第一次在大城市大家庭里过年，小伴又多，感到一切都是新鲜的。年前，我的大伯母，总是坐在自己房前廊上，默默地叠着锡箔，叠好吹得鼓鼓地穿在一起，就像一挂银元宝。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锡箔，而且叠元宝是件很好玩的事，便常常过去帮她叠。她很高兴有个帮手，总给我端个凳子坐下，耐心地教我怎样吹、叠。

我们一边叠着，她总是低低地哼着她从“平话”本里记下的两句诗：“光阴似箭催人老，日月如梭赶少年。”我笑说：“大伯母，‘光阴’要真的‘似箭’，‘日月’要真的‘如梭’，那才好呢！我们天天盼着新年来到，可是新年总是不到。”大伯母抬起眼来，从大铜边眼镜上面注视着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你懂得什么？光阴过快了有什么好处？光景一年不如一年，心境一年不如一年，人还没老，心先老了。等到真的人也老了，那……”她拿起一只锡箔元宝来，“那就等着用这个了。”当我用惊惶的眼光看她的时候，她又叹一口气，说：“等到你长到像我这么大年纪的时候，你就会懂得了。咳，你若永远不懂得才是造化！”

毛泽东时代的人民，就是有造化的！我们扶着党的手臂，翻了一个身，把命运抓在自己的手里，苦干，实干，巧干，光景一年好过一年，心境一年好过一年，人既未老，心更不老。

特别是最近的两年，无论是到祖国的哪一个角落，人们总是热情地殷勤地说：“明年你再来看看，这里就更像个样子了！”

当你想起你看过一条条正在加高的拦洪大坝，一座座浓烟喷发的烟囱，一片片田园化的大地，和一簇簇高大的脚手架……的时候，你怎么不盼着时间赶快飞跑，好快快看到它们的果实？“光阴”要真的“似箭”，“日月”要真的“如梭”，那才好呢！

大伯母的老气横秋的话，十年以来，对我已经没有威胁性了。同时我也想，时间飞跑，一个个年从你眼前晃了过去，你自己抱膝坐在一旁看着，坐也会把人坐老的。万马奔腾，一马落后，百花齐放，一花不开，这滋味是不好过的。当街头巷尾，爆竹震响，锣鼓喧天，家家户户都是“开门红”的时候，你也应当兴奋地站起，把门儿打开，烛光虽然有大小，你也不妨让元旦开门的人家，看到你门内的用干劲和热情点起的红烛。

小札》。）

新年的感谢

在万众欢腾的新的一年的气氛之中，我们不能不感谢为这美好的节日准备和加添快乐而忙碌辛苦的人们。我特别想起了那些为装扮城市和供应庆祝集会的花木的花农们，和为休假的劳动人民慰问演出的演员们，因为在过去一年中，我所访问过的北京花农和演员们的劳动热情和干劲，给了我难忘的印象。

丰台养花，已有了几百年的历史，从元朝在北京建都起，丰台就有了为美化宫廷宅第而服务的花农。百十年来，北京的花把式，大多是从丰台来的。旅客经过丰台，也总买些美丽芬芳的花束，作为馈送亲友的最名贵的礼物。到了敌伪时期，买花的人几乎没有了，花价落到比粮价还低！解放以后，花木也得了重生，花业又渐渐恢复了。一九五四年的时候，二百多户的花农还都是单干的，小农业社里只有二十多个管花的人。一九五六年合作化后才增加到八十多人。一九五八年的秋天，人民公社成立了，五百多个养花的劳动力，声势浩大地编在一起，优良的技术和珍异的品种都公开了。他们还因地制宜地分成三个鲜花队和两个苗圃队，这五个队占地一千七百多亩，养了三百多种，五十万盆花，树苗就不计其数了。

当我访问花队的时候，曾和樊家村鲜花生产队的老农们一起修剪过山虎子。山虎子是结橙红小果的木本植物。秋末冬初把干枝剪成短短圆圆的球形，一棵一棵地紧挨着屯栽在花洞里。过两三个月，它就会长得圆墩墩地果红叶绿，然后取出栽在盆里，送到市上去。老把式张老汉在修整的时候，左右端相着花枝，一面微笑着说：“这东西不过是个玩意儿，就是红得好看。到了新年，和淡黄的腊梅，雪白的水仙摆在一起，香的香，红的红，才有意思呢！”

山虎子不过是我参加修剪的一种。当我看到人民大会堂台上一盆盆鲜艳的一品红和葱绿的凤尾草，还有公共场所和人家案头数不尽的万紫千红，我总会想到那几个霜冻的夜晚，多少男女队员，在蒙蒙的冷雾中，清寒的月光下，赶忙地抬盆、上门、盖席……清澈而隐约的笑声，至今还在我耳中荡漾。今天北京城里撒满了你们劳动的果实，养花的人们，你们也该在快慰的心情中好好地休息游玩一天了！

但是我的那些小演员朋友们，是不愿休息的。为着万千观众的快乐，他们今天更是精神抖擞地袍笏登场，贡献出更硬的戏码，更拿手的节目。我想到他们的排演场，他们的细心教导的老师，也想到可爱的他们自己。我不但想到中国和北京戏曲学校，也想到了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的学习班。这是戏剧队伍中的一支生力军。我虽然错过了在台下看他们演戏的机会，却访问过他们的学习班，会到了李桂云团长。她对我谈了许多河北梆子冷落辛酸的过去，她衷心地感谢党对于这个人民喜闻乐见的剧种的培养，她并为这些来自农村勤学苦练的学生们自豪。在李团长亲自按拍之下，我听到了李秀芬和小刘玉玲的清唱，我第一次感到河北梆子的腔调，真是高亢激昂，所谓“余音绕梁”者，我算是有了体会。我还看到王淑慧搬“朝天镫”稳稳慢慢地三起三落。这学习班对于学生的要求，是严格的，我从她们唱做的表演里，看出来了。

两年来，在我们六亿五千万人民之中，我所提到的北京的一些花农和小演员，只不过是我们人民中极小的一部分，在全国还有数不尽的养花的人和文艺工作者，还有千千万万不同岗位的人们。我们都是在一只大船上做着不同的工作的水手。这只大船在以毛主席为舵手的驾驶下，已经渡过了许多曲折的危礁与浅滩，向着无边的幸福海洋稳速地前进。东风起自红日初升的天末，愈吹愈紧，我们船上飘起耀眼的红旗，衬着万顷的绿波，是何等地庄严，何等地美丽！在我们的万里航程上，虽然不断地有迎面扑来的浪涛，却都被我们的高巍坚锐的船头，劈成两片颓墙，又散掷成飞溅的浪花，落到水面变成无声的泡沫……挂起来吧！桅杆上的花串！唱起来吧，舱面上的歌声！我们乘风破浪的大船，已经如飞地驶进了光彩辉煌的六十年代。

我们感谢你们挂花唱曲的同工者，我们更要一同地歌颂我们的舵手！

像蜜蜂一样劳动的人们

在庆祝建国十周年的盛大节日里，我们的焕然一新的首都，处处都栽上绿树，种上鲜花，把高大的楼台，宽阔的街道，衬托得更加美丽。同时，在我们把五色缤纷、芬芳袭人的花束，捧上到我们亲爱的领导者们的手里、到来自世界各地的贵宾们的手里、到为祖国的建设尽过最大的力量的英雄们手里的时候，我们为着这些尽情地表达我们感谢欢迎的热诚的花朵，也永远会感念着那些为栽培这些花朵而辛勤劳动的人们。

我自己，早就热望去访问北京近郊的花农。

有一次，我在丰台区黄土岗人民公社社长股维臣同志的报告里，听他提到说这公社里还有园艺队，养花育苗，供应首都的需要。丰台种花，已有了几百年的历史，自从北京成了中国的首都，丰台就有了一班为美化皇帝的宫廷和王公大臣的园苑而服务的花农，而现在这些花农，也得到了解放，他们是满怀乐意干劲冲天地为美化绿化人民的首都服务了。

最近，我在樊家村花队住了几天，这几天我过的是最难忘的“如入芝兰之室”的生活！

我应当怎样地描写这园艺队的生活呢？我的回忆像清泉一般，遍地喷溢！我只能说：这里是花天花地，而园艺队的队员们，就是像蜜蜂一样、辛勤而热闹地在花里劳动的人们！

几个花队，大部都在５１路汽车线上，这路公共汽车，就在这公社范围内穿行。公路两旁，除了整齐的绿树之外，还种着两行鲜红的鸡冠花，对过往的客人，自豪地说出这段公路的特色。

总起来说，这几个花队，占地一千七百多亩，鲜花五十多万盆，三百多种（黄土岗花队，专种茉莉花，有一万七千多盆），至于苗圃里的树苗，正如郑王坟苗圃队的佟队长所说的，“数也数不清的了！”我开始还在追问大概的数目，等到自己下地一看，才知道，在一棵树挪走以后，坑里的原根上就会长出百十来条或者更多的新枝来，在郑王坟六百亩的苗圃地上，往少里说，也有几百万棵吧，这是多么可惊可喜的数字呵！

我到樊家村花队队部的那一天，门外院里闹哄哄地，许多木工正在做看花洞上用的窗架，地上堆满了一根一根的大木材，旁边还放着一箱一箱从外埠运来的大片玻璃。在敞开的花洞内外，人来车往，有两人抬一大盆花的，一人抱一盆花的，一人挑两盆花的，两人推着拉着一车花的，一人推着一车花的……香喷喷、颤悠悠地全往花洞里送。那两天，队员们密切地倾听着霜冻的广播，砌花洞的砌花洞，编席子的编席子，安窗户的安窗户，抬花的抬花……真是比蜜蜂还忙。

我呢，我挑了个最轻省，又能一边干活一边和“老把式”们闲谈的工作，就是跟着他们“抹”、“屯”山虎子。

山虎子是一种盆栽的、橙红色的小圆果子，春节的时候，摆在屋里，果红叶绿，和腊梅、水仙衬托在一起，是十分夺目的。初冬时节，把它从盆里拿出来，“抹”去也就是前去上端的枝子，留下圆圆的一圈短枝，然后在根土上蘸上水，紧紧地一棵挨一棵地用土掩埋在花洞的地下。过了几个月，它的绿叶和红果，就会圆墩墩地长起，那时可以挪到盆里，送到花市上去了。

那两天，从早到晚，我们“抹”了总有上千棵的山虎子。

这座花洞南边的短墙还没砌上，窗户也没有安上，早晚阳光不强的时候，还是有点冷。同时我的技术也不熟练，手指上还让花剪磨去了一块皮，但是我劳动的环境和同伴是多么可爱呵！这花洞的前面，是一片玫瑰花地，这花除了本国种之外，还有德国种、日本种、美国种……一共有二十多种。颜色有大红的、浅红的、黄的、白的，还有一种叫做“变色黄”的，花瓣的外面是红的，里面是黄的，十分鲜艳。正午时分，强烈的阳光下浮动着浓郁的花香，放学的孩子们三三两两地从我们座前走过，看见剪下的枝上还缀着红丹丹的果子时，就争着过来摘下放在书包里，这时已是打点时候，我们要去吃饭了。

剪枝的时候，我总坐在张琳老头旁边，他给了我一把小花剪，又教给我怎样剪。他拿起一棵山虎子来，像雕刻家审看他的素材似的，端相了一下，就嘎吱嘎吱地很快地将这剪成秃秃的圆圆的一球，然后放在一边，立刻又拿起第二棵来，他的动作很快，但是并不妨碍他的流畅的谈锋。张琳老头今年七十四岁了，关于丰台种花的掌故，他可知道得多了！他一面剪一面说：“现在我们队的草花地，就是治贝子的。那时他们随便收用老百姓的地，一大块地只给几两银子，老百姓可受苦啦，像我们这些人，当初都在北京大宅门里当花匠，我的父亲就在庆王府呆过。我自己十五岁以前还上过私塾，以后上不起了也就学了种花。在日本人来以前，花房的生意已经渐渐地衰落下来，日本人来了，卖花的钱连买粮食都不够，大家索性都不种花了，把花地都种了菜。”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丰台十八村，村村有井，我们这里的水土就是适宜于种花。在纪家庙那边还有花神庙，大概是道光年间修的吧，前殿供的是花神，两厢还挂着有花谱。日本人来的时候，说是厢房里有民团藏的机关枪，放起一把火把厢房烧了，花谱也没了……解放后分了地，花农才又有种花的，到了一九五四年种花的就有二百多户；人民公社化以后，才大大地发展起来，像张家路口和郑王坟两处的苗圃队，就是去年秋天才扩大成立的。”

从我和社员们的闲谈里，我深刻地体会到种花育苗，不但大有学问，而且是极其细致极其辛勤的工作，黄土岗茉莉花队刘镇海队长的谈话，就给我以最深切的感受！

我们是在熏房里遇到他的：一个四十多岁的人，黄色的衬衣，袖子卷得高高地，汗流满面的脸上，充满了热烈的表情。他带着我们走过密密层层的茉莉花架。在阳光下，细小的繁叶，发出绿油油的光。千万朵含苞的花里，散溢着扑面的浓香。他笑着说：“这熏房热吧？我们需要和广东一样的九十多度的气候呵。这些花，在春节过后，用稻草包好，从广东运来，到了我们这里，先进冷洞。”他指着熏房前面的一排花洞，“慢慢地再搬到熏房里的炕上来，炕底下有火，把花熏开了，摘下花，再慢慢地向前挪，挪到架上的阳光底下，然后再回到冷洞里去。这样，每年可以摘到五次花——屋内两次，屋外三次，源源不断地送到茶叶公司去……”

我们说：“你们是终年辛苦了，这工作真不简单呵。”他笑了一笑：“养花的工作，最要紧的是水，火，风。浇水要及时，太干了不好，太潮了也不行。”他用手指弹着花盆，“听着花盆的声音，如果声音是沉重的，土里就存着水，如果声音显得空洞，就是土干了，赶紧就得浇水。说到屋里的热度，我们感觉惯了，一进门就知道温度是多高。还有空气的流通，也是十分要紧的……”说着，他把我们引到门外，在清冷的空气里，觉得顿然凉爽了。我们拦住他说：“外面冷，你先穿上衣服吧。”他摇摇头笑说：“惯了，我从小就当花匠，出来进去的，不当回事了。”他带我们走过好几处的熏房和冷洞，他说：“这些都是公社化以后新盖的。原有的几间，是黄土岗有名的恶霸地主赵泉的花厂，我从前就在他的花厂里当长工。

土改以后，我们把他的花厂没收了。我们那时候还在种菜，拿到花厂以后，我们说：我们有了人又有了厂，索性干起来吧……”说着已经走到他的办公室里，这办公室就在一处熏房外间的一角。这时有两个穿着花衣服的小姑娘，叫着爸爸从门外扑到他的身旁。他一面张罗着让我们喝水，一面笑说：“这俩是我的闺女，大的才五岁，人手缺乏的时候，也会帮着摘花了。”我们热得有点渴了，一面贪婪地喝着清甜的热水，一面问起他的家庭，他的脸上兴奋起来了。“我不是本地人，六岁时，我父亲从固安县逃荒，一个挑子把我挑来的，十三岁起就做了赵泉的长工，在熏房里从黑早干到晚，一年才拿到六块钱。穿的当然没有了，吃的呢，臭的烂的，他给什么就得吃什么。不干吧，往哪里走呢？赵泉就有这本事，他压着叫这里所有的花厂都给和他一样的工钱。他的儿子是保长，直眉瞪眼地，腰里挎着手枪，老百姓哪个不恨他……一九四九年，黄土岗解放了，我也解放了！”“解放”这两个字像春雷一般，从他欢喜的声音里响了出来。“土改了，赵泉被法办了，我分到了三间瓦房，三四亩地。我和我们的殷维臣社长，八户人，建立了黄土岗合作社，一九五四年我才结的婚，那时我都四十一岁了……”他怜爱地摸着女儿的头：“她们哪里懂得什么叫做吃苦？要说今天的生活，你说好不好？毛主席不是说过让全世界人都吃上饭？拿我自己来说，现在每年有五六百块钱的进款，比从前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我们的队员们哪个不是干劲冲天？从前只管六百盆花的，现在都能管到八百盆了。现在我们有了三百多间熏房和冷洞，一万七千多盆花，三十几个队员，……将来呢？”他说到这里豪迈地笑了一笑。将来还用说么？人民公社是一轮初升的太阳呵！

回忆起那几天的生活，在我的脑海中，像天际远帆似地发着闪闪的银光的人，决不止刘镇海队长一个，而且，那些人也不是单独地出现，他们的背景是一片一片的花地，一排一排的花房，而这些像蜜蜂一样的辛勤的人们，就在那千千万万不知名的繁花中间隐现！

如今，我住过他们的房，吃过他们的饭，我已经认得了他们的门户。郑王坟的佟队长不是已经邀约过我么？他说：“清明前后，这六百亩地上的果树一开了花，那真是彩云一片，您可要来呵！”

我离开樊家村的时候，我没有向任何人告别，我不喜欢“一步一回头”的惜别情绪，而且，我知道，等不到清明前后，我还会回去的！

赞》。）

河南的曲剧

在全国百花齐放的地方剧种之中，有一种菊花似地幽雅宜人的，是河南的曲剧。

去年三月，我在郑州的一夜，有个“曲剧”的晚会。我不知道曲剧是什么，以为是我听过的河南坠子那种的说唱，也因为有点不适，正想不去赴会在舍休息，一位当地的朋友竭力劝我，说曲剧是比较新的河南剧种，好听得很，一定要去见识一下。我去听了，果然很好，以后凡有曲剧的晚会，我都去听。

对于戏剧，我是个外行，唱做和音乐的流派，我都没有研究。我喜欢的是曲剧的唱腔很幽雅，伴奏的乐器有筝、笙、坠子、二胡等，钅从铮抑扬，十分悦耳。那夜看的我记得有一出《赶脚》，是小型歌舞喜剧，演的是现代农村故事，对话和身段都活泼明快，很像我小时候在山东农村看的新年过会时节，农民自演的那种小喜剧。后来我找个机会，去访问他们的剧团，从李金波团长的谈话里，我高兴地知道这个可爱的剧种，果然是从农村发源的。

李团长说：曲剧是民歌搬上舞台的，它的前身是农民在冬闲时节传统娱乐的“高跷”。伴奏的乐器主要的本来只有坠子，去了高跷，搬上舞台以后才加上筝、笙等其他的乐器。曲剧的好处是音调幽雅，吐字清楚，唱的牌子如《满江红》、《银纽丝》，多半都是古调，但是它能够生动地传出悲愤和欢悦的情绪，甚为农民所喜爱。一九二七年以后，农民为生活所迫，就由冬闲扮演变成了职业演员，那时的舞台，也只是桌子搭的，我们自己背着行装，在农村中巡回演出，搭起桌子，立刻上台。剧目多是反映农民反封建反旧式婚姻的故事，国民党头子刘茂恩因为农民爱听，就借口说曲剧演的都是有伤风化的爱情故事，下令取缔。这时我们的生活是极其困苦的，敌伪时期，我们是靠着演剧，到处逃难，直到河南解放了，才得到生机。

不用说，曲剧和其他地方剧种一样，得到了党和政府的爱护和支持。李团长谈到这里，是又感激又兴奋的，这个曲剧团由开始的七八个演员和两个人的乐队，发展到一百多个演员和十四五人的乐队，一九五○年起，还有了女演员。剧目也有了很大的变化，从前小型剧有《小放牛》、《蓝桥会》，大型剧有《白蛇传》、《陈妙常》等等，现在又在党的指导下新编了许多以近代农民工人生产斗争为内容的剧本，一九五八年在城市和下矿下厂下乡一共演出五百五十场，受到工农大众很大的欢迎。

为人民所喜爱的曲剧是有前途的，河南全省现在有三十八个曲剧团，河南戏剧学校还有曲剧班，剧团和剧班的政治文化生活都很健全丰富。曲剧的小演员们，和其他剧种的小演员一样，在党的春风化雨之下，蓬勃地成长，他们立志要把这个可爱的剧种的优美传统，发扬光大起来。

我很喜欢曲剧，特别是它的小型歌舞剧，是那么朴素，活泼，自然而风趣！从报上看到，郑州曲剧团首次来北京公演了，没有看过曲剧的人，何妨去“见识一下”。

小札》。）

一出有利于民族团结的好戏

——越剧《文成公主》观后

在中国历史上各民族关系之间，唐朝文成公主远嫁吐蕃（即今西藏）是一个十分美丽而又很有意义的故事。这段汉藏两族血肉相连的美好姻缘，和与这婚姻有关的文化交流的深远巨大的影响，都神话般地记载在西藏书籍上。桑布扎所著的《文成公主下嫁吐蕃记》和《西藏政教史》的文成公主篇，描述的松赞干布请婚的前前后后，和文成公主的丰盛的嫁妆等等，都比唐书吐蕃传详尽得多。《文成公主》是藏戏中的传统剧目之一，西藏的民歌中对于文成公主更是充满了亲切和崇敬的感情。在布达拉宫有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的塑像，宫内还保存着他们结婚的洞房遗物。拉萨的大昭寺，据说是文成公主手中建造的；门前还有两棵公主柳，据说是公主手植的，还有传说说那是公主的头发长成的……。总起来说，在西藏几乎布满了通过文成公主而遗留下来的汉藏两族牢不可破的友谊，和密切的文化交流的珍贵的痕迹。

在唐朝统治的三百九十余年中，远嫁到边疆各民族的公主，不止文成公主一人，如弘化公主远嫁诺曷钵（吐谷浑），宁国公主远嫁葛勒可汗（回纥），安化长公主远嫁隆舜（南诏），金山公主远嫁默啜可汗（突厥）等等，但是文成公主之嫁松赞干布，她对唐蕃之间的团结和文化交流的巨大贡献，是昭昭地记在唐蕃的文献上，较其他公主更为卓著。被西藏人民敬爱地尊为“通明经卷之主”，深明大义、眼光远大的文成公主，是特别值得我们歌颂的。

这些年来，我总希望能看到一本近人创作的关于文成公主的历史小说，或是把文成公主远嫁的故事，搬上舞台。直到前几天我才看到了第一次用汉语演出的文成公主，这是年轻的天津市越剧团，为了庆祝建国十周年而创作上演的。看过了我很高兴，我认为它是一出有利于民族团结的好戏！

《文成公主》剧本的编写，是很细致的，作者把一切有关于文成公主远嫁的汉藏两族的记载与传说中美丽而精彩的部分，都融会进去了。就是美术，音乐，服装，我听去看去，觉得也有许多参考藏族的风俗习惯的地方，比如说在“河源相会”那一幕，迎亲的队伍旗幡衣帽，都是参照了藏剧服装道具而设计的，显得加倍真切。

常言说“无巧不成书”，没有矛盾也就不成戏。这出戏里，汉藏两族间友好团结的气氛，像一条红线，一直贯穿下去。在吐蕃方面，是热烈地请婚，唐朝方面是欣然地许婚。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是一个愿娶，一个愿嫁，任何挑拨离间都不能破坏他们的婚姻的。这出戏里的矛盾是放在野心家吐蕃副相支恭顿对于这段姻缘的百般阻挠上，放在支恭顿毒害赞普和公主的阴谋上，而以阴谋被揭破，奸贼被除，大快人心为全剧的终点。

剧中除了文成公主和松赞干布之外，吐蕃大相禄东赞是被突出表现的人物。这位大相，在藏族的文献中，是个聪明才智的使臣；在这出戏中，他更是少年英俊，吐属不凡，处处以“唐蕃永世万年好”为重，在“试使”和“送别”这两幕里，他对文成公主所说的，都是忠心耿耿有利于友谊团结之言。至于舞台上的松赞干布，真是雄才大略之主，他对于唐朝，有无限的向往。在提到文成公主时赞普唱道：万物丛生百花鲜彩凤如降吐蕃地野山荒原变良田这一段唱词是根据西藏民歌“从汉族地区来的王后文成公主”中对于公主带来丰足的粮食，牲畜和巧匠的歌颂而写的。在“亲迎”一幕中，雄姿英发的赞普，扬鞭跃马，在草原和河流上飞奔而过的舞蹈，很能表现出他兴奋、快乐、焦急的心情。这样爽朗豪迈的男主角的风格，在越剧的传统表现中，是少见的。应当说这是可喜的创造。

文成公主，不消说，是剧作者和观众一同集中注意的人物。她是：彩蝶翩翩绕身旁诵罢经书离佛堂轻烟依依伴红妆这唱词也是根据西藏文学作品中关于公主的美丽的传说，和“通明经卷之主”的称颂而写的。当奸相支恭顿利用唐朝送亲的江夏王李道宗的自大，谗言赞普失约，李道宗正要中计的时候，公主毅然地挺身而出对李道宗说：草率行事定有患倘若为此失和睦喜事反倒成仇冤这义正词严的话，使得支恭顿悚然退却，不得不暂时改变奸计。这一段剧情充分地表现了公主的当机立断，才慧过人。

在故事和矛盾的发展中，有几个很紧张的“悬望”场面，如“试婚”一幕中禄东赞在一百个蒙面的少女中，要认出文成公主；又如“除奸”一幕中，支恭顿下过药的毒酒，已经倒到赞普的杯里，赞普几次举杯欲饮，却又递到公主手中；公主也是几乎饮下了，中间忽然禄东赞的夫人段蕙英从长安来到，这杯毒酒又递到段蕙英的手里，最后，那撞见支恭顿下毒而被他打昏的宫女，从屏风后醒来走出，观众才一块石头落了地。这一段的处理也是好的。

扮演文成公主，松赞干布，禄东赞和支恭顿的几位演员，都能唱能做，恰如其分。其他的演员也都不松懈，使得全剧很浑圆紧凑。

看完戏回来的车上，同一位朋友谈起：要在三小时以内演完的一出戏里，表现出文成公主在汉藏文化交流上的重大贡献，和她所带去的永远为藏族人民所感念的，浩大的文化技术的队伍，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忽然忆起在日本看过的一出歌舞伎里，好像我们昆曲里的“胖姑学舌”的故事，两个人在台前谈论形容着过去的盛况，在舞台后部有一个长长的走不断的队伍，不是人扮而是纸剪或是木制的，彩旗招展，锣鼓喧天地走过，这队伍里有人物，也有牲畜，使得这场面十分热闹而生动。我想，假如在“送别”一幕中，也采用这个艺术处理，在台前唐太宗和文成公主依依惜别，又唱又做的时候，后面不妨也走过一个壮丽不断的队伍，和以远远的乐声，或许更能使观众感受到唐蕃和好、文化交流的重大意义。我对于舞台艺术，真正是一个门外汉！不过把我所看见过的说出来，不知道在这出戏里，能不能用上？一九六○年一月十五日

用画来歌颂

大约有几个月以前了，我看见过一幅宣传画：是一个年轻的母亲，肩上掮着一个高举着花朵的孩子，两个人都抬头仰望。画上写着“毛主席万岁”。画笔十分生动，看过就不能忘怀。

以后在一些报刊上看见过几次，但是我在市上始终没有买到。最近我托一位城里的朋友替我弄到一幅。拿到了钉在墙上，仔细欣赏，果然是好！

母子在一起的画面，画得传神的，一定会表现出整个社会的内心生活。许多年以前，我看过非洲画家的一幅作品：一个年轻的母亲，勇敢地站在墙角，紧紧地搂着脸上充满着惊惶而愤怒的孩子，她以凛然的坚强的目光，怒视着前面，这目光里充满了保卫孩子反抗顽敌的激情。这一幅画也使我激动，永远不能忘怀。

这幅以“毛主席万岁”为主题的宣传画却表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内心生活，它的整个气氛反映了今天中国人民，在伟大的毛主席领导下，所过的和平幸福的生活！画上的人物，栩栩如生，我们不但觉得这个年轻的母亲和她的可爱的孩子，都是我们所极其熟识的人，而且我们还能看到画中所没有画出的，站在天安门楼前，满面含笑，向着下面欢呼的群众招手的，我们最敬爱的领袖毛主席。

我们还能想象到这幅画面的前前后后。比方说：这个年轻的母亲，和北京的六百万人民一样，从一早起，就满怀欢欣地来迎接这个幸福的节日，她把她的小宝宝——她一定有个很有意义的名字，还是不替她起为妙——细心妥帖地打扮好，衣服和鞋袜的颜色，都配得很调和，最后在她的很细的小辫上，结上一根小缎带。小宝宝也许叫着说：“妈妈，我也要拿一把花！”临时哪去找花束呢？妈妈一眼看到院子里栽的玫瑰花，便去摘下一朵大的，递到小宝宝的手里，顺便也把一朵小的，插在自己随意挽成的发髻上。然后她自己穿上深色的素静的衣服，戴上绿玉的别针和耳环，这节日的装饰，使她显得更加精神，更加俏丽……小宝宝比妈妈还兴奋，在浩荡的欢声雷动、花浪涌腾的队伍里，刚刚走过那矗立的华表，她就不住地踢舞着小脚，问：“妈妈，毛主席在哪里呢？”这时游行的队伍忽然迟缓下来了，从后面射来，照在小宝宝和妈妈发上、臂上的近午的阳光，也正灿烂地照在崇高壮丽的天安门上，我们的宵旰辛勤的领导人，并肩地站在楼栏前面。妈妈一只手挽住小宝宝的胳臂，一只手扶着她的小腿，只能用兴奋的目光指引小宝宝往上望，一面兴奋地说：“宝宝，你看，天安门上面，站在当中穿着灰色衣服的就是毛主席呵！你喊，你快喊‘毛主席万岁’呵！”小宝宝惊喜地抬头，扬着手里的一朵玫瑰花，含羞带笑地喊：　　“毛主席万岁！”

她的娇嫩的声音在雷动的欢呼中淹没了，但是在妈妈的欢乐的心里，毛主席看见了她的小宝宝，也听到小宝宝的声音了。而且幸福的小宝宝，今天到底看到了她日夜念叨的伟大的毛主席了。这个快乐的“会见”成了她和小宝宝这一天、这一年、甚至于这一生的快乐的谈话的资料。

我不能让幻想奔放的文字来多占《北京晚报》的篇幅。最后我只想建议，这幅画可以印成美术明信片，逢年过节，当我们在这上面给国外的朋友们写上三言两语的贺词的时候，也让人家欢喜地感染到我们生活里和平幸福的气氛。

小札》。）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九

亲爱的小朋友：

日子过得多快！刚给你们贺过新年，春节又来到了。春节的假期比较长些，你们有些什么活动呢？

前几天，我同几个朋友在一起闲谈。我们兴奋地谈着二十世纪的六十年代，先是把年月往后推，回顾五十年代，乃至四十、三十、二十年代，那时，我们祖国的情况多么糟糕；我们又回过来谈六十年代的今天，大家都眉飞色舞，觉得我们真是幸福，都赶上了毛泽东时代，我们应该为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多贡献一些力量，这样，我们的余年才不算是白白地过去……小朋友，和我在一起座谈的老朋友，都是岁数很大的人了，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几岁，也许他们比你们父亲的年纪都大了，但是我们还是越谈越热烈，从六十年代，推想到七十、八十年代，乃至二十一世纪，都说那时的世界真不知道将是个怎样辉煌灿烂的样子，大家都希望能够活到那个时候，可以亲眼看看。

当大家谈到将来，恨不得自己晚生几十年；于是我就欢乐而兴奋地想到你们，你们多幸福呵！当然，灿烂辉煌的祖国和世界，是要人来创造的，你们的责任多么重大呵，你们的事业又是多么伟大呵！

我自己的大半辈子，过的是反动统治的日子，在那些苦难的日子里，不知有多少人经历过流离失所的凄惨生活，更得不到学习文化的机会。而你们就大不相同了，你们几乎是一生下来，就过着人民当家作主的日子，人人都有求学的机会，人人都有钻研科学技术的机会，自然界将像一方未经雕凿的白玉一般，会在你们万能的手中变成玲珑精致的作品，这只要你们好好听党的话，从小立下雄心大志，刻苦学习，敢想，敢说、敢做，那二十一世纪的祖国和世界，将是更灿烂辉煌的新天地。

你们目前的条件是很好的，我们亲爱的党和毛主席永远关怀新生一代的全面发展，并且为你们的科技活动创设了优越的条件；我知道在许多地方，都有少年科技指导站、少年宫、少年之家等，一九五八年秋季起，为贯彻党的教育和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方针，在许许多多的中小学里，都开辟了小工厂和实验园地。去年春天，我在河南洛阳参观的时候，我访问了敬事街小学的“六一工厂”，在无线电车间里，看到小朋友们在生产小收音机，做得十分精致；还有小先生在对小学生讲解收音机的构造原理呢，小先生不过十一二岁，小学生就更小了！我们中间有人喜欢得慨叹说：“我小的时候，根本没有看见过收音机！我的儿子小的时候，就喜欢研究收音机，但是我们没有力量让他研究。而现在，这些孩子多幸福呵，这么小的年纪就会做收音机，大了还不知将会创造出什么样奇妙的机器呢！”

我还知道，有许多的中小学校，都和人民公社和工厂挂了钩，使学生的科技活动，有了新的内容。比如养猪、种菜、帮工厂做轻微的劳动等等，在农民和工人的指导之下，和农作物、牲畜、机器接触，通过劳动实践，再深钻进去，无论哪一门科学技术，都会像万花筒一般地日新月异，更会引起你们攀登科学高峰的兴趣和雄心。

小朋友，最精深的科技，掌握在爱好和平的人民的手里，这也是保卫和平的有力武器。现在东风已经早早吹起了，东风已经绝对压倒西风。小朋友，你们的壮志雄心，应当像一团团的火焰！风助火势，一定会把战争贩子和资本主义世界像枯草残叶般地烧得干干净净的。

纸已尽，祝你们春节愉快，不断进步！

你的朋友冰心一九六○年一月十七日夜

雪窗驰想

窗外下着大雪。我站在窗前凝望，这雪已经下了几天了，到处是白花花的一片，空气清新得沁人心脾……我想，这雪景真美，可是多难描写！这时我脑中奔驰过许许多多小时候看过的书，这几部书里都有一段以雪为背景的故事。首先是《西游记》里的妖魔，灵感大王，利用唐僧“取经心急”的心理，在八百里的通天河上，下了一阵“纷纷洒洒，剪玉飞绵”的大雪，把通天河冻得镜面一般，诳得唐僧一行四众，“对着星月光华，映的冰冻上，亮灼灼，白茫茫，只顾奔走……”落到他的手里。再就是《三国演义》里刘玄德三顾草庐之中的第二次，也遇着“朔风凛凛，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树似银装”的严冬天气。本来不赞成他去的莽张飞，又劝他“风雪甚紧，不如早归”，刘玄德求贤心切，终于冒雪到了草堂，却又扑了一空！还有一段是《红楼梦》里，贾宝玉惦记着要在芦雪亭和姐妹们赏雪做诗，一夜没有睡好，早起只见窗上“光辉夺目”，以为是天晴了，揭开窗屉一看，“原来地上已有一尺来厚，天上仍是搓绵扯絮一般……”最好的还是《水浒传》里“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那一段，描写得最朴素，生动，从“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起，描写出一个孤愤的林冲“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那雪正下来得紧”……这四段的雪景里，有不同时代、不同愿望的四个人物……我的回忆不断地奔驰，多少描写雪景的字句，从我脑中掠过，最后在毛主席的《沁园春》词上停住了。这首咏雪的千古绝唱从“……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到“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一气呵成，上半阕是祖国纵横数十万里的土地，下半阕是历史上，上下数千年的英雄，最后是今日此地掌握了马列主义、自己解放自己的一代风流人物。在短短的几十字中，看出我们伟大的领袖，胸襟之宽，气魄之大，而我们伟大的领袖，又何等地为这一代的风流人物而感到欢喜而自豪！

银灰色的天空中，大雪仍在飘飘扬扬地下着。我的心中，感着无边的宁静与欢喜。我不再驰思，我只望着这片白茫茫的大地。“玉簇”的小山上，有几棵小树的枝头，还留着几丛枯叶，茸茸的雪片堆在上面，好像朵朵的棉桃。我想起我所看过的几个人民公社，和公社里的平整的一望无际的麦田，还有许多黝红的健康而朴素的笑脸。这几天的大雪，应当给他们以很大的喜悦吧！我记得上月底在邯郸访问期间，邯郸也下了三天的大雪，农民们高兴地说：“小麦盖上三层被，明年枕着馒头睡”，这十四个字里，没有一个“雪”字，却描写出了“雪”给他们的喜悦——但是我知道我们勇敢勤劳的农民，是不会“枕着馒头睡”的，他们不是也说过“年年争取更大的丰收”么？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１９６０年１月２３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　　小札》。）

春喜上眉梢

今年的春节，过得特别欢畅，我们的日子是越来越火炽了！

在我们家里，到处是鲜红的喜报，红旗招展，红灯照耀，开门红，月月红，全家红，到底红……真是匝地漫天，红艳艳的一片！明年呢，在过去两年胜利的基础上，我们会进步得更快，更顺利。我们六亿五千万在党和毛主席的英明领导下，鼓足了劲，开通了窍，“雷霆走精锐，冰雪净聪明”的人民，在和自然作斗争的各个战线上，是注定无往而不胜的。

再看看我们的邻居，勤劳勇敢的日本人民，正在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正在对压迫他们的“卖国首相”和美帝国主义，做着一浪高过一浪的艰苦斗争。我们同情他们，敬佩他们。同时从我们自己的经验里，我们深切地知道，“殷忧启圣，多难兴邦”，受过本国的军国主义和美帝国主义的年久月深的压榨，日本的男女老幼彻底地看清了：谁是他们的朋友，谁是他们的敌人。他们正在一圈一圈地扩大他们的战斗队伍。全国人民的团结一致，向反动的、压迫的势力作殊死的斗争，是光明前途的开始。日本人民的最后胜利，也是注定的。

再看非洲那一片沙里含金、土里流油的富饶的大地上，几百年来受着惨酷的压榨的颠连困苦的广大人民也被和平温暖的东风吹醒了，他们振奋地站起，拉住手，挺起腰，向殖民主义统治，发出响亮坚强的反抗的呼声。这两天，在蔚蓝的地中海边，飘扬起许多面崭新的非洲独立国家和今年将要独立的非洲国家的国旗。许许多多穿着绚烂多彩的民族服装的代表们，在挂着“非洲地图上插着一把火炬”的会议标志下，互相祝贺和拥抱。这是多么激动人心的一个场面！

“进一步组织自己”，团结斗争吧！你们也已经看清了，世界上和平民主的力量，是越来越大；而面目狰狞，外强中干的殖民主义者，并不是那样地可怕。你们的正义的斗争，也注定是要胜利的。

还有“离上帝远，离美国近”的美丽肥沃的拉丁美洲，那里的人民，也正在奋勇地争取割掉他们身上蔓延溃烂的附骨之疽——美帝国主义。在地球上争取独立自由的波涛，如山涌立的时候，他们的最后胜利，还会是例外的吗？

举目四望，真是“春满乾坤”，美丽的和平幸福的蓓蕾，正在到处萌芽。怎能不叫人心情舒畅，眉开眼笑？

我记得“春喜上眉梢”是个击鼓的调子，它是“或如惊马之驰，或如疾电之光”的一阵紧似一阵的击法。我觉得我们的时代的鼓手们，也应该配合着我们的火炽的节日，给我们和全世界人民，来一套大声碚革苔的“春喜上眉梢”！

小札》。）

祖国母亲的心

我十岁的生日，我的一个堂姐姐送给我两本小说。一本是什么《女学生》，因为没有印象，书名和故事都记不清了。

另一本是《凄风苦雨录》，说的是三个中国劳动人民，被人贩子骗卖到南洋当猪仔的故事。从被骗上船，关闭在窒闷的货舱里，直到到了海外矿山工地，受尽白种工头百般的折磨凌虐，三个人里面死了两个，剩下的那一个人，经过千灾百难，好容易熬出来，自己赎了身，娶了妻子。书里描写在他结婚的那一天，许多华工来祝贺，他自己却“哭得天昏地暗，红彩无光”。这两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这本书我看了好几遍，每看到这里，必定大哭一场。

从这时起，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懂得“恨”字是什么滋味！我痛恨清政府的腐败和无能，害得成千上万的中国勤劳勇敢的人民，痛苦流离，飘泊海外，有家难奔，有国难投……从二十几岁起，我开始接触到海外的侨胞，在美国、英国、法国、意大利、日本、印度、缅甸……开饭馆的，开洗衣店的，卖领带的……他们的纯朴诚挚的脸，热情坚定的眼光。一听到乡音，就会使他们突然惊喜，他们会拉住你，絮絮不休地问着故乡的消息。当你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什么使他高兴的话的时候，他们就低下头，转过脸，却又勉强笑着招呼你多吃点菜，说“到了同胞的饭馆里，还客气么，这一顿饭不要付钱了！”

几百年来，这些勤劳勇敢的人，只凭着自己的一双热爱劳动的手，在困苦艰难的环境中，开出一条谋生的道路。他们同当地的人民，在共同劳动、共同争取民族独立的斗争中，流过血汗，建立了亲密的友谊。他们珍重地保留着祖国的传统文化，也在所在国的人民中间介绍了祖国的文化。破碎支离的祖国，虽然没有他们安身立命的地方，而他们却孤忠耿耿，即使海枯石烂，他们也要把自己的遗骨，送回他们生前不能立足的家乡去！

有这样地热爱祖国的人民的国家，是不会永远沉沦的。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九百多万平方公里的河山被开发了，和煦的东风吹拂着，遍地迸散着新土的芬芳，崭新的社会主义建设，正在飞跃发展，我们多么需要更多的劳动双手呵！

我最喜欢苏联的那首歌——《祖国进行曲》里面的：它有无数田野和森林。我们没有见过别的国家，　　可以这样自由呼吸。

海外侨胞们！中国人被凌辱压迫的黑暗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帝国殖民主义者煽动起来的某些亚洲国家的反华排华活动，是困不了中国侨民的。愿意回归祖国的同胞们，重整过的繁盛家园在等待你，朝气勃勃的手足骨肉在欢迎你。我们欢迎勤劳勇敢，光明磊落的同胞，回到我们祖国辽阔广大的土地上，抬起头，挺起胸，来一个深深的“自由呼吸”，然后运用起坚强的双手，在跃进的亲人行列中，为建设我们自己的社会主义大厦，使出欢腾洋溢的力量。

小札》。）

我的心跟着迎接侨胞的船只

迎接印尼归侨的船只，满载着祖国人民的热爱，从祖国的港口开出去了。我的沸腾兴奋的心情，是复杂得难于描写的。

从一千五百年前起，祖国的勤劳勇敢的人民在苛政逼迫下，为了谋生，忍痛地背井离乡、漂洋过海，流落到遥远的印尼。近百年来，西方殖民主义者，为着加紧压榨亚洲殖民地，更是大量地从闽粤沿海一带掳掠拐骗中国劳动人民，到印尼的矿山农园，替他们做着牛马不如的苦役。中国的劳动人民来到他们的侨居地，不是像殖民国家的侨民那样，以兵舰为后盾，以经商传道为掩护的。他们在侨居地也没有像欧洲侨民那样的趾高气扬，骑在当地人民头上的狂妄气派。他们是含辛茹苦的寄人篱下的海外孤儿！他们只凭着自己一双热爱劳动的双手，在困苦艰难的环境中，靠着蝇头微利，来解决自己的生活问题。正因为如此，他们就一心一意地把侨居地当作自己的第二故乡，他们同当地的人民在共同劳动，在当地人民的民族独立的斗争中，共同流过血汗，建立了亲密无间的友谊。他们在珍重保留着祖国传统文化的同时，也尊重和学习当地的文化。他们是中印（尼）两国之间团结友好的桥梁，是印尼广大人民的好友，应该受到印尼当局的友好关怀。

帝国殖民主义者，为了转移印尼人民民族民主革命斗争的目标，害怕亚洲人民的团结，他们竭力地煽动破坏亚洲国家之间的友好关系，指使印尼有影响势力，以发展民族经济为名，掀起不得民心的排华、反华活动，蛮横无理地将有利于印尼城乡交流的华侨小商小版驱逐出去，逼得他们流离失所，无衣无食。

但是他们的祖国——中华人民共和国，不是十年多以前的老朽无能的旧中国了，六亿五千万站起来的中国人民，正在自己九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进行着史无前例的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我们需要更多的劳动的双手。今天的中国海外侨民，不再是“有家难奔，有国难投”的了，重整过的崭新的家园在等待着你，朝气勃勃的弟兄组妹在张开两臂欢迎你。你们不再是十年前的含辛茹苦的海外孤儿，而是有六亿五千万人热爱关怀的大家庭中的一分子。

但是，最使我愤激的是，被迫害驱逐的中国侨民，却不能顺顺当当地回到祖国的怀抱。印尼的有影响势力，不但没有对华侨在受迫害的情况下，要求回国的合理愿望予以协助，而且采取了种种刁难欺侮的措施。不久之前，印尼有关当局颁布了旨在阻挠华侨回国的法令，如限制携带物品，强制缴清五年不合理的税收等，并施行恫吓。这种既剥夺他们的生计，侵吞他们的财产，又阻挠他们回国的以友为敌态度，是使人万难理解的！

受尽新旧殖民主义者欺凌压榨的亚洲人民，在全世界反帝国主义殖民主义不断高涨的今天，是会认清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亚洲各国人民之间的悠久的传统友好关系，特别是在近几十年的共同争取民族独立的斗争中所凝成的深厚友谊，是任何人所破坏不了的。中国有句古话说“打不断的亲，骂不断的邻”。一小撮为帝国主义、殖民主义作伥的反动分子企图破坏中印（尼）两国人民的友谊是办不到的，只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一个替帝国主义、殖民主义打亚洲人的亚洲人，他的下场是怎样的，这种的例子还用我多引吗？

我的心跟着这乘风破浪的船只，飞向准备回国的侨胞，我好像看见那海岸上紧紧地站在一起、抬头凝望的男女老幼。亲爱的同胞们，这船只离你们一天一天地近了，祖国六亿五千万的亲人，日夜关怀着你们顺利归来的道路。当你最后走上扶梯，握住铁栏的时候，你已经算是到了祖国了。让船上的一切设备给你们以所从未得过的温暖，让船上的弟兄姐妹们告诉你最近祖国前进的喜讯……，你的前面是祖国辽阔广大的土地，可以深深地自由呼吸的天空，还有满怀欢慰地等待着和你们一起建设我们自己的社会主义大厦的祖国人民！

一九六○年二月十日北京

中苏友谊之手

中国人民英勇优秀的女儿徐学惠，在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签订十周年的前夕，从苏联带回来一双伟大的友谊之手。

这双手，不但帮助她实现回到共产主义建设者的队伍的愿望，而且也正如赤塔整形器材厂厂长洛玛诺夫同志所说的：“这件事在苏联同中国朋友中引起了热烈而巨大的反应。他们把这件事当作两个伟大民族之间伟大的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的牢不可破的友谊的体现。”

十年来，我们两个伟大民族之间无产阶级国际主义友谊的体现，不但在经济、文化、科技的紧密合作上创造了灿烂辉煌的奇迹，而且在每个人与每个人之间，相互的同情与协助，合作与支持，更是在围绕着天安门和克里姆林宫之间的、一片望不见边的肥沃土地上，随时开放出殊色异香的花朵，在大半个地球上散发着友谊的快乐的芬芳。

洛玛诺夫同志给中国银行曹菊如行长的信，是使人感动的、充满着崇高的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精神的一封书简。他参加过苏联卫国战争，也曾参加过解放我国满洲里和哈尔滨的战斗。在战争中头部受过伤。以后在森林勘察的工作中，又冻坏了手脚，丧失了双手。他说：“我亲身尝受过这种不幸。

我了解一个失去双手的残废者当知道自己残废而无援时的无比沉重心情。尤其妇女比起男人更难于忍受这种遭遇。”就是这个无产阶级深厚的热情，使他向万里外的十几岁的中国女儿，伸出了同情援助的手。

徐学惠感激地接受了他的邀请，在中国人民的热烈支持下，到达了他的身边。这位厂长以父亲般的热爱，无产阶级战士的坚强意志，随时随地照护感染着这个和他一样坚强的中国姑娘。假手的安装和使用，是完全成功的！双方的毅力与合作，使聪明勇敢的徐学惠，在短短的十几天中，学会了砍柴，钉钉，烙画……以及其他繁重细致的工作。徐学惠满怀爱感地用假手写出：“中苏友谊之手给予我终身的力量。我衷心地感谢伟大的苏联人民。我一定要顽强地锻炼，掌握更多的技能，为祖国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和中苏友谊贡献出更大的力量。”

这一朵万里散香的中苏友谊大花园里浓红的鲜花，是党用心血培养出来的。洛玛诺夫同志的信里说：“我所以要这样做，不仅是因为她的英雄事迹鼓舞了我。更重要的是，我们亲爱的党经常以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精神教育我们。我是一个共产党员，深厚的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的友谊感情在鼓舞我这样做。”

马列主义的中国共产党，培养出能为人民利益牺牲自己劳动的双手的徐学惠。马列主义的苏联共产党，又培养出为徐学惠安装假手，实现她回到共产主义建设者的队伍的愿望的洛玛诺夫！

伟大的马列主义的共产党，是应该歌颂的！

洛玛诺夫同志说：“我以自己微小的力量为伟大的事业做了小贡献，因而衷心感到高兴。”

在庆祝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签订十周年之际，我们也应该问问自己，在这“伟大的事业”中，我们是否也曾尽过自己“微小的力量”，使得我们在八亿人民腾欢的节日中，也感到洛玛诺夫同志一样的“衷心高兴”？

《佐仓宗五郎》观后

看了日本前进座剧团演出的《佐仓宗五郎》以后，忍不住心头的愤激与震动！剧中的那种人剥削人、人压迫人的现象，是决不容许在这世界上长久存留下去的！

发生在一六○○年的《佐仓宗五郎》的故事，和我们的《水浒传》一样，是深得人民喜爱的通俗小说、评词和歌曲的题材。一八五一年被编成歌舞伎的剧本上演。内容是：日本下总国佐仓地方，连年遭受灾荒。二十九个村的代表木内宗五郎，和农民们一起到领主公馆，请求免税。为首的农民被押起来了。为营救那些受害的农民，宗五郎决心冒灭门之罪，到江户越衙上诉。结果他在江户被捕，处了磔刑，他的妻儿也同时处斩。

这出悲剧，每幕都有震动人心的场面。第一幕是无数披着蓑衣，憔悴褴褛的农民，在领主门外匍匐哀求，被领主家奴鞭打凌辱的一段。在第二幕里，宗五郎决定越衙上诉，准备乘夜逃回与妻儿诀别。他和义勇的老船夫，在间不容发之顷，雷轰电掣地一同劈死渡口差役，砍断船锁，在纷飞的大雪中急遽开船的一段。第三幕里宗五郎和妻儿诀别，走出家门，又是在大雪纷飞之中，他的忠贞的妻子，搂着两个小的孩子，隔窗呜咽招手，他的大儿子却追了出来，在雪地上连跌带爬地抱住父亲的腿，不肯放走的一段。第四幕是在最激昂紧张的法场上，无数气急败坏地哭着跑着赶来的农民，都被刑场守卫们刀刺棒打地撵出竹栅外去。宗五郎被绑在磔刑架上，看着妻儿一一处斩，最后监斩官要蒙上他的眼睛，准备施刑，他奋然地拒绝了，他愤怒地叫：“你们能蒙上我的眼睛，但是你们不能永远蒙上这二百八十四个村的农民的眼睛……”他在磔架上伸着被绑的双臂，目眦欲裂，声嘶气咽。这一段使人看了血脉奋张、同情的眼泪都被怒火烧干了！

这出戏后，是二十分钟的休息。在休息室中，大家的心情，都还不能平静。一位日本朋友对我说：“中国的青年人看到这里，一定奇怪为什么日本的农民群众不一拥而入抢进法场？”我认为在今天，不但中国的青年人会有这样的疑问，就是日本的青年人也会有这样的疑问。六十年代的人民，到底不同于故事发生的十七世纪了。

长久地忍受着残酷的剥削压迫的、善良纯朴的日本农民，他们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当我一九五五年在日本境内旅行，从飞机的小窗中下望，我看见连海中的小岛顶峰上，也种上了庄稼。八百个美军基地不断地往外扩张，农民的耕地越来越小。挤到他们无地生存的时候，这些善良纯朴的人，也会发出冲天的怒吼的！

占日本人口百分之三十的农民，处于美帝国主义和本国的剥削阶级的双重压迫之下，他们的政治觉悟已因着饱受痛苦而大大地提高了。他们已经摆脱了从无组织的状态，开始投入全国一致的反对祸国殃民的岸信介政府，和争取独立民主的浩大斗争中了。

这出戏感人之深，是前进座改编剧本和演员表演艺术的成功。雪景等等的艺术处理，配合着剧中的紧张情节，也显得加倍地动人。扮演宗五郎的中村履右卫门，对于这个角色的思想感情，有很深刻的体会，演来真是淋漓尽致、悲壮激昂！使观众在高昂的愤激情绪之中，加倍地对农民深切同情，对领主切齿痛恨，大家都惊醒起来，感奋起来，一起推动人民群众，改造自己的环境，而走向团结和斗争！

小札》。）

戴着丝手套的贼手

美帝国主义者，让他的国务院向窃踞台湾的蒋介石集团，伸出戴着丝手套的贼手，要把蒋介石集团从大陆上卷逃的两千九百多箱中国历代人民劳动创造的文化艺术的珍品，送到美国去“展览”。这个万恶的掠夺阴谋，是站起来了的中国六亿五千万人民所决不能允许的！

解放以前，我们祖国仿佛是一座大门洞开的宝库，那些强盗冒险家到了中国，简直是惊喜欲狂，目迷五色。他们在军事侵略之下所抢掠去的，不必说了，北京的人民，至今心目中还沸腾着愤怒的记忆！庚子年八国联军进城的洗掠，把我们的珍贵文物不知卷去多少。这些年来，我在资本主义国家的博物院里，看到的中国的铜器、石像、玉器、磁器、字画……几乎都是他们在中国豪夺巧取的赃物。看到我们无价的国宝，被强盗们恬不知耻地陈列在玻璃橱里，当作自己的财富来炫耀的时候，总引起我心中熊熊的怒火！

就是在私人的收藏室里，只要是到过中国的富商、外交官、传教士、邮政海关的人员、旅行家……他们的橱里架上所摆的佛像、陶俑等等，都不是在琉璃厂，或其他庙会小摊上，所能买到的。当我想起云冈或龙门千千万万大小无头的佛像的时候，我知道我们被盗的珍物，都在什么地方了！

在这些人中，尤其是美国强盗，他们自以为是有势有钱，恨不得据天下的宝物为己有。他们披起宗教和文化的外衣，在旧中国全境到处侨居或旅行，见到要拿的就拿，拿不到就抢就偷。几十年来，真是从心所欲，满载而归。中国解放了，这个宝库的大门，对这班强盗严严地关起了。他们失望之余，想到了在他们魔爪下的台湾，那蒋介石集团的手里，还有一批窝藏着的中国文化财富的精华。盗心一起，不顾全中国和世界人民雪亮的眼睛，公然打起“不可逃避的国际义务”的旗幡，两个无耻的盗窃集团订起“合同”，想用海盗式的军舰来劫运，把这些宝物全部收入世界最大的盗窟里去！

我们要大声地警告这些强盗，无论他们取的是什么方式，盗劫行为总是盗劫行为！作为宝物主人的中国人民是决不轻轻放过的。在台湾的爱国人民和文化工作者，以及全世界爱好和平的正义的人士，包括美国人民在内，也不会轻轻放过的！我们向全世界人民宣告这个无耻“合同”的完全无效，同时我们还要不断的斗争，直到这些宝物，像我们的领土台湾一样，全部回到祖国人民的怀抱！

小札》。）

《依依惜别的深情》读后

魏巍同志的散文《依依惜别的深情》，原载《人民日报》１９５８年１１月１４日第八版，选在中等专业学校《语文》下册。

它歌颂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精神，通篇回旋激荡着中朝两国人民在浴血的抗美战争中结成的深厚的、坚如金石的感情。这感情，在共同抗击侵略者的时候表现得那样地英勇坚强，而在自己朋友之间的别离时刻却变成这样地深沉而婉转。只有从心里咬牙切齿地痛恨敌人的人，对于自己的亲人才会自然地生出刻骨铭心的热爱。这是崇高的阶级感情的两个方面。

这篇文章，结构严谨而自然。头一句话“我在凯歌声里来到了朝鲜”，就使读者心头立刻涌出“人唱凯歌还”的印象。

浩大的抗美援朝战争以侵略者可耻的失败告了结束，朝鲜国土上是一片宁静的复兴的气象，中国人民志愿军也要离开这八年捍卫的地方回到时刻想念的祖国去了。

在强敌面前屹立不屈、像钢铁一样坚强的战士，到了“一旦要离开这结下生死之谊”的朝鲜人民，却一下子变得那样地细致而温存。他们日夜奔忙，千方百计地替朝鲜人民做一点点事来表达自己“一颗赤诚的心”。他们替接防的人民军粉刷了营房，擦亮了水壶……用尽力量和智慧来美化营地。他们把八年来贴肉连心的祖国亲人赠别的礼物一下子献出来作为送给人民军战友的礼品。另一些战士却费尽心思用别的东西送给朝鲜战友。

民军。他们没有布，就扯了包袱皮，又找来颜料，染了几绺彩线，染的时候还放了碱，让它永不褪色。杀敌勇士就这样拿起了绣花针，变成了绣花姑娘。绣呵，绣呵，两条绣花手绢终于绣成了。他们还题了下面的诗：……针针线线心相印，中朝友谊比海深。

这是多么感人的情景！

作者又把读者从志愿军的营房引到营房周围的村庄。在那里，志愿军给当地人民架桥，挖河，修房，做家具，……心灵手巧的战士们还给老人们雕制手杖，给孩子们做玩具，使得老人们流着感激的泪，称颂“中国共产党和毛泽东教导得好”，赞美“这些中国孩子的心”。

最美丽的还是在日岩里战士们替一个有四个孩子的孤苦妇人赶修一座房子的故事。“战士们怀着深切的爱，把廊柱染成红的，还在飞檐下绘了鸟虫花卉，……”这使我们想到北京颐和园湖边的长廊，不过檐下画的不是别的故事，而是中朝“两国人民并肩作战的彩画”。战士们把这一家送进这美轮美奂的新居的一段，描写得十分热闹而动人。这位孤苦的妇人“伏在战士肩上，倾流着自己的眼泪”，她的老母亲斟起酒，捧到政委的唇边，说出自己昨夜做的充满诗意的梦。这是朝鲜人民对我们志愿军的依恋的精诚所幻化结成的童话般的美丽的梦。

从这段美丽的梦起，作者尽情地描写朝鲜人民对即将别去的中国志愿军的依恋。他们眠食无心、昼夜不安地再三探问行期。阿妈妮们把自己收藏的珍贵的饰物和好吃的东西，热情地送到志愿军的怀里、嘴里。老爷爷们写出一首首的汉文诗，装在自己糊好的白纸信封里来赞颂这无比珍奇的友谊。

送不完的礼物，写不尽的诗。但是最后的别离时刻终于来到了。在一个深秋的拂晓，一夜未睡的朝鲜人民穿着单薄的衣裳，举着深红的枫叶——这枫叶，在中国古典文学里，本来是离人的眼泪染红的！——伫立在寒气袭人的晓风里，夹道送行。

这些勇敢的朝鲜人民，他们牢牢地记住昨天晚上战士们和里（村）干部们的叮嘱，为着不让行人难受，他们忍住眼泪向集合的部队分赠礼物，在大炮上插上红色枫叶，在吉普车上缠上彩色纸花。出发号响了，部队开动了，向夹道的人群走过。我们读到这里，要感动得流泪了，而英雄的朝鲜人民挥舞着火红的枫叶，喊着“荣光”和“万岁”，还是没有哭！

最坚强的是母亲的心，最柔软的也是母亲的心呵！“当战士们握着老妈妈的手，叫了一声‘阿妈妮，再见！’不知道是哪个老妈妈忍不住了，捧着战士的手，第一个哭出了声。”到这里文章也像方生的春水一般，让那再三强制住的泪雨尽情奔注。所有的送行的人都流泪了，战士们就在滂沱的泪雨中行进。“这不是哪一个人在哭，这是全朝鲜民族在捧着赤心送着他们至亲至爱的友人！”

英雄的朝鲜人民在纷飞的战火里是那样地坚强，到了为中国战士的鲜血而痛惜，为他们的工作而感怀的时候，却激动得倾洒出对中国战士最崇高的评价的泪水。不，这不是泪水，这是给予中国战士无上光荣的、万金难买的珍珠啊！

最后一段写得特别有声有色，如火如荼。战士们也都忍不住下泪了，在惜别的依恋中，他们甚至顺从地、让朝鲜的儿童和妇女也夺去他们的背包，背在肩上，顶在头上。这个“不像队伍”的不分行列、不分军民、不分男女、相搀相扶、边说边哭、错落而迟缓的队伍，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最强有力的队伍”，它是一股心连着心、肩并着肩地奔涌到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社会的洪流，任何高山深堑都不能阻止它的前进。

作者以像战士们那样的思想情感，把自己所深切感到看到的情景细致地、生动鲜明地呈现在读者面前。他一开头就随着自己情感的奔放写下去，把当时当地的一切描绘得栩栩如生。篇首提到的：明丽的秋天、宁静的田野、火红的枫叶、飘荡的彩裙，和篇中篇末的深秋的拂晓、高高的乌纱帽、枫林红遍的山野……这些突出的地方色彩正像发光的珍珠一样，被中朝人民惜别深情这条红线牢牢地贯穿起来了。这样的叙写是成功的。

可敬可爱的苏联妇女

从我这一生和许多国家的妇女接触之中，使我深深地感到，只有具有共产主义的伟大与崇高理想，而勇敢乐观地为建设新社会终身奋斗的苏联妇女，才是新中国妇女的光辉的榜样。

在一九五五年瑞士洛桑城的世界母亲大会上，我隔座望见在苏联代表团中，有一位白发苍苍慈祥静穆的极其可爱的母亲，有人告诉我说，这位就是柳鲍夫·科斯莫杰米扬斯卡娅。这伟大的名字对于中国和全世界的母亲们是多么亲切呵！

有谁看过她的那本震撼人心的《卓娅和舒拉》，而不在热泪横流之中同时激起了最崇高的母性的感情和理智呢？她不像战后的普通母亲那样，只知道痛悼儿女，畏惧战争，在悲伤哭泣孤寂绝望中，消磨掉自己垂老的光阴。科斯莫杰米扬斯卡娅所代表的苏联的母亲，是乐观的，勇敢的，她们把母爱的心，扩大到拥抱起全世界的孩子，她们知道在以和平为外交政策的社会主义国家阵营日益强大之下，人类前途不是没有希望的，战争不是不可避免的，只要全世界的母亲有组织地坚决站起，反抗新战争制造者的万恶阴谋，她们的孩子就可以得到拯救。苏联妇女的坚强信心鼓舞了全世界的母亲，使她们感到在保卫和平事业上，有苏联妇女和她们站在一起，就有了最坚强的保证。

在一九五七年冬天在开罗召开的亚非团结大会和一九五八年秋天在塔什干召开的亚非作家大会中，我两次会见了苏联乌兹别克的卓越女诗人祖利菲亚。这位温柔雅淡的诗人，是个凌厉的和平战士，她以一支生动有力的笔，唱出了苏联人民对于和平的热爱和愿望。在塔什干我还会到著名的女舞蹈家哈农，她曾访问过中国，对于中国有说不尽的热爱。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晚上在诗人古良姆家的招待盛宴。哈农女士给我们表演了最精彩的民族舞蹈，还唱了好几支她在中国学来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歌曲。她紧紧地握住我们的手，和我们尽情地跳舞，一双热情横溢的眼睛里，放射着友爱的光辉。

在费尔干纳城，我们受到了乌兹别克最高苏维埃副主席阿列摩娃·哈来达的亲切的款待。这位精干活泼的年轻主席，和我们一见如故，她带领我们参观纺织厂，孤儿院，不厌其详地给我们介绍了本城的历史和建设的经验，在招待席上，她谈笑风生，话题总不离开中苏的牢不可破的友谊，和保卫和平的共同事业。她态度是那么亲切，那么诚恳，那么乐观，使我们心里充满了热情、信心和勇气。

假如我将我在苏联的农庄，工厂，学校，托儿所……所遇到的对我有深刻印象的妇女，都一一加以描写，在这短小的篇幅里，是决做不到的，而且也不是必要的，因为苏联妇女对于建设新社会和保卫世界和平的孜孜不懈的努力，以及对中国妇女的友谊和同志团结，都不是偶然的，个别的，乃是从最原则性的，共同的理想和目标，所发出来深刻真挚的情感。我只举一个例子——在乌克兰基辅的精密电气仪表厂，和我们热烈拥抱的女工，亲热地叫着曾在这厂学习的一位中国女同志的名字，询问她在国内的工作和生活的状况，以家人骨肉的感情向我骄傲地述谈她在厂里学习的优良成绩。这一切充分地表现着同一崇高伟大的目标，而在一起辛勤劳动的阶级感情，已经把中苏两国的妇女，紧紧地结合在一起了。

总而言之，无论是我在书上读到的，在中国会到的，或是在苏联会到的，甚至于在苏联的城市和乡村路上遇到，没有交谈过一句话的苏联妇女，我都感到在她们身上有一股崭新的共产主义的精神与气息！长期地在共产主义的教育培养下，忘我地积极地参加国家的政治和社会生活的先进的苏联妇女，永远是中国妇女学习的榜样。

“三八”颂歌

——为纪念“三八”国际妇女节五十周年而作“四台”②搬了家，家务劳动社会化，劳动妇女干劲大。我们心红似火，我们身轻似箭；党的手指向哪里，　　我们就奔向哪里。看，

前面灿烂的朝阳！

让我们你追我赶，又帮又赛，把鲜艳的红旗，①②四台：锅台、碾台、磨台、井台。——作者三权：神权、族权、夫权。

插遍祖国的海角天涯。东风盖大地，处处泛春潮，和平民主运动起，一浪更比一浪高，我们保卫孩子，我们保卫和平，斗争的姐妹在哪里，我们的心飞到哪里。看，前面壮阔的波涛，让我们并肩携手。团结友爱，把行进的歌声，　　响彻五洲四海的云霄。

雨鞋的喜剧

最近到湖北省参观了二十天，惊喜地看到了那边一切都在飞跃前进，这使我更加惭愧地感到自己的思想远远落在时代后面，只从我买雨鞋的一件小事，就可以有趣地说明这一点。

在北京住惯了的人，出门不大会想起带雨鞋的，尤其在春秋两季。这次南下参观，虽然许多人都叮嘱我要带雨具，我总想我们旅行参观的条件很好，走路不多，而且城市里道路好走，多带一双鞋子，就多一些累赘，因此我只带了一件晴雨两用的外衣，坦然地出发了。

到了汉口，就遇上“杏花春雨江南”的天气，镑镑的雨中，我们在长江大桥上，来回走了一趟，因为桥上是洋灰地面，连鞋面也不曾湿着。我们只心旷神怡地在赞叹欣赏这座飞架南北的雄伟高大的虹桥，俯看滔滔东流的一江春水，我心里感激地在念道：“中国人民几千年的飞越天堑的愿望，在党的英明领导下，终于实现了！”

在以后的几天参观里，就开始有点紧张。一来是因为我们参观的都是以飞跃的高速度兴建起来的重工业的工厂，如武汉重型机床厂，武汉钢铁公司，关山工业区，和武汉锅炉厂等。这些工厂都是厂房高大，机器轰鸣，外行人走了进去，只感到眼花缭乱，应接不暇。换一句话说，也就是在广大的、未完成的建筑工地上，参观工厂的生产过程。因为建筑还没有完工，各种管子还没有埋好，道路也不能铺好，在大雨之中，我们只顾兴奋地抬头，双脚就都踏在烂泥里了。

因为我们还要到湖北省西北部去参观一个水利工程，于是我们中间未带雨鞋的人，都纷纷出去买雨鞋，可是市上已经买不到了。我们的主人从公司库里给我们拿了几十双一九六○年出厂的产品来。我挑了双最小的试了一试，仍是嫌大。

在出发的头天晚上，我就同一位朋友自己上街去看。我们走进百货公司，甚至于儿童用品公司和旧货店，都买不到雨鞋或胶鞋，而在微雨中，我低头注意来往的行人，人人脚上都穿着雨鞋，那就是说，熟悉武汉气候的，应当穿而且能够穿雨鞋的武汉人，都已经穿上了。

我一边走，一边笑对我的朋友说：“我有一个写诗的题目了，就是‘见人穿雨鞋有感’。”她也笑说：“你还不着急，还有心肠做诗？”但是她也知道我的“有感”不是妒羡那些穿雨鞋的人，而是惭愧地感到自己预见性不足，没有想到江南的春雨，没有想到高速度施工，提高生产的广大工地，以及广大人民生活的普遍提高……最后我听了朋友的话，回去把最小的一双拿来，试着套穿在鞋子外面，发现它是又合脚又暖和。雨鞋的问题解决了，大家都为我高兴，但是最使人兴奋的，还是因为买雨鞋而联想到的全国日新月异的实况！

此后在几个人民公社，建设工地和沿途各地的商店里，还看到成堆排列的大小雨鞋，我是不需要再买了，而我仍是欢喜地“有感”，我感谢党和政府对广大人民的关怀，在最需要雨鞋的地方，雨鞋仍是不缺的！

小札》。）

再寄小读者通讯二十

亲爱的小朋友：

最近我到湖北省参观，看到了一个省份的工农业盛况，以及其他各方面的巨大成就，使我受了极大的感动和教育。我想给小朋友们谈谈汉江丹江口水利枢纽工程，这个高速度进行的伟大工程，和工地上千万民工的冲天干劲，谁看了都会惊叹钦佩的！

枢纽工程的坝址——丹江口，在湖北省光化县北三十公里。丹江是汉江的支流，从河南流来，在这里和汉江汇合了。

汉江是长江的最大支流之一，它从陕西的秦岭发源，到了汉口，又与长江汇合，东流入海。汉口市就是以在汉江之口而得名的。

这条“三千里汉江”，它的流域的广阔，在长江流域中占第一位。两岸的农产品和地下资源，都极其丰富。尤其是中下游江汉平原，是最富饶的鱼米之乡。但是这三千里汉江，千百年来，是两岸人民所恐惧、怨恨的重大灾害。原因是汉江上流的流量很大，降雨量又集中在每年的七至十月之间，连绵的暴雨在汉江上中游汇聚起来，奔腾下泻，给两岸人民带来生命财产的损失是无法计算的。汉江人民曾经悲惨地唱着这样的一首民歌：十年倒有九年淹五月六月渍水起七月洪水漫屋檐卖了儿女卖妻子到头还是死外边但是，在反动统治的年代里，有谁关心到人民冻毙饿死，妻离子散的生活呢？汉江两岸勤劳勇敢的人民，只好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他们千万年来治理洪水的强烈愿望，一直没法实现。直到十年前，全国解放后，我们亲爱的党，领导了汉江两岸人民，开始进行了汉江分洪和修堤的工作。到了一九五八年九月，在党的光辉照耀下，汉江丹江口水利枢纽工程，终于破土开工了！

参加丹江口建坝工程的是，河南、湖北十七个县一百一十七个人民公社，和全国各地几十个支援单位来的工人。有一首民歌把他们的热情和干劲，淋漓尽致地唱出来了：千军万马开进来党的红旗前面走多快好省建汉江土洋并举有智谋分秒必争筑大坝要叫洪水永低头山沟变成幸福海云里行船荡鱼舟穷山野岭改面貌子孙幸福万年秋要知道这些民工从哪里来的冲天干劲，只从十万大军中的“三师三团的一千八百八十人中，就有一千一百四十三个人的家属，是在一九三五年被洪水淹死的”这件事实来看，就了解他们这样风里雨里猛攻苦干，实在是报祖宗千年之仇，造儿孙万世之福的。

我站在高大的围堰上，眼前是两岸高山，和一条挤在一旁缓流的江水；在坝基前的一片工地上，只见海洋般的人群，挑担的、推车的，上下飞走，欢声雷动。丹江口建坝工程，是土法上马的。他们筑这个围堰的时候，没有用两千一百吨的钢板桩，也没有用三千立方米大，十米长，三十分米宽的木板桩，这些条件，当时都不具备。但是群众的智慧终于冲破了这个重大的困难。他们采用了就地取材，“以土赶水”的土办法，在隆冬严寒的天气里，短短的五十天中，十万大军用自己的双手双肩：挑起两担高山变平川就这样地移山倒海，把一百多万方的土、砂、石方推进汹涌的江流里。一九五九年一月二十六日，最后三小时零十分钟，围堰完全合拢了。千年为害的汉江，从此拦腰绑住，永远驯服地为人民服务了！

现在这拦河大坝，正在热火朝天的建筑期中，今年内全部工程可以基本完成。大坝全长达三千一百零九公尺，拦洪后，水库面积达一千零二十平方公里，深达一百公尺，比被称为东亚第一的我国东北小丰满水库，还大几倍。它不止担负了两岸一千六百万亩土地的灌溉任务，还要发电四十三点三亿度，支援周围几百里的工业建设。在发电量上，它也是东亚第一的。此外，它还便利了上下船只的航行，物资的畅通。同时，水库还可养鱼一亿斤，供给五十万人（每人每年二百斤）吃上一年！

小朋友，在谈到我国水利建设的远景时，还有“南水北调”这一条，就是把南方的水调到北方去利用。丹江口水利枢纽工程，就是一个开端。我们首先把汉水引到淮河，以后还可把汉水引到黄河，使华北广大平原和淮河流域的缺水地区（六千万亩田地）都长起葱绿的稻秧。等到长江三峡水库建成以后，长江、淮河、黄河、汉江的水都可一脉相通。那时，祖国的东、西、南、北，真是一片风光明媚的锦绣河山了！小朋友，你说这远景美好不美好？

写的太长了，就此停住吧。祝你们像春天的树木一样天天向上。冰心　　一九六○年三月二十七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儿童时代》１９６０年第９期。）

从苹果脸姑娘说起

每次旅行参观，遇见最多的是十七八岁的苹果脸姑娘，无论是在工厂、人民公社、水库工地或是招待所，……都会有这样招人喜爱的姑娘，笑盈盈地迎上前来，她们的工作干劲、招待热情和她们健康红润的体格面庞，都使人心里涌起一阵快乐的感觉。

同行的女伴们，看到这些苹果脸的姑娘，总要赞叹地说：“到底是年轻，又生在这个朝气蓬勃的时代，难怪她们会成长得这样美好！”

其中最使我感动的，还有各地展览馆的年轻女讲解员们，充满着热情的、红扑扑的脸，发着骄傲的光辉的深黑的双眼，清脆的口齿，响亮的喉咙，她们拿着细细的长棍，一面按着电钮，把本地的建设计划，和最近将来的远景，用诗一般的字句，熟练地向观众流水般地倾吐出来。讲到过去的困苦情况，声调是那样地低郁而又激昂，讲到将来社会的一片快乐光明，又是那样地眉飞色舞。她们的表情和声音紧紧地吸引住你，使你兴奋的心随着她的棍尖，一同走上祖国社会主义建设的阳关大道！

前些时去湖北参观，在枣阳县的一个招待晚会上，看到人民公社业余文工团的表演，表演者也多是十七八岁的姑娘，她们自己创造的生产劳动的歌舞，都是那样地真切动人。我们大家一致赞赏的，还有枣阳县曲艺队一位名叫周永珍的姑娘，她给我们唱的几段河南坠子，真是字字铿锵，散珠般的清脆激越的声音，洒在你颤动的心弦上，使你半夜醒来，耳中和心头还有余响，好像你亲身参加了“千军万马治姚岗”的战斗一样。

枣阳县的姚岗（是汉朝姚期的故里），是本县二百十六条山岗中较大的一条。正如坠子中所唱的：料浆石满地呼啦啦响高地怕旱低地怕淹不高不低又怕草荒我们曾去参观“治”过的姚岗：三十一里长的岗脊上挖了一道水渠，两旁是果木园、经济林园和畜牧场，岗下两旁还有养鱼种藕的堰塘六十四个，堰下还有水田，真是：年老的姚岗变成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我们看过这面“治岗红旗”，心里都非常感奋，想写些什么又写不出！那晚听了这位苹果脸姑娘的嘹亮的歌声，看她那顾盼风生的神态，那两片竹板在她手里是那样地脆响有力，和着那错落抑扬的弦子，她把“共产党的好领导，人民根治荒岗力量强”感激地、自豪地尽情尽致地唱了出来。把我们心里想到的歌颂姚岗的字句，都比得黯淡无光了！

我默默地激动地在想：县里社里的曲艺队是直接为人民公社的生产斗争服务的，这篇唱词是来自农民的队员们的集体创作，他们参加了这火热的斗争，写出来唱出来的都是自己切身的感受与体会，所以才会这样地深刻、生动，就是那些展览馆的女讲解员们的讲词也是如此。毛主席说的：“我们知识分子出身的文艺工作者，要使自己的作品为群众所欢迎，就得把自己的思想感情来一个变化，来一番改造。”真是至理名言！否则纵然生活在朝气蓬勃的社会主义建设时代，精神面貌也是不会“年轻”的。

小札》。）

争取独立自由的战歌

对于非洲的文学，尤其是诗歌，我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但自从我参加了一九五五年在印度新德里召开的亚非国家会议，和一九五八年在苏联塔什干召开的亚非作家会议，我接触了非洲的作家和诗人，从他们的发言和谈话里，我看到了像森林中的怒火和奔腾澎湃的河流，又听到像猛烈地冲击崖岸的狂吼的海浪的愤怒的声音！觉醒了的非洲人民，在奋着全力打断系在自己颈上的铁链，他们要挺立在自己肥沃富饶的土地上，作自己土地的主人，这种要求推翻殖民统治，争取民族独立的无比坚强的愿望和意志，都由这些诗人用震天动地的最强音歌唱出来了。

从此我就热情地、亲切地搜寻阅读非洲诗人的创作，这些诗歌的作者虽然地区不同，但是他们的作品没有例外的都使人读了血脉愤张，心弦跳动！从这用鲜红的爱祖国爱人民的热血所写出来的字句，我们看到了殖民主义者在非洲的血腥统治和残酷剥削，也看到了非洲人民在殖民主义者的铁蹄之下，是怎样英勇地、前仆后继地扑向顽敌作百折不挠的争取独立自由的斗争；在这英勇坚强的队伍里，我们的非洲诗人们，走在斗争的最前列，敲着战鼓，吹着前进的号角，鼓舞着兄弟姊妹们在这充满了愤怒和反抗、信心和希望的战歌中，走上独立自由的道路。

在诗人们的笔下，他们雄伟美丽的祖国发出耀眼的光芒；海岸上紫色的朝阳，绿色的平原，幽香的森林，火焰般的花树……正如塞内加尔诗人大卫·狄奥普在《非洲》里所唱的：高傲的战士们的非洲，我祖先的非洲，雪岭的非洲，我年迈的祖国所歌唱的非洲……但是这个非洲却成了一个奴隶的非洲，诗人接着唱道：我看见：血和汗作为一个奴隶的你劳动的汗滴，　　你子孙们的奴役。

莫三鼻给的诗人里利尼尤·米凯亚在他《献给你的诗》里也愤怒地叫着：在诞生了我的大地上，在横遮在印度洋边的莫三鼻给的大地上　　古远的

像这片大地一样的黑人呀——昨天是奴隶，今天依然是奴隶，　　奴隶，

奴隶，

奴隶！

但是压倒西风的浩荡东风，从照在他们祖国的朝阳下吹起了，在这强烈而和暖的东风里，非洲人民行动起来了，莫三鼻给的诗人路易·德·诺罗尼亚高唱：你怎样能安睡，你说呀！清醒一下，回答吧！

……

进步的声音，如今响彻了整个世界：呵！阿非利加，是时候了！起来，行动吧！

诗人们充满了希望地召唤弟兄们起来暴动，推翻殖民主义者的血腥统治，作自己土地的主人！

象牙海岸的诗人伯纳尔·布阿·达吉布在《你就是主人》诗中这样写着：　　在时代的混乱里

觉醒了。

人们呵，不要再软弱！

在十字路上，在鲍巴树下，在监狱里，在城郊的工人棚里，我向每个人，向我的土地上的穷人们呐喊：你是工厂的主宰！你是田野的主宰！你是人民，　　那么，你就是主人！

诗人把行动起来，打击敌人的人民的形象，写得那样的雄壮伟大，阿尔及利亚诗人萨阿达拉在《泥土》那首诗中描绘：迈着怒狮般的步伐，昂头挺胸无所畏惧地冲进森林深处，脚步所到的地方，黑暗逃遁。让我们携手前进，　　去争取胜利和光荣。

为争取独立自由而浴血斗争的非洲人民，通过象牙海岸诗人波亚·柯费·贝尔纳的诗篇《是的，我懂得这个》向世界人民宣告：它要把　　全世界的镣铐

变成烂铁。这将是大地和全人类的　　复兴，他们终于在斗争中

获得了自由，光明，

和天堂之歌的快乐，获得了人人舒畅的生活，和养育世界的劳动。世世代代支配世界的　　贫穷、压迫和恐惧

即将永远消灭。所有大陆上人类的胜利　　就要降临！

莫三鼻给的里利尼尤·米凯亚在《献给你的诗》里，还特地提到中国人民：带到喜马拉雅山和安第斯山雪峰穿过森林，穿过黄色的平原，带到中国去，那儿再没有皇帝和官吏，但那儿的炎热的稻田上，　　自由的鸟儿在到处飞翔。

……去吧，带着我的呼喊声，用自己的人民的语言，　　唱出我的苦痛的歌吧！

曾经受过殖民主义者的压迫剥削、而终于英勇地站起来了的中国人民，是永远也忘不了正在坚持反殖民主义斗争的非洲人民的，中国六亿五千万人民正在倾听着这愤怒雄壮的歌声，并以热烈的同情和积极的支持，注视着在这歌声中、“在幸福和自由的大路上种起独立的树干”的非洲人民。而且从我们自己斗争的经验里，深信非洲人民最后的胜利必将到来，在非洲美丽肥沃的土地上，必将树起独立和自由的胜利旗帜！因为非洲人民的斗争，不是孤立的，它有全世界包括中国人民在内的爱好自由和平的人民，和他们紧紧地连在一起，正如萨阿达拉所说的：　　胜利属于武装斗争的人民。

飞吧，战斗的银燕，飞吧！

飞吧，战斗的银燕，飞吧，飞向英雄美丽的古巴，谁说中国和古巴重洋远隔，古巴，它不是一个遥远的国家。重洋洋水浪推浪，中巴人民心连心！我们是紧邻我们是血亲，我们有共同的愿望，我们有共同的敌人。美帝国主义者真是笑话，想用腥臭的美元　　买一个庄严的国家！

他们疯狂地丢下毁灭的炸弹也只催开了更多的革命的鲜花！

飞吧，战斗的银燕，飞吧，满载着热情洋溢诗篇——天上的和煦煦东风越吹越紧，地上历史的巨轮隆隆地前进！

全世界人民团结的呼声四周合拢，帝国主义者正在溃散奔逃，让我们高举起战斗的旗帜，给他们唱一首送葬的挽歌！

共产主义的母爱

在报上看到全国万名儿童工作标兵，受到了光荣的表扬。

这是一个使人兴奋的消息。在她们的模范行动的鼓舞下，全国将出现更多更大的共产主义接班人的优秀培养者队伍。

前天早晨在公园里，遇到了好几队幼儿园的儿童，他们手拉手地，半跳半跑地走着。他们愉快的笑声，比树上的鸟语还清脆，他们整洁的衣服，比花朵还鲜艳。每一列队伍走过，都给人送来一阵浓郁的春光！在他们的前后，走着安详慈爱的保育员们，有的是中年妇女，有的是双辫姑娘，她们拉着最小的儿童的手，和他们微笑地问答。看这些孩子们仰起的焕发的笑脸，感到这些辛劳慈爱赛过妈妈的保育工作者，在儿童和父母的心目中，都是最可敬可爱的人。

同时也使人感到，只有以造福全人类为最高理想的共产党，才会这样无微不至地关怀广大的儿童，才会这样积极鼓励教导这些热爱儿童、热爱劳动的儿童工作者；通过了全国城乡人民公社的普遍成立，把千百万儿童从狭小的家庭圈子中引了出来，使他们在托儿组织中过到了集体的、合理的、健康的生活。想到我前些年里，在资本主义国家里所看到的劳动人民的孩子饥寒失学的惨况，相形之下，我深为我们在共产主义母爱的浩荡春光下生活的中国儿童感到幸福，我也向实现共产主义母爱的儿童工作者，献上崇高的敬意。我喜欢福建厅自从去年国庆日以后，许多到过人民大会堂内福建厅的朋友，一看见我就翘起大姆指说：“你们福建厅布置得真好，你这个福建人去看过没有？”这些话都使我兴奋而又惭愧，因为我错过了一些机会，以后又因为不凑巧或是不方便，直到这几天人大开会，福建组在福建厅开讨论会的时候，我才得以仔细地观赏。果然名不虚传，福建厅的确有它的特色。

一进门是一面很大的屏风，上面是堆漆的花丛中的两只孔雀。绕过屏风，立刻进入一个雅淡清严的境界，使人从心底涌上一种宁静中的喜悦！这间大厅里从地毯、窗帘、沙发上蒙的绸缎、茶几、烟碟、墙上的挂屏，案上的陈设……都是从浅棕色到米黄色之间的深浅不同的、使人舒适愉快的色调。而这些色调又配搭得十分匀称，十分融和。再仔细看时，除了地毯和蒙沙发的绸缎不是本省出产以外，几乎没有一件装饰不是福建特出的美术工艺品。脱胎漆器的屏风、花瓶、茶几，立盘更不必说了，还有就是按石头的颜色雕成的寿山石的花、果、虫、鸟、精巧的烟碟；盆花除了榕树等是真的之外，都是逼真的扎在树枝上的绸花；墙上镜框里的黄扬木和软木的工细玲珑的山水花茸的雕刻；脱胎的挂屏上，看去似乎嵌镶的是玉石和古铜的兽形和钟鼎，其实也都是漆上的；窗上挂的是厦门出产的织着梅、兰、竹、菊花样的纱帘，衬着上面一层薄薄的米黄色的绸帘，金色的阳光从窗外射来，每一层大窗上都浮现出一幅淡墨的画面。

在进门的屏风后面矮几上的小玻璃屏里，有一对黄杨木雕的稻花里的螃蟹，人人到此，总会凝视叹赏，不能移步！厅门内两边几上摆着的寿山石刻的罩笼内外的鸡群，和脱胎的“铜雕”的手执弹弓附耳细语的两个孩子，也都是十分精巧生动的作品……总起来说，这个厅里的陈设，都突出地表现了福建的地方色彩，和福建民间工艺的优美传统。而这些利用本省特产创造出来的精美的美术作品并不是在这里“陈列”着，而是每一件都有其实用的效果。

默默地瞻仰之下，我和人大的几位美术家代表发言中所说的那样：“感到幸福而自豪！”福建厅和整座人民大会堂一样，是美术事业进步的一个缩影，是贯彻执行党的社会主义建设总路线所取得的成就。人大会堂里还有其他省、市、自治区的休息厅，每个厅都有它自己的特色，在布置上都在互相学习，你追我赶，使各地的工艺美术一同得到了很大的发展和提高。在党的光芒四射的文艺方针的领导下，工艺美术家们集体的热情和智慧，将更像清泉一样地不住奔涌了出来，人民群众所得到的鼓舞教育，和国际上所产生的良好影响，是无法计量的！

北京的印象

——一个拉丁美洲访华妇女代表的谈话“你问我对于北京的印象？

“亲爱的朋友，亲爱的姐妹，我应该怎么说呢？

“到达的那一天，我们刚下飞机，听说天安门前有个支援南朝鲜人民爱国正义斗争的大会，我们到旅馆里匆匆地放下行李，衣服也没有换，脸也没有洗，匆匆地又赶来了。

“我多么激动，多么兴奋呵！我的心跳得像飞机的巨翼那样，轰轰地飞快地响着！

“天安门，这座雄伟高大的保卫和平的坚强堡垒，今天我亲眼看到了！亲爱的姐妹，还有……还有天安门前那片壮阔伟大的反对帝国主义、支持正义斗争的中国人民的海洋，这是一片看不见边的深蓝的海，海面上飞卷着滚滚的鲜红的浪花。这个海洋在发着狮子一般的巨吼，呼啸的东风散布着这怒潮般的正义的声音……“我的双颊火热，我惊喜，我激动，滚热的眼泪流到我满面风尘的脸上！

“我真想写一首长诗，来描绘这幅壮丽的光辉的图画，可惜我不是一个诗人，我只是一个普通妇女，一个平凡的妻子，一个平凡的母亲，但是我是一个没有丈夫的妻子，我的丈夫被关在监牢里已经好几年了，我是一个没有儿女的母亲，我的儿子被送到朝鲜战场上打死了！我没有家……我的家乡还踩在美帝国主义者的铁蹄之“你叫我把北京当做我的家，不用你说，我一踏上你们的土地，我一走上天安门，看到了这几十万和我们站在一条战线上的人民，我心里立刻涌上到家了的感觉。不但是我，还有和我同来的那些拉丁美洲、非洲的许多朋友，也都有这个深切真挚的感觉！

“亲爱的姐妹，大家告诉我那天天安门广场上参加大会的群众有六十万人，这还不到中国人口的千分之一呵！我们有这么多的血肉相连、休戚相关的最可靠的弟兄姐妹，我们的力量该有多大呢？

“我们西方有一句话，‘上帝要毁灭一个人，必先使他疯狂。’但是这个疯狂的吸血者的命运，已经危在旦夕了！在整个地球上，只要是有他们的军事基地、傀儡政权的地方，他们脚下的火山就都在爆发！你看，南朝鲜，土耳其，日本，古巴……明天后天还不知有什么地方，怒火燃烧的人民要相继地英勇地站起来的！你们就是在重重的帝国主义压迫之下站起来了的，不是么？你们六亿五千万人民热情地拉我们一把，我们再彼此支持团结起来，我们的神圣斗争一定会得到最后的胜利。

“话说得远了，但是你一定会原谅我冗长的谈话，我是太高兴，太激动了。最后我只告诉你，我一定要把北京给我的第一个伟大的印象：伟大的天安门和天安门前伟大的北京人民，牢牢地捧在心头，带回我的家乡去，让我自己的在进行着反帝斗争的英勇人民，也能从我的印象里，得到无穷的力量的源泉。”

小札》。）

战斗吧，英勇的日本人民！

亚洲，非洲，拉丁美洲——普天下和平正义的人民今天都在激动地倾听着：日本，这个美丽的岛国上千万个爱国者沸腾的脉搏千万个示威者行进的脚声。原子弹受害者走出来了，走出死牢般幽暗的病室，挺直了伛偻衰弱的身躯！流浪的混血儿聚拢来了举起握紧的钢铁的拳头，　　控诉母子的屈辱和仇恨！

被剥削的失业的工人走出来了，田地沦为基地的农民走出来了，活不下去的老人，青年，母亲，妻子走出来了。汹涌奔腾的愤怒的人流，　　挟带着狂号的五月的风暴！

四国、九州、本州、北海道，座座火山在熊熊地爆发，条条大路在戛戛地震摇——富士母亲揭开雪白的面纱，在高举的如林的铁臂的上空，以严峻的眼光，霜刀般的手指，指着卖国的岸信介政府，这群美帝国主义的走狗　　日本人民的不肖子孙！

战斗吧，英勇的日本人民，正义一定抬头，团结就是力量。

岸信介只能有李承晚式的下场，战争贩子已走到灭亡的方向！

战斗吧，英勇的日本人民，一浪高过一浪地继续前进！

在亚洲，非洲，拉丁美洲……有亿万个同仇的枪口，指向你们共同的敌人！在这里，我们永远向你们伸出六亿五千万双支援的手，献上六亿五千万颗赤热的心！

（本篇最初发表于《大公报》１９６０年５月１１日。）

“空前的信心和勇气”

群众大会还没有开始——

这支北京人民支持日本人民反美爱国斗争的百万雄师的队伍，严静无声地、整整齐齐、密密层层地，把我们眼睛所能望到的远处，都遮盖住了。天安门前，连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四围栏杆内，人民大会堂和革命历史博物馆的层层宽大的台阶上，以及金水河的几座白石桥上，都站满了人。真是低头不见寸土！

解放军海陆兵种的队伍，像一大幅刀裁的黄白相间的锦笺。民兵们，倚着林立的枪支。周围是重重叠叠的标着工厂、学校、机关、团体名字的彩旗，和千千万万数不清的画版和标语，成行的几十面迎风啸卷的大幅红旗的上空，几个大红气球拖着巨幅白纱红字的标语，像是被缚在擎天柱上几条躁动的玉龙，摇撼地挣扎着要往东方飞去！

万籁无声——这支正义的百万雄师，严肃地凝立在祖国心脏的天安门前，全中国的人民，全日本的人民和全世界的主持正义爱好和平的人民，都听得见这一百万颗英勇火热的心，在整齐而剧烈地跳动。

这一百万颗心脏整齐剧烈的跳动，代表着中国六亿五千万人民的空前的信心和勇气！

四月二十二日的《人民日报》社论，给我们指出：“东风压倒西风，这是目前世界的新形势……这种新形势使全世界一切爱好和平的力量，一切反对帝国主义，反对侵略的力量，得到了空前的信心和勇气。”

世界上的形势变了，变得使帝国主义者目瞪口呆、胆战心惊！仅仅在四十五年前的这一天，几百个北京的学生，在荒烟蔓草的天安门前，举着白纸制成的旗帜，冒着水龙和白刃，举行着英勇的反对北洋军阀卖国政府和日本帝国主义的示威。他们用自己的鲜血，在这里撒下了独立自由的种子。请看今日的天安门前，是怎样的一幅浩荡雄伟的画面！

君不见全国遍地：汉口、广州、西安、重庆、南宁、银川、拉萨……反对侵略战争、保卫世界和平的烽火，相继地冲天而起，烧红了东亚的天边！

君不见日本人民在自己加强团结之下，在中国人民和世界爱好和平的力量鼓舞支持之下，坚强地站起来了，从北海道到鹿儿岛，从日本海到太平洋，人民愤怒的斗争洪流，像大海的狂澜，一浪高过一浪地、向着从巢鸭监狱里拖出来的岸信介卖国政府，不断地勇猛地冲击！

岸信介政府必然走四十五年前中国北洋军阀政府的毁灭的道路，岸信介自己必然走李承晚的毁灭的道路。而美帝国主义者也必然走日本军国主义者的毁灭的道路！这是了如观火的，地狱和火山口是他们的共同的归宿！

在目前世界的新形势里，在空前的信心和勇气里，英勇的日本人民，前进吧！不管道途如何曲折，斗争如何艰巨，再接再厉地坚持前进吧！帝国主义明目张胆的猖狂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让我们和全世界爱好和平的人民，一齐团结起来，把他们像垃圾似地扫聚了起来，送进他们最后的归宿！

小札》。）

致继续前进中的日本朋友

英勇的日本朋友们：

在非常激动的心情之中，我拿起笔来，向反对美帝国主义及其走狗岸信介政府作不屈不挠的伟大斗争的日本朋友们，致以无限的同情和敬意！

我每日早起，急不能待地打开收音机和展开报纸，首先听取和细读日本人民多日以来风起云涌的、声势浩大的斗争消息，我似乎看得见那波涛汹涌的壮丽的行列，听得见那激昂高亢的震天动地的呼声！英勇的朋友们！你们的斗争不是孤立的，全中国六亿五千万人民，和全世界数不尽的主持正义爱好和平的人民，都永远和你们站在一起，走在一起，你们的呼声中，震动着我们春雷般的回响！

在这怒潮般的示威行列中，不时涌现出我所熟悉的许多面庞，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从每一个面庞上，我都会忆起我们在战后的亲切的会见，不论是旧友重逢，或是新知初晤，我们都痛恨着摧残蹂躏我们两国人民的、万恶的日本军国主义者，我们都誓愿在此后的生命路上，永远为两国人民的团结与东亚的和平，尽上自己最大的努力。

曾几何时，美帝国主义者，又把日本万恶的军国主义分子，一个一个地从巢鸭监狱里拉出来了。为着进行他们自己的侵略计划，为着搜集给他们替死的炮灰，他们勾结他们的忠实走狗岸信介政府，不顾日本九千万人民的誓死反对。用尽一切卑鄙、恶毒、残暴的手段，用武力通过以中苏为敌、以全亚洲人民为敌的新日美“安全条约”，这个为一小撮战争贩子谋求巨大的利润、而使亿万的东亚人民陷入痛苦深渊的罪恶计划，我们清清楚楚地知道，是永远行不通的！

英勇的日本朋友们！饱经忧患的人民，对于老牌的军国主义，帝国主义者，是绝不会存着幻想的。岸信介所说的“安全条约”就是“为了和平和自由的条约”，只是政治魔术家惯用的障眼法！艾森豪威尔所差遣的到苏联行窃的Ｕ—２型飞机人赃俱全地被打落了，他的“和平”外衣，也跟着一起坠地，全世界人民看到了一个裸露的穷凶极恶的帝国主义者，正如中国谚语所说的“老鼠过街，人人喊打”。这几天的报纸上，我们不是看到整篇整幅的，苏联、中国以及全世界人民，对于美帝国主义者的侵略野心和破坏四国首脑会议行为的严厉的谴责和抗议么？

艾森豪威尔和岸信介，在中国、日本以及全世界人民的面前，已经是两只狼狈过街的老鼠，人民的力量是无敌的，只要我们紧紧地团结起来，向着暂时压顶的阴云，不断地冲击，光明终有来到的一日，和帝国主义做过殊死的斗争得到最后胜利的中国人民，深信不疑地知道这一点。

前进吧，继续前进吧！在中国，数以千万计的同情和敬佩你们的人民，已经从北京、上海、汉口、广州、西安，银川、呼和浩特、乌鲁木齐和拉萨等等几十个城市，举起树林般的铁臂，发出冲天的声援的呼喊。在全世界各地：南朝鲜、土耳其、古巴……的人民，都在以排山倒海之势，从四面八方向着美帝国主义者射出交叉的强烈的斗争炮火。到处做尽坏事，人人喊打的美国强盗的寿命，已经不会太长久了！

英勇的朋友们，东风吹得正紧，光明已在天边。迎着胜利，团结地浩荡地前进吧。我们兴奋地在这里等待着应和你们胜利的凯歌！一九六○年五月二十五日，北京。

为了共产主义的幼苗

几是关心孩子，喜爱孩子的人，一想到今年的“六一”节，在祖国的各个角落，有更多的儿童在集体地庆祝他们自己的节日；他们一齐穿起鲜洁的衣服在阿姨的指点下，一同跳舞，一同唱歌的引人欢赞的情景，会从心底高兴起来。祖国遍地的共产主义的幼苗，都沾润到深透的春风化雨了！

两年以来，为着促进生产发展，实现妇女彻底解放，应运而生的培养共产主义接班人的托儿所和幼儿园，也像雨后春笋一般，到处设立起来了。今天，城乡、厂、矿的十万多个的托儿组织，就像是十万多处的水土肥沃的苗圃，在培养着千千万万棵鲜嫩的共产主义的新苗。

这两年中，我在河南的城市、乡村、工厂……以及北京城郊，参观过不少托儿所和幼儿园。在我的记忆中，如同进入不同的春光灿烂的园林，看到了争妍斗艳的花卉。我不但喜爱这些茁壮的花卉，我更敬佩那些辛勤的园丁。

那些托儿组织，几乎都是白手起家的。开始多半是没有合适的房屋，没有足够的家具，没有挂图，没有玩具……保育工作者多数是没有经验，没有训练的，她们只凭着热爱孩子，和敢说敢干的精神，愉快而辛劳地负起了这个繁琐而重大的责任。我听了许许多多关于保育工作者的故事。她们自盖房屋，自做桌椅床铺，自制玩具，自画挂图；白天忙着带领孩子吃饭，游戏；晚上还忙着给孩子洗涤缝补，有病送医院，周末送回家……总而言之，孩子的衣、食、住、行，她们全都包揽下来了。她们把困难留给自己，把方便让给妈妈，当妈妈们看到自己心爱的孩子，送进所里园里以后，是那样地健康活泼，懂事有礼，她们怎能不欢喜感激，要用自己出色的工作成绩，来报答关怀她们的党和这些在党的领导鼓舞下，辛勤劳动、“赛妈妈”的阿姨们呢？

我也发现，孩子们从一家一户分散独居的生活，走进同吃同住团结互助的生活，他们的胸襟不可免地会开朗活泼起来。他们会改掉许多从狭小的家庭圈子里所得来的旧习惯，而养成更关心别人，同情别人，团结互助，热爱劳动的好习惯。

这些习惯的养成，对于他们将来在共产主义社会里愉快地生活，热情地建设，都是有极大的帮助的。

看到广大的苗圃中行行整列的幼苗，枝青叶嫩，紧紧相依，一棵棵挺直生长，伸向蔚蓝辽阔的天空。想到当这千万棵幼苗长成大树时节，这一片土地上，该是怎样地壮丽葱茏！

我们感谢精耕细作的园丁，也更感谢给这些园丁们以适宜的气候和优良的土壤的我们伟大的党！

小札》。）

撒播共产主义的种子

——喜看儿童故事片《朝霞》我看了《朝霞》这部儿童影片，很兴奋也很感动，我认为这部影片，不但孩子们应该看、喜欢看，成人们——特别是教师们、家长们也会喜欢看而且应该看的。

在红旗迎风招展的今天，社会主义建设在祖国各地如火如荼地蓬勃发展。新中国的儿童是建设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接班人，六亿五千万人民和领导人民的中国共产党，对于儿童的期望是巨大的。我们的党所提出的教育方针：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是及时、英明而伟大的。这部影片就是通过一个小学校在响应党的伟大的号召，大搞勤工俭学的过程中，怎样又团结又斗争地贯彻了教育和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方针，取得了令人欢喜满意的教育革命的胜利。

故事发展的过程，是十分引人入胜的，它处处反映了孩子、教师、家长对于生产劳动的不同态度，从教师、家长不同的态度里反映了每个人的阶级意识。

小学校长林征，是在革命环境中成长的青年党员，他充满了勃勃的朝气，同时也很冷静耐心。他一方面专注地倾听市委刘书记所说的：“我们实行勤工俭学，不是简单地改革教育方法，而是一场教育思想上的革命呵……你们在播种！为共产主义事业播种呵！”而从内心里感到增添了无穷的力量；一方面，他紧紧地依靠群众、依靠全校教师，依靠广大的学生的家长，发动他们，争取他们，对于资产阶级教育思想根深蒂固的江老师，更是进行不断的诚挚而耐心的说服。这个热情而充满了魄力的革命青年形象，是使人感动的。

江老师是一位中年女教师，有资产阶级的一套教学经验；但是，也正像林征校长所说的，“您热爱教育事业，也热爱孩子，我希望您在勤工俭学当中，别让自己的经验束缚住。”江老师正是被她所谓的“教育和教养都应该通过课堂教学”的经验束缚住，因此她只满足于孩子的呆板而清晰的随声朗诵，反对孩子们的劳动实践，并且以扫除课堂的劳动作为责罚；在她的心灵深处，还背了一个“我不能辜负家长和同志们对我的信任和期望！”这个个人“荣誉”的包袱。但是，尽管江老师是落后顽固的，在健康向上的环境里，等到她感到自己“和党和同志们，甚至和孩子们都离得远了！”看到勤工俭学以后，孩子的学识进步了，身体健康了，纪律性和团结都加深了，她也终于醒悟过来，她对林征说：“我……我又一次认识到党的伟大、正确。现在我感到我虽然教了这多年书，但是要培养好共产主义接班人，首先就要好好地向你们学习。”

江老师的接受党的领导的转变，是值得欢迎的。我想，像江老师这样有复杂心理的旧教师，是有代表性的，也使我们看到，教育革命和教师的思想革命是分不开的。

至于孩子们的形象，个个都是可爱的，他们个个都喜爱劳动。华小川，这个工人家庭的孩子，在大滚轮胎之后，痛快地洗过淋浴，生龙活虎般地狂啖晚餐，对于哥哥嫂嫂的误会，自己问心无愧，索性置之不理。他的哥哥华师傅，在知道他弟弟不是“到外面去野”，乃是做了运输劳动之后，也欣然地给他夹了满碗的菜，作为赔礼。“翅膀软弱”的刘海燕，虽然累得发了烧，但是还是顽强地“要做功课”，并且表示还要劳动，说“我要飞！”在她的家长刘书记鼓励劝说之下，她才肯安静地躺着。娇养的方明珠和娇惯的金大宝虽然暂时地被他们的奶奶和妈妈吓唬和利诱而请了病假，但是他们在校长和主任来访之后，立刻又兴高采烈地回到孩子群中，和大家一同干起生产劳动来了。我们的生气勃勃的接班人，在正确伟大的党的领导下，他们的力量是多么充沛，他们的前途是多么远大呵！

这部彩色影片，自始至终洋溢着热情、乐观、明快、流畅的气氛，尤其在孩子们成群结队地出现的场面：如孩子们搞运输劳动大滚轮胎的一段；家长会议上，少先队敲着鼓、打着旗、整队入场朗诵的一段；在小工厂的车间里，孩子们流着汗满面笑容地在做种种生产劳动的几段；还有最后在满载着钉箱的大车上，孩子们把自己劳动的成果——木制玩具，收音机，耙子等纷纷地往车上堆放，作为送给农业社的小弟弟妹妹、敬老院里的老爷爷奶奶们的礼物的时候，观众是如同下乡劳动的金大宝的父亲一样，流下激动的眼泪，感谢党“把孩子们培养得太好了！”

在六十年代的第一个国际儿童节，上映这一部富有教育意义的儿童影片，是十分适时的，这不但启发了儿童们要立志做一个有社会主义觉悟，有文化的劳动者；而且对于那些有着轻视劳动、娇惯孩子的资产阶级思想的家长们，和在课本上教导劳动而在实践上对党的“教育和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方针有着抵触的教师们，都是一个震动人心的活生生的教育。

强盗的逻辑

据说，天地间有这样的逻辑：“只因为你们的土地太广大了，所以我们要来占领，居住。”

“只因为你们的江河太多太长了，所以我们的轮船要来自由航行。”

“只因为你们的矿产太丰富了，所以我们要来开采，运走。”

“只因为你们的人民大众多了，所以我们要来绑走抢走，去替我们劳役。”

“只因为你们的文物古董太充斥了，所以我们要来洗掠。”

“只因为你们太……所以我们要……”

“我们并不愿意这样做，但这是我们的责任，神圣的责任，文明人的负担！”

这是流氓的逻辑，恶棍的逻辑，强盗的逻辑！

帝国主义集团，在亚洲，在非训，在拉丁美洲，应用了几百年这种无法无天的逻辑。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压迫我们，剥削我们，奴役我们，做尽了罪大恶极的坏事，他们坦然地认为这是“天经地义”，弱肉强食，理所当然。对于无力还击的人民本来他们是连“理由”也不必说的，只有到了听见质问和谴责的正义声音的时候，他们才“行若无事”地提出他们所惯用的强盗逻辑。

受压迫受剥削的亿万人民，是不会容许强盗的行为长久做下去的。地球上兴起了社会主义阵营，在社会主义的国家里，人民有足够的力量，来保护自己的国家不受帝国主义者的侵入。强盗们使不出他们明火执仗的惯技，他们就改使偷偷摸摸的鼠窃办法。

五月一日，一架美国强盗的Ｕ—２军用侦察机，侵入苏联的领空，人赃俱全地被苏联捕获了。在赫赫如山的罪证之下，这些美国强盗狼狈万分地面对着全世界正义人民的怒目，他们在撒尽了掩饰、推托、欺骗的漫天大谎之后，居然又无耻地用了他们所惯用的逻辑，说：“只因为你们过分地保密，所以我们要采取正当的国防措施”，“正因为你们把自己的社会关闭得很紧，控制得很严，所以我们……”，意思说：我们就只好非法地来偷窃！

强盗的逻辑，是“左之右之，无不宜之”的。如果说“慢藏诲盗”，“慎”藏也会“海盗”！反正是“黄金动盗心”，只因你有黄金，而保存得很好，我抢不到就只好来偷。这都是他们的逻辑，他们的道理。听了这些无耻的、旷古奇闻的道理，有了还击的力量的人民，忿怒之余，会发出鄙夷的大笑的！

强盗的道理就是武力。但是，我们忍气吞声的日子，已经老早过去了！随他们“长不出象牙”的狗嘴里再说出什么样的话，只要我们一抓住了血淋淋的贼手，我们就打！我们不但打这个行窃的小贼，还要打分赃的窝主，更要打那些坐在贼巢里派遣喽罗出来劫掠偷窃的贼头们！

用心血浇花的园丁

北京第一实验小学的沈校长，极其亲切而尊敬地，把一位身材魁梧、面容温蔼而沉毅的中年人介绍给我，说：“这位就是我们的王企贤老师。”

我高兴得微微地吃了一惊。

我翻过王企贤老师去年在北京市宣武区文教群英会上的发言稿，那篇动人的发言，上半段是他自己辛酸的回忆。从一九二七年起，他在北洋军阀时期，敌伪统治时期和国民党反动派重掌政权时期，二十多年的凄风苦雨、严霜烈日的“穷教书匠”的生活，把他折磨得从“有过非凡的抱负，和远大的志愿”，“少小曾学击剑歌”的人，一变而为“谨守饭碗的老夫子”，整天整夜是“仰天长叹，孤灯对愁”……我心里想，这些年的潦倒穷愁，在这位老师的身体形容上，总会留下一些痕迹吧！但是到了我和他会面的时刻，我看到的不是一位“老夫子”，而是一位身体健康、精神奕奕的、誓“把后半生的心血浇洒在祖国的花朵上”的老教师。我从心底歌颂我们亲爱的党的伟大！我们的党，解放了全中国，解放了王老师，而且给了他一副新的健康奋发的身体和精神，使他能以革命的人生观和热爱社会主义的情感，把他数十年的丰富的教学经验，溶化糅和在这股炽热的思想感情里，为培养共产主义的接班人，“为党的事业，为实现美好的未来而贡献出所有的力量。”

我和王老师谈了将近三个钟头的话，我时时都在设想：假如我是一个小学生，我一定爱上王老师的语文课。他的谈话是那样的诚恳而沉稳，却又那样的活泼而生动，一双深沉的眼睛里不时发出兴奋的带着幽默的光辉，这三十一年的教学生活中，他以这样的光辉，不知映照了多少热情倾听的孩子呵！

王老师原是一个农民家庭的孩子，在地主高利贷的重担高压之下，万分勉强地在师范学校毕了业，但是当时一毕了业，生活重担就要压在自己头上，寻找职业又是一个极其困难的问题，因此“同学们都在默默地整理行装，在应该话别的时节，各个人都是愁眉苦脸地相对无言，整个斋舍充满了忧郁的气氛”。这种普遍的穷愁的情景，是今天兴高采烈、恨不得立时飞到全国各个角落去实现各人的雄心大志的毕业生们，永远想象不到的！

王老师回家去了，他从鬓发斑白的老父亲的颤抖的手里，接过老人家从地主那里、以月息三分的高利借来的十块钱，满心忧忡地想：“今天我拿走这十块钱，我什么时候能还人家？

万一此去找不到职业，而只身回来的时候，我将以何面目再见老父？”但除了咬紧牙关，挑起这副生活担子之外，再无别路，他只好背起一肩行李，走入黑暗的北京城。

结果是很容易想到的，他受尽了白眼，碰遍了钉子，一个没有富亲贵友的穷师范生，要想找到职业，真是比登天还难，同学们都劝他回家，但是一想起白发苍苍的老父的悲苦渴望的眼光，和地主的残忍狡猾鄙夷的嘴脸，他又没有回去的勇气。他用“五个铜板，度过一天”的办法，挨到一个寒冷的冬天，才在府学胡同小学找到了一个科任教员的位置，于是这位初出茅庐的“穷师范生”，不是羽扇纶巾地去“大展奇才”，而是“上身一件破旧夹袍，下身一条白单裤”地唱了一出“单衣上任”，他那种单寒穷酸的样儿，使得传达室的工友，都不肯给他通报。

这以后的日子，王老师谈起来，就情不自禁地陷入辛酸的回忆里：在最艰难的敌伪统治时期，他在实验小学任教之外，还担任着两处家馆，并在东单的汇文学校兼两堂课，他的午餐是书包里藏着几块捏不起来的杂面的烙饼，为了怕人看见，就躲到东单的操场上背人咽了下去！王老师谈到这里，勉强地笑了一笑：“我的身体还算支撑得住，可是长期挨饿和营养不良，逼使我的老父，我的妻子儿女，在贫困疾病中相继死亡，到了解放前夕，我一家七口人，只剩下我和我的大儿子了！”这时他凝视着手里摇摇欲坠的烟灰，这些枯瘦痛苦的亲人的苍白的脸，又一个一个地映入他的眼帘，其中最镂心刻骨的，是一九四八年初冬的一个深夜，患着严重肺病、卧床不起的女孩子，体温直线上升，咯血不止，在他顿足捶胸，“没钱只好等死”的忧愤如焚之中，外面还传来特务和保甲长的凶暴的逐户查人的砸门声音……眼前的世界，真像无底的黑暗深渊一样，人们再也活不下去了。

正在这四顾茫茫，走投无路的时候，北京解放了，王老师抬头看见了天！阴霾四散的晴空之下，他惊喜地注视着进城的每一面旗帜和每一个共产党人，他发现他的周围渐渐地而又突然地改变了……垃圾清除了，地道挖通了，道路展宽了，恶霸镇压了，遍地开始了蓬蓬勃勃的建设，这时他也开始热爱这个改变一切的中国共产党，一九五五年的暑假，他去越南给华侨教师们介绍教学经验，他的爱人突患急性肠结核症，学校里的党政领导同志，在肃反运动的高潮之中，仍然赶来抢救，到他从越南回来的时候，爱人已经恢复健康。这时，王老师对于党的感激，真是深入腠理！“如果没有党对人民教师的无微不至的关怀，恐怕免不了再经历一次家庭的惨变。”由此他又想假如能早解放几年，他的那几个孩子，也不会过早地结束了青春的生命。他发了“悔不晚生三十年”的感慨之余，深切地体会到在社会主义制度下，人和人的关系，不再是雇佣关系，而是同志间血肉相连的关系。王老师立志改掉自己长时间以来，对工作的态度和看法，他认为从前所谓的“尽其在我”是“管教不管会”的另一种说法，“对得起良心”是雇佣观点和雇佣作风的掩饰词。这些观点和作风，是以社会主义旁观者的姿态，来就课文讲课文，缺乏社会主义的政治热情，就不可能胜利地完成教学任务！于是他感悟奋发，在党的培育和教养下思想觉悟不断地前进提高，逐渐地建立了革命的人生观，对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有了更正确的认识和更炽热的情感，他的语文教学也大大地提高了一步。他回忆起当他对学生讲《在风雪里》和《劳动的开端》这两篇文章时，通过他深刻的分析和充满了同情心的讲述，感动得大部分学生都为朝鲜小姑娘和吴运铎同志的悲惨遭遇，落下了眼泪。

王老师语文教学的经验是丰富的，三十一年来，他认真备课，刻苦钻研，每课教材他都钻研深透，反复思考教学方法。为了使学生容易掌握几个字词，常常翻阅很多资料，推敲琢磨，直到深夜。为了体现共产主义大协作的精神，他更利用课余时间，整理了自己多年积累的经验，写成《怎样进行高年级词语教学》，这本书总结了他对词语教学的认识和具体方法，对于中小学语文教师都有很大的帮助，除了已由全市的刊物和用录音方法，把这经验加以推广之外，他自己还是有求必应地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心得传授给别人。市、区约他做经验介绍，或是举办定期语文讲座和公开教学，他都愉快地接受，准备工作常常是通宵达旦。他又应了区教育局的要求，带了四十三位徒弟，他总是孜孜不倦地帮他们审查和修改教案，在他的办公室或是家里，总有来往不断的向他请教的人，他也总是欣然地先帮助别人，然后再处理自己的工作。他对于校内的青年教师，更是不遗余力地帮助指导，同时也不断虚心地向他人学习，在教研组里和大家在一起反复研究讨论，每次六年级语文测验以后，总要详细分析错误原因，提出提高措施，因此全组教学质量提高得很快，一九六○年二月被评为北京市文教战线上的先进集体。

王老师热爱他的学生，他把一切的力量和心思，倾泻在学生身上。他早晨七点到校，有时到深夜才离开，为的可以和孩子们在一起吃三顿饭。他同孩子们一起劳动，一起出去参观游览，随时对他们进行时事教育，他熟识了每一个孩子的家庭环境、性情、习惯、嗜好、志愿。对于思想学习较差的孩子，他是特别地耐心和关怀，在上课的时候，为要观察学生对于讲课的感情表现，他总要紧紧地抓住孩子们注意的眼光。他把课本记得烂熟，为的是这样就不必为看书而戴上老花眼镜。戴上老花眼镜的时候，课本看得清楚，学生的面目可就模糊了。

这些细节，生动地表现出他对于学生对语文课里英雄人物和先进事迹所受到的感染和熏陶的深度，是怎样地关心和观察。他要把自己所体会到的热烈的情感和深刻的启发，活泼生动地传达到小孩子的脑子里去，使他们也感激奋发，立志做一个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优秀的接班人！

在王老师诱掖扶持下的孩子，并没有辜负了他的苦心和热望。他们进步得很快，他们不但热爱王老师，关心王老师，同学之间的关系也是亲密无间，成为一个团结、互助、友爱的团体。

一九五九年六月二十九日，王老师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他的欢喜和激动，是可以想象的。用他自己的话：“一九五九年六月二十九日，是我生命史上划时代的一天，是毕生难忘的一天，是党使我获得新生命的一天……十年来，是党改善了我的生活，是党提高了我的觉悟，是党指明了我今后努力的方向，学生们又是这样地关怀我……我只有努力工作，永远听党的话，在实际工作的锻炼中，提高自己，充实自己，把后半生的心血，完全泼洒在祖国的花朵上。”

好一个“把后半生的心血，完全泼洒在祖国的花朵上”！

这是从沸腾的感情里呕出的一片为党为孩子的丹心呵！当我道别的时候，王老师把我送出校门，门口的琉璃瓦影壁前面，盛开着数十盆流光溢彩的花。王老师微笑地对我说：“我们学校有一位很好的花把式，他有一种癖气，不要种草本的，只爱种木本的花。”我看着王老师喜悦的慈蔼的脸，心里想说：“您也是一样的，您用您的心血，把祖国的花朵培养得结实茁壮，使他们能够胜任愉快地作共产主义的接班人。同时党也是一样的，十年来党用自己的心血，不断地泼洒在您的身上，把您培养成一个又红又专的文教战线上的勇敢、坚强的战士。

我们的党更是应当受到深切的感谢和歌颂的！”

“党就是我们的亲娘”

前些日子，在《人民日报》第八版看到几首孩子们写的诗，其中有一首是这样写的：鱼儿离不开海洋；少先队离不开党，　　党是我们的亲娘。

这首诗真是说出我们一亿几千万孩子心里的话！

哪一个孩子不爱自己的亲娘？哪一个亲娘不疼自己的孩子？但是我们成人们都知道，在解放以前，特别是劳动人民的孩子，父母都在挨冻受饿，受尽痛苦和折磨，无论他们怎样地想在精神方面和物质方面疼爱照顾他们的孩子，都是万万做不到的。

这些年里，我走过几个资本主义国家，在这些国家里，劳动人民痛苦的情况，是说不尽的，他们的孩子，看着更是叫人难过，孩子的脸色是那样地苍白，眼睛是那样地无神，生活上的痛苦随着年龄增长，十二三岁的孩子，说话做事的神气，都像一个饱经忧患的老人。这种人为的摧残幼芽生命的现象，使人从心里涌出不平和愤怒。

在日本，一位小学教师，给我看了几本山区小学生的作文。从孩子的作文里，看出他们的父母在为着生活而做着牛马不如的劳动，孩子们自己是怎样辛苦奔波地做着家务，和筹划自己的学费书费。他们还时时刻刻伯有失学的危险。有钱人家的孩子是否好些呢？那也不然！他们有钱看电影，但是看的都是些美国式的杀人、偷盗、淫秽的电影。他们有钱买书，但是他们买到的都是低级的滑稽连环画。他们所接触的一切，都把他们引向堕落的道路！

每次从资本主义国家回来，看到我们祖国的孩子所得到的爱护、培养和关怀，对比之下使我对我们亲爱的党和政府，更有说不尽的热爱。

解放以来，我们劳动人民自己的党和政府，对于我们的儿童和儿童工作的关怀，真是无微不至，真是比做父母的人还要看得远，看得深。有了我们的党和政府，我们的孩子上学有了保证；他们在食物营养上，得到比成人还多的照顾；他们在文娱生活上有好的儿童书籍和好的儿童电影，来教育感染他们的心灵；除了托儿所、幼儿园、小学校等以外，还给他们设立了文化宫、图书馆等等课外活动的场所；使我们的孩子，无论走到那里，永远在一种高尚优美的生活环境之中，使他们像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花朵一般，天天在茁壮地发育。

最近一两年来，广大的城乡儿童，成批成批地进入了托儿所和幼儿园。据１９５９年年底的统计，全国农村托儿组织已达三百六十多万个，１９５９年上半年，全国厂矿企业的托儿所、哺乳室已有二万八千多个。初步统计，各大中城市的街道组织，已办托儿组织四万两千多个。在这十万几千个的托儿组织之中，不知道有多少新中国的儿童，受着集体教育，过着集体生活，不但使他们健壮活泼，能歌会舞，最要紧的是养成了他们爱劳动，爱集体的良好习惯，这对于把他们教育成为共产主义的接班人的工作上，是有极大的帮助的。

我自己，在最近两年中，在河南的郑州、洛阳、登封、偃师……和北京城郊参观过的托儿所，总在十个以上，在这里不能一一详述，但是看到了保育员们的热情细心，和孩子们的健康活泼，我的感动欢喜，是难以形容的！托儿所和幼儿园里的卧室、食堂、课室、游戏场、浴室等完善的安排和设备，处处看到了她们的热心和毅力，没有共产主义的精神，是做不好保育工作的！

今年的六一节，党号召大力普及和提高保育工作，这是中国亿万儿童的福音！保育工作者是集体儿童的妈妈，她们是党的优秀和有力的助手，通过她们的辛勤劳动，我们要实现建设共产主义社会，和培养共产主义优秀的接班人的伟大理想。我们感谢这些为光荣的保育事业做着辛勤的忘我劳动的“妈妈”们，我们更要感谢组织领导这些“赛过妈妈”的保育工作者的我们亲爱的中国共产党！

灿烂群星照北京

我们热烈地祝贺文教战线群英会的召开！

从祖国的四方八面来参加会议的教育、文化、卫生、体育、新闻方面社会主义建设先进集体和先进工作者代表，像熠熠灿烂的群星，照亮了北京的天空。

他们不但照亮了北京的天空，也照亮了、鼓舞了我们每个人的心。

他们的名字对我们不是陌生的，我们在报章刊物上都看到了关于他们先进事迹的报道。

他们是思想革命、技术革命、教育革命的热火朝天的战线上过关斩将的健儿。

他们的雄心毅力和辉煌战果得到了千万人的羡慕和钦敬。

我曾访问过准备参加群英会的两位代表：一位是有三十多年教学经验的老教师，一位是三十多岁的藏族舞蹈演员。从他们兴奋而真挚的谈话里，我深切地体会到一个人之所以能成为先进工作者，首先是热爱党，听党的话，走群众路线，英勇地忘我地劳动，这样才能红透专深，胜任愉快地完成着党交给他们的困难而重大的工作。

要把一穷二白的中国，在不很长的时间内，建设成为具有现代工业、现代农业、现代科学文化的强大的社会主义国家，不是全国六亿五千万人民，团结一心、并肩前进，是很难成功的。

领导我们前进的党，给我们在文教战线上树立了旗帜，选出了标兵，指出了努力的方向、奋斗的目标。我们对于这些建设社会主义的杰出人物，除了羡慕钦敬之外，还应该大大地下个比、学、赶、帮的决心。我们要每天细读他们的发言，注意大会的决议，以他们个人和集体的努力和成就来鞭策自己，以创造更大更好的成绩，来祝贺文教群英会的召开。

早期的中国反美民歌

在前几天的《人民日报》上，看到阿英同志的《从〈反美华工禁约文学集〉看中国人民早期的反美斗争》一文，忽然忆起在我小的时候，会背会唱的反美闽腔歌词。那时候大约是一九○五年，我的舅舅从福州带来了几本用福州的民歌调子唱的、报道福建的工人在美被虐待情况，和宣传抵制美货的小本子。我那时识字还不多，但是经过母亲教给，我也会唱十好几段这样的歌词，也开始恨了美国人。我常常在纸上画着中国的水兵，向着海上的冒着浓烟的美国军舰开炮，每颗炮弹都打中船上的烟囱。

这些唱词用的是什么调子，我说不上，我们是用福州方音唱的。有些字需要翻译，我还背得出两首来：“加里富尼省，就是旧金山，开矿造铁路，毛人毛相干（没有人就没办法），全借我弟兄，死命替伊拼，伊忘恩，共背义，前约都翻声（不算数），哎呵我弟兄，哎哎呵。”

“岸边有木屋，就是唐人监，华人一到此，就得关这监，凌虐千百般，在（随）你死共生，就伤心，剥（想）啼哭，也毛乞（不让）你做声，哎呵我弟兄，哎哎呵。”

此外还有许多我看不懂的小册子，如《侠女华嘉美》是说一个少女拿起手枪，去向福州美国领事抗议虐待华工的故事。足见因着美帝国主义的疯狂剥削压迫，早在半世纪以前，中国人民的反美情绪，已经奔腾澎湃了。

美国资本主义发展到了帝国主义阶段，他们挖尽心思，想用极少的劳力，甚至于不用劳力，攫得最大的利润。他们奴役黑人，奴役中国人，奴役全世界的劳动人民，来替他们创造财富，使他们得以坐享穷奢极欲的荒淫无耻的生活。他们一方面到处勾结一班卖国走狗，建立军事基地，订立军事同盟，来对付社会主义国家。让天下的土地为他们利用，让别国的人民替他们牺牲。不但如此，美帝国主义者穷凶极恶的另一方面，是惯用一套披着宗教和文化的外衣，传播资产阶级的“文明”和“文化”以及“生活方式”等等的手法，来麻醉欺骗天下的人民，衰退人民的斗争意志，以遂他们奴役天下的野心。

但是他们的如意算盘，是行不通的了，受尽压逼欺骗的中国人民，终于英勇地站起来了，十年来中国人民的胜利，鼓舞了亿万的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的人民。现在，全世界劳动人民已经觉悟起来，团结起来了。地球上到处燃起连天的烽火。回顾起几十年前的零星的反美文件资料，那时似乎是星星之火，现在已烧得天下通红！恶贯满盈的美帝国主义者，化灰的日子已在眼前了。

小札》。）

迎接胜利的黎明

——在支持亚洲、非洲、拉丁美洲人民民族民主运动诗歌朗诵演唱会上沉黑的今夜的东京，发光的是日本的人民，地球——　　在稳稳地转向灿烂的明天！

明天：

是美帝国主义者坍台的日子，明天：是日本人民胜利的日子，让我们在东海的这一边，用歌声度过激昂的不眠之夜，用歌声来迎接日本人民胜利的黎明！今夜——在东京有多少人枕戈待旦，灯光照红了他们英勇沉着的面庞，他们要握起拳头，咬起牙关，踏着烈士们的血迹，涌向国会大厦，涌向美国大使馆，向美帝国主义者，向岸信介卖国集团，　　把十五年血债从头细算！

艾森豪威尔，他已经吓破了胆，纸老虎怎敢跳过喷发的火山？

全世界人民都向东京欢呼拍手，欢呼日本朋友攻破这一道难关！但是，斗争的朋友们，战争狂人永不会悬崖勒马，向人民低首，他决不情愿心甘，前进吧，乘胜穷追，再接再厉，彻底地粉碎这反动的万恶的集团。

今夜，让我们在这里大声歌唱，让日本朋友听到这鼓舞的歌声，让我们用歌声度过斗争的前夜，和日本朋友一同迎接胜利的黎明！

游街示众的旅行

艾森豪威尔最近这一周的远东的旅行，已经悲惨地结束了。这旅行在东方是人人喊打，在西方是腾笑列邦。真是世界上自有总统以来最臭最丑的一次访问旅行。

这个恐惧紧张的“友好访问”，有军舰飞机护送，有几十个彪形大汉，紧紧跟随，随时可以舞动刀枪。随行特务人员到处检查“友好国家”的道旁、房顶……甚至于给总统做饭的厨师。最使人骇笑的是一切随行人员，无论是秘书、记者以至于卫士都在行前保了生命险！这也显示了帝国主义者的本质，一方面怕死，一方面死了也还要钱！

至于他们所严密保卫的总统，坐的自己带去的塑料防弹汽车和直升飞机，总在人家后门，慌慌张张地溜进溜出。当这个脸上显出像咬着酸柠檬一样的表情的总统，出现在南朝鲜的公开行列中的时候，头上一直有一架美国直升飞机，挂着二百英尺长的吊梯，和一个特别装置，以便在发生麻烦时，把总统从群众中救出来……总之，这出丑剧的效果，算是做到了极顶了！

这个旅行，总起来说，把艾森豪威尔这个第一号战争贩子，剥光了和平的外衣，插上了侵略的草标，在远东来一个游街示众，在天下人民——包括美国人民在内——的面前，把他丑恶的真面目彻底地暴露了出来，是一件很大的好事！

从受尽美帝国主义的压迫的远东人民来说，他们早已咬牙切齿，磨拳擦掌，想抓到这个强盗头子来打个稀烂，这次他自己送上门来了，这真是一个最好的教训他、让他尝尝人民威力的好机会。从他的西方帮凶走狗们来说，从前受他的利诱势逼，以为美帝国主义者可能还有些力量，现在也恍然大悟它果然是一只纸老虎，真是不敢跳过远东亿万人民愤怒的火口，于是这个盟主的声威，在他们心目中一落千丈，大伙不由得起了一种泄劲散伙的念头。至于久受压榨、久受蒙蔽的美国人民，他们的眼睛也被总统这次丢脸的旅行擦亮了，原来美国的政府和军队在天下各处真是这样地不得人心。美国人民是被出卖了，是被他们反动好战的政府，引进反动和战争的泥坑，而且这一切都是在美国人民引以自豪的“自由”名下进行的！他们的总统出卖了自己的国家，把它和万人唾骂的，像李承晚、岸信介之流的政权勾结在一起，引导它走上了向世界上最黑暗的暴政结盟的道路！

美国广大人民也在觉醒了，早在一九四六年，毛主席就对美国记者说过：“在美国，另有一类人是真正有力量的，这就是美国人民。”

远东人民团结起来，全世界人民——包括美国人民团结起来，这力量是无坚不摧的！我们一定能把这全世界人民最凶恶的敌人，从地球上彻底消灭！

小札》。）

共产主义的花朵和园丁

——综评四部儿童片

最近一连看了几部儿童影片：《地下少先队》、《好孩子》、《朝霞》和《渔岛之子》。在每一部影片里都有一群花朵般可爱的孩子，也都有一些忘我劳动着的园丁。这些孩子们和成人们的形象，留给了我极深的印象。

《地下少先队》是描写上海解放前夕，一群穷苦失学的孩子，在党的地下组织领导下，在党的地下刊物《新少年报》的影响下，如何与社会上和学校里的反动统治势力，进行英勇斗争，如何跟成年的革命者一起，满怀热情而无所畏惧地进行着迎接解放的工作。

展开在少年层的这一场阶级斗争，是极其尖锐的。代表压迫阶级的三青团吴关根，与工农子弟江大成、吕小可之间，形成了对峙的壁垒。他们同在一个学校里读书，但他们却是两种待遇。勤奋好学的江大成，不仅得不到学费的减免，反而因卖《新少年报》而被学校开除；吴督察的阿飞少爷吴关根，欺侮女生，告发进步同学，但却得到学费的全免。起初江大成面对着这黑暗的事实，只能是怒目相视，在他被开除出校时，也只能愤愤地将校徽摔到布告牌上，也只能以无目的的快速脚步，来发泄心中的愤激。可是当他接受了党的教育之后，在他的年轻的脑海里，就对革命，对解放产生了羡慕与向往。在党的地下组织者杨老师告诉他在苏联国旗下的儿童生活时，在他和杨老师并肩对着苏联领事馆的红旗默默宣誓加入少先队时，江大成才从一个受压迫受剥削的孩子，成长为一个少年革命者。

江大成的成长过程，也是一段少年革命者成长的教育过程。江大成等在执行党交给他们给反动分子写警告信的任务时，由于出自自发的复仇心理，竟未得党的许可，私下给吴关根也写了一封，以至几乎将杨老师的身份败露。而后来当孩子们去保护杨老师的安全时，又表现出他们的坚定勇敢和机智，他们一拥而上，把吴关根关进垃圾箱的那一场戏，博得了观众雷动的掌声。在这里江大成的性格和思想觉悟都得到了成熟的表现。

这部影片在向少年观众进行革命斗争的教育上，有着极为形象而生动的表现，它给孩子们以阶级教育，给孩子们以革命意志的教育，给孩子们以集体的勇敢与机智的教育。

《好孩子》这部影片所反映的内容是：农村一群敢想敢干的小学生在“建设社会主义也有我们一份”的雄心大志鼓舞下，试种棉花试验田的故事。从陈明奎和宝妹两个少先队员带着他们的弟弟豆豆，妹妹红红偷种试验田开始，逐渐在他们的学习、游戏生活中，与向自然灾害作斗争和改良种植方法中，团结起全班队员全部加入，连还没入队然而却热爱劳动的顽皮的阿虎，最后学习也提高了，并光荣地加入了少先队。这里除了这些内容之外，还表现了党对新中国儿童的热情关怀和教导。这些孩子好像是竞渡的水手，干劲冲天地在向前划桨，而党就像一位沉着而慈祥的舵手，在水花激溅的航程上，给孩子们端正着前进的方向！

在红领巾突击队里，陈明奎的形象是鲜明可爱的。是他首先发动试种棉花，不顾人们的反对和嘲笑，勇敢地坚持着试验田的种植；是他首先实验人工授粉新技术，虽然曾遭失败，他自己也曾有过气馁，但终于坚持到底，在这小小一块儿童试验田上，获得了胜利的丰收。陈明奎在梦境中所幻想的美丽的境界：在棉花纷纷飘飞的田地上，一片欢乐的歌声扬起，红领巾突击队员们身穿新衣，在兴高采烈地跳着舞，这一个快乐的意境，深刻而美妙地展示了孩子天真的幻想天地，揭示了孩子的心灵。

阿虎是另一个生动的形象。他淘气，他憨直，他不喜欢学习，但却热爱劳动，是他首先发动大家帮助陈明奎给试验田去浇水，在河里捉螃蟹时，是他最有本领，他看不惯“只说不作”的“小懒虫”晓晴，但他却不懂得批评办法，而和晓晴及其他同学吵嘴打架，当他气愤时，不顾一切地拔掉一棵棵大家辛勤培育的棉苗，而当他悔悟时，又对自己的错误感到难过以至痛哭流涕。这个有缺点的孩子，终于在集体学习和劳动中，成长为一个好孩子，光荣地戴上了红领巾。

影片生动而有趣地表现了孩子们紧张的学习、活泼的劳动和愉快的游戏生活，和孩子们性格上的冲突的发展，故事自然而真实。

《朝霞》是描写一个小学校在响应党的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号召下，教师和孩子们在一道，怎样办起小工厂的事迹。影片塑造了一群热爱劳动、初生的牛犊不怕虎般的勇敢的孩子，塑造了坚持党的政策，和旧的教学方法作斗争的几个党员形象，同时也成功地塑造了一个从迷信于旧教学方法中解放出来的江老师的形象。故事发展很自然，在一连串的生动的场面里，还不乏爽畅的喜剧气氛。

在这群孩子里面，应该说华小川是最引人注意的。他是工人家庭的孩子，他活泼、热情、朴直、热爱劳动，在轻视劳动的江老师眼里，他是一个不爱学习、不守纪律的孩子。星期天里，华小川不愿参加江老师领导的脱离孩子实际的枯燥的队日活动，而去热烈地参加了张师傅所说的“为社会主义干点活”的集体义务劳动。并且，他在劳动中，看见同学们从工厂栅栏外走过时，还喊叫同学们一同来劳动。当学校里搞起运输轮胎劳动的时候，华小川带动大家走在最前面，当同学们抬累了的时候，是他灵机一动创造了滚轮胎的办法，引起同学们一片欢笑，也引起了交通警察的吃惊。在办小工厂时，是他首先把自己家里的旧造钉机修复起来献给学校，办起了小钉子工厂。华小川看不惯娇惯软弱的孩子，他常常批评那些不爱劳动的同学，但他方式比较简单，人家一时接受不了，可是在校长的帮助下，华小川也能很快接受意见，改正自己的缺点，更好地去团结同学们。影片作者活龙活现地塑造了这个完整、丰满、可爱的儿童形象。

在成人当中，林征校长被描写成一个可敬可爱的革命青年形象。他不但热情有毅力，也沉着而耐心。他善于体会领导意图，把勤工俭学没有当作是一件简单的教学方法的改变，而把它当成是一场教育思想的革命，他善于依靠党组织，依靠教师和家长，终于领导孩子们办起了小工厂。他热爱孩子，因势利导地鼓励孩子们的劳动热情，他耐心而有效地对江老师的重视书本教育，轻视劳动教育的思想进行了帮助，并以身作则，代江老师给孩子们上课，使江老师得到了彻底的启发。林征校长的形象是一个堪作教师们的光辉的榜样，他给人们的教育是极为生动而有力的。

江老师这样的人物，在我们广大教师中间，可能不是个别的。她有丰富的教学经验，她满脑子资产阶级教育观点，认为一切都要通过课堂教育，只是陶醉于课堂上黑板写的“劳动是光荣的、伟大的”一片诵读声，到了学生真正搞起劳动来的时候，她就一肚皮的不满意了。最后她的从前的学生孟瑛（小学校主任）启发她，教育的目的不仅是要使孩子们有学问有能力，还要使他们成为有社会主义觉悟和有文化的劳动者，这才使江老师彻底觉悟过来，改变了立场和教学思想。

影片作者细腻而深沉地刻划了这个人物的内心情感的变化，通过江老师从极端自信了解自己学生的情况，发现自己的学生原来还有许多向她隐瞒的细节，使她对自己的教学方法引起了深省。通过华小川在学校正确教育思想的教导下，有了显著的变化，深刻感动了江老师，使她体会到党的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政策的英明伟大，使她终于得到改造。这个形象在广大教师当中，富有普遍意义与代表性。

《渔岛之子》这部影片，把我们拉到祖国的海防前线的海岛上。在这里，罗海生和他的一群勇敢机智的小同学在波涛飞卷的海上作着游戏，忽然在岩石间发现了一只橡皮船，引出了一段破获隐蔽的反革命分子的惊心动魄的故事。在这场敌我斗争中间，罗海生和他的小同伴经历了许多艰险的遭遇，发挥了高度的机智与勇敢精神，为保卫祖国贡献了他们的力量。

故事里的中心人物罗海生和他的同伴小玉，在敌人面前是那样沉着勇敢，在对敌斗争中是那么机智敏捷，在山洞和蔗田中与特务艰苦相持的一场戏，突兀惊险，牢牢地牵紧着观众的心弦，而当孩子脱险、特务就擒时，又使人自内心迸发出欢呼和笑声。

眉宇间带着扑人的英气的罗海生，是渔民的儿子，他的父母都参加过解放大门岛的斗争，他的母亲就因参加这个斗争而牺牲，当爸爸向海生追述妈妈的英勇牺牲时，激起了海生的革命意志和坚毅的心，当他被特务绑在山洞里饥饿和恐怖熬煎着时，他就记起母亲的英勇精神，从而得到鼓励和力量。

罗海生跑下山去喊人抓特务时，在山下正遇到反革命分子林振波，这一场戏使人捏一把汗，极为紧张。可是细心大胆的海生始终保持着镇静勇敢的品质，他趁着特务和小玉搏斗时，抓紧时机将电台掩埋在草堆里。一逢有逃脱机会他必定要小玉先跑，自己作掩护，当特务逼着他们一起转移的时候，他随时暗地丢下弹弓和鞋子，使得寻找他的人们可以追踪前进。这些细节的安排，充分显示了新中国儿童那种坚强的革命意志和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痛恨敌人的高贵品质，充分显示了新中国儿童舍己为人的团结互助精神，以及高度机智和坚忍不拔的宝贵精神。罗海生的形象，不管是对生活在海防前线的儿童，还是生活在祖国每个角落的儿童说来，都是极有深刻教育意义的。

这部影片还在观众面前展开了一幅渔岛的特殊风光，新中国渔民的快乐丰收的生活情景，这里还有日夜防守祖国边疆的解放军的生活图景，也有渔岛儿童在海阔天空的自由天地快乐生活的图画。孩子们在这样一个背景中幸福地生活着，愉快地学习着，在椰林夹道的道路上，引吭唱出征服海洋、开发宝藏的雄心壮志。他们在深林中、岩石间迅速敏捷地奔走，象征着我们下一代那无穷无尽的向着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迈进的巨大生命力！

儿童影片负有以共产主义思想道德教育儿童的巨大使命。由于电影是一门最有群众性的艺术，因此，面对着全国一亿二千万少年儿童观众，儿童影片更有其特殊的作用。电影又是一门形象化的综合性艺术，它比其它许多艺术形式更便当地可以对少年儿童进行共产主义思想教育，以及以唯物论宇宙观向少年儿童灌输社会的和自然的各种知识。党一向重视儿童影片的制作，解放十年来，曾经出现过不少优秀儿童影片，最近——尤其是两年多来，真正具有强烈思想内容和艺术性的儿童影片，大量地涌现出来，像《地下少先队》、《好孩子》、《朝霞》、《渔岛之子》这样的优秀儿童影片，全面地、历史地、形象地表现了我们国家各个时期各个地区的少年儿童们的生活、学习、劳动和斗争，表现了孩子们在党的亲切关怀和教育下，共产主义思想品德的成长，孩子们看了这些影片，会得到很好的教育与鼓舞，成人们看了还会对祖国的未来，无产阶级事业的发展——对于我们的接班人，满怀信心。黄色的银幕资本主义到了帝国主义阶段，大量财富流入垄断资本家的私囊，社会制度极其腐朽，人和人之间只存在着冷酷无情的利害关系，所谓道德观念早已淹没在利己主义的冰水中，而家庭关系早已变成了单纯的金钱的关系。这时节，头衔、名誉、鲜衣、美饰……都成了争夺金钱的盔甲，小说、电影、广播、绘画、音乐……都成了促使精神道德彻底崩溃的催命符。

现在，全世界人民力量愈来愈大，帝国主义的基石一块一块地在动摇，在崩溃，他们惊惶失措，昏乱加上恐怖，使得他们一方面更加无耻地鼓吹冷战，拿破了产的核武器来恐吓全世界的人民，也恐吓自己国家的人民，妄图借此搜刮最大的利润；一方面用荒淫透顶的“文学艺术”，来麻醉自己国家的人民，也麻醉他们自己，以度过他们苟延残喘的余年！

今年五月四日举行的第十三届戛纳电影节上放映的资本主义国家的影片，集中地暴露了资本主义的文化与道德的堕落，许多伤风败俗的片子，描写家庭生活中的仇恨和乱伦，淫秽恶劣得不堪入目。法国有一个漫画家画了一幅漫画，画的是银幕前坐了些观众，银幕上什么也没有，只悬挂了一张床！

苏联《文学报》也说这些电影采取的大都是床第之间的题材。

因为影片过于淫秽，电影节破天荒第一次禁止十八岁以下的孩子入场。这也是历届电影节史无前例的“创举”！

资本主义国家的头子——美帝国主义，为了显示他们罪恶的“成就”，在电影节开幕的那一天，放映了他们耗资１５００万美元的“豪华巨片”《宾赫传》。这部片子集罪严恐怖之大成（在这方面，美国倒也不愧为资本主义腐朽文化之首），里面充满了拷打、死刑、战争、疫疠等刺激神经的镜头。这部在美国哄动一时的“杰作”，据说是美国影片公司为挽救电影的颓势，而不惜工本来拍摄的。这部十年准备一年摄制的影片，放映时间长达三小时又三十七分钟，法国《人道报》对它的评语是：“这三小时零三十七分钟当中，只有十七分钟，可称是电影。”美国另一部影片《孽债》绘声绘色地描写怎样勾引良家妇女。还有一部新拍摄成的影片（未在戛纳放映）《所罗门和示巴》，取材于圣经中示巴女王来见所罗门的故事，其中竟大跳呼拉圈舞。听说美国还准备拍一部电影，名为《亚当与夏娃的私生活》，顾名思义，其内容不难想象。在资本主义的文化浩劫中，所罗门、示巴、亚当和夏娃都免不了遭到侮辱！

这些海盗诲淫的电影和其他文化娱乐行业不知引导多少少年儿童走上歧途，印弟安纳城有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刀劈养父养母，纽约市有一个十三岁的儿童枪杀亲父。这些事实说明了腐朽文化的影响，也说明腐朽的社会制度在文化上的反映，他们的生活中就充满男盗女娼，怎能禁止电影上诲淫海盗！

看！资产阶级的老爷、太太、哥儿、小姐们对那些下流电影多么欣赏！在看过电影后，意犹未尽地举办什么夜间招待会。据新华社巴黎五月十八日电：“在美国联合艺术家影片公司主办的一次夜间招待会上，有近八百人从半夜一直胡闹到天明。这些人在桌子上疯狂地跳舞，并且歇斯底里地将四千个酒杯摔得粉碎，每摔一次酒杯总引起刺耳的、神经质的高声嗥叫……”据说，许多女士们的脚底都被玻璃划破了。这真是一场令人恶心的丑剧！

但是，广大人民是欺骗不了的。参加电影节的观众，就有过遏止不住的怒斥：“不要脸！”“真讨厌！”“简直是无法无天！”各种评语，扔向那“一张床就能说明一切”的银幕。透过这黄色的银幕，我们看到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帝国主义集团，正像一只从核心里长了虫子的果子，一天一天的烂下去。文化上的腐朽堕落，正是它在政治上完全崩溃的征兆。该毁灭的人就让他毁灭吧！能够清醒的人，也到了该清醒的时候了！

桦美智子和东京大学学生

日本人民最优秀的女儿、东京大学文学部的学生桦美智子，在日本人民反美反岸的爱国斗争中，英勇牺牲了。她是日本人民的骄傲。在向她静默致敬的时候，不禁使我忆起一九五○年前后，我在东京大学中国新文学系任教时间的一些往事。

东京大学的前身，是东京帝国大学，这是日本帝国主义者培养文官的地方。东京帝大的大门，是漆成红色的。帝大的学生绝大多数是上层社会的子弟（也没有女生），一毕业就有官做，所以他们认为“一登红门，声价十倍”。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改为东京大学，也兼收了女生（但还没有女教师）。我每次到文学部上课，走的是另一个校门。校园里树木很多。因为学校里的暖气管在侵略战争末期被拆下“捐献”做了武器了，课室里很冷。我总记得在滴淅的雨声之中，屋里相当阴暗。穿着黯旧的服装的学生们，仰着冻得通红的脸在听讲，又低下头去，呵着冻僵的手去写笔记。他们中间也有少数的女生。在我班里的同学们，汉文都很好，有的还会说很流利的汉语，这次来访华的竹内实先生就是其中之一。他们对于新中国的一切，都感着极大的兴趣，每逢讨论到新中国的文学作品，都有提不完的问题，说不完的话。在这一时间内，大家心头都是热烘烘的。

在六月二十六日的《文汇报》上，我读到了这次访华的日本文学家代表团两位团员——竹内实和大江健三郎先生的文章。他们都以同学的身份，来哀悼桦美智子。竹内实先生提到，在一月十六日，岸信介偷偷地溜到美国去签订新日美“安全条约”的时候，爱国的学生们冲进了羽田机场去阻止这个卖国勾当，曾受到警察的强迫解散与逮捕，在这个队伍当中，参加斗争的唯一女生是桦智美子。大江健三郎先生的文章里说：“包括桦美智子在内的所有东京大学学生的教科书，具有着真的革命意义的教科书的作者——中国共产党的伟大的领袖毛泽东主席在和我们谈话时，也常常提到桦美智子的名字。”他对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中国人民对于桦美智子所表示的尊敬和哀悼，感到永不能忘的激励，同时也说明了所有的东京大学的学生对于“具有真的革命意义”的毛主席的著作，是当作教科书一般来精读研究的。

早在一九三九年，毛主席就领导我们说：“在中国的民主革命运动中，知识分子是首先觉悟的成员……然而知识分子如果不和工农民众相结合，则将一事无成。”在这次的日本如火如荼的反美斗争中，知识分子，尤其是学生，是和工农民众紧紧地拉着手前进的。一个桦美智子倒下去了，千万个桦美智子英勇地站了起来！在全世界主持正义爱好和平人民的互相团结，互相支持下，日本人民、日本学生的反美斗争，一定会得到最后的胜利！桦美智子的血是决不会白流的！（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１９６０年７月２日。）

寄越南

六亿五千万双铁臂伸向睦南关，斗争中的越南弟兄，我们支援你！我们共同的敌人，他们是多么疯狂，他们是多么无耻！他们霸占了我们的神圣他们把你们的锦绣江山　　分成两半！

分界线斩不断骨肉的亲情，严密封锁挡不住火热的心！

和平！统一！

是两千五百万人愤怒的呼声，“我们心目中，只有一个祖国，一个首都，一个胡主席！”

管什么“第十号法西斯法令”管什么新武器，杀头机，“反对美吴集团”的狂风暴雨，从强盗头上卷起；飞箭般的乘风顺流的木筏，飘扬着面面战斗的红旗！面面红旗在东风里飞扬，胜利的歌声在朝阳中荡漾——纸老虎脚下土崩瓦解，　　他的寿命不会久长！

前进吧，英勇的越南人民！中国人民在支援你，亚洲人民在支援你，　　世界人民在支援你！

正义的斗争必然胜利！

只要我们坚持到底！

我们用满腔的热情来欢迎你

我们用满腔的热情来欢迎你，从日本来的朋友！我们紧紧地握着手，听得见彼此心弦的跳动。让我们好好地端详你，从日本来的朋友，你们来自火热的斗争，　　我们闻得见斗争的气息。

你们一点也不见累，显老——你们是这样的精神抖擞，从你们发亮的眼睛里，我们看到了九千万　　坚持奋斗的人民！

你们带来了九千万人的问候，带回六亿五千万人的支持。

你们的斗争就是我们的斗争，你们的胜利就是我们的胜利！

你们英勇的，一浪高过一浪的斗争，得到普天下人民的同情和钦敬。

从亚洲、非洲、拉丁美洲——做尽坏事的美帝国主义者，他们的末日已在眼前。

岸信介的寿命更不会久长，你看李承晚和曼德列斯的下场，团结的日本人民一定得到最后胜利，中国人民永远站在你们身旁。

从日本来的朋友！让我们一起扛上笔杆，每一个字都是白热的子弹，准准地射进敌人的胸膛！

交叉的集中的枪弹来自四面八方，把这只纸老虎在太平洋中埋葬！

那时节——中国海、日本海，海不扬波，六亿神州和蓬莱三岛架起一座虹桥，中国人、日本人，在上面张灯结彩　　载舞载歌，

那时节，朋友，我们该是怎样地兴奋快乐！

日本人民在战斗

受尽日本军国主义几十年剥削压迫、受尽美帝国主义十五年残酷凌辱的日本人民，今天，猛烈掀起了反美爱国的正义斗争。他们饱经痛苦的清醒的眼光，愤怒地集中在日本军国主义和美帝国主义两条沾满鲜血的铁链交叉之点——日美军事同盟条约。这一斗争，从去年起，一次一次伸展扩大，一浪高过一浪。这是十五年来几千万日本人民的积愤爆发的怒火！

我是深知日本人民的痛苦的。战后那几年，我住在东京。

这个美丽的城市，哪一条街道、哪一处房屋、哪一棵树木、哪一座桥梁不是日本人民在美帝国主义者统治下受凌辱被残杀的见证？我在这座城市里所认识的日本朋友，有学生、教授、作家、艺术家、家庭妇女、宗教徒……哪一个人不曾对我诉说过自己心中的愤恨？我所听到看到的使我愤激的事实在太多了！我知道，也盼望着日本人民愤怒的火山终有爆发的一天。

现在，日本人民愤怒的火山终于爆发了！自从日本人民掀起第一次反美爱国的统一行动，我就以无比兴奋的心情，听广播，看报纸，密切地注意着我所认识的加入这个斗争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学校、每一个团体的名字，注意他们示威的形式和口号，注意他们游行经过的路线。我似乎每一次都和他们在一起走，在一起喊。在我所熟悉的街道上，我看到，那些歪戴着船形帽、开着吉普车横冲直撞的美国兵，吓得销声匿迹了；只有浩荡汹涌的愤怒的人流，和战斗的旗帜像海浪在翻滚；给反动派送葬的黑幡像火山喷发的浓烟；远远的富士山巅，射出复仇的宝剑似的，晶莹朗彻的寒光。看到在广阔蔚蓝的天空下发生的这一切，我嘘出了长长的一口郁积的气！

在Ｓ形前进的推拥的人流里，我看见了那位头上包着丝巾的诗人，锐利的眼睛里发出兴奋的战斗的光芒。就是她，曾把一朵鲜红的玫瑰，递到我的手里，郑重而沉痛地说：“这朵花会代表着日本人民一颗赤热的心，日本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中国人民对他们的友情，也永远不会压下他们对美帝国主义者的愤怒！……”

走在她旁边的就是那个秀丽的、喜欢演唱《蝴蝶夫人》的演员。我永远忘不了她在歌唱后从我这里接过那杯热茶时那双冰凉颤抖的手！她愤怒地说：“现在，蝴蝶夫人的遭遇不是个别的了，许多妇女死得比她更惨。你知道东京每天有多少妇女死在美军的手里么？”今天，她嘹亮的歌喉，淋漓痛快地运用起来了，从她嘴里喊出的口号，像战斗的云雀飞上最高的云霄。

我也看到了脸上带着浑红瘢痕的几位姑娘，她们手臂勾着手臂，挺着胸膛前进。她们是从广岛来的，她们实现了她们的誓言：她们要活下去，勇敢地活下去，用她们受残害的身躯，来控诉美帝国主义战争狂人的罪恶……我又看到一队一队的大学生，他们挥舞着旗帜，仰天发出狮子般的怒吼。这几个熟悉的面庞，充满了乐观、自信与坚强。他们用热情英勇的眼光在说：“我们已经把命运抓在自己的手里，我们已经走入火热的战斗，我们已经和广大群众团结起来了，团结就是力量！”

一队头发斑白的学者、教授走过来了，深沉的眼中发出的盛怒的光辉，使他们显得高大而庄严。他们走出书房，走出实验室，走进斗争的行列。他们的脚步跨大了，他们的声音提高了，青春的血液在他们身上沸腾，斗争给他们以新的活跃的生命。

那几位老大娘也在游行的队伍里，这位大娘拉着无父的孙儿——他的父亲在塞班岛战死了；那个大娘带着无父的混血孙女，她被她的美国父亲遗弃了。孩子们的痛苦与屈辱，重重地压在祖母们的心上，她们要在愤恨的洪流中，添上自己的一点一滴。

小工商企业者的队伍过来了，我看到那个曾对我翘过大拇指，夸奖中国抗美援朝志愿军的“八百屋”店主。他说：“好样的！日本人民也一定有打倒美帝国主义的一天！”今天他头上缠着白巾，涨红着脸，在带头喊起口号。

在宗教界的队伍里，我看见那位恂恂长者，虔诚的天主教徒，他曾摇着头对我愤怒地控诉道貌岸然的美国神甫，居然占用民地来扩建圣洁的教堂！今天，他掳着袖子，露出瘦长的手臂，高呼“美国佬滚回去！”

“废除日美军事同盟条约”，“岸政府下台”，“解散国会”，“艾森豪威尔不要来”，“美国佬滚回去”的呼声更加响亮了，前导的工人和农民的队伍，这时正迎面回来，好一支威风凛凛的钢铁大军！失业和失地把他们推向斗争的最前线，他们是游行队伍的龙头和龙骨，满街的人山人海向他们发出暴风雨般的呼声和掌声。……我的心灵跟着这浩荡的队伍，有时走向国会，有时走向美国大使馆，有时走向新桥站、银座和羽田机场。在每一次游行里，我都发现第一次参加游行的那些熟悉的面庞，和新的地方、学校和团体的旗帜。每次的队伍越来越大，大到看不见边！我的心血也更加沸腾！

我的心情不是个别的，中国六亿五千万人民和全世界人民也是这样地热烈地注视着关怀着日本人民的神圣斗争。日本是美帝国主义者在亚洲的首要据点，他们在这块土地上决不肯轻易放开他的魔爪。日本人民的斗争将是长期而艰巨的。

但是在越卷越高越冲越猛的无数次统一行动的斗争浪头之后，一个个更大的浪头就在眼前！斗争的锻炼使得日本人民愈战愈强！前进吧！坚持前进！团结前进！世界上，正有无数战斗着的人民，和战斗着的日本人民在一起，共同前进，直到最后的光荣的胜利！

赞》。）

文艺大军的骨干

在第三次“文代”大会上，听工农出身的代表们发言，真像三伏天喝冰水那样地痛快。人民大会堂里满座的听众，一会儿聚精凝神地鸦雀无声，一会儿情不自禁地掌声雷动。这些发言人的话语是多么生动，多么深刻，多么醇朴，多么有力呵！正像工人诗人黄声孝所说的：“今天我要站在我们六亿五千万人民自己的人民大会堂，大说，大讲，让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听了发抖，使全世界无产阶级听了鼓劲。”

这些无产阶级的诗人，画家，仅仅在几年以前，还是与笔杆隔绝的，真是“一根扁担倒下来，还不认得它是个‘一’字”！一旦他们抓到了文艺这个锋利的工具，他们立刻把它牢牢地握在手里，作为“团结人民，教育人民，打击敌人，消灭敌人的武器”。他们立场坚定，爱憎分明，一字一画都写出自己也是广大人民的感情和理想。他们为着憋不住的火热的情感而写而画而唱，正如农民画家储纯一所说的：“我们生产发展这样快，日子过得这样甜，越想越高兴，心里一高兴，就想唱，想写，想画。”这奔腾澎湃的，从群众中来、又到群众中去的声音和形象，怎能不受到人民的欢迎，而又使人民得到鼓舞呢？

这些工农文艺工作者，每个人开始创作的动机，也不是相同的，像工人诗人郭先红，因为资本主义国家代表团到他们厂里，“看着我们生龙活虎般的工人，非常熟练地操纵这些新式设备，他们感到震惊！”使他感到欢喜和自豪。他说：“想想过去，我们受着国内反动派和外国帝国主义者的践踏和欺侮，而现在，帝国主义和资本主义者在我们面前显得那么渺小，不足畏惧！这种自豪的感情，使我忍不住想提起笔来！”

农民诗人霍满生，为着给大伙讲《响马传》，地主少东家掏出手枪对准他的胸口，这口气一直压在他的心里。他就开始编诗，来打击阶级敌人，直到写出：　　李白题诗杜甫粘。

我忍不住想：我们这两位古代大诗人若能听到这两句绝妙好词一定也要以能和农民诗人一起打击反动派而引起欢笑和自豪。

“文代”大会上工农文艺工作者的精彩的发言，是录不胜录的，此外还有知识分子出身的作家、演员……凡是深入到工农兵的火热斗争中去的，他和工农兵相处得时间越长，情感越融洽，他的发言就越朴素深刻，真挚感人！我们一方面深深地体会到毛主席所指示我们的“中国的革命的文学家艺术家，有出息的文学家艺术家，必须到群众中去，必须长期地无条件地全心全意地到工农兵群众中去……”的千古不磨的真理；一方面我们又不能不为仅仅几年之中，一支以无产阶级为骨干的文艺队伍，已在形成，而感到无比的高兴。让我们永远向他们学习，在他们的鼓舞和督促之下，一同攀登“比任何时代的文艺更为伟大的新的文学艺术的高峰”。

小札》。）

喜看日本话剧团在京演出

由五个日本优秀的话剧团体——文学座、俳优座、民艺剧团、葡萄会、东京艺术座联合组成的日本话剧团来到中国访问演出的消息，给我以很大的喜悦和兴奋。日本话剧在中国公演还是破天荒第一次，而这几个著名剧团在日本人民反对日美军事同盟条约的斗争中，都起了很大的鼓舞和推动的作用，为争取世界和平和促进中日人民的友谊也都作出了贡献。中国人民衷心地欢迎他们的来临，欢迎他们的访华演出加深两国人民的相互了解，加强两国的文化交流。

日本话剧团的艺术家们在首都三千多文艺工作者的热烈欢迎的场面里，打响了第一炮！

他们携带着日本人民反美斗争的热情和日本人民对于中国人民的友谊，在车站上就以五彩的旗帜，热烈的标语和口号，投入了欢迎群众的旗帜、鲜花、锣鼓的海洋。中日两国人民和艺术家们在反对美国侵略、保卫世界和平的呼声中，并肩行进了！

二十四日晚上，我和北京的观众在一起，以极其兴奋的心情，观看了日本话剧团的首次演出。

《夕鹤》的剧作家木下顺二，是我的旧友。早在一九五七年冬，我们一同在开罗参加亚非人民团结大会的时候，他就赠我一本《夕鹤》的剧照。但是《夕鹤》在舞台上的演出，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是一段千年以前的日本民间传说，很有点像我们的“田螺媳妇”或是“画中人”。一对善良淳朴的年轻夫妇对于和平幸福生活的向往，却被万恶的金钱势力所破坏。经不起金钱和京城豪华生活的引诱的农民与平，终于要求他的妻子阿通——一只报恩的仙鹤化身的纯洁美丽的女子，用她自己雪白的羽毛，织出最后的两段布，好让他带到京城去求暴利。结果，这故事成了悲剧，失望的仙鹤，在用尽自己的羽毛以后，悲伤地飞走了。悔恨的与平，只好怀抱着那两段白布，痴望着微雪的天空。

这出剧在日本极受观众欢迎。他们认识到：这故事虽然是古老的，但是在现代的生活中仍有其使人警惕的现实的意义。

以后是三出朗诵剧：《三池煤矿》、《冲绳岛》和《反对日美“安全条约”斗争纪实》。这三出朗诵剧中，都有电影、舞蹈和歌唱。这些有力的穿插，极其生动鲜明地把日本工人和广大人民的反美斗争摆在我们的眼前。许多词句和形象，都深深地打进观众的心里，使人永不忘记。如：三池煤矿工人痛苦的受压榨的生活，和他们的百折不挠的斗争，以及他们对于中国煤矿工人给他们的热烈的支援所表示的衷心的感谢；美丽的冲绳岛，因为是日本帝国主义和美帝国主义最后决战之所，因而变成苍蝇和蛆虫群集的岛屿，变成二十万人埋骨的地方……。但是人民没有被凶暴的美国占领军所吓倒，他们化悲愤为力量，和中国人民、亚洲人民、非洲人民、拉丁美洲人民拉起手来，为反对美帝国主义和争取世界和平而奋起斗争。

最后的一出，《反对日美“安全条约”斗争纪实》，把观众的激昂情绪推到了最高潮。一队队的愤怒的人，一面面迎风飘扬的旗帜，一声声激昂的口号……在舞台上再现了一浪高过一浪的、日本历史上空前的、人民争取独立自由的伟大的斗争。挺胸振臂喊着口号蛇形前进的队伍，在灯光旗影之中，勇敢坚强地冒着反动统治者卡车和铁棒的血腥镇压，怒潮般地行进！我们在报纸上所看到的关于日本人民二十几次统一行动的报道，一下子都在我们面前活现了！当舞台上示威游行的队伍最后高举着旗帜，高唱着战歌，走下台来的时候，全场观众怎能不春雷般地鼓起激动的热烈的掌声？怎能不伸出敌忾同仇的滚热的手，来紧紧地握住日本九千万伟大人民的代表呢？

剧散已近午夜，这夜我久久不能入睡，凝望着窗外微雨的天空，我心里兴奋地在想，正像朗诵剧词中所说的，在日本，黎明还没有来到，但是夜色虽然沉黑，愈烧愈旺的人民斗争的怒火却映红了东方一片天空，黎明已经不远了。勇敢的团结的日本人民，是自信的，自豪的，乐观的，因为他们并不孤立，他们有中国人民，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人民和他们并肩作战。最后胜利一定是他们的！

祝日本话剧团演出成功！

祝日本人民反美爱国正义斗争最后胜利！

绿杨宜作两家春

在我们建国十一年的国庆佳节，全国处处洋溢着欢乐的气氛，我们的首都，更是佳宾云集，其中有我们的“胞波”——缅甸人民各方面的使者，这是中缅友好历史上的空前盛事，我们不能不感到衷心的喜欢！

中国人民向来是珍贵友情的。这些日子，我一看到报纸上报道缅甸贵宾的来临，以及我们两国将在我们的国庆节签订中缅边界条约，两国政府并将向对方边界上的居民，赠送大米、盐、花布、瓷盘等等使人欢欣鼓舞的消息，我立刻想到我们的大诗人白居易在一千多年前写过的欲与友人“卜邻”的诗：欲隐墙东不为身明月好同三径夜绿杨宜作两家春每因暂出犹思伴岂得安居不择邻可独终身数相见子孙长作隔墙人这首诗现在拿来形容中缅的善邻好友的情谊，仍是句句亲切！我们两国不但是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的倡导者，而且在互谅互让，友好协商地解决国际悬案的问题上，也是身体力行者。我们两国边界问题的圆满解决，便是给不同社会制度的国家，树立了一个和平共处的光辉范例！

今年的国庆节，正在中秋时分，遥想在中缅边界，风光明媚的地方，在明月的银辉之中，丛林的光影里，柔媚的枝间鸟语，和浮动的亚热带的花香，将和吃过缅甸的米饭，穿上新制的中国花衣的几百万中缅两国人民的歌声舞步，欢乐地交织在一起！这种愉快而吉祥的节日气氛，不但表现出中缅两国的永恒的友谊，也为亚洲和世界和平，展开一幅最美好的前景的图画。

中缅双方的相互致词里，都曾高兴地提到由于我们双方不懈的合作和努力，庄严的中缅友好大厦，已在庆贺落成。这座由中缅两国政府和人民亲手建成的美轮美奂的大厦，就是“宜作两家春”的浓荫万里的“绿杨”。数百年来，被帝国主义者分离隔断的，爱好和平的中缅人民，从今天起，将和他们的万代儿孙，永远在这大厦里，享受着和平友好的春光，而且要将我们身受的快乐的春光，在更大的范围内向四围推广。

我们热烈地希望我们的缅甸贵宾们，在中国逗留的期间，充分地分享到我们节日的欢乐，在我们大家亲密地同在的时光里，把我们友好合作的伟大事业，更加巩固而发展下去！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１９６０年１０月２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札》。）

佳节忆“胞波”

这几天，我和中缅两国所有的人民一样，在愉快吉祥的气氛里游泛，喜乐充满了我的四肢。

从一九六○年十月一日起，在地球的东面，中国和缅甸的边界上，出现了一条两千多公里长的闪闪发光的边界线，这是一条划时代的、发射出和平友谊的金光的边界线，它的飞腾的光芒，照亮了中缅两国和亚洲以及全世界人民的喜乐的心，也给世界各国和平解决国际争端照出了一条光明的道路！

我的心，越过了这条闪闪发光的边界线，飞向我们“胞波”的缅甸。在欢乐的回想之中，我忆起了许多美丽的缅甸的景物，许多友好的亲切的缅甸人民。

我曾两次到过缅甸，时间都很短，而且只停留在缅甸的美丽的首都仰光，但是我所见到的一切，都使我兴奋，使我快乐，使我永不忘记。

我永不能忘记：缅甸政府和人民给我们亲如手足的欢迎。

吴努总理接见了我们，他和我们的谈话，就像旧友重逢一般的亲切。在文化部长的招待宴会上，我们吃的是广东式的筵席，看了和中国少数民族同胞一般形式的歌舞，在灯月交辉的欢乐的夜晚，我们简直没有一点身在异乡的感觉！

我永不能忘记：我们所会到的缅甸的和平人士，像德钦哥都迈这位须发如银的老人，谈起中缅交谊，谈起世界和平，真是滔滔不绝，兴会无前。我们会到许多有代表性的妇女界、教育界的人士，虽然是通过翻译来交谈的，但是我们发现：关于亚洲国家在五项原则基础上和平共处的信念，关于亚洲和全世界人民保卫世界和平的努力，我们都有着共同的语言。一种和平友好、互相合作的气氛，到处洋溢着。

我永不能忘记：我们所参观过的雄伟屹立的缅甸独立纪念塔，这座纪念缅甸人民争取民族独立的辉煌的里程碑，以及天下闻名的金碧辉煌的大金塔。在大金塔周围，几千座大塔小塔之中，还有好几座是华侨信徒所奉献的。

在华侨聚居的那条街上，看到不少的中国书店，里面摆列着各种国内出版的书刊。街上中缅两国人民熙熙攘攘地来往，笑语纷纭，从他们的快乐的声音和面貌里，都可以看出亲如“胞波”的友情。

还有仰光郊外的明媚的湖山，葱郁的树林……，我们虽然是走马看花，而山色湖光，在宾主融洽的欢谈之中，也给我们送来一片宾至如归的感觉。这湖光山色对我们都是极其亲切熟悉的。我们两国边境上，山连着山，水连着水，山和水不但没有隔断我们的友情，而且是坚固永远地把我们的“胞波”情谊连系起来，直到子孙万代。

我将永远把这些美好的回忆，珍贵地藏在心头。我们六亿五千万人民将永远和我们的“胞波”缅甸人民，紧紧地携起手来，一同为发展中缅友谊，保卫世界和平贡献我们最大的力量！（本篇最初发表于《中国青年报》１９６０年１０月５日。）

喜读《耕云记》

‘读到《人民文学》一九六○年九月号上，李准同志的两万多字的小说《耕云记》，我感到像从前坐在海边的崖石上，看大海涨潮一样的惊奇与喜悦。这篇小说描写一个年轻的女气象员，在党的培养与领导下，怎样地成长、坚强，又是怎样地在党的支持下和她周围的广大农民在一起，抗过了“百年一遇”的大旱，夺到了大丰收。小说的结尾，这个新生的人物，快乐而自豪地说：“老天爷他本来要向我们人民公社来挑战，可是结果呢，他输了！”

这篇小说从平平淡淡的人们在路旁避雨开端，引出一个认真、负责、踏踏实实地工作的、在群众里威信很高的气象员萧淑英；随着故事的发展，又引出一批新社会里的新人物，如人民公社的坚强的党领导：关书记、张社长、姑娘的父亲——仓库主任萧宽……还有姑娘的哥哥——青年生产队长萧铜锤，那个急躁憨直的青年；（他对坚持正确的气象报告的妹妹，啧有烦言，也还为的是人民公社的生产，为的是社会主义建设。）县委林书记是最后出场的，他是那么一个见机立断、信任人，走群众路线的领导。当他信任了负责的小气象员，信任了大多数老农的判断，认为暴雨不会来，决定了水库暂不放水，问“大家还有什么意见”的时候，“‘没意见，’大家喊那一声把外边雷声都盖住了！”有这样英明正确的党领导，有这样依靠党，敢想敢说敢做的人民群众，天老爷怎敢不低下头来呢？

我说读这篇小说，像海边观潮，因为故事的发展，像从遥远的天末，卷来一阵雪白的浪花，推涌进迫，浪头愈卷愈高，潮声也愈来愈大，等到它涌到你面前脚下的时候，气势之雄豪奇险，如同千百头白毛狮子，怒吼着奔腾围逼了过来，使你几乎悚起侧立！从前，当我读马烽的《我的第一个上级》的时候，我也有这种惊悬而痛快的感觉。

《我的第一个上级》，是防洪的故事，《耕云记》是抗旱的故事，在他们描写山洪暴发，和山雨欲来的紧张场面里，风声、雨声、雷声、人声……有声有色，万象轰鸣，但是在间不容发之顷，最后仍是英明正确的党，和它领导下的人民，战胜了一切！

这一篇，和李准的其他作品一样——如《李双双小传》，艺术技巧是很高的，语言生动，人物性格也很鲜明。比如对于萧淑英第一次的、不太正确的关于霜冻的报告，关书记，她的父亲萧宽，她的哥哥萧铜锤，还有富裕中农范富兴等人的反应，都不相同，都恰如其分。在关书记和她党员父亲的勉励支持之下，姑娘坚强起来了，她充满了感激和信心说：“天塌下来，也要为党工作。”

我记得柳青同志在今年“文代”会的发言中说过，“接受什么政治思想的指导和接受什么阶级意识的影响，永远是每个作家最根本的一面。如果不是首先从这一面看，而是首先从艺术技巧的一面看，那对无论什么时代的作品，都不能正确对待。”《耕云记》的艺术方面的成就，是作者遵循毛主席的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指示，长期投入人民生活斗争和一面自己刻苦钻研的结果。到农村“走马看花”的人，是很难写出这样深刻的作品的。

小札》。）

《主席走遍全国》

李琦的《主席走遍全国》，的确是一幅好画！他把伟大的毛主席，画成正面对着我们，穿着一件白衬衫，一条灰裤子，拿着一顶黄草帽，头发和帽带在和风中飘拂。这位伟大的普通劳动者的容颜和姿态，是那样地端严而洒脱，沉静而和悦，使我回忆起多少次的难忘的印象——在中南海的草地上，毛主席从远远的葡萄架下，微笑着，容光焕发地向着我们一步一步地走来。这时候，谁能抑制住心中的欢喜沸腾的热血？谁能忍住眼边感激涌流的热泪？在这一天的夜里，谁能不带着一双拍得发红的手，和一颗兴奋赤热的心，爬上床去久久不能入眠，对着窗外的满天星斗，发下至诚的誓愿，誓以被这伟大光辉的形象所鼓舞感动的心和手，更加奋发勤劳地为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服务呢？

李琼同志在写他的创作体会时说：“这画展出后，受到了一些好评，我深知这是出于广大人民群众对主席的至高无上的尊敬和爱戴。”

三十多年来，主席走遍全国，在中国革命时期，直到中国社会主义建设时期，主席走过了多少地方，接触过多少人民。每一个人在他自己所在的环境中，所看到的毛主席的形象，和他自己内心的感受也是各不相同的。许多画家画着，许多诗人写着——尤其是工人农民和祖国兄弟民族诗人的诗，句句打入我们的心坎！他们把毛主席比做他们所最喜爱尊敬的“插秧的雨”，“五月的风”，“擎天的柱子”，但是任何一首诗，任何一幅画，都只能画出写出伟大的毛主席的某一部分。

毛主席在六亿五千万人民的心中，是：祖国五千年文化的精华，和我们自己智慧和力量的结晶。就是他，把这些和“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结合起来，领导着中国共产党和全国人民，铲除了几千年来封建主义的荆棘，斩断了几百年来帝国主义的枷锁，整理起祖国几百万平方公里的山河……把我们一步一步地领进社会主义、共产主义！

虽然说，任何一幅画，任何一首诗，都只能画出写出毛主席最伟大的一部分，但是李琦同志的这幅《主席走遍全国》的画，没有任何背景，正面对着我们，一个普通劳动者的主席形象，仍是我所最喜爱的。至于诗，在《人民文学》一九六○年十月号上，有一首藏族诗人饶阶巴桑的《步步向太阳》，他就是在到处寻找毛主席走遍全国的发光的足迹。中间一节说：领袖就在群众里，商量工作和学习；我问每一个过路人，今天主席在哪里？过路人都说：毛主席工厂、农村……哪儿都去，也说不定在边远的工地；…………最后两节写出了我自己内心深处的感受：跟着闪光的足迹流去一步跨进了中南海，呵！一轮太阳升起，我看见了毛主席！弦子响，歌声起，我高呼“万岁”一万次，只为了一个幸福：周身发光的毛主席　　在我心里照出了共产主义！

穗小札》。）

祖国海山的颂歌

——读郭风的散文集《山溪和海岛》我第一次读到郭风的散文，是在一九五五年的冬天，我回到我的故乡——福建——的时候，有位朋友送我一本他的散文集《搭船的鸟》。我刚刚看到的故乡的美丽的景物：高山，森林，溪水，海岸，以及我的故乡的英雄的人物，都活泼生动地描写在他的散文里了。他说出了我所要说的话，而且写的是那样的细腻、深刻，他写出了像我这样一个只喜爱这些山水人物，而不熟悉这些山水人物的人所写不出来的东西！

《搭船的鸟》是以小孩子的身份，来写他周围的山水和人物的，笔法是那样地浅近、朴素、清新，给我以难忘的印象，使我有一种“又发现了一个诗人”的喜悦。

从此，我很注意看郭风的文章，最近，我又看到郭风的新的散文集：《山溪和海岛》。它重新给我以很大的兴奋和喜悦！在这本选集里，郭风所描写的范围更广阔了，情绪和笔调更欢畅了。山溪，森林，海岛，渔村……都被迎着浩荡的东风而飘扬高举的红旗所映射，显得红光照耀，喜气洋溢。这些作品是祖国海山的颂歌，伟大的中国共产党的颂歌！

在国内外的大好形势下，在社会主义建设的高潮中，我们六亿五千万人民，在英明正确的党的领导下，斗志昂扬，干劲冲天，以他们聪明的头脑和勤劳的双手，使得祖国的每一个角落，都以飞快的速度，迅速地改变着面貌。和全国劳动人民同呼吸共命运的诗人，被解放了思想的高歌前进的人民，和改造后的整齐美丽的河山所激动，所感染，他心中的清新流利的诗句，就会像溪泉一般地潺潺流涌，放出动人心弦的欢歌。

这本散文诗集里主要的情调，是年青的、生气勃勃的压抑不住的欢乐。美丽的海山上，到处是英雄的、建设祖国保卫和平的人物，这些人物是勇敢的，快乐的，永远前进的。他们把他们周围的海山改造建设得那么雄壮，那么美丽，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之下，在一片劳动的欢乐声中，山溪唱起来了，森林唱起来了，……木鸟和涧边的小小蜻蜓，樟树，雉鸟和它的一群小小的雏鸡，天上的太阳，都要求你把这一支歌再唱一遍，再唱一遍。你以胸中的全部激情，全部欢乐，歌唱森林中建设的胜利！——《唱吧，山溪！》不但溪水的流声是欢乐的，在新的建设的环境里，灯火也是欢乐激奋的：林区的夜晚，风灯，松明，电灯，火车的白虹似的灯光，化工厂上空一道一道的火光，橙黄的，堇紫的火光……林区的灿烂的夜晚，激奋的夜晚。——《灯火》诗人重复地唱：“我的心中满注着欢乐”，“我想到，在我们祖国的大地上，到处充满着力量和欢乐，充满着繁荣”，他在宫殿样的森林里，遇到了林学院的学生：“我看到你们的时候，我也感到幸福。我的心中是多么欢乐呢。”“这森林里显得多么热闹，多么欢乐。在我们的祖国，每一个青年都生活得多么好。美好的青春，花一般的青春呵。”他在森林中望着小火车，好像也听见欢呼：“在这森林的深处，我好像听见一阵阵的欢呼，新的空前的创造力量在欢呼”，他在山林水电站里也听见歌声：有山间泉水的声音，有鹅卵石和沙粒的声音；……那歌声在赞美把水的力量和智慧变成光明和电的奋勇的人们……——《山林水电站》在山谷里，他听到一阵青春的笑语：“像银铃，像泉水在涧里流响，像雨水从林中滴落下来，”也许是他刚才遇到的农学院的学生们的笑语，但是“不。也许是从我的心灵里浮起来的——我自己心中的笑声。我是多么的欢乐呢。”

除了洋溢的欢乐情调之外，诗人的文字里还充满了浓厚的地方色彩，风土气息，一切景物，一切“草木鸟兽之名”，都是在祖国南方随地可见的：潮湿的烟霭。在路边为水龙骨的锯齿状长叶子所覆盖的小山润里，流水淙淙地唱歌。我看见涧边有很多的小蜻蜓。它们有透明的轻翅。它们的翅膀有的蓝得像蓝缎，有的像葡萄酒那样酡红，有的像草芽一样鲜绿。——《安曹下高产林》这些散文里，有五彩缤纷的南国的花木：吊兰，赤按，山苍子，山丹丹，玉兰，枫杏，月桂……还有合欢树，凤凰木树，木棉树，榕树……在这些散文里，也有美丽的禽鸟，活泼的小兽：小鹧鸪，雉鸡，小鹰，白鹭，成对的鸳鸯。以及刺猥和山鹿……在这些字里行间都给予读者以独特的浓烈的芬芳和活跃的形象。

但是，在这些散文里，给读者以最强烈鲜明的印象的，还是诗人笔下的建设山村海岛和生活、斗争在国防最前线的英雄的人民：林区的党委书记，地质勘测队员，气象工作者，造船厂的工人，山村汽车站长，香料厂的技术员，森林小火车的驾驶员，公社纺织厂女工，农民，渔民，以及在福建前线保卫祖国保卫和平的三军战士、前线海岛上的邮电局长。这些勇敢乐观的英雄人物，被雄奇美丽的海山背景衬托出来，构成了一幅一幅光彩夺目的图画。

最后应该提到诗人的艺术技巧。这些散文所以是诗的散文，因为作者取景很入画，用字很精练，声调铿锵，最突出的是作者喜欢用重复的句子，很像诗歌中的叠句，使人读了得到一种愉快的节奏感。

随着祖国革命和建设事业一日千里的发展，我的美丽的故乡也日夜地在欢跃，在沸腾，年轻诗人的写作前途是极其广阔光明的，我希望早些看到作者更好更新的鼓舞人心的作品。

最可爱的姑娘

在十月二十九日的《人民日报》上，看到福建惠安八女跨海征服荒岛的报道，看得我满心兴奋欢喜。这八个跨海征荒的姑娘，是多么可爱呵！

记得有首上海工人写的诗：什么藤结什么瓜，什么时代爱什么人，　　什么阶级说什么话。

在祖国社会主义建设的六十年代，党对全国人民，发出了大办农业大办粮食的号召的时节，最值得敬佩最可爱的是邢燕子式的奔向农业第一线、坚守农业第一线的青年们。惠安八女是当代的最可爱的姑娘，今朝的风流人物，祖国东南海上天空里一串光芒照耀的星！

只因海边生活我是比较知道的，因此在看这篇报道的时候，我仿佛在一卷画轴里，和这八个最可爱的姑娘，一同劳动下去，生活下去……困难到处都有，而且到处都不少，但是从我的回忆里，似乎海边上尤其是海岛上的风晨雨夕，比陆地上更显得孤寂而荒凉。渡船走过，在那里落落脚是可以的，要从那像小鲨鱼似的、横卧在海面上的“石头满山砂满岛”的地方去索取粮食，对一般人简直是个梦想。

所以大竹岛在莲城半岛外不知横卧了有几多年，而还没有人敢于想在这上面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当八女建议跨海征荒的时候，八女之一的小林，就被她的祖父骂了一顿：“我几十年就没有听见过有谁到大竹岛去的，几个小丫头，想到荒岛去送命吗？”还有许多群众议论纷纷地画下许多圆圈，断定她们三天后就会自己跑回来。

这几个姑娘可爱的地方就在这里！她们不怕困难，战胜困难，敢于斗争，敢于胜利，她们在党的支持下，毅然欣然地挑起了最沉重的担子，她们一心一意为“莲城争粮食”，此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计较。她们带着八把锄头，八颗火热的心，在总路线的明星前导下，一叶扁舟，登上了荒凉的大竹岛。

一切海岛生活中所能遇到的困难，都向她们进逼！石头，野草，无水，台风，暴雨，野兽……但是她们肩并着肩，手拉着手，一心记住党的指示，党的希望，坚强勇敢地跳过这无数个困难的圈圈。她们不但三天后没有回来，如今将近三年了，她们也还没有回来，而且吸引了更多的人到大竹岛去。

这卷画轴还在拉长下去，大竹岛现在已是庄稼遍地，花果满园的仙岛，等到这八个最可爱的姑娘满头白发的时候，这仙岛还不知道要多么繁荣，多么美丽呢！

最使人高兴的是，在我们全国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个像“惠安八女”的青年农业生产队，也不知有多少像大竹岛一样的荒岛荒山在被开发着。六十年代就是一个轰轰烈烈的、有志气的青年们向农业第一线进军的时代。看定党指向的方向竭诚奔赴吧，六亿五千万人民的祝福和歌颂将永远陪伴着你们！

小札》。）

“一定要站在前面”

——读茹志鹃的《静静的产院里》在年轻作家的队伍里，出了一个茹志鹃，作为一个女读者，我心里的喜欢和感激是很大的。

解放后，中国来了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社会在变，人在变，尤其在妇女方面，精神面貌的变化，大到无可形容！在我们的报道里，小说里，不知写过多少妇女劳动英雄、先进模范的事迹。这些报道和小说里的妇女形象，也都能感动人，教育人，但是从一个妇女来看关于妇女的心理描写，总觉得还有些地方，不够细腻，不够深刻，对于妇女还不是有很深的熟悉和了解，光明的形象总像是蒙在薄薄的一层云纱后面，不是那么眉宇清扬，容光焕发。

茹志鹃是以一个新中国的新妇女的观点，来观察、研究、分析解放前后的中国妇女的。她抓住了故事里强烈而鲜明的革命性和战斗性，也不放过她观察里的每一个动人细腻和深刻的细节，而这每一个动人的细腻和深刻的细节，特别是关于妇女的，从一个女读者看来，仿佛是只有女作家才能写得如此深入，如此动人！

在这里，我只提出她的短篇小说《静静的产院里》（《人民文学》一九六○年六月号）来谈一谈我的感受。

这个《静静的产院里》并不宁静，它和故事发生的这一夜的狂风一样，在动荡跃进的环境中，每一个人——在产院里面和外面的——都像觉得“风用一种巨大的、看不见的力量，在后面推着她拥着她，迫使她好像是脚不沾地的在向前走。”

谭婶婶，故事里的主人翁，是一个从三十九岁就当寡妇，看到过女人生孩子就像过一次“关”，“产妇咬着头发，坐在脚盆边上生孩子”，而她自己的媳妇生孩子，胎胞就是给产婆拿脚踩下来的，在一九五六年初级社的时候，社长，也就是现在公社的杜书记，要她到镇上医院去学习新法接生，告诉她这也是革命，是跟封建落后势力作斗争。

谭婶婶学会了新法接生，开始工作，一方面不断地和旧思想习惯，和旧的接生婆展开了斗争。另一方面，她也灰过心，流过泪，向杜书记诉过苦，杜书记劝过她：在我们手里变几变，形势发展这样快，各种各样的旧思想旧习惯还会少得了？所以我们做工作就叫做干革命，我们学习也叫做干革命。不会的得赶紧学会，不董的就得赶紧学懂。”

谭婶婶不挑剔了。公社成立后，组织了一个“静静的产院”，在这里有产床，有电灯，有雪白的墙壁，有助产的一切用具……还有她这一位“产科医生”——这是她在想不出一个恰当的名字来称呼自己的职务的时候，悄悄地对自己加上的封号。

产院成立的两年里，一共接了三百五十六个宝宝，多少风险都过去了，谭婶婶得到了公社里母亲们的爱戴。谭婶婶觉得自豪，觉得幸福，她的这个静静的产院，使得她愉快开朗。当然也有产妇不顺产的情况，但是只要打电话到镇里医院去请真正的产科医生，问题就解决了。“这里不能和城里那些大医院比。”谭婶婶开始满足于自己的现状，开始看不惯新的东西了，比如电灯，亮是亮，就是太费了。至于产妇做操，女人家拍手顿脚的，她自己学不上来，也就不喜欢，如此等等。

但是形势是不容人安于现状的，新事物就得赶紧学会，赶紧学懂。荷妹，代表着新生力量，热气腾腾地，扛着八十来斥的行李进来了，啪的一声就把电灯打开。谭婶婶对于这个从小看她长大、到城里培训回来的医生的第一个印象是：她又怎么晓得开关在哪里？好像产院里本来有电灯，应该有电灯，有电灯是现所当然的事情，谭婶婶开始是奇怪，随后就觉得有些不大入味。

这个“老扎认真”的二丫头，也就是荷妹，一会儿都不闲着地问这个，问那个，做自来水管，把产妇掇弄起来做产后操，偏偏产妇也赞成，产妇屋里嘻嘻哈哈笑成一片。

“本来安安静静的产院，现在好像有一股什么风闯了进来，把一切都搅乱了。”谭婶婶迅速地走出这静静的产院，脑子里空空地，又是满满地，她只觉得不开心，又说不出为什么。大概是自己越老越不知足了。她开始说服自己……她把生活上的知足和工作上的落后，看成是一个东西。

这时，另一个三年前落后的妇女，旧产婆潘奶奶，给了她一个很大的刺激。

潘奶奶在鸡场里工作，一心一意地向前赶，为着让鸡吃一点荤腥，她弯腰哈背地在水边捉青蛙……回过头来和谭婶婶说话，脸上显得又和善又聪明，眼睛也有神了。

谭婶婶看着潘奶奶，又想起了杜书记的话。

谭婶婶看见鸡场的竞赛表上，潘奶奶名字上的红色箭头，头昂昂地翘得最高。这就是三年前对她又跳脚又诉苦的落后人物，现在在她面前显得这样地光彩年轻！一个人在不断革命，不断进步里，是永远年轻永远快乐的。谭婶婶深深地体会到三年前潘奶奶的痛苦，“那是她恐慌，却又不肯承认自己落在时代的后面。”

“难道，我现在就像三年前的潘奶奶……”这时，门外的大风和她心里的大风，一齐刮起了。刚才在路上棉田边所受到的母亲们的一阵子热烈的招呼，和她自己所感到的自豪和幸福，都是过去的事情，都被这一阵大风刮散了！

这一阵“看不见的风暴席卷而来，仿佛滔天的风浪向前扑来，它们气势磅礴，排山倒海的向前推，向前涌”，但是可敬可爱的潭婶婶，并没有让这阵大风吹倒下去，她清楚地感到：现在过的日子，是一天不同于一天，一天一个样子，她不安，她对自己不满，她不肯掉队，她急忙回到医院去，正赶上刚送来的产妇彩弟的生产。

她像一个身经百战的老战士，带着产妇们的信赖，“在自己的战斗岗位上，守候那喜悦而又紧张的一刻”。

作者在这里穿插了一段很细腻的描写。

荷妹在给产妇抚摩着，三人在热闹地谈着话，谈到生得晚福气就大的问题，产妇彩弟说：妹好，荷妹又比你谭婶婶好，你说对不对？”

荷妹给彩弟按摩着，心里微微不安起来了。她迅速的朝谭婶婶看了一眼，可是谭婶婶并没有在意……荷妹在这篇小说里，并不是主角，但是她是头一阵冲破这个产院的宁静的风。她的性格是爽朗、活泼、认真，完全是一个新社会的大姑娘，但是，她也有其细腻温存之处。她怕彩弟的“荷妹又比谭婶婶好”这一句话，会伤了谭婶婶的心，她自己心里忍不住不安起来，而迅速的朝谭婶婶看了一眼。

而这句话，当时谭婶婶并没有在意，在她充满着自信的“守候那喜悦而又紧张的一刻”的时候，考验来了！产妇打哈欠要睡，婴儿若不赶紧用钳子取出，可能会闷死！她几乎是本能地霍地站起身，“我打电话去！”又是打电话请城里的医生，她没有了自信了，她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荷妹，只在大风中听到杜书记对社员们广播的坚定的声音，她才得了启发，想起杜书记跟她说过的话，想起形势发展得这样快，想起荷妹就是公社的医生。她掉转头几乎是和风一齐飞奔回来，看见荷妹正在准备一场战斗，庄严地走来走去，她才想起彩弟的那一句话。“革命”两个字在谭婶婶心里放出了耀眼的光辉：以学，杜书记，我要学，我要干革命。……”谭婶婶挺了挺身子，向荷妹走去，她觉得自己的腿又像第一次接生时候那样颤颤的。

“荷妹，让我来学学吧！”

荷妹抬头，见谭婶婶怯怯的，但又是那样勇敢，那样坚决的站在自己面前。在这一刹那中，荷妹几乎记起了这个产院的全部历史……她也想起了谭婶婶是那么自豪那么珍惜的扳动那电灯开关……这是这篇小说的最高峰，之后，自然“一切都如理想中一样”，谭婶婶在忘我地紧张地工作，眼中只看见荷妹给她指点的手势，耳畔只听见杜书记那坚决响亮的声音……忽然“哇”的一声，婴儿哭了……谭婶婶刚直起腰来，就被满含着感动的泪水的荷妹抱住了。

哪一个被感动的读者，不想把这个“革命到底”的谭婶婶紧紧地抱住呢。

这个短篇小说，结构是谨严的，没有一点废笔，时间只有一日夜，上场的人物，只有谭婶婶，荷妹，潘奶奶，彩弟，还有两个产妇，一个是丰产田的小队长，先进生产者——阿玲，另外一个连名字都没有。以上几个女角，她们的言谈，动作，心理活动，详略配搭得非常匀称。比如说，潘奶奶上场不过一刻，而她过去的一切，都在谭婶婶的回忆和激动中，鲜明生动地描述了出来。关于荷妹，谭婶婶的回忆中，没有多少材料，她只是一个送到城里培训的“二丫头”。因此荷妹的性格，就在她自己的活动和同谭婶婶的对话中描绘了出来。男配角上场的只有彩弟的丈夫，社里培养的第一批司机之一，年青可爱的“冒失鬼”，另外一个极其重要的男配角，几乎是这篇故事的灵魂，那是谭婶婶所最信赖的、在心里对他保证的、公社的杜书记。我们没有看到他的丰采，只听到他的声音，这声音是多么坚定，多么响亮，多么乐观。这声音永远在谭婶婶的耳中回荡，在全体社员的耳中回荡，正如故事最后一段开头所说的：“狂风似乎被杜书记那个坚定响亮的声音慑住了，它开始畏缩退却了，夜，又恢复了她恬静的常态。”党的英明正确的声音，永远响亮地在我们祖国辽阔广大的土地上回荡。夜，象征着谭婶婶，也象征着一切安于现状，只感到自豪感到幸福的，而又被时代的狂风所推涌着的人。他们只有听党的话，迎上前去，站在前面，才能恢复“恬静的常态”！

这夜的狂风是不可少的，狂风衬托着谭婶婶的不安的心，更加紧张。狂风使得产院周围的一切，都活跃了起来，摆出“金鼓齐鸣”的火剌剌的架势：叭一齐响了起来，公社杜书记的声音在说话……社里一切的机械、人员都出动了，汽车声、广播里的鼓动口号声，忽而被风吹进产院，忽而被风带得远远的……天黑得这样浓，这样厚，风在横冲直撞，广播喇叭里杜书记那清楚的声音在响着，在田野里，在屋顶上，在村头，在道旁，都有他那响亮的、坚定的声音在回响……”

狂风中的响亮的广播，尽管是忽远忽近，却使谭婶婶的不安动荡的心，抓到了一根擎天的柱子！使得她变成在响亮的口号的鼓动下的革命群众之一员。

前面已经说过，茹志鹃笔下的妇女，老老少少，都是那么鲜明，那么可爱。如今只提作者以往描写的和谭婶婶一样年纪的妇女，像《关大妈》里的主人翁，《妯娌》里的赵二妈，《如愿》里的的何大妈，《运动场边》的王大妈……等等，她们的心理活动，和谭婶婶又有显著的不同。解放之后，社会变了，她们彻底地翻了身，她们欢喜，她们感激，她们感到幸福，像《如愿》里的何大妈，也为自己“快跨进五十的人了，竟然第一次挣得了薪水”，满眼含泪地感到自豪。以后，她们也许会渐渐地和《静静的产院》里的谭婶婶一样，知足，宁静，把生活上的满足，和工作上的落后当成一件东西。

作者是和时代一齐前进的，她以时代的眼光，来寻找前进中的妇女形象，她在一座“静静的产院”的周围，刮起一阵大风，这一阵大风，使谭婶婶和一切读者的心中，都起了空前的动荡！

我再重复一句，在年轻作家的队伍里，出了一个茹志鹃，作为一个女读者，我的喜欢和感激是很大的。１９６１年

“轻不着纸”和“力透纸背”

古人谈到写文章的笔力，有轻重之分，轻的轻不着纸，重的力透纸背，这当然都是指写得好的。

最近看到两篇短篇小说，心里也有这个感觉。

“轻不着纸”的是林斤澜的《新生》（《人民文学》一九六○年十二月号）。这篇小说里整个气氛是云淡风轻，花遮月映。这新生不是一个婴儿的新生，而是一个山区社会的新生，是整个中国的新生，反映在一角深山老林，九岭十八湾的村落里。故事里的人物，如瘦瘦的新媳妇、新媳妇的男人、姑娘大夫、胡子、小伙子、老爷子，还有三百里外没露面的一个小伙子大夫……这些人，连名字都没有，读者也看不出哪一个是故事里的主人翁。故事只是围绕着一个婴儿的新生来说的，好像一首叙事诗。在这个崭新的山区社会里，第一次作母亲的新媳妇，为的自己是蔬菜组长，不顾老大夫的警告，一定要坚持到治好红蜘蛛、弄到两天水米不沾牙，结果难产。

生产队长恨不能一头钻到广播喇叭里，希望能把大夫请来。姑娘大夫在大风雨中来了，一路上，偶遇的：胡子卸下车子上的驴子给她骑，复员军人的小伙子背她过河，老爷子点起火把带她上山，一路上还给她念些抬轿的穷歌们编的“诗”……这里面有诗，有画，有悬念，有紧张。最后是“新生命吹号一般，亮亮地哭出声来。！姑娘大夫在山空人静的归途上打心里发出快乐。工作上的一些困难，都让不知姓名的人们分担去了。感到这时代的生活是多么充实，多么幸福……“力透纸背”的是旭明的《山里红巧助钻山虎》（《北京文艺》一九六○年十二月号）。这篇小说一上眼，就是浪涛夜惊，风雨骤至！这故事说的是采掘工业生产第一线上的*盃*盃响的人物，主人翁不但有姓名，还有极其形象化的绰号。一个是干劲冲天，有“赛过十部风锤同时开动”的声音，“抱着风锤，脑门都快抵住岩石”的“钻山虎”安德全，一个是“腮帮都是红喷喷的”，“抽空就抱着书本“学习毛主席著作，又精干又温存的“山里红”刘玉红。一心想“搞好工作”，“而又有点骄傲自满”的“钻山虎”，使得赵书记，他们组和别的组的同志，都为他着急操心，他的妻子“山里红”，当然也不例外。她对他是又批评，又鼓励，又帮助。说起这件事，叫“钻山虎”脸上烧呼呼的，但是他还是乐意连锅往出端。

“钻山虎”说全工地上没有人不夸她七分，怕她三分的，这当然也包括他自己在内！

这篇小说里的语言，特别精练，特别有力，特别传神，稳静的赵书记，谦虚的秦队长，连说不上两三句话的大李和小炮手，也都有他们自己说话的神气和声音。这些声音夹杂着嘭嘭的放炮的闷响，扇风机呜呜的尖叫，清脆的车笛声以及轰隆的土电机车和风锤的声音，交织成为矿井下火热斗争的交响乐。

最后，困难克服了，“纯粹的乌金闪亮的煤开出来了”，这煤要走遍全国，炼铁炼钢……永定河水哗哗地流得好欢呵，小夫妻俩，手挽手地过桥回家去，心坎间充满了说不出的无限的情意，这是新社会里的夫妻之间的感情，“在我们这儿，就是这样！”

祖国的一大片土地上，无论在高山，在矿井到处都有人在画着最新最美的图画，正是作家们应用自己独特的手法的大好机会，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小札》。）

玉工的启发

好几年以前，在一个美术工艺社的玉器雕刻室，看见在外面车间里，有十几部用电磨雕玉的机器，在嚓嚓地细声响着，在工人手里转动的素材，很快地就磨成种种美丽的形象，切磋琢磨用了机器之后，工作程序就快得多了。

进到里面小一点的车间，有几位师傅正在画图构思。他们手里捧着一块块的玉石，反复地端详，默默地运思，在想象他们手里的这块玉石，它的大小、颜色、形状、纹理、最适合于雕成什么东西，怎样使这块玉石在他们的意想调配之下，变成最鲜明生动的形象。

看了桌上的成品，使我们忍不住发出赞叹！比如说，有一块纯白的玉石，里面却有两朵大小不同颜色深浅的红点，雕玉师傅把它设计成两只来亨鸡，大的红点变成公鸡的鸡冠，小的变成母鸡头上浅红的冠子，公鸡引吭高鸣，母鸡在低头啄食，真是栩栩如生！以此类推，花卉、草虫、人物，各尽其妙。

我当时就联想到，我们写文章的人，也应该这样的处理我们捉到的素材。在社会主义建设的时代，朝气蓬勃，奇迹像春笋一般到处冒尖，英雄人物更是辈出不穷，只要一个作家有对新社会的热爱，有对自己工作的热爱，到处留心，到处发掘，材料会比山上的玉石还多的。问题就是怎样把它变成五光十色、多种多样、巧夺天工、生动鲜明的、有鼓舞人教育人力量的作品。

我知道有一位著名的作家，他身上永远带着一个小本，看到一个典型突出的小动作，或是听到一两句有力的生动的对话，他立刻就把它记在本子上，以备不时之需。他积累的零碎的材料很多，但不是全用得上，因为他是写大块文章的，牵扯不到的东西，无论多么好，也只得割爱——我总觉得很可惜。

现在，我们需要各种各样的文学形式的作品，特别是小型的。现在，劳逸结合，大家读书的时间多了，但是看长篇累牍的大作品，拿起来放不下，心中总会歉然，不像看短篇文章那样爽快。《人民日报》改版后的那些短小精悍、鼓舞士气、增加知识的文章，受到普遍的欢迎，也是为此。

因此，我们希望作家们抖擞精神，不拘一格，素材拿到手，端详一下，考虑一下，适合于写独幕剧，就写独幕剧；适合于写童话，就写童话；适合于写小小说，就写小小说；适合于写短诗，就写短诗……不把它闭居深藏，等待人马来齐，才一同上阵。这样就使夏云、流星、火花一样的、在作家脑子里印象极深的零碎的素材，也可以随时送到读者的面前，让大家一同享受到我们的感动和快乐。

当然，作家们都有自己熟悉的惯用的文学形式，不过这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写文章的人，往往是多面手，问题是在于素材。而且不习惯的文学形式，也会因为尝试而得到了味道，导致后来的得心应手，左右逢源，“有意栽花”，同时也不妨“无心插柳”，弄到绿叶成荫，才知道劳动永远是不白费的。

我们的时代，是百花齐放的时代，我们不但要盈亩满畦、一望无际的牡丹和菊花，我们也要树下的紫罗兰，草地边的蒲公英，世界上没有不爱花卉的人，但是每人的爱好不尽相同，我们的责任是不但让读者能兼收并蓄，还可以各取所需。

谈散文

我很喜欢读散文，也很喜欢写散文。

我之所以喜欢写散文，也是因为我对于其他的文学形式，如同诗歌、戏剧等等的艺术修养不足，写起来比较吃力。散文就比较自由，很容易拿来抒写自己当地当时的观感，轻快灵活，可长可短。层出不穷的新人新事，像光辉灿烂的朝云晚霞一般，色彩和形状瞬息万变，刚低下头写几句，抬起头来就已经面目全新！要多快好省地反映时代新事物，我觉得就非多写散文不可。

散文虽然没有形式规格的束缚，范围又广，但一篇真正好的散文，却不是常常可以写出，也不是常常可以看到的。毛主席在《反对党八股》里教导我们说：“文章是客观事物的反映，而事物是曲折复杂的，必须反复研究，才能反映恰当……”我的体会是我们对所反映的事物，必须有认识，有感情，了解其中曲折复杂的道路。对于事物的善恶美丑的衡量，必须有政治标准。眼光正确，爱憎分明，情文相生，写出来的东西，自然而然地就会生动有力，就会引起读者的共鸣。

我曾读过不少精彩的散文，如《志愿军一日》、《革命回忆录》、《党委书记手记》等等。写这些文章的人都不是作家，但他们都是在革命斗争和生产斗争的战线上，和人民大众沐雨栉风、同甘共苦的人物。他们的经验是那么宝贵，回忆是那么甜蜜，写出来字字出自心坎，真挚自然，充满了鼓舞人教育人的力量。

从这些文章看来，我觉得只要有斗争经验，有真挚感情，有相当文化水平的人，都可以来写散文。实际上，散文不比其他的文学形式，能够动笔的人，大家天天都在写，学生写作文，干部写报告作总结……我们天天都在写日记，写信，这其中就会有杂感，有书评，有游记，有政论……问题是思想是不是正确，写作技术是不是高明。政治立场正确了，写作技术是比较容易得到的。我国是个有散文传统的国家，古代的散文可以借鉴的，真是浩如烟海，只要能分辨出什么是精华，什么是糟粕，读古人书是有益的。近代的精彩散文也不在少数，鲁迅先生的杂文不必说了。嬉笑怒骂，痛快淋漓，在深刻锋利上是独树一帜的。当代的散文作者，如刘白羽、吴晗、魏巍、杨朔、郭风等，也各有他们自己的风格，报刊上常有他们的文章，都可以借鉴。总之，对新时代、新社会和自己的工作有热情的人，一定有想说的话，想写的文章。常常写，常常看，熟能生巧，技术上一定会有不断的进步。我们的时代，风云际会，事事要人写，大家也想写，只要多写散文，写好散文，我们不但能把祖国优秀的散文传统继承下来，我们还能在散文历史上放一个空前的异彩。

像一声爆竹

像窗外一声新春的爆竹，卢蒙巴遇害的消息，曳着震天的巨响，洒下万点的火星，飞上九霄；在严静的深夜里，亿万正义人民心头的悲愤，像滔天的怒涛狂浪，泛滥了全球。

英雄的卢蒙巴，他昂着头，挺起流汗的发光的胸膛，抱着对祖国前途的坚强的信念，在深密黑暗的树林里，帝国主义者恶毒的枪弹下，牺牲了年轻壮健的身躯；从这宽阔发光的胸膛里，喷出滂沱的血雨，把刚果革命的土壤浇透，这血雨的红光，又把整个非洲的人心照亮：丢掉幻想！团结起来！咬起钢刀般洁白的牙齿，举起铜锤般黑红的拳头，打出残酷和伪善的囚牢，和全世界维护正义爱好和平的大军，汇成一股洪流！

为着祖国的没有污点的尊严，为着人民生活的权利，为着在纯洁的太阳下写出非洲的自己光荣的历史，起来！把新旧殖民主义者，雇佣军，代理人，风卷残云似地，一齐撵出非洲去！

卢蒙巴不朽！刚果万岁！非洲万岁！

（本篇最初发表于１９６１年３月１０日《诗刊》第２期。）１１６冰心全集

古战场变成了大果园

从南口车站下来，举目四望，周围连绵不断的淡紫的燕山，把我们环抱起来了。

一听到燕山，我立刻想起《木兰诗》里的：暮宿黑水头，不闻爷娘唤女声，　　但闻燕山胡骑声啾啾。

不知道这里是否当年花木兰听到的胡骑纵横之地，但这是一个古战场，却是多少年来肯定了的。南口地区，东至十三陵，南接海淀，北出居庸关，西至万里长城，“群山纠纷”

之中，中间这一片，的确是“浩浩乎平沙无垠，不见人”的沙滩荒野。居民对于这三多（风多，石多，荆棘多）三少（土少，水少，树木少）的土地，从不抱着收获的希望，他们有时在上面“轮耕”，那就是在卵石中间浅浅的浮土上，撒些种子，有多少收成只好听天由命了。

但是“古战场”三个字给居民以无限的自豪感，我们的祖先，曾在这一片土地上，抵御过越关侵犯的敌人。时期是“秦欤汉欤，将近代欤”，他们虽然说不出，但是他们把他们心目中最伟大的、一门累代和顽敌作殊死斗争的杨家女将的名字，和这片沙滩连在一起。南口轨道边的山沟里有一块“穆桂英点将石”，山上还有个“撂子台”，据说是穆桂英生下了杨文广，匆匆地把婴儿撂在那里，就又上马出征了。总之，提到对敌斗争，人民是气冲牛斗的，这里决没有如《吊古战场文》里的“黯兮惨悴，风悲日曛”的低沉情绪。

一九五八年二月，一队改造自然的大军开到这一块两万多亩的沙石荒滩上。红旗在卷地的塑风中呼呼吹动。指挥部的一个小小的席棚，在沙滩中间搭起了。

这队两千三百人的建设南口农场的大军，是北京市下放的机关干部和商业职工组成的。在党的领导鼓舞下，他们深深地认识到劳动创造世界的伟大意义，只要他们捧出一颗热爱社会主义的心，举起一双热爱劳动的手，他们就一定能够完成这个改造自然改造思想的艰巨任务。他们热情蓬勃地在飞沙走石的荒滩上猛干起来了。

这个以果园为主的农场，在建场时期是“先生产后生活”的。两千多人挤住在南口镇破旧的民房里，每天下地劳动，往返二十多里。午饭也在工地上吃，朔风一吹，冷窝头上结成一层冰，和着他们所称为“芝麻盐”的沙土，谈笑风生地咬吞下去。吃完了“芝麻盐”窝头，他们就起来挖树坑。

把大石头搬走，小石头就用手捧，用筛子筛出去，再从小丘陵上拉来一层好土填下去……他们挖的坑纵横成行的排列着，上面插上小竹竿似的苹果和桃树的小苗……荒滩上的居民带着惊异的眼光跑来了。他们看着这些干劲冲天、精神饱满的干部，在沙地上拉犁，在土坑中种树，大风把人吹倒了，风沙满面地笑嘻嘻地爬起来再干。他们想不透这里面的道理。他们说我们祖祖辈辈在这里住了几百年，还不知道这片兔子不拉屎的荒地，连好草都不生？更不用说是果木菜蔬了。而这队大军，在流着汗用着力的时候，心中却都有一幅最新最美的图画：这里，在万众一心，苦干、实干、巧干之下，一年，两年，五年，七年，在若干年后，将会成为果树成荫、禽畜遍地的一片绿原。

现在这里已经有了六个分场，另外有撂子台农场和响潭水库管理处。农场里有苹果、葡萄、桃、梨、杏、李等果树十二万株，果园三千亩。禽畜有鸡、猪、兔、蜂和各种役畜。

此外还有菜蔬、谷物、果苗、林苗、防护林等等。流水帐是开不尽说不完全的，还是让我谈谈那一天所看到的古战场变成的大果园的一角吧。

在走访南口农场以前，我连这个农场的轮廓都不清楚。走访的这一天，在火车上就压抑不住兴奋的心情，我访问参观祖国大地上的建设，已不是第一次，每次我都知道，山回路转，在我面前将呈现一幅一幅的毕生难忘的图画。这种兴奋的企待，永远给我以无限的激动与喜悦。

出了南口车站，往南走，北风从背后推送着，我们越过一条很宽的东西公路，再折上一条纵贯南北的公路，这一带都是农场地区了。我们看见路旁的田野上，有许多人在挖着水渠。最后到了农场总部。远远望去，有礼堂，有几十幢整齐的向南的房子，房顶上矗立着电视机的天线。广场上放着些农业机械。办公处是高大的三合建筑，规模不在北京一般的机关之下。王副场长和张书记在中间大厅里接待了我们。这两位和我从前在别的建设工地上所见到的领导干部一样，都是眉宇间充满了扑人的朴实、诚恳、刚毅之气，对来访者的招待热情，尤其使人感动。他们像年轻的父母夸示自己的新生的美丽婴儿一般，捧出两盘农场出产的胖胖大大的花生，和食品加工厂做的山楂糕。特意给我们预备的丰富的午餐，更是菜香肉美。他们却抱歉地说：“冬天没有什么好吃好看的，等春天果树开花，秋天果谷成熟的时候，还要请你们常来呵！”

我们一边剥着吃着花生，在旺盛的炉火旁边的沙发椅上，王副场长和张书记就像和熟朋友闲话家常似的津津地对我们述说把古战场变成大果园的经过：他们是怎样地一锄一锄地掘，一筛一筛地播；怎样地栽下果树，种下防风林，挖了水库开了水渠，养了禽畜，立了工厂，盖了房子……多快好省地边建设边生产，到了今天的规模，证明了打破常规的一个大跃进……王副场长抬头指着这间宽大的挂着奖旗的厅堂，微笑地对我们说：“这些房子从动土到竖墙盖瓦，安设门窗电灯，都是我们这些下放干部自己干的。这是我们政治方面最大的收获。毛主席号召干部下放，第一是提高思想，热爱劳动，第二是锻炼身体，第三是学会既能文又能武。我们的许多下放干部，真是肩不能担，手不能提，不少人过去还轻视劳动。到了这里以后，首先是在思想上起了深刻的变化，体会到劳动的伟大和光荣。他们开始接近了农民，感到自己的渺小。经过了实际的艰苦锻炼，他们学会了拉犁，下种，赶马，开车，养鸡，喂猪，盖房子，打电井，修水库，甚至连理发、修鞋、补衣服都学会了。这样开始有了劳动人民的思想感情，不嫌大粪的臭味，也不讨厌下雨的泥泞。他们的心思和希望，和农场的建设、社会主义的建设紧紧地连在一起。等到他们住进自己盖的房子，吃了自己种的菜蔬谷物，学到了生产知识，练成了壮实的身体……他们的欢喜和自豪是不可形容的！他们热爱了劳动，热爱了集体生活，轮换回京的时候，很多人忍不住流下了依依的别泪。他们把篷勃的热情和朝气，带回到机关里去，做起事来，干劲冲天。

“农场建成，对老百姓影响也是很大的。他们看见沙地上的果树活了，菜蔬谷物收成了，电井里流出水来了，沙河滩变成了聚宝盆，他们高兴得打心里服了共产党！他们认识到党的领导正确，人多力量大。‘水引来了，这片地就活了！’他们就也开始种了菜蔬，吃了菜蔬，也卖了菜蔬。”

说到农场和新村的远景，这两位领导者眼里闪出了充满着信心的快乐的光辉。新村的楼房已经建好一幢了，果树天天在成长，禽畜不断在繁殖，机械不断在增加……这里将成为一个社会主义新村。我坐在他们对面，温暖的阳光，照在雪白的墙壁上，照在地面美丽的花砖上，照在我的脸上，我耳中听着这充满决心信心的响亮坚定的声音，眼前突兀地涌现了这座社会主义新村的幻像，楼台矗立，大树成行，街道宽阔，车马往来，水色山光，花香鸟语……而这个繁荣美丽的市镇，就是在“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的古战场上建立起来的！古人幻想不到的景象，在今天只要人敢想敢干，总是会实现出来的。短短的十年之中，我在祖国广大土地上的许多地方，已经看见过人民理想的实现。

我们对于领导我们的共产党，和聪明勇敢的人民，是有充分的信心的！

这里的六个分场，分散得很远，个个参观是来不及的了，我们只参观了第一分场的果圃，猪棚，造曲厂和第三分场的几个鸡棚，兔舍。鸡棚里有各种的鸡：来亨鸡，澳洲黑，和本国种的芦花鸡等等。兔舍有各种的兔：安哥拉，银丝，等等。工作人员的劳动精神，和斜阳下看见的万千只鲜红鸡冠的闪烁烁的耀眼强光，给我的印象很深。在回到车站的大车上，深深地呼吸着清爽的山风，我觉得我的暖洋洋的心坎，似乎又加宽了许多。因为在我的心里，本来已有了三门峡、丹江口……等几座美丽雄伟的结构模型，从今天起我又须扩大地盘，把古战场变成的大果园，也珍重地放到里面去！

入散文集《樱花赞》。）

致萧珊

萧珊同志：

信收到了，行前百端待理，以致稽复，十分抱歉，你替上海文学要文章，只要我写来可用，一定尽力而为之，其实，我们这团里都是写文章的好手！老巴写了一篇发言，漂亮之极，你应当先向他要！

下次再带孩子来京，千万莫忘了来看我们，或者通知一声，让我们来看你，我一路一定照顾老巴，请放心，问你好！

冰心三、十六，华侨大厦（此信系舒乙同志征集。）

访堀田善卫①先生山居并赠

海上青山山上楼，此间景物最清幽，先生心比海天阔，　　东亚非洲一揽收。

一九六一年四月十五日夜，逗子，日本。

①堀田善卫，日本作家。１９１８年生于富山县，１９４２年庆应大学毕业。１９５０年发表小说《祖国的丧失》、《彷徨的犹太人》。１９５１年《广场的孤独》，获第２６届芬川奖。

《园丁集》〔印度〕泰戈尔著

1

仆　人

请对您的仆人开恩吧，我的女王！

女　王

集会已经开过，我的仆人们都走了。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呢？

仆　人

您同别人谈过以后，就是我的时间了。

我来问有什么剩余的工作，好让您的最末一个仆人去做。

女　王

在这么晚的时间你还想做什么呢？

仆　人

让我做您花园里的园丁吧。

女　王

这是什么傻想头呢？

仆　人

我要搁下别的工作。

我把我的剑矛扔在尘土里。不要差遣我去遥远的宫廷；不要命令我做新的征讨。只求您让我做花园里的园丁。

女　王

你的职责是什么呢？

仆　人

为您闲散的日子服务。

我要保持您晨兴散步的草径清爽新鲜，您每一移步将有甘于就死的繁花以赞颂来欢迎您的双足。

我将在七叶树的枝间推送您的秋千；向晚的月亮将挣扎着从叶隙里吻您的衣裙。

我将在您床边的灯盏里添满香油，我将用檀香和番红花膏在您脚垫上涂画上美妙的花样。

女　王

你要什么酬报呢？

仆　人

只要您允许我像握着嫩柔的菡萏一般地握住您的小拳，把花串套上您的纤腕；允许我用无忧花的红汁来染你的脚底，以亲吻来拂去那偶然留在那里的尘埃。

女　王

你的祈求被接受了，我的仆人，你将是我花园里的园丁。

2

“呵，诗人，夜晚渐临；你的头发已经变白。

“在你孤寂的沉思中听到了来生的消息么？”

“是夜晚了。”诗人说，“夜虽已晚，我还在静听，因为也许有人会从村中呼唤。

“我看守着，是否有年轻的飘游的心聚在一起，两对渴望的眼睛切求有音乐来打破他们的沉默，并替他们说话。

“如果我坐在生命的岸边默想着死亡和来世，又有谁来编写他们的热情的诗歌呢？

“早现的晚星消隐了。

“火葬灰中的红光在沉静的河边慢慢地熄灭下去。

“残月的微光下，胡狼从空宅的庭院里齐声嗥叫。

“假如有游子们离了家，到这里来守夜，低头静听黑暗的微语，有谁把生命的秘密向他耳边低诉呢，如果我关起门户，企图摆脱世俗的牵缠？

“我的头发变白是一件小事。

“我是永远和这村里最年轻的人一样年轻，最年老的人一样年老。

“有的人发出甜柔单纯的微笑，有的人眼里含着狡狯的闪光。

“有的人在白天流涌着眼泪，有的人的眼泪却隐藏在幽暗里。

“他们都需要我，我没有时间去冥想来生。

“我和每一个人都是同年的，我的头发变白了又该怎样呢？”

3

早晨我把网撒在海里。

我从沉黑的深渊拉出奇形奇美的东西——有些微笑般地发亮，有些眼泪般地闪光，有的晕红得像新娘的双颊。

当我携带着这一天的担负回到家里的时候，我爱正坐在园里悠闲地扯着花叶。

我沉吟了一会，就把我捞得的一切放在她的脚前，沉默地站着。

她瞥了一眼说：“这是些什么怪东西？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处！”

我羞愧得低了头，心想：“我并没有为这些东西去奋斗，也不是从市场里买来的；这不是一些配送给她的礼物。”

整夜的工夫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丢到街上。

早晨行路的人来了；他们把这些拾起带到远方去了。

4

我真烦，为什么他们把我的房子盖在通向市镇的路边呢？

他们把满载的船只拴在我的树上。

他们任意地来去游逛。

我坐着看着他们，光阴都消磨了。

我不能回绝他们。这样我的日子便过去了。

日日夜夜他们的足音在我门前震荡。

我徒然地叫道：“我不认识你们。”

有些人是我的手指所认识的，有些人是我的鼻官所认识的，我脉管中的血液似乎认得他们，有些人是我的魂梦所认识的。

我不能回绝他们。我呼唤他们说：“谁愿意到我房子里来就请来吧。对了，来吧。”

清晨，庙里的钟声敲起。

他们提着筐子来了。

他们的脚像玫瑰般红。熹微的晨光照在他们脸上。

我不能回绝他们。我呼唤他们说：“到我园里来采花吧。

到这里来吧。”

中午，锣声在庙殿门前敲起。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放下工作在我篱畔流连。

他们发上的花朵已经褪色枯萎了，他们横笛里的音调也显得乏倦。

我不能回绝他们。我呼唤他们说：“我的树荫下是凉爽的。

来吧，朋友们。”

夜里蟋蟀在林中唧唧地叫。

是谁慢慢地来到我的门前轻轻地敲叩？

我模糊地看到他的脸，他一句话也没说，四围是天空的静默。

我不能回绝我的沉默的客人。我从黑暗中望着他的险，梦幻的时间过去了。

5

我心绪不宁。我渴望着遥远的事物。

我的灵魂在极想中走出，要去摸触幽暗的远处的边缘。

呵，“伟大的来生”，呵，你笛声的高亢的呼唤！

我忘却了，我总是忘却了，我没有奋飞的翅翼，我永远在这地点系住。

我切望而又清醒，我是一个异乡的异客。

你的气息向我低语出一个不可能的希望。

我的心懂得你的语言，就像它懂得自己的语言一样。

呵，“遥远的寻求”，呵，你笛声的高亢的呼唤！

我忘却了，我总是忘却了，我不认得路，我也没有生翼的马。

我心绪不宁，我是自己心中的流浪者。

在疲倦时光的日霭中，你广大的幻象在天空的蔚蓝中显现！

呵，“最远的尽头”，呵，你笛声的高亢的呼唤！

我忘却了，我总是忘却了，在我独居的房子里，所有的门户都是紧团的！

6

驯养的鸟在笼里，自由的鸟在林中。

时间到了，他们相会，这是命中注定的。

自由的鸟说：“呵，我爱，让我们飞到林中去吧。”

笼中的鸟低声说：“到这里来吧，让我俩都住在笼里。”

自由的鸟说：“在栅栏中间，哪有展翅的余地呢？”

“可怜呵，”笼中的鸟说，“在天空中我不晓得到哪里去牺息。”

自由的鸟叫唤说：“我的宝贝，唱起林野之歌吧。”笼中的鸟说：“坐在我旁边吧，我要教你说学者的语言。”

自由的鸟叫唤说：“不，不！歌曲是不能传授的。”

笼中的鸟说：“可怜的我呵，我不会唱林野之歌。”

他们的爱情因渴望而更加热烈，但是他们永不能比翼双飞。

他们隔栏相望，而他们相知的愿望是虚空的。

他们在依恋中振翼，唱说：“靠近些吧，我爱！”

自由的鸟叫唤说：“这是做不到的，我怕这笼子的紧闭的门。”

笼里的鸟低声说：“我的翅翼是无力的，而且已经死去了。”

7

呵，母亲，年轻的王子要从我们门前走过，——今天早晨我哪有心思干活呢？

教给我怎样挽发；告诉我应该穿哪件衣裳。

你为什么惊讶地望着我呢，母亲？

我深知他不会仰视我的窗户；我知道一刹那间他就要走出我的视线以外；只有那残电的笛声将从远处向我呜咽。

但是那年轻的王子将从我们门前走过，这时节我要穿上我最好的衣裳。

呵，母亲，年轻的王子已经从我们门前走过了，从他的车辇里射出朝日的金光。

我从脸上掠开面纱，我从颈上扯下红玉的颈环，扔在他走来的路上。

你为什么惊讶地望着我呢，母亲？

我深知他没有拾起我的颈环；我知道它在他的轮下碾碎了，在尘土上留下了红斑，没有人晓得我的礼物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是谁给的。

但是那年轻的王子曾经从我们门前走过，我也曾经把我胸前的珍宝丢在他走来的路上了。

8

当我床前的灯熄灭了，我和晨鸟一同醒起。

我在散发上戴上新鲜的花串，坐在洞开的窗前。

那年轻的行人在玫瑰色的朝霭中从大路上来了。

珠链在他的颈上，阳光在他的冠上。他停在我的门前，用切望的呼声问我：“她在哪里呢？”

因为深深害羞，我不好意思说出：“她就是我，年轻的行人，她就是我。”

黄昏来到，还未上灯。

我心绪不宁地编着头发。

在落日的光辉中年轻的行人驾着车辇来了。

他的驾车的马，嘴里喷着白沫，他的衣袍上蒙着尘土。

他在我的门前下车，用疲乏的声音问：“她在哪里呢？”

因为深深害羞，我不好意思说出：“她就是我，愁倦的行人，她就是我。”

一个四月的夜晚。我的屋里点着灯。

南风温柔地吹来。多言的鹦鹉在笼里睡着了。

我的衷衣和孔雀颈毛一样地华彩，我的披纱和嫩草一样地碧青。

我坐在窗前地上看望着冷落的街道。

在沉黑的夜中我不住地低吟着，“她就是我，失望的行人，她就是我。”

9

当我在夜里独赴幽会的时候，鸟儿不叫，风儿不吹，街道两旁的房屋沉默地站立着。

是我自己的脚镯越走越响使我羞怯。

当我站在凉台上倾听他的足音，树叶不摇，河水静止像熟睡的哨兵膝上的刀剑。

是我自己的心在狂跳——我不知道怎样使它宁静。

当我爱来了，坐在我身旁，当我的身躯震颤，我的眼睫下垂，夜更深了，风吹灯灭，云片在繁星上曳过轻纱。

是我自己胸前的珍宝放出光明。我不知道怎样把它遮起。

10

放下你的工作吧，我的新娘。听，客人来了。

你听见没有，他在轻轻地摇动那拴门的链子？

小心不要让你的脚镯响出声音，在迎接他的时候你的脚步不要太急。

放下你的工作吧，新娘，客人在晚上来了。

不，这不是一阵阴风，新娘，不要惊惶。

这是四月夜中的满月，院里的影子是暗淡的，头上的天空是明亮的。

把轻纱遮上脸，若是你觉得需要；提着灯到门前去，若是你害怕。

不，这不是一阵阴风，新娘，不要惊惶。

若是你害羞就不必和他说话，你迎接他的时候只须站在门边。

他若问你话，若是你愿意这样做，你就沉默地低眸。

不要让你的手镯作响，当你提着灯，带他进来的时候。

不必同他说话，如果你害羞。

你的工作还没有做完么，新娘？听，客人来了。

你还没有把牛栅里的灯点起来么？

你还没有把晚祷的供筐准备好么？

你还没有在发缝中涂上鲜红的吉祥点，你还没有理过晚妆么？

呵，新娘，你没有听见，客人来了么？

放下你的工作吧！

11

你就这样地来吧；不要在梳妆上挨延了。

即使你的辫发松散，即使你的发缝没有分直，即使你衷衣的丝带没有系好，都不要管它。

你就这样地来吧；不要在梳妆上挨延了。

来吧，用快步踏过草坪。

即使露水沾掉了你脚上的红粉，即使你踝上的铃串褪松，即使你链上的珠儿脱落，都不要管它。

来吧，用快步踏过草坪吧。

你没看见云雾遮住天空么？

鹤群从远远的河岸飞起，狂风吹过常青的灌木。

惊牛奔向村里的栅棚。

你没看见云雾遮住天空么？

你徒然点上晚妆的灯火——它颤摇着在风中熄灭了。

谁能看出你眼睫上没有涂上乌烟？因为你的眼睛比雨云还黑。

你徒然点上晚妆的灯火——它熄灭了。

你就这样地来吧，不要在梳妆上挨延了。

即使花环没有穿好，谁管它呢；即使手镯没有扣上，让它去吧。

天空被阴云塞满了——时间已晚。

你就这样地来吧；不要在梳妆上挨延了。

12

若是你要忙着把水瓶灌满，来吧，到我的湖上来吧。

湖水将回绕在你的脚边，潺潺地说出它的秘密。

沙滩上有了欲来的雨云的阴影，云雾低垂在丛树的绿线上，像你眉上的浓发。

我深深地熟悉你脚步的韵律，它在我心中敲击。

来吧，到我的湖上来吧，如果你必须把水瓶灌满。

如果你想懒散闲坐，让你的水瓶飘浮在水面，来吧，到我的湖上来吧。

草坡碧绿，野花多得数不清。

你的思想将从你乌黑的眼眸中飞出，像鸟儿飞出窝巢。

你的披纱将褪落到脚上。

来吧，如果你要闲坐，到我的湖上来吧。

如果你想撇下嬉游跳进水里，来吧，到我的湖上来吧。

把你的蔚蓝的丝布留在岸上；蔚蓝的水将没过你，盖住你。

水波将蹑足来吻你的颈项，在你耳边低语。

来吧，如果你想跳进水里，到我的湖上来吧。

如果你想发狂而投入死亡，来吧，到我的湖上来吧。

它是清凉的，深到无底。

它沉黑得像无梦的睡眠。

在它的深处黑夜就是白天，歌曲就是静默。

来吧，如果你想投入死亡，到我的湖上来吧。

13

我一无所求，只站在林边树后。

倦意还逗留在黎明的眼上，露润在空气里。

湿草的懒味悬垂在地面的薄雾中。

在榕树下你用乳油般柔嫩的手挤着牛奶。

我沉静地站立着。

我没有说出一个字。那是藏起的鸟儿在密叶中歌唱。

芒果树在树径上撒着繁花，蜜蜂一只一只地嗡嗡飞来。

池塘边湿婆天的庙门开了，朝拜者开始诵经。

你把罐儿放在膝上挤着牛奶。

我提着空桶站立着。

我没有走近你。

天空和庙里的锣声一同醒起。

街尘在驱走的牛蹄下飞扬。

把汩汩发响的水瓶搂在腰上，女人们从河边走来。

你的钏镯丁当，乳沫溢出罐沿。

晨光渐逝而我没有步近你。

14

我在路边行走，也不知道为什么，时已过午，竹枝在风中簌簌作响。

横斜的影子伸臂拖住流光的双足。

布谷鸟都唱倦了。

我在路边行走，也不知道为什么。

低垂的树荫盖住水边的茅屋。

有人正忙着工作，她的钏镯在一角放出音乐。

我在茅屋前面站着，我不知道为什么。

曲径穿过一片芥菜田地和几层芒果树林。

它经过村庙和渡头的市集。

我在这茅屋面前停住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好几年前，三月风吹的一天，春天倦慵地低语，芒果花落在地上。

浪花跳起掠过立在渡头阶沿上的铜瓶。

我想着三月风吹的这一天，我不知道为什么。

阴影更深，牛群归栏。

冷落的牧场上日色苍白，村人在河边待渡。

我缓步回去，我不知道为什么。

15

我像麝鹿一样在林荫中奔走，为着自己的香气而发狂。

夜晚是五月正中的夜晚，清风是南国的清风。

我迷了路，我游荡着，我寻求那得不到的东西，我得到我所没有寻求的东西。

我自己的愿望的形象从我心中走出，跳起舞来。

这闪光的形象飞掠过去。

我想把它紧紧捉住，它躲开了又引着我飞走下去。

我寻求那得不到的东西，我得到我所没有寻求的东西。

16

手握着手，眼恋着眼；这样开始了我们的心的纪录。

这是三月的月明之夜；空气里有凤仙花的芬芳；我的横笛抛在地上，你的花串也没有编成。

你我之间的爱像歌曲一样地单纯。

你橙黄色的面纱使我眼睛陶醉。

你给我编的茉莉花环使我心震颤，像是受了赞扬。

这是一个又予又留、又隐又现的游戏；有些微笑，有些娇羞，也有些甜柔的无用的抵拦。

你我之间的爱像歌曲一样的单纯。

没有现在以外的神秘；不强求那做不到的事情；没有魅惑后面的阴影；没有黑暗深处的探索。

你我之间的爱像歌曲一样的单纯：我们没有走出一切语言之外进入永远的沉默；我们没有向空举手寻求希望以外的东西。

我们付与，我们取得，这就够了。

我们没有把喜乐压成微尘来榨取痛苦之酒。

你我之间的爱像歌曲一样的单纯。

17

黄鸟在自己的树上歌唱，使我的心喜舞。

我们两人住在一个村子里，这是我们的一份快乐。

她心爱的一对小羊，到我园树的荫下吃草。

它们若走进我的麦地，我就把它们抱在臂里。

我们的村子名叫康遮那，人们管我们的小河叫安遮那。

我的名字村人都知道，她的名字是软遮那。

我们中间只隔着一块田地。

在我们树里做窝的蜜蜂，飞到他们林中去采蜜。

从他们渡头街上流来的落花，飘到我们洗澡的池塘里。

一筐一筐的红花干从他们地里送到我们的市集上。

我们村子名叫康遮那，人们管我们的小河叫安遮那。

我的名字村人都知道，她的名字是软遮那。

到她家去的那条曲巷，春天充满了芒果的花香。

他们亚麻子收成的时候，我们地里的苎麻正在开放。

在他们房上微笑的星辰，送给我们以同样的闪亮。

在他们水槽里满溢的雨水，也使我们的迦昙树林喜乐。

我们村子名叫康遮那，人们管我们的小河叫安遮那。

我的名字村人都知道，她的名字是软遮那。

18

当这两个姊妹出去打水的时候，她们来到这地点，她们微笑了。

她们一定觉察到，每次她们出来打水的时候，那个站在树后的人儿。

姊妹俩相互耳语，当她们走过这地点的时候。

她们一定猜到了，每逢她们出来打水的时候，那个人站在树后的秘密。

她们的水瓶忽然倾倒，水倒出来了，当她们走到这地点的时候。

她们一定发觉，每逢她们出来打水的时候，那个站在树后的人的心正在跳着。

姊妹俩相互瞥了一眼又微笑了，当她们来到这地点的时候。

她们飞快的脚步里带着笑声，使这个每逢她们出来打水的时候站在树后的人儿心魂撩乱了。

19

你腰间搂着灌满的水瓶，在河边路上行走。

你为什么急遽地回头，从飘扬的面纱里偷偷地看我？

这个从黑暗中向我送来的闪视，像凉风在粼粼的微波上掠过，一阵震颤直到阴荫的岸边。

它向我飞来，像夜中的小鸟急遽地穿过无灯的屋子的两边洞开的窗户，又在黑夜中消失了。

你像一颗隐在山后的星星，我是路上的行人。

但是你为什么站了一会，从面纱中瞥视我的脸，当你腰间搂着灌满的水瓶在河边路上行走的时候？

20

他天天来了又走了。

去吧，把我头上的花朵送去给他吧，我的朋友。

假如他问赠花的人是谁，我请你不要把我的名字告诉他——因为他来了又要走的。

他坐在树下的地上。

用繁花密叶给他敷设一个座位吧，我的朋友。

他的眼神是忧郁的，它把忧郁带到我的心中。

他没有说出他的心事；他只是来了又走了。

21

他为什么特地来到我的门前，这年轻的游子，当天色黎明的时候？

每次我进出经过他的身旁，我的眼睛总被他的面庞所吸引。

我不知道我是应该同他说话还是保持沉默。他为什么特地到我门前来呢？

七月的阴夜是黑沉的；秋日的天空是浅蓝的，南风把春天吹得骀荡不宁。

他每次用新调编着新歌。

我放下活计眼里充满雾水。他为什么特地到我门前来呢？

22

当她用急步走过我的身旁，她的裙缘触到了我。

从一颗心的无名小岛上忽然吹来了一阵春天的温馨。

一霎飞触的撩乱扫拂过我，立刻又消失了，像扯落了的花瓣在和风中飘扬。

它落在我的心上，像她的身躯的叹息和她心灵的低语。

23

你为什么悠闲地坐在那里，把镯子玩得丁当作响呢？

把你的水瓶灌满了吧。是你应当回家的时候了。

你为什么悠闲地拨弄着水玩。偷偷地瞥视路上的行人呢？

灌满你的水瓶回家去吧。

早晨的时间过去了——沉黑的水不住地流逝。

波浪相互低语嬉笑闲玩着。

流荡的云片聚集在远野高地的天边。

它们留连着悠闲地看着你的脸微笑着。

灌满你的水瓶回家去吧。

24

不要把你心的秘密藏起，我的朋友！

对我说吧，秘密地对我一个人说吧。

你这个笑得这样温柔、说得这样轻软的人，我的心将听着你的语言，不是我的耳朵。

夜深沉，庭宁静，鸟巢也被睡眠笼罩着。

从踌躇的眼泪里，从沉吟的微笑着，从甜柔的羞怯和痛苦里，把你心的秘密告诉我吧！

25

“到我们这里来吧，青年人，老实告诉我们，为什么你眼里带着疯癫？”

“我不知道我喝了什么野罂粟花酒，使我的眼带着疯癫。”

“呵，多难为情！”

“好吧，有的人聪明有的人愚拙，有的人细心有的人马虎。有的眼睛会笑，有的眼睛会哭——我的眼睛是带着疯癫的。”

“青年人，你为什么这样凝立在树影下呢？”

“我的脚被我沉重的心压得疲倦了，我就在树影下凝立着。”

“呵，多难为情！”

“好吧，有人一直行进，有人到外流连，有的人是自由的，有的人是锁住的——我的脚被我沉重的心压得疲倦了。”

26

“从你慷慨的手里所付予的，我都接受。我别无所求。”

“是了，是了，我懂得你，谦卑的乞丐，你是乞求一个人的一切所有。”

“若是你给我一朵残花，我也要把它戴在心上。”

“若是那花上有刺呢？”

“我就忍受着。”

“是了，是了，我懂得你，谦卑的乞丐，你是乞求一个人的一切所有。”

“如果你只在我脸上瞥来一次爱怜的眼光，就会使我的生命直到死后还是甜蜜的。”

“假如那只是残酷的眼色呢？”

“我要让它永远穿刺我的心。”

“是了，是了，我懂得你，谦卑的乞丐，你是乞求一个人的一切所有。”

27

“即使爱只给你带来了哀愁，也信任它。不要把你的心关起。”

“呵，不，我的朋友，你的话语太隐晦了，我不懂得。”

“心是应该和一滴眼泪、一首诗歌一起送给人的，我爱。”

“呵，不，我的朋友，你的话语太隐晦了，我不懂得。”

“喜乐像露珠一样地脆弱，它在欢笑中死去。哀愁却是坚强而耐久。让含愁的爱在你眼中醒起吧。”

“呵，不，我的朋友，你的话语太隐晦了，我不懂得。”

“荷花在日中开放，丢掉了自己的一切所有。在永生的冬雾里，它将不再含苞。”

“呵，不，我的朋友，你的话语太隐晦了，我不懂得。”

28

你的疑问的眼光是含愁的。它要追探了解我的意思，好像月亮探测大海。

我已经把我生命的终始，全部暴露在你的眼前，没有任何隐秘和保留。因此你不认识我。

假如它是一块宝石，我就能把它碎成千百颗粒，穿成项链挂在你的颈上。

假如它是一朵花，圆圆小小香香的，我就能从枝上采来戴在你的发上。

但是它是一颗心，我的爱人。何处是它的边和底？

你不知道这个王国的边极，但你仍是这王国的女王。

假如它是片刻的欢娱，它将在喜笑中开花，你立刻就会看到、懂得了。

假如它是一阵痛苦，它将融化成晶莹眼泪，不着一字地反映出它最深的秘密。

但是它是爱，我的爱人。

它的欢乐和痛苦是无边的，它的需求和财富是无尽的。

它和你亲近得像你的生命一样，但是你永远不能完全了解它。

29

对我说吧，我爱！用言语告诉我你唱的是什么。

夜是深黑的，星星消失在云里，风在叶丛中叹息。

我将披散我的头发，我的青蓝的披风将像黑夜一样地紧裹着我。我将把我的头紧抱在胸前：在甜柔的寂寞中在你心头低诉。我将闭目静听。我不会看望你的脸。

等到你的话说完了，我们将沉默凝坐。只有丛树在黑暗中微语。

夜将发白。天光将晓。我们将望望彼此的眼睛，然后各走各的路。

对我说话吧，我爱！用言语告诉我你唱的是什么。

30

你是一朵夜云，在我梦幻中的天空浮泛。

我永远用爱恋的渴想来描画你。

你是我一个人的，我一个人的，我无尽的梦幻中的居住者！

你的双脚被我心切望的热光染得绯红，我的落日之歌的搜集者！

我的痛苦之酒使你的唇儿苦甜。

你是我一个人的，我一个人的，我寂寥的梦幻中的居住者！

我用热情的浓影染黑了你的眼睛；我的凝视深处的崇魂！

我捉住了你，缠住了你，我爱，在我音乐的罗网里。

你是我一个人的，我一个人的，我永生的梦幻中的居住者！

31

我的心，这只野鸟，在你的双眼中找到了天空。

它们是清晓的摇篮，它们是星辰的王国。

我的诗歌在它们的深处消失。

只让我在这天空中高飞，翱翔在静寂的无限空间里。

只让我冲破它的云层，在它的阳光中展翅吧。

32

告诉我，这一切是否都是真的。我的情人，告诉我，这是否真的。

当这一对眼睛闪出电光，你胸中的浓云发出风暴的回答。

我的唇儿，是真像觉醒的初恋的蓓蕾那样香甜么？

消失了的五月的回忆仍旧流连在我的肢体上么？

那大地，像一张琴，真因着我双足的踏触而颤成诗歌么？

那么当我来时，从夜的眼睛里真的落下露珠，晨光也真因为围绕我的身躯而感到喜悦么？

是真的么，是真的么，你的爱贯穿许多时代、许多世界来寻找我么？

当你最后找到了我，你天长地久的渴望，在我的温柔的话里，在我的眼睛嘴唇和飘扬的头发里，找到了完全的宁静么？

那么“无限”的神秘是真的写在我小小的额上么？

告诉我，我的情人，这一切是否都是真的。

33

我爱你，我的爱人。请饶恕我的爱。

像一只迷路的鸟，我被捉住了。

当我的心抖战的时候，它丢了围纱，变成赤裸。用怜悯遮住它吧。爱人，请饶恕我的爱。

如果你不能爱我，爱人，请饶恕我的痛苦。

不要远远地斜视我。

我将偷偷地回到我的角落里去，在黑暗中坐地。

我将用双手掩起我赤裸的羞惭。

回过脸去吧，我的爱人，请饶恕我的痛苦。

如果你爱我，爱人，请饶恕我的欢乐。

当我的心被快乐的洪水卷走的时候，不要笑我的汹涌的退却。

当我坐在宝座上，用我暴虐的爱来统治你的时候，当我像女神一样向你施恩的时候，饶恕我的骄傲吧，爱人，也饶恕我的欢乐。

34

不要不辞而别，我爱。

我看望了一夜，现在我脸上睡意重重。

只恐我在睡中把你丢失了。

不要不辞而别，我爱。

我惊起伸出双手去摸触你，我问自己说：　　“这是一个梦么？”

但愿我能用我的心系住你的双足，紧抱在胸前！

不要不辞而别，我爱。

35

只恐我太容易地认得你，你对我耍花招。

你用欢笑的闪光使我目盲来掩盖你的眼泪。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妙计。

你从来不说出你所要说的话。

只恐我不珍爱你，你千方百计地闪避我。

只恐我把你和大家混在一起，你独自站在一边。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妙计，

你从来不走你所要走的路。

你的要求比别人都多，因此你才静默。

你用嬉笑的无心来回避我的赠与。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妙计，

你从来不肯接受你想接受的东西。

36

他低声说：“我爱，抬起眼睛吧。”

我严厉地责骂他说：“走！”但是他不动。

他站在我面前拉住我的双手。我说：“躲开我！”但是他没有走。

他把脸靠近我的耳边。我瞪他一眼说：“不要脸！”但是他没有动。

他的嘴唇触到我的腮颊。我震颤了，说：“你太大胆了！”

但是他不怕丑。

他把一朵花插在我发上。我说：“这也没有用处！”但是他站着不动。

他取下我颈上的花环就走开了。我哭了，问我的心说：　　“他为什么不回来呢？”

37

“你愿意把你的鲜花的花环挂在我的颈上么，佳人？”

“但是你要晓得，我编的那个花环，是为大家的，为那些偶然瞥见的人，住在未开发的大地上的人，住在诗人歌曲里的人。”

现在来请求我的心作为答赠已经太晚了。

曾有一个时候，我的生命像一朵蓓蕾，它所有的芬芳都储藏在花心里。

现在它已远远地喷溢四散。

谁晓得什么魅力，可以把它们收集关闭起来呢？

我的心不容我只给一个人，它是要给与许多人的。

38

我爱，从前有一天，你的诗人把一首伟大史诗投进他心里。

呵，我不小心，它打到你的丁当的脚镯上而引起悲愁。

它裂成诗歌的碎片散洒在你的脚边。

我满载的一切古代战争的货物，都被笑浪所颠簸，被眼泪浸透而下沉。

你必须使这损失成为我的收获，我爱。

如果我的死后不朽的荣名的希望都破灭了，那就在生前使我不朽吧。

我将不为这损失伤心，也不责怪你。

39

整个早晨我想编一个花环，但是花儿滑掉了。

你坐在一旁偷偷地从侦伺的眼角看着我。

问这一对沉黑的恶作剧的眼睛，这是谁的错。

我想唱一支歌，但是唱不出来。

一个暗笑在你唇上颤动；你问它我失败的缘由。

让你微笑的唇儿发一个誓，说我的歌声怎样地消失在沉默里，像一只在荷花里沉醉的蜜蜂。

夜晚了，是花瓣合起的时候了。

容许我坐在你的旁边，容许我的唇儿做那在沉默中、在星辰的微光中能做的工作吧。

40

一个怀疑的微笑在你眼中闪烁，当我来向你告别的时候。

我这样做的次数太多了，你想我很快又会回来。

告诉你实话，我自己心里也有同样的怀疑。

因为春天年年回来；满月道过别又来访问，花儿每年回来在枝上红晕着脸，很可能我向你告别只为的要再回到你的身边。

但是把这幻象保留一会吧，不要冷酷粗率地把它赶走。

当我说我要永远离开你的时候，就当作真话来接受它，让泪雾暂时加深你眼边的黑影。

当我再来的时候，随便你怎样地狡笑吧。

41

我想对你说出我要说的最深的话语，我不敢，我怕你哂笑。

因此我嘲笑自己，把我的秘密在玩笑中打碎。

我把我的痛苦说得轻松，因为怕你会这样做。

我想对你说出我要说的最真的话语，我不敢，我怕你不信。

因此我弄真成假，说出和我的真心相反的话。

我把我的痛苦说得可笑，因为我怕你会这样做。

我想用最宝贵的名词来形容你，我不敢，我怕得不到相当的酬报。

因此我给你安上苛刻的名字，而夸示我的硬骨。

我伤害你，因为怕你永远不知道我的痛苦。

我渴望静默地坐在你的身旁，我不敢，怕我的心会跳到我的唇上。

因此我轻松地说东道西，把我的心藏在语言的后面。

我粗暴地对待我的痛苦，因为我怕你会这样做。

我渴望从你身边走开，我不敢，怕你看出我的懦怯。

因此我随随便便地昂着走到你的面前。

从你眼里频频掷来的刺激，使我的痛苦永远新鲜。

42

呵，疯狂的、头号的醉汉；

如果你踢开门户在大众面前装疯；如果你在一夜倒空囊橐，对慎重轻蔑地弹着指头；如果你走着奇怪的道路，和无益的东西游戏；　　不理会韵律和理性；

如果你在风暴前扯起船帆，你把船舵折成两半，那么我就要跟随你，伙伴，喝得烂醉走向堕落灭亡。

我在稳重聪明的街坊中间虚度了日日夜夜。

过多的知识使我白了头发，过多的观察使我眼力模糊。

多年来我积攒了许多零碎的东西；把这些东西摔碎，在上面跳舞，把它们散掷到风中去吧。

因为我知道喝得烂醉而堕落灭亡，是最高的智慧。

让一切歪曲的顾虑消亡吧，让我无望地迷失了路途。

让一阵旋风吹来，把我连船锚一齐卷走。

世界上住着高尚的人，劳动的人，有用又聪明。

有的人很从容地走在前头，有的人庄重地走在后面。

让他们快乐繁荣吧，让我傻呆地无用吧。

因为我知道喝得烂醉而堕落灭亡，是一切工作的结局。

我此刻誓将一切的要求，让给正人君人。

我抛弃我学识的自豪和是非的判断。

我打碎记忆的瓶壶，挥洒最后的眼泪。

以红果酒的泡沫来洗澡，使我欢笑发出光辉。

我暂且撕裂温恭和认真的标志。

我将发誓作一个无用的人，喝得烂醉而堕落灭亡下去。

43

不，我的朋友，我永不会做一个苦行者，随便你怎么说。

我将永不做一个苦行者，假如她不和我一同受戒。

这是我坚定的决心，如果我找不到一个荫凉的住处和一个忏悔的伴侣，我将永远不会变成一个苦行者。

不，我的朋友，我将永不离开我的炉火与家庭，去退隐到深林里面；如果在林荫中没有欢笑的回响；如果没有郁金色的衣裙在风中飘扬；如果它的幽静不因有轻柔的微语而加深。

我将永不会做一个苦行者。

44

尊敬的长者，饶恕这一对罪人吧。

今天春风猖狂地吹起旋舞，把尘土和枯叶都扫走了，你的功课也随着一起丢掉了。

师父，不要说生命是虚空的。

因为我们和死亡订下一次和约，在一段温馨的时间中，我俩变成不朽。

即使是国王的军队凶猛地前来追捕，我们将忧愁地摇头说，弟兄们，你们扰乱了我们了。如果你们必须做这个吵闹的游戏，到别处去敲击你们的武器吧。因为我们刚在这片刻飞逝的时光中变成不朽。

如果亲切的人们来把我们围起，我们将恭敬地向他们鞠躬说，这个荣幸使我们惭愧。在我们居住的无限天空之中，没有多少隙地。因为在春天繁花盛开，蜜蜂的忙碌的翅翼也彼此摩挤。只住着我们两个仙人的小天堂，是狭小得太可笑了。

45

对那些定要离开的客人们，求神帮他们快走，并且扫掉他们所有的足迹。

把舒服的、单纯的、亲近的微笑着一起抱在你的怀里。

今天是幻影的节日，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死期。

让你的笑声只作为无意义的欢乐，像浪花上的闪光。

让你的生命像露珠在叶尖一样，在时间的边缘上轻轻跳舞。

在你的琴弦上弹出无定的暂时的音调吧。

46

你离开我自己走了。

我想我将为你忧伤，还将用金色的诗歌铸成你孤寂的形象，供养在我的心里。

但是，我的运气多坏，时间是短促的。

青春一年一年地消逝；春日是暂时的；柔弱的花朵无意义地调谢，聪明人警告我说，生命只是一颗荷叶上的露珠。

我可以不管这些，只凝望着背弃我的那个人么？

这会是无益的，愚蠢的，因为时间是太短暂了。

那么，来吧，我的雨夜的脚步声；微笑吧，我的金色的秋天；来吧，无虑无忧的四月，散掷着你的亲吻。

你来吧，还有你，也有你！

我的情人们，你知道我们都是凡人。为一个取回她的心的人而心碎，是件聪明的事情么？因为时间是短暂的。

坐在屋角凝思，把我的世界中的你们都写在韵律里，是甜柔的。

把自己的忧伤抱紧，决不受人安慰，是英勇的。

但是一个新的面庞，在我门外偷窥，抬起眼来看我的眼睛。

我只能试去眼泪，更改我歌曲的腔调。

因为时间是短暂的。

47

如果你要这样，我就停了歌唱。

如果它使你心震颤，我就把眼光从你脸上挪开。

如果使你在行走时忽然惊跃，我就躲开另走别路。

如果在你编串花环时，使你烦乱，我就避开你寂寞的花园。

如果我使水花飞溅，我就不在你的河边划船。

48

把我从你甜柔的枷束中放出来吧，我爱，不要再斟上亲吻的酒。

香烟的浓雾窒塞了我的心。

开起门来，让晨光进入吧！

我消失在你里面，包缠在你爱抚的折痕之中。

把我从你的诱惑中放出来吧，把男子气概交还我，好让我把得到自由的心贡献给你。

49

我握住她的手把她抱紧在胸前。

我想以她的爱娇来填满我的怀抱，用亲吻来偷劫她的甜笑，用我的眼睛来吸饮她的深黑的一瞥。

呵，但是，它在哪里呢？谁能从天空滤出蔚蓝呢？

我想去把握美；它躲开我，只有躯体留在我的手里。

失望而困乏地，我回来了。

躯体哪能触到那只有精神才能触到的花朵呢？

50

爱，我的心日夜想望和你相见——那像吞灭一切的死亡一样的会见。

像一阵风暴把我卷走；把我的一切都拿去；劈开我的睡眠抢走我的梦。剥夺了我的世界。

在这毁灭里，在精神的全部赤露里，让我们在美中合一吧。

我的空想是可怜的！除了在你里面，哪有这合一的希望呢，我的神？

51

那么唱完最后一支歌就让我们走吧。

当这夜过完就把这夜完掉。

我想把谁紧抱在臂里呢？梦是永不会被捉住的。

我渴望的双手把“空虚”紧压在我心上，压碎了我的胸膛。

52

灯为什么熄了呢？

我用斗篷遮住它怕它被风吹灭，因此灯熄了。

花为什么谢了呢？

我的热恋的爱把它紧压在我的心上，因此花谢了。

泉为什么干了呢？

我盖起一道堤把它拦起给我使用，因此泉干了。

琴弦为什么断了呢？

我强弹一个它力不能胜的音节，因此琴弦断了。

53

为什么盯着我使我羞愧呢？

我不是来求乞的。

只为要消磨时光，我才来站在你院边的篱外。

为什么盯着我使我羞愧呢？

我没有从你园里采走一朵玫瑰，没有摘下一颗果子。

我谦卑地在任何生客都可站立的路边棚下，找个荫蔽。

我没有采走一朵玫瑰。

是的，我的脚疲乏了，骤雨又落了下来。

风在摇曳的竹林中呼叫。

云阵像败退似地跑过天空。

我的脚疲乏了。

我不知道你怎样看待我，或是你在门口等什么人。

闪电昏眩了你看望的目光。

我怎能知道你会看到站在黑暗中的我呢？

我不知道你怎样看待我。

白日过尽，雨势暂停。

我离开你园畔的树荫和草地上的座位。

日光已暗；关上你的门户吧；我走我的路。

白日过尽了。

54

市集已过，你在夜晚急急地提着篮子要到哪里去呢？

他们都挑着担子回家去了；月亮从村树隙中下窥。

唤船的回声从深黑的水上传到远处野鸭睡眠的泽沼。

在市集已过的时候，你提着篮子急忙地要到哪里去呢？

睡眠把她的手指按在大地的双眼上。

鸦巢已静，竹叶的微语也已沉默。

劳动的人们从田间归来，把席子展铺在院子里。

在市集已过的时候，你提着篮子急忙地要到哪里去呢？

55

正午的时候你走了。

烈日当空。

当你走的时候，我已做完了工作，坐在凉台上。

不定的风吹来，含带着许多远野的香气。

鸽子在树荫中不停地叫唤，一只蜜蜂在我屋里飞着，嗡出许多远野的消息。

村庄在午热中入睡了。路上无人。

树叶的声音时起时息。

我凝望天空，把一个我知道的人的名字织在蔚蓝里，当村庄在午热中入睡的时候。

我忘记把头发编起。困倦的风在我颊上和它嬉戏。

河水在荫岸下平静地流着。

懒散的白云动也不动。

我忘了编起我的头发。

正午的时候你走了。

路上尘土灼热，田野在喘息。

鸽子在密叶中呼唤。

我独坐在凉台上，当你走的时候。

56

我是妇女中为平庸的日常家务而忙碌的一个。

你为什么把我挑选出来，把我从日常生活的凉荫中带出来？

没有表现出来的爱是神圣的。它像宝石般在隐藏的心的朦胧里放光。在奇异的日光中，它显得可怜地晦暗。

呵，你打碎我心的盖子，把我颤栗的爱情拖到空旷的地方，把那阴暗的藏我心巢的一角永远破坏了。

别的女人和从前一样。

没有一个人窥探到自己的最深处，她们不知道自己的秘密。

她们轻快地微笑，哭泣，谈话，工作。她们每天到庙里去，点上她们的灯，还到河中取水。

我希望能从无遮拦的颤羞中把我的爱情救出，但是你掉头不顾。

是的，你的前途是远大的，但是你把我的归路切断了，让我在世界的无睫毛的眼睛日夜瞪视之下赤裸着。

57

我采了你的花，呵，世界！

我把它压在胸前，花刺伤了我。

日光渐暗，我发现花儿凋谢了，痛苦却存留着。

许多有香有色的花又将来到你这里，呵，世界！

但是我采花的时代过去了，黑夜悠悠，我没有了玫瑰，只有痛苦存留着。

58

有一天早晨，一个盲女来献给我一串盖在荷叶下的花环。

我把它挂在颈上，泪水涌上我的眼睛。

我吻了它，说：“你和花朵一样地盲目。”

“你自己不知道你的礼物是多么美丽。”

59

呵，女人，你不但是神的，而且是人的手工艺品；他们永远从心里用美来打扮你。

诗人用比喻的金线替你织网，画家们给你的身形以永新的不朽。

海献上珍珠，矿献上金子，夏日的花园献上花朵来装扮你，覆盖你，使你更加美妙。

人类心中的愿望，在你的青春上洒上光荣。。

你一半是女人，一半是梦。

60

在生命奔腾怒吼的中流，呵，石头雕或的“美”，你冷静无言，独自超绝地站立着。

“伟大的时间”依恋地坐在你脚边低语说：“说话吧，对我说话吧，我爱，说话吧，我的新娘！”

但是你的话被石头关住了，呵，“不动的美”！

61

安静吧，我的心，让别离的时间甜柔吧。

让它不是个死亡，而是圆满。

让爱恋融入记忆，痛苦融入诗歌吧。

让穿越天空的飞翔在巢上敛翼中终止。

让你双手的最后的接触，像夜中的花朵一样温柔。

站住一会吧，呵，“美丽的结局”，用沉默说出最后的话语吧。

我向你鞠躬，举起我的灯来照亮你的归途。

62

在梦境的朦胧小路上，我去寻找我前生的爱。

她的房子是在冷静的街尾。

在晚风中，她爱养的孔雀在架上昏睡，鸽子在自己的角落里沉默着。

她把灯放在门边，站在我面前。

她抬起一双大眼望着我的脸，无言地问道：“你好么，我的朋友？”

我想回答，但是我们的语言迷失而又忘却了。

我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起我们叫什么名字。

眼泪在她眼中闪光，她向我伸出右手。我握住她的手静默地站着。

我们的灯在晚风中颤摇着熄灭了。

63

行路人，你必须走么？

夜是静寂的，黑暗在树林上昏睡。

我们的凉台上灯火辉煌，繁花鲜美，青春的眼睛还清醒着。

你离开的时间到了么？

行路人，你必须走么？

我们不曾用恳求的手臂来抱住你的双足。

你的门开着。你的立在门外的马，也已上了鞍鞯。

如果我们想拦住你的去路，也只是用我们的歌曲。

如果我们曾想挽留你，也只用我们的眼睛。

行路人，我们没有希望留住你，我们只有眼泪。

在你眼里发光的是什么样的不灭之火？

在你血管中奔流的是什么样的不宁的热力？

从黑暗中有什么召唤在引动你？

你从天上的星星中，念到什么可怕的咒语，就是黑夜沉默而异样地走进你心中时带来的那个密封的秘密的消息？

如果你不喜欢那热闹的集会，如果你需要安静，困乏的心呵，我们就吹灭灯火，停止琴声。

我们将在风叶声中静坐在黑暗里，倦乏的月亮将在你窗上洒上苍白的光辉。

呵，行路上，是什么不眠的精灵从中夜的心中和你接触了呢？

64

我在大路灼热的尘土上消磨了一天。

现在，在晚凉中我敲着一座小庙的门。这庙已经荒废倒塌了。

一棵愁苦的菩提树，从破墙的裂缝里伸展出饥饿的爪根。

从前曾有过路人到这里来洗疲乏的脚。

他们在新月的微光中在院里摊开席子，坐着谈论异地的风光。

早起他们精神恢复了，鸟声使他们欢悦，友爱的花儿在道边向他们点首。

但是当我来的时候没有灯在等待我。

只有残留的灯烟熏的黑迹，像盲人的眼睛，从墙上瞪视着我。

萤虫在涸池边的草里闪烁，竹影在荒芜的小径上摇曳。

我在一天之末做了没有主人的客人。

在我面前的是漫漫的长夜，我疲倦了。

65

又是你呼唤我么？

夜来到了，困乏像爱的恳求用双臂围抱住我。

你叫我了么？

我已把整天的工夫给了你，残忍的主妇，你还定要掠夺我的夜晚么？

万事都有个终结，黑暗的静寂是个人独有的。

你的声音定要穿透黑暗来刺击我么？

难道你门前的夜晚没有音乐和睡眠么？

难道那翅翼不响的星辰，从来不攀登你的不仁之塔的上空么？

难道你园中的花朵，永不在绵软的死亡中堕地么？

你定要叫我么，你这不安静的人？

那就让爱的愁眼，徒然地因着盼望而流泪。

让灯盏在空屋里点着。

让渡船载那些困乏的工人回家。

我把梦想丢下，来奔赴我的召唤。

66

一个流浪的疯子在寻找点金石。他褐黄的头发乱蓬蓬地蒙着尘土，身体瘦得像个影子。他双唇紧闭，就像他的紧闭的心门。他的烧红的眼睛就像萤火虫的灯亮在寻找他的爱侣。

无边的海在他面前怒吼。

喧哗的波浪，在不停地谈论那隐藏的珠宝，嘲笑那不懂得它们的意思的愚人。

也许现在他不再有希望了，但是他不肯休息，因为寻求变成他的生命——就像海洋永远向天伸臂要求不可得到的东西——就像星辰绕着圈走，却要寻找一个永不能到达的目标——在那寂寞的海边，那头发垢乱的疯子，也仍旧徘徊着寻找点金石。

有一天，一个村童走上来问：“告诉我，你腰上的那条金链是从哪里来的呢？”

疯子吓了一跳——那条本来是铁的链子真的变成金的了；这不是一场梦，但是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成的。

他狂乱地敲着自己的前额——什么时候，呵，什么时候在他的不知不觉之中得到成功了呢？

拾起小石去碰碰那条链子，然后不看看变化与否，又把它扔掉，这已成了习惯；就是这样，这疯子找到了又失掉了那块点金石。

太阳西沉，天空灿金。

疯子沿着自己的脚印走回，去寻找他失去的珍宝。他气力尽消，身体弯曲，他的心像连根拔起的树一样，萎垂在尘土里了。

67

虽然夜晚缓步走来，让一切歌声停歇；虽然我的伙伴都去休息而你也倦乏了；虽然恐怖在黑暗中弥漫，天空的险也被面纱遮起；但是，鸟儿，我的鸟儿，听我的话，不要垂翅吧。

这不是林中树叶的阴影，这是大海涨溢，像一条深黑的龙蛇。

这不是盛开的茉莉花的跳舞，这是闪光的水沫。

呵，何处是阳光下的绿岸，何处是你的窝巢？

鸟儿，呵，我的鸟儿，听我的话，不要垂翅吧。

长夜躺在你的路边，黎明在朦胧的山后睡眠。

星辰屏息地数着时间，柔弱的月儿在夜中浮泛。

鸟儿，呵，我的鸟儿，听我的话，不要垂翅吧。

对于你，这里没有希望，没有恐怖。

这里没有消息，没有低语，没有呼唤。

这里没有家，没有休息的床。

这里只有你自己的一双翅翼和无路的天空。

鸟儿，呵，我的鸟儿，听我的话，不要垂翅吧。

68

没有人永远活着，兄弟，没有东西可以经久。把这紧记在心及时行乐吧。

我们的生命不是那个旧的负担，我们的道路不是那条长的旅程。

一个单独的诗人，不必去唱一支旧歌。

花儿萎谢；但是戴花的人不必永远悲伤。

弟兄，把这个紧记在心及时行乐吧。

必须有一段完全的停歇，好把“圆满”编进音乐。

生命向它的黄昏下落，为了沉浸于金影之中。

必须从游戏中把“爱”招回，去饮忧伤之酒，再去生于泪天。

弟兄，把这紧记在心及时行乐吧。

我们忙去采花，怕被过路的风偷走。

去夺取稍纵即逝的接吻，使我们血液奔流双目发光。

我们的生命是热切的，愿望是强烈的，因为时间在敲着离别之钟。

弟兄，把这紧记在心及时行乐吧。

我们没有时间去把握一件事物，揉碎它又把它丢在地上。

时间急速地走过，把梦幻藏在裙底。

我们的生命是短促的，只有几天恋爱的工夫。

若是为工作和劳役，生命就变得无尽的漫长。

弟兄，把这紧记在心及时行乐吧。

美对我们是甜柔的，因为她和我们生命的快速调子应节舞蹈。

知识对我们是宝贵的，因为我们永不会有时间去完成它。

一切都在永生的天上做完。但是大地的幻象的花朵，却被死亡保持得永远新鲜。

弟兄，把这紧记在心及时行乐吧。

69

我要追逐金鹿。

你也许会讪笑，我的朋友，但是我追求那逃避我的幻象。

我翻山越谷，我游遍许多无名的土地，因为我要追逐金鹿。

你到市场采买，满载着回家，但不知从何时何地一阵无家之风吹到我身上。

我心中无牵无挂；我把一切所有都撇在后面。

我翻山越谷，我游遍许多无名的土地——因为我在追逐金鹿。

70

我记得在童年时代，有一天我在水沟里漂一只纸船。

那是七月的一个阴湿的天，我独自快乐地嬉戏。

我在沟里漂一只纸船。

忽然间阴云密布，狂风怒号，大雨倾注。

浑水像小河般流溢，把我的船冲没了。

我心里难过地想：这风暴是故意来破坏我的快乐的，它的一切恶意都是对着我的。

今天，七月的阴天是漫长的，我在默忆我生命中以我为失败者的一切游戏。

我抱怨命运，因为它屡次戏弄了我，当我忽然忆起我的沉在沟里的纸船的时候。

71

白日未尽，河岸上的市集未散。

我只恐我的时间浪掷了，我的最后一文钱也丢掉了。

但是，没有，我的兄弟，我还有些剩余。命运并没有把我的一切都骗走。

买卖做完了。

两边的手续费都收过了，该是我回家的时候了。

但是，看门的，你要你的辛苦钱么？

别怕，我还有点剩余。命运并没有把我的一切都骗走。

风声宣布着风暴的威胁，西方低垂的云影预报着恶兆。

静默的河水在等候着狂风。

我怕被黑夜赶上，急忙过河。

呵，船夫，你要收费！

是的，兄弟，我还有些剩余。命运并没有把我的一切都骗走。

路边树下坐着一个乞丐。可怜呵，他含着羞怯的希望看着我的脸！

他以为我富足地携带着一天的利润。

是的，兄弟，我还有点剩余。命运并没有把我的一切都骗走。

夜色愈深，路上静寂。萤火在草间闪烁。

谁以悄悄的蹑步在跟着我？

呵，我知道，你想掠夺我的一切获得。我必不使你失望！

因为我还有些剩余。命运并没有把我的一切都骗走。

夜半到家。我两手空空。

你带着切望的眼睛，在门前等我，无眠而静默。

像一只羞怯的鸟，你满怀热爱地飞到我胸前。

叹，哎，我的神，我还有许多剩余。命运并没有把我的一切都骗走。

72

用了几天的苦工，我盖起一座庙宇。这庙里没有门窗，墙壁是用层石厚厚地垒起的。

我忘掉一切，我躲避大千世界，我神注目夺地凝视着我安放在龛里的偶像。

里面永远是黑夜，以香油的灯盏来照明。

不断的香烟，把我的心缭绕在沉重的螺旋里。

我彻夜不眠，用扭曲混乱的线条在墙上刻画出一些奇异的图形——生翼的马，人面的花。四肢像蛇的女人。

我不在任何地方留下一线之路，使鸟的歌声，叶的细语，或村镇的喧嚣得以进入。

在沉黑的仰顶上，唯一的声音是我礼赞的回响。

我的心思变得强烈而镇定，像一个尖尖的火焰。我的感官在狂欢中昏晕。

我不知时间如何度过，直到巨雷震劈了这座庙宇，一阵剧痛刺穿我的心。

灯火显得苍白而羞愧；墙上的刻画像是被锁住的梦，无意义地瞪视着，仿佛要躲藏起来。

我看着龛上的偶像，我看见它微笑了，和神的活生生的接触，它活了起来。被我囚禁的黑夜，展起翅来飞逝了。

73

无量的财富不是你的，我的耐心的微黑的尘土母亲。

你操劳着来填满你孩子们的嘴，但是粮食是很少的。

你给我们的欢乐礼物，永远不是完全的。

你给你孩子们做的玩具，是不牢的。

你不能满足我们的一切渴望，但是我能为此就背弃你么？

你的含着痛苦阴影的微笑，对我的眼睛是甜柔的。

你的永不满足的爱，对我的心是亲切的。

从你的胸乳里，你是以生命而不是以不朽来哺育我们，因此你的眼睛永远是警醒的。

你累年积代地用颜色和诗歌来工作，但是你的天堂还没有盖起，仅有天堂的愁苦的意味。

你的美的创造上蒙着泪雾。

我将把我的诗歌倾注入你无言的心里，把我的爱倾注入你的爱中。

我将用劳动来礼拜你。

我看见过你的温慈的面庞，我爱你的悲哀的尘土，大地母亲。

74

在世界的谒见堂里，一根朴素的草叶，和阳光与夜半的星辰坐在同一条毡褥上。

我的诗歌，也这样地和云彩与森林的音乐，在世界的心中平分席次。

但是，你这富有的人，你的财富，在太阳的喜悦的金光和沉思的月亮的柔光这种单纯的光彩里，却占不了一份。

包罗万象的天空的祝福，没有洒在它的上面。

等到死亡出现的时候，它就苍白枯萎，碎成尘土了。

75

夜半，那个自称的苦行人宣告说：“弃家求神的时候到了。呵，谁把我牵住在妄想里这么久呢？”

神低声道：“是我。”但是这个人的耳朵是塞住的。

他的妻子和吃奶的孩子一同躺着，安静地睡在床的那边。

这个人说：“什么人把我骗了这么久呢？”

声音又说：“是神。”但是他听不见。

婴儿在梦中哭了，挨向他的母亲。

神命令说：“别走，傻子，不要离开你的家。”但是他还是听不见。

神叹息又委屈地说：“为什么我的仆人要把我丢下，而到处去找我呢？”

76

庙前的集会正在进行。从一早起就下雨，这一天快过尽了。

比一切群众的欢乐还光辉的，是一个花一文钱买到一个棕叶哨子的小女孩的光辉的微笑。

哨子的尖脆欢乐的声音，在一切笑语喧哗之上飘浮。

无尽的人流挤在一起，路上泥泞，河水在涨，雨在不停地下着，田地都没在水里。

比一切群众的烦恼更深的，是一个小男孩的烦恼——他连买那根带颜色的小棍的一文钱都没有。

他苦闷的眼睛望着那间小店，使得这整个人类的集会变成可悲悯的。

77

西乡来的工人和他的妻子正忙着替砖窖挖土。

他们的小女儿到河边的渡头上；她无休无息地擦洗锅盘。

她的小弟弟，光着头，赤裸着黧黑的涂满泥土的身躯，跟着她，听她的话，在高高的河岸上耐心地等着她。

她顶着满瓶的水，平稳地走回家去，左手提着发亮的铜壶，右手拉着那个孩子——她是妈妈的小丫头，繁重的家务使她变得严肃了。

有一天我看见那赤裸的孩子伸着腿坐着，他姐姐坐在水里，用一把土在转来转去地擦洗一把水壶。

一只毛茸茸的小羊，在河岸上吃草。

它走过这孩子身边，忽然大叫了一声，孩子吓得哭喊起来。

他姐姐放下水壶跑上岸来。

她一只手抱起弟弟，一只手抱起小羊，把她的爱抚分成两半，人类和动物的后代在慈爱的连结中合一了。

78

在五月天里，闷热的正午仿佛无尽地悠长。干地在灼热中渴得张着口。

当我听到河边有个声音叫道：“来吧，我的宝贝！”

我合上书开窗外视。

我看见一只皮毛上尽是泥土的大水牛，眼光沉着地站在河边；一个小伙子站在没膝的水里，在叫它去洗澡。

我高兴而微笑了，我心里感到一阵甜柔的接触。

79

我常常思索，人和动物之间没有语言，他们心中互相认识的界线在哪里。

在远古创世的清晨，通过哪一条太初乐园的单纯的小径，他们的心曾彼此访问过。

他们的亲属关系早被忘却，他们不变的足印的符号并没有消灭。

可是忽然在些无言的音乐中，那模糊的记忆清醒起来，动物用温柔的信任注视着人的脸，人也用嬉笑的感情下望着它的眼睛。

好像两个朋友戴着面具相逢，在伪装下彼此模糊地互认着。

80

用一转的秋波，你能从诗人的琴弦上夺去一切诗歌的财富，美妙的女人！

但是你不愿听他们的赞扬，因此我来颂赞你。

你能使世界上最骄傲的头在你脚前俯伏。

但是你愿意崇拜的是你所爱的没有名望的人们，因此我崇拜你。

你的完美的双臂的接触，能在帝王荣光上加上光荣。

但你却用你的手臂去扫除尘土，使你微贱的家庭整洁，因此我心中充满了钦敬。

81

你为什么这样低声地对我耳语，呵，“死亡”，我的“死亡”？

当花儿晚谢，牛儿归棚，你偷偷地走到我身边，说出我不了解的话语。

难道你必须用昏沉的微语和冰冷的接吻来向我求爱，来赢得我心么，呵，“死亡”，我的“死亡”？

我们的婚礼不会有铺张的仪式么？

在你褐黄的卷发上不系上花串么？

在你前面没有举旗的人么？你也没有通红的火炬，使黑夜像着火一样地明亮么，呵，“死亡”，我的“死亡”？

你吹着法螺来吧，在无眠之夜来吧。

给我穿上红衣，紧握我的手把我娶走吧。

让你的驾着急躁嘶叫的马的车辇，准备好等在我门前吧。

揭开我的面纱骄傲地看我的脸吧，呵，“死亡”，我的“死亡”。

82

我们今夜要做“死亡”的游戏，我的新娘和我。

夜是深黑的，空中的云霾是翻腾的，波涛在海里泡哮。

我们离开梦的床榻，推门出去，我的新娘和我。

我们坐在秋千上，狂风从后面猛烈地推送我们。

我的新娘吓得又惊又喜，她颤抖着紧靠在我的胸前。

许多日子我温存服侍她。

我替她铺一个花床，我关上门不让强烈的光射在她眼上。

我轻轻地吻她的嘴唇，软软地在她耳边低语，直到她困倦得半入昏睡。

她消失在模糊的无边甜柔的云雾之中。

我摩抚她，她没有反应；我的歌唱也不能把她唤醒。

今夜，风暴的召唤从旷野来到。

我的新娘颤抖着站起，她牵着我的手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在风中飞扬，她的面纱飘动，她的花环在胸前悉悉作响。

死亡的推送把她摇晃活了。

我们面面相看，心心相印，我的新娘和我。

83

她住在玉米地边的山畔，靠近那股嬉笑着流经古树的庄严的阴影的清泉。女人们提罐到这里装水，过客们在这里谈话休息。她每天随着潺潺的泉韵工作幻想。

有一天，一个陌生人从云中的山上下来；她的头发像醉蛇一样的纷乱。我们惊奇地问：“你是谁？”他不回答，只坐在喧闹的水边，沉默地望着她的茅屋。我们吓得心跳。到了夜里，我们都回家去了。

第二天早晨，女人们到杉树下的泉边取水，她们发现她茅屋的门开着，但是，她的声音没有了，她微笑的脸哪里去了呢？

空罐立在地上，她屋角的灯，油尽火灭了。没有人晓得在黎明以前她跑到哪里去了——那个陌生人也不见了。

到了五月，阳光渐强，冰雪化尽，我们坐在泉边哭泣。我们心里想：“她去的地方有泉水么，在这炎热焦渴的天气中，她能到哪里去取水呢？”我们惶恐地对问：“在我们住的山外还有地方么？”

夏天的夜里，微风从南方吹来；我坐在她的空屋里，没有点上的灯仍在那里立着。忽然间那座山峰，像帘幕拉开一样从我眼前消失了。“呵，那是她来了。你好么，我的孩子？你快乐么？在无遮的天空下，你有个荫凉的地方么？可怜呵，我们的泉水不在这里供你解渴。”

“那边还是那个天空，”她说，“只是不受屏山的遮隔，——也还是那股流泉长成江河，——也还是那片土地伸广变成平原。”“一切都有了，”我叹息说，“只有我们不在。”她含愁地笑着说：“你们是在我的心里。”我醒起听见泉流潺潺，杉树的叶子在夜中沙沙地响着。

84

黄绿的稻田上掠过秋云的阴影，后面是狂追的太阳。

蜜蜂被光明所陶醉，忘了吸蜜，只痴呆地飞翔嗡唱。

河里岛上的鸭群，无缘无故地欢乐地吵闹。

我们都不回家吧，兄弟们，今天早晨我们都不去工作。

让我们以狂风暴雨之势占领青天，让我们飞奔着抢夺空间吧。

笑声飘浮在空气上，像洪水上的泡沫。

弟兄们，让我们把清晨浪费在无用的歌曲上面吧。

85

你是什么人，读者，百年后读着我的诗？

我不能从春天的财富里送你一朵花，天边的云彩里送你一片金影。

开起门来四望吧。

从你的群花盛开的园子里，采取百年前消逝了的花儿的芬芳记忆。

在你心的欢乐里，愿我感到一个春晨吟唱的活的欢乐，把它快乐的声音，传过一百年的时间。

《流失的金钱》〔印度〕泰戈尔著

在他父亲死后，贝德亚那德就靠着遗留给他的政府公债，安居了下来。他从来没有想到要找工作做。他的消磨时间的方法就是把树枝砍下来，十分耐心和精巧地把它磨成手杖。街坊的孩子们和青年人都是准备得到这些手杖的人，他的手杖从来没有供过于求的时候。

受到了丰收之神的祝福，贝德亚那德有两个男孩和一个到了结婚的年龄便结了婚的女孩。

但是他的妻子散达利对于自己的命运却是不满，因为她丈夫的财源不像他们对街的堂兄弟们那么兴旺。她觉得老天在分配上真是不必要地存在着缺陷，比方说她不能在房里摆出同样的金光闪闪的器皿，也不能像她街坊那样，目中无人地歪着鼻子。

自己家的情况给她无穷的烦恼，那些东西不但不合适而且十分丢人。她的床架，她准知道，连拿去抬个死尸也不够体面。那七代无亲的小蝙蝠也不愿接受邀请住到这所破烂的房子里来；谈到家具，咳，连最冷漠的苦行者看到了也会落下眼泪。懦弱的男性是没有办法来反驳这些形容过甚的言词的，所以贝德亚那德只好退到他的走廊上去，加倍用力地去磨他的手杖。

但是沉默的壁垒不是最有效的自卫工具。有的时候他正在工作，他妻子突然进来了，眼睛望着别处，说：“请你告诉送牛奶的把牛奶停了吧。”

贝德亚那德在吓得不敢说话之后，也许勉强嗫嚅出：“牛奶么？停了供给，你们怎么过呢？孩子们喝什么呢？”

他的妻子就会回答说：“米汤。”

有的时候她会用相反的进攻方法，忽然跑进屋来，宣告说：“我干不下去啦，你管你自己的家吧。”

贝德亚那德就毫无办法地咕哝说：“你要我做什么？”

他的妻子就会回答：“这一个月由你出去买东西。”然后就开出一张足够一群贪吃爱喝的人大摆筵席的单子来。

如果贝德亚那德敢于鼓起勇气来问：“怎么会需要那么多呢？”他就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你要是让孩子们都饿死当然就便宜得多了，还有我，也是饿死了好。”

有一天早饭以后，贝德亚那德独自坐着，准备着风筝上用的绳子，他看见一个会点铁成金的托钵僧。他心头立刻想到这是一个发财的最省力最可靠的机会。他把这个托钵僧领到家里。当这位客人同意把点金术传给他的时候，他对自己的聪明感到十分得意。

在吞下多得惊人的饭食和贝德亚那德父亲的不少遗产之后，这位苦行者终于让贝德亚那德和他的妻子有了明天就会实现他们梦想的希望。

这一夜大家都没有睡觉。丈夫和妻子，万分豪奢地开始建造起空中的黄金楼阁，还仔细讨论着建筑的式样。那天晚上他们夫妇之间异常和美，虽然有些意见分歧，但他们彼此也情愿在计划上作些让步。

第二天这位魔术家神秘地不见了。他们生活气氛中的金雾也跟着消逝了。阳光也显得暗淡了。房子和家具对于主妇说来，比从前更加上四倍地丢人。

从那时起，即或贝德亚那德硬着头皮在极其细小的家务事上说出自己的意见，他妻子就用使他生畏的讽刺话来教训他，叫他提防着不要把浪费得所剩无几的一点心力消耗光了。

同时，每逢有看手相的人走过，散达利就请他们替她看手相和算命。他们告诉她在子嗣上她是有福的，她会儿女满堂。但是家里人口增加的展望，并没有使她心里高兴。

最后，有一天，一个星相家来说，如果在一年以内她的丈夫得不到一笔宝藏的话，他就丢下算命的行业去讨饭了。他说得那么斩钉截铁，散达利对于他的预言没有丝毫疑惑。

世上有些公认的生财之道，比如务农、做官、经商以及那些合法和不合法的职业。但是这些都不能指出宝藏的方向。

因此他的妻子越催逼他，他就越窘困得不能决定应该去挖掘哪一个小丘，或是雇一个潜水的人去打捞河床里的哪一个地点。

这时杜尔枷大祭节快到了。一个星期以前，许多船只满载着带着货物回家的客人们，停在村庄的渡头上：箩筐里盛满了蔬菜，铅铁箱里装满了新鞋、雨伞和送给小孩子的衣服、香和肥皂、新出的故事书和送给妻子的香膏。

秋天的阳光以节日的狂欢普照着无云的天空，丰熟的稻田在阳光下闪亮，雨水洗过的柳叶在清凉的微风中摇摆。

孩子们很早就起来了，到邻家院子里去看塑造神像。到了吃饭的时候，女佣人就来把他们拖走。这时贝德亚那德正在那儿感伤，在四邻欢腾之中，他自己的生涯却是这样地潦倒。他从佣人手里把孩子拉到身边，问大孩子：“好吧，欧布，告诉我这次过节你要什么礼物？”

欧布毫不迟疑地回答：“给我一只小船吧，父亲！”

小的孩子，不肯落到哥哥的后面，也说：“呀，父亲，也给我一只小船吧！”

这时候，散达利的叔叔从贝拿勒斯到她家里来了，他在贝拿勒斯当律师，散达利常费很多时间跑去看他。

最后，有一天，她对丈夫说：“喂，你一定要到贝拿勒斯去。”

贝德亚那德立刻想到这一定是他的妻子听了算命的预言说他死期已近，希望他死在圣地，好得到一个比较幸运的来生。

后来他才听到她说在贝拿勒斯有一所房子，据说里面藏着财宝。不用说，他是命中注定要去买那房子，取得财宝的。

贝德亚那德突然不顾一切地拚命要独立自主，他说：“老天爷，我不能到贝拿勒斯去。”

两天过去了，这两天里，贝德亚那德忙着做那两只小船。

他插上桅杆，拴上船帆，挂上一面小红旗，再安上舵和桨，齐全到连船夫和乘客也没有忘掉。就是在这个摩登时代，也很难找到一个会高傲到看不起这么一件礼物的孩子。当节日的前夜贝德亚那德把这两只小船给了两个孩子的时候，他们简直高兴得发疯。

听到孩子们笑嚷的声音，散达利跑进来了，一看到这些礼物，她就心头火起，一把抢过这玩意儿来丢到窗外去。

小的孩子开始失望地哭叫，他母亲打了他响响的一个耳光，说：“不要傻叫。”

大的孩子看到父亲难过的面容，忘记了自己的失望，装出快活的样子说：“不要紧的，父亲，明天我一起床就出去捡去。”

第二天贝德亚那德同意到贝拿勒斯去。他把孩子们抱在怀里，同他们亲吻道别，离家去了。

在贝拿勒斯的这所房子里是属于他妻子的叔叔的一个诉讼委托人的，也许就为这缘故，房价很贵。贝德亚那德买了下来，自己住进去。这房子就在河边上，河水冲击着墙脚。

在夜里，贝德亚那德开始有一种胆怯的感觉，拉起被单蒙着头也睡不着。夜深入静之际，他忽然惊恐地听到哪里有丁丁当当的声音。声音很小，却很清晰——仿佛是财神的司库在黄泉之下数着金币似的。

贝德亚那德恐惧起来了，恐惧里却掺和着好奇心和成功的希望。他用颤抖的手端起灯来从这屋走到那屋，整夜侦察这声音的来源，直到早晨到来，这声音才混杂在市嚣之中，听不见了。

第二天的半夜又听到这声音了，贝德亚那德就像一个沙漠中的旅客，只听见水响却不知响声从哪个方向来，他犹豫地不敢乱走一步，唯恐走错了路离泉水更远了。

许多天都在烦虑的状态中度过，直到他素日宁静自得的脸，起了憔悴的皱纹。他双目深陷，带着贪婪的神气，发着像中午烈日下沙漠地上灼热的沙子发出来的闪光。

最后，他在一个夜里想出了一条高见，他把所有的房门都上了锁，用铁橇敲击每间房子的地板。有一间小屋的地板下，发出了空洞的声音。他开始挖掘。当他挖好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从挖开的口子里望进去，贝德亚那德看到下面是一间小屋子，但里面是漆黑黑的，他不敢跳到这不可知的地方去。他把床铺放在洞口上，躺了下去。早晨来了。这一天，在白天也能听到这声音了。他念诵着杜尔伽的神号，把床从洞口拖开，流溅的水声和金属的丁当声变得更清晰了。他恐怖地从洞孔中望到黑暗里去，看到这屋里充满了流动的水，他用棍子探测了一下，发现它只有一两尺深。他拿着一盒火柴和一盏灯，不费劲地跳进这矮浅的屋里去。但是由于怕自己的希望会在一瞬间成为泡影，他的手颤抖起来，几乎点不上灯了。

差不多把整盒火柴都划尽了他才把灯点上。

灯光下他看见一只大铜罐拴在一条大铁链上。河水涌进的时候，这铁链不住地碰在墙上发出他所听到的金属的响声。

贝德亚那德急急地郯着水，向着铜罐走去，但发觉里面是空的。

他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双手把铜罐举起狂暴地摇着。他又把它倒过来，但也没有结果。他看到罐口破了，似乎从前是封住的，有人把它敲开了。

贝德亚那德开始在水里摸索。有件东西碰着他的手，拿起看时，却是一具头骨。他把它举到耳边，使劲地摇着，但这也是空的。他把它扔下了。

他看见这屋子靠水的那边墙壁破裂了，河水从缺口里进来，他准知道这一定是那位运气比他好的先来者把它打开的。

最后，失掉了一切的希望，他吁出一声长叹，这一声叹息似乎夹杂着无数从永远失败的地狱里发出的绝望的叹息。

他浑身涂满了污泥，爬到屋子里边去。这个充满着扰攘的人类的世界，对于他来说，像是一只破罐，拴在无意义的命运链子上。

再去收拾东西，买车票，上火车，回到家里，去跟他妻子拌嘴，去忍受那受气的日子，这一切对于他都仿佛是极端的不合理。他恨不得滚下水去，像倒塌的河岸滚到河流里一样。

但是他还是收拾了东西，买了车票，上了火车，在一个冬天的夜晚，回家了。

进门以后，他像一个昏迷的人似的呆坐在院子里，不敢走进屋里去。那个老女仆头一个看到了他，在她的惊叫之下，孩子们欢呼着跑来看他，然后他的妻就叫他。

贝德亚那德像从睡梦中惊起，他又回到原先的生活中来了。带着愁容和苦笑，他拉着一个孩子、抱着一个孩子进到屋里。灯刚刚点上，虽然天还没有黑，却是一个寒冷的夜晚，一切都安静得好像黑夜已经来到了。

贝德亚那德静默了一会，才用轻柔的声音问他的妻子：　　“你好么？”

他的妻子并不答理，只问他：“怎么样了？”

贝德亚那德没有说话，只拍着自己前额。这时候散达利的脸变得冷酷了。孩子们看到了不幸的阴影，悄悄地溜出去，跑到女仆那里求她给讲故事。

夜来到了，但是丈夫和妻子谁也没有说一句话。家里的整个气氛似乎和静默一同悸动着。散达利的嘴唇紧闭着，像守财奴的钱袋一样。她站了起来，撇下她的丈夫，慢慢地走进她的屋里，把门锁上了。贝德亚那德静默地站在门外，外面传来路过的更夫的呼声。疲倦的人世沉没在昏昏的睡梦之中了。

夜深的时候，大的孩子从梦中醒来，爬下床来走到廊上低声地叫：“父亲。”

但是他父亲不在那里。他又到他父母的紧闭的卧室门外，稍微提高一点声音叫“父亲”，但也没有回答。在恐怖中他又回到床上去。

第二天清早，那个女仆照例准备好主人的烟叶，但到处去找他，都找不见他了。

忆日本的女作家们

过去两年来，中国人民所深切关怀的、日本人民的反对日美“安全条约”斗争报道中，不断地出现着我所熟悉所知道的日本女作家们的名字。在她们的作品里，演讲里，朗诵诗里，我都能想象出她们站在演讲台上，走在示威游行的行列中，或是坐在案前，怒火如焚，走笔如飞的神情体态。这时候，我恨不能伸出手去隔着海洋紧紧地握住她们的双手，来表达出中国人民和我自己、对于她们所热烈参加的日本有史以来空前的人民群众的伟大斗争的无限的同情和敬意！

我终于在今年三月底的东京之行，得到了和她们重见和深谈的机会，这一段回忆，永远是那么强烈而温暖，它给我以快乐，也给我以鼓舞，我们的反对帝国主义保卫世界和平的队伍里，有这么多的日本的坚强的勇敢的妇女作家参加，对于作家自己，和日本民族以及世界人民都带来极其光明的前景！

在我执笔之顷，首先涌上我的脑海的，是三宅艳子，她是我到东京后所拜访的第一个女作家，虽然我们在飞机场和日本作家的欢迎会上，都已经见了面。我是在一九五八年塔什干的亚非作家会议上结识了她的，我们还一同参观访问了苏联乌兹别克共和国的撒马汗等城，但是这次重逢，她在我的意识中，已不只是一位优秀的评论家，而且是一位坚强的战士了。

这一天，东京下着春雪，门外寒气逼人，三宅艳子的客室里却是温暖如春，象征着主人待客的热情。她在挂着美丽的油画、生着熊熊的炉火的客室里，不住地忙着给我们端茶送果，还给我们介绍了另外一位女音乐家兼诗人，反对“安全条约”的积极参加者，由起繁子。我们谈的很热烈，也很拉杂，从亚非作家会议，到去年的反对“安全条约”的伟大斗争，谈到日本也谈到中国。她们都表示想到中国看看。尤其是三宅艳子，她走过欧洲不少地方，但是没有到过中国，她说：“在我们的反美爱国斗争中，每次得到中国人民和中国文化和作家团体给我们打来的支持鼓舞的电报，我总觉得我们是这样地亲近，我常想，我什么时候能到我们的战友家里去走走呢。”

亚非作家紧急会议开过之后，她陪我们游了琵琶湖，在湖边的石山寺里，在我们观赏盛开的八重樱的时候，她忽然从后面笑嘻嘻地拉我一把，拿出一张签来给我看，她说：“我是从来不抽签的，今天兴之所至，在这寺的大殿里抽了一张，你看是不是恰合了我的心愿？”我接过签来看时，上面是：“第九十番大吉”签词是秦川舟自归前途成好事应得贵人推我望着她的清秀的热情横溢的脸，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中日人民的传统友谊和今日的战斗友谊，是任何人为的力量所不能斩断的！从文字上来说，这张签，不必经过翻译，我们是都能了解的，从心情上来说，似乎连这一段文字都不必要了！

我们从外地访问回来，又在她家里吃了一顿丰美的晚餐。

这次的陪客里，除了由起繁子之外，还有池田幸子，这是一位健硕坦爽，经常到东京和大阪的贫民窟里体验生活的女作家。她滔滔不绝地给我们谈东京贫民住地的悲惨情况：那里的失业的贫民有一万人左右，通常是八个人睡在六张席的小屋里，拥挤污秽，贫病交逼。那里的警察也特别多！去年那里的贫民曾为反对“加强警察”而自发的聚众捣毁了警察署。

她愤慨地说：“政府就是这样地只顾加强镇压，而不关心改善生活的，叫他们怎么活得下去！”

三宅艳子一面忙着给我们烧着香气喷溢的牛肉，一面静静的微笑地听着，有时也参加一两句。这位外貌沉静腼腆，内心火热的女作家，也可以从她酒量上看得出来，她款待我们的醇美的青梅酒，是她自己酿制的。在我们辞别会上，女作家里面，只有她能够把我们强洌的茅台酒，一口饮干！

深尾须磨子，是我十五年前的旧交，首次见面，她就送给我一朵鲜红的玫瑰。在亚非作家会议的妇女代表和日本保卫人权妇女团体的座谈会上，我又见到了她。她跑过来和我紧紧地握手。我告诉她，她在去年六月十九日午夜大雨中，对三万包围国会的示威群众所朗诵的那首长诗里面的：　　现在下的雨

好似正为日本的命运忧伤着。

但是，只要我们坚持这正义的斗争祖国就不会灭亡！

坚持下去吧，坚持到最后！

只要我们保持这样的力量，帝国主义的墙壁就会被我们击碎。

使我受到怎样的感动的时候，她眼里闪出欢喜激动的光。

她跪坐在我的垫子后面，紧紧捏住我的肩膀，说：“谢谢你，谢谢中国人民！我们知道我们的斗争，不是孤立的。我有勇气！我又正在写一首长诗，是准备在另外的集会上朗诵的。以后寄给你看……”说着又匆匆地回到她的座位上去了。

她在座上发言了。她的眼光是那样的严峻，那样地激烈，她用最清朗热情的声音说：“我已经参加了以工人为中心的爱国反美运动，作为文化工作者，我已经把我的一切、我的生命，交给这个运动，我要坚持到底，决不向困难低头！”这声音至今还在我耳中回旋激荡，我相信，只要日本的文艺工作者和日本人民一起“坚持这正义的斗争”，最后胜利是一定属于他们的。

在离开日本的前两天，我们拜访了七十七岁的前辈女作家，野上弥生子。一九五七年她到我国延安访问的时候，我们曾在北京见过面，她还到我家里吃过茶。听说她近来身体不大好，会议期间一直没有见到她。

她住在东京郊区成城的一条幽静的街上，我们进入树木成荫的庭院，在房门口敲起挂着的小钟。主人从客室里出来，紧紧拉着我的手，逼近地端详我的脸，喜笑地说：“欢迎你！

我的眼睛不好，三步外就看不见人。劳你远道而来，我真是不过意！”她的声音是那么清朗，我就想到仅仅是去年五月十七日，她在要求废除“安全条约”和岸内阁总辞职的国民集会上，还登上讲台，慷慨地宣称：“我是以无法抑制的兴奋的心情来参加大会的，我想提一张请愿书来表达我这种心情。我也能够和各位年轻的同胞一起走到大会去。”这位已有五十余年写作历史的老作家，就是以无比坚强的意志，来战胜她的病弱的身躯的！

她以家人般亲切的情意，和我们款款地谈着文学创作问题。她恳切地说：“我以为中国应当有几个描写万里长征的电影，好让青年人知道革命缔造的艰难。年轻人需要教育，他们决不可忘掉过去……人家批评中国文学作品政治意味太浓厚，我就不同意。依我看，文学和政治是分不开的。在教育青年的意义上，日本作家应当向中国作家学习。”

提到她到延安的访问，她立刻欢悦了起来，她感谢中国主人对她从北京到延安一段旅程的无微不至的照顾与款待，她抑制不住延安的印象对于她的启发和激动。她给我们看了她在延安在毛主席住过的窑洞口和其他各处所摄的照片。她还极其殷勤地说：“下次中国作家来了，一定要分住在日本朋友的家里。我现在一个人住着很寂寞——我的儿媳住在我对面的房子里，我真想把你留下同住些时，你的家人会不会同意呢？”当我笑着回答还是她再到中国去住些时更好的时候，她爽朗地笑了：“我对中国有着极其深厚的感情，在我健在的日月里，一定要重访中国的。”

老作家的精力是惊人的，她的眼力不好，但每天还坚持写作三小时。她现在正在写着丰臣秀吉时代茶道名人千利休的事迹。我们一面用茶点，一面畅谈，时间已经近午，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告辞了出来，她也恋恋不舍地扶着儿媳一直送到大门以外。她微笑着说：“告诉惦记我的中国老朋友们，我是病弱地活着，但是我会坚持下去的。”

这里，我应该提到一位精于活跃的女作家松冈洋子。我没有去拜访她，我同她说过：“我没有法子到你家去拜访，因为你整天呆在亚非作家紧急会议的办公室里！”她也爽朗地大笑起来。她是去年来我国的日本文学家代表团之一员，去年在中国，今年在日本，我们混得很熟。在我们谈得很热烈的时候，我常常不知不觉地同她讲中国话，我自己好笑，她也好笑，但都觉得这是一种衷心亲切的表现。她就像我们的家人姐妹，常常在深夜或是清晨来到我们的住处，谈些会务也谈些思想问题。她说：“在中国，我学到许多极好的名词，比方说‘反面教员’……”在我们离开东京之前，她终于约我到她家里去，我会到她的母亲，她的姐妹。我们谈到东京会议对于日本作家的良好影响，谈到将来的工作，同时也敦劝她在紧张的工作中要注意休息，她的一家人还为此而感谢我们，我们度过了一个极其温暖的夜晚。在我们动身回国的时候，在羽田机场上，我握着她的手，问：“在中国有什么事情可以让我替你效劳的？”她立刻说：“没有别的，请你给我寄一本英译的毛主席著作《矛盾论》，我想好好地学习一下。”这位优秀的评论家，是在多么严肃地考虑问题呵！

芦田高子，是我们在金泽会到的一位写短歌的女诗人。其实我在内滩农民对美军打靶场斗争的明信片后面，早已看到她写的短歌和她的名字了。这位健硕爽朗，热情洋溢的诗人，陪我们到内滩去访问，一路上给我们介绍内滩妇女斗争的英勇事迹，谈得滔滔不绝。她是金泽人，内滩人民特别是妇女们的反美爱国的斗争，使她受了极大的感动，她一直和他们在一起，以她的短歌像匕首一般地做她自己斗争的武器，支持鼓舞着斗争的群众。我们离开金泽的前夕，她主持一个业余作家的座谈会，同我们谈文学创作问题直到深夜，第二天还到车站来送行。我们紧紧地握手不舍，从她热烘烘的，不断地写短歌的右手里，我感到英勇的内滩人民的力量。

我所会到的日本女作家，还有好几位，在亚非作家紧急会议上见到的有工人出身的女诗人松田解子；我的老朋友佐多稻子；《火凤凰》的作者中本高子，以后在东京、在镰仓我们还有过几次很深切的谈话；《二十四只眼睛》的作者壶井荣，久病初愈，也终于来到了我们离开日本之前的辞别会。我们中间的谈话都是兴奋而热烈的，我对于日本作家坚强地参加日本人民反美爱国的斗争，表示衷心的敬佩。她们对于中国人民和作家对于日本人民斗争的同情和支持，表示无限的感谢。谈到深切的地方，彼此眼里都有泪痕，但是我们的眼泪是乐观的，快乐的眼泪，敌忾同仇的战斗友谊，使我们的手握得更紧了！

年轻的作家有吉佐和子，是我们在开会前夕的欢迎酒会上就见到的。她一直以最恳挚的态度，表示想到中国来看看。

日本人民反对“安全条约”斗争的时候，她正在美国，但是她说就在那时候引起了她的爱国的民族的激感。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我们在镰仓的一所幽静的别墅里的五小时的谈话。巨扇的玻璃门外下着很大的春雨，落花满地，浓绿的枝叶上滴沥着沉重的雨声……她谈到她的短篇小说《半醉》——是描写原子弹受害者的故事的——的时候，她的眼泪涌上来了。她说：“美国人尽管在广岛盖了许多房子，也抹不掉日本人民心上的创痕，日本人民是永远忘不了这件事的！”

这篇文章应该结束了，我心里的话和忆起的事实都是写不完的。在一片兴奋温暖的回忆之中，我想起了我的老朋友三岛一先生的话，在我们建国十周年庆祝的第二天，他邀我到北京饭店去喝茶，他笑着说：“你们中国放焰火的法子和日本不一样，是一排一排地放的，照耀得大地通明！我脑中的光明的印象，强烈得使我睡不着觉！”日本的女作家们，对于我，也像一排一排地放上天去的焰火。在我脑中留下的印象是那么灿烂，那么多彩，她们在作品中所放出的光芒，就是她们从和人民结合中所取得的火雨般的压抑不住的力量。

我们的战斗友谊是永存的！

隔着盈盈一水的东海，我再度向她们致敬！一九六一年五月十五日，北京。

樱花赞

樱花是日本的骄傲。到日本去的人，未到之前，首先要想起樱花；到了之后，首先要谈到樱花。你若是在夏秋之间到达的，日本朋友们会很惋惜地说：“你错过了樱花季节了！”

你若是冬天到达的，他们会挽留你说：“多呆些日子，等看过樱花再走吧！”总而言之，樱花和“瑞雪灵峰”的富士山一样，成了日本的象征。

我看樱花，往少里说，也有几十次了。在东京的青山墓地看，上野公园看，千鸟渊看……；在京都看，奈良看……；雨里看，雾中看，月下看……日本到处都有樱花，有的是几百棵花树拥在一起，有的是一两棵花树在路旁水边悄然独立。

春天在日本就是沉浸在弥漫的樱花气息里！

我的日本朋友告诉我，樱花一共有三百多种，最多的是山樱、吉野樱和八重樱。山樱和吉野樱不像桃花那样地白中透红，也不像梨花那样地白中透绿，它是莲灰色的。八重樱就丰满红润一些，近乎北京城里春天的海棠。此外还有浅黄色的郁金樱，花枝低垂的枝垂樱，“春分”时节最早开花的彼岸樱，花瓣多到三百余片的菊樱……掩映重迭、争妍斗艳。清代诗人黄遵宪的樱花歌中有：………………墨江泼绿水微波万花掩映江之沱倾城看花奈花何人人同唱樱花歌………………花光照海影如潮游侠聚作萃渊薮………………十日之游举国狂岁岁欢虞朝复暮………………这首歌写尽了日本人春天看樱花的举国若狂的胜况。“十日之游”是短促的，连阴之后，春阳暴暖，樱花就漫山遍地的开了起来，一阵风雨，就又迅速地凋谢了，漫山遍地又是一片落英！日本的文人因此写出许多“人生短促”的凄凉感喟的诗歌，据说樱花的特点也在“早开早落”上面。

也许因为我是个中国人，对于樱花的联想，不是那么灰黯。虽然我在一九四七年的春天，在东京的青山墓地第一次看樱花的时候，墓地里尽是些阴郁的低头扫墓的人，间以喝多了酒引吭悲歌的醉客，当我穿过圆穹似的莲灰色的繁花覆盖的甬道的时候，也曾使我起了一阵低沉的感觉。

今年春天我到日本，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我到处都看了樱花，在东京，大阪，京都，箱根，镰仓……但是四月十三日我在金泽萝香山上所看到的樱花，却是我所看过的最璀璨、最庄严的华光四射的樱花！

四月十二日，下着大雨，我们到离金泽市不远的内滩渔村去访问。路上偶然听说明天是金泽市出租汽车公司工人罢工的日子。金泽市有十二家出租汽车公司，有汽车二百五十辆，雇用着几百名的司机和工人。他们为了生活的压迫，要求增加工资，已经进行过五次罢工了，还没有达到目的，明天的罢工将是第六次。

那个下午，我们在大雨的海滩上和内滩农民的家里，听到了许多工农群众为反对美军侵占农田作打靶场，奋起斗争终于胜利的种种可泣可歌的事迹。晚上又参加了一个情况热烈的群众欢迎大会，大家都兴奋得睡不好觉，第二天早起，匆匆地整装出发，我根本就把今天汽车司机罢工的事情，忘在九霄云外了。

早晨八点四十分，我们从旅馆出来，十一辆汽车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我们分别上了车，徐徐地沿着山路，曲折而下。天气晴明，和煦的东风吹着，灿烂的阳光晃着我们的眼睛……这时我才忽然想起，今天不是汽车司机们罢工的日子么？

他们罢工的时间不是从早晨八时开始么？为着送我们上车，不是耽误了他们的罢工时刻么？我连忙向前面和司机同坐的日本朋友询问究竟。日本朋友回过头来微微地笑说：“为着要送中国作家代表团上车站，他们昨夜开个紧急会议，决定把罢工时间改为从早晨九点开始了！”我正激动着要说一两句道谢的话的时候，那位端详稳静、目光注视着前面的司机，稍稍地侧着头，谦和地说：“促进日中人民的友谊，也是斗争的一部分呵！”

我的心猛然地跳了一下，像点着的焰火一样，从心灵深处喷出了感激的漫天灿烂的火花……清晨的山路上，没有别的车辆，只有我们这十一辆汽车，沙沙地飞驰。这时我忽然看到，山路的两旁，簇拥着雨后盛开的几百树几千树的樱花！这樱花，一堆堆，一层层，好像云海似地，在朝阳下绯红万顷，溢彩流光。当曲折的山路被这无边的花云遮盖了的时候，我们就像坐在十一只首尾相接的轻舟之中，凌驾着骀荡的东风，两舷溅起哗哗的花浪，迅捷地向着初升的太阳前进！

下了山，到了市中心，街上仍没有看到其他的行驶的车辆，只看到街旁许多的汽车行里，大门敞开着，门内排列着大小的汽车，门口插着大面的红旗，汽车工人们整齐地站在门边，微笑着目送我们这一行车辆走过。

到了车站，我们下了车，以满腔沸腾的热情紧紧地握着司机们的手，感谢他们对我们的帮助，并祝他们斗争的胜利。

热烈的惜别场面过去了，火车开了好久，窗前拂过的是连绵的雪山和奔流的春水，但是我的眼前仍旧辉映着这一片我所从未见过的奇丽的樱花！

我回过头来，问着同行的日本朋友：“樱花不消说是美丽的，但是从日本人看来，到底樱花美在哪里？”他搔了搔头，笑着说：“世界上没有不美的花朵……至于对某一种花的喜爱，却是由于各人心中的感触。日本文人从美而易落的樱花里，感到人生的短暂，武士们就联想到捐躯的壮烈。至于一般人民，他们喜欢樱花，就是因为它在凄厉的冬天之后，首先给人民带来了兴奋喜乐的春天的消息。在日本，樱花就是多！山上、水边、街旁、院里，到处都是。积雪还没有消融，冬服还没有去身，幽暗的房间里还是春寒料峭，只要远远地一丝东风吹来，天上露出了阳光，这樱花就漫山遍地的开起！

不管是山樱也好，吉野樱也好，八重樱也好……向它旁边的日本三岛上的人民，报告了春天的振奋蓬勃的消息。”

这番话，给我讲明了两个道理。一个是：樱花开遍了蓬莱三岛，是日本人民自己的花，它永远给日本人民以春天的兴奋与鼓舞；一个是：看花人的心理活动，形成了对于某些花卉的特别喜爱。金泽的樱花，并不比别处的更加美丽。汽车司机的一句深切动人的、表达日本劳动人民对于中国人民的深厚友谊的话，使得我眼中的金泽的漫山遍地的樱花，幻成一片中日人民友谊的花的云海，让友谊的轻舟，激箭似地，向着灿烂的朝阳前进！

深夜回忆，暖意盈怀，欣然提笔作樱花赞。

一九六一年五月十八日夜。

赞》。）

谈虎

年轻的爸爸妈妈带明明去看电影，这是一本美术动画片，叫做《一只鞋》。影片里先出来一对十分慈蔼可爱的老公公、老婆婆。老婆婆上山去替人家接生，人家请她吃一点酒，她吃醉了，就在溪水旁边睡着。这时出来一只金彩斑斓的老虎，一直走到老婆婆的身边……明明着急起来了，他连忙拉着妈妈的袖子，脸挨脸地轻轻地问：“妈妈，这只老虎是好人还是坏人？”妈妈也轻轻地说：“这只老虎是好人，它是来请这位老婆婆去给母老虎接生的。”明明又悄悄地问：“老虎不是会吃人的吗？”这时爸爸参加进来了，他说：“对的，老虎的本质是不会变的，它总是要吃人！”明明问：“那么这只老虎为什么不吃这位老婆婆呢？”妈妈说：“这里故事里的老虎，不是真老虎。你不是听过许多动物故事吗？故事里的动物都和人一样，会唱歌，会说话，也有好人，也有坏人……”明明听说这老虎是故事里的，就仿佛很满意了，他立刻专心致志地凝望着银幕，让这动人的情节，把他带进一段生动有趣的故事里去。

看完电影回来，明明睡下以后，爸爸和妈妈端两个小凳子，坐到门口看月闲谈的街访中间，把这问题又提起了。爸爸搔着头，很严肃地说：“我总认为这个电影，对孩子有害无益！给孩子灌输一种老虎是好人，不是可怕可恨而是可亲可爱的思想，是十分不好的。”

妈妈笑说：“明明虽然喜欢这故事里的老虎——因为它惩罚了坏官，救了老百姓，但是我相信下次他到动物园去的时候，不会把手伸进老虎栏里去！真老虎到底是真老虎，孩子心里是清楚的。”

爸爸坚持说：“无论如何，把老虎作为一个正面人物，总是不好，我对于老虎的印象，实在不佳……”

这时候，围坐在门口看月的人们，也热烈地参加讨论了。

一位老人的声音说：“这故事不是新编的。我们的旧书旧戏里面，好的老虎多着呢。旧社会里的劳动人民，在残暴的统治阶级压迫之下，真是‘有冤无处伸’。孔子不是还说过，‘苛政猛于虎’吗？那就是说暴虐的官府，比老虎还要可怕可恨。当劳动人民在冤愤之极的时候，还会幻想让这个威猛的、连贪官污吏、土豪劣绅都管不了逮不住的老虎，来替他们伸冤报仇，于是旧书旧戏里就创造了许多的治坏人帮好人的‘义虎’，这只是反映旧社会里受压迫的人民的报仇雪恨的愿望……”

一位老太太的声音说：“还有，在老故事里，老虎给人的印象，就和豺狼不一样，多半是好的。我们小时候，戴老虎帽，穿老虎鞋，到了端阳节那天，衣襟上还挂上一只彩绳缠的小老虎，我们的额上还用雄黄酒画上‘王’字，自己也当了老虎了呢。我记得我们小时候，大人们在庙会小摊上，给我买了一只布老虎，我们白天抱着玩，晚上枕着睡，可是我们山区里的孩子，也没有因为同布老虎混得那么亲密，对真老虎就失去警惕！”

又一个声音说，“老虎在中国传统的说法里，还代表勇猛、英武、无畏。我们称勇健矫捷的军人为‘虎将’。乒乓小将庄则栋不就被称为‘小老虎’吗？‘虎虎有生气’的青年人，是大家所喜爱的。还有，我们这院子里叫‘小虎’的孩子也有一两个呵！”

一个孩子笑起来了：“我们的《中国少年报》上，还有‘小虎子’的连环画呢！”

那位爸爸显然不服，他摇着头说，“你们把问题扯得太远了！”

另一位年轻人爽朗地接过话题来：“依我看，这问题不大。

首先，你爱人说得很好，小孩子会把故事里的老虎和真老虎分得清清楚楚的，他们不会因为故事里有好老虎，就去亲近真老虎。刚才×老先生也说过，这故事是古老的，它反映了旧社会劳动人民的幻想和愿望的历史现实，我们不能简单化地就把它取消了。而且我相信，在新编的儿童读物里，也不会把老虎写成正面人物，请它来替人报仇雪恨，因为新社会里有的是好人，就不需要好老虎了。还有，如果你老兄这样地讨厌老虎，我们那个小虎也得快改名字了……”

大家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一九六一年五月三十日夜书所闻。

一寸法师

在日本旅行的时候，常常会听到一些民间故事。在游览的大汽车里，总有一位女向导员，她指点着窗外的风景，告诉你这是什么山，什么水，什么桥，什么村，同时也给你讲些和这山、水、桥、村有关的故事，并唱些和这故事有关的民歌。

但是这一段特别有趣、特别动人的关于一寸法师的故事，却是我自己在琵琶湖边、石山寺的大黑天神殿里发现的！在神殿的阶下小摊上，摆着许多小小的纪念品，其中一种是只有一寸长的小木槌，把槌柄拔出，可以从槌身里面倒出米粒大小、纸片般薄的两个小金像来。这两个小金像，一个是僧家打扮，手里拿着一把槌子，一个是裙帔飘扬的宫妆美人。问起来知道是一寸法师的故事。因为这小木槌太小巧可爱了，我就买了一个，在下山的路上，便请同行的日本朋友，给我讲一寸法师的故事。

他笑说：这故事和其他的民间故事一样，有好几种说法。

我所听到的是：一寸法师是古代日本津国难波地方农民家的孩子，他的父母到了四十岁还没有儿女，就到神庙里去祈求，回来母亲就怀了孕，等到孩子生下来，身长却只有一寸。但是他的父母仍是珍宝般地把他养活起来，因为孩子是在神前求来的，就给他起名叫一寸法师。一寸法师长到了十二三岁，身材仍不见长，父母就忧虑起来了。一寸法师是个很孝顺又有志气的孩子，就毅然地对父母说：“让我自己出去闯一个天下吧，天地之大，还怕没有我生存的地方？”于是他从流着眼泪的父母手里接过了一只船形的酒杯，一双筷子，一把套在麦秆鞘里的小针刀，就向他们道别了。

一寸法师把那柄针刀挂在腰间，登上酒杯船，拿两只筷子作了桨，一直往京都划去。他到了京都的清水寺前，一直上门来求见方丈。方丈出来接见的时候，看见他从看门人的木屐底下走了出来，大大地吃了一惊！但是看他身材虽小，却是气宇轩昂，谈吐不凡，方丈十分喜爱，把他留下，让他在大殿里做些杂务。

有一天，有一位公主来到寺里烧香，引动了一个妖魔，想把公主抢走。妖魔来的时候，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公主的侍从人员和庙中僧众都吓得四散奔逃。正当妖魔向公主伸出巨爪的时候，一寸法师从殿角钻出来了！他奋不顾身地拔出针刀向着妖魔刺去。妖魔看见一寸法师是那么渺小，他呵呵大笑着把一寸法师一把抓起吞在肚里。一寸法师沉着地滚到他心脏深处，举起针刀，向妖魔的五脏六腑乱刺起来。痛得那妖魔狂嗥着把一寸法师呕了出来，拚命奔逃，把手里的木槌也忘下了。公主惊魂初定，伸手去拾起木槌的时候，发现她的救命恩人一寸法师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那里。公主是多么感激而且喜爱这个一寸长的少年呵！她俯下身去含羞而恳挚地说，“你从妖魔手里救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让我们成为夫妇吧！”一寸法师羞得满面通红，说，“公主，我救你也不是因为我要跟你结婚……而且，我长得这么细小，怎能作你的丈夫，你还是回宫去吧。”说着回身便走，公主伸手去挽留他时，手里的木槌掉在地下，在这魔槌的声响之中，一寸法师的身材便长了好几寸。公主惊喜地把魔槌连敲了几下，一寸法师便长得和平常人一样高了。这故事的结局，不消说，是一寸法师和公主结了婚，快快乐乐地过日子。

有一位朋友说：这段故事既是有趣又很动人。一寸长的小人儿，是儿童们所喜爱的形象，而且这小人儿又是这样奋不顾身地敢以一寸之躯来同妖魔斗争，这种舍己为人的高尚品质，也会引起儿童的尊敬。若把它用文学的手笔好好加工起来，一定会成为一段很好的童话。

在我一面听着这故事一面走下山去的时候，我心里所想的却不是写童话，而是回忆我在行前所看到的一本书：《不怕鬼的故事》。那本书里的故事都是反映我国古代人民的大无畏的精神的。我觉得一寸法师的故事，也反映了日本古代人民的大无畏的精神！从故事里的力量对比来看，一寸法师只有普通人千百分之一的大小，而妖魔比飘忽阴森的鬼魂却更是神通广大。一寸法师在间不容发之顷，挺身而出，却又能利用自己身材细小的优点，机智地钻到妖魔的心里，用针刀去刺他的脏腑，终于击败了强敌，得到了木槌，也得到幸福。我相信日本人民是可以从这故事里得到加强反美爱国斗争的信心的作用的。

回到东京去，我们住进一家很幽雅的日本式旅馆——福田家。当我走进我的屋子的时候，抬头，便看见在“床之间”里挂的一幅画，这画是一张条幅，上面是个“福”字，下面就是和我从石山寺买回来的一样形状的木槌！“床之间”本是一种神龛，它的地位等于我们旧家庭里中堂上摆的供桌，日本人总在“床之间”里虔诚地挂起一幅好画，前面再摆上一瓶鲜花。这幅画把“福”字和木槌画在一起，而且供奉在“床之间”里面，足见日本人民是相信只有战胜妖魔才能得到幸福的。我一面放下行囊，脱下大衣，一面喜悦地微笑了起来。

赞》。）

中野绿子和小慧

小慧从门外进来了，我听到她轻悄的脚步声，在我椅子后面停住了。她在看我书桌上摆的那些小玩意儿呢，我只忙着翻看这一个多月来积压的信件，顾不到同她说话。

我感觉到她又渐渐地挪近书桌旁边来了，她看我仍在低头看信，忍不住轻轻地叫了一声“姑姑，这个娃娃是日本带回来的吧？她叫什么名字？”

小慧和我，都爱给娃娃起名字。我们两个人常常商量着给她的布娃娃、泥人，和我屋里的挂像、塑像、雕像起个和它们形象和“国籍”相符的名字；比如说，她的布娃娃有的叫“超美”，有的叫“铜锤”，我的一幅印度画像就叫“齐德拉”……等等。这个新来的、引起小慧注意的日本人形，身上穿着绿色丝绸的和服，一条宽宽的银红色的腰带，在背后打上一个又大又好看的花结，手里抱着一个皮包，侧着头，大眼睛，小嘴，身段十分苗条……我仍旧看着信，一面笑着说，“她叫中野绿子——因为她是一位姓中野的日本朋友送给我的，她又穿着一身绿衣服。你说她好看吗？”

小慧也笑着上前，把这人形拿在手里，忽然很严肃地说：“中野绿子是个混血儿，您看她这一头的黄头发！”

小慧真有一对慧眼！我抬起头看时，中野绿子果然是一头的黄发，我一直就没有注意到！

我说：“真的……”

小慧仿佛心不在焉地翻弄着中野绿子的衣服，过了一会儿，她看着我说：“姑姑，您去看了您从前在日本时候，在神社院子里玩儿的那几个混血儿了吗？我记得您说过她们比我还大一两岁，现在该有十三四岁了吧？”

我放下了手里的信，说：“没有去看，我们的时间不够……”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忽然感到惭愧。

小慧微笑着叹息了一声：“那很可惜！我记得您对我说过去年日本人民的‘反对日美安全条约’运动，也有小学生们参加了，这里面一定会有她们，您说是不是？”

我说：“可能会有……一定会有……”

小慧把中野绿子抱在怀里，侧着左颊偎着她的黄头发，一面说，“自从那一次您带我去看《混血儿》的电影——那已经有好几年了吧？我心里总是惦着他们，总想多知道些他们的事情。我想，在那些受苦的日本人里面，他们是最苦的了，因此，他们也会最恨美帝国主义，因此……”

我说：“因此，他们也会最坚决地斗争！”

小慧不住地点头，“对了，他们一定会最坚决地斗争，还有我……我们一定坚决地支持他们，直到打倒美帝国主义，直到……”她笑着望着我。

我伸出手臂把她和中野绿子一齐抱在怀里：“直到全人类都过着自由幸福生活的日子！”

多么可爱的接班人！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我们伟大的领袖对我们这样说过了。

我们有志气也有信心把这世界整顿得无限的美好，我们有决心也有力量来战胜目前的困难，只因为有你们和我们在一起！

这时，亚非作家会议常设委员会东京紧急会议上几位代表的致词，在我耳中鸣响起来了！

喀麦隆代表穆米埃夫人说：“这一天来得早或迟，要看各位的努力。祝你们的工作，能使我们的子女看到这一天的到来。”

大会主席石川达三说：“我们这个伟大的愿望，五年、七年内也许不能实现。但是，在二十年、三十年后一定会实现。

我们愿望与意志，有我们的孩子来继承，还有我们的孩子的孩子来继承。”

接班人！让我们把这责任担当起来吧！

赞》。）

《喜事盈门》给我的喜悦

有一个多月没有看到国内的文艺作品了，当我坐在书桌旁边，一本又一本地翻阅着堆积着的各种文艺刊物的时候，心中感着无限的期待与兴奋。

在看完《文艺报》一九六一年第六期上的《题材问题》的专论以后，恰好就读到《北京文艺》一九六一年四月号上费枝写的短篇小说《喜事盈门》，不由得满心高兴！我觉得这篇小说写得很好，恰恰证明了《文艺报》这篇专论所提的：“创作题材多样化，有利于反映世界的多样性，反映无限丰富的伟大现实；有利于满足人民群众精神生活上的多方面的需要，用无限丰富的现实图画帮助读者认识生活的真理。”

这篇小说开头第一句就是“公社干部全下村去了”。于是作者在“大办农业”的锣鼓喧天全班上阵之中，挑出公社静静的大院里的一间屋子，让精明强干的民政干事小包来处理一件“人民内部矛盾”的离婚案子。小包对于自己的工作，是十分重视的，他说：“别小看这些琐碎的家庭纠纷，往往因为家务处理不好，直接间接影响到生产。再说，新的家庭关系也是一点一滴培养起来的，咱们有责任呐……”围绕着这个主题，故事的发展和矛盾的解决，不蔓不枝，丝丝入扣地描写了下去；在简洁而有力的叙述之中，不但指出了矛盾，突出了人物性格，也深入浅出地烘托了许多新社会里人民精神面貌的变化。崔库是在旧社会受过气的心眼窄狭的农民，当初要娶范月英的时候，使了一百块大洋，卖了地，欠了债，因此他总是债主子似的，拿打老婆来出气。解放后，日子好过了，新社会也不兴打老婆了，只是在公社化以后，范月英把自己参加劳动得来的工资，在银行里另存了户头，说话也“得理不让人”了，他就又抡起拳头打她一次，这下让范月英给告下来了，提出还他一百块钱，坚决和他打离婚。在丈夫服罪，妻子数说的时候，小包用心地听着，他听出范月英的心灵深处不但要求丈夫不打她，还要求丈夫尊重体贴她，要求新的夫妻关系，新的家庭感情。这时一对年轻人来登记结婚了，这一对也都是劳动的好手，男的憨厚些，女的精明些，但是时代不同了，对于处理问题的观点方法也不同了。他们没有一点封建残余，只是同心协力欢欢喜喜地向前走。小包策略地通过同这一对青年的问答，感动教育了那一对站在旁边默然听着的中年夫妻。结果是：他们眼睛里流露出柔和的情意，怨怒和忧愁都消散了，他们仿佛初次意识到他们多年来同甘共苦的生活情意，意识到在今天新社会里他们家庭新的关系开始了。小包把这一对生产积极的社员，送出门口，送上大路，还叮咛着：“快赶路吧，腿脚可要加快呀！”这时候，被这篇生动紧张的故事所吸引着的读者，也会和消除了矛盾的夫妻一同心情舒畅地走上社会主义建设的大道！

这篇小说里有许多把故事前前后后像网纲似地孔孔穿起的画龙点睛的句子，都使知道些创作甘苦的人，发出赞赏的会心的微笑。读者能够去细心寻味，也是学习写作之一法。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１９６１年６月２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　　小札》。）

《海市》打动了我的心

我很喜欢读杨朔的散文，他在我所爱读的现代作家中，有他独具的风格。昨夜枕上忆起司空图《诗品》中几个断句，我想假如刘白羽的散文像“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的话，那么杨朔的散文就是“落花无言，人淡如菊”了。

我喜欢杨朔的散文，有几个原因，一个是：他所抒写的东西，有些是我所熟悉所热爱的，比如说，渤海湾的山水人物。看到关于这些的描写，往往使我心魂颤动！这些东西是常常在我的心头，而没有到得我的笔下，原因是解放后我还没有到渤海湾去过。但是假如我去过了，能不能写得这样好呢？

海腥气，听见路两边飞进车来的那种极亲切的乡音，我的心激荡得好像要溶化似的，又软又热……——《蓬莱仙境》　　链子，横在渤海湾里……。

说起野花，也是海岛上的特色。春天有野迎春；……到冬天，草黄了，花也完了，天上却散下花来，于是满山就铺上一层耀眼的雪花。——《海市》《海市》里几篇描写作者故乡——山东蓬莱——的景物，就是这样的道地、亲切、引人入胜。只有在那“海水碧蓝碧蓝的，蓝得人心醉”的地方，度过孤寂的童年的人，才会深刻地感到那文章真切得就像听家人骨肉的闲话家常一样，而在这几篇散文里，关于沿海人民的家常，读来又是如何的沉痛！

字。死人呢，早埋到汪洋大海里去了……你想这捕鱼的人，一年到头漂在海上，说声变天，大风大浪，有一百个命也得送进去。……一刮大风，妇女孩子都上了山头，烧香磕头，各人都望着自己亲人的船，哭啊叫的，凄惨极啦——别说还有船主那把杀人不见血的刀逼在你的后脖颈子上。

这一段话，把我唤回到半世纪以前去：这一天的傍晚，照旧是白帆点点，像一簇飞蛾似地，渐渐地消失在地平线以外，我每天看到的渔舟都出海去了。夜半起了大风，挟着暴雨，把长着密叶的巨枝，压得在铁纱窗上扫来扫去，簌簌作响，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就像敲竹一般！第二天起来，仍是风狂雨骤，满院子都是落叶断枝。急忙上楼看时，海上是白浪滔天……海边上那座小小的门上贴着“群生被泽，四海安澜”的龙王庙，不断的有哭哭啼啼的妇女们出来进去。过了几天，几乎整个村里人家的门上都糊上白纸，那一夜翻了有一二百只的渔船！不久以后，我在海边玩耍，看见退潮的沙滩上有个头颅骨，一只小小的螃蟹，在雪白空洞的眼眶间出入……那一两个月中，我们一家人都吃不下鱼鲜去！

“行船走水三分命”，从前的渔人的命运就是这么悲惨的！

那些“船主的杀人不见血的刀逼在后脖颈子上”的、我所不知道的剥削压迫的事实，就更不知有多少了。当我读到《蓬莱仙境》和《海市》这两篇，写着沿海人民在党的领导下，终于把命运抓到自己的手里，把活地狱变成海上仙山的时候，我如何能不从心底涌上无边喜悦？

文章里写到海边上的一场：渔民怎样捞虾，怎样下网，怎样铲鲍鱼，以及朝霞似的桃花，雪团似的海鸟……都引起我的数不尽的回忆，真是不胜神往，甚至有些字，像“海沿”，“地场”，若是用山东口音念出来，都是熟悉得使人心软心热的字眼！“海沿”就是海边，“地场”就是地方，但是我不曾听到这些，已经有好多年了呵！

《海市》里还有些文章，是作者在外国的经历，这些地方有我去过的，也有我没有去过的。据我自己的经验，这种文章，是不容易写得好的。你到了一个不熟悉的地方，想到这地方的“过去”，看到这地方的“现在”，推想到这地方的“将来”，真是感想纷起。在你同当地人民接触的时候，作为一个从新中国去的人，总会受到十分温暖诚挚的款待，人家也是把中国的过去，现在，将来，都安放在你的身上的。这时候，写得太一般了，像“红旗如海，旗帜如林”，“紧紧的握手，热烈的拥抱”等等，不但读者看过不留印象，自己也总觉得词不达意，言之无物！所以，要能抓住一个突出的现象，来描写异国人民的思想感情，就全凭作家的选择和技巧。

我喜欢杨朔散文的另一个原因，就在这里！在《埃及灯》里面，作者就选择一位姓名都不知道的“耳朵上摇着两只金色大耳环”的女舞蹈家，来代表埃及，她送给作者一盏小埃及灯，于是在作者参加北京人民支援埃及示威游行时，他眼前出现了：……我看见的那对大耳环不是孤孤零零的，而是夹在奔跑着的人流里边；每人拿的也不是一盏小灯，而是千千万万闪亮的火把。…………我愿意把我的生命化做一支小小的蜡烛，插在埃及灯上，只要能发出萤火虫尾巴那么点大的光亮，照亮你们比金子还要可贵的心，就算尽了我应尽的友谊。

还有在《金字塔夜月》里，作者把埃及人民保卫塞得港的可泣可歌的一段历史，在金字塔的月影下，由一位老看守勇敢简洁地说了出来：着咽口唾沫说：“我儿子不再守卫这个，他守卫祖国去了。”

黑胖子对着我的耳朵悄悄说：“别再问他这个。他儿子已经在塞得港的战斗里牺牲了，他也知道，可是他从来不肯说儿子死了，只当儿子还活着。……”

这样的儿子，是永远不死的，多么英雄的儿子，多么坚强的父亲呵！

这本集子里，还有作者随军时代的一些回忆，像《百花山》、《铁流的故事》，都是用最朴素的文笔，描写着最朴素的杀人亡命的农村青年，在革命战争中成长为闪闪发光的解放军战士；以及从最平常的故事里说出外国具有爱国主义、国际主义精神的革命文学作品，怎样地引起一个最怕学习的饲养员的热爱，使他认为：“反正一听，就觉得特别够味，好像喝了四两白干，浑身上下都是力气，你叫我跳到火里去打鬼子，我也敢去。”

在这里，我不想多抄这本集子里我所喜欢的篇目和句子，爱读散文，学写散文的人，最好还是去翻翻原作。在集子后面的几篇文章，如《我的改造》《写作自白》里，把写作的关键问题和作品的欣赏问题，都说得很诚恳，也很深刻。在《写作自白》的第三段里有几句话，简直是替我说的：说这部作品一点不动人。所谓打动不打动，就是说看作品的感情是不是戳了你的心。我觉得，在正当的思想基础上，这种最直接的感觉常常就能够衡量一部作品的价值。

《海市》打动了我的心，首先是我直接感觉到作者对于他所描写的人民和地方，是有真挚丰富的感情的，恰巧我对于作者所描写的某些人民和地方，也有过相当的接触，也有着浓厚的感情。加以作者的文笔，称得上一清如水，朴素简洁，清新俊逸，遂使人低徊吟涌，不能忘怀。作者在“小序”上自己说，“好的散文就是一首诗”那么，这个集子里，就有好几首诗。我还记得在好几个月以前的《人民日报》第八版上，看到作者哀悼喀麦隆革命领袖穆米埃遇害的文章，还有一九六一年《人民文学》三月号上有一篇《茶花赋》，也都是好散文，值得一读。

我喜欢用散文的形式写作，因此也更细心地读散文作品，为着鉴赏，也为着学习观摩。从这些年来写和读的经验里，我发现真正好的散文是难得的，能够把散文写得动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热爱自己所描写的对象，感情不真挚，不到非写不可的时候，就写不好；同时，词汇不够，心里有话，笔下说不出，也写不好；词汇丰富了，还没有熟练到会把恰当的字眼放在恰当的地方，也仍然写不好。因此，作者要一方面深入人民的生活激流，去培养自己对于人民生活的感受和热爱，一方面要多读（古今中外的作品都要读）多写，来锻炼自己写作的技巧。《海市》就是可读的现代散文作品之一。

共同的文字和语言

从日本归来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可是在我们的感觉里，似乎仍没有离开日本的土地。这几天除了同日本作家访华团的多次聚餐座谈以外，在其他盛大的招待日本访华的其他团体的宴会上，隔席也往往瞥见了我们在日本时候朝夕相处的熟人。临别依依，谁也没想到重见得这样快！双方在惊喜交集之下，赶紧趋前握手，笑逐颜开，这种好友重逢的快乐，真是说不尽的。

我总感到，和日本朋友交谈（和朝鲜、越南朋友也是如此），有特别便利之处，比方说，我们同外国朋友交谈之际，触景生情，忽然忆起一些中国的非常恰当、十分传神的成语，只因为警句最难翻译，对于不懂得汉文的朋友，我们往往话到了嘴边，又缩了回去，因此我们的谈锋往往不健，思想感情的交流，也比较艰涩。和日本朋友在一起就不同了，日本朋友、尤其是作家们，对于中国的成语和诗句，大都熟习得很，随手拈来，自然贴切。日本著名评论家白石凡先生，在去冬离开中国前夕的饯别会上，就引用了李白的《宣州谢＠楼饯别校书叔云》一诗中的“抽刀断水水更流”之句，来比拟中日人民的、任何外力所不能割断的友谊。这种例子，在日本朋友谈话之中，真是举不胜举。因此，我们在一起，只消有一管笔，一张纸，就能写出几个我们共同喜爱欣赏的文句，相视而笑，莫逆于心。其他的话语，在没有翻译的时候，也可以通过笔谈来互相了解，这种情况，是再痛快也没有的！

更深刻的是中日人民之间，通过反对共同敌人美帝国主义，发展出来的新的牢不可破的战斗友谊，新的和谐一致的坚强的语言。美帝国主义者及其忠实走狗，近在十一年以前，还在中国大陆，侵占我们的土地，欺压我们的人民；他们至今还侵占着我们的领土台湾！因此当我们在日本，听到日本人民慷慨激昂地告诉我们在去年二十三次反对“安全条约”斗争中，许许多多可泣可歌的英勇事迹；看到曾经负载过几十万人雄壮的行进步伐的神宫外苑沙地，回应过几十万人响彻云霄愤怒高呼的皇宫广场，我们脑海中立刻涌起我们自己的许多年来在全国各地的浩大的反美示威游行，我们自己的，支持日本人民反帝斗争时，红旗如海的天安门广场……这两股巨大的洪流汇合在一起，波涛澎湃之声仿佛在震撼着亚洲和全世界！

这种敌忾同仇的思想感情的交流，不必通过文字，甚至于也不必通过语言。在广厅上，车站上，海滩上……一次有力的握手，一个温暖的微笑，一瞥热情的眼光，我们互相同情支持的千言万语，就都能表达出来了。世界上还有比战斗的友谊更深刻更坚强的吗？！

让我们都为这伟大的、关系着两国和亚洲的美好将来的友谊，做出不断不懈的努力吧！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１９６１年６月２５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　　小札》。）

不是“山穷水尽”

这些年来，我不只一次地看到我们南宋时代的伟大爱国诗人陆游的两句很好的诗，被错误地引用了。这两句是他的《游山西村》七律中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引用的人，都把它写成“山穷水尽疑无路，…”把诗人描绘层山曲水的妙笔，轻轻地抹煞了！

这首诗的全文是：

丰年留客足鸡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从今若许闲乘月，　　拄杖无时夜叩门。

我手里没有陆游（放翁）的全集《剑南诗稿》，只有人民文学出版社印行的《陆游诗选》，在这首诗下面的附注里，提到他在宋孝宗乾道二年（一一六六年）因极力鼓吹和支持抗战派将领张浚北伐，遭到当权的投降派的排挤，自隆兴（今江西南昌）通判任罢官，回到他老家山阴（今浙江绍兴）镜湖的三山地方居住，这首诗是一一六七年春天在乡间写的。从那时起有四年，以及在他去世前的二十年中，都在山阴山林中过着贫困的日子。

陆游的诗的特点是在他几十年所写的诗歌中，一贯地喷溢着强烈的爱国的战斗情感。他八十六岁临终时的《示儿》绝笔诗，更是为人人所传诵：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　　家祭无忘告乃翁。

如今再回来说“山重水复”四字之妙，这四个字使我回忆起过长江三峡时的情景。我想，虽然三山的山村水郭，一定比不上三峡的伟大奇峭，但也可想见群山重叠，一水萦回之致，不论是坐船，或是“缘溪行”，都是转过一曲屏山迎面又送来一幅柳暗花明的美景，决不是像“山穷水尽”那样，走到走投无路的地方，忽然海市蜃楼似地涌出一个柳暗花明的村子！因为只有“山重水复”，底下的“疑”字才疑得好，如果已经是“山穷水尽”，那就只好眼前突兀见此村了！

我认为这两句也还有其双关之意，陆游支持抗战不成，受到投降派的打击，罢官回乡，一方面当然是极其愤懑，一方面他对于自己故乡的生活和人民，的确有很深的情感，他知道只有劳动人民是真爱祖国的，和他们可以纵谈忠愤，不但得到他们的共鸣，有时还引起自己的惭愧。就像他在《识愧》（一二○八年作）一诗中所述的路逢野老，和他痛谈时事，使他感到“寸禄不沾”的老农，尚能如此地仇恨敌人，热爱祖国，他惭愧之余，于是回家去赶紧写出那一首诗。因此“柳暗花明”不但是描写山村之美，也描写他自己在朝中受到打击后在山村却得到共鸣之乐，和农民同受贫困，他认为是一种幸福，他在写《游山西村》的同年所作《霜风》一首中，有“丈夫经此宁非福，破涕灯前一粲然”，可能是指这个说的。

小札》。）

我们的抗议

我们向制造松川事件、镇压铁路工人反解雇斗争、进攻日本民主进步力量、复活日本军国主义的美日反动派，提出强烈的抗议！

暗无天日的松川事件，从发生的一九四九年八月起，到如今快十二年了。这期间，美帝国主义者的魔爪，通过吉田政府直到池田政府，紧紧地扼住日本正直无辜的被告者的咽喉。他们讹诈，他们恐吓，他们无耻地捏造证据和供词，想把事件发生的责任栽到工会和“赤色分子”身上。他们想迫使工人们不敢反对解雇，不敢反对低工资，不敢维护民主权利，不敢起来反对把战争灾难再一次强加在日本人民的身上，而唯命是听地为美日反动派供给侵朝战争的武器和人力，为垄断资本攫取利润充当奴隶和炮灰，让日本变成美帝国主义进行侵略和战争的工具。

松川事件斗争的十二年，是日本人民爱国反帝情绪日益高涨的十二年。二百次左右的反复审讯，煽旺了人民的怒火。

二百四十名律师出动了，一万三千页的上诉书写出来了，仅从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五日至二十六日之间，在日本高等法院的法庭上，进行了审判史上空前的十回大辩论。在法庭的外面，声援队伍更是一天一天地扩大，松川事件对策协议会成立了，我们所尊敬的同行，日本著名作家广津和郎老先生，停止了一切写作，专心致志地对这事件进行调查研究，写出了长达五十余万字的“松川裁判”的长篇政论。他和许多文学家、法律家在一起，彻底地揭露了这一事件的真相，坚决反对当前的黑暗的卖国政府，迫切要求改变现实状态。他老人家是这样地奔走呼号，不遑宁处，以致我们今春在日本期间，一直没有得到拜访他的机会。但是我们的尊敬和同情，一直追随在他的左右。我们知道，他和日本作家、日本人民的伟大斗争，一定会得到最后的胜利，因为帝国主义者在世界上明目张胆、为所欲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穷凶极恶的美帝国主义者，和反动无耻的日本卖国垄断资本，在坚强团结的日本人民面前，已经原形毕露了。他们出动了警察、宪兵、吉普车、飞机……他们宣读了一次、两次的判决书，极力想置无辜的被告们于死地。但是事实上适得其反！这个阴谋的莫须有的判决，只能激起日本广大人民的更大的愤怒，只能引起全世界正义人士对无辜被告的更深的同情。在日本和世界各地强大的声援队伍形成了，中国六亿五千万人民这些年来，就是这样地站在日本人民的一边，一贯支持日本人民，誓为被告无罪的判决，斗争到底！

我们以中国作家的名义，同日本的作家联起臂来，用我们的一支笔，作为我们斗争的武器。当我自己执笔之顷，天光未晓，万籁无声，一面写着，渐渐地听到晨鸟的欢歌，这清脆的声音渐渐地由稀而繁，东方也从灰白渐渐地转成绛红，太阳快出来了，树梢上闪烁着万点朝露的寒光。这早震充满了希望，充满了清鲜，充满了光明。我忽然想到，此时此刻，心头沸腾着松川事件，为要求判决被告无罪，为独立、民主、和平而斗争的，除了日本千千万万广大人民以外，在天涯海角，也还有许多像我这样彻夜不眠的人。我们的时代证明了广大人民的正义的愿望是任何反动力量所不能违抗的。胜利就像今天早晨的阳光，必将辉煌灿烂地到来，只要我们团结起来，坚持到底！

一九六一年七月三十一日清晨

日本归来

不久以前，在樱花烂漫的季节，我为参加亚非作家会议常设委员会东京紧急会议，又到了日本，这是我从一九五一年离开那里以后的第二次访问了。每一次的访问，都有新的感触，新的兴奋。每次从日本归来，也都有新的鼓舞，新的留恋！忆起十五年前，我初到日本的时候，那里是一片荒凉黯淡，今天却是那样地热烈激昂。日本人民觉醒了，站起来了，从原子弹的伤痍和废墟上站起来了，从长期的受压榨受欺凌的生活里站起来了，万众一心，从田地，从海滩，从矿井……遍地开花地合拢了来，掀起一浪高过一浪的怒潮，向压在他们头上的美帝国主义和日本垄断资本的凶恶势力，不断地猛烈冲击。人民的力量是无敌的，人民的意志是不可违抗的，我们在那里已经看到了日本的沉黑后的黎明！

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耳中仍在回响着日本文学家代表团代表龟井胜一郎先生在紧急会议上的发言。他的恳挚沉痛的话语，代表了九千三百万日本人民的愿望和意志！他说：日本人民作为亚洲人，强烈地希望同亚洲人民团结相处。日本人民要求和平，不愿意再一次卷进战争的漩涡中去；日本是世界上唯一遭受原子弹灾害的国家，现在，每年都有人因患原子病而死去。日本人民要求获得真正的独立，这是绝大多数的日本人民的意志；所谓中立，就是不把任何一个国家做为假想敌人，以日本人民自己的自由意志来重建和平的祖国。他说：这是日本人民反对日美安全条约的基本动机，也是日本人民希望同亚非人民加强团结的基础动机。

初到日本的人们，难免地会被日本城市的热闹繁华的现象所眩夺。比如说，代表们从羽田机场到东京的一条路上，因着车辆的拥挤，不长的一段路却走走停停地走了几个钟头。走到市中心，又看见两旁商店的橱窗里，五光十色，闪烁的霓虹灯广告，照得人两眼生花。然而龟井胜一郎先生曾警告说：“最近几年，表面上日本的经济是稳定的，城市也是繁华的。

但是，从内部来看，我们的精神却异常颓废或者包藏着这种颓废的危险。没有真正的独立，就没有支持人的尊严的道德，没有真正的独立，就会使内部的腐蚀和崩溃的危险在繁华外表下面不断增长。”中野重治先生更是沉痛地说：“我们期待敬爱的朋友们，用你们锐利的眼睛透过日本表面的‘繁荣’，去正确地观察隐藏在‘繁荣’背面的东西。”这些话，对于从曾经是和现在还是殖民地和半殖民地的国家和地区来的作家们，是很容易了解的，而且了解得多么深刻呵！不同的是，这一切在日本是特别突出，特别显著。只拿东京的汽车来说，日本人口现在有九千三百多万，在东京就聚集了九百七十多万，东京的大小汽车就多至一百多万辆，而每年还要增四分之一，黑压压地一大片，塞满了街道！在街道中心和转角处触目惊心地看到警察局的揭示：在这条街上，今天有多少起车祸，死多少人，伤多少人。陪我们的日本朋友，愤慨地说：“您看有多少空车在街上走，这完全不合运筹学的原则！而且日本不出汽油，都是从美国进口的。苏联的汽油价钱便宜多了，但是他们不肯买，因为据说苏联的汽油是红色的！”

这一路，我的回忆，突然掠回到十五年前。那是一九四六年的冬天，我在一个灰黯的黄昏，到达羽田机场，一片寂寞荒凉的地面，只有穿着军服的美国人，在趾高气扬地来来往往。从羽田到东京的路上，汽车在崎岖的大道上飞驰，穿过轰炸后的废墟，两旁没有一星灯火，路边没有一个行人！在到达东京市内的时候，我看见路旁的瓦砾场中，有一座焚余的洋灰储藏室，小塔似地孤立着，半开的铁门，仿佛是一只无神的眼睛，向着无边的黑暗瞪视。白天我出去看看，战前最繁华的银座街，大百货公司中几乎空无所有，倒是行人道边的贩卖纪念品的小摊上，闹闹嚷嚷，尽是歪戴着船形帽的美国兵，高声嘻笑地拥来拥去。这一年的除夕，我又到银座，想看看除夕有什么景象，我所看到的是一条黑暗死寂的街市，只有缩着头的警察顶着寒风，提着昏暗的灯笼，在空虚的大道上彳＠地走着。这夜虽然没有听见辞岁的钟声——寺庙里的铜钟，都被迫捐献出来做了武器了——我也没有睡着！

第二次大战以后，美帝国主义者，以侵略社会主义的苏联和中国为目的，把日本的军阀和财阀保留下来。他们利用日本的军火工业替他们制造武器，强迫日本的青年给他们当炮灰。这十五年来，就是美帝国主义和日本垄断资本这两股合在一起的歪风，吹起了日本城市的虚伪繁华的局面！残酷的侵朝战争，喂饱了一群日本做“特需”买卖的资本家，日本的重新武装，又给他们带来一个极大的发“战争财”的机会。大战末期，战火烧到日本本土的时候，美帝空军的“地毯式的轰炸”，一大片一大片地摧毁了东京的民居，却把“丸之内”区的大银行和大企业的建筑，原封不动的保留了下来，一则留下这些建筑作他们自己的活动中心，二则替日本的反动阶层预备下复活的基础。十五年来，这一带又建立起许许多多的高大建筑，巨大的玻璃窗里面，踞坐着美帝国主义者和他们的代理人——日本垄断资本家。他们吸血的魔管，远远地伸到日本的最边远的小岛上，最偏僻的乡村里，吸尽朴实勤劳的工人农民的血汗，来滋养他们自己荒淫无耻的腐化生活。但是，日本这个伟大的民族，是不会长期受人凌辱的！

十五年的日日夜夜，日本人民从层层的压榨里、重重的痛苦里，觉悟逐渐提高，反抗的情绪也日益高涨，从各地的反抗的星星之火，聚拢来成为去年的轰轰烈烈的反对日美“安全条约”的二十三次的统一行动。以我这么一个从一九四六年起在东京住过几年的人，从那几年中的所见所闻的伤心惨目的情景，就知道这一场风暴，必然到来，而且这风暴必将一阵大过一阵地把日本土地上的一片肮脏，冲洗干净，然后雨过天晴，出现一个灿烂光明的新的世界——这个信心，是从国会街前，饭田桥上，……示威群众的脸色里，和第二天清早，我在床上所听到的急驰而过的惶恐的警车汽笛声中所得到的！

我们在东京会议后的一段参观访问，对每一个团员来说，回忆起来，都是极其愉快的。我们在归国途中和在北京晤面的时候，总要心往神驰地谈起我们在日本所会过的人，所看过的地方，谈得津津有味；我们在日本期间，正是春风骀荡、樱花烂漫的季节，我们同日本朋友，又有千百年来文化上的传统友谊，因此，无论是在日本朋友的家中，或是同住在日本式旅馆里的时候，清茶一杯，席地相对——“床之间”的墙上，是一幅龙蛇飞舞的字，或是一幅寥寥数笔意态闲静的画；字画的前面，是一只古拙的花瓶，插着一枝鲜艳的花朵；荫凉的纸窗外，也往往有一树樱花，两竿绿竹，还有几声滴沥的流泉……这幽静的气氛使我们携手走进大家都极其熟悉的唐人诗画里！我们的谈锋就会自然而流畅地从传统的文学之交，说到当前的血肉相连的战斗友谊。瞻望前途，大家都誓愿以自己的一支笔儿，团结一心地为两国人民将来的和平友好生活，而做出不懈的努力。有时兴之所至，唤来文房四宝，大家在光洁的纸板上挥写起来，不必通过翻译，我们共同的文字，就会引起对方的欣赏与共鸣，这种心心相印的快乐，在其他地方——越南和朝鲜除外——是得不到的！

日本的山水名胜，和中国的一样，也有八景或十景之称。

比如京都名胜琵琶湖的周围，就有“唐崎夜雨”、“石山秋月”、“三井晚钟”和“濑田夕照”等八景；这就使我们想起我们杭州十景中之“南屏晚钟”和“雷峰夕照”等景，而感到非常亲切！游览的时候，看到寺庙碑塔的形式，都和中国的大同小异，至于庙里的签词，就简直是汉文的了。到过中国的日本朋友，喜欢说他们在中国常常会忘记自己是在客中，这也正是我们心里所常有的话！真的，无论在语言文字上，饮食起居上，风俗习惯上，日本和中国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居然有人想在我们中间树起一道屏障，来间隔我们刀斩不断的交情，真是蜻蜓撼石柱，多见其不自量。我们深切地知道，即使这屏障是一道铜墙铁壁，也会受到两国人民的夹击，而成为碎粉的！

日本的风景区，我个人历年来所走过的，也不算少了。如日光，如箱根，如富士五湖，如镰仓，如热海……但是我们这一次所走的：东京——甲府——松本——长野——金泽一段，尤其是金泽市西北海边上的一个小小的内滩村，像一串钻石中最大的一颗，永远在我心灵深处射出耀眼的蓝光！执笔之顷，我仔细回味，这一路的风景，的确是清极秀极的，我们从东京出发，绕来转去，火车仿佛总在围着富士山飞驰。这座“瑞雪灵峰”，峰顶微凹，下面被淡烟遮住，在净蓝的天光之下，冷艳得像一柄倒持的玲珑的纨扇，又像一幅飘拂的闪亮的裙裾。在甲府，我们住的日本式旅馆——升仙阁，就是一座大花园。错杂的铺着石块的小径，把一所一所的轩馆，串连起来，日本式旅馆的房间，不以号码标明，而在房楣上写着各种花名如梅、兰、竹、菊，或是霜、露、云、霞等字样。

你自己按图索骥，找到自己的住处。我们所住过的日本旅馆，就古色古香而言，当以此为第一，松本古城的天守图，也就是城楼，像挺秀的方塔一般，一层层的黝黑的瓦，雪白的墙，背后衬着蔚蓝的天，和连绵不断的雪峰，朝阳下显得十分鲜明剔透；护城河里涟漪的春水，浮映着水上木桥鲜红的栏杆，和水边几树初绽灿白的樱花，这一切都构成一幅过眼难忘的图画。金泽市，和京都、奈良一样，是幸逃战火摧毁的古城，古迹很多，兼六园是我所游赏过的日本的最秀丽幽雅的花园。

所谓“兼六”，是兼有宏大、幽邃、人力、苍古、水泉、眺望之美。园内的琴柱石灯、雁行桥、飘池、伞亭……安置在树木葱郁、流水淙淙之中，具见设计者之匠心。但是以上这些地方，比起我的记忆里的小小的内滩渔村来，却黯然失色，只为的是：在内滩的海滩沙丘上，住着一群坚韧朴素，为着民族独立，为着世界和平而奋起斗争的人们。他们和工人以及知识分子坚强地团结在一起，终于迫使美军放弃了他们强占的打靶基地，为日本人民的反美斗争，树起一面胜利的鲜红的旗帜！

内滩属石川县治，在金泽市的西北边，是内海边和河北泻（湖）之间的一条狭长的沙地，上面有向粟崎等五个荒寒的渔村。村里的男人们冬天到北海道，夏天到朝鲜海峡，做捕鱼的佣工，妇女们就坚守在这块荒丘沙地上，过着摸鱼耕地的生活。一九五二年九月，美国占领军到了石川县，一眼看上了这块两边是水的狭长的沙地。他们和日本反动政府讲好，要永远占用这块沙地作打靶场。美军一到来，消息传开了，首先是和这块土地有着血肉关联的妇女们惶急地奔走相告。在她们的愤怒呼号之下，内滩沸腾起来了！人民的怒火，像沙滩上晒着的海藻一般，燃烧得海面通红！但是把日本统治者抓在手里的美军，是不把人民看在眼里的。他们不顾内滩村议会协议会的坚决反对，不顾一千名妇女会员的游行示威，悍然地在一九五三年二月，开始建筑工事。他们在沿着河内泻的村边拉起了一万米长的铁丝网，铺起了六米宽一公里长的铁板道路，三月就开始打靶。当象征着虐杀、奸淫、压榨的美国星条旗在铁板道上飘扬的时候，内滩的妇女们咬起牙关，包起头帕，手拉着手，只有向前决不退却地，走到迫击炮的弹雨下面，屹然地坐了下来，要拿自己坚贞的血肉之躯，来保卫祖国的土地！这时，雨脚丝丝，海风如啸，血一样的雨点，渗透了每一个日本人民的心，呼啸的海风迅速地在三岛上传播着斗争的消息！这以后是一连串的前仆后继，波浪般的摧毁美军基地的艰苦斗争……农民们打着席旗来了，工人们打着红旗来了，学生们举着写着标语的大小旗帜来了，他们在沙滩上搭起席棚，和村民一同死守，铁丝网外万头攒动，呼声震天。这时的人民是脚踏海洋，气冲牛斗，铁丝网内的美军和日本警察，心馁气夺，颜色惨沮，他们在身披蓑皮手攀多刺的铁网、怒目而视的儿童面前，也畏怯得不敢抬头……终于在一九五六年三月三十一日，在日本人民坚持不懈的冲击之下，美帝的威风彻底被摧毁了，他们拆除了铁丝网，起走了铁板道……曾是一世之雄的美军，垂头丧气地退却了。只剩下几个炮座，一根柱子，在人民响彻云霄的胜利歌声中，给全世界人民，陈列出一场美军基地未来形象的预展！

我们到内滩访问的这一天，也是下着丝丝的春雨。和我同车的是一直和渔民在一起、用自己的短歌来鼓舞和支持他们的斗争的女诗人——芦田高子。她一路上滔滔不绝地对我述说着内滩妇女英勇斗争的事迹，使我的心情兴奋到了极点！

我们到达海滩上的时候，远远看见那边已经聚集了许多热烈迎候的渔民，他们急速地跑了过来，和我们紧紧地握手。那些素朴坚强的面庞和长满了厚茧的手，把他们这几年的艰难困苦而终于胜利的斗争，一字一句地无声地传到我们的心底！

我终于见到了那位妇女斗争的领袖——南出素江。这位两鬓斑白、满脸皱纹的老大娘，流着兴奋和感激之泪，不住地对我们深深地鞠躬。我们肩挨肩手拉手地站成一圈，静听着当时领导斗争的委员们，指点着沙滩上的几堆残迹，对我们又愤怒又高兴地陈述着一步一步走向胜利的斗争经过。这时，雨点渐渐地大起来了。我们撑起伞，从泥泞的沙滩上，走到向粟崎村去。我同南出大娘撑着一把雨伞，上面是鼓声似的繁密的雨点，下面是深深的两行我们并肩前进的脚印。中日两国人民的牢不可破的战斗友谊，在今天大雨的沙滩上，我算是彻底地体会到了！

访问日本的兴奋的经历，可写的决不止这些。我的脑海中零乱地浮泛着无数闪闪发光的宝船的帆影。但是，东风的世纪是以火箭的速度向前进行的，我们从日本归来，时间不长，而和我们在日本会晤的作家们，已经有两起在此期间访问过中国，和我们在北京欢然道故了！他们满载着日本人民的友情到来，又满载着中国人民的友情回去了。在重聚的欢乐之中，我们高兴地坚信，人民的意志是不可违抗的！中日人民的热切的友好愿望，冲过了种种人为的障碍，隔着海洋互伸出来的团结之手，把我们越拉越近！作为亚非反对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大家庭中的一员；我们的互助合作，可以说是刚刚开始。让我们都勇气勃勃信心百倍地，拿起自己的一枝笔，来响应亚非作家会议东京会议的号召，为我们共同的希望斗争到底吧！

（本篇最初连载于《大公报》１９６１年８月１６日、１７日、２０日，后收入　　散文集《樱花赞》。）

“人难再得始为佳”

八月八日的清晨，我正在大连一处休养所的庭院里，闲闲地扫着雨后的落叶，楼上正开着收音机，我一面扫着，本希望能听到日本松川事件的判决，却得到了梅兰芳先生逝世的噩耗！这消息太突然了，使我一时呆住；夏末的晨风，居然吹面生寒，上楼来怅望山外浩荡的微波，也感到这一片山海，忽然虚阔了许多！

梅先生的逝世，就像从我们的艺术的阔大青空里，陨落一颗很大很亮的星辰，这一处空虚，是没有法子填补的。清诗人龚自珍有一句诗：“人难再得始为佳”，放在梅先生身上，真是一字不可移易。

记得我第一次看梅先生演出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地点是北京东安市场内的吉祥戏院。我站在楼上堂客座的栏旁，戏院里人声嘈杂，打手巾把的，熟练地从观众头上高高地扔着手巾……戏台上立着很大的红纸海报，大轴子戏是梅兰芳先生和王凤卿先生的《汾河湾》……忽然间后面有人推我一把，“快看”，梅先生出台了，流水般的踱步，送出一个光彩夺目的人儿，端严的妙目，左右一扫，霎时间四座无声！也许是童年的印象最为深刻吧，这几十年来许许多多男女演员之中，我还没有看见过像梅先生在那时那地所给我的端庄流丽，仪态万方的体态与风神！

应该承认我不懂戏，但是这些年来，每次看梅先生演出，都得到从别的演员那里所得不到的新的惊奇和喜悦。解放以后，在台下见到梅先生的机会很多，他的那种谦虚和蔼、潇洒自然的风度，无论何时，都使人有春风入座之感。八月八日以后，我看到许多篇追悼梅先生的文章，这些文章，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回忆，从每一个侧面，投射光影到这位一代的风流人物身上，从这许多文章里，我得到梅先生作为一个演员，一个朋友，一个诗人，一个书画爱好者，一个文艺战士……的整个人格。我也感到追念梅先生也决不会是一时的，以后在许多时会，许多场合，我们都会悼忆起这位高尚的有益于人民的人。梅先生没有死，他永远活在人们的心中！

我对梅先生最钦佩的一点，是他一辈子热爱祖国，热爱祖国的人民和文化，热爱自己的专业。解放后，在人民自己的党对他的尊重爱护之下，他更是感激奋发，在思想上，艺术上，一直地不断前进，天天向上！

看报知道梅先生的灵柩已经安葬在京郊的万花山了。梅先生，在万花丛中安息吧！让您的永远活在人们心里的音容，鼓励着我们向您学习，天天向上！

小札》。）

国庆节前北京郊外之夜

这是一个宁静柔和的夜晚。我们在西郊动物园出租汽车站棚下的一条长凳上，坐着等车。

这夜是这样的宁静、这样的柔和。右边，动物园墙外的一行葱郁的柳树，笼罩在夜色之中，显得一片墨绿。隐约的灯光里，站着一长排的人，在等公共汽车。他们显然是游过园，或是看过电影，微风送过他们零星的笑语……左边，高大的天文馆，也笼罩在夜色里，那乳白色的门墙，倒更加鲜明了。从那幽静的小径上，我们听到清脆的唧唧的虫声。

月亮从我们背后上来了。前面的广场上，登时洒上一层光影。

天末的一线的西山，又从深灰色慢慢地转成淡紫……这时出租汽车站的窗外，又来了几个人，听到他们说话的口音，我们回头一看，原来是三个外国学生。两个女的，皮肤白些，那一个男的，皮肤是黑的。他们没有坐下，只倚在窗外，用法语交谈，我猜想他们是喀麦隆和阿尔及利亚的青年。

忽然远处西边的树梢上，哗哗地喷出一阵华光，一朵朵红的、绿的，中间还不断爆发着灿白的火星。“放花了！”我们高兴地叫了起来，接着是一阵又一阵，映得天际通明……那一个包着花头巾的女学生走了过来，用很熟练的中国话问：“今天是一个节日吗？”我说：“今天不是节日，我想他们是在试放国庆日晚上的焰火。”她点了点头，笑着就走回他们群里去。

我看见那一个穿深色衣裳的女学生，独自走到月光中，抬头看着焰火，又低下头，凝立在那里，半天不动。月影里看到她独立的身形，我自己年轻时候在异国寄居的许多往事，忽然涌上心头。她在想什么？在想她的受着帝国主义者践踏的国土？在想她的正在为自己的自由幸福而奋斗着的亲人？她看到我们这一阵阵欢乐的火花，她心里是什么滋味？……我的同情和激感，像一股奔涌的泉水，一直流向这几个在我们“家”里作客的青年……两道很亮的车灯，从西边大道上向我们直驶而来，在广场上停住了。调度员从屋里出来，走到车边，向着我们微微地笑了一笑，却招呼那三个外国青年说：“车来了，你们走吧。”

他们连忙指着我们说：“他们是先来的。”我们也连忙说：“我们不忙，你们先请吧！”他们笑着道了谢，上了车，我们目送着这辆飞驰的小车，把他们载到天际发光的方向。

火花仍在一阵一阵地升起，调度员和我们都站着凝望，大家都没有说一句话。渐渐地焰火下去了，月亮已经升得很高，广场周围的深草里，又听到唧唧的虫声。国庆节前北京郊外之夜，就是这样地柔和，这样地宁静，而我的心中，却有着起伏的波涛一般的感动……（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１９６１年９月２９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　　小札》。）

每逢佳节

唐诗人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这首诗，一千多年来脍灸人口，每逢佳节，在异乡的游子，谁不在心里低徊地背诵着：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其实，在秋高气爽的风光里，在满眼黄花红叶的山头，饮着菊花酒，插着茱萸的兄弟们，也更会忆起“独在异乡为异客”的王维，他们并肩站在山上遥望天涯，也会不约而同地怅忆着异乡的游子，恨不得这时也有他在内，和大家一起度过这欢乐的时光。

我深深地知道这种情绪，因为每逢国庆，我都会极其深切地想到我们海外的亲人。在新秋的爽风和微温的朝阳下，我登上天安门前的观礼台，迎面就看到排成一长列的军乐队，灿白的制服和金黄的乐器，在朝阳下闪光，还有一眼望不尽的，草绿色，白色的一方方的像用刀裁出来的各种军队的整齐行列，他们的后面是花枝招展的像一大片花畦的少年儿童的队伍，太远了，听不见他们的笑语，但看万头攒动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在欢跃地说个不停……这一切，从礼炮放过的两个钟头，直到我们伟大的毛主席和国家领导人以及贵宾们，在天安门楼上从东到西向我们挥帽招手时为止，我的心一直在想着许许多多现在在国外的男女老幼的脸，我忆起他们恳挚的直盯在你脸上的眼光，他们的倾听着你谈话的神情，他们的从车窗外伸进来的滚热的手，他们不断起伏的在我们车外唱的高亢的《歌唱祖国》的歌声……我想，这时候，在全地球，不知道有几千万颗的心，向日葵似地转向着天安门，而在天安门上，和天安门的周围——这周围扩大到祖国国境的边界——更不知道有几亿万颗的心，也正想念着国外的亲人呵！

观礼台前涌过浩荡的彩旗的海，欢呼的声音像雄壮的波涛一般的起落，我的心思随着这涛声飘到印度的孟买，我看到一个老人清癯的布满皱纹的笑脸，他出国的年头和我出生的年纪差不多一样长！他是那般亲热地、颤巍巍地跟在我们前后，不住地问长问短，又喜悦，又惊奇，两行激动的热泪，沿着眼角皱纹，一直流下双颊……我的心思，飘到英国的利物浦，在一个四壁画满中国风景，屋顶挂着中国宫灯的饭店里，那一对热情的店东夫妇，斟上一杯又一杯的浓郁的酒，欢祝祖国万岁，祖国人民万岁，勉强我们一杯一杯地喝干。英雄的人民站起来了，使得他们三十多年抛乡离井，异乡糊口的生活，突然增加了光彩，看见了来访的亲人，更使他们兴奋，他们的眼里、身上，涌溢着如海的深情……谁道“西出阳关无故人”？我们虽是不会喝酒的人，那时也“十觞亦不醉”地痛饮了下去……我的心思，飘到缅甸的仰光，码头上一长行的献花的孩子，向着我们扑来。这一群华侨儿童，打扮得出水芙蓉一般的皎洁秀丽，短裤短裙，露出肥胖的小腿，覆额的黑发下闪烁着欢喜的眼光。他们献过花，便挂在我们的臂上，紧紧地跟着我们走，我笑问他们：“你们认得我们么？怎么跟我们这么亲热呵？”他们天真地笑着仰头说：“为什么怕生呢，你们是我们的亲人呵！”他们说的普通话，是那么清脆，那么正确，“亲人”这两个字，传到我们的耳朵里，把我们的心都融化了……我的心思，飘到日本的镰仓，这一所庭园，经过一场春雨，纤草绿得像一张绒毯，几树不知名的浓红的花，在远远的亭子边开着。我住的这间“茶室”，两面都是大玻璃窗，透亮得像金鱼缸一样，室内一张方方的矮几，一个大大的火盆，围着火盆抱膝坐着几个华侨青年。这几个青年，从我们到日本访问起就一直陪着我们，但是我们忙着访问，他们忙着工作，一直也没有畅谈过，现在我们到镰仓来休息了，他们决不放过这个机会，但是他们又怕我们劳累，在纸门外你推我让，终于叩门进来了……我们围着火盆，谈着祖国建设，谈着世界和平，谈着中日友好，谈着他们各人的生活，志愿……谈得那样热烈，那样真挚，直谈到灯上夜阑，炉火拨了又拨，添了又添，若不是有人来催，他们还恋恋不肯离去……。

我的心思，飘过异国的许多口岸，熨贴着各处各地在异乡作客的亲人。他们和他们的祖先都是勤劳勇敢的劳动人民，被从前的黑暗政治所压迫，咬着牙漂洋过海，到远离祖国的地方，靠着自己坚强的双手，经过千辛万若，立业成家。在祖国悲惨黑暗的年头，他们是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岁时节庆，怅望故乡，也只有魂销肠断；然而他们并不灰心，一面竭力地从各方面辅助祖国自由独立的事业，一面和当地人民合作友好，鼓着勇气生活下去。英雄的中国人民站起来了，十二年之中，不但站得稳，而且站得高，成了保卫世界和平的一面鲜红的旗帜，如今，我们海外的亲人，每逢佳节，不是低徊抑郁地思乡，而是欢欣鼓舞地悬想着腾光溢彩的天安门。

但是，他们应该会想到，在天安门上面和周围，也有无数颗的火热的心在想着他们，交叉的亿万颖的心，在同一节奏里剧烈地跳动，这种音乐，和我们的社会主义的祖国一样，是崭新的，它鼓舞着我们，在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之下，隔着海洋，一同为祖国建设和世界和平尽上我们最大的力量！

赞》。）

人民坐在“罗圈椅”上

我们站在大连港务局大楼的最高顶上，迎着泱泱的海风，看见雄壮美丽的大连港，像一只极大的青绿的玉＠，＠口朝着东南；青山环抱之中，海不扬波。海岸边的四个码头，像四只粗壮的手指并排地伸将出去，码头两旁密密地停泊着飘着各种旗帜的轮船，机声轧轧地在起货、上货。

大连人民没有把大连港比做玉＠，他们说它像一把罗圈椅，一个人家里、当家作主的人坐的罗圈椅。这罗圈椅让帝国主义者盘踞了几十年，给人民带来了地狱般的苦难。如今，头顶青天脚踏海洋的新中国巨人，坐了上去了！他气宇轩昂地稳静地坐在这方圆二十里的大罗圈椅上，镇守着祖国北方最大最深的不冻港，从这里，把东北的钢材，木材，建筑器材……送到全国各地，也把大豆……送到全球各国去；在这里，也从全国各地，全球各国，收进了种种的货物。这几个大码头可以停靠万吨以上的船只五十艘，此外还有专门运卸特种物品如煤、油之类的小码头，因此，大大小小船只，在这里进出的有时多到一天一千多艘，这包括从三十多个国家来的轮船，船员的国籍多到七十多个。

说起大连港，总会引动我们感情很大的起落！这个雄壮美丽的港口，在我们人民做不了主的时候，就被帝国主义者看上了，早在一八九九年，帝俄就从清廷的手里，抢了过去，开始经营了起来；到了一九○五年，日俄之战以后，日本军国主义者，又从帝俄手里夺了过去，一直在那里盘踞了四十年！虽然孱弱苟安的清廷，对任何强敌，都是抱着不抵抗主义，而那时旅大的人民，却是不甘以大好河山拱手让人的，旅顺白玉山北的“万忠墓”——从前的“万人坑”，就是在日俄帝国主义者争夺旅大之顷，奋起抵抗，惨遭杀害的人民埋骨之处。这成千累万的山陬海隅人民英勇牺牲的事迹，燃起了全国人民的怒火，这怒火熊熊不息地燃烧了几十年。

关于大连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见父亲谈过了，他的声调里充满了辛酸与愤怒，给我的印象很深，他说：“我们的北方大港，不止一个烟台呵，但是你看——”他指着地图给我看：“大连是日本的，青岛是德国的，秦皇岛是英国的，都被他们强占去了。现在只有……只有烟台是我们自己的了！”因此，我从小，只知道热爱童年所在地，“我们自己的烟台”，对于大连，青岛，秦皇岛都只有迷茫的愤怒辛酸的印象。秦皇岛我从来没有到过，青岛也只在南下北上时路过几次，没有住下。一九二九年夏天我从北京到上海去，在塘沽误了船，匆促里上了另外一只船，第二天早起我却发现这只船开到了大连，原来它是要到大连运货的。我倚在船栏边，看见许多码头工人，在烈日下，喘息流汗，由日本工头监督着，川流不息地在跳板上搬运货物。船上茶房悄悄地告诉我：“在码头工人里面，大连的工人最苦了，日本鬼子动不动就给他们灌煤油的！”这几句话就够使人怒发冲冠的了。至于旅大人民在解放前的苦况，我还是这次去了才听说的，比如说吧，在日本军国主义者统治的时代，当地的居民分为几等，第一等当然是日本侵略者，其次是他们豢养的朝鲜浪人，再其次是外省搬到旅大的人，最后才是旅大本地的人民，他们是被践踏在最低层的，只能以橡子面充饥，连米面都吃不到，其他的更不必说了。

一声霹雳，旅大解放了，中国人民从囚禁了四十年的土牢里奔涌了出来，一纵身，坐到自己的罗圈椅上，一股自豪的心情，带出了冲天的干劲！他们在自己的雄壮美丽的港口上，开始迅速地接送着给人民创造幸福的云集雾屯的货物。在日本统治时期，四万个工人，每天才搬运一千万吨的货，现在四千个工人，就能完成那时的工作量。在社会主义的制度下，人民是主人而不是牛马了，搬运巨大的货物，我们用机器来代替两肩和双手，现在大连港机械化操作，已达到百分之七十以上，日本统治时期，则只有百分之十。

谈到设备，除了四个大码头和一些专用码头之外，还有轮船、火车、汽车的制造厂、修理厂，以及货物的保温、冷藏的仓库等等，从楼顶上看去，远远地烟囱林立，大小建筑星罗棋布。这一切都是我们自己的呵！

我们欣喜地在那几个大码头上走了一遭，许多巨大的轮船，首尾相接地静静地泊在那里，除了机器的轰鸣之外，听不到什么人声。我们中间有人从码头上捡起几粒滚圆的大豆，笑说要带回北京来种，这意思我懂得，无非是把我们兴奋的心情，寄托在这几粒饱满的种子里，让它年年在我们自己的院里阶前开花结实。但是我想，大连港不过是我们锦绣河山的一角，如果我们在每一块土地都捡起一粒欢喜的种子来种的话，是种也种不完的……而在不知不觉之中，我的手里不知何时，也紧紧地捏着一粒大豆，热得像一颗烫人的火星！

赞》。）

黄河流到了人民的时代

《黄河巨变》这个巨型彩色纪录片，我前后看了两遍。

看着看着，兴奋得很！这影片本身，就是一首选材精美、结构谨严的赞美祖国的英雄人民的长诗，我还能写些什么呢？

影片一入题，就是黄河的滔滔浊浪，从高高的天上回旋咆哮而来，冲透过祖国一部“二十四史”，它给我国人民带来的巨大灾难，也像一部“二十四史”一样，多得不知从何说起。

但是黄河两岸孕育了我国的悠久优秀的文化，我们的祖先“生于斯，息于斯，聚种族于斯”，人民惧怕它，又喜爱它，他们在狂澜汹涌之中，颠顿上下地驾着牛皮筏子，一面心里痛苦地想：“什么时候，呵，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把它控制住，驯伏住，使它变成碧青的流水，荡荡溶溶地替我们灌溉着千万亩的田地，负载着千万只的船舶呢？”这是数千年来人民呕血镂心馨香以求的迫切愿望。“圣人出而黄河清”，他们把这愿望寄托在渺茫的“圣人”身上，在没有中国共产党领导以前，人民还没有认清自己，人民团结起来，行动起来，就有比犷暴的黄河大过千百倍的力量！

黄河终于流到了人民的时代——英雄的人民一站立了起来，就从头收拾自己古旧的山河。人民自己的领袖毛主席，亲自到黄河岸上视察以后，一系列的紧张而细致的措施，就在这个纪录片上呈现了。

一九五九年的春天，我曾到三门峡水利枢纽工程工地访问过，当我看到影片上每一幅画面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热烘烘地忆起了许许多多我所见过听过的、为这伟大的工程贡献上自己的智慧和力量的人。

当我看到混凝土、木模和钢筋三个英雄大队，在雨里雪里和无情的天气紧张搏斗的时候，我想到我从前写过的《奇迹的三门峡市》，在那里，有数以万计的农民，商业人员，医务人员，保育员，教员，演员……像扶持牡丹的一丛绿叶似的，在为保证他们的工作效率，为他们的生活福利而辛勤地劳动着。

当我看到横跨两岸的高大的缆式起重机，长长的卵石运输带，庞大的吊罐、闸门……以及大山洞似的水压钢管，我想到我在祖国各地的钢铁厂，所看到的工人兄弟们紧张操作的情景。远在列宁格勒的一个钢铁厂里，苏联工人自豪地拍着一件大涡轮机，笑着对我们说，“这是为中国的黄河水利建设赶制的。”那时节我从心底感到，不但有国内五十多个城市，还有苏联等国家，都为着我们的三门峡工程，金铁齐鸣地奏着伟大的社会主义大协作的音乐。

当我看到空旷的工地上，除了两岸的高崖急流的浑水之外，只有运输机的长带在急速转动，伸着长臂的起重机在徐徐地起落，一串一串的火车、汽车在突突地奔驰，看不见多少工人，只看见重重叠叠的机器的时候，我知道在工地的几十里方圆的地面上，上下、远近、周围，有多少辅助基地，在电话指挥之下，像巨人的周身脉络似的，在供应着心脏所需用的血液。

当我看到扶老携幼的农民，喜喜欢欢地捧着毛主席像，带着家具，登上首尾相接的大车，在两行彩旗，一片乐声之中，走向他们的新居的时候，我想到，他们从此迁出幽谷上了乔木，他们不但有了新居，连他们所熟悉喜爱的古迹，像“潼关”、“永乐宫”都重新修好，摆在他们庐舍的旁边。我还知道连他们爱吃的“灵宝枣”的树，也早就挪上高处去了，他们所丢下了的是积年的灾难，所带走的是热爱的“家珍”。在这里，我微笑着忆起我在工地工程局院子里所观赏过的牡丹和丁香，在我们兴奋的心情之中，那些花朵，那一天显得格外浓艳。不消说，它们现在也“更上一层楼”了，也许他们正在人工湖岸边映照着万顷清波，婆娑弄影呢！

这个比我们天然的、号称三万六千顷的太湖还大的人工湖，碧绿涟漪，水天一色，雄伟的三门峡水利枢纽工程拦河大坝，倒映在水里，显得异样地高大鲜明。黄河流到了人民的时代，千百年的梦想在逐步地实现！这两千三百多平方公里的水库里，所积聚的不是水，是受尽苦难，在党的领导下翻了身的亿万人民，从全国四面八方所汇聚来的力量与智慧。

在搁笔半天之后，思潮起落之中，我只能写出上面的一些颂赞的话！

花赞》。）

谈信封信纸

前几天，有一位老朋友来看我，送我一束他自己院子里的鲜红的月季花，并且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小卖部有卖白信封信纸的，快去买吧！”白信封信纸成了“奇货”，也是最近几年的事。

我们传统的一般的信封信纸，是不印上彩色花样的。我记得只有红色的直道，或者没有红道，只有压上的直纹，因为我们那时写字是从上到下，从右到左的。讲究一些的笺纸和信封，就会印上种种的花样，如钟鼎，花鸟，山水等等，印迹比较浅淡，因为我们从前总是用墨笔写字，即使花样或是信笺的颜色浓了一些，也还能盖得过去，信笺上的花样，对于写字并无妨碍，且能相得益彰，相映成趣。我记得，从前在国外卧病，正在无聊想家的时候，得到一封朋友的信，用的是一种横宽的信纸，不是八行而是十三行压出来的白道，笺纸上印着很大的双钩的淡绿色的字：“缠绵千万语，宛转十三行”，她的字本来娟秀，衬上这笺纸，显得她安慰的话加倍有情！信里的文辞，已经不大记得了，她本人也已经死去多年，可是这一件事，和这一张信纸，到现在我还＠念着。

如今市上的一般信纸信封，有花的多，无花的少，而且颜色很浓，钢笔的墨迹，盖不过去，因此写信的时候，必须躲过那一块地方。也有的时候，上面印的花样和文字，不大合用，比方说，齐白石老先生画的鹦鹉，画上的题字是“汝好说是非，有话不在汝前说”。假如它是像诗笺一样地用较淡的颜色印到全幅的信纸上，也许还好一些。若只是在信纸的一角，印上个小小的红喙绿鹦哥，旁边题上“汝好说是非……”云云，无论是写信者或受信者，看到这两句，都会感到好笑的。

但是我想，近来信封信纸上印上花样，一定也有它的原因，而且绝大多数的花样，还不是像“鹦鹉”那样地尴尬。若是“宁缺勿滥”，挑些最合宜最精美的花样，淡淡地印上去，使惯用钢笔写信的人，可以多有挥写的余地；在信封上不至使许多字挤到一边，信纸也每张上多出方寸之地，我想，消费者会欢迎的。

我们也有些印得不错的，像带邮票的北京十大建筑的信封等，好处主要是花纹雅谈大方，并不夺目——我自己认为，除了印有花样的以外，白信纸信封不妨多预备一点，有不少人像我一样，在写信的时候，喜欢在一张白纸，或是只带着道道的纸上，不受拘束地，心无旁骛地抒写下去的。

穗小札》。）

日本的浅草公园

今年春天，我们几个参加亚非作家紧急会议的中国代表，由一位日本著名剧作家陪着，去参观了东京几处“名所”。我第一次看到了浅草公园，感触很深。怪不得当我在到达浅草公园以前，随便地问哪位剧作家：“您常到这地方来寻取材料吧？”的时候，他皱起眉头回答说：“不，我一年也难得来一次……”

我们到达浅草公园的时候，时间还早，影院和剧场舞场门口，还没有多少人，而那一幅连着一幅巨大的、诲盗诲淫的招贴画，重重叠叠地横挡在你的眼前。浮动着淫荡的艳笑的脸，带着面具的、从挖空的眼孔里射出凶光的脸，就是这些美国的或是美国式的腐蚀败坏人心的脸相，在引诱着、逼迫着在精神生活上走投无路的日本青年们，走上堕落的、甘于受人奴役的道路！

我从前曾听见日本朋友沉痛地说，“浅草公园，在美军占领期间，是他们闹酒滋事，玩弄‘梆梆女郎’的中心之一。在这里，不知道有多少逼于生计的年轻妇女，受了摧残得了疾病而至于死亡。她们默默地忍辱生存，而又默默地被她们的同伴埋葬了。”今天在园里虽然不常看到穿着军服的美国人，而“美国文化”，“美国生活方式”在这十几年之中，已经深深地盘踞在东京的娱乐场所。不，应该说已经深深而普遍地盘踞在日本全国的娱乐场所。我在日本各地许许多多的影院剧院门前，都已看到这样的招贴画了。

在浅草公园里，也和其他“名所”一样，不时看到穿着白色衣服的残废军人，胸前挂着纸片，低头沉默地站在路旁，等待着施予。日本投降十六年了，而这些为军国主义者牺牲的残废军人的生活，还没有得到解决，同时我却听说战争首犯东条英机的寡妻，每月却得到政府两万日金的抚恤费！当我在江之岛看到求乞的残废军人的时候，一位日本作家朋友给我描述一家报纸上的漫画。画上是一个日本的自卫队，穿着美式制服，臂上挂着一个年轻女郎，趾高气扬地在街上走着，后面是一个求乞的残废军人，望着他们的背影，发出悲悯的惨笑。

我们往通向观音堂的路上走，两旁是栉比鳞次的小铺面，卖日用百货的，吃的，穿的，游人顾客，络绎不绝。那几天正是学校里放春假的时节，观音堂前挤满了春游的小学生，他们由老师带着，整队前行，走过堂前大香炉旁边的时候，也纷纷地去熏受香烟，据说那是可以拔除疾病的。观音堂在战时被炸毁了，后面的一座塔，至今没有恢复起来，重修的观音堂，香火很盛。我们走到堂里看时，发现在香桌前很大的一片地面，是镂空的铜条嵌成的，进香的人往桌前扔香钱的时候，钱就从空隙里掉到铜条下面去了。铜条下面装着很宽的输送带，自动不断地、徐徐地把一个个香钱，聚敛到后面去。我从前在密云水库工地，三门峡水库工地，也看到过输送卵石的输送带，这对于我原不是一件新奇的东西。而把这件节省人力的科学工具，应用到收集香钱上，这却是我第一次看到的。

日本的爱国人民，对于在美帝国主义者的“文化”影响之下，像病毒的细菌般生长的藏垢纳污的娱乐场所，是痛心疾首的。他们不止一人不止一次地对我说：“日本的下流低级的娱乐场所，比解放前的上海，现在的香港，还坏到十倍。这里面贩毒、卖淫、酗酒、凶杀、赌博，件件都有！这只是在人民感到自己的前途是一片漆黑的时候，才会这样地自暴自弃，而帝国主义者最欢迎的就是殖民地和半殖民地人民的自暴自弃，这样他们才可以明目张胆，畅所欲为。但是日本人民觉醒了，我们友好的中国人民，给我们立下了光辉的榜样，在新中国的国土上，我们没有看到一点帝国主义者污损的遗迹。我们已经看到了我们光明的前途。我们只要团结起来，同中国人民在一起，同全世界反帝反侵略的人民在一起，全力推掉我们头上的美帝国主义者和国内反动统治的两座大山，我们就能建立一个真正美丽光明的花的国、日出的国……”

这些在黄昏的火车中，在温暖的斗室里，在清晨的春山上，在如雪的樱花下，对我谈话的愤怒的、坚定的、诚挚的、兴奋而充满着信心的脸，把我回忆中在浅草公园招贴画上所看到淫笑的和闪着凶光的脸，映射得暗淡无光！在日本人民愤怒反抗的海洋底下，正在翻滚着雄壮的波涛。这阵阵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地不断向海面上沸腾，在酝酿着雷霆万钧的爆发力量。

（本篇最初发表于《光明日报》１９６１年１１月１８日，后收入散文集《樱　　花赞》。）

我看见了陶渊明

陶渊明是我最先熟悉的诗人，我对他的印象最深。原因是在我刚刚懂得喜欢诗歌的时候，我的祖父就把陶渊明的一些诗念给我听。陶渊明是他最心爱的诗人。他集了许多陶渊明的诗句，写成短短的横幅，挂得到处都是。我吃饭时也看它，睡觉前也看它，从他的诗里，从祖父的口中，我也知道他是一位有骨气，有风趣，有学问的老头子。再大一点，又读到他的《闲情赋》，我感到对于他的性格，又多知道了一些，但是在我的想象里，影影绰绰地，总抓不到他的真实的形象。

前几天从《人民文学》一九六一年第十一月号上看到陈翔鹤同志写的《陶渊明写‘挽歌’》这一篇小说，心里兴奋得很，就如同看了一部关于陶渊明的电影一样地痛快！

近来很提倡写历史小说，历史小说应该写，我们的青少年朋友对我们历史上应该知道的许多人物和事情，是不熟悉的，甚至于陌生的，这是极其可惜的一件事情。我常想，在我们祖国几千年的历史中，出现了多少可敬可爱的人物，曾有过多少可以供人借鉴的文字，假如这些人物和文字，都没有活生生地走到青少年的眼前，走进青少年的脑际，去起一番鼓舞和刺激的作用的话，这些人物也就白活了，这些文字也算白写了，怎么能使历史上人物栩栩如生地走到青年人的眼前，这就是历史小说的作用了。

为要写好历史小说，你必须掌握、熟悉许多东西，比方说，你所描写的人物的身世、性格、爱好，他的家庭、他的朋友们，以及当时当地的风俗习惯、起居饮食，你都得有相当的研究，否则就会出宋版的《康熙字典》的笑话。

同时，也是首要的，你所描写的这一个人，这一件事，必须曾在你心中激起一种剧烈的感情，爱也好，憎也好，这种剧烈的感情，加上你所收集所知道的关于这个人这件事的一切背景，在你脑中构成了一幅鲜明的图画。这时节，你的小说中的主人公，就从这幅图画上站起来了，就像诸葛孔明摇着羽毛扇从《三国演义》里站起来一样，他那种顾盼如神、指挥风生的风度气魄，是《三国志》里所没有尽量发挥的。

为试着追忆历史上的短小故事，我忽然想起《世说》中的一段：二儿故琢钉戏，了无遽容。融谓使者曰：“冀罪止于身，二儿可能全不？”儿徐进曰：“大人岂见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乎？”寻亦收至。

这六七十字里就大有文章！从最微小的地方说起，孩子们知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们可能掏过雀窝，这是可以写一段的，但是什么是“琢钉戏”？怎么玩法？至于孔融为什么被收，以至于灭门？在“中外惶怖”之中，而两个八九岁的孩子为什么能“了无遽容”？有待于研究考查的问题就更多了。历史小说应该写，历史小说也不好写，从这里我欣赏到《陶渊明写‘挽歌’》这一篇小说的好处。

穗小札》。）

致萧珊

亲爱的萧珊：

总得先回你一封信——上次信说我已着手给上海文学写文章了。一点不假，题目是《在大连》。我想痛快地写一下“海”。不想写到一半，有点惶惑了，再另起头，这时一些杂务的文章来了，就是你在其他报纸上所看到的那些。那都是些千把字的鸡零狗碎的应急的文章，我不会把它给你的！（不但不给你，也不给人民文学！）我总想聚精会神，写一些我力所能及的好一点的，不料，你的信来了，又是“自杀”，（在这一点上，巴金罪不可恕！）又是“寡情”，真把我吓坏了，我连信也不敢回。想把稿写好一并寄去，不料，越着急越不行，就像小学生写作文一样，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同时开会听报告的事又纷至沓来了，这时你又来信，把旧事重提，说从文把你带到我家的事。这件事，我倒忘了，我记得巴金曾把你带到我呈贡山上的家里来。这一次印象很深……总之，只为喜欢你，才迟迟不回信，理由是等稿，结果得不到你的谅解，纳兰词有句云：“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不多情”，可为我咏！这两天又开始努力，迟早寄上，请别着急。少不得请代问巴金好，虽然他仍是个调皮的孩子！冰心十一月廿四日　　（此信系舒乙同志征集。）

笔谈难字注音

难字注音的许多好处，有许多专家都已经谈过了，我只就我个人的经验来说说难字注音的必要性。

算起来，我一辈子所认得的字，绝大部分都不是老师教给的，因为课本上的字究竟有限。在我的老师教我国文课本四五册的时候，我已经“一目十行”地浏览《三国演义》和《西游记》了。那时候，我还不会查字典，就是会查字典，在急欲知道一段故事的时候，也顾不得查字典了，因此，有许多字形，只经过我的眼睛，进入我的脑子，并没有经过我的舌头，横竖字形反复地接触得多了，也能猜得出这些字的意义，字音在看书上变成不重要的。在我对别人讲述故事时候，许多字形我只按着我所认得的，它的偏旁来念，比如说“沁人心脾”的“沁”〔ｑīｎ〕，我就念作“心”，“破绽百出”的“绽〔ｚｈàｎ〕”，我就念作“定”，“睦目结舌”的“瞠”

〔ｃｈēｎｇ〕，我就念作“堂”等等，有人给我改正，我就改了，没有得到改正，我就照旧这样念了下去。

前几天，在《文汇报》的《你认识这些字吗》一栏中所列举的那些不算冷僻，有的还是我自己所常用到的字里，发现有过半数的字，我都念错了，这使我大吃一惊！这样，我怎么能发言？怎么能广播？在写文章的时候，怎么能掌握住文字的音乐性？

《人民日报》从十一月一日起，开始在报纸上实行难字注音，这对于读者是很大的语言教育，我从心底发出拥护的欢呼。我知道有许多和我犯着同病的小朋友，他们和我从前一样，在小小的年纪已经在看大部头的书，他们也是不查字典的。从我自己的“前车之覆”来说，我希望他们在看书的时候，要注意慢读，细读，深读，但是难字注音无疑对他们是个大帮助。而且我赞成字音夹注在字后，像《人民日报》那样，对读者是更方便一些。

为着和人家谈话的时候，有着“共同的语言”，人名，地名，文物名的难字，和科技界所用的字，都应当注音，以便形成普通话的逐渐统一。至于注音的标准，我赞成张志公同志的异读字注音从今不从古，从俗不从雅，从众不从寡，从易不从难的意见。其余的都留给专家去讨论吧。

《葛梅》

管桦同志的《葛梅》，是从涟漪的春水里升起的一朵莲花，漫天遍地的郊原蓬勃气氛，衬托得它格外挺拔，格外妩媚。

这篇文章，是从萱湖村书记的“我”，同这个十八九岁的商店采购员——葛梅，一连串的业务接触上，抒写出来的。这个闺女，热情、负责、爽朗、乐观，风里雨里，上下地跑，做好工农联盟中间的桥梁工作。她不放掉一寸的光阴来调查研究，她不放过任何机会来动员农民把土产卖给国家，她也千方百计地让农民得到大队和个人所需要的一切：农具，农药，梳子，栊子，红绸子被面，玻璃砖儿镜子……这个闺女口里还有一支和这个时代、和她自己性格完全适合的歌曲：“春天里的花园真美丽”。这响亮快乐的歌声，跟着她走遍公社的每一个角落，在田野间，河水上，给劳动的人们带来了生气蓬勃的鼓舞和感染的力量。

这个闺女直爽开朗，她不会同人家客气，人们帮她忙，让她到家里吃饭，借她衣服穿，给她伞撑，给她枣子吃，她都毫不见外地高高兴兴地接受；同时她自己也在大热天的密不通风的玉蜀黍地里，汗流被体地调查虫害，半夜里又往回送农药；在急雷大雨之中，她卷着裤腿，背着挎包，奔走于各大队之间，在夏收刚完的三天内，调查记录各村需要的三秋农具。“就是下刀子，我也要按日子完成！我就是这种秉性！”

这个闺女，工人家庭出身，中学毕业，功课很好，但她不去升学，也不在城市找工作，她却要做一个商店采购员。

“我”问她“为什么？”她微笑不答。但是我们知道这个具有工人阶级对社会主义事业高度觉悟的青年人，是“喜欢隐藏自己伟大而又不可动摇的志愿，不愿意预先向别人宣扬，而是逐渐显示在自己的行动中”的。

作者给这个热情积极的闺女，在“逐渐显示自己行动”的场面上，欢畅地描绘出一幅一幅美丽、明朗、豪迈的背景；他布置一个宽阔碧绿的河面，让她穿着紫丁香色的上衣，撑着小船，像一朵荷花似地飘移过来，使“四周围的景色，仿佛因此而越发显得秀丽、迷人”；他让“一阵微风穿过树林，掠过河面，把那女子剪得齐颈的短发，朝一边吹去，显出她整个脸部俊美的轮廓”。他把金黄色的麦捆，排列得像整齐的帐篷，堆满在田野上；把旷野上的蜃气，写成像灿烂的银色的河流，让她的穿着紫丁香色上衣的身影，在这河里颤动，又从麦海的那边，隐约地飘来“春天里的花园真美丽”的歌声。

他布置下有一棵大槐树的门口，让她在那里收购鸡蛋；太阳把树叶的阴影投在她身上，很像在她紫丁香色的外衣上披了一件镂花的薄纱。最后，他布置了一场迅雷急雨，让她急急忙忙、笑嘻嘻、湿淋淋地和从天边滚来又向天边滚去的雷声，一同来去，“在闪电的亮光里，看得见斜斜的雨点和她雨中的身影。闪电熄灭时，她便隐入无边的夜色里了……我们转身向院里走去时，忽然在雨声和雷声中传来一阵歌声：‘春天里的花园……’”

写我们的时代、新田野和新人物，是应该写得这样的秀丽，这样的豪放的！

给广州的朋友

广州的朋友总怪我到好几次广州，却没有写过一个字。但是没有写和写不出，完全是两回事，广州这个城市是太丰富多采，而且发展变化得太快了，当人家心摇目眩，第一个雄伟美丽的镜头，还没有捉住的时候，飞速地又掠过一个更新更美的镜头，叫人如何来得及下笔？

我路过广州，算来已有八九次了，每次都只有一两天的逗留，但我没有放过一寸光阴，总是忙里偷闲，贪婪地吸收领略广州的一切。一个在北方长大的人，特别是在冬末春初，来到了祖国的最南端，从一片辽阔广大的苍黄，忽然看到满眼的青山秀水、绿叶红花，这惊喜是说不尽的，我们匆匆地脱下了厚重的冬衣，迎着吹面不寒的清风，连走路都觉得轻快！

当我执笔之顷，羊城宾馆的巨大玻璃窗前，正向我呈现出一片仿佛是北京暮春的景色；芊芊的青草，郁郁的浓荫，几座宏伟的建筑，掩映于紫花绿树之间。旁边的流花湖，波光淡荡，楼阁桥亭点缀如画，这些在半年前经过广州的我的眼中，又是一幅全新的景物……再描写下去，就写不胜写了，但是广州有一个地方，却是这一切变化的原动力和发源地，它不但是广州的、也是我们整个国家起了翻天覆地变化的原动力和发源地，那就是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里，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住过的一间小屋。

我参观农民运动讲习所，已是几年前的事了，里面的一切，已经不能一一描绘，但是那间小屋，却永运矗立在我的眼前！就是这间像真理一样朴素的小屋，一个陈旧的竹箱，几张粗糙的家具，相伴着我们宵旰辛勤，以天下为己任的领袖，计划运筹，带动起我们六亿五千万人民，用自己的脑子和双手，开辟出我们周围的美丽雄伟的世界。

明天——一九六一年的最后一日，我又将横越三千里的云程，飞回我们的首都，我知道在凌空双翼之下的万水千山，也都和美丽雄伟的广州一样，在飞跃地发展变化。我愿和拱卫在那间小屋周围的广州朋友，以及全国人民，在一九六二年我们祖国的更新更美的图画上，加上自己精心结构的一笔。１９６１年１２月３０日广州（本篇最初发表于《羊城晚报》１９６２年１月３日。）

第六卷

花光和雪光

从湛江回来，眼前总是萦绕着湛江的醉人的景色，平常所熟悉的北京窗前的一切，似乎都显得暗淡了。直到前几天一觉醒来，看见檐前光辉夺目，赶忙爬起凭窗一望，原来昨夜下了一场大雪！屋上地上厚厚软软地一白无际，几只寒雀在蒙着一层雪片的枯枝上啁啾上下；几个上学的、穿着红色蓝色“棉猴儿”的孩子，手里握着雪球在新扫出来的一条小道上，嚷着笑着地奔走追逐。琉璃世界之中，亭立在小山上的几棵白皮松，衬托着这几个跳动着的红蓝的小点，显得加倍地清新、庄严、活泼。一阵快乐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我们祖国的冬天无论在地北天南，都是这样地可爱呵！

我又神游于十天以前，我在湛江的寄居地点，那是湛江海滨招待所，光这“海滨”二字，就给人以一个醍醐灌顶的清凉的感觉！我的窗外是一丛小酒瓶那样粗的翠竹，翠得发墨。翠竹的旁边，就是几棵高与人齐的“一品红”，喜盈盈、红艳艳地开满了盘子大小的大红花；这后面是一行白玉兰树，叶子是浅绿色的；玉兰树的后面，又是一行相思树，叶子像眉毛一般，细长细长的，树梢开着黄色的小花；相思树的后面，是一行英雄的木麻黄树，这种树，值得我们大书特书，讴歌颂赞！论它的形象，真是刚健婀娜，有松柏之佼佼，又有杨柳之依依，它的直立的躯干，长针形的叶子，比柳坚强，比松柔媚，远远望去，郁郁葱葱地，总像笼罩着一身轻纱似的烟雾。这种树，还有一个最惹人怜爱之处，就是它爱海，越是把它栽在海滨，受着海风，沐着海涛，它越是长得快！湛江的人民，摸着了它的禀性，以农业合作化的威力在八百公里长的海岸上，密密层层地建立起木麻黄树的长城。这几千万棵树，就像并肩交臂、迎风欢笑的披着长发的姑娘，在海浪喧哗摇撼之中，聚沙垒石，与海争地……聪明勇敢的湛江人民会告诉你，这些树给千百年来受着海水风沙祸害的人们，带来了多大的幸福！

话一说就远，我应该勒住我笔头的野马，谈一谈湛江的“花光”。在湛江，真是有花皆艳，无叶不香！除了一品红之外，那边的红花，品种多到不可胜数，湛江人把红花太看得贱了，单瓣的，双瓣的，垂着长蕊的，……只要是红色的，都笼统地回答你说：“没有什么特别名字，横竖是大红花呗！”那种司空见惯的自豪而又“无所谓”的神情，叫人又羡又妒！

在那边，不但花香，叶子也是香的，香茅草长得遍地，还有什么香根、大叶桉、小叶桉……随便摘下一片叶子，在手心里揉一揉，都是清香扑鼻。多么饱满肥沃的地脉呵，十二年来，人民翻了身，地脉也解放了，它尽情地、涌流不息地从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上呈现发散出自己万千年来蕴积的艳色与浓香！

湛江是红艳艳的，北京是白灿灿的，在这天南地北之间，游观居住的新中国人民，是无比的幸福的！我心里在这样地歌颂感谢着。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１９６２年１月１４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札》。）

记广州花市

去年年底，我在广州时节，朋友们对我盛称花市的风光，一再敦劝我说：“你过了春节再回去吧，这里的花市是不可不逛的！”我虽然心动，但是我终于一九六一年的除夕，飞回北京来了，对于逛广州花市的计划，认为只好推到悠远的将来，想不到因有出国之便，在春节前又到了广州！

在南下的飞机上，大家已经兴高采烈地谈着广州的花市。

一到广州，那边来接的朋友，立刻就给我们提出逛花市的日程。最内行的人说，逛花市不要夜里去，固然是“花市灯如昼”，但是夜里人更多，见人不见花，要看花还是白天去好。

这一天，就是农历大年夜的前一天，我们吃过午饭不久，就迫不及待地跑到越秀区的花市去了。

我们发现那里是花山，也是人海。在鲜花和绿叶堆成的一座座山下，奔流着汹涌的人群，我们走入春天的最深处了。

我们常爱说：“百花齐放”，但是在祖国的北方，百花是应着节序开的，就是在巧夺天工的温室里，也不能过于违背了自然的规律。在祖国的南方，天气基本上都像北方的春秋，因此百花就随着人的意愿而开放。在花市里高矗着一面红格的广告牌，上面标着花儿的名字和价格。什么桃花，牡丹花，菊花，桂花，水仙花，梅花……这都是我们常见的、平时决不“分庭抗礼”的花朵，今天却都挤在这里的花摊上，争妍斗艳地，显示着她们独特的风姿神韵，来征求爱好者的选评。

此外还有许多在北方不常见的如吊钟花，墨兰花，以及我自己从未听过看过的色艳香浓的花朵，如同看到舞台上和文坛上新出现的演员和作家一样，先是突然的惊讶，又继以无边的喜悦！

我们随着人流涌去，在温暖的阳光下，额上、背上都出了汗，我们一面脱下大衣，一面眼望着台上的缤纷灿烂的繁花，身子却随着人流转移。这时一个孩子向我怀里撞来，他穿着短袖的单衣，赤着脚，一只手里举着一枝鸡冠花，另一手牵着一个黄色的大气球，兴冲冲地只顾往前走。他抬头向我抱歉似的羞涩地微笑了一下，又钻进人群去了。我回头望了他一眼——也只能望一眼，后面的人又催涌上来了。鸡冠花，多么平凡的一种花，也许他手里只带着一两分钱吧，但是他已经买到了春天！我又回头望了一眼，我看见那朵黄色的气球，还在如海的春光和人流上飘荡着……这一天，我看见了花，也看见了人，但也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有细看，比方说，我看见了许多从各地来的朋友，他们没有看见我，后来也有人说在花市里看见了我，但是我没有看到他们，我只得到了一种“春深如海”的佳节的气氛，这佳节的气氛是可爱的，可宝贵的，令人振奋欢乐的。我小的时候，在福州的灯市，北京的厂甸里以及现在过“五一”“十一”的时候，也都深深地感到这种气氛。这是劳动人民大展奇才，大事休息的佳节，人们对于这些日子都有着欢乐的期待，欢乐的期待永远是一服兴奋剂。广州花市过去一个多月了，北京的花朵还没有在户外开放，我就是在欢乐的期待之下写出这篇短文的！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１９６２年３月１１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札》。）

尼罗河上的春天

通向凉台上的是两大扇玻璃的落地窗门，金色的朝阳，直射了进来。我把厚重的蓝绒窗帘拉起，把床边的电灯开了一盏。她刚刚洗完澡，额上鬓边都沁着汗珠，正对着阳光坐着，脸上起着更深的红晕，看见我拉过窗帘，连忙笑说：“谢谢你，其实我并不太热……”一面低下头去，把膝前和服的衣襟，更向右边拉了一拉，紧紧地裹住她的双腿。

我笑说：“并不只是为你，我也怕直射的阳光，而且，在静暗的屋子里，更好深谈。”我说着绕过床边去，拿起电话机，关照楼下的餐厅，给我们送上三个人的茶点来。

秀子抬起头来，谦逊腼腆地微笑说：“我们到达的那一天，听说你们去接了两次，都没有接着。真是，夜里那么冷，累你们那样来回地跑，我们都觉得非常地……非常地对不起！”

我坐在床边，给她点上一支烟，又推过烟碟去，一面笑说：“在迎接日本朋友上面，‘累’字是用不上的。你不知道我们心里多么兴奋！自从东京紧急会议以后，算来还不到一年，我们又在开罗见面了。为着欢乐的期待，我们夜里都睡不好，与其在旅馆床上辗转反侧，还不如到飞机场去呆着！”她笑了，“飞机误了点，我们也急的了不得……说到‘欢乐的期待’，彼此是一样的，算来从塔什干会议起，我们是第三次会面了，我一直以为世界是很大的，原来世界是这么小。”

她微笑着看着手里袅袅上升的轻烟，又低下头去，这时澡室里响起了哗哗的放水的声音。

我说：“世界原是很大的，但是这些年来，在我的心里，仿佛地球上的几大洲，都变成浮在海洋面上的大木筏，只要各个木筏上的人们，伸出臂，拉住手，同心协力地往怀里一带，几个木筏儿便连成一片了……我看到这一届亚非作家会议的徽章，上面是一只黄色和一只黑色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

秀子的眼睛里，闪起欢喜的光辉，“你这句话多有诗意！

只要这几大洲上的人民，互相伸出友谊的手……”

这时穿着阿拉伯服装的餐厅侍者叩着门进来了，他在小圆桌上放下一大茶盘的茶具和点心，又鞠着躬曳着长袍出去了。

我一边倒着茶，一边笑问：“我们的东京朋友们都好吧？

他们写作的兴致高不高？”

秀子说：“他们都好，谢谢你。尤其是从去年东京会议以后，他们都像得了特殊的灵感似的，一篇接着一篇地写。你知道，有些报纸刊物不敢用他们的文章，认为太触犯美帝国主义者了。他们的生活是有些困难的，但是他们读者的范围，天天在扩大，因此，他们的兴致一直很高。”

澡室的门开了，和子掩着身上的和服走了出来，一面向后掠着粘在额上的短发，一面笑说：“你们这里的水真热，我的身上足足轻了两磅！你知道，从离开东京我们就没有好好地泡过澡了，我们那个旅馆，只在早晚才有热水，而且还是温的！”她笑着坐到秀子对面的、圆桌边的一张软椅上，接过我递给她的一杯茶来，轻轻地吹着。

我笑说：“我早就说过，你们尽管来，对我一点都没有麻烦，而且还给我快乐。在会场上见面，总是匆匆忙忙的……”

和子从桌上盘里拿起一块点心吃着，笑问：“你们刚才在谈什么，让我打断了？接着往下讲吧。”秀子微笑着望着我，我便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和子收敛了笑容，凝视着自己脚上银色的屐履，慢慢地说：“生活困难是不假，我的评论文章是不大登得出去了，就是山田先生，驹井先生……那么受人欢迎的小说家，也有些出版商不敢接受他们的作品……”她抬起头来，眼里闪着勇敢和骄傲的光，“的确，自从去年东京会议以后，我们都增加了勇气，我们知道我们不是孤立在三岛之上，隔着海洋，不知道有多少人民，都在响应着我们的正义的呼声！最使我们感动震惊的，还是那些非洲代表们的发言。你记得吗？他们说：他们从前对于日本毫不了解，只知道日本曾是一个帝国主义国家，也从来没有把日本政府和人民分开来。到了日本一看，原来日本和他们一样，国土上也有美军基地，日本人民也受着压迫和奴役，他们的同情和友谊就奔涌出来了，他们愿意和日本人民一同奋斗到底……告诉你，这些话的确像清晓的钟声一样，惊醒了好多人；我们知识分子里面，还有不少人认贼作父，把骑在我们头上的美帝国主义者当做自己的保护者呢！”

秀子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低声地说：“有过这类想法的知识分子恐怕不少，应该说连我们都包括在内——至少有我自己！驹井老先生，在听到一位非洲代表发言以后，很沉痛地对我说过：‘我们日本的知识分子，从明治维新起，一直眼望着西方，倾倒于西方文明，不用说非洲人，连亚洲人也看不上眼。’我们从来也不懂得知识分子应该和人民站在一起……没想到当我们全国的人民——包括知识分子在内，受到美帝国主义分子欺凌的时候，向我们伸出热情支持之手的，却是……却是我们一向所没有想起的亚洲和非洲的人民！”

和子又惊奇又高兴地望着秀子，又回过头来望着我，从她的眼光中，我记起和子曾对我说过，秀子是一个很羞怯很沉静的女子，从她嘴里不太容易听到什么兴奋激昂的话的。秀子动了感情了！

我笑说：“东京会议对我们每一个人都是鼓舞，都是教育。

我听到不少的非洲的作家在称赞这个成功的会议，他们对于日本作家们的努力，都有很深的感谢和敬意。他们也知道，在这次开罗会议上，日本作家们仍会举着东京会议的旗帜，奋勇前进的。”

和子高兴而又深思地说：“亚非作家会议，的确把日本作家围抱在反帝反殖民主义的、团结温暖的大家庭里……”

秀子没有听见我们的话，只出神地用手摩抚着膝上的和服的边缘，似乎要把它压得更平贴一点，一面说：“还有昨天那位喀麦隆代表所说的，‘在帝国主义制度正在倒塌之中的今天，在帝国主义的恶魔正在血泊里挣扎颤抖的今天，还有哪一位作家，仍在接受“为艺术而艺术”和“文学和政治应该分家”的理论的话，这个作家就是杀害我们人民和我们文学的同谋犯！’这些话像隆隆的雷声一样，听得我耳也热了，心也跳了，在座位上简直坐不住，我想……我想跑出去……”

她抬起晕红的脸，热情激动的目光，扫过我们的脸上，和子和我一时都静默下来，只倾听这股冲破岩石的涌泉，让它奔流下去。

秀子急急地接着说：“我算是开了心窍，眼睛也明亮了。

谁说亚非作家会议是个政治会议？谁说亚非作家会议上的发言都是政治的鼓动和宣传？从我看来都是一篇篇最好的文学，都是从亿万人民心中倾吐出来的。”

床边的电话铃响了，把我们从沸腾的情绪中唤醒过来，秀子又像羞涩又像道歉地微微地吁了一口气，从掩襟里拿出一块边上绣着红花的小手绢，轻轻地擦着鬓角上的汗珠。我连忙走到电话机前面去。

我把电话筒递给和子，说：“是你的。”

和子笑着向电话筒里说了几句日本话，便把电话筒放下了。“他们说我们一到了你这里，就不想回来了！我们和朝鲜代表团座谈的时间到了，他们在等着我们一同出发呢！”

秀子也站了起来。她们两个忙着从我床上拿起散放着的腰带，彼此帮忙着紧紧地扎起。秀子的腰带是金色的，正配着她那件深紫色洒白花的和服。和子的腰带是银色的，衬上她的淡青色画着深蓝花的衣服，也显得十分俏丽。当她们在穿衣镜前徘徊瞻顾的时候，床侧的一盏电灯显然的不够亮了，我走过去把那层厚厚的帘幕拉过一边去。

一天的光明，倾泻到屋里来，她们突然看见自己镜中绚烂的影子，吃了一惊似的，回过头来，在我点头招呼之下，含笑地走到门边，和我并肩站着……远远的比金字塔还高的开罗塔，像细瓷烧成似的，玲珑剔透地亭亭玉立在金色的光雾之中；尼罗河水闪着万点银光，欢畅地横流着过去；河的两岸，几座高楼尖顶的长杆上，面面旗帜都展开着，哗哗地飘向西方，遍地的东风吹起了！

秀子紧紧地捏着我的手，看着我微笑说：“你记得去年我们在京都琵琶湖船上的谈话吧，那一天，东风吹得多紧？一年又过去了……无论在亚洲、在非洲，我都感到春天一年比一年美好，也觉得自己一年比一年年轻……”

和子抱着秀子的肩头，笑说：“好一个‘春天一年比一年美好’！走，把这句话带到座谈会上说去。”她们推挽着走到床边，忙忙地捡起零碎的东西，装到手提包里，又匆匆地道谢道别，我依恋地把她们送到电梯旁边。

回来我把床头的电灯关上，在整理茶具的时候，发现一块绣着几朵小红花的手绢，掉在椅边地上。那是秀子刚才拿来擦汗的。把红花一朵一朵地绣到一块雪白的手绢上，不是一时半刻的活计呵！我俯下去拾了起来，不自觉地把这块微微润湿的手绢，紧紧地压在胸前。１９６２年３月１８日（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文学》１９６２年４月号，后收入散文集《樱花赞》。）

话说文化交流

中国作家代表团到达开罗的那一天，是二月七日早晨四时。春寒料峭之中，我们紧紧地裹着大衣，走下飞机，走向拥上前来的欢迎的人群。把一大束鲜花送到我臂里的是一位年轻的妇女，长眉秀目之间，蕴含着一股幽娴静雅之气，她一开口，说的是十分纯粹流利的北京话。她说她的名字叫杜玛德，她和她的丈夫黑白，都是北京美术学院的学生，在北京住了五年。她又指着人群里忙着和中国客人寒暄的一位阿联青年，说“那就是黑白”。候机室中，热情洋溢，笑语纷纭，我们的谈话很快就被打断了……在开罗的几天中，我常常想起这一对画家夫妇，但是总没有机会见到。

亚非作家会议开幕的那一天，我们被邀到“现代艺术馆”去参观阿联的“绘画与雕刻作品竞赛展览”。在艺术馆的丛树浓荫之下，我忽然看到一个抱在保姆怀里的小女孩，穿着一身浅色的衣裳，颈上挂着一个坠着赤金的“福”字的项链。我走出人流，过去拉着那小女孩的手。她一点也不怕生，转着黑溜溜的眼睛，望着我笑。保姆笑说：“她是画家黑白和杜玛德的女儿，你看，那边彩棚里不是她父母的画展？”我连忙赶上人流，走进那座彩棚里去。这里面挂着满壁的水彩画，都是中国的风光，有梳着双辫挑着水桶的姑娘，也有在灌满水的梯田里俯身插秧的农民……真是琳琅满目，若不是我身边站满了亚非各国的客人，耳中听到的尽是我所不懂的各种亚非的语言的话，我真以为是在北海或是中山公园观赏中国画家的画展了！这时杜玛德陪着一班客人，从我身边走过，我好容易挤上去，只说了一句：“我看见你的小女儿了，真好玩……”她也只匆匆地笑着说一句“她是在中国生的，名叫小红……”说着她就被人群簇拥到一个陈列着中国画具的大玻璃柜边上，去作解释。我听见旁人在赞叹说，他们的绘画，是融合了中国古典绘画和埃及古画的特点，创造出了独特的风格。我必须承认我对绘画是外行，但是我喜欢他们的画，它们给我一种极其温暖亲切的感受！

大会闭幕之后，我们一班人挤出时间去参观开罗博物馆。

陪我们去的是一位姓华的中国留学生。这位青年，一脸的书卷气，戴着很厚的眼镜，从一上车就滔滔不绝、津津有味地给我们讲埃及的古代文化，那种热烈陶醉的神情，竟不像对人讲述，而像温理自己脑中的一幅一幅的辉煌灿烂古埃及文化的画图！偏偏那天博物馆又提早关门，算来我们只有三十分钟的时间，来浏览这个世界上最古的六千年的文化！失望之余，我们只好加快脚步，在一座座矗立的大石门，横放的大石棺，排列的大石像前面，匆匆走过。这位青年，却以恳求的眼光，摩挲着几乎每一块石头，向着我们讲解：“在纪元前三三一二年……”后面跟着的是大声呼唤的博物馆看守员：“请大家快一点，再有五分钟就关门了！”这一天，谁也没有看得痛快，出门上车的时候，人人发出惋惜的叹声，尤其是那位青年，一路上只呆呆望着车窗外，好像在说：“真是白来了一趟！”

我却是满心欢喜！文化交流，就得由这种热爱友邦文化的青年们来作。埃及、中国、印度……都是世界文化的摇篮，我们的祖先跋山涉水、千辛万苦地给我们开出一条文化交流的大道。在推翻阻碍亚非文化交流的帝国主义者、殖民主义者的同时，我们需要千千万万像阿联的画家杜玛德夫妇和这位姓华的中国留学生一样的青年人，来“继往开来”，做出前人所未做出的伟大事业！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１９６２年３月２５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札》。）

在诗歌问题座谈会上的发言

谢冰心同志表示赞成萧三同志的意见：“不薄新诗爱旧诗”。她说：记得《文汇报》上曾经发表过一个小学生的意见，说旧诗能背诵，他喜欢，新诗不能背诵，他不喜欢，这有道理。我的经验是除了一般地需要而外，人们读诗也还想消遣，比如失眠的时候，就想背点诗，而背的很少是新诗，因为新诗不能背。我在大连一个休养所休养时，和一群孩子玩，我给他们念了些歌谣，孩子们很喜欢，学得很快，一天能背六七个。比如我给他们念：“金咕噜棒，银咕噜棒，爷爷打板——”不用我往下念，他们就说：“奶奶唱。”我说：“爷爷打板奶奶念。”他们说：“声音不对，是奶奶唱。”我想，所谓天籁，也许就是这个吧。我教他们念《红旗歌谣》里的“什么藤结什么瓜……”念了三遍，他们就记住了，没有一个念错的。新诗有许多好的，但我也想对写新诗的同志说，新诗如果要人能记得住，不是读过就忘的话，除了内容好而外，恐怕在音韵这方面还是要注意一下。

谢冰心同志也谈到自己写新诗的体会。她说：或许有人会问，你年青的时候为什么也写些小诗？现在为什么又不写了？我说，我那时年青，胆子大，又想打破一切框框，写起来很容易，一气可以写几百首。现在想起来真可怕。现在叫我写，我的顾虑就多了，也可以说要求高了。新诗不好写。

（本篇摘自《诗刊》１９６２年第３期《在诗歌问题座谈会上的发言纪要》。）

亚非作家的战斗友谊

我们亚非作家的代表们，驾着轻快的春天的翅膀，怀着兴奋而又愉快的心情，飞过嵯峨的山岭，渡过宽阔的海洋，越过茫茫的沙漠，我们热望着在尼罗河边，灿烂的阳光里，榕树的浓荫和玫瑰的清香之中，紧紧地握起我们的新知和旧友的火热的手，兴奋地说：亲爱的同行们，我们不是平常的朋友，普通的相知，我们都是从“世界文化的摇篮”的亚洲和非洲各地来的，我们的民族都有最光荣的历史，我们的人民也都受过或者正在受着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剥削和压迫。

作为作家，我们是我们的人民的反帝国主义、反殖民主义大军里的一队尖兵。我们的武器是我们的一支笔，我们虽然来自不同的部队，但是我们一见便亲！因为我们的友谊不比寻常，这是血和汗凝成的牢不可破的战斗的友谊。

我回到自己的祖国，已经有三个星期了，而开罗会议的印象却至今悬在眼前，我想起那座庄严的国会大厦，我想起那所温暖亲切的“大力士”旅馆，在这里面，我听过多少慷慨激昂的发言，有过多少剖肝沥胆的谈话，看过多少勇敢愤激的面庞，和乐观兴奋的眼光……这许多零零碎碎的回忆，都像一首首雄壮的战歌在我耳边荡漾，鼓舞着我举起我的笔枪，在整齐的步伐中，跟着这支雄壮的义师前进。

可以肯定地说，到会的四十五个国家和地区的二百多位代表，对于本届亚非作家会议的重要性，是有充分的估计的，对于本届会议的主要议题“作家在亚非人民反帝反殖民主义、争取民族独立和保卫世界和平的斗争中的作用”，是有彻底的了解的，尤其是正在帝国主义者的铁蹄下艰苦反抗的人们。在第三小组——就是讨论发展亚非国家的民族文化和重新估价亚非人民的历史小组里，当讨论到反对形形色色的帝国主义的时候，一位非洲的女代表大声疾呼地说：我们必须明白地写出“以美帝国主义为首”的字样。请问在亚洲、在非洲，那一个帝国主义者对亚非人民的侵略压迫，不受到美帝国主义者的支持？那一个老殖民主义者勉强退出的地区，不是由比狼更狡猾的狐狸——美国，这个新殖民主义者来填补位置？美帝国主义者，无论他作尽多少虚伪欺骗的宣传，放出多少伪装的“和平队”、“传教士”和“教授”；亚非人民从自身痛苦的经验里，是把这个首恶元凶一眼看到底的！

我会见过一位莫三鼻给的、只有二十六岁的青年。他很沉稳，也很热情，多年的艰苦的反帝斗争，锻炼得他像一个中年的战士。我们谈着许多问题，他的那种斩钉截铁、毫不含糊的见解和论断，使我佩服。

安哥拉的代表，在会场上送给我们一份《安哥拉团结报》，报上有几张惨不忍睹的、被葡萄牙帝国主义者割下示众的安哥拉人头的相片，旁边几个大字是：“安哥拉人民只剩下武装斗争这一条道路了！”当逼到绝地的被压迫的人民，走上一条唯一的正确的道路的时候，任何近代锐利的武器，都不能挡住他们的冒死前进的。

人民的英勇斗争，给作家笔头的烈火下，添上堆积如山的干柴，亚非作家们从心底认识到，没有政治上的独立和自由就谈不到文学。喀麦隆的代表说得好，“今天，殖民制度在人民武装的痛击下，正在倾塌之中，帝国主义的恶魔正在血泊里挣扎颤抖，哪一个亚非作家能够接受‘为艺术而艺术’、或是‘文学应该和政治分家’的理论？尤其是在今天，任何一个接受‘为艺术而艺术’的作家，事实上就是出卖自己的才能，做了杀害我们的人民和文化的同谋罪犯！”这个大义凛然的发言，怎能不使满座动容，而同心同德地奔向我们亚非作家们所公认的唯一的创作的道路呢？

我们要永远团结在反帝反殖民主义的旗帜下，和我们的人民在一起，为争取民族独立和世界和平而斗争到底。

（本篇最初发表于《文汇报》１９６２年４月８日。）

孟加拉风光〔印度〕泰戈尔著

序

这本集子里所译出的书信，概括了我文学生活中最丰产的时期，那时候，全靠一种好运气，我正年青而未成名。

青春是精力充沛的，又有充裕的闲暇，我觉得写私信和写公函比，是一个快乐的需要。这是文学形式中的一种奢侈品，只有在思想感情有了积累之后，才写得出来。别种的文学形式是属于作者的，而且发表出来，也只为自己得到好处；写给私人的信就有慨然舍弃的特点。

恰巧在许多年之后，从这些大批书信中选出来的几十封，又辗转地回到我的手里。它正确地推测到那些日子的回忆会使我愉快，就是在微贱的荫蔽之下，我享受过生命中最大的自由。

因为这些书信，是和我发表过的相当多的作品同时写的，我想这平行的路线，会扩大读者对于我的诗歌的了解，正如同道路因为重走一次而加宽了一样。因此我为我的同胞编选发表了这本集子。希望这些书信里对于孟加拉乡村景物的描写，对英国的读者也会引起兴趣，这些选品中的一部分的翻译，是托给了一位在许多我认识的人中，最能胜任愉快的。

罗宾德罗那特·泰戈尔

一九二○年六月二十日班都拉，海边　　一八八五年十月

无遮的海不断地涌起、又化成苍白的泡沫，它使我联想到一个被捆住的恶魔在锁链上挣扎，我们在它巨颚前面的岸上，盖起房子，看着它挥甩着尾巴，多大的力气呵，那波浪就像巨人的肌肉一般地凸涨起来！

从创世之初，在地和水中间就存在着争执：干燥的地慢慢地默默地增加着它的领域，而且为它的子女开拓越来越宽的面积；海洋步步退却，起伏着呜咽着在绝望里捶着胸膛。要记住，海洋从前曾是唯我独尊的暴君，绝对地自由。地从它肚子里升起，篡夺了它的王位。从那时起，这个愤怒的老东西，以苍白的波浪，不住地哀嚎，就像李耳王暴露在狂风暴雨里似的。

一八八七年七月

我已经二十七岁了，只有这件事不住地在我心中激荡——仿佛最近都没有发生过其他的事情似的。

但是活到了二十七岁——在一个人的前进中度过了全盛的二十年代，走向三十年代，这是一件小事吗？三十岁——这就是说成熟了——人们对这么大年纪的人，是期望果实而不期望嫩叶的。但是，可怜得很，果实的指望在哪里呢？在我摇着脑袋的时候，我的头脑还只感到满溢的浓郁的浅薄，而没有丝毫哲理的痕迹。

人们开始抱怨：我们对你所期望的东西在哪里呢？——只因有那个希望，我们才喜爱那幼芽的嫩绿。难道我们对你的不成熟将永远忍受吗？这正是我们要晓得可以从你身上得到些什么的时候。我们要得到油量的估计数字，就是那蒙起眼睛的，转磨的，公正的批评家能够从你身上榨取的。

把这些人哄得渴望地等待着已经不再可能了。在我岁数不到的时候，他们放心地相信我；我在三十岁的边缘上，还使他们失望，是件伤心的事情。但是我该怎么办呢？智慧的言语就是说不出来！我在供给可使大家受益的东西上是完全无能为力的。除了一两首诗歌，几句闲话，一些轻松的笑谈以外，我一直不能写出什么更好的，结果呢，那些对我抱着很高的希望的人将对我发怒；但是从未曾有过人要求他们培养这些期望吗？

这就是袭击着我的一些思想，自从我在一个美好的维沙克月的早晨，在清新的微风与阳光、新茁的花儿和叶子中间醒起的时候，发现我已经跨进二十七岁了。

西来达一八八八年

我们的船屋在离市较远的沙岸边停泊了下来。一片浩瀚铺开的沙，一直伸展到眼界以外的四边。到处都看到一条条的斑纹，仿佛有水经过似的，但是像水一样发光的也还是沙。

没有一座村庄，没有一个人，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根草——只有几处露出地下泥土的、潮湿黝黑的裂缝，来打破这单调的灿白。

往东望，上面是无边的蓝，下面是无边的白。天上空虚，地上也空虚——下面的空虚是僵硬而荒凉的，上面的空虚是穹形而轻清的——我们几乎哪儿也找不出这样的一幅绝顶荒凉的图画。

但是转向西望，那边有水，一弯止水的河，两边是高高的河岸，上面伸展着乡村的树林，有些村舍从林中外窥——在夜色中一切都像一个魅人的幻梦。我说“夜色”，因为我们是在夜晚出去散步的，所以这个光景就印刻在我的心上了。

沙乍浦一八九○年

那个县官正坐在他帐篷的凉台上，对在树荫下等候听审的群众进行审判。他们把我的轿子抬到他鼻子前放下，这个年轻的英国人很客气地接待我。他的发色很淡，中间杂着几绺深色的。胡须是刚开始长出。若不因为他那副非常年轻的面孔，人家也许会把他当做一个白发老人。我请他来吃饭，但是，他说他要到一个地方去安排一个猎野猪的宴会。

我回到家的时候，大堆的黑云涌上来了，随着就是一阵极其狂暴的倾盆大雨。我不能看书，也不可能写字，在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之下，我从这屋跑到那屋。这时已经很黑了，雷声仍在隆隆地响，电光也不停地闪着，不时还有一阵阵的突来的风，掐住那棵大荔枝树的脖子，使劲地摇撼它蓬松的树梢。房前的洼地立刻就积满了水，在我走来走去的时候，我忽然想到我应当让那个县官到我家里来避避雨。

我送去一封请帖；在检查以后，我发现那间唯一可用的屋子里堆塞着一张挂在梁上的厚板的木台，堆满了污旧的铺盖和枕头。仆人们的东西，一张极其污秽的席子，几把水烟袋，烟叶，火绒和两副木制的棋子，都乱七八糟地丢在地上，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箱子，里面装满了无用的零零碎碎的东西，比如说一个长了锈的壶盖，一个没有底的铁炉，一把褪了色的旧镍茶壶，一只汤盆满盛着尘污的糖浆。屋角有一个洗碗盆，墙头钉子上挂着潮湿的擦碗布，还有厨师父的围裙和小帽。仅有的一件家具就是一张摇晃的梳妆台，上面沤满了水迹，油迹，牛奶迹，黑的、黄的和白的，以及各种各色的痕迹。梳妆台上的镜子，倚在对面墙边，它的抽屉里盛满了零碎物件，从肮脏的餐巾以至开瓶子的钢丝和尘土。

我昏乱地愣了一会；然后就是——把管家叫来，把管仓库的叫来，召集所有的仆人，另外又找了些人，打水，把梯子放上，绳子解开，把木台拉下来，铺盖挪走，把碎玻璃片一一捡起，把钉子一个一个地从墙上拔了下来——灯架掉下来了，碎片撒得满地；又一片一片地捡起，我自己把那领脏席子从地上掀起丢到窗外去，把吃掉我的面包，我的糖浆，我鞋上的鞋油的一窝蟑螂惊散了。

县官的回信来了，他的帐篷的情况非常糟糕，他即刻就会来。快点！快点！当时就听见喊：“大人到了。”匆忙慌乱之中，我拍掉我须发和身上的尘土，等到我到客厅里去接待他的时候，我竭力使我显得雍容尔雅，就像我一下午都在安闲地休息着似的。

表面上我沉着地和县官握手如仪，但是心里还不时地为他的住处发愁。等到我必须领着客人进到他卧室的时候，我觉得那屋子还过得去，如果那无家可归的蟑螂，不去抓挠他的脚的话，他也许可以得到一夜的休息。

卡利格雷一八九一年

我感到懒洋洋地舒适，喜孜孜地轻松。

这是这地方的笼罩一切的主要情调。这里有一条河，但是谈不到流动，在它的浮草的小被窝里盖得严严地舒服地躺着，它仿佛在想——“既然可以清净无为地过日子，我又何必自己吵醒自己呢？”因此那两岸的茅草，除了渔人来张网的时候，简直没有受过惊扰。

四五条大号的船，彼此挨靠着，泊在近旁。在一条船的舱面上，一个渔夫拿被单从头到脚裹上，睡着了。另一条船上，那个船夫——也在晒太阳——悠闲地在搓着麻索。在第三条船的下甲板上，一个显得苍老的赤裸的家伙倚在桨上，茫然地注视着我们的船。

岸上还有些各式各样的人。但是没有人能说出他们为什么踱着最迂缓的步子，悠闲地来来往往，或是抱着膝头久久地坐着，或是瞪目直视，并没有认真地看着什么。

唯一的活跃的现象，只能从鸭群里看出。它们杂乱地叫噪着，一个劲儿地把头扎进水里，又伸了出来把水甩掉，它们仿佛不停地在探测水底的秘密，每次都得摇着头报告说：“那里什么也没有！那里什么也没有？”

在这里，日子把十二小时在太阳底下昏睡掉，此外的十二小时，就在黑暗的披巾之内沉默地睡去。在这种地方，你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对着风景左看右看，把你的思想来回地摇荡，哼一会子的曲调，再梦想地点一会子的头，就像一个母亲在冬天的正午，背朝着太阳，摇着哼着把她的婴儿哄睡了似的。

昨天，在我接见我的佃户的时候，五六个男孩子出现了，正正经经地排成一行站在我面前。我还没来得及问话，他们的发言人就用最精构的语言，开始说：“先生，神明的恩惠和您的愚昧的孩子们的幸运，使阁下再度光临贱地。”他这样滔滔不断地说了几乎有半个钟头，在某些地方他把讲词记错了，就停住，抬头看天，自己改正过来，再接着往下说。我推测是他们学校里缺少椅凳。“因为没有这些木制的座位，”他这样说，“我们不知道我们可以坐在哪里，我们尊敬的老师们坐在哪里，当我们最高贵的观察员来访的时候，我们可以请他坐在哪里。”

我简直忍不住发笑，从这么一个小人儿的嘴里，倾泻出这么文雅的滔滔不绝的辩才，在这个地方特别显得不相称。在这里，农民们用最直截了当的方言提出他们迫切的重大需要，连那不太平常的字眼都会不幸地被误用了。但是那几个书记和农民们似乎都得到很深的印象，同时也很妒羡，仿佛慨叹他们父母所没有的东西，都赋予了孩子，使他们能够用这么美妙的方法，向柴门达尔请求。

在这位少年演说家还没说完的时候，我就把他打住了，我答应处理他们所必需的椅凳。他昂然地让我说完话，然后又接上他所没有讲完的讲词，一直说到底，才深深地向我鞠了躬，带着他的集团整队走了。我想，即或我拒绝给他们椅凳的话，他也许并不介意，但在他用心背熟了他的讲词之后，若夺去他词里的任何一段，他会非常反感的。因此，虽然有更重要的事务等待处理，我也一定要听他讲完。

沙乍浦附近一八九一年一月

我们离开了那条缓慢得像临死的人的血液循环一样的卡利格雷小河，下驶到急流的河里，它流向那地和水茫茫一片的地方，如同孩提的弟兄姐妹一样，河和岸没有不同的打扮。

这条河没有了泥糊糊的被套，流水四溢，最后伸延成为湖泽，这边一块草地，那边一汪清水，这使我联想到当地球年纪还轻，大地刚从无边的水里伸出头来，固体和流质的界限还没有分清的时候。

在我们泊船的周围，竖立着渔夫的竹竿，鸢鸟在上面盘旋着想从网里抓鱼。文鸟立在水边的泥地上，道人似地在沉思。各种的水鸟很多。一片片杂草飘在水面。不须耕耘①的稻田从润湿的泥地上到处升起，蚊子在止水上成群地飞翔……今早黎明我们又启航了，经过卡齐卡答，湖泽的水在六七码宽的弯曲的水道上，找到了出路，从这里穿过后，它就迅速地涌流。要把我们这条不容易驾驶的船屋穿走过去，真是一种冒险。河水以闪电的速度向前奔流，船夫们紧张地以桨代竿，提防船屋撞在岸上。这样我们又驶到大河里来了。

天空里一直堆着浓云，湿风吹着，不时地下几阵雨。船夫们都冷得发抖。在这冷天，这种潮湿阴暗的日子，是非常不好过的，我度过了一个暗淡无趣的早晨。下午两点太阳出来了，从那时起就愉快得很。现在河岸很高，被安静的树林和民居覆盖着，很幽静又充满了美。

这条河弯来弯去，一条孟加拉最中心的内院的无名的小溪，不懒惰也不声张，大大方方地把她爱情的财富给予了两岸，她絮说着平凡的欢乐和忧愁，絮说着来汲过水而又坐在她的旁边，用湿巾仔细地把自己身体擦得发光的村姑们的家长里短。

今晚我们把船泊在僻静的河湾。天空明净。明月正圆，看不见一只别的船。月亮在浪花上闪烁。两岸沉寂。远村躺在①在河道肥沃的淤泥里，只须撒下稻种，秋熟时再去收割，不必再做别的。——译者深林的怀中舒服地睡着了，尖脆的不断的蝉鸣是唯一的声响。

沙乍浦一八九一年二月

在我的窗前，河的彼岸，有一群吉卜赛人在那里安家，支起了上面盖着竹席和布片的竹架子。这种的结构只有三所，矮得在里面站不起来。他们生活在空旷中，只在夜里才爬进这隐蔽所去，拥挤着睡在一起。

吉卜赛人的生活方式就是这样，哪里都没有家，没有收租的房东，带着孩子和猪和一两只狗到处流浪；警察们总以提防的目光跟着他们。

我常常注意着靠近我们的这一家人，在做些什么。他们生得很黑，但是很好看。身躯健美，像西北农民一样。他们的妇女很丰硕；那自如随便的动作和自然独立的气派，在我看来很像黧黑的英国妇女。

那个男人刚把饭锅放在炉火上，现在正在劈竹编筐。那个女人先把一面镜子举到面前，然后用湿手巾再三地仔细地擦着脸；又把她上夜的褶子整理妥贴，干干净净的，走到男人身边坐下，不时地帮他干活。

他们真是土地的儿女，出生在土地上的某一个地方，在任何地方的路边长大，在随便什么地方死去。日夜在辽阔的天空之下，开朗的空气之中，在光光的土地上，他们过着一种独特的生活；他们劳动，恋爱，生儿育女和处理家务。

每一件事都在土地上进行。

他们一刻也不闲着，总在做些什么。一个女人，她自己的事做完了，就扑通地坐在另一个女人的身后，解开她的发髻，替她梳理；一面也许就谈着这三个竹篷人家的家事，从远处我不能确定，但是我大胆地这样猜想着。

今天早晨一个很大的骚乱侵进了这块吉卜赛人宁静的住地里。差不多八点半或是九点钟的时候，他们正在竹顶上摊开那当作床铺用的破烂被窝和各种各样的毯子，为的晒晒太阳见见风。母猪领着猪仔，一堆儿地躺在湿地里，望去就像一堆泥土。它们被这家的两只狗赶了起来，咬它们，让它们出去寻找早餐。经过一个冷夜之后，正在享受阳光的这群猪，被惊吵起来就哇哇地叫出它们的厌烦。我正在写着信，又不时心不在焉地往外看，这场吵闹就在此时开始。

我站起走到窗前，发现一大群人围住这吉卜赛人的住处。

一个很神气的人物，在挥舞着棍子，信口骂出最难听的话语。

吉卜赛的头人，惊惶失措地正在竭力解释些什么。我推测是当地出了些可疑的事件，使得警官到此查问。

那个女人直到那时仍旧坐着，忙着刮那劈开的竹条，那种镇静的样子，就像是周围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任何吵闹发生似的。然而，她突然跳着站起，向警官冲去，在他面前使劲地挥舞着手臂，用尖粗的声音责骂他。刹时间，警官的三分之一的激动消失了，他想提出一两句温和的抗议也没有机会，因此他垂头丧气地走了，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等他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以后，他回过头来喊：“我只要说，你们全得从这儿搬走！”

我以为我对面的邻居会即刻卷起席篷，带着包袱、猪和孩子一齐走掉。但是至今还没有一点动静，他们还在若无其事地劈竹子，做饭或者梳妆。

邮政局就在我们产业事务所的一角——这是很方便的，因为信件一来我们就可拿到。有些晚上，那位邮政局长就上来和我闲谈。我很喜欢听他聊天，他以最严肃的态度谈着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昨天他告诉我，这地方的人是怎样地尊敬那条神圣的恒河。若是他们的亲属死去了，他说，他们没有力量把骨灰送到恒河里去的话，他们就从火葬场捡起一块骨头磨成灰收着。

等到他们遇到一个在某时曾喝过恒河的水的人，他们就把骨灰藏在韶酱里请他吃，这样他们就满意地想象着他们亲属遗体的一部分，已经和涤洗罪污的圣水接触过了。

我微笑着说：“这一定是个虚构的故事。”

他沉默地深思了好久，才承认说：“对了，这也许是。”

途中一八九一年二月

我们已经走过几条大河，正在转进一条小河。

村妇们站在水里，洗浴或者洗衣服；有几个妇女，围着湿淋淋的纱丽，拉起面纱把脸严严地遮住，把装满了的水罐抱在左边腰际，右臂自由地摆动着走回家去。孩子们全身涂满河泥，喧闹地互相泼着水玩。同时有一个孩子喊着一支歌，也不管调子对不对。

在高岸上，村舍的屋顶和竹林的树梢隐约可见。天开了，太阳照耀着。残云留连在天边，像棉花的绒毛。风也暖和些了。

这小河上没有多少船只；只有几条小艇载着枯枝，悠闲地在疲倦的沙沙桨声中移动着。在河边竹竿之间晒着渔网。今天一天的工作，似乎都已经完毕了。

居哈里一八九一年六月

当浓云从西边涌起的时候，我已经在舱面上坐了有十五分钟了。浓云涌起，乌黑，翻腾，碎裂的，一条条阴惨的光从这儿那儿的空隙里穿透过来。小船都连忙躲进支流里去，把锚安全地抛在河岸上。农人把割下的稻束顶在头上，急忙回家；母牛跟在后头，小牛跳跃着摇着尾巴，又跟在它们的后面。

这时来了一声怒吼。被撕裂的云片从西方急急奔来，像传达恶耗的、气喘吁吁的使者。最后，雷电风雨一齐来到，表演着一段疯僧的舞蹈。竹林似乎在号叫，当狂风用它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来回扫地的时候。高出一切声响之上，风暴呼呼地像一支粗大的驯蛇的笛子，千万条波浪像戴着头罩的蛇随着曲调摇曳。雷不停地轰击，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乌云后面被捶得粉碎似的。

把下颏靠在一扇洞开的背着风的窗边，我让我的思想参加这场可怕的狂欢；我的思想跳到广漠里去，像一群忽然放了学的孩子。但是等到我完全被雨点溅湿了之后，我只好把窗户和我的诗意一齐关上，像被关进笼里的鸟儿似地，静默地退到黑暗里去。沙乍浦一八九一年六月从泊舟的河岸上，有一种气息从草中升起，地上的热气喘息似地传来，真切地接触到我的身躯。我感到温暖而有生气的大地在我上面呼吸，而且她也一定会感到我的呼吸。

稻苗在微风中摇曳，鸭子轮流着把头钻进水里，又梳理着它们的羽毛，除了那搭板，当它来回地在流水中轻轻摇荡的时候，磨擦着船旁发出的微弱、可怜的叽嘎声音以外，没有其他声响。

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渡头，一群穿着杂色衣服的人，聚集在榕树底下等待渡船回来；渡船一到，他们就急忙地一拥而上。我喜欢观看这个，看上几个钟头。今天是对岸村庄的一个集日，所以渡船就这样地忙碌，有的人扛着几捆稻草，有的人提着篮儿，有的人背着口袋；有的人到集上去，也有人从集上回来。这样，在寂静的中午，活动的人流慢慢地在两村之间过渡。

我坐着想：为什么在我们国家的田野上，河岸上，天空中和阳光里，都笼罩着这种深沉的忧郁的色调？我得到结论说，对于我们，自然显然地是更重要的东西。天空自由，田野无边；阳光把它们融成光明的一片。在这中间，人类显得那么渺小。他来了又去了，像渡船一样，从此岸渡到对岸；他说话的絮絮叨叨的声音，他的歌声的隐约的回响，被听到了；他在追求自己的微小愿望时候的轻微的活动，也在世界的市集上被看到了：但在宇宙的广大崇高之中显得那么微弱，多么短暂，多么可悲地无意义呵！

当我凝注着那条朦胧遥远的、点缀在对岸田野上树林的青线的时候，把美丽、辽阔、纯粹的安宁的自然——稳静、无为、沉默、深不可测——和我们自己的日常的忧虑——卑微、满心烦恼、争名夺利对比起来，使我几乎发狂了。

当自然隐藏起来，退缩在云、雪和黑暗之下，人就觉得他自己是个主人翁；他认为他的愿望，他的事业，是永久的；他要使这些永垂不朽，他瞩望子孙后代，他修建纪念碑，他写传记，他甚至于替死人竖立墓碑。他忙得没有时间去想有多少纪念碑都倒塌了，多少名字都被忘却了！

有一根粗大的桅杆躺在河岸上，几个赤裸的村童，在长久的商议之后，决定如果一面推滚这根桅杆，一面大家应和着吆喝呼喊，那就是一种新鲜的使人满足的游戏。这决定立刻就配合着，好哟，弟兄们，大家来呵！嗨嗨哟！行动起来了。桅杆的每一次滚转，都引起一场鼓噪和哄笑。

这群里有一个女孩子，她的态度与众不同。她和男孩在一起玩只为的是寻求伴侣，但她对这个吵闹费劲的游戏显然是看不上眼。最后她爬到桅杆上，一语不发，从容地坐了下去。

这么好玩的游戏，这么突然地就停止了！有的孩子仿佛无可奈何地让步了；他们退到稍远的地方去，绷着脸瞪着那个冷淡严肃的女孩。有一个孩子似乎想把她推下去，这也没有惊动这女孩的满不在乎的悠闲的姿势，那个最大的孩子走到她跟前去，指出一个同样可以休息的地方；对这个她也使劲地摇头，把双手放在膝上，更稳定地坐在她的座位上，最后他们只有倚靠体力来辩论，而这辩论完全成功了。

快乐的喊叫又响彻云霄，那桅杆滚动得那么好玩，连那个女孩也放下她自傲和庄严的矜持，勉强来参加这个无意义的热闹。但是我们一直可以看出，她的确认为男孩子们从不懂得怎样好好地游戏，而且总是那么孩子气！如果她手里有一个普通的、系着大黑蝴蝶结的黄泥娃娃的话，她还肯这样屈尊地来参加这些傻孩子的无聊的游戏吗？

忽然间，男孩子们又想到一个很妙的消遣方法。两个孩子把第三个孩子的手脚提起来，来回地甩。这个游戏一定极其好玩，因为他们对它都热心起来。只有那女孩子觉得实在受不了了，她鄙夷地离开了游戏场，一径回家去了。

这时，事故发生了。那个被甩的孩子摔下来了。他生气地离开了大家，走去躺在草地上，双臂交叉着放在头下，表示从今以后他和这个不好的冷酷的世界不发生任何联系了，他只要永远自己躺在一边，双臂枕在头下，数着天上的星星，观看云彩的游戏。

最大的男孩，看不过这种过早的遁世态度，跑到这个烦恼的人的身边，把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上，赔错地哄着他：“来吧，我的小弟弟！请起来吧，小弟弟！我们把你摔痛了么，小弟弟？”不一会儿，我发现他们像两只小狗似地，彼此对揪着手又抽开手，不到两分钟的工夫，这小家伙又被人甩起来了。

昨夜我做了一个最奇怪的梦。整个加尔各答仿佛都包封在可怕的神秘之中，一切房屋只能在浓密的阴雾里隐约看出，在这块雾纱之后，有些奇怪的事情在发生。

我坐着马车在公园路走，走过谢浮尔学院的时候，我发现它在浓雾包围之中，迅速变大，而且很快就变得不可思议地高。那时候我似乎知道有一起魔术家来到加尔各答，如果给他们报酬，就可以做出许多这样的奇迹。

当我到达我们周拉辛科楼的时候，我发现那些魔术家也来到了。他们长得很难看。蒙古种的类型，留着稀疏的上须，额下撅着几根长胡子。他们能使人变大。有几个女孩子想要长高一些，魔术家就在她们头上撒了些粉，她们立刻就抽得很高。对每一个我所遇见的人，就都不住地重复说着：“这真是太奇怪了——就像一个梦！”

当时有些人提议说，我们的房子也应该让它长大。魔术家同意了，为做准备工作，先要拆下房子的某些部分。拆卸完了，他们要钱，否则他们就不再干下去，那位会计坚决拒绝。在完工之前怎能付款呢？魔术家们为此大发雷霆，他们把房子扭弄得可怕之极，人和砖石都混在一起，人身都在墙里，墙外只看到脑袋和肩膀。

这简直是彻头彻尾的魔鬼玩意儿，我告诉我的大哥，“你看，”我说，“简直就是这么回事。我们不如恳求上帝来帮助我们吧！”但是不管我用尽多大力气，以上帝的名义来咒逐他们，我的心却仿佛破裂了，话也说不出来。这时我醒了。

这不是一个奇怪的梦吗？加尔各答在魔鬼的手里，而且恶魔似地在肮脏的云雾的黑暗中生长着！

当地的教师们昨天来拜访我。

他们一直呆了下去，同时我想尽办法也找不出一句话来谈。每五分钟我勉强问一个问题，对这些问题，他们用最简短的话来回答；以后我就茫然坐着，玩弄着笔，抓挠着头。

最后我鼓起勇气问到庄稼的事情，但是他们是教师，对于庄稼是一无所知。

关于他们的学生，我已经把我所能想到的问题都问过了，我又只好重新再问：学校里有多少学生呢？一位说是八十个，另一位说是一百七十五个。我希望这问题会引起一场争论，但是没有，他们妥协了。

为什么在一个半钟头之后，他们会想起告辞，我也说不上来。他们大可以在一个钟头以前，用同样的理由来告别，或者，在十二个钟头之后才这样做！这决定显然是经验主义的，绝对没有什么方法。

一八九一年七月

码头上还有一只船，在它前面的河岸上，有一群农村妇女，有的显然是要上路，有的是来送行，婴孩、面纱和白发都在这集会里混杂着。

一个女孩特别引起我的注意。她总有十一二岁了；但她是丰满而健硕，人会把她看成十四五岁。她有一副动人的面庞——很黑，但是很美。她的头发像男孩一样，剪得很短，非常适合于她的单纯、坦率而机敏的表情。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孩，以满不在乎的好奇的样子注视着我，在她的眼光里决不缺少直爽和聪明。她的半女半男的样子特别动人——一种传奇式的男性的潇洒加上女性的妩媚。我从没想到在孟加拉的农村妇女中，会有这种的类型。

这一家人显然都不拘小节。其中的一个，在阳光下打开发髻，用指头来梳理，同时用最高的声音同船上的另一个妇女谈着家务。我猜想她除了一个女孩之外，再没有儿女，这女孩是一个既不懂礼貌又不会说话，连家人外人都分不清的傻东西。我还听说哥帕的女婿竟是一个没出息的人，因此她的女儿不肯到她的婆家去。

启程的时间终于来到了，她们把我的那个剪短头发的，有着一双丰润好看的手臂的，戴着金镯的，有着老实的发光的脸的姑娘，送上船去。我可以猜测她是从娘家回婆家去。她们都站在那里，目送那只船开走，一两个妇女用垂拂的纱丽的一端擦着眼睛。一个头发紧紧结成一团的小女孩，搂住一个年纪较大的妇女的脖子，在她肩上悄悄地哭着。她也许失去了一个“宝贝姐姐①”，这个姐姐会和她一块玩着娃娃，而在她淘气的时候也会打她。

这只船在水上的悄然掠过，仿佛给痛苦添上一段离愁——像死亡一样——行人远到看不见了，留下的人，擦着眼①一个大姐姐常被叫做“宝贝姐姐”。——译者泪，回到他们的日常生活中去。不错，痛苦只有一会儿，在走的人和留的人的心中也许痛苦都已经消逝了，——痛苦是暂时的，遗忘是永久的，但是真实的仍是痛苦而不是遗忘；而且在生离死别之顷，我们时常体会到这是多么痛切地真实。

到喀达克去的船上 一八九一年八月我把皮包忘下了，我的衣服是一天比一天更加不可容忍地难看了——这念头不断地涌上心来，和我的适当的自尊心是难以相容。有了这皮包，我可以昂头阔步地面向着世人；没有这皮包，我就不得不躲在角落里，避开大家的眼光。我晚上穿着这身衣服上床，早上又穿着这身衣服出来，再加上这船上满是煤烟，白天的难以忍受的热气，弄得人身上总是讨厌地潮湿。

除此以外，我在船上已经有些时候了。我的旅伴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一位阿勾里先生，在提到有生或无生的东西的时候，除了人身攻击之外，就说不出别的。另外有一位音乐爱好者，坚持着试把“巴拉卜”①乐章的变奏曲放在深夜演奏。

这使我深信他的演奏不只在一方面上是不合时宜的。

这只汽船从昨晚起在这条河的一道浅沟里搁浅了，现在是早晨九点多钟。我在拥挤的舱面的一个角落里过夜，简直和死去差不多。昨夜，我让船上的侍者给我煎几个油炸薄饼①印度古典音乐中一种形式，适合于破晓演奏。——译者来做晚餐，而他拿来了几片形容不出的炸面包，也没有配合的蔬菜。在我惊愕的表情之下，他表示十分歉仄，而且主动地要立刻去给我弄点杂烩。但是夜已经很深了，我拒绝了他的提议，勉强地把这东西干咽了几口，这时，所有的灯都亮起来了，舱面上挤满了旅客，我就躺下睡觉了。

蚊子在头上嗡嗡着，蟑螂到处乱窜。有一个睡伴在我脚下横躺着，我的脚底不时碰到他身上。四五个鼻子在打鼾。几个让蚊子搅得睡不着的可怜人，抽起水烟来自寻安慰；在这些声音之上，又升起了那“巴拉卜”的变奏曲！最后，清晓三点钟，有些性急好事的人，互相大声地催促起身。在绝望里我也离开床位，坐到我的舱面椅子上，去等天明。这样度过那五花八门的恶梦的一夜。

一个水手告诉我说，这汽轮陷得很深，也许要一整天的工夫才能把它弄出来。我问另一个水手，是否还有别只开往加尔各答的轮船走过，得到的是一个微笑的回答，说这是这条航线唯一的船只，若是我愿意的话，等到达喀达克以后，我还可以坐原船回去！亏得运气还好，在大家竭力推拽之下，到了十点钟，就把它弄漂了起来。

提朗一八九一年九月七日

巴利亚码头和排列两旁的壮大的树木，构成一幅很美的图画，大体说来，这运河总使我联想到浦那的那条小河。细想一遍以后，我确信如果这运河真是一条河的话，我会更喜爱它的。

椰子树和芒果树还有其他成荫的树，排列在两边河岸上，岸上铺着美丽的青草，渐渐地倾斜到水边去，上面还密布着正在开花的含羞草。到处有螺旋松林，从树林边缘的空隙里，可以瞥见到无边的田野，远远地伸延出去，雨后田里的庄稼，是那样绒一般的柔软，人的眼光仿佛能透入它的深处。然后又是椰子和枣椰丛林下面的小村，安稳地躺在低垂的秋云的凉润的荫中。

这条运河的缓缓的流水，穿过田野和村庄，在整洁的草岸中间，温柔地回绕着，窄窄的水面两边，镶上睡莲和水草夹杂的花边。但是我总是歉然地在想，无论如何它只不过是一条人工的河道。

它的潺潺的流声，并不曾达到原始的时间。它不通晓那些遥远难登的山窟的神秘。它没有流过多少世纪，没有荣获过旧世的芳名，没有用它的乳汁哺育过两岸。甚至一个古老的人工湖，也取得比它更大的气魄。

但是，一百年以后，它两岸的树长得更壮大了，它的崭新的里程碑受了风雨的剥落，长满了青苔而显得柔美了；闸门上刻的一八七一年字样，推回到可尊敬的古运时期；那时候，如果我再托生为我自己的曾孙，再来运河视察喀达克河边地产的时候，我对它的感想就会不同了。

西来达一八九一年十月

一只又一只的船到达这个码头，过了一年的作客生涯，从遥远的工作地点回家来过节日，他们的箱子、篮子和包袱里装满了礼物。我注意到有一个人，他在船靠岸的时候，换上一条整齐地叠好的绉麻拖地，在布衣上面套上一件中国丝绸的外衣，整理好他颈上的仔细围好的领巾，高撑着伞，走向村里去。

潺潺的波浪流经稻地。芒果和枣椰的树梢耸入天空，树外的天边是毛绒绒的云彩。棕榈的叶梢在微风中摇曳。沙岸上的芦苇正要开花。这一切都是悦目爽心的画面。

刚回到家的人的心情，在企望着他的家人的热切的期待，这秋日的天空，这个世界，这温煦的晓风，以及树梢、枝头和河上的微波普遍地反应的颤动，一起用说不出来的哀乐，来感动这个从船窗里向外凝望的青年人。

从路旁窗子里所接受到的一瞥的世界，带来了新的愿望，或者无宁说是旧的愿望改了新的形式。前天，当我坐在船窗前面的时候，一只小小的渔船飘过，渔夫唱着一支歌——调子并不太好听。但这使我想起许多年前我小时候的一个夜晚，我们在巴特马河的船上。有一夜我在两点钟时候醒来，在我推上船窗伸出头去的时候，我看见平静无波的河水在月下发光，一个年轻人独自划着一只渔舟，唱着走过，呵，唱得那么柔美，——这样柔美的歌声我从来也没有听见过。

一个愿望突然来到我心上，我想回到我听见歌声的这一天，让我再来一次活生生的尝试，这一次我不让它空虚地没有满足地过去，我要用一首我唇上的诗人的诗歌，在涨潮的浪花上到处浮游；对世人歌唱，去安抚他们的心；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在世界的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让世人认识我，也让我认识他们；像热切吹扬的和风一样，在生命和青春里涌过全世界；然后回到一个圆满充实的晚年，以诗人的生活方式把它度过。

这算是一个很崇高的理想吗？为使世界受到好处，理想无疑地还要崇高些；但是像我这么一个人，从来也没有过这样的抱负。我不能下定决心，在自制的饥荒之下，去牺牲这生命里珍贵的礼物，用绝食和默想和不断的争论，来使世界和人心失望。我认为，像个人似地活着、死去、爱着、信任着这世界，也就够了，我不能把它当作是创世者的一个骗局，或是魔王的一个圈套。我是不会拚命地想飘到天使般的虚空里去的。

一八九一年，加尔底格月二日我一来到乡下，我就不把人孤立分开来看。就像一条河流过许多地方，人流也这样地潺潺地、曲折地流经乡村和市镇。“人来了又走了，但我却永远长流。”并不是一个真实的对比。人类和它的一切大大小小的汇合的流水，和江河一样，一直流了下去，从它出生的泉源直到死亡的大海；两头是黑暗的神秘，中间是游戏、工作和不停的嘟哝。

那一边耕者在田里唱歌；这一边渔船浮掠了过去，时间过着，日光更热了。有些洗浴的人还呆在水里，有的洗完了提着装满的水罐回家去了。这样地，走过两边的河岸，千百年来总是嗡嗡地哼着，同时那叠句是用哀愁的和声唱出：我却永远长流！

在中午的静默之中，听到有年轻的牧人用最高的声音在叫他的同伴；有几只船哗哗地驶回家去，浪花溅打着村妇放在水里准备打水的空罐；在这些声音里面还有些不大明显的声音，——鸟的啁啾，蜂的嗡哼，船屋在来回摇荡时的可怜的叽嘎声，——这一切构成了柔和的催眠歌，像一个母亲在竭力地抚慰一个生病的孩子。“别急呵，”她唱着，安慰地拍抚着他发热的前额。“别难受呵；也别再哭啦。把你的竞争、抢夺和打架都丢开吧；把这些忘记一会儿吧，睡一会儿吧！”

一八九一年，加尔底格月三日这是库迦格①的满月，我在河边徐步，一面和自己对话。

这简直不能叫做对话，因为尽是我说，而我想你的同伴尽是听着。这个可怜人简直没有机会发表自己的意见，我不就是那股迫得他像傻子似地无言可答的力量吗？

但这是画样的一个夜晚呵！有多少次我想描写这样的夜晚，而总是写不出来。河上没有一丝波纹；从远远的中流一①九月的月圆之夜，意思是“大家都醒着”。这一夜幸福的女神拉克什米，把幸福赐给不睡的人。

——译者

条沙碛的边缘外，看到了遥远的主流的最远的河岸，直达这边河岸，闪烁着一大宽条的月光。没有一个人，也看不见一条船；在新形成的小岛的沙岸上，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一根草。

就仿佛一轮孤寂的明月从颓毁的大地上升起；一条无定的河水漫流过一片无生命的荒野；一段冗长的神话在一个荒废的世界里作了结束——所有的帝王，他们的臣子和朋友，和他们的黄金城堡都不见了，只剩下七个海，十三条河和冒险的王子们曾在上面行进过的无边的荒泽，在月下苍白地闪光。

我来回徐步，像是这个临危的世界的最后的脉搏。其他的人似乎都在彼岸——生命的岸——在那里，英国政府和十九世纪，茶和烟，在统治支配着。

一八九二年一月九日

这几天，天气总在冬春之间摇摆。在早晨，也许，在北风扫掠之下，山和海都会发抖；在夜晚，又会和从月光里吹来的南风一同喜颤。

无疑地春天已经来临了。在长久中断之后，唤春从对岸的树林里又发出鸣声，人们的心也被唤醒了；夜色来临以后，可以听到村里的歌声；表示他们不再连忙地关起门窗，紧严地盖起被窝睡觉了。

今晚月亮正圆，她的圆大的脸从我左边的洞开的窗外向我凝视，仿佛在窥伺我的信中有没有批评她的话——她也许疑惑我们世人对于她的黑迹比她的光线更为关心。

一只鸟在河岸上“啼啼”地哀唤。河水似乎不再流动。河上没有一只船。岸上凝立的树林把不动的影子投在水面。天上的薄雾使得月亮看去像一只勉强睁开的倦眼。

从今起，夜晚会越来越黑暗了；而且当明天我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这个月亮，我客中的良伴，将离我更远一些，她疑惑她昨夜是否聪明，这样地对我完全袒露出她的心，因此她又逐渐地把它掩盖起来。

在陌生和孤寂的地方，自然真正地变得亲切了。我确实忧虑了好几天，一想起月亮的圆时过去了，我将会每天地更觉得寂寞了；觉得离家更远了。当我回到河边的时候，美和宁静将不再在那里等着我了，我必须在黑暗中回去。

无论如何，我要记载下来，今晚是个满月——是今年春天的第一次月圆。在此后的岁月里，我也许会回忆到这一晚上，回忆到河岸上“啼啼”的鸟叫，对岸船上闪烁的灯光，发亮的远伸的河水，河边树林的边缘所投下的模糊的阴影，和灿白的天空在我头上冷冷地发光。

一八九二年四月七日

河水落下去了，这边的支流里各处都深不到腰。所以船在河中间抛锚一点也不奇怪。在我右边的岸上，农夫在犁田，不时地把牛牵到河边来饮水。在我左边的岸上，上面有古老的锡利达花园的芒果树和椰树，下面浴场的斜坡上有村妇在洗衣裳，装满水罐，洗浴，用本地的方言在谈笑着。

年轻的姑娘们仿佛永远在水里玩个不完；听着她们无忧无虑的欢笑是一种愉快。男人们正经地照例浸了几次水就走开了，但是女孩子们对水是比较亲热的，她们和水在同样的简单自然的方式之下，谈着、说着、卷着、溅着；她们也许都会在灼热的强光之下萎缩下去，但她们也都经得起打击，而不至于无力地碎裂。这个僵硬的世界，若没有她们，就探索不到她们双臂的柔美拥抱的神秘，就会荒芜起来了。

邓尼生说过，女人对于男人就像水对于酒一样。今天我觉得应该说是像水对陆地一样。女人和水在一起更感着舒服熟识，她们在水里沐浴，和水游戏，在水旁边集会；同时，对于她们，其他的负担都不像从泉旁、井中、河岸或池塘取水那样地更为合适。

波浦一八九二年五月二日

世界有许多似非实是的道理，其中之一就是当风景是开阔的，天空是无垠的，云雾是浓厚的，情感是深不可测的——这就是说当“无穷”在明显突出的地方——它的适宜的伴侣只能是一个孤寂的人，一大群人在那里就会显得那么渺小，那么骚乱。

一个人和“无穷”是有相同的条件的，他们大可以从彼此的宝座上互相凝视。但是在有一大群人的地方，人类和“无穷”都变得那么微小，它们必须彼此碰掉一些，才能互相适合起来！每一个灵魂都要那么大的地方来扩展，在群众之中就必须窥伺空隙，不时地从那里伸出一个小小的仙鹤般的头去。

因此我们竭力聚在一起的唯一结果，就是使我们不能装满了，我们和这无边无底的“广大”的，拉起来的手和伸出来的臂。

一八九二年，杰斯塔月八日努力说俏皮话的女人，结果只变成冒失，是很讨厌的；那想说滑稽话的，无论成功与否，对于女人都是不体面的。滑稽是难看而夸张，所以在某些地方是和高大有关的。象是滑稽的，骆驼和长颈鹿是滑稽的，一切长的太大的东西都是滑稽的。

尖锐和美倒是接近，像刺和花一样。所以讽刺对于女人，还不是不适宜的，虽然从她口中说出会刺伤你。讥笑有笨大的味道，女人不如把这个留给我们高大的男性。男的福斯塔夫能使我们笑得劈裂了肋条，而女的福斯塔夫只揪断我们的神经。

一八九二年，杰斯塔月十二日我总在傍晚时分独自在屋顶凉台上漫步。昨天下午我觉得把本地风光介绍给客人是我们的责任，因此我陪他们一块出去散步，带着阿勾里作个向导。

在地平线的边缘，远远一片树林是青翠的，一线浅蓝色的薄云徐徐升起，笼盖在树林上面，看去特别美丽。我想把它描画得带点诗意，我说这就像蓝色的化妆药水抹在睫毛的边上，使美丽的蓝眼睛更加美妙。在我的同伴之中，一个没有听见我的话，一个没有听懂，同时第三个用应付的话来回答：“对了，很好看。”我感到我奋发的诗情再也鼓不起来了。

走了一里路以后，我们到达一个水坝。水边有一排棕榈树，树下有一股天然的泉水。在我们站住观泉的时候，我们发现我们看见过的北方天边那一线蓝云，涨大了，变黑了，向着我们奔来了，同时电光也闪将起来。

我们得到了同一的结论，就是观赏自然的美，可以更好地在屋檐下进行，但正在我们踅回家去的时候，暴风雨已在空旷的原野上，怒吼着踏着大步赶上我们。我没想到我正赞赏美丽的自然夫人睫上的蓝水，她却会像一个生气的主妇那样追赶着我们，要给我们一记这么响的耳光！

沙土迷天，几步外什么都看不见了。风雨更强烈了。沙地上的碎砾打在我们身上，就像枪子似的；狂风又掐住我们的颈背，开始下落的雨点，鞭打着我们，撵着我们跑。

跑呀！跑呀！但是这里地是不平的，水流给它留下浑浑的瘢痕，平时都难走过，在风雨中就更不容易了。我弄到陷在荆棘丛里，当我站起挣开的时候，差点被狂风掀在地下。

当我们快到家的时候，一群仆人，又像一阵风暴似的，叫喊着做着手势奔向我们。有的拉着我们的手臂，有的悲叹我们的窘境，有的热切地给我们引路，有的爬伏在我们的背上，仿佛怕狂风要把我们一齐刮走似的。我们竭力摆脱了他们的殷勤，最后，好不容易进到房子里，带着淋透的衣服，污秽的身体，零乱的头发，喘息着。

我得到了一个教训：我将不再在小说或故事里写下这样的谎言，就是一位主人翁能够心头怀着情人的形象，毫不焦急地在风雨中行走。没有人能够在心里记住任何面貌，不论它多美，在这样的一场风雨里，光是不让沙子进入眼里，就够他忙的了！……毗湿奴派诗人有声有色地歌唱拉达如何在风雨之夜去赴和克里希纳约定的幽会。我不知道他们曾否停下来想一想，当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该是什么样子？很容易设想到，她的头发是那样地零乱，还有她的那些涂泽妆饰会变成什么样子。

当她遍身泥污地跑到那凉亭上的时候，她一定难看极了！

但当我们读着毗湿奴派诗歌的时候，我们从不想到这些。

在我们心头的画面上，我们只看到一幅一个美丽的女子，被她的绝世无双的英俊的情人所吸引，做梦似地在雨季沉黑的风雨之夜，不顾一切地，穿过开满繁花的醉花树底，来到株木拿河边的图画。她系起脚镯怕它作响；她披上深蓝的斗篷怕被人看见；但是她没有打着伞来防雨淋，也没有带着灯怕她跌倒！

有用的东西真是可怜，在实际生活上虽然那么重要，而在诗歌里却是那样地被忽视！但是诗歌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我们从和它的连系上甩开，它将永远和我们在一起；甚至于这样，我们听说，文明进步的时候，消灭的将会是诗歌，但是它的特征将一个一个地不断被提了出来，作为改良鞋子和雨伞之用。

一八九二年，杰斯塔月十六日这里没有教堂塔顶的钟声，附近也没有居民，鸟儿一停止了歌唱，绝对的寂静就和夜晚一齐来到。在这里，初夜和深夜没有多大差别。在加尔各答，不眠之夜像一条黑暗的缓流的大河；在你仰卧在床上的时候，能够数出它流过的种种声音。但是在这里，夜晚像一个阔大静止的湖水，安稳地睡着，一点动静都没有。当我昨夜辗转反侧的时候，我感到我像包围在浓厚的止水里一样。

今早我比平常起晏了一点，下楼到我屋子里去，背倚在靠垫上，叠膝而坐。这样，胸前放一块石板，我开始在晨风和鸟声的伴奏下写诗。我进行的很顺利——微笑在我的唇边浮泛，我的眼睛半闭着，我的头随着韵律摇晃，我哼着的东西，渐渐成形——当邮差来到的时候。

我收到一封信，最近一期的《实践》杂志，一本《一元论者》，和几张校样。我读了信，浏览了未裁开书页的《实践》杂志，然后又回去点头哼哼着写我的诗，我没有做其他的事情，一直把诗写完。

我不知道为什么写着一页一页的散文，也没有给我以写一首诗那么大的快乐。一个人的种种感情，在诗歌上能以应用完美的形式，就仿佛能用指头拈起来似的；但是散文就像满口袋的松散的东西，又沉重又苯大，不能随便地提得起来的。

如果我能一天写一首诗，我的生命将在一种喜乐中度过；虽然我侍弄诗歌已经有几个年头，但它还没有被我驯服起来，还不是那种可以让我随时套上笼头的飞马！艺术的快乐，就在于当幻想愿意的时候，有个长空万里飞行的自由；那时节，即使在回到世界监狱里面之后，回响和欢情还会在耳边和心头缭绕着。

短诗不断地不招自来，这样就妨碍我把剧本写下去，若不因为这缘故，我大可以把叩我心门的一些思想，放进两三个剧本里去。我恐怕必须等到寒冷的冬天，除了《齐德拉》以外，我的所有的剧本都是在冬天写成的。在那个季节，抒情的意味容易变冷，人就有工夫去写剧本。一八九二年五月三十一日现在还不到五点钟，天色已经黎明了。清爽的微风吹着，园里一切的鸟都醒起来开始歌唱。杜鹃鸟像发了狂似的。很难了解它为什么不倦不停地叫。这决不是为招待我们，也不是为分散苦恋的情人的心思——它一定有它自己的目的。但是，够可怜的，这个目的仿佛永远不能达到。而它并没有灰心。它的咕咕——咕咕——直叫下去，不时还放出绝顶热烈的颤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这时在远处，另一只鸟用无力无情的微弱的声音咯咯地叫着，仿佛一切的希望都没有了；可是在那阴凉偏僻的地方，它又情不自禁地发出这小小的悲叹：咯咯，咯咯，咯咯。

关于这些胸颈柔软、毛羽辉煌的天真禽鸟的家务事，我们所真正知道的是多么少呵！到底为什么它们认为它们必须这样地坚持歌唱呢？西来达一八九二年杰斯塔月三十一日我恨这些客气的礼节。这些日子我总在重复这一句话：“我宁愿做一个阿拉伯的牧人！”一个上好的，健康的，强壮而自由的化外之民。

我感到我愿意从这个使人心身变老的，对于古老腐朽的东西不断的争论与计较中退出，去感受一个自由而健旺的生命的快乐；去享有——不管好坏——宽阔的，果决的，无拘无束的思想和抱负，从习惯与常识，常识与愿望，愿望与行动的永远磨擦中解脱出来。

只要我能完全地无限度地从我的桎梏生活中释放了出来，我将风暴似地猛扑四方，到处喧嚣地兴波作浪；我将像一匹野马，为我自己的速力而快乐得发狂地奔腾！但是我是一个孟加拉人，不是一个游牧的人！我照旧坐在角落里，垂头丧气，忧虑，争论。我把我的心思，一会儿朝上，一会儿朝下——像煎着的鱼一样——沸滚的油先煎了这一面，又煎着那一面。

让它去吧，我既不能彻底地粗野，那么我只好力求彻底地文明。为什么要煽动这两者之间的争吵呢？

一八九二年六月十六日

一个人在河上或在旷野里住得越久，就越看得清楚，再没有比纯朴自然地履行一个人日常的平凡义务更美丽更伟大的事情了。从地上的青草到天上的星辰，它们各个也只不过是做着这样的事情；在自然里有那么深远的宁静和那么卓越的美，也是因为这些东西都不力求超过自己的限度。

但是它们各个所作的事情决不是短暂的。青草要使出它所有的力量，从它细根的尖端来吸取食料，只为的是要像草似地生长；它并不空想要变成一棵榕树；因此大地得到了一张美丽碧绿的地毡。而且，的确地，在人类社会中找到的小小的美和宁静，都是来自细小责任的每天执行，而不是从大的作为和动听的谈话中得来的。

一八九二年，阿沙拉月二日昨天，是阿沙拉月①的第一天，雨季的登基典礼是用相当的盛大仪式来庆祝的。整天都很炎热，而在下午，浓云就大阵大阵地涌卷起来了。

我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下雨的头一天，我宁可冒着雨淋，也不愿禁闭在我那地牢似的船舱里。

在我的生命里，一二九三②年是不会再来了，提到这个的话，还有几个阿沙拉月的头一天将会重来呢？我的生命必须相当地长，才能数到三十个阿沙拉月的头一天，它至少是对于我，《云使》的诗人说出了特殊的区别。

有时我想到我是多么幸福，我的生命中每一天的日子都是那么美好，有的被朝阳和落照映得绯红，有的是深暗的云彩送来了清新的凉意，有的像一朵白花在月光中开放，多么巨大的财富呵！

一千年以前，迦梨陀娑欢迎了阿沙拉月的头一天；而在我的生命中，每一年，这个阿沙拉月的头一天，都在它所有的光辉中发亮起来——这个和这位老优禅尼诗人完全相同的，给无数的男男女女带来了欢会与离愁的一天。①②孟加拉的纪元年代。——译者雨季开始的一月。

一年一度这样伟大的永受尊敬的一天，从我的生命中溜掉了；总有一个时候，迦梨陀娑的一天，《云使》的一天，印度的雨季永恒的头一天，将不为我而再来。当我体会到这点的时候，我感到我愿意好好地观赏自然，给每天的日出以有意识的欢迎，向每天的落日道别，像对一个密友一样。

多么盛大的一个节日，多么宽阔的庆祝会场呵！而我们还不能完全地反应它，我们真正是生活得离开世界太远了！星光走了千万里路到达了地上，但是它达不到我们的心里——我们是在千百万里以外呵！

我陷进去的世界住满了陌生的东西。他们总是忙着在自己周围建起墙壁和法规，而且他们是那么小心地把窗帘掩上怕人看见呵！我总在奇怪为什么他们没有给花树做一个呢罩，或搭上天篷来揽住月光。如果来生是被今生的愿望所统治的话，那我就愿从我们这颗装殓起来的行星里，托生到自由空旷的快乐国土上去。

只有那些不能纳头深入美的整体的人，才轻看美，以它为感觉的对象。但是那些尝到了它的不可言说的味道的人，知道它超过年月的最高力量还有多远——不对，连人的心也没有力量达到它的渴望的终点。

再者——我漏掉了我在开头所想说的一件事情。不要害怕，这件事不用再用四张信纸，这就是，阿沙拉月头一天的晚上，大矛头般的阵雨，下得很大，完了。赴阁隆达途中一八九二年六月二十一日无尽的形形色色的画图：沙岸、田野、庄稼和村庄，在空中飘浮的云彩，昼和夜相遇时光开放的色彩——都从两侧滑入眼底。小船轻轻地划过，渔夫在捕鱼；河水在悠长的日子里整天地发出柔畅的抚爱的声音，广阔的水面，在夜晚的沉默中静止了下来，像一个被哄进睡乡的孩子；无边天空的一切星辰，都在他上面环守着——这时节，当我在清醒之夜坐起的时候，两旁是睡着了的河岸，只有偶尔一两声村畔林中豺狗的嗥叫，和被尖利的巴特马河波浪所侵蚀的碎片，从峰顶般高的河岸上滚落水里的声响，打破了寂静。

风景并不常是特别引人入胜的——一片伸展的没有草树的黄黄的沙岸；一条空船系在岸边；和天空一样朦胧的绿水流了过去；但是我说不出它们是怎样地感动了我。我猜想是我那被奴仆看管的童年的愿望和追求——当我自己在寂寞的囚室里，我熟读了《一千零一夜》，参加了海员辛伯达的在许多异地的探险——在我心中还没有死去，而看到任何一条空船系在岸边的时候，旧的愿望和追求就又被唤醒了。

如果我在童年没有听过童话，读过《一千零一夜》和《鲁滨逊飘流记》，我知道，远远的河岸和对岸的广阔的田野的景色，决不会这样地激动我——事实上，整个世界，对我将会有不同的魅力。

在人的心里，幻想和事实纠缠成怎样的一个迷阵呵！不同的几股——细小和巨大——的故事、事件和图画的线索是怎样地纠结在一起呵！西来达一八九二年六月二十二日清晨很早，我还在床上的时候，听到浴场上的妇女叫出快乐的“乌鲁！乌鲁！”①的笑声，这声音非常奇怪地感动了我，虽然说不出是为什么。

也许是这种快乐的呼声，使人想到这世界上前进着的、庆祝活动的大流，而个人和这些庆祝活动的大部分，都没有什么联系。世界是那么大，人们的集会是那么浩阔，但是一个人和这些集会的连结是多么少呵！遥远的生活的声音，飘送过来，带来了不相识的家庭的消息，使人体会到，大部分的世人不是他的亲属也不认识他；这时他感到被遗弃了，他和世界只有很松弛的连结，一种隐约的愁闷爬满了他的心头。

因此，这“乌鲁！乌鲁！”的呼声，使我的过去和将来的生活，变成一条长长的道路，从道路的两端，这声音向我飘来。而这个情感替我这一天的开始染上色彩。

等到经理人和他的同事以及佃户们一来见我，他们一走进这个场面，这个暗淡的对于过去和将来的忆想将立刻被挤了出去，而一个极其强壮的现在，将行着礼站在我的面前。

①妇女们在节期所喊出的特别的尖脆的欢呼。——译者沙乍浦一八九二年六月二十五日在今天的信里，提到了Ａ的歌唱，使我的心中起了一种无名的热望。生命中每一种小小的快乐，夹杂在市嚣中间，没有得到欣赏的，现在向游子的心提出了要求。我喜爱音乐，而在加尔各答没有声乐和器乐的饥荒，我对于这些只是充耳不闻。但是，虽然我在那时候没有体会到，这个需要定会使我的心发渴。

在我读着今天的信的时候，我感到那么强烈的愿望，想听听Ａ的美妙的歌声，我立刻确信许多被压抑的，呼吁充满的创造热望中之一，就是要求可以得到而被忽略了的快乐；当我们忙于追求空想的，不可能的事物的时候，我们把生活饿死了……没有尝过的容易得到的快乐所留下的空虚，总在我的生命中生长着。总有一天我会觉得，只要我能把过去拉回来，我将不再拚命追求那难得的东西，而只把那些生活所献出的，细小的，不招自来的日常的喜乐一口饮干。

一八九二年六月二十九日

昨天我说过，今天夜里我和诗人迦梨陀娑有个约会。当我点上蜡烛，把椅子拉到桌前，准备妥贴的时候，进来的不是迦梨陀娑，而是邮政局长。一个活的邮政局长当然比死的诗人更有优先权，所以我不好请他给应约而来的迦梨陀娑让位——他决不会了解我！因此我请他坐下，而给老迦梨陀娑一个回避不见。

这位邮政局长和我中间有一种连结。当邮局还设在这所房子里的时候，我曾同他天天见面。有一天下午，我就在这间屋子里写出一篇小说《邮政局长》。当这篇小说在《指导者》杂志发表的时候，他来看我，以一连串的腼腆的微笑，不以为然地提到了这件事情。无论如何，我喜欢这个人。他有一大堆我爱听的逸闻轶事。他也有一种幽默感。

邮政局长走后时间虽已晚了，我还立刻开始读《罗怙世系》①，把整段的印都玛蒂的“择婚”②仪式读完了。

英俊华服的王子们坐在大厅里一排的宝座上。忽然间一阵法螺和号筒吹起，印都玛蒂穿着新娘的服装，在苏南达的扶掖之下，被请进来站在王子们中间的步道上。细细想象这幅画图真是一种愉快。

在苏南达把每一个求婚者向她介绍了之后，印都玛蒂在无情无意的敬礼中深深鞠躬，就走了过去。这谦恭的行礼是多么美妙。他们都比她年长。因为她只不过是一个少女。如果她没有把表示拒绝的不可避免的失礼，和她仁慈的温柔融合了起来，这场面将失去了它的美。①②印度的旧风俗，公主在许多求婚者之间，选一个自己中意的，给他颈上套上花环，表示他已中选。——译者沙恭达罗的作者迦梨陀娑所著的叙事诗。

西来达一八九二年八月二十日每当看到一幅美丽的风景画的时候，我常想，“如果我能住在里面，那有多好！”就是这种愿望在这里得到了满足。在这里，一个人在一个没有真实的冷酷的、色彩鲜明的画图中，活泼了起来。当我小的时候，《保罗和弗珍妮亚》或《鲁滨逊飘流记》书里的森林和海的插图，会把我从日常世界中飘游了出去；这里的阳光把我当年凝视这些图画时候的感觉，又带到我的心上来。

我不能真切地说明，或明确的解释，在我心中所引起的是哪一种的渴望。这仿佛是什么水流的脉搏流过了把我和广大世界连起的干线。我感到，仿佛那模糊遥远的、我和大地上一切合一的时期的记忆，又回到我的心上来了；在我上面长着青草的时候，在我上面照着秋光的时候，在柔和的阳光接触之下，青春的温热气息会从我的宽大、柔软、青绿身躯的每一个气孔里升了上来，一个新鲜的生命，一种温柔的喜乐，将半自觉地隐藏起来，而又从我所有的广漠中无言地倾吐了出来，当它静默地和它的各个国家和山和海在光明的蓝天下伸展着的时候。

我的感觉就像是我们古老的大地，在被太阳吻着的日常生活中的狂欢感觉；我自己的意识仿佛涌流过每一片草叶，每一条吮吸着的草根，穿过树干和树液一同上升，在喜悦的颤抖中，和在田中摇动的玉米和沙沙作响的棕叶一同展放着。

我感到我不得不表示出我和大地的血缘连系，和我对她的亲属之爱，但是我恐怕人家不会了解我。

波利亚一八九二年十一月十八日我在想，这时你的火车该走到什么地方了。现在太阳正升到靠近拿洼蒂车站的起伏的没有树木的岩石地带。那里的景物一定被清新的阳光所照亮，在阳光下，远远的青山开始隐约可见。

除了原始的部落人用水牛做过一点耕作之外，几乎看不见开垦过的田地；在铁路交叉处的两旁，都是堆叠起来的黑岩石——卵石留下了干涸河流的足迹——摇摆不定的黑鸟，站落在电线上。一个粗野的带着疤痕的自然躺卧在阳光下面，就像被一只柔软光明的仙手所抚摩而驯伏起来似的。

你知道这景物使我忆起哪一张画吗？在迦梨陀娑的《沙恭达罗》里有一个场面，在那里，豆扇陀王的幼子婆罗多和一只小狮在游戏。这孩子爱怜地把细软红润的手指，摸抚着这只巨兽的粗硬的鬃毛。这狮子在信赖的休息中，安静地躺卧着，不时地对它的小人朋友投着亲爱的眼光。

要我告诉你，这些干涸的、散堆着卵石的水道，使我想起什么了吗？我们在英国童话里读到《树林里的婴孩》，那一对小兄妹在被继母赶进树林的时候，怎样地随时丢下一块一块的鹅卵石，在陌生的树林里留下了他们彷徨的踪迹。这些小河就像是被送到世界上而中途迷路的婴孩，因此他们一面往前走，一面就留下卵石来做记号，为的使他们可能回来的时候，不至迷途。但是他们是没有回顾路的！

那图里一八九二年十二月二日在孟加拉林外的落日里，有一种深沉的情感和宁静的气息沿着无边的寂静的田野，伸展到地平线上。

爱怜地，而又忧愁地，我们夜晚的天空，在远处低俯下去接触大地。它在大地上投射着留下的愁光——这光明给我们以“永别”①的神圣哀愁的意味；弥漫在大地、天空和水里的静默是充满着表情的。

当我在沉迷的凝静中注视着的时候，我在想——如果这静默失掉了自制，如果这个现在的时间，从亘古以来就一直在寻求着的表现，会都发泄出来的话，会有一种深沉地严肃、痛快地动人的音乐，从地面涌上星空吗？

只要用一点坚定集中的精力，我们自己就可以把这渗透万有的伟大的光明和颜色，转移到音乐里去。我们只要闭上眼睛，用心耳来感受这永远流涌的活动画面的颤动。

但是我要描写多少次的日落和日出呢？每次我都感到它们的全新的鲜艳；而我怎样地才能把这全新的鲜艳表现出来呢？

①指印度神话中普露沙和布拉克里蒂，即神与被创造者的永别。——译者西来达一八九二年十二月九日在痛苦的病后，我还觉得软弱，正在休养着。在这种情况之下，自然的调护真是甜柔的。我感到我和万物一样，懒洋洋地在阳光下闪耀出我的喜乐，我只不过心不在焉地在写着信。

世界对于我永远是新鲜的；像一个今生前世都曾爱过的老朋友，我们之间的友谊是深长的。

我很能体会到，许多世纪以前，大地怎样在她原始的青春里，从海浴中上来，在祈祷中敬礼太阳，我一定是树林中的一棵树，从她新形成的土壤里，以最初冲动的全部新鲜的生意，展开我的密叶。

大海在摇晃，在动荡，在掩盖，像一个溺爱的母亲，不断地爱抚着她的头生婴儿——陆地；而我用整个心身在阳光中吮吸，以新生婴儿的说不出道理的狂欢在碧空下震颤，用我所有的根须紧紧地拉住我的大地母亲，快快地吮吸着。在盲目的喜乐中，我的叶子怒生，我的花儿盛放；当阴云聚集的时候，它们爽畅的凉荫，将以温柔的摩抚来安慰我。

此后，从世纪到世纪，我曾变化无定地重生在这大地上。

所以当现在我们独对的时候，种种古老的记忆，慢慢一个一个地回到我心上来。

我的大地母亲今天穿着阳光照射的金色衣裳，坐在河边的玉米地上；我在脚边、膝下、怀中翻滚游戏。做了无数孩子的母亲，她只心不在焉地，一面用极大的耐心，一面用相应的淡漠，来对付他们的不住的叫唤。她坐在那里，用遐思的眼光盯着过午的天边，同时我无尽无休地在她身旁喃喃地说着。

巴利亚一八九三年二月，星期二我不想再流浪了。我真愿意有一个能让我躲开大家而舒服地躺下的角落。

印度有两方面——一方面她是个户主，另一方面她是个漫游的行者。头一个决不肯离开家庭角落一步，第二个是简直没有家。我发现在我里面，二者兼而有之。我愿意到处流浪去看广大的世界，但我也想望一个隐秘的角落；像一只小鸟一样，有一个小小的窝巢让它居住，也有广阔的天空任它翱翔。

我想求一个角落，因为它会给我的心带来宁静。我的心真正愿意忙碌，但在努力这样做的时候，它就不断和群众冲撞，变得完全狂乱，它也从里面不住地打击我——它的笼子。

但只要让它能有一刻悠闲的静独，能以游目四望，任意思索，它就会称心如意地表达出它的感情。

这个静独的自由就是我的心所想望的；它将和它的想象独对！就像造物者在他在创作上凝思一样。

喀达克一八九三年二月

在我们能做出一番事业以前，让我们隐姓匿名地生活着吧，我说。当我们只能受人轻视的时候，我们凭什么来要求人的尊敬呢？什么时候我们在世界上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什么时候在决定世界的方针路线上，有了我们的一份，我们才能微笑地和别人接触。在这以前让我们呆在背景里，去处理我们自己的事务吧。

但是我们的同胞似乎持有不同的看法。他们不重视我们那些必须在幕后去谋求满足的需要，——他们的整个注意力都指向暂时的架子和夸耀。

我们的国家真是被上帝忘却的国家。困难，当然有，那就全凭我们坚持意志的力量去干。在真实的意义上，我们从未得到什么援助。在数里方圆之内，我们找不到一个可与商谈而取得活力的人。附近没有一个人在思索、在感觉、或在工作。没有一个人有从事巨大努力的经验，或是真正地生活着。他们都是吃着喝着，做些办公室的工作，抽烟，睡觉，无聊地瞎谈着。当他们涉及感情方面的东西，他们就变得多愁善感，当他们讲理的时候，他们又很稚气。人们热望一个精神健旺的，坚强的，精干的人物；这些都是幢幢倏忽的阴影，和世界断绝接触的。

一八九三年二月十日

他是个充分发展极端类型的约翰牛——一个巨大的鹰钩鼻子，狡猾的眼睛和一个一码长的下颏。目下政府正在考虑褫夺我们在陪审委员团下受审的权利。这个家伙把这题目揪出来，而且坚持同我们的主人可怜的Ｂ先生争论下去。他说这个国家的人民的道德标准很低；他们对于生命的神圣没有真正的信心；所以他们不配在陪审委员团里工作。

当我看到他居然能够接受一个孟加拉人的款待，谈着这样的话，坐在他的席上，而一点不受良心谴责的时候，我沉痛地感到这些人对于我们的极端轻视。

饭后我坐在客厅的角落里的时候，周围一切在我眼中都变得模糊了。我仿佛坐在我的伟大的被侮辱的祖国的头边，她悲伤地黯淡无光地躺在我面前的尘土里。我说不出这种压在心头的深刻的悲痛。

那边那几个“太太们”，穿着夜宴的服装，用英语交谈的嗡嗡声，以及嘻嘻哈哈的笑声，这一切都多么不相称呵！我们古老的印度对于我们是多么丰富而真实，一个虚礼的英国式的宴会，是多么轻贱而诈伪呵！

一八九三年三月

如果我们开始把英国人的鼓掌放在过于重要的地位，我们就得丢掉许多我们的好东西，而接受许多他们的坏东西。

我们渐渐地将以不穿袜子出去为耻，看到她们舞会的衣裳也不以为羞。我们将毫不在意地把我们古老的礼貌扔了出去，去和他们作无礼的竞赛。我们将不再穿上褂，因为它需要改良，但又毫不思索地在我们头上顶上他们的帽子，虽然没有一种头饰比那个更难看。

简单地说，有意识或无意识地，我们将弄到根据他们的鼓掌与否，来削改我们的生活。

因此我直截了当地说：“瓦罐呵，看在老天爷的面上躲开那只铜罐吧！不管他是生着气向你奔来，或者只是给你面子，拍一下你的脊梁，你就完了，反正都会碰碎的。所以记住老伊索的良言吧，——我求你，远远地躲开吧。”

让那些铜罐去点缀豪富的家庭；你在贫苦的家庭中有的是工作可做。如果你让他把你撞破了，你在两家都没有了地位，只能回到尘土里去；最侥幸的话，也许在文物柜中——作为一件古董，可以占一个角落，你如果让农村里最卑贱的妇女拿这打水，那就是最最光荣的了。

西来达一八九三年五月八日

诗歌是我的很老的情人——我想我只有罗提①那么大的时候，我已经和她订下婚约了。很久以前，在我们水池边老榕树下的歇息，那所内花园，房里地下室的陌生的地区，整个的外面世界，女仆们讲的儿歌和故事，在我心中建起了一①作者的儿子，那时才五岁。——译者个美丽的仙境。对于那一时期所发生的模糊而神秘的事情，很难说得清楚，但这个是明确的，就是我同“诗的交换花环”①的仪式已经正式行过了。

但是我必须承认，我的未婚妻不是一个吉利的女郎——不管她给人带来了什么，但决不是幸运。我不能说她从来不曾给我快乐，但是和她在一起是谈不到安宁的。她所爱的人可能得到圆满的喜乐，但是在她的残忍的拥抱之下，他的心血是会被绞出来的。她所选择的不幸的东西，永不会变成一个认真的，沉着的，舒舒服服地在一个社会基础上安居下来的户主。

有意识或无意识地，我可能做过许多不诚实的事情，但是在我的诗歌里，我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假话——那是一个圣所，在那里，我生命中最深的真实得到了护庇。

一八九三年五月十日

乌黑臃肿的雪块涌来了，像一张吸墨纸似地把我面前风景里的金色阳光吸收掉了。雨一定快来了，因为微风感到潮湿而含满了眼泪。

在那边，刺进天空的西姆拉高峰上，你将感到很难正确体会，阴云的来到，在这边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情，或者有多少人殷切地仰望天空，欢呼它们的来临。

我对于这些农民——我们的佃户——老天爷的高大、无能、幼稚的孩子，感到很深的慈怜，必须有饭送到他们的嘴①订婚仪式。——译者里，否则他们就完了。当大地母亲的乳汁干了的时候，他们就不知道怎么办，只会哭泣。但当他们的饥饿一旦得到了满足，他们就忘掉过去一切的灾害。

我不知道那社会主义的、财富合理分配的理想能否达到。

如果不能的话，老天爷的分配就真是残酷的，人真是个不幸的东西。因为如果这个世界上必须有苦恼，那也算了；但至少要留下几个小小的气孔，一瞥可怜的闪光，这也许可以鼓励人类中较高尚的一部分，去不断地为解除痛苦而希望，而奋斗。

他们说着一件极其冷酷的事情，那些人断言说，分配天下的物产；使每人有一口饭吃，一点衣服穿，只不过是一个乌托邦的梦想。一切社会问题本来都是冷酷的！命运只容许给人类这么窄小可怜的一床被，把它拉到世界上的这一部分，别的部分就没有盖的了。解除了我们的贫困，我们丧失了财富；而有了财富，我们就失掉无数的仁慈，和美，和力量。

但是太阳又出来了，虽然阴云仍在西方堆积着。

一八九三年五月十一日

在这里还有一件使我愉快的事情，有的时候，我们的纯朴的忠诚的老佃农们会来见我——他们虔诚的顺从是真诚的！他们在崇敬的美丽的纯朴和忠实上，比我不知伟大到多少。即使我是不配受他们的崇敬的——他们的情感并不因此而失掉价值。

我用对小孩子一样的热爱，来对待这些大孩子——但这里也有一个差别。他们比小孩子还幼稚。小孩子还会长大，这些大孩子却再也不会长大了。

一个温顺的灿烂的纯朴的灵魂，透过他们疲乏，起皱，衰老的躯体发出光来。小孩子只是单纯而已，他们没有这些大孩子的毫无疑问决不动摇的忠诚。如果有一股潜流使人们的灵魂可以沟通的话，那么我的真诚的祝福，定将伸向他们，为他们服务。一八九三年五月十六日过午洗完澡之后，爽畅而清洁，我在河岸上散步了差不多一个钟头。以后我走上那只泊在中流的新的游艇，躺在铺在船尾板上的床上，在夜晚的黑暗中，我静静地仰卧着。小这个思想每天浮上我的心头：我会再生在这个布满星辰的天空之下吗？在这条孟加拉河上，在世界的那么僻远的一个角落，这个美妙夜晚的宁静的狂欢，会再是我的吗？

也许不会，风暴也许会改变了；也许再生的，我带有不同的想法。许多这样的夜晚可能到来，但它们也许不肯这样信赖地、爱抚地、完全狂放地安息在我的胸怀里。

奇怪得很，我最大的恐惧就是怕我重生在欧洲！因为在那里一个人不能这样地躺着，对上面的无限的空间敞开整个心身——我恐怕，一个人只要躺下去，就会让人家严厉地申斥一顿。我也许会在哪个工厂或是国会里拚命地忙着，像那边的道路，一个人的心思，因为交通拥挤，必须是石头铺成的，几何学式地铺开，使它开阔无碍而井井有条。

我确信我不能明确地说出，为什么这种懒懒的、梦想的、自我集中的、装满了天空的心境，对于我是最值得想望的。当我在这里躺在游艇上，我一点都不觉得我比最忙碌的俗人卑下。毋宁说，我若是束紧裤带拚命地干的话，和那些典型人物比起来，我可能显得非常软弱的。

一八九三年七月三日

昨晚，风像丧家之犬那样地整夜嗥叫。雨还在不停地倾注。田地里的水奔涌成无数漩涡流进河里。淋透了的农民搭渡过河，有的戴着斗笠，有的拿山药的叶子盖在头上。大货船滑驶过去，舵工浑身精湿地坐在舵边，水手在雨里使劲地拉着拖绳。鸟儿郁闷地关在巢里，而人的儿子依旧行进，因为不管天气怎样，世上的工作还必须做下去。

两个牧童在我的船前放牛。那几只母牛十分高兴地吃着草，它们的鼻子插进青葱的草里，尾巴不停地忙着拂打苍蝇。

雨点和牧童的竿子都不住地、没有道理地落在它们的背上，但是它们都不计较地听任忍受着，镇定地大声咀嚼下去。母牛有着那样地柔和、慈爱、忧郁的眼睛；我不知道为什么老天爷会想到，应该把人的一切劳动负担，强加在这些壮大温和的牲畜的驯伏的肩膀上？

河水每天上涨。我昨天只能从舱面上看到的东西，现在我可以从房舱的窗户里看到了。我每天早晨醒起，都发现我的眼界更加宽阔。不久以前，只有远村边的树梢，像深绿的云彩一般露了出来，今天整个树林都可以看见了。

陆地和水慢慢地对面走来，像一对腼腆的情人似的。他们差不多达到了羞怯的极限——他们的双臂将围抱到彼此的颈上。在豪雨中，我将会欣赏这满溢的河上的旅行。我在考虑下令开船。

一八九三年七月四日

今天早晨露出一点阳光。昨天雨停了一会儿，但是天边的阴云还堆得很浓，久晴是没有什么希望的。这堆阴云望去就像一张厚厚的云毯卷在一边，任何时候一阵好事的风，可能又来把它铺开，盖住整个地面，把蔚蓝的天空和金色的阳光遮得毫无痕迹。

今年在天空中不知积存了多少的水。河水已经涨过了那低洼的沃化的田地①，还要淹没田里所有长起的庄稼。不幸的佃农绝望地在割下一束一束的半熟的稻子，用小船运走了。他们走过我船前的时候，我听见他们在哀叹自己的命运。很容易了解，一个农人逼得在收获的前夕割下稻来，会怎样地痛心，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有些穗子可能已经结成谷子了。

天道里一定有些慈悲的成份，否则我们怎能从那儿得到我们的一份慈心呢？但是很难看出慈悲的心究竟在哪里。千百万无辜的人们的哀号似乎没有得到什么结果。大雨任意地倾注着，河水还在上涨，多少次的请求都没有得到任何方面的救济。人们只好说这样的话——这一切都在非人所能了解——来自寻安慰。但是，人是极其需要懂得世界上是有慈悲和正义这样的东西的。

然而，这只不过是发气。理性告诉我们天地万物决不能①在沙岸填上一层可耕的土壤的田地。——译者有圆满的快乐的。只要它是不圆满的，它就必须忍受不圆满的忧伤。只有在它不是天地万物而是上帝的时候，才能是圆满的。我们敢于这样大胆地祈求吗？我们越思索，我们越是常常回到起点上去——为什么要有天地万物呢？如果我们不能决心拒绝事物的本身，只抱怨它的伙伴——忧伤，是无用的。

沙乍浦一八九三年七月七日

农村生活的流动不是太快，但也没有停滞，劳动和休息携手同行。渡船来回地开，行人打着伞沿着纤路走去，女人们在浸在水里的竹篮里洗米，农民们头上顶着麻捆到市上去。

两个人在用匀称的打击声，砍着一根木材。村里的木匠在一棵大无花果树下修理着一只倒放着的小船。一条蒙古种的狗，无目的地在河岸上来回地走。几头母牛，在饱餐了一顿丰富的青草之后，躺在那里反刍，懒洋洋地把耳朵前后摆动，用尾巴打拂着苍蝇。当几只乌鸦放肆地站到它们脊梁上的时候，它们偶然也不耐烦地摇一摇头。

这单调的伐木者的斧声或木匠的锤声，哗哗的桨声，赤裸的孩子们在嬉戏中的欢笑声，农民们唱出的忧郁的歌声，更响的是转动着的油磨的叽嘎声，所有这些活动的声音，和微语的树叶、鸣唤的鸟语并不走调，而且都在连合起来像一支大的梦想管弦乐队的动人的曲调，演奏出一支绝纱的，微带着压抑的哀愁的乐曲。一八九三年七月十日对于我们一直在讨论着的沉默的诗人，我所要说的就是，虽然沉默的人和说话的人有着同样的情感的力量，但这和诗歌没有关系。诗歌不是情感的问题，它是形式的创造。

思想以一些隐秘和精妙的技巧，在诗人心中成形。创造力是诗歌的根源。知觉，情感或者语言，都不过是原料，一个人也许有丰富的感情，另一个人有丰富的语言，第三个人两样都有；但只有那同时也具有创造的天才的，才是诗人。

帕提沙一八九三年八月十三日穿过那些“湖泽”①到卡里格雷村去，一种想法在我心中形成。这想法并不是新的，但有时候旧的思想以新的力量来打动我。

流水没有被两岸夹起，而伸展成为一片单调的茫茫的时候，就村庄是由几撮茅舍组成的，散立在小岛似的土丘上。小船和一种圆陶盆是唯一的交通工具。当水没过耕地，稻子露①有时候河流经过孟加拉平原，遇到低地，就展布成为面积无定的一片水，叫做“湖泽”，在干季，只有大池塘那么大小，在雨季，就变成无边广大。

出相当深而十分清澈的水面，小船在上面行驶的时候，望去就像在稻田上走似的。“湖泽”里还有特别的植物和动物，有水莲花、鸢尾花和各种的水鸟。这样，这“湖泽”既不像泽又不像湖，而有它自己的特色。——译者失去了它的美。就语言来说，韵律起着河岸的作用，付予诗歌以美和特征。就像河岸给每一条河以突出的个性一样，节奏也使每一首诗歌有一种独特的写法；散文就像那无形态、无个性的“湖泽”。而且，河水有流动，有前进；“湖泽”只用浩阔来席卷田地。因此，为要给语言以力量，韵律的狭窄的约束变成必要的；不然的话，它就不住地散展开去，而不能前进。

农村里的人称“湖泽”为“哑水”——它们没有语言，没有表情。河水不停地潺着；诗歌的字句也这样地吟唱，它们不是“哑字”。这样，格律产生了形式、运动和音乐的美；格律不但产生美，也产生了力量。

诗歌决心受格律的控制，不是受了盲目习惯的引导，乃是因为它这样作就得到了运动的快乐。有些傻子以为韵律是一种字句的体操或戏法，目的只求得群众的赞赏。这是不对的。韵律的产生像一切的美在整个宇宙中产生一样。思潮引进轮廓分明的范围里，给有韵律的诗句以一种感动人心的力量，含糊的不明确的散文就做不到。

当我从江河进入“湖泽”，又从“湖泽”进入江河的时候，这想法对我渐渐明确起来了。

一八九三年，斯拉万月二十六日有些时候我曾这样地想过，男人是一件粗制滥造的货物，女人是一件完美的产品。

女人在礼貌，惯例，谈话，装饰上都有完整的一套。理由是，世纪以来，自然就指定她这个明确的角色，而且也已经使她适应了这个角色。洪水，政治革命，社会理想的变革，还都不能把她从她特殊的作用上转移开去，或是破坏她们中间的相互关系。她一直在恋爱着，照料着，爱抚着，此外什么都不做；而且在这些事上她学来的绝妙的技巧，渗透了她的心身与行动。她的性格和行动像花朵和香气似的，变成不可分离的，因此，她没有疑惑或踌躇。

但是男人的特性里还有许多洞孔和疙瘩；每一个不同的环境和力量，对他的发展过程都有所贡献，也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因此有的人就有一个无边开展的前额，另一个人有个莫名其妙的突起的鼻子，第三个人又有一个出奇地冷酷的下颏。如果男人是一个目的的继续和划一，自然定会竭力地给他做一个明确的模型，使他能简单而自然地起着作用，不必去卖那么大的力气。他就不必有这么复杂的行动规程；当他受外界影响扰乱的时候，他也将不会那么容易地脱离常轨。

女人是在一个母亲的模型里造成的。男人没有这样的原始图案作为根据，因此他一直不能上升到和美一样地完全。一八九四年二月十九日有两只大象来到这边河岸上吃草。我对它们极感兴趣。它们用一只蹄子轻轻地敲击地面，然后用鼻端卷住青草，揪起一大堆草皮土块和其他的东西。它们把这一大块甩来甩去，直到所有的土都甩干净了；然后放在嘴里吃掉。它们有时候忽然兴起，就把尘土吸进鼻孔里去，然后喷着鼻子把尘土洒满全身；这是它们大象式的化妆。

我喜欢看这些长得太大的动物，它们笨大的身躯，它们的无穷的力气，它们形象的难看的不相称，它们的驯良的浑噩，它们的身量和笨重使我对它们有一种慈怜——它们笨拙的身躯带些稚气，而且它们有宽大的心。它们撒野的时候是狂暴的，但当它们安静下来的时候，它们就是和平的化身。

粗野和巨大合在一起并不排拒人，它反而能吸引人。

一八九四年二月二十七日

天空阴晴无定。忽然间一阵风来，使船身的一切接缝都在懒惰地叽嘎呻吟。一天就这样地消磨下去。

现在已经过了一点钟，沉浸在这乡村正午的时光中，和它的种种声音里——鸭群的叫噪声，走过的船激起的漩涡声，沐浴的人洗衣服的泼溅声，赶牛郯水的人远远的吆喝声——使人甚至于难以想象到椅子——桌子，单调而沉闷的加尔各答每天例行的生活。

加尔各答像政府办公处一样，是沉重地规矩。每一天的日子到来，都像从一个造币厂铸出的金钱一样，轮廓鲜明，闪闪发光。呵！那些枯燥沉闷、没有生气的日子，是那样地一般轻重，那样正经地体面呵！

在这里我躲开了我的圈子的要求，也不觉得像一件开足的机器。每一天都是我自己的，我带着闲暇和思想走遍田野，不受时间空间的束缚。在我低头漫步的时候，夜晚渐渐地在地上，空中，水面深了下去。

一八九四年三月二十二日

当我坐在船上窗前看着河水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只奇怪的禽鸟，拚命地从水里凫到对岸去，后面跟着一大片的喧嚷。

我发现那是一只家禽，它挣扎着，跳进水里，为要逃避它在船上厨房里逼在眼前的劫运。现在它已疯狂地竭力想抢渡过去，当它快达到彼岸的时候，残忍的捕逃者的毒手围上来了，它被胜利地掐住颈子带了回来。我告诉我的厨师，我今天什么肉也不想吃。

我真的必须停止吃荤了。我们想法吞咽鲜肉，只因为我们没有想到我们做的是一件残酷罪恶的事情。有许多罪恶是人们自己创造出来的，有些罪恶被镇压了，因为它们同习惯、风俗、传统背道而驰。但是残酷不在这些罪恶之内。它是一个主要的罪恶，不允许有争辩或微小的区别。只要我们不让我们的心变成麻木不仁，它对于残忍的抗议总是可以清晰地听到的；但是我们大家一直都在轻松愉快地犯着残忍的罪——事实上，任何没有参加的人都被起个浑名叫做怪人。

我们对于罪恶的了解是多么虚伪！我觉得最高的戒律就是对于一切有情的同情。爱是一切宗教的基础。那一天我读到一份英国报纸，说有五万磅的兽肉运到非洲驻军区去，但在运到的时候，发现那肉已经腐坏。这批托卖品又被退了回来，最后就在扑次茅斯以几磅钱的廉价拍卖掉了。这是多么惊人的生命的浪费呵！对于生命的真正的价值是多么麻木呵！

有多少生物只为点缀一次宴会上的盘碗而被牺牲掉，而其中的大部分会是原封不动地撤下席去的。

只要我们对于我们残忍的行为是无意识的，我们也许是无罪的，但是如果在我们的慈悲心唤起了以后，我们仍旧坚持扼杀我们的情感，只为的是要去参加别人的对生命的掠夺，我们就侮辱了我们心中一切的善念。我已经决定试行素食了。

一八九四年三月二十八日

这里已经很暖了，但是我不大怕太阳的热气。热风吹啸着吹过，不时地在回旋中停了一会，又旋转起它的尘土和落叶枯枝的裙子，跳舞着走了。

今天早晨却是很冷的——几乎像一个隆冬的早晨；说实话，我对于洗澡并不太热心。要想说明在所谓“自然”这个大东西里，的确在发生着什么事情，是很困难的。一个不清楚的原因从一个不知名的角落出现了，忽然间一切东西就都变了样。

人的心思的运转，和身外的自然一样的神秘——昨天我就这样地想起。一种奇妙的炼金术在动脉、血管和神经、在脑筋和骨髓里工作着。血水涌流下去，神经弦子颤动着，心的肌肉起伏着，人身内的季候在逐一地变换着。下一次又有哪一种的风，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吹来——对于这些我们一点也不知道。

这一天我确信我将生活得很好；我感到我坚强得能以跳越过世上一切防碍我的忧伤和考验；而且，我仿佛有了一张印好了的终生的日程表，安全地放在口袋里，我的心情是舒畅的。第二天，不知道从哪一层地狱刮来了一阵大风，天空中显出险象，我就开始疑惑我是否真能禁受一切的暴风骤雨。

只因为在某处血管或者神经纤维有点毛病，我的一切力量和智慧都变得无用了。

我自己身内的神秘使我惊恐。它使我不敢说出我要做什么或不要做什么。它为什么总是胶着在我身上——这个我既不能了解又不能驾驭的无边的神秘？我不知道它要引导我或是我引导它到哪里去。我看不出什么事情在发生着，也没有人来请教我说什么事情将要发生，然而我必须摆出主人公的样子，装作一个执行者……我觉得我像一架活的钢琴，里面有很大很复杂的机构和钢丝，但是我没有法子知道谁是演奏者，而且对于演奏者为什么要演奏，也只能有一个猜度，我只能知道他弹的是什么，调子是愉快的或是哀伤的，什么时候那音符是婴音还是变音，曲调是不是合拍，基调是高还是低，但是，就连这些我也真正地知道吗？

一八九四年三月三十日

有时当我体会到生命的旅途是漫长的，所遭到的忧伤是很多而不可避免的，必须有一种极大的斗志来支持我的心的力量。有些夜晚，当我独坐着凝视着桌上的灯焰，我发誓我要像一个勇士似的活着——不动摇，沉静，不怨尤。这决心把我吹鼓了起来，当时我真把自己看做是一个十分、十分勇敢的人。当我担心着路上的荆棘会刺伤我的脚的时候，我又退缩了，我开始对于前途感到认真的忧虑。生命的道路又显得很长了，我的力量也显得不够了。

但是这最后的结论不会是真实的，因为正是那些细小的荆棘是最难忍受的。心的家务管理是节俭的，需用多少才花掉多少。在小事上决不浪费，它的力量的财富是精打细算地积攒起来，准备应付真正的巨大灾难的。因此，为较小的忧烦而流泪号哭，总不能引起慈善的反应。但当忧伤最深的时候，努力是没有限度的。那时候，外面的硬皮被戳穿了，慰安涌溢了出来，一切忍耐和勇敢的力量都结合在一起，来尽它们的责任。这样，巨大的苦难也带来了伟大的持久的能力。

人性的一方面有追求愉乐的欲望——另一方面是想望自我牺牲。当前者遇到失望的时候，后者就得到力量，这样，它们发现了更完满的范围，一种崇高的热情把灵魂充满了。因此当我们在微小困难面前是个懦夫的时候，巨大的忧伤激起了我们更真实的丈夫气概，使我们勇敢起来。所以，这里面有一种快乐。

说苦中有乐，不是一种空洞的似是而非的议论，反过来说，在愉乐中有缺憾，也有实在的，不难理解为什么应该是这样。

西来达一八九四年六月二十四日我在这里还不过四天，因为不去计算时间，日子就仿佛已经很长了。我感到如果我今天回到加尔各答去，我会发现它变了很多——就像我自己一个人在逝水的光阴的外面站住了，不理会身外世界的渐渐变动的地位。

事实是，在这里，离开了加尔各答，我生活在我自己内心世界之中；在这里时钟不遵守通常的时间；在这里时间的持续是以情感的强度来衡量的；在这里因为外面世界不计算分秒，片刻变成小时，小时又变成片刻。我似乎觉得时间和空间的细分，只不过是精神的幻觉。每一个原子都是不可计量的，每一段时刻都是无限的。

我小的时候，读到一段波斯的故事，我非常地喜欢它——我想就在那个时候，我也能了解其中的深意，虽然我只不过是个孩子。为要指出时间的幻觉的本质，一个僧人倒些法水在一只桶里，请国王进去泡一泡。国王刚把脑袋浸进去，立刻就发现自己到了海边的一个国家里，在那里他度过很长的时间，经过了也做了许多事情。他结了婚，有了孩子，他的妻子儿女又都死了，他丧失了一切的财富，当他在痛苦中辗转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他又回到自己的屋里，他的朝臣们在旁边围绕着。在他为他的痛苦而斥骂着这僧人的时候，他的朝臣们说：“但是，陛下，您只不过把头浸在水里，立刻又抬了起来！”

我们整个生命中的苦乐，也同样地圈在片刻的时间之中。

在苦和乐还在的时候，无论我们感觉到它是多么长久，多么强烈，只要我们一从世界的水里抬起头来，我们就会发现这一切都多么像一个细微的短暂的梦。

一八九四年八月九日

今天我看见一只死鸟随流而下。它死亡的经历是很容易推测的。它的窝巢是在村边的一棵芒果树上。它晚上回到家来，挨着它的羽毛柔软的伴侣，舒服地躺在里面，在睡眠中休息着它的纤小疲倦的身躯。忽然间，在夜里，巨大的巴特马河在她的床上轻轻转侧；芒果树根上的土被冲走了。这小东西的窝巢没有了，它在长眠不醒之前，只惊觉了短短的一瞬。

当我在毁坏一切的自然的可怕的神秘面前，我自己和其他生物的区别就显得很微小。在城市里，人类社会总是摆在前面，朦朦浮现；它对其他生物的苦乐和自己的比较，总是残酷地淡漠。

在欧洲，同样地，人是那么复杂而突出，因此动物对于他，只不过是个动物。对于印度人，那灵魂轮回的想法，人托生成为动物，动物托生成为人，并不奇怪，所以我们的经文里，对一切有情的东西，慈悲并没有被看作多情善感的夸张而被放弃掉。

当我在乡村和自然密切接触的时候，我心中的印度人的成分就露出头角，我不能冷酷淡漠地对待一只小鸟的，柔软的毛茸茸的胸腹中跳动着的生命的喜乐。

一八九四年八月十日

昨夜水里一阵汹涌的声音把我惊醒了——一阵突然的河流的狂闹的骚动——也许是雨融雪水的袭击：是这个季候常常发生的事情。踏在船板上的双脚会感觉到种种不同的力量在下面运行着。轻微的颤抖，小小的摇动，和缓的高起和凶猛的击撞，都把我和河流的脉搏连系起来了。

夜里一定有什么突然的动乱使得河水奔涌起来。我爬起坐在窗前。一片朦胧的晕光使汹涌的河水更显得疯狂。天空中散发着云雾的斑点。一颗极大的星星的光影，一长条地在水上颤动，像是一道痛苦的灼热的伤口。两岸被熟睡的模糊所笼罩，两岸中间是这粗野的不眠的动荡，不顾一切地奔涌着。

在夜半看到这种场面，使人觉得自己完全换了一个人，白天的生活只是一个幻觉。而今天早晨，那个夜半的世界又消退到梦境里去，融失为淡薄的空气。这两种生活是这样地不同，但是对于人，两种生活都是真实的。

白天的世界对于我仿佛是欧洲音乐——它的和谐与不和谐在交响乐的盛大队伍里交融起来，夜晚的世界像印度音乐——纯洁、自由的旋律，低沉而生动。即使它们的对照是那么显著——而这两种音乐都感动了我们。这个对立的原则是在创造的根柢的深处；是被国王和女王、白昼和黑夜统一和变异、永恒和进化的统治所区分着。

我们印度人是在夜的统治之下。我们沉浸在统一，即永恒之中。我们的曲调是为个人，对自己独唱的；它们把我们的日常世界引到静独的超然里去。欧洲音乐是为多数人的，带着他们舞蹈着穿过人的盛衰和哀乐。一八九四年八月十三日我所真切地想着的，真切地感到的，真切地体会的——它的自然的定数，就是要找到真实的表现。在我心里有一种力量不断地向这目的努力，但是这力量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它还渗透着万有。当这股万能的力量在个人里面显现的时候，它就不受他的约束，而只照自己的本性行动起来；把我们的生命驯伏在它的力量之下，是我们的最大的喜乐。它不但给我们以表情，也给我们以敏感和爱情；这就使我们的情感每次到来的时候，都会使我们感到它是那样地新鲜，那样地充满了奇妙。

当我的女儿使我快乐的时候，她就融入到喜乐的原始神秘，也就是万有中去；我的慈爱就像崇拜似的被唤了起来。我确信我们一切的爱情都只是伟大神秘的崇拜，我们只是不自觉地实行着，否则那就是无意义的。

和万有的引力一样，在物质世界里支配着大大小小的东西，这个万有的喜乐，在我们全部的内心世界中运用着它的引力，我们若以局部的眼光来看它，我们的了解就受到阻碍。

我们为什么从人和自然中会得到快乐，在《奥义书》中给我们做了唯一的合理的解释：　　都是在喜乐中诞生的。

一八九四年八月十九日

吠檀多似乎帮助了许多人在万有和它的由来上得到了解答，但是我的疑问仍然没有澄清。说吠檀多比其他大多数的理论是简单一点，这也是实话。关于创世和创世者的问题，越看下去是越复杂；但是吠檀多确实把它精简了一半，用割断死结的办法把创造整个删掉了。

剩下的只有婆罗摩——我们这些人只是在想象说我们也是——人类的心怎会找到地方来容纳这个思想，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更奇妙的是这想法并不像听去那样地不坚定，真正的困难倒是去证明世界上真个有物质存在。

无论如何，就像现在月亮升起了，以半闭的眼睛，我四肢伸展地躺在船舱上月光下面，柔风吹醒了。我的塞满问题的头脑，这时，大地，流水，四周的天空，河水的微波，从纤路上偶然走过的行人，不时掠过的小舟，田野外的树林，在月光下显得朦胧的树林外瞌睡的村庄，被村外树林的黑影围抱着，——的确像是幻境中的幻觉；但是它们比真理还真实地缠绕而牵引着神志和心，真理是抽象的，使人变成不可能体会：从这些幻觉里面解脱出来，能得到什么样的超度。沙乍浦一八九四年九月五日我理会到我变得怎样地渴求空间而且尽情地享有它，当我以唯一的元首的身份，在门户洞开的屋里的时候。在这里，不像在别的地方，写作的愿望与力量都是我自己的。外面生活的刺激，在碧绿的波浪中卷到我心里，和这波浪一起卷来的光、香、声，都把我的想象力鼓动成为故事的写作。

每一天的下午，都有它们自己特殊的魅力。太阳的强光，那沉默，那寂静，鸟的鸣声，特别是乌鸦的叫噪，以及愉快的安静的闲暇——这一切通同一气地把我整个地带走。

就是这样的中午，似乎会使人写出《一千零一夜》那样的故事——在大马士革，布哈拉，或是撒玛尔汗，和它们的沙漠上的车路，一串一串的骆驼！漫游的骑手，清澈的泉水，从茸茸的枣椰树荫里涌了出来；它们的数不清的玫瑰，夜莺的歌声，士拉茨的酒；它们的张着鲜艳的天篷的狭窄的市街，人们穿着宽大的长袍，裹着彩色的头巾，卖着枣子、壳果和瓜；它们的宫殿，熏得喷香，窗边的蒙着梵锦的长床和枕垫，摆设得十分华丽；它们的邹碧蒂亚、或是阿米娜、或是索菲亚，穿着文绣鲜明的衣服，宽大的裤子，绣金的鞋子，一根长长的水烟袋，在她脚边袅袅地卷着青烟，锦衣华服的太监们守在她们的旁边，——这个神秘遥远的地方，一切可能和不可能的人类的行为和愿望，欢笑和哀泣的故事。

赴代革帕提阿途中一八九四年九月二十日大树都立在洪水里，树身完全淹没了，枝叶俯伏在水面上。船只都系在芒果和榕树下面，人们在船背后洗着澡。到处都看到农舍立在流水上，院落都浸在水里。

当我的船从田里庄稼上面沙沙地穿行的时候，不时地走过大水以前的池塘，池塘周围的莲花还看得出来，潜水鸟也在里面捕鱼。

洪水穿进一切可到的地方。我从来没有看见陆地溃退到这个地步。陆地再多退一点，洪水就要涌进农舍里，里面的居民就得搭起席棚来住。母牛就要死掉，如果它们总是站在没膝深的水里。所有的蛇都从洞穴里涌了出来，他们和无数的无家的爬虫和昆虫，必须和人类成为密友，在他屋顶的茅草里避难。

蔬菜都在水里烂坏了，各种的垃圾到处漂浮，四肢枯瘦脾脏涨大的赤裸的孩子，到处在溅泼着水，久经忧患的耐心的主妇们，穿着精湿的衣服在风中雨中蹒跚地掖起裙子做着日常的工作。在这一切的上面，一层棺衣似的蚊群，在污毒的空气里飞翔——这情景真不能使人愉快。

感冒和发烧和风湿每家都有，患疟疾的孩子整天在哭——没有什么能够拯救他们。人们怎能居住在这样不可爱，不健康，肮脏、荒凉的环境里呢？事实上是我们习惯于垂手忍受一场自然的灾害，统治者的压迫，我们经典的压力，对于它们，我们一声不响地忍受，同时他们却永远把我们折磨下去。

赴波利亚途中一八九四年九月二十二日当人家提醒我说，只有三十二个秋天在我的生命中来了又去的时候，我感到奇怪；因为我的记忆似乎退回到不可记忆的年光的朦胧之中；当我的内心世界泛滥着像无云的秋晨一样的光明的时候，我觉得我正坐在一座魔宫的窗前，出神地注视着被充满着一切“过去”的暗香的柔风所抚慰的，一个遥远记忆的场面。

歌德在临终的时候，要“光更亮些”。如果我在那时候还有愿望的话，那就是同时也要“空间更大些”；因为我非常喜爱光明和空间。许多人看不起孟加拉，因为它只是一片平原，但是正是为此，我对它的风景格外迷恋。它的无遮无碍的天空，像一只紫晶的酒杯似的，斟满了降临的暮色和夜晚的宁静，直到杯沿；凝静的中午的金裙，也毫无障碍地伸展开来，把它整个地盖住。

在哪里还有像这样的一个可以使人游目骋怀的地方呢？

加尔各答一八九四年十月五日明天是杜尔伽大祭节。在我到Ｓ．家去的路上，我注意到差不多每一所大房子里都在造着神像。使我想到在节日的几天中，老年人和青年人都变成孩子了。

我们细想起来，一切娱乐的筹备，其实和玩着玩具一样，本身是没有什么目的的。从表面上看也许像是浪费，但是在整个国家引起这样的感情的波浪，这能算是无益的吗？连那世故到最枯干的人也被这汹涌弥漫的情绪所感动，从自我中心的兴趣中跑出来了。

这样，一年一度有一段时间，一切的心都处在易于涌发爱恋和同情的柔怜的心情之中。迎神送神的歌曲，情人的相会，节日的笛管的调子，明净的天空，和秋光的熔金般的颜色，都是这首伟大的欢歌的一部分。

单纯的快乐是儿童的快乐。他们有这种用任一件或每一件细小的东西，来创造自己的兴趣世界的力量，连那最难看的玩偶，也因着他们的想象而变得美丽，因着他们的生命而活了起来。在长大以后还能够保留享乐的天才的人，真是一个理想家。对于他，事物不仅是眼睛看得见，耳朵听得见的，而且也是心感得到的，它们的狭窄或不完全，都消失在他自己所填补上的喜乐的音乐里了。

每一个人不能都希望做一个理想家，但是全体人民在这样的一个节期中，能最接近于这种极乐的境界。这时候，我们平日当作玩具的东西，就失去它的局限性，而被理想的光辉所美化了。

波浦一八九四年十月十九日

我们只在虚线画成的轮廓上认识人，这就是说，在我们的认识中，还有许多必须由我们自己尽量去填满的空隙。这样，连那些我们很熟识的人，大部分也是我们自己的想象造成的。有的时候这条线是这样地破缺不全，连重要的点子都没有了，一部分的图画一直是黑黑地模糊一片。如果我们最好的朋友，只不过是穿在想象的线上的一个轮廓的破片，那么我们真正地认识什么人了吗？或者除了用同样的支离破碎的方式以外，什么人又认识了我们呢？但是，也许就是这些洞孔，可以让彼此的想象进入，做成了亲密的友谊；否则每个人都安居在他的不可侵犯的个性里，除了里面的“居住者”之外，没有人能够去接近的。

对于我们自己，同样地，我们只能零碎地认识到，我们必须凭着这些零碎的材料，来模塑我们自传里的主人公——也必须请求我们想象的帮忙。无疑的，上天有意地省略去某些部分，让我们在创造自己的时候，可以自己帮一帮忙。

一八九四年十月三十一日

第一场北风今天开始颤抖地刮着。看去就像有税吏到余甘树林里来过一样——一切东西都失常了，叹息着，战抖着，畏缩着。中午阳光的疲倦的冷淡，和它的在芒果树梢的浓荫中的、单调的鸽子的鸣唤，仿佛以临别的痛苦来笼罩这困倦的值日。

我桌上时钟的滴答声，和松鼠在我屋里跳进跳出的拍达拍达的脚声，和其他一切的正午的声音协调着。

我觉得很好玩，看着这些柔软的、黑灰色条纹的毛茸茸的松鼠，和它们灌木似的尾巴，它们的念珠似的闪烁的眼睛，它们温柔而忙碌的老练的动作。一切可吃的东西，必须收放在屋角的纱橱里，防备这些贪婪的动物。因此它们在压抑不住的渴望中吸嗅着，来到碗橱周围闻来闻去的，想找个窟窿钻进去。如果有些谷粒或是面包的碎片掉在外面，它们就准能找到，而且用两只前爪捧着，使大劲地啃，一面把这东西转来转去地来适合它们的嘴。我只要有一点响动，它们立刻把尾巴撅到背上，飞快地跑走，可是跑到半道又停下了，坐在门口的垫子上，用后爪挠着耳朵，然后又跑回来。

这种微小的声音整天地继续着——咬啮的牙齿声，跳走的脚声，和架上磁器的叮当的响声。

西来达一八九四年十二月七日每逢我在月下沙岸散步，Ｓ．总来谈些事务。

昨晚他来了；谈完了话，静默临到我上面的时候，我发觉那永在的万有，在夜色中站在我面前。一个人的琐碎的杂谈，足够使万有的弥漫一切的显示，变得模糊了。

杂谈的话语刚告了终结，星辰在宁静中降临了，把我的心斟到满溢，我在一个角落上找到了座位，和那些聚集的百万光球坐在一起，开着关于存在的伟大的神秘会谈。

在晚上我必须早些出去，好让我的心去吸收外界的宁静，否则Ｓ．就来向我拉杂地问到牛奶对我是否适合，或是我看完了那每年的契约没有。

我们是多么奇怪地安放在“永恒”与“刹那”之间呵！任何关于口腹的暗示，在心思居住在精神世界的时候，都显得无望地不调和，——但灵魂和胃口已经同居了那么久了。月光照到的地方，是我在地上的产业，但是月亮告诉我，说我的经理人是个幻象，而我的经理人告诉我，说月光是完全空虚的。可怜的我呢，就在这两者之间挤扁了。

一八九五年二月二十三日

当我想给《实践》杂志写稿的时候，我简直是心不在焉，我举目观望每一条走过的船只，而且凝注着渡船的来往。这时在岸上靠近我的船的地方，有一群水牛在把它们宽大的鼻子伸进牧草里去，用舌头把草卷起送进嘴里，然后咀嚼起来！

使劲地喷出一阵阵满足的热气，一面用尾巴赶着背上的苍蝇。

忽然间一个赤裸的瘦弱的娃娃，出现在场面上，做出无数的声音，又用一根棍子捅着耐心的牲畜中之一，而它只偶然地对这小家伙瞥视一下，一路还抽空揪着吃着一簇一簇的叶子和青草，这个不动声色的畜牲，悠闲地走了几步，那个小鬼头就仿佛觉得他的牧人的责任已经尽到了。

我猜不透这个牧童心里的秘密。不论什么时候，一只乳牛或是水牛选好了自己喜爱的地方，舒服地在吃着草，我不懂为什么定要搅扰它，就像这牧童现在那样非赶它走开不可，直到它挪到别的地方。我推测那是人类在战胜他所驯伏的大力气的牲畜的主人公光荣感。无论如何，我喜欢看水牛在青草丛中掩映。

但是我开头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想告诉你，近来任何一件小事，都会分散我对于《实践》杂志的责任心。在我的上一封信①里告诉你的那些土蜂，它们为着无结果的追求，应和着无意义的嗡嗡调子，孜孜不倦地在我头上旋绕。

它们每天早上九、十点钟的光景就来了，突然疾飞到我的饭桌上，又急转到书桌下，碰撞着有色的玻璃窗，然后在我头上绕一两圈，就嗤嗤地飞走了。

我很容易把它们当作冤魂不散的鬼，变成黄蜂一再地回来，在过路的时候对我作一次问候的拜访。但我并没有这样想。我确信它们是真的土蜂，在梵文有时叫做吸蜜者，更罕见的就是叫做双须类。

一八九五年二月十六日

在我们生活下去的时候，我们必须时时刻刻脚踏实地走。

但在概括起来的时候，这却是十分细小的事情，两个钟头的集中思索，就可以把握一切。

在三十年的紧张生活之后，雪莱只能供给两卷的自传材料，而里面有相当的一部分，还让道登的杂谈给占去了。我的三十年的生活，是连一卷也填不满的。

为了这小小的生命，我们是多么小题大做啊！只要想想有多大的土地、买卖和商务只为供给它的粮食，全世界上每一个人占了多大的空间，虽然一张椅子就容得下他的全身！而等到这一切都做好做完之后，只剩下两个钟头思索的材料和几页的文章！

我的懒散的这一天，在我的几页上占了多少个无足轻重①此信未选入本集。——译者的断片呢！但是这宁静的一天，在平静的水边的荒凉岸上，不会在我永恒的过去与将来的卷轴上，多少地留下一点鲜明的金迹吗？

一八九五年二月二十八日

今天我得到一封不具名的信，是这样开始的：让自己全心全意地俯伏在另一个人的脚前，是一件最真诚的礼物。

写信的人从来没有见过我，只从我的作品中认识了我，他又接着说：无论是多么少或是多么远，太阳①的崇拜者也会得到一部分的阳光。你是世界的诗人，但是对于我，你似乎是我一个人的诗人。

还有一些同样情调的话。

人是那样地切望把他的爱寄托在一个对象上，这样他最后就和他自己的“理想”爱恋上了。但是我们怎么就该认为思想就不像事实那么真实呢？我们永远不能确实知道我们通过感官所得到的真理，对于思想后面的本质，也就是心的创造来说，为什么我们就有更大的疑问呢？

母亲在孩子身上实现了伟大的“思想”，这是每个孩子身上都有的，但那不可言说的“思想”，对于任何其他的人，并没有显露出来。难道我们可以说那把母亲自己以生命和灵魂牵引出来的东西是虚幻的，而不能把我们同样地牵引出来的①作者的名字。罗宾，是“太阳”的意思。——译者东西，却是真正的真实吗？

每一个人都值得承受爱情的无限财富——他的灵魂的美是没有边际的……但是我谈的太宽泛了。我所要表达的是，一方面，我没有权利接受我的崇拜者贡献给我的心；这就是说，对我来讲，一个看透了我的日常的外表的人，是决不会有这些美好的情感的。但是在另一方面，我是配受一切甚至于更高的崇拜。

赴帕卜那途中一八九五年七月九日我正滑穿过弯曲的小伊茶玛提，这条雨季的小小的河流。

它两岸的一排排的村舍，它的麻地和蔗田，它的小小的一块一块的芦苇地，它的碧绿的浴场的斜坡，它像被人所喜爱而常常背诵的几行诗句。人们不能熟记像巴特马那样的大河，但是这条曲折的小小的伊茶玛提，它的音节的流动，是被雨的韵律所调节的。我正在慢慢地写我自己的诗……这是黄昏时候，天空被云雾遮盖了，雷声怒吼，野树丛向着吹过的狂风波浪似地低首。竹林深处，墨一样地沉黑。苍白的微光像传报恶耗的使者，在河水上闪烁着。

我在阴暗中伏案作书，我愿意低声说出低调的亲密的话语，来和这黄昏的半阴影的画面，取得一致的情调。但正是这种的愿望，把一切的效果都毁坏了。愿望不是自己得到了满足，就是一点也得不到。所以准备打一场严酷的仗，比准备说一段随便的、没有条理的话，简单得多。

西来达一八九五年八月十四日关于工作的一个主要之点，就是为了工作的缘故，个人必须将私人的苦乐看轻；真的，要尽可能地忽视它们。我想起了在沙乍浦发生的一件事。有一天早晨，我的仆人来晚了，对于他的迟到我感着十分愤怒。他走来站在我面前照例地问了安，用微带哽咽的声音解释说，他的八岁的女儿昨天夜里死去了。以后，他拿起掸子来，开始收拾我的屋子。

当我们察看工作的园地，我们看到有的人在经商，有的人在耕地，有的人在挑担，而在这下面，死亡，忧伤，损失，在一个看不见的潜流中每天地涌流——它们的隐秘没有受到干扰。如果有一天这些情感压制不住地奔腾到水面来，那么一切工作都要立刻停顿。个人的忧伤在下边流着，上面是一条坚硬的石轨，责任的火车载着人类的担负隆隆地走过，除了指定的车站以外，不为任何人停车。这工作的残酷性，也许，就是人的最严肃的安慰。库施提亚一八九五年十月五日只从表面的经文传来的宗教，永远不会变成我们自己的；我们和它的唯一联结是习惯上的。把宗教吸收到内心里，是一个人的伟大的终身事业。它必须在痛苦中诞生；必须在他生命的血液中生活；然后，不管它是否给他带来了幸福，人的旅程将在圆满的喜乐中终结。

我们很少体会到我们是多么虚伪，我们听别人嘴里说着，我们也跟着不停地说，同时我们的“真理”的庙宇，却总在我们心里，一天一天地，一块砖一块砖地，不停地砌了起来。

我们不能了解这永远建造的神秘，当我们在流逝的时光中，把苦乐分起来看；就像把一句话分成一个字一个字地来读，就变成不可了解的了。

我们一旦发现了这个在我们心中进行着的创造计划的一致性，我们就体会到我们和永远扩展的万有的关系。我们体会到我们也在被创造的过程之中，和在轨道上旋转的天星一样——我们的愿望，我们的痛苦，都在整体里面找到它们恰当的地位。

我们也许不能确知有什么事情在发生；我们甚至于不能正确了解一粒尘土。但是当我们感到在我们里面的生命之流，是和外界万有的生命合一的时候，那么我们一切的快乐和痛苦，看去都是穿在一根喜乐的长线上。这些事实：我存在，我运动，我生长，它们和世上一切都联系在一起，使它们显得无边地广大，事实是，连一粒最小的原子中，也不能没有我们的一份。

我的灵魂，同这个美丽的秋晨，同这个浩阔的光辉，是一种密切的亲属关系；这一切色彩、芬香、音乐不过是我们秘密的神交的外表的表现。这种经常的神交，不管体会到与否，都使我的心思永远在运动着；在我的内心和外界的沟通里，我得到了这种的宗教，多也罢少也罢，看我能力之所及；在这种思想的光照之下，在我能把它们变成自己的宗教以前，我必须先考验一切的经典。西来达一八九五年十二月十二日有一天夜里，我正在读着一本英国的文学批评，里面充满了对于诗歌、艺术和美等等一切的各种各式的争论。当我费力地读完这些矫揉造作的讨论之后，我的困乏的脑力，似乎走入一个充满嘲弄的鬼脸的空幻的地区。

夜已经很深了，我砰的一声合上书，把它丢到桌上，然后我吹灭了灯想上床睡觉，我刚一吹灭灯，月光带着惊奇的激动，穿过洞开的窗户，立刻扑进我的屋里来。

那盏小灯曾经冷冷地在讥笑我，像那个靡非斯特匪勒司①：这个极小的讥笑，把这从全世界的深厚的爱中发出的，无穷的音乐之光给遮住了。说真的，我在那本空洞罗嗦的书里找些什么呢？这才真正是那件东西，充满着天空，在外面一直静静地等待着！

如果我不去开窗就上床睡觉，因而错过了这个幻象，它也会依旧等在那里，也不对那讥笑的小灯提出任何抗议。甚至于即使我终身对它是视而不见——让那盏小灯胜利到底——直到我最后一次摸着黑爬上床去——即使在那时候，月亮也仍会在那里甜柔地微笑着，平静地、谦逊地和她从亘古①歌德所作《浮士德》剧中的魔鬼。——译者　以来一样地在等着我。

（部分译文刊于《世界文学》１９６２年第４期、《河北文学》１９６２年

关于汉字整理和识字教学

《文字改革》的笔谈征文，引起我很大的兴趣。从我自己的负担和接触里，我也来谈一谈关于汉字整理和识字教学的一两个问题。

首先，我是一万个赞成汉字简化的，先不必说为了听报告、写笔记的方便，这个念头可以说是在五十几年以前，我开始学写我的学名“谢婉莹”三个字的时候，已经萌动了。我这姓名一共四十几笔，写起来又要横平竖直，要用好长的时间，对于一个孩子是个沉重的负担。记得小时候，在考算术时，我算简单的加减乘除的算题，比我在考卷上写上姓名，用的时间还短。因此我对于自己的姓名，很是头疼，但是姓是没法子改的了，我的名字里的“婉”字，是大家庭里姐妹的排行，也是轻易动不得的。我也只好忍痛负重地用了好多年。

五四运动以后，我开始写些不像样的短篇小说，脸皮薄，怕同学们笑话，就想起个笔名。首先我要它简单好写。“冰心”这两个字笔画十分简单，而且有“莹”字的含义，我就采用了。这使得以后有些朋友或是问我这笔名的意思，或是开个玩笑，尤其是没有念过唐诗“一片冰心在玉壶”的外国朋友们，往往会摇头笑着说：“作家和诗人难道应该是冷心肠的？”

这话扯得远了，虽然我的学名这三个字，到现在已经有“著”的偏旁“讠”和“”字头“艹冖”简化了，但是很难写，我既不用，也不必去管它了。我的意思是，汉字有许多很繁很难写的，为了减轻学生负担，常用的字，一定要简化，既省时间，又省精力——至于如何简化，我是个门外汉，只好留给群众和专家去讨论决定。我也建议，父母们给孩子起名字的时候，最好也挑个常用的、笔画简单的，或是已有简化体的字。学生在学校里，一天要写好几次自己的名字，有个简单好写的名字，可以给他省下好多时间。

至于拼音字母，对于识字是有很大的好处，这几年我和小孩子接触的并不太多，而对于初学中国字的外国朋友们，却有过多次的谈话。我们——中国文化代表团——在一九五八年到欧洲访问的时候，无论是意大利的、瑞士的、英国的朋友们，对于我们的文字改革，都发生极大的兴趣。他们说：“我们向往中国的文化，我们喜爱中国的文学艺术，我们想了解你们革命成功的道理，我们一定要学习中国语文，但是学你们的方块字对于我们实在是一件难事！现在有了拼音字母的教学法，真是太好了。”后来这些朋友中有人到了中国，他们又向我提出了他们的希望，他们说：“我们学会了拼音，到哪个车站都能念出地名来，这使我们十分高兴，但是到了一个城市，街道或胡同的路牌上、店铺或货物的名字上，又没有附上拼音字母，我们就不知道怎样叫了。”这也是值得我们考虑考虑的。

还有，我有一个小学一年级的小朋友，她曾教给我读过好几个我不会读的“草木鸟兽之名”，这些都是她从拼音字母上学来的。可惜的是她一到了高年级，教师不用拼音字母，很快地就把它们忘记了。拼音字母在儿童课本和读物上，应该应用到多么广泛长久的程度，也是我们应该好好调查研究的问题。

（本篇最初发表于《光明日报》１９６２年４月２９日。）

只拣儿童多处行

从香山归来，路过颐和园，看见颐和园门口，就像散戏似的，成千盈百的孩子，闹嚷嚷地从门内挤了出来。这几扇大红门，就像一只大魔术匣子，盖子敞开着，飞涌出一群接着一群的关不住的小天使。

这情景实在有趣！我想起两句诗：“儿童不解春何在，只拣游人多处行”，反过来也可以说，“游人不解春何在，只拣儿童多处行”。我们笑着下了车，迎着儿童的涌流，挤进颐和园去。

我们本想在知春亭畔喝茶，哪知道知春亭畔已是座无隙地！女孩子、男孩子，戴着红领巾的，把外衣脱下搭在肩上拿在手里的，东一堆，西一簇，唧唧呱呱地，也不知说些什么，笑些什么，个个鼻尖上闪着汗珠，小小的身躯上喷发着太阳的香气息。也有些孩子，大概是跑累了，背倚着树根坐在小山坡上，聚精会神地看小人书。湖面无数坐满儿童的小船，在波浪上荡漾，一面一面鲜红的队旗，在骀荡的东风里哗哗地响着。

我们站了一会，沿着湖边的白石栏杆向玉澜堂走，在转折的地方，总和一群一群的孩子撞个满怀，他们匆匆地说了声“对不起”，又匆匆地往前跑，知春亭和园门口大概是他们集合的地方，太阳已经偏西，是他们归去的时候了。

走进玉澜堂的院落里，眼睛突然地一亮，那几棵大海棠树，开满了密密层层的淡红的花，这繁花开得从树枝开到树梢，不留一点空隙，阳光下就像几座喷花的飞泉……春光，就会这样地饱满，这样地烂漫，这样地泼辣，这样地华侈，它把一冬天蕴藏的精神、力量，都尽情地挥霍出来了！

我们在花下大声赞叹，引起一群刚要出门的孩子，又围聚过来了，他们抬头看看花，又看看我们。我拉住一个额前披着短发的男孩子。笑问：“你说这海棠花好看不好看？”他忸怩地笑着说：“好看。”我又笑问：“怎么好法？”当他说不出来低头玩着纽扣的时候，一个在他后面的女孩子笑着说：“就是开得旺嘛！”于是他们就像过了一关似的，笑着推着跑出门外去了。

对，就是开得旺！只要管理得好，给它适时地浇水施肥，花也和儿童一样，在春天的感召下，欢畅活泼地，以旺盛的生命力，舒展出新鲜美丽的四肢，使出浑身解数，这时候，自己感到快乐，别人看着也快乐。

朋友，春天在哪里？当你春游的时候，记住“只拣儿童多处行”，是永远不会找不到春天的！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１９６２年５月６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札》。）

红孩子的话

——为故事影片《红孩子》的小演员作射在我的脸上；您的右手把太阳的热，　　传到我的肩头……

亲爱的毛主席！

我们六亿人民的父亲！我们不是长春人，我们来自北京，但是，在您的阳光普照下，我们永远都是红孩子，　　我们都是生长在瑞金！

（本篇最初发表于《上海电影》１９６２年５、６期合刊。）

王忆慈

从城里回来，客厅里已经有人在等着我！一位年轻的女同志，笑盈盈地站起来，迎上来和我握手，“您还记得我吧？

王忆慈——老母鸡……”我高兴地搂起她来，“怎能不记得？

你简直是个大人了，听说你当了保育员了，这下子可真成了老母鸡了！”

我认识王忆慈，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们住的房子离我女儿的学校很近，一放了学，她的同学们都到我们家里来温课。说是温课吧，女孩子们在一起，就像小鸟儿一样，吱吱喳喳的，她们端几张小椅子围坐在廊子上，又说又笑，常常闹得我看不下书，也写不出文章，但是若有一天，她们忽然不来了，我又感到闷得慌。

这几个女孩子，都是属牛属虎的，也都有“外号儿”，比方说什么“小猴”，“傻丫头”，“胖奶奶”等等，“老母鸡”最小，大家也叫她小妹。其实她不一定最小，她们“叙齿”的那一天，我在窗内听见大家问她：是哪一月哪一天生的，她说：“我只知道我是属虎的，我母亲生我的时候，父亲不在家，两年后，父亲回来，母亲已经死去了……”这些话使得这一群小鸟似的女孩子们暂时静默了下来，我站起来，从窗内细细地看了王忆慈一眼：小小的个子，两条细辫子垂在胸前，脸上微微的有几点雀斑，眉清目秀，一团儿的天真和温柔——这时大家几乎是同声地说，“不知道没关系，就算你最小，我们都是你的姐姐！”说着大家把王忆慈围了起来。

后来我问我女儿，王忆慈的外号儿是怎么来的。我女儿笑说：“王忆慈最喜欢小孩子，到哪儿都是一群一群的孩子围着她，就像一只老母鸡似的。”因此当她们这一班高中毕业了，王忆慈没有参加大学的入学考试，而去当一个托儿所的保育员的时候，大家都不觉得奇怪。

这一天，我们坐在我院子里的树下闲谈，王忆慈说：“我的父亲愿意我学医，我也完全同意，五年前的夏天，正在我准备大学的入学考试的时候，我们胡同里成立了一个托儿所，院子里几位年轻妇女刚参加工作，都高高兴兴地把孩子送了去。可是李大嫂从外面回来，眼睛通红，我问她怎么了？她不好意思地勉强笑了笑说：‘刚才把孩子送到托儿所，孩子到门口不肯进去，那个保育员出来了，一点笑容也没有，嘴里说：怕什么，快进来！一面连拉带扯地把孩子拉走了，我站在门口，听见孩子在里面哭，我的眼泪就止不住了，其实呀……真是……’“您知道我从小没有了母亲，父亲出差的时候多，我是寄养在人家长大的，我的那个干妈待我一点也不好，后来，父亲在北京长住了，每逢星期六，他下了班就去接我回来，星期天下午又把我送去。我记得那时父亲的那一间衾枕凌乱、桌椅蒙尘的屋子，对我已是天堂！我们吃完饭，父亲默默地抱着我坐在灯前，他用长满了胡子茬的脸，挨着我的耳朵，轻轻地说：‘忆慈呵，你想什么呢？怎么总是傻子似的？’总要到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是睡在父亲身边的时候，我才活泼了起来，有说有笑，父亲做饭洗衣服，我给他拿这个递那个，跳跳蹦蹦地，父亲也显得十分高兴，到了下午，看到父亲替我归着东西，我就又‘傻’了，我低下头，两只手紧紧地抓住一块手绢，坐在床角里，一直坐到该走的时候。到干妈家的路上，我的脑子里只涌现着干妈冰冷的脸，‘怕什么，快进来！’就是第一句打进我的头里的话——而这句话恰恰就和李大嫂刚才所重复的一字不差，我的双手忽然颤抖起来了！

“到了我进小学的年龄，我说什么也不到干妈家去了。我告诉父亲我会管自己，还会帮他做事。从那时起，我和父亲快乐地生活着，我从小学读到高中。

“我们院子里的孩子都和我好。第二天，我看到李大嫂的孩子又哭着不肯去托儿所，我就同李大嫂说，‘您把他先放在家里吧，我替您看着。’李大嫂说：‘那怎么行呢？’可看见孩子拉住我不放，她也就忙忙的上班去了。别的孩子看见李家的孩子不去，他们也都不去了，直拉着我转圈儿。我有些后悔，我想，这样做岂不是拆托儿所的台？过了几天，听说那位保育员嫌累，不干了。街道上几位委员急得直转磨。我忽然想，我来当吧，那怕先做一年，等托儿所有了人，我再考大学也不晚。

“托儿所这玩意儿，可不简单，唱歌吧，跳舞吧，这些我都不怕，只是整天的一个人带三四十个孩子，一个孩子一个脾气，有时也真心烦。但是我一想到我自己小时候的苦处，再看看每一个孩子，觉得个个都可爱。头几天乱过去了，孩子们很快地便和我熟悉起来，当我每天站在托儿所门口，看到孩子老远地看见我，就挣脱母亲的手，欢笑着向我奔来的时候，我的心中就阵阵地发热，母亲们笑着走了，我的眼泪反而落下来了……“我爱孩子们，孩子们也爱我，母亲们更是兴高采烈地支持，我们的托儿所渐渐地不但办日托，也办了全托。奇怪得很，这时不但母亲们不让我离开，我自己也不肯离开了——事实就是这样，我一直干了五年，我想，我还要一辈子干下去……”

说到这里，她忽然低头看了看手表，连忙站起来，抱歉地说，“我该走了。今天是星期六，有个孩子家里打来电话，说是他妈妈摔了脚，没人来接，我就把孩子送回去了，恰巧他家就在这附近，就顺便来看看您……”

我恋恋不舍地送她出来，我说，“忆慈，你是个受到表扬的保育员，请告诉我，是什么力量鼓舞着你，使你以保育儿童做终身的事业？”

她低了一会头，想了想，笑了，“开始的时候，我是以我的干妈做我的反面教员，回忆痛苦的过去，我把每一个孩子都当作从前的自己，从心里加意地体贴照顾。这些年来，受了更多的社会主义的教育，我进一步体会到，我身边的这些孩子，不但是父母们的儿女，也更是社会主义祖国的小公民，把他们培养成为一个快乐、勇敢、爽朗的社会主义的建设者，是值得我献上终身的心血的。这话也许说得太高太远了吧？事实就是这样……”

她匆忙地笑着和我紧紧地握了握手，就走了。我呆呆地目送着她，直看着她转过墙角……五年前在我窗外坐着的那些女孩子，都已愉快勇敢地走上自己的工作岗位了。王忆慈是其中的一个。在“六一”儿童节的快乐气氛中，我特别想起她，因记之如上。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日报》１９６２年６月１日。）

《春秋故事》读后

有人给我送来一本《春秋故事》①，我拿起从头看去，看得我满心欢喜，不由得拿起笔来，写几句介绍的话。

这话说起来就远了！这些年来，我有过不少的机会和青少年谈话，这些求知欲十分旺盛的孩子，常常对我表示他们的苦恼，就是他们感到他们的知识领域里，缺乏着一种很基本很宝贵的东西——祖国历史的基本常识。有些中国的成语，说出来他们不懂，有些中国的历史人物，说出来他们不认识。

找书看吧，一部二十四史不知从何看起，而且文言文看起来有困难，就是看懂了，也不知道这件事发生在什么年月，究竟离他们的时代多远？发生在什么地方，就是说发生在现代的什么地方？比方说吧，他们听到“老马识途”这句成语，他们就去找这个故事的出处，他们找到了从前的《国文教科书》中的一课：管仲曰：“老马之智可用也，”乃放老马而随之，遂得故道。

①《春秋故事》，林汉达编著，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作者看了这一段，即使他们知道桓公是齐国的国公，管仲是齐国的大臣，齐国是在现在的山东省，但是孤竹国在哪里呢？

这事情发生在什么年月呢？诸如此类的问题，使得他们读过的故事，在他们脑子里的历史和地理的图表中，安不上一个固定的位置。

这本《春秋故事》的好处，就是把中国历代的历史故事，按着年代，以常见的成语为题，比如《千金一笑》、《一鼓作气》、《搜孤救孤》、《卧薪尝胆》……一段一段地用以北京方言为基础的普通话既明白又生动的讲述下去。最好的是，遇到年代就注上是公元前多少年，遇到地名，就注上是现在的什么地方，比如说《老马识途》这一段吧，我们看过之后，就知道这事情发生在公元前６６３年，离现在已有二千六百二十五年了。孤竹国是在现在的河北省庐龙县到内蒙古自治区朝阳县一带地方。还有更好的是，遇到难字，比如古地名，人名，也都给注上音。这使我想起，我自己小的时候，没日没夜地看古典小说，如《三国演义》和《水浒传》，当看得入迷的时候，遇到难字既顾不得问人，也不会查字典，就这样牵强附会地读了下去，所以到现在有些难字，还是照着几十年前我自己给安的字音念的！这本《春秋故事》，前面有一幅“春秋地图”，古代的地名印的是红字，现在的地名印的是黑字，两两印证，一目了然。后面还有“中国通史年表”和“春秋大事年表”，以及“难字注音表”。这对于我们的小读者，甚至于像我这样的老读者都有极大的帮助的。

正如编者在前言里所说的：“咱们中国有文字记载的历史，比哪一个国家都长，有意思和有趣儿的历史故事，比哪一个国家都多。”我们有这么一个巨大的历史宝库，我们中国的小读者，也应当是最幸福的。我自己一直都在想望着会有《春秋故事》这样的适宜于少年儿童阅读的中国历史故事出世，现在，我的愿望实现了，而且编者还说：“我们打算从古到今，编一套《中国历史故事集》。”这真是一个好消息！我和万千的小读者一起，都在兴奋地等待着！

（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日报》１９６２年６月１日。）

孩子们的作品

六一国际儿童节的前夕，各报纸刊物上都刊登有儿童的作品，也有文章，也有图画。看了实在叫人兴奋、喜欢。我甚至于想，为什么每年在儿童节时候，报纸编辑们总是紧张地向大人们要稿呢？如果每年这时候，多刊登些孩子们自己的作品，定会耳目一新，孩子们得到了观摩和鼓舞，大人们也得到了快乐和启发。

文艺作品是时代的风雨表，不可避免地要反映当时社会的思想感情，比方说，小朋友童天齐写的那篇《雨》吧（一九六二年五月二十九日《人民日报》第六版），他说：“好雨！

我真要谢谢你，你慷慨地为丰收而工作，你与冬雪齐美，你给农业带来多大的好处呵！”、“雨！你要是常这样及时地下，那该多好呵！”他说的都是我们心里的话，只是句子更短，更有力，像“好雨！”是从喜悦的心中发出的喝彩。“雨！”是喝彩后的恳求的“再来一个”！此外，他描写下雨，也有十分形象化的句子，像“雨点不住地打着地，仿佛天上有大喷壶，给大地洗澡”，看到这里，我微笑了，如果我写下雨，我该想不出这样的句子吧？我仿佛看到这位五年级的小朋友，在淋浴的水龙头下，湿漉漉的短发粘在额上，一面大声欢笑着，一面用双手掠去眼睛上面的水珠……我也爱看孩子们画的画，那么大胆，那么充满了想象，又充满了生活，一点不受“清规戒律”的约束。比如说，五岁的小画家黄黑妮画的猫——在第二届国际儿童美术展览会，得过一等奖的，就精神虎虎，那一对发光的眼睛，亮得出奇！

那光彩，那形态，都不是可以从“临摹”上得到的。还有，小画家们给他们的画题名的时候，也往往是出人意料之外，入乎情理之中，令人叫绝的，像黄黑妮把她画的那幅三个小朋友看花的画，叫做《只许看不许摘》，这就把她对于小朋友应该怎样赏花的看法，也放进去了！

看到孩子们动人的作品，欣赏之余，最能表达出我们欢喜感谢的心情的，还是这一句话“毛泽东时代的孩子是幸福的”。我们鲜嫩的蓓蕾，在光天化日之下，风调雨顺之中，一定会万紫千红盛开怒放，但是我们做为前一代的，还是人人有责。为着爱护我们可爱的接班人，我们必须在自己的岗位上，细致深入地诱导着他们永远往自然、清新、朴实、健康的路上走。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１９６２年６月３日。）

一只木屐

淡金色的夕阳，像这条轮船一样，懒洋洋地停在这一块长方形的海水上。两边码头上仓库的灰色大门，已经紧紧地关起了。一下午的嘈杂的人声，已经寂静了下来，只有乍起的晚风，在吹卷着码头上零乱的草绳和尘土。

我默默地倚伏在船栏上，周围是一片的空虚——沉重，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苍茫的夜色，笼盖了下来。

猛抬头，我看见在离船不远的水面上，漂着一只木屐，它已被海水泡成黑褐色的了。它在摇动的波浪上，摇着、摇着，慢慢地往外移，仿佛要努力地摇到外面大海上去似的！

啊！我苦难中的朋友！你怎么知道我要悄悄地离开？你又怎么知道我心里丢不下那些把你穿在脚下的朋友？你从岸上跳进海中，万里迢迢地在船边护送着我？

过去几年的、在东京的苦闷不眠的夜晚——相伴我的只有瓦檐上的雨声，纸窗外的月色，更多的是空虚——沉重的、黑赳赳的长夜；而每一个不眠的夜晚，我都听到戛达戛达的木屐声音，一阵一阵的从我楼前走过。这声音，踏在石子路上，清空而又坚实；它不像我从前听过的、引人憎恨的、北京东单操场上日本军官的军靴声，也不像北京饭店的大厅上日本官员、绅士的皮鞋声。这是日本劳动人民的、风里雨里寸步不离的、清空而又坚实的木屐的声音……我把双手交叉起，枕在脑后，随着一阵一阵的屐声，在想象中从穿着木屐的双脚，慢慢地向上看，我看到悲哀憔悴的穿着外褂、套着白罩衣的老人、老妇的脸；我看到痛苦愤怒的穿着工裤、披着蓑衣的工人、农民的脸；我看到忧郁彷徨的戴着四角帽、穿着短裙的青年、少女的脸……这些脸，都是我白天在街头巷尾不断看到的，这时都汇合了起来，从我楼前戛达戛达地走过。

“苦难中的朋友！在这黑赳赳的长夜，希望在哪里？你们这样戛达戛达地往哪里走呢？”在失眠的辗转反侧之中，我总是这样痛苦地想。

但是鲁迅的几句话，也常常闪光似地刺进我黑暗的心头，“我想：希望本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就这样，这清空而又坚实的木屐声音，一夜又一夜地从我的乱石嶙峋的思路上踏过；一声一声、一步一步地替我踏出了一条坚实平坦的大道，把我从黑夜送到黎明！

事情过去十多年了，但是我还常常想起那日那时日本横滨码头旁边水上的那只木屐。对于我，它象征着日本劳动人民，也使我回忆起那几年居留日本的一段生活，引起我许多复杂的情感。

从那日那时离开日本后，我又去过两次。这时候，日本人民不但是我的苦难中的朋友，也是我的斗争中的朋友了，我心中的苦乐和十几年前已大不相同。但是，当同去的人们，珍重地带回了些与富士山或樱花有关的纪念品的时候，我却收集一些小小的、引人眷恋的玩具木屐……１９６２年６月８日，北京。

（本篇最初发表于《上海文学》１９６２年７月号，后收入散文集《樱花赞》。）

评《“小小”供销站》

作为一篇初学写作者的作品，《“小小”供销站》①这篇短篇小说是难能可贵的。

这故事的中心人物是一个小村供销站的售货员佩珠，被村里的青年人亲热地叫做“带珠的人”的。她了解党的农村商业政策，牢牢地记住公社财贸书记的话：“一切要为群众的方便”，于是她拒绝了大队支书对她的照顾，什么“工作上不方便呀！路远呀！不好走呀……”坚决要在后山村头上那间孤独的、被大榕树笼罩着的小屋设立她的小小的供销站，因为那里是个“各村进山、下田的社员一定要经过它；大榕树是人们工后休息的地点”。她坚持说：“小屋好！去个人帮我打扫，明日开始营业。”故事就从这里展开了。

这个短篇，对于环境的描写、人物的刻画，都很鲜明生动。女售货员佩珠是个热爱群众、热爱劳动、热爱自己工作的姑娘，她勤劳、爽朗、爱说话，这样就又衬托出一个不爱说话而心里有数的生产队长、埋头苦干的卜由明，他就是大队书记派来帮她打扫小屋的小伙子。他的话虽然不多，但是①《“小小”供销站》载１９６２年６月２３日《大公报》第三版，作者崔以忠。——作者在小说里关于他的打扫、刷灰以及屋里摆设安排的描写，都看得出他是一个在工作上细心周到的人。他的话虽然不多，但是他对于供销站的关心、对于佩珠的帮助甚至于喜爱，都从另一帮以刘树生为首的青年人的行动和说话里显露出来了。

这样的处理方法，是很干净利落的。

这个短篇的整个气氛是社会主义农村建设的一片快乐光明的景象：困难是有的，工作是忙的，里面也有矛盾，比如说，春天来了，春耕忙了，农具蓑衣等等都是供销站赶着供应的；而由于供销站地点的适中，农民送山货方便了，一冬天收的山货连供销站的小屋的床下都塞满了；山区的雨季要来了，为着避免潮气的袭击，山货必须赶紧送到镇供销社去。

这时，佩珠孤掌难鸣，怕送了山货，又耽误了营业。正在她愁眉不展的时候，卜由明来教她：“把事情和大家商量商量”，结果是二十个青年农民利用清明放假的这一天，帮助她一口气把所有的山货通通送到镇供销社去。这一段的描写很有气势，描绘出精力充沛、热爱劳动的青年和少女的团结互助的精神。我觉得，如果在“只见佩珠摆着两条辫子，走在最前头”这两句的后面，再加上一两句描写这二十个挑着担子的青年的雁阵般的长长的队伍、健步如飞地走的话，也许结尾会更有力一些。

第五段描写的是一些细节，从群众在田间的对话中衬托出佩珠的好心和能干，少数人有误解，多数人心里明白，从青年的玩笑里顺便也带出卜由明和佩珠之间的感情。这也是写得好的，不过文字上也可以再简洁一些。

在我们这个新社会里，到处都是新的气象，尤其是在农村，有新建设、新措施，也有新困难、新矛盾。这一些都是作者笔下的好材料。初学写作的人，在参加人民火热的斗争中，能抓住这些动人的场面细细地观察、研究、分析，多多地写，对自己是个锻炼和提高，对于人民也是有益的。我对于初学写作的作者们，抱着很大的希望。

１９６２年６月１３日于北京。

（本篇最初发表于《大公报》１９６２年６月２３日。）

感谢我们的语文老师

前天近午，有三个在初中和高中读书的少年来看我。他们坐了一大段车，还走了一大段路，带着满脸的热汗，满身的热气，满心的热情，一进门就喊：“×妈妈，您好，我们来了！”

这几个孩子，几乎是我看着他们长大的，几个月不见，仿佛又长了一大截！有的连嗓音都变了，有的虽然戴着红领巾，却不像个中学生而像个辅导员，有的更加持重腼腆，简直像个大姑娘了，可是在我这里，他们就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一面扇扇子，喝凉水，眼睛四下里看，嘴里还不住地说。最后，他们就跑到书架和书桌前面去……　　“您有什么新书没有？”

“您这儿还有《红旗谱》哪，我看过一遍都忘了，老师还让我们夏天看呢，借给我好不好？”

“这《蕙风词话》《人间词话》说的是什么呀？”

“呵，《人民文学》第七期，我们都说那篇《赖大嫂》写得好，您说呢？”

我一个人实在对付不了三张快速的嘴，我只看着他们笑，我只感到心花怒放，多么火热的青春呵！

慢慢地，他们手里拿着书、水杯和大蒲扇，围着我坐下来了，谈着看书，谈着文学作品，忽然谈锋转向语文老师。

那个变了嗓音的大小孩子说：“我看书的兴趣，完全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引起的。在前年，我们的那位语文老师，不用提多好啦，给我们上语文课的时候，讲的那么生动，我们都听得入了迷。下课以后去找他谈话，他还给我介绍许多课外的书籍。那一年，我看的书最多了，课内的古典文学，像《琵琶行》，我到现在还能背。可惜这位老师只教我们一年，就去编教材去了。后来的语文老师，上课时候讲的内容和政治课差不多，我们对于课文的感受就不特别深了……”

那个更加沉静的姑娘，这时也微笑说：“我们的语文老师也不错，我就是喜欢跟他写作文。他出的题目好，总让人人都有自己的话说，而且说起来没有完。他在卷本上批改的并不多，但是他和每个学生谈话的时候，却能谈到几个钟头。现在，我才知道写作文也可以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我看着这几双发亮的感激的睛睛，使我想起了许多往事，从欣赏到写作，从幼芽到小树，是经过多少人的细心培养呵。

我嘴里只说，“我真愿意你们的语文老师都在这里，他们听了不知要怎样地高兴。但是，也别忘了，‘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阅读和写作，一旦有了好的开头，就得自己努力继续下去，要不然，老师走了，这些好习惯也跟着走了，你说可惜不可惜？那老师也就白教了！”

他们都笑了，“也可能是白教了，我们努力就是，不过，我们还是感谢我们的老师！”

我好像是对自己说的，“只要努力，老师就决没有白教，让我们都感谢我们的老师！”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１９６２年７月２５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札》。）

《没有织完的统裙》读后

读完这本《没有织完的统裙》①，兴奋得如同看了描写兄弟民族生活的电影一样，它把读者引到色彩浓郁的环境里，丰富奔放的生活中去。

《没有织完的统裙》是一位兄弟民族作家——白族杨苏同志写的关于祖国云南省内兄弟民族的生活的短篇集。这本书有它的特色，也可以说是因为他所描写叙述的对象，有它的特色。这些故事的背景是：青翠的山崖，碧绿的流水，深郁的树林，鲜红的花朵，肥美的田地……这些故事里的人物是壮健的、纯朴的、美丽的、粗犷的、热情的，刚刚挣脱了封建统治的少数民族弟兄姊妹。故事的发展是在他们和自己陈旧的风俗习惯作坚持的斗争中、在他们和汉族弟兄开始同工共事而日益亲密团结中，慢慢地引伸出来，中间穿插着许许多多兄弟民族的丰富多彩的起居服食、节庆歌舞，和极其形象化的兄弟民族所常用的富有诗情画意的语言。这样，就使每一段故事都显得绚烂照眼，如火如荼！而一切的一切，又归纳在解放后的党领导下的崭新的边疆兄弟民族的生活。我想，假如这些故事让一个汉族作家来写，若不是在那里生活①《没有织完的统裙》，白族杨苏著，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作者过许多年的，也许写不出那么细致周折的情节，不用谈别的，就是那些花草鸟兽之名，已经够人探讨考证的了。

在这里面，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亲如兄弟》那一篇。受尽了汉族地主和本地的土司欺凌的傣族弟兄——卖哏，对于来帮助他们插秧的汉族协作队，是没有信心的，他又怕汉人“欺负”他的牛，于是他偷偷地把牛牵到山上藏了起来，但是当他看到协作队长王力和其他汉族队员拼出死命来自己犁田，又在江洪暴涨的时候跳下水去保卫堤堰，这些活生生的“亲如兄弟”的事实，把卖哏彻底地感动了，于是他在间不容发之顷，砍下一根龙竹，来不及削下枝丫，就跳入急流之中，去救王力！

这几段文字是写得出色的：

是没有一个人直起身喘口气，汉族和傣族男男女女四十来个人的心比太阳还热，四十多双眼睛，看着王力他们前进的脚步，踏过傣族人民的土地，听着他们“杭唷”

“杭唷”的哼声，全心只想着一件事，“栽呵，栽呵，抢时间栽呵”。

正在王力他们代牛犁田的时候，社主任帅恩相从田埂上挑着一担秧子来了：挡住王力他们，激动地大喊：“者弄老王，耕牛在这样辣的天气也不犁田啊，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王力额上的汗水，滴进了他的眼里，他艰难地睁着眼睛说：“社主任，没有关系，我们是来帮助傣族兄弟栽秧的，再苦点我们也高兴啊！”

帅恩相紧紧拉住牵绳，望着他们肩膀上勒进去的紫红印痕，含着泪水道：“者弄老王，不能再这样，除非你们从我身上耙过去！”

这些对话，是共产党和毛主席派来的汉族兄弟和傣族兄弟的，呕心沥血的情感沸腾的对话，这对话和幸福的眼泪在一起，把汉傣两族人民的心都滋润了。

底下一段关于卖哏的感受的描写，也是有力的：踉踉跄跄地走到田埂上，似乎所有的眼睛都在怒视他，那些眼泪仿佛滚烫的开水浇在他的心上。在这个集体中，他像一个被遗忘了的旅客，孤零零地蹲在一个角落里，享受不到兄弟般的关怀，也享受不到集体温暖的友谊。他拼命地扯着田埂上的野草，把扯下的野草掐碎，在手掌中拼命地揉，好似只有这样，才能解除他心中沉重的负担。唉！这些是共产党毛主席教出来的汉人，是傣家人的亲兄弟啊，怎么才能赎回自己的错误呢？！

汉族协作队在傣族兄弟中间，显示了他们是党和毛主席伟大民族政策的化身，使汉傣人民之间，水乳交融，亲密无间，他们誓愿要把这一大片荒地，变成良田，“让谷子长得像芭蕉一样”，“变得比经书里的天堂还要好”。

这书里的几个短篇，还给我一个鲜明突出的印象，就是我们兄弟民族的青年，在解放以后，拨开重重的云雾，看到了天空海阔的前途，他们是怎样地浑身充满了干劲，雏鹰乳虎似的要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来改变自己家乡一穷二白的面貌，来保卫自己美丽自由的祖国。像《路遇》里的傈僳族青年余三，跑一百三十里路到城里去剃头发、胡子，为的是怕人家说他年纪大了，不让他当解放军。边防军王班长用壮烈的行动教育了兄弟民族新的一代人，这一代人，将使我们伟大祖国的边疆像铜墙铁壁一样巩固，这是一个例子。另外，像《没有织完的统裙》里的载瓦女青年娜梦，她不听她母亲谆谆训诲的“男人不会耍刀，不能出远门；女人不会织统裙，不能嫁人”的古谚，而一心一意地丢掉织裙，去学“管天管地管风雨”的气象学，要织“一条最好看的统裙，织一条载瓦姑娘从来没有见过的统裙”，因为“毛主席已经给山鹆子插上了鹰的翅膀”。再没有什么习惯的力量，能够把这个充满了远大的理想的姑娘，关在茅屋里，去织完那条只有鸟兽花朵的统裙了。

提到老风俗习惯，从这几篇小说里，我们也能看出为着努力生产，创造新生活，我们兄弟民族的青年要向它作着多么艰苦的斗争：《嫩西节》里的傣族青年岩贺保，坚决而又温柔地说服他的新娘米月团，为着生产紧张，放弃那新婚夫妇回家拜年的习俗——“利很浪”，他给她算了耗费去的劳动力之后，说“不要说阿公阿祖传下的规矩，就是佛祖订下的也得改”。《剽牛》里的景颇族女青年木娜，为着她的祖父在全村的人都下田生产的时候，却去剽牛祭鬼，她气喘吁吁地跑去找支部书记劳则，说：“……我想，寨子里已两年不剽牛祭鬼了，我阿公怎么带这个头呀！心里一急，家都来不及回去，赶快来找你了！”《春雨满山寨》里的景颇族青年梅普堵在新婚之夕，却为着正当生产队里需要一个骨干的时候，他的新娘按老规矩若要回家一年的话，就要耽误生产，他烦恼地想：毛主席领导景颇人大解放，一年比一年更新，一天比一天更美好。这些变化，用景颇人所有的语言加在一起也说不完。咳，可是我们的老风俗习惯，却为什么变得这么慢，这些古老的东西，像蜘蛛网一样地把我们脑子网住了，怎么也撕不开它，使我们不能往前走……但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些古老风俗习惯中的不利于生产发展的东西，像“利得浪”、“剽牛”、“跑娘家”，都在这班青年人的反对之下，也像柔弱的蜘蛛网一样，让一根尖利的嫩竹，一下子挑开了。

最后，应该提到这本书里，那些迷人的、西南边疆浓郁绚丽的景色香味的描写，看了那些句子，至少让我们多学些“草木鸟兽之名”，至少让我们这些没有到过美丽的西南边疆的人，也走入这醉人的图画里面！

……走到半路，天色已黑下来，公路，渐渐模糊了，路两旁的大青树、挺直的蔓苍坡、棕榈、苍青的梅宗，都变成黑糊糊的巨大枝桠，苦艾、香茅草、刚翻过不久的泥土、新鲜的牛马粪，混合着发出一股香味。土狗和蝌蚪的鸣叫声，更衬托出田野里的安静…………雨的确停了，阳光已经穿破乌云，向大地投射出道道金光，芭蕉叶上的雨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粉白的楸木树花，火红的攀枝花，淡黄的茶子花，都饱含着春雨，在阳光里开得越发鲜艳。远处苍蓝的青山，分外明净爽朗。只有稠密的森林上空还蒙着一层蓝雾般的水汽，地上的青草，翠绿鲜嫩，像绿斑鸠雏鸟的绒毛一样，原来在大青树下躲雨的阳雀、蔡子雀、灰斑鸠都抖开羽毛上的雨珠，成双成对扑剌剌飞上树梢，宛啭啁啾，使雨后的一切景物都显得分外明净美丽…………出了竹林，太阳正从苍蓝的山巅升起，初升的太阳，像个红玉盘，阳光也仿佛红玉的闪光，非常柔和。

在阳光照射下，山慢慢变成靛蓝的颜色。一片片香茅草，铁莲花似的一丛丛剑麻，被阳光染成金绿色的。透过橡胶林和榕树的空隙，阳光又像一支支金色的箭，投射到长满香茅的大地上。随着晨风，田野里飘过熟透了的菠萝香味。棉花和豆叶上残留着的露珠，起初还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不一会，它就成了一股淡淡的青烟，枭袅娜娜向蔚蓝的天空飘去！

像这种富有田野抒情诗意味的句子，在这十三个短篇中，到处可见，在此就不多占篇幅了。此外，还有许多十分生动的民间谚语，如：“树叶当不了烟草”，“老年人的话，抵得刀子砍下的刻刻”，“树老心空，人老颠东”，“盐多了要苦，话多了不甜”，“树林子里没有鸟，蝉娘子叫也是好听的”等等，都是我们兄弟民族人民从日常生活中所汲取出来的智慧。至于许多独特的形象化的比喻，如以攀枝花比姑娘，山鹰比小伙子，说“耳朵比麂子还尖”，“炸药的性子比野猪和豹子还暴烈”等等，更带着浓厚的本地风光，不是处在与大自然密切接触的环境中的人，要学也学不来的。

我们热切地希望我们兄弟民族作家，多给我们写些反映兄弟民族生活的作品，不但是给我们介绍一些兄弟民族地区新人新事的知识，引导我们神游于鲜明绚烂的边疆风物之中，而且会给我们祖国文学的大花园中，添上许多色艳香浓的永不雕谢的花朵。

（本篇最初发表于《民族团结》１９６２年８月号。）

香山消夏录

一家子五口，终于坐上汽车出发了——天气是晴朗的，柏油大路两旁的钻天杨，在灿烂的阳光下，树身下半段涂着白灰，上面是抹上绿油似的发亮的密叶，一眼望去，这道长长白色栅栏支着的一大片绿纱屏障，一直引到天边。清晨的凉风，从车窗外吹了进来，把这一家人的快乐心情，吹得更加浮动！

父亲坐在司机旁边。他是比较安静的，但也时时被后座的纷纭的笑语，引得微笑起来。哥哥和妹妹最淘气，最爱说的，从一上车起，就没有停过嘴，姐姐平常算是严肃一些，这一天也没少说话。母亲听着、说着，看看前面和身旁的人，心里感到有一种描写不出的幸福的满足。

这三个孩子——哥哥、姐姐、妹妹，无论从那一方面看，都不能说是“孩子”，他们都是二十几岁的人了。他们都在工作着，工作的地点相离得还不近。四五年之中，一家团聚的机会，还没有过一次！还在今年春天，他们知道在夏天可以想法子把假期凑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就以密集的通信网，反复地磋商一起歇夏的日期和地点。但是为了假期的参差，消夏地点的“客满”，直等到三个人前后都到了家，才迅速地决定在中伏——最热的时期，到离家最近的香山饭店去住上一个星期。这三个人在准备的时期中，忙乱得像到南极去作几年的探险一样，鸡飞狗叫，仿佛连屋子也在旋转。

母亲的爱怜的眼光，看着在她眼前晃过来掠过去的孩子们，不相信他们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会像别人所说的那样严肃认真，也不相信他们就是常常在通讯里和自己严肃认真地讨论许多重大问题的青年。他们的谈笑，甚至于脸上的表情，都突然地回到十九年前的童年时代，他们和从前一样地“吵架”，互相嘲笑，互相干扰……这一切，和他们和身量和岁数，一点都不相称。

开始收拾行装的时候，母亲说：“日期很短，香山饭店一切都全，除了换洗的衣服，别的都少带吧，书更是一本也别带！”这句话是针对着父亲和姐姐说的，因为他们父女俩是有名的“书不离人，人不离书”。但是，当集中装箱的时候，发现“衣服”不少，像游泳衣、遮阳的帽子，爬山鞋……据说都是不可少的，“游玩的时候不用，什么时候用呢？”最出母亲意外的，是书也不少！父亲说：“你总说我平常除了本行书之外，别的一概不看，现在我奉命不带本行书了，难道还不让我看看你一直给我介绍的几本小说？”儿子和女儿们也都理直气壮地拿过自己所认为必须在休息时间、适宜于在休息时阅读的大大小小的书，“不抓紧休息的时间看，什么时间看呢？”于是“衣服”和书籍装满了两个大手提箱。最后，母亲也偷偷地塞进一大搭子的信封、信纸。她欠的信债太多了，也许在别人出去游玩的时候，她可以把信债还一还吧。最后的最后，母亲忽然想起，伏天的大雨，是说下就下的，从饭店的房间走到餐厅，是要经过一段山路的，雨鞋必不可少。她匆匆忙忙地把五双雨鞋收集了来，一大堆地都装进一个大网兜里。

从下雨，母亲又想起父亲很容易招凉，他常用的“羚翘解毒丸”是必不可少的。妹妹说：“妈妈，您的头痛丸也别忘了带呀！”于是种种的药品又装了一匣。

孩子们又说：“我们爬山或游泳回来，肚子一定会饿的了不得，糖果和饼干一定要带一些。”母亲着急地说：“饭店的小卖部里难道没有这些东西？”说来说去，到底把家里现有的一些“剩余物资”装了一口袋。孩子们趁乱，又把两副旧纸牌，也塞进装衣服的箱子里。一直到出租汽车到了门口，这零星的“添置”，才开始停止。当大家喧笑着把“行李”提到车上的时候，司机也被这狂欢的气氛所感染，笑说：“你们是搬家呀？”孩子们又大笑了起来。

急速的沙沙轮声，穿过这一条宽大整洁的林荫大道，大道转折处的大圆台上，站着穿着雪白制服的警察，在朝阳下显得格外鲜明而英挺。郊外大道两旁的、整齐美丽的楼房，一座接着一座……关于这些建筑的名字，孩子们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凡是他们知道的建筑，比如说，“社会主义学院”、“专家招待所”、“工业大学”……他们就从外观谈到内容，谈笑的资料，也像万花筒似地，瞬息万变。”

母亲沉静地望着远远的万寿山上排云殿的发光的黄瓦，和车窗外旋转过去的浓绿的稻田和莲塘，心里微微地起了感触。“歇夏”，对于他们这一家，十几年前是没有的事，不但是他们这一家，对于他们的亲戚朋友，也是没有的事。“歇夏”的山水楼台，不是为他们这班人准备的！直到人民做了主人，山水楼台回到人民的手里，他们这班人才享受到这般清福……她的思想很快便被打断了，汽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进静宜园的大门，爬上浓绿曲折的山道，在香山饭店门口停下了。

他们的“歇夏”计划完成得如何？一家子曾否好好地团聚畅谈？从香山回来后，大家谈起来还没一致的结论。第一，他们没有住满一个星期，只住了五天就回来了。原因是孩子们玩够了，他们在上山的第一天下午就爬了“鬼见愁”，第二天逛了碧云寺，第三天到昆明湖去游泳，玩的地方离家越来越近了。他们觉得玩完了回家比回香山还近，不如还家吧。同时，父亲和母亲上山不过五天，倒有两次下山进城，去会见从各地来北京过夏的朋友，路长天热，反而没有休息，也就感到“归心如箭”了。第二，关于阅读“闲书”，父亲在孩子们出去游山玩水的时候，倒是拿起了一本小说和一管红铅笔，正想聚精凝神地去研究分析，而这时候往往有人来叩门拜访。

原来香山饭店这时候正是“高朋满座”，他们遇见了许许多多的朋友，平时各人忙各人的，如今闲暇中碰到了，就彼此拉住不放！父亲又怕母亲说他“三句话不离本行”，这时总是连忙站起，招呼他的朋友说：“我们出去走走吧。”意思是说：“行话外面谈去”，说着就几个人笑着走了。这时母亲仿佛可以坐下来安静地写写信了，然而不然！她也有她的同行，她的朋友，人家也来“串门儿”，她也出去拜访……自己一家子团聚，实际上只在吃饭的时候，而吃饭又常常是和儿女的同学朋友们扩大的聚餐！第三，有些东西，证明他们实在是带得多余了。比如药品，父亲没有伤过风，母亲也没有过头痛。

一大网兜的雨鞋，也从来没有用过，那几天尽是响晴的大热天。点心糖果根本来不及吃，在饭店的乘凉的茶座上，常常有朋友请他们吃点心冷饮，还有朋友们特意给孩子们送水果、瓜子和种种零食，只有纸牌，还用过两次，但是每次打的时间都不长，还是和许多朋友在一起轮流打的！

说是没有完成计划吧，仿佛大家提起那热闹忙乱的五天，又有说不出的快乐和满意。他们从心里感到香山是他们的天地，是他们一班人的天地，出来进去的都碰见各人自己的朋友，有时还遇见素不相识的黑皮肤或是白皮肤的国际友人。无论是在餐厅，在茶座，在理发室，在电影场，大家都极其自然地互相亲切地招呼着，闲暇的、休息的、和静的气氛，弥漫在每个客人的心里。

妹妹特别提起一件快意的事：说那一夜看的意大利电影，叫做《她在黑夜中》的，演技细致，情节动人，充分表达出资本主义制度下的人民悲惨的生活，看得人人下泪！妹妹说：“散场出来，我的心上沉重得像压着一大块石头似的。但是我回到屋里很快就睡着了，我自己宽慰说，难过什么？在我们这里，就没有这种悲剧！”姐姐看了她一眼，笑说：“你总是只顾自己的。”哥哥也笑了，“她永远是个傻丫头，再难受也不过五分钟！”

底下当然又是一场“吵架”，父亲和母亲起身走开了，他们对看着安静地微笑了，只有他们知道什么是痛苦，也更知道什么是快乐。

一九六二年八月二十四日北京（本篇最初发表于香港《大公报》１９６２年９月１９日）

《年华似锦》和《似锦年华》

《北京文艺》在一九六二年的六月号，登了一个很好的短篇小说，题目是《似锦年华》；在前些日子报纸上，看见《北京文艺》九月号的出版预告，又有一篇叫做《年华似锦》。我心里想，编辑同志居然不回避相似的题目，在不长的时期中，接连登了两篇小说，必然是同工异曲，各有千秋的。因此《北京文艺》九月号一送到，我首先翻看的是这一篇《年华似锦》。

果不其然！这篇和上一篇一样也是针对着似锦年华的人们个人生活中的切身问题而写的。

费枝的《似锦年华》里，写了一个中尉军官和他的大学生弟弟，两个人对于恋爱和婚姻问题的看法。哥哥是个地道的军人，在恋爱和婚姻问题上也是“沉静”，“严肃”，“善于自我克制”，从军十年之后，他回家来过三个星期的年假，若不是在临别的夜晚，灯已灭了，隔壁已听到“母亲的匀称的鼾声”了，睡在他对床的弟弟苦苦地追问他的话，他还是不肯说出的。他认为：认识一个人，不能只凭印象；对军人来讲，一个爱人单单漂亮是不够的，还要有美好的品质；相互间有了深刻的理解，爱情才会更巩固等等。学数学的大学生弟弟，和他不同，他“不打算当光棍汉”，他一直在“等待那个必然会出现的姑娘”。而这个姑娘居然在三星期前他到车站接哥哥的时候出现了，“搞恋爱”的工作从那时开始，在哥哥临走时，“已经接近完成了”。据他说，这也是和战士明确了目标以后，会立即进攻一样，惹得哥哥说他一句“你别乱作比喻”。

但是这个弟弟，也不是一个心里没有算计的青年，他在大学里要为“攀登知识高峰打个基础”，他觉得“时间太宝贵”；他“没有搞恋爱的念头，反而跟许多女同学成了朋友。”

……

在艺术处理上，这个短篇里的对话，很紧凑，很能代表每个人的个性。情节的安排，也很简洁。

张葆莘的《年华似锦》，写的是从一个记者的采访中，所发现的一个全国闻名的前辈京剧演员对于年轻一代的同行的提携与关心。这位京剧前辈不但和年轻演员一起配戏，把自己名字放在后边，而且还为着这个年轻人“搞恋爱”，“想结婚”而苦恼着。他回忆到自己年轻时节，为了成功立名，而把这问题推迟了；为什么现在社会主义社会里的年轻演员，“出科不愁搭班，唱戏不愁行头”，万事俱备，只欠自己的努力了，而反不能为“给社会主义做出更大的贡献”，而牺牲点什么呢？——这个情节和心理活动，是大有可能的，当中穿插一个报社里的青年女漫画家，使得故事更有戏剧性。对于记者生活的描写，因为我还有几个记者朋友，从旁看去似乎也还真实。

这一暑期中，我的周围挤满了年华似锦的人们，因而我也时常想到这个“年华”里恋爱和婚姻的问题。这问题不大也不小，主要是要和个人、社会、和我们的时代结合来看。在报刊上，如《中国青年》、《中国妇女》……上有不少的前辈和医生们都谈过这个问题了。在文艺作品上，我最近看到的是这使我微笑的两篇，因题目相似，故联带记之如上。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１９６２年９月１４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札》。）

在黑乌鸦尸体的周围

九月九日的上午，万里晴空，一架美制蒋帮的Ｕ—２型侦察机，从我国华东的高空，死乌鸦似的迅速地倒栽了下来！惊动了全世界的人，都跑来围住这只黑乌鸦的尸体，细看这架丑恶的残骸……团结得铁桶似的中国六亿五千万人民，又是咬牙，又是高兴，齐声地欢呼说：“打得好，真出气，我们的空军越来越棒了！”小孩子们举着自制的红旗，又笑又跳地转着圈唱“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全世界人民拍手笑，帝国主义害了怕呀……”

受着帝国主义侵略压迫的人们，两臂交叉着，袖子卷得老高，愤怒而又痛快地说，“好，好，面皮揭下来了，假和平，真备战，暗地里在全世界的上空，放出这些不祥的乌鸦！现在没得说了吧！”

被愤怒的人们从人群里抓出来的美帝国主义者，心惊胆战地，偷偷地说：“坏了！坏了！”他仓皇失措强作镇静，对着四围利刃般的眼光，耸起肩，摊开手：“我们不知道这件事，我们……”全世界人民呸的一声，向他吐着厌恶鄙夷的唾沫。

爱好和平的人们，两手握在白色长袍的袖子里，看看火光，看看周围愤怒而又快乐的人群，再看看美帝国主义者汗淋淋的贼脸，“原来是你呀！这回我们算是彻底看清了！”他们伸出手来拉住大家：“让我们一起警惕着吧，不能再让这侵略的头子，来侵犯我们热爱的和平了！”

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外面，还站着三三两两的认不出面目的人，那是美帝国主义的帮凶、帮闲们。他们不敢走近来，尴尬地在背后探头探脑，嗫嗫嚅嚅地不敢大声说话，他们不敢和美帝国主义者交换眼光，也更不敢看正直的人们的愤怒和快乐的脸，在人们的欢呼声中，他们渐渐地分散消失于远处黑影之中……（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日报》１９６２年９月１８日。）

海恋

许多朋友听说我曾到大连去歇夏，湛江去过冬，日本和阿联去开会，都写信来说：“你又到了你所热爱的大海旁边了，看到了童年耳鬓厮磨的游伴，不定又写了多少东西呢……”朋友们的期望，一部分是实现了，但是大部分没有实现。我似乎觉得，不论是日本海，地中海……甚至于大连湾，广州湾，都不像我童年的那片“海”，正如我一生中最好的朋友，不一定是我童年耳鬓厮磨的游伴一样。我的童年的游伴，在许多方面都不如我长大以后所结交的朋友，但是我对童年的游伴，却是异样地熟识，异样地亲昵。她们的姓名、声音、笑貌、甚至于鬓边的一绺短发，眉边的一颗红痣，几十年过去了，还是历历在目！越来越健忘的我，常常因为和面熟的人寒暄招呼了半天还记不起姓名，而暗暗地感到惭愧。因此，对于涌到我眼前的一幅一幅童年时代的、镜子般清澈明朗的图画，总是感到惊异，同时也感到深刻的喜悦和怅惘杂糅的情绪——这情绪，像一根温柔的针刺，刺透了我的纤弱嫩软的心！

谈到海——自从我离开童年的海边以后，这几十年之中，我不知道亲近过多少雄伟奇丽的海边，观赏过多少璀璨明媚的海景。如果我的脑子里有一座记忆之宫的话，那么这座殿宇的墙壁上，不知道挂有多少幅大大小小意态不同、神韵不同的海景的图画。但是，最朴素、最阔大、最惊心动魄的，是正殿北墙上的那一幅大画！这幅大画上，右边是一座屏幛似的连绵不断的南山，左边是一带围抱过来的丘陵，土坡上是一层一层的麦地，前面是平坦无际的淡黄的沙滩。在沙滩与我之间，有一簇依山上下高低不齐的农舍，亲热地偎倚成一个小小的村落。在广阔的沙滩前面，就是那片大海！这大海横亘南北，布满东方的天边，天边有几笔淡墨画成的海岛，那就是芝罘岛，岛上有一座灯塔。画上的构图，如此而已。

但是这幅海的图画，是在我童年，脑子还是一张纯素的白纸的时候，清澈而敏强的记忆力，给我日日夜夜、一笔一笔用铜钩铁划画了上去的，深刻到永不磨灭。

我的这片海，是在祖国的北方，附近没有秀丽的山林，高悬的泉瀑。冬来秋去，大地上一片枯黄，海水也是灰蓝灰蓝的，显得十分萧瑟。春天来了，青草给高大的南山披上新装，远远的村舍顶上，偶然露出一两树桃花。海水映到春天的光明，慢慢地也荡漾出翠绿的波浪……这是我童年活动的舞台上，从不更换的布景。我是这个阔大舞台上的“独脚”，有时在徘徊独白，有时在抱膝沉思。

我张着惊奇探讨的眼睛，注视着一切。在清晨，我看见金盆似的朝日，从深黑色、浅灰色、鱼肚白色的云层里，忽然涌了上来；这时，太空轰鸣，浓金泼满了海面，染透了诸天。渐渐地，声音平静下去了，天边漾出一缕淡淡的白烟，看见桅顶了，看见船身了，又是哪里的海客，来拜访我们北山下小小的城市了。在黄昏，我看见银盘似的月亮，颤巍巍地捧出了水平，海面变成一道道一层层的，由浓墨而银灰，渐渐地漾成闪烁光明的一片。淡墨色的渔帆，一翅连着一翅，慢慢地移了过去，船尾上闪着桔红色的灯光。我知道在这淡淡的白烟里，桔红色的灯光中，都有许多人——从大人的嘴里，从书本、像《一千零一夜》里出来的、我所熟识的人，他们在忙碌地做工，喧笑着谈话。我看不见他们，但是我在幻想里一刻不停地替他们做工，替他们说话：他们嚓嚓地用椰子壳洗着甲板，哗哗地撒着沉重的渔网；他们把很大的“顶针”套在手掌上，用力地缝一块很厚的帆布，他们把粗壮的手指放在嘴里吮着，然后举到头边，来测定海风的方向。他们的谈话又紧张又热闹，他们谈着天后宫前的社戏，玉皇顶上的梨花，他们谈着几天前的暴风雨……这时我的心就狂跳起来了，我的嘴里模拟着悍勇的呼号，两手紧握得出了热汗，身子紧张得从沙滩上站了起来……我回忆中的景色：风晨，月夕，雪地，星空，像万花筒一般，瞬息千变；和这些景色相配合的我的幻想活动，也像一出出不同的戏剧，日夜不停地在上演着。但是每一出戏都是在同一的，以高山大海为背景的舞台上演出的。这个舞台，绝顶静寂，无边辽阔，我既是演员，又是剧作者。我虽然单身独自，我却感到无限的欢畅与自由。

这些往事，再说下去，是永远说不完的，而且我所要说的并不是这些。我是说，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童年往事，快乐也好，辛酸也好，对于他都是心动神移的最深刻的记忆。我恰巧是从小亲近了海，爱恋了海，而别的人就亲近爱恋了别的景物，他们说起来写起来也不免会“一往情深”的。其实，具体来说，爱海也罢，爱别的东西也罢，都爱的是我们自己的土地，我们自己的人民！就说爱海，我们爱的决不是任何一片四望无边的海。每一处海边，都有她自己的沙滩，自己的岩石，自己的树木，自己的村庄，来构成她自己独特的、使人爱恋的“性格”。她的沙滩和岩石，确定了地理的范围，她的树木和村庄，标志着人民的劳动。她的性格里面，有和我们血肉相连的历史文化、习惯风俗。她是属于我们的，我们是属于她的，她孕育了我们，培养了我们；我们依恋她，保卫她，我们愿她幸福繁荣，我们决不忍受人家对她的欺凌侵略。就是这种强烈沉挚的感情，鼓舞了我们写出多少美丽雄壮的诗文，做出多少空前伟大的事业，这些例子，古今中外，还用得着列举吗？

还有，我爱了童年的“海”，是否就不爱大连湾和广州湾了呢？决不是的。我长大了，海也扩大了，她们也还是我们自己的海！至于日本海和地中海——当我见到参加反对美军基地运动的日本内滩的儿童、参加反抗英法侵略战争的阿联塞得港的儿童的时候，我拉着他们温热的小手，望着他们背后蔚蓝的大海，童年的海恋，怒潮似地涌上心头。多么可爱的日本和阿联的儿童，多么可爱的日本海和地中海呵！

一九六二年九月十八夜，北京。

（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文学》１９６２年１０月号。）

郁达夫《满江红》词读后

今年九月十八日的《东风》版上，登有《郁达夫爱国诗选》，内有一首词，为便于参阅，抄录如下：满江红１９３７年作——闽于山戚继光祠题壁用岳武穆韵伟烈。拔剑光寒倭寇胆，拨云手指天心月。到于今，遗饼纪征东A，民怀切。

会稽耻，终当雪。楚三户，教秦灭。愿英灵永保，金瓯无缺。台畔班师酣醉石，亭边思子悲啼血。向长空洒泪酬千杯，蓬莱阙。A民间流行之光饼，即戚继光平倭寇时制以代疰粮者。

这首词是郁达夫在一九三七年写的，不知是在“七七”以前还是以后，总之，屈指二十五年了！这首词登载的那一天，又刚巧是“九一八”。如今，我们对于“九一八”似乎不大关心了，原因是“会稽耻，终于雪”了，我国广大人民在党的领导下，已经“成就”了打倒日本军国主义者的“丰功伟烈”，从头收拾了光复后的山河，孜孜业业地在进行社会主义建设，而且还和日本人民携起手来，同为打倒我们共同的敌人美帝国主义而努力。九月九日，越练越强的中国空军，从高空打下了一架美制Ｕ—２飞机，这种使世界上亿万爱好和平人民拍手称快的“华夏威风”，诗人死而有知，不知要如何地欣喜；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三周年之际，读到“愿英灵永保，金瓯无缺”这两句诗，想着我们的领土台湾，还在美帝国主义者的控制之下，我们今天不是向长空洒泪干杯，而是举起千百枝如椽之巨笔，和全世界痛恨美帝国主义者的人民，一同为消灭这个首恶元凶。而使出最大的力量！

在这里，顺便提到光饼和征东饼，这两种“疰粮”并不是一件东西。光饼只有小茶盅口那么大，是发面的，当中有个小孔，烤好后可以用细绳穿起，挂在颈上臂上，拿起就吃，十分方便。征东饼比光饼略大一些，有点甜味，也是可以穿起来的。这两种饼在福建十分普遍，就像北京的烧饼油炸脍一样，其味之香美，也不下于烧饼油炸脍。据我所知，在我国最普遍的糕饼之中，与爱国思想事迹直接有关的，就是光饼和征东饼了。“民怀”之“切”，使得这两种饼在创制的地方普遍流行，也使得每个人每天在吃着光饼、征东饼的时候，都会想起爱国英雄戚继光的故事，这影响和效果是深远的。我希望这两种饼饵，能够在福建民间永远流行下去。

（本篇最初发表于《光明日服》１９６２年９月２９日。）

从“公社果”谈起

葡萄，色香味俱佳，是我最喜欢的一种水果。关于葡萄，我有许多快乐的、童话般奇妙的回忆，可惜的是北京不是出产葡萄的地方，上市的时期也很短，“北京”和“葡萄”很少在我的思想上发生过联系。

今年秋天，各种各样的水果，像不断的宝石的泉流，从四郊涌进北京城，桃，梨，苹果，柿子……在到处商店的窗中架上，发出诱人的艳色与浓香。尤其是葡萄，紫的像紫晶，绿的像绿玉，一串串的密密颗粒上面，蒙着一层细细的白霜。

看到了葡萄，我感到快乐和幸福！

这些葡萄，来处不远，就在北京的四郊，它也和别的水果一样，都被称做“公社果”，是农村人民公社化以后的伟大的产物！一九五八年以来，我们参观过不少近郊的人民公社，听到了他们的生产计划。也知道他们开辟了多少果园，引植了多少优良品种，我们甚至于看到了广大土地上一行行的细小的树苗。但是我们的眼光毕竟是浅短的，似乎能吃到果子还是许多年以后的事，直等到一串串的紫晶绿玉，罗列在我们的眼前，我们才大吃一惊。一首安徽民歌说：　　昨天山边光溜溜，

今天栽起杏桃榴。

再过几个春和秋，

干高枝绿果成球，

那时来玩的小朋友，

当心果子碰着头。

我们的农民弟兄们，是有这份信心，也有这份毅力的。他们知道付出一分血汗，就有一分代价。他们万众一心，冲出了三年的乌云压顶的天然灾害，把他们辛勤劳动的丰富的果实，捧到全国人民的面前，让我们鼓腹而歌，过一个满足丰盛的国庆节。

葡萄不过是许多水果中的一种，水果也不过是许多食物中的一种。读着每天的报纸，我们还欣喜地看到，我们全国各地，不但是农、林、牧、渔都有收获，而且在轻重工业的建设上，也各有进展。十三年短短的岁月，有了这样的成绩，我们是压抑不住心头的兴奋的，让我们的敌人瞠目结舌、垂头丧气吧。让我们欢欣鼓舞地，踏着严整的步伐，同声高唱《社会主义好》之歌，向着光明远大的前途迈进吧。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１９６２年１０月２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札》。）

卖花声

——为访华日本女作家有吉佐和子书扇　　忆我访扶桑

椿树山庄

欢迎会上互飞觞

淡素衣裳灯彩里

玉润珠光

热血柔肠

纵谈广岛泪双行

者是论交开始地

春雨镰仓

（本篇最初发表于《文汇报》１９６２年１０月５日。）

遥寄

胡安娜！

安赫利娜！

克里斯蒂娜！

你们尽管两眼望着前边，

不要把手里的工作放下。

我们是坚定地站在你们的周围，轻轻地对你们说几句心底的话。

安赫利娜！

克里斯蒂娜！

你们的丈夫，你们的儿女，

你们的一家，

为着保卫革命的古巴，

山上海边，日日夜夜，

忍受着风吹雨打，

但是你们什么都不怕！

只因你们有：伟大的领袖，团结的人民，还有忠贞的朋友——遍天下！

安赫利娜！

克里斯蒂娜！

就是你们把革命大旗

插在美帝的鼻子底下，

七支步枪打出个革命的古巴！

帝国主义，反动派，不论他多么强大，他扑灭不了古巴革命的火花！

安赫利娜！

克里斯蒂娜！

你们站在自己的革命岗位上，　　可曾听到向你们走来的

中国人民整齐雄壮的步伐？

坚持吧！战斗吧！

最后胜利必然属于革命的古

巴！

谁也休想拉转时代的飞车，

二十世纪是革命人民的天下！

（本篇最初发表于《光明日报》１９６２年１１月３日。）

加纳诗选

无题

〔加纳〕以色列·卡甫·侯著　　如果我被迫去恨

那曾经哺育过我的祖国，

去讨普通异邦人的喜欢——

那么就让船开走吧，

我步行走去。

如果我被迫用左手

指向我的乡镇和同胞，

那曾经为我劳累的同胞——

那么就让船开走吧，

我情愿步行走去。

科门达山

〔加纳〕波斯曼·拉伊亚著

呵，科门达山，战时是一座城堡，平时是一所会坛，我瞻仰过你的荣光，呵，整个我都是你的，从现在直到永远，你统辖着辽阔的土地和海洋，地面和海上的清风，向你敬礼颂扬。

阳光扫射你的峰巅，雨水冲刷你的溪谷，但是，你不屈不挠，庄严地屹立。

呵，神圣的山，我向你颂赞欢呼：对于学生，你是精湛的学问，　　对于病人，你是酒浆，

对于旅客，你是美，

对于疲乏的人，你是安宁。

但是我所永远珍爱的是你周围的田地：清晨露滴的绿叶，洁净、清新，错杂的果园、农圃，图案鲜明，它们要培育出高贵的棕榈，要给椰子灌满奶浆，要给甘蔗加添甜汁，　　要哺饱了五谷颗粒。

黑夜来了，遮上你的伤痕，送来你的芬芳，也邀来了月光和湾港的目光，来给你的海洋，岩石，　　沙岸戴上明。

永存吧，高贵的山，永存着来荫蔽，你的眼神柔和的学生，守卫你的秘密，保护你的农民，也把我的疑虑变成信仰，　　把我心中的黑暗化作光明。

哈曼坦①

〔加纳〕约瑟夫·加代著

风在悲号，

树林也在哭泣，

大自然毫无气力；

叶儿离弃了树枝，

让它们光秃赤裸，

这情景何等惨凄！

吹落了万红千紫，

①非洲西岸的燥风。——译者今日芬芬已尽。

蜂儿在哀叹，

干风宣告了他们的末日，

他们的生命依靠花儿，

现在叫他们如何生活！

万物仓皇，

水给他们以生命，

燥风把一切吹光；干旱使他们萎伤。

哈曼坦！它什么时候才走，

让世界度着欢乐的时光？

凋落和忧伤这等围困着我们，　　但是哈曼坦正在为

世界的好消息开路，

它为霖雨和欢乐把世界扫清，是的，它为这世界准备着丰收和满足。

一切生命都是如此，

有时候哈曼坦呼啸而过，

大家都在哀伤里低头，

有时候也会哭泣。

在这时候

不要哭泣，

因为霖雨定随干旱而来

那时世界又将微笑。

我们村里的生活〔加纳〕玛提·马奎著　　当老人们在场的时候，

小伙子们不许望着姑娘们

姑娘们也不许望着小伙子

因为老人们说

这样不好。

小伙子们只许自己玩，

姑娘们也只许自己玩。

但是人的情感是柔弱的

小伙子和姑娘就相会了。

姑娘们也玩捉迷藏。

小伙子们知道姑娘们藏在哪里姑娘们也知道小伙子们藏在哪里——　　因此在捉迷藏的时候，

小伙子们找姑娘们，

姑娘们也找小伙子，

他们对唱着爱情的歌。

后记

这里介绍的四位加纳诗人，《无题》的作者以色列·卡甫·侯（ＩｓｒａｅｌＫａｆｕＨｏｈ）生于一九一二年，多年从事教育工作。他的第一首诗写于一九二九年，除了诗歌以外，尚著有剧本数种和一部传记；《科门达山》的作者波斯曼·拉伊亚（ＢｏｓｓｍａｎＬａｒｙｅａ）生于一九一○年，任职于加纳政府，是加语协会负责人之一，拉伊亚写过一些短篇小说和评论；《哈曼坦》的作者约瑟夫·加代（ＪｏｓｅｐｈＧｈａｒｔｅｙ）又名科贝纳·加代·阿克瓦（ＫｏｂｅｎａＧｙａ－ｔａＡｋｗａ），生于一九一一年，是加纳口语文学局的编委，写过剧本，也从事过戏剧的演出；《我们村里的生活》作者玛提·马奎（ＭａｔｅｉＭａｒｋｗｅｉ）生平不详。

前三首诗是从加纳一九五八年出版的英文版《加纳之声》译出；后一首译自英国出版的《非洲宝库》（黑人诗人朗斯顿·休士编）。

（译诗刊于《世界文学》１９６２年１２月号。）

谈最新最美的图画

新时代给新文艺作家开辟了浩荡无边的天地，这句话在邵宇同志最近所作的国画《白菜丰收》上又体现了。我想中国历代的画家，若个个都活转来，围立在这幅不太大的画面旁边，看见画上是“顶天立地”的好几千棵白菜，而三个人物只远远地站在一边，作为白菜的陪衬的时候，他们一定大吃一惊，赞为得未曾有。他们却不知道画家所描绘的不过是我们今天生活中的一件事实，他只迅速灵巧地抓了来，安排在纸上而已。

白菜丰收是今年北京郊区可喜的现象之一，这说明了水利工程的进一步奏效，农民生产积极性的进一步高涨……听说今年北京的白菜，往北送到了哈尔滨；北京的柿子，往南送到了上海。但是这现象并不是个别的，我们北京人不也常吃到了南丰的桔子和广东的香蕉吗？

在我们是司空见惯的事，而在外国朋友们眼里，就感到十分新奇。我所会到的日本朋友、尼泊尔朋友、加纳朋友……他们对于我们所常见的这些丰收的现象，谈论起来，仿佛是个奇迹，也仿佛有点意外。我知道，在国外，无论是帝国主义，还是各国反动派，对于欣欣向荣的、社会主义的新中国，有着刻骨的仇恨。他们自己再也不能盘踞在这一大片土地上，恣意地剥削榨取，这对他们已经是一件极其痛心的事；最可怕的是，新中国给民族解放运动地区的人民，树立了一个光辉的榜样，给他们一个向往，一个希望，这是帝国主义者和各国反动派，所万万不能容忍的。因此，他们利用了一切的宣传机器，无所不用其极地渲染夸大了我们最近三年的自然灾害，说我们人民是如何陷在困苦中不能自拔，甚至每天都在饥饿死亡线上挣扎。关心我们的外国朋友在他们自己的国家里，当然会听到这些恶毒的宣传，心里不免替中国人民捏一把汗。等到入中国国境之后，他们没有看见饥饿的面孔，也没有看到垂头丧气的人们，他们看见的是中国整齐葱绿的田野，热闹繁荣的市场，干劲冲天的人民，堆积如山的菜蔬……他们怎能不由惊奇转为欢喜，而向我们倾吐他们从前所不断听到的反动宣传，最后表示了对毁谤污蔑者的愤怒和鄙夷呢？

话再说回来，文艺是时代的反映，“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白菜丰收，堆积如山的现象，在北京的居民眼中，虽然不是什么奇迹和意外，但若是古人复生或外客车到，却不能不从这一件我们当作寻常的现象上，看出了我国社会主义建设的光明美丽的前途。红旗下，有多少“天成”的“文章”，等着“妙手”去临摹去描绘，而这“天成”的文章，又像美丽的云霞，一片赛似一片地，瞬息万变。敏感的文艺工作者们，必须时刻准备好自己的妙手，给我们的人民和朋友，画下最新最美的图画。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１９６２年１２月２１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札》。）

《一九五九——一九六一儿童文学选》序言

重新看了儿童文学三年选（一九五九——一九六一）的目录，不由得心里高兴。如果这是我们给亲爱的小读者所摆出的一桌筵席的话，这席面也不算太寒伧了。

谈到儿童文学创作，首先要弄清楚什么是儿童文学。关于这一点，大家是没有异议的，就是：儿童文学具备文学的一切特点，所不同的是，我们读者的对象是少年儿童。因此，儿童文学的创作，必须照顾到儿童的一切特点，如年龄特点、智力特点、兴趣特点等等，这也是大家没有异议的。

大力加强我们少年儿童的思想教育，使他们能在未来的几十年或更多的时间中，在建设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道路上，遇到骇浪惊涛，经得起风险，遇到浓雾乌云，认得清方向，成为勇敢坚定的接班人，是我们儿童文学的光荣任务。

资产阶级通过他们的儿童文学，来和无产阶级争夺下一代。他们利用滑稽画、小人书，向他们的儿童灌输损人利己、好逸恶劳的剥削思想。仅举一段小小的滑稽画为例：亨利的妈妈，拿一角钱雇他在自己的院子里推草。而亨利却拿五分钱去买冰棒，用其余的五分钱转雇邻居的孩子来替他推草，他自己安闲地在树荫下吃着冰棒，乐悠悠地看着人家在烈日下替他劳动。这种孩子，就是资产阶级所标榜为聪明的、有办法的！还有关于所谓侠客的连环画，也是鼓励孩子们为了个人的金钱、名誉、地位去冒险，去掠夺别人，压迫别人，给侵略集团做爪牙和工具。我们必须对资产阶级对儿童的毒害进行针锋相对的斗争。

把问题拉回到我们今天的儿童文学创作上来。我们今天所面对的一亿以上的小读者，他们和我们小时候是大不相同了。他们看到了许多新鲜事物，他们知道了许多国际大事，他们在生活和学习各方面，都受到党和政府的无微不至的关怀，他们的天地是无比广阔的，他们周围空气是清新自由的。但是，他们的绝大多数是解放后诞生的，对于解放前劳动人民所受的剥削压迫，以及历史上残酷的阶级斗争，或者是印象极浅，或者是茫无所知。不知革命缔造之艰难，也不晓当前生活之可贵。同时，从旧社会遗留下来的旧思想和恶习惯的残余也不可免地向他们侵蚀袭击。针对着这些情况，我们首先要帮助他们懂得什么是阶级，什么是剥削，谁是朋友，谁是敌人，新旧社会的区别在哪里，作为新中国的儿童应当有什么样的雄心大志等等。我们要教育他们学习无产阶级的优秀品质：团结友爱，勇敢诚实，关心集体，热爱劳动，爱护公物，遵守纪律，艰苦朴素等等。我们也要引导儿童关心国际大事和资本主义国家的儿童生活，用当前的国际阶级斗争事实，来激发他们的爱国主义、国际主义精神和热爱朋友、反对我们的共同敌人——帝国主义者的决心。

我们小读者这一代，成长起来，是要走上伟大而光荣的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建设的道路的，他们迫切地需要易于消化富于营养的精神食粮，以便自己能够好好地发育壮大。为儿童准备精神食粮的人们，就必须精心烹调，做到端出来的饭菜在色、香、味上无一不佳。使他们一看见就会引起食欲，欣然举箸，点滴不遗。因此，为要儿童爱吃他们的精神食粮，我们必须讲究我们的烹调艺术，也就是必须讲究我们的创作艺术。

我们认为，促进创作艺术的唯一方法，就是怀着一颗热爱我们的事业，热爱儿童的心，钻进儿童的群中去，在思想感情上和他们打成一片，知道了他们的愿望，熟悉了他们的语言，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仔细地观察、体验、研究、分析一切人物，一切环境，从实际生活中提炼出更高、更强烈、更有集中性、更典型、更理想的故事来。这样的作品，必定是有浓厚清新的儿童生活气息的，是照顾到新中国儿童的一切特征，是儿童所能够欣赏并乐于接受的，而决不会是故事公式化，人物概念化，“大人说小人话”或是“小孩儿说大人话”的“干巴巴、粗拉拉、板蹋蹋”的不亲切、不真实的东西。

我们不是说这三年选中的四十四篇作品（各栏目下的次序，是按照发表的先后编排的。计有：小说、散文、特写十一篇；革命斗争故事五篇；诗歌十六首；民间故事四篇；童话、寓言三篇；剧本、曲艺三篇；科学幻想故事二篇），篇篇都合乎我们的理想标准，我们也不敢说这三年中儿童文学作品的题材比以前更广阔了，内容比以前更深刻了。但是，这四十四篇，究竟是在全国各文艺报刊，特别是儿童出版社和儿童报刊所推荐的三百多篇作品中，初选再选而决定下来的。

初选的工作，是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做的。这是一道十分繁重的挑选筛滤的工作，我们在此表示深深的感谢！

在这四十四篇作品中，先从小说、散文、特写说起。这里面，写学校生活和农村生活的仍是比较多。《小茶碗变成大脸盆》和《我们楼里的一群少年》，就用的是学校生活的题材。

前一篇是写没有恒心、见异思迁和懒惰淘气的孩子，怎样地得到教师和同学们集体的帮助，而改正缺点。后一篇是学校放假以后，一个少先队的大队长还在想种种办法，和同学们在一起，维持了他们所居住的大楼的秩序和清洁。在《妈妈割麦去了》篇内，妈妈并没有出场，却描写了托儿所里的一位保育员和一位驾驶员，对于因为妈妈不在，而不能回家的两个孩子的无微不至的关怀，说明了新社会里的每一个人，直接间接地对于农业生产的支持。《一条鞭子》、《村头小河边》和《荣荣》，也是写农村生活的。《一条鞭子》里的小羊倌，从一条鞭子上学到了，而且永远记住了他们社主任的勤俭办社的优良传统。《村头小河边》是描写一个跟着支援农业生产的爸爸下乡上学的孩子，怎样地得到当地小朋友的欢迎，使他更加热爱了农村的环境。《荣荣》是写一个把集体利益放在个人利益之上的孩子，为着保护公社里的白薯，把自留地里的还没熟透的白薯，刨了出来给弟弟吃。《小仆人》和《三个小伙伴》都写的是海外儿童的生活和斗争。在帝国主义者们的种族歧视之下，阿联儿童阿卜杜拉，受着白种人的欺凌、戏弄、猜疑，而他却在恶毒的眼光下昂然挺立，显示出他的见义勇为的优良品质。《三个小伙伴》里的三个中国、印度、马来西亚的孩子，在美国资本家的压迫之下，坚强地团结起来，向强暴的势力，作不屈不挠的斗争。从《小仆人》里的法国孩子皮埃尔和《三个小伙伴》里的美国孩子小琼斯的描写上，都可以看出资产阶级奸诈凶狠、欺软怕硬的阶级本质，怎样地侵蚀了他们的儿童。《我想念着你，谢尼亚》是写中国作家与苏联乌兹别克共和国的一个男孩中间的热烈友谊。《草原的儿子》和《“强盗”的女儿》，都是描写解放前的残酷阶级压迫，以及在斗争中成长的少年。《“强盗”的女儿》的笔力尤其鲜明而生动。

情绪火炽、情节紧张的革命斗争故事，永远是儿童们所最爱看的。这里选的《三号掺望哨》是写抗日时期，敌后的孩子们，怎样机智勇敢地做着情报工作，帮助了游击队的斗争。《找红军》是叙述一个游击队员的儿子，妈妈牺牲了，他跟着爸爸顽强勇敢地经过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他们的亲人——红军。《泥鳅看瓜》是写的抗日时期，一个勇敢机警、像泥鳅一样迅疾的少年，把一个伪军揪到苇塘里的故事。《少年铁血队》是写跟着杨靖宇将军转战东北坚持抗日的少年儿童队伍，故事里充满了勇敢乐观的精神。《在风雨中长大》是写在上海做地下工作的革命英雄的一家，在父母被捕以后，这个从小受着革命教育的孩子，虽然受尽敌人的诱吓，始终没有泄露自己的朋友，还千方百计地给狱中的父母传递消息。这些故事中的儿童，都是爱憎分明、立场坚定、不怕艰难、不畏强御的，都是我们的小读者所最羡慕敬爱的人物。

诗歌共十六篇，长短不同，内容包括得也很广泛，但它们也有相同之点，就是大都清新、活泼，音乐性比较强，易于琅琅上口，短的念过几遍，可以不忘，就是较长一点的，也很适宜于儿童的朗诵。诗里有故事的如《普洛夫迪夫一女孩》，是写保加利亚一个女孩，通过了参观中国展览会，引起她对于遥远的中国的热爱。《“小迷糊”阿姨》是作者的许多好儿童诗中之一首，她很形象化地形容一个迷糊的孩子，怎样地从一出儿童剧中得到了帮助和启发，十年之后，他又去拜访了这个头发已经发白的演员阿姨，向她致谢。《电姑娘》是把电拟人化了，对孩子们述说了电的种种用处，只要能好好地利用她，共产主义就会早早实现。《刘文学》是叙事体的长诗，歌颂全国闻名的、为了保护公社财产和阶级敌人舍死斗争、而牺牲了自己幼小的生命的少年英雄。末一段强调斗争没有停止，是我们的少年儿童所应该时刻记住的诗句。

民间故事，常常是介于小说和童话、寓言之间的一种文学形式，表达了劳动人民的愿望，和他们对于他们所爱戴的人物的怀念。我国十八世纪中叶的捻军起义，鼓舞了被压迫的广大人民。捻军的失败，也引起人民无尽的悲愤，他们对起义的英雄们是永志不忘的。《鲁王与小黄马》是许多关于捻军的传说中最广泛流传的一段。故事里提到，不但是英雄的鲁王，就是他座下的小黄马，也是威声四震，至死不屈的。

《鱼抬梁，土堆亭》，是从许许多多鲁班的传说中选出来的。劳动人民对于在实际生活上给他们办过好事的古人，总有无限的敬爱，他们还把许多新的创造，都归功到这些人物身上。故事里鲁班的形象，总是“不露相”的“真人”，缄默、谦虚、朴素，但他却能创造奇迹。《铃当儿》是很典型的中国民间故事：一对异母弟兄，情投意合，相亲相爱，凶狠的后娘，却千方百计地想陷害哥哥，好心的弟弟和喜鹊、红果都帮他的忙，结果是后母受了感化。《兔子》写一只自以为聪明的兔子想欺骗小鸡、老牛、小羊和乌龟，结果反把自己的嘴也变成三角的，耳朵也变长了，尾巴也变短了等等。

童话是儿童文学独有的一种文学形式，它的特点就是富于幻想。童话的创作方法，正在大家热烈讨论之中，而且大家也在热心地创作，这是值得欢迎的好现象。我们认为童话是儿童文学中最富有幻想的一种形式，它的题材范围应该是十分广阔的，只要有实际生活的基础，有新时代的思想感情，古人、动物和工、农、兵，是可以写入童话的。这里我们选了三篇：《鹁鸪》是从民谚“夜里想起千条路，日里变成懒鹁鸪”发展出来的故事，讽刺只想不做，得过且过的懒汉。《小白鹅在这里》写被一个小学生所珍爱的一只小白鹅，它淘气地跑得很远，遇到了一连串的意外的事情，终于在一个牧场里被收养了下来。当小学生到牧场参观的时候，惊喜地找到了他心爱的朋友，但是他并不想把它抱回去，因为“它在这里生活过得挺好的，就留在这里吧”。表明在社会主义的大家庭里，到处都有同情和关怀。《猪八戒学本领》是从作者的好几段猪八戒的故事中选出来的。《西游记》是广大儿童所熟悉的故事，猪八戒也是广大儿童所熟悉和喜见的形象。从他身上发展故事，有事半功倍的效果，是一种有价值的尝试。

剧本有《常河叔叔》，写了水库建设，写了工人的光辉形象，也写了忠勇的少先队员，剧情有曲折，有悬念，对话也简练有力。《宝船》是在民间传说的基础上写成的儿童喜剧，有歌有舞，也有阶级斗争。在对话上尤其表现出作者特有的幽默愉快的风格。相声是儿童最欢迎的一种曲艺，紧凑而滑稽的对话，总能紧紧地吸引住他们的注意力，鲜明而突出的形象化的语言，也会长久地遗留在他们的记忆里。《一封信》是从一封充满了错字寄不出去的信说起，教育儿童要好好地学习语文，否则连一封信都写不好。

科学幻想故事的创作，必须兼有丰富的科学常识和丰富的幻想，写来才能引人入胜。《五万年以前的客人》，运用了中国历史上关于天文的真实记载，联系上儿童们所最感兴趣的火箭科学，是个很新颖很有趣味的故事。《大鲸牧场》用飞机钓鱼、大海养鲸等有趣的情节，把儿童带进大鲸工厂，介绍了鲸鱼全身是宝的科学知识，效果不错。

在这里应该提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就是这三年之中，我们的比较大的收获，还是不能收在这本集子里的长篇作品，这些也是适应儿童爱看大部头著作的迫切需要而产生的。我们在此把这些书名提一下，就是：《林中篝火》写的是山区藏族儿童的生活。《小兵张嘎》写的是白洋淀儿童的抗日故事。

《我守卫在桃花河畔》写的是一个新战士的成长。《母子闹革命》写的是母子一同参加革命斗争的回忆。《小布头奇遇记》写的是一个布娃娃从城里到农村的遭遇。《英雄小八路》是一个写海防前线的少年支援海防战士英勇抗敌的剧本。《李时珍》是我国十六世纪著名科学家李时珍的传记。《战斗在北大荒》是牡丹江青年垦荒队的故事。这些都是政治性和艺术性比较强的作品，是充实儿童书架的好材料。

我们也要郑重地提到，我国著名的作家、诗人、学者不是专写儿童文学的，像郭沫若、臧克家、李季、阮章竟都给儿童写过诗，李四光等十四位科学家给儿童写过《科学家谈二十一世纪》，杨朔、袁静等替儿童写过小说、散文……我们不能一一提名，只借这个机会，代表儿童们向他们深深致谢，并热烈地请求他们再多多地为儿童写作。

瞻望前途，我们感到已有的儿童文学作品，在质量和数量上，都还远远不能满足我们伟大时代的需要。我们还是要提出历年来大家所不断提出的几项要求，就是：我们要有更广阔更多样的题材；要有更多地反映我们时代各方面生活和斗争的作品；我们要有更大的儿童文学作者的队伍——专业的和业余的——声势浩大地来做儿童文学创作的伟大事业；我们欢迎有更多的批评家，多多注意我们新出的儿童文学作品，一方面给作者们以鼓励和关怀，一方面给儿童们以阅读的指导。

繁荣儿童文学，事关我们共产主义接班人的成长，和我们共产主义的最后胜利，只有从社会各方面一同努力，才能收到较大的成绩，我们在此再作一次热烈诚恳的呼吁！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本篇最初发表于《文艺报》１９６３年第４期，后收入１９５９—１９６１《儿童文学选》，人民文学出版社１９６３年１０月初版。）１９６３年

新年寄语

亲爱的侨胞和港澳同胞们：

在祖国建设蒸蒸日上的年月中，时间过得多快，一九六三的新年，又到眼前了。我在祖国的首都——北京，向您们欢欣鼓舞地说一声“恭贺新禧！”

我从心底感觉到，祖国解放以后的年月，和以前是大不相同的，说“新禧”真是“新禧”，不是一种照例的、俗套的祝福的话，因为新中国的人民，瞻望前途，每年真是都有新的希望，新的喜悦。

在祖国所发生的使人喜悦的事情，真是几天几夜也说不完的，而且我也不知从哪里说起。这封贺年信的篇幅有限，我就从眼前的日常生活中食用的瓜果菜蔬说起吧。

北京的居民都欣喜地感觉到，这一年来瓜果菜蔬的供应，特别美好，特别丰盛。一九六二年入秋以来，各种各样的瓜果，像不断的泉流，从四郊涌进北京城里。西瓜、香瓜、桃、梨、苹果、葡萄、柿子……在各处商店的货架上，发出诱人的艳色和浓香。尤其是葡萄，紫的像紫晶，绿的像碧玉，一串串的密密颗粒上面，蒙着一层细细的白霜。北京本来不是出产葡萄的地方，往常我们吃的葡萄，大多是从山东、内蒙古、新疆来的，而今年的这些各个品种的葡萄，却来处不远，就在北京的四郊。（因为我自己特别爱吃葡萄，所以感到特别高兴。听说北京酒厂，本来每年要从外地采购几千万斤的葡萄，现在已不再需要向外地采购了。）它和其他各个品种的桃、梨、苹果……一样，都被称为“公社果”，是农村人民公社化以后的产物！一九五八年以来，我们参观过不少近郊的人民公社，听到了他们的生产计划，也知道他们开辟了多少果园，引植了多少优良品种，我们甚至看到了广大土地上一行行的细小的树苗。但是我们的眼光毕竟是浅短的，似乎能吃到果子还是许多年以后的事，直到这些宝石般的美丽芬芳的果子罗列在我们眼前的时候，我们才大吃一惊。但是我们的农民弟兄们，是早有这份信心的，安徽一首民歌说：　　今天栽起杏桃榴。

再过几个春和秋，

干高枝绿果成球。

那时来玩的小朋友，

当心果子碰着头。

这首民歌，今天重读起来，真使人高兴，使人叹服！至于菜蔬，一九六二年冬天，更是绿叶纷披，白菜、菠菜、芹菜、油菜……以及许多我写不出名字的菜蔬，到处都是！在郊区的大道上飞驰的，很多就是人民公社往城里送菜的大卡车；城里的供销店中，以及街头巷尾，尽是堆积如山的菜蔬。

这些菜蔬，不但供应了北京城，还运输到东北各地！我们看惯了也吃惯了，并没有感到希奇，但是我们的日本朋友，尼泊尔朋友，加纳朋友……却赞羡不绝地对我们谈起。他们羡慕我们的口福，他们赞美人民公社的威力，说中国的人民公社就像初升的太阳。北京一九六二年夏天很少下雨，接着秋天又很干旱，但是我们仍是鼓腹而歌，过着比较丰足的新年，这都说明了我们广大农村水利工程已经奏效，农具有所改进，肥料有所增加……因为农业获得比较好的收成，我们的生活，也蒸蒸日上。我们读着报纸，还欣喜地看到，在我们祖国生产建设的其他方面，也各有进展。十三年短短的岁月，已经有了这样的成绩，在跨进第十四个年头的这一天，我们是压抑不住心头的兴奋的。我以万分喜悦的心情，再向您们说一声“恭贺新禧！”

祝贺古巴人民

六亿五千万的中国人民，隔着万重的堆满友情的山和盛满友情的海，向我们敬爱的七百万英雄的古巴人民，献上衷心的祝贺。我们祝贺你们，在一场狂风暴雨轰轰隆隆的夹击之中，你们七百万人，挺起身来挡住了。这一场风雨只把你们冲洗得更加坚强，更加光彩。

在庆祝你们革命胜利四周年的欢乐歌声中，你们以焕发的容光，整齐的步伐，昂然欣然地跨进一九六三年——你们的又一个胜利的年头。

你们美丽的国家，在节日的狂欢中，像一只灯彩辉煌、笙歌嘹亮的大船，停在蔚蓝的加勒比海上。整个拉丁美洲的人民，全世界的人民，在今天，都从天风海涛吹送之中，听到了你们鼓舞人心、激发斗志的雄壮的音乐。

从世界的各个角落，我们要和着你们的乐声高唱：美帝国主义是不可怕的，核武器是不可怕的。在团结的、大无畏的革命古巴人民面前，美帝国主义者的魔爪缩回去了，所谓的“毁灭性”的核武器也销声匿迹了。你们不但保卫了古巴，也保卫了世界和平。你们给全世界的革命人民，树立了光辉的榜样。

英雄的古巴人民，我们祝贺你们。

我们祝贺你们的肥美的土地，在你们坚强的双手下，给你们献上堆积如山的谷粒、给你们涌出奔流如海的糖浆。

我们祝贺你们的许多工厂，在你们干劲冲天的劳动下，给你们生产出更多的物品，来丰富你们的生活。

我们祝贺你们的大小学校，培养出来的接班人，个个都是和你们一样的保卫革命、保卫和平的威武不能屈的战士。

这些就是你们日日夜夜在战壕里所保卫的。

我们祝贺你们所保卫的一切，如日高升，繁荣昌盛！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１９６３年１月１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札》。）

《沙与沫》〔黎巴嫩〕纪伯伦著

我永远在沙岸上行走，

在沙土和泡沫的中间。

高潮会抹去我的脚印，

风也会把泡沫吹走。

但是海洋和沙岸

却将永远存在。

我曾抓起一把烟雾。

然后我伸掌一看，哎哟，烟雾变成一个虫子。

我把手握起再伸开一看，手里却是一只鸟。

我再把手握起又伸开，在掌心里站着一个容颜忧郁，向天仰首的人。

我又把手握起，当我伸掌的时候，除了烟雾以外，一无所有。

但是我听到了一支绝顶甜柔的歌曲。

仅仅在昨天，我认为我自己只是一个碎片，无韵律地在生命的穹苍中颤抖。

现在我晓得，我就是那穹苍，一切生命都是在我里面有韵律地转动的碎片。

他们在觉醒的时候对我说：“你和你所居住的世界，只不过是无边海洋的无边沙岸上的一粒沙子。”

在梦里我对他们说：“我就是那无边的海洋，大千世界只不过是我的沙岸上的沙粒。”

只有一次把我窘得哑口无言，就是当一个人问我“你是谁？”的时候。

想到神的第一个念头是一个天使。

说到神的第一个字眼是一个人。

我们是有海洋以前千万年的扑腾着、飘游着、追求着的生物，森林里的风把语言给予了我们。

那么我们怎能以昨天的声音来表现我们心中的远古年代呢？

斯芬克斯只说过一次话。斯芬克斯说：“一粒沙子就是一片沙漠，一片沙漠就是一粒沙子；现在再让我们沉默下去吧。”

我听到了斯芬克斯的话，但是我不懂得。

我看到过一个女人的脸，我就看到了她所有的还未生出的儿女。

一个女人看了我的脸，她就认得了在她生前已经死去的我的历代祖宗。

我想使自己完满起来。但是除非我能变成一个上面住着理智的生物的星球，此外还有什么可能呢？

这不是每一个人的目标吗？

一粒珍珠是痛苦围绕着一粒沙子所建造起来的庙宇。

是什么愿望围绕着什么样的沙粒，建造起我们的躯体呢？

当神把我这块石子丢在奇妙的湖里的时候，我以无数的圈纹扰乱了它的表面。

但是当我落到深处的时候，我就变得十分安静了。

给我静默，我将向黑夜挑战。

当我的灵魂和肉体由相爱而结婚的时候，我就得到了重生。

从前我认识一个听觉极其锐敏的人，但是他不能说话。在一个战役中他丧失了舌头。

现在我知道在这伟大的沉默来到以前，这个人打过的是什么样的仗。我为他的死亡而高兴。

这世界为我们两个人是不够大的。

我在埃及的沙土上躺了很久，沉默着而且忘却了季节。

然后太阳把生命给了我，我起来在尼罗河岸上行走。

和白天一同唱歌，和黑夜一同做梦。

现在太阳又用一千只脚在我身上践踏，让我再在埃及的沙土上躺下。

但是，请看一个奇迹和一个谜吧！

那个把我集聚起来的太阳，不能把我打散。

我依旧挺立着，我以稳健的步履在尼罗河岸上行走。

记忆是相会的一种形式。

我们依据无数太阳的运转来测定时间；他们以他们口袋里的小小的机器来测定时间。

那么请告诉我，我们怎能在同一的地点和同一的时间相会呢？

对于从银河的窗户里下望的人，空间就不是地球与太阳之间的空间了。

人性是一条光河，从永久以前流向永久。

难道在以太里居住的精灵，不妒羡世人的痛苦吗？

在到圣城去的路上，我遇到另一位香客，我问他：“这条就是到圣城去的路吗？”

他说：“跟我来吧，再有一天一夜就到达圣城了。”

我就跟随他。我们走了几天几夜，还没有走到圣城。

使我惊讶的是，他带错了路反而对我大发脾气。

神呵，让我做狮子的俘食，要不就让兔子做我的俘食吧。

除了通过黑夜的道路，人们不能到达黎明。

我的房子对我说：“不要离开我，因为你的过去住在这里。”

道路对我说，“跟我来吧，因为我是你的将来。”

我对我的房子和道路说，“我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如果我住下来，我的住中就有去；如果我去，我的去中就有住。

只有爱和死才能改变一切。”

当那些睡在绒毛上面的人所做的梦，并不比睡在土地上的人的梦更美好的时候，我怎能对生命的公平失掉信心呢？

奇怪得很，对某些娱乐的愿望，也是我的痛苦的一部分。

曾有七次我鄙视了自己的灵魂：第一次是在她可以上升而却谦让的时候。

第二次是我看见她在瘸者面前跛行的时候。

第三次是让她选择难易，而她选了易的时候。

第四次是她做错了事，却安慰自己说别人也同样做错了事。

第五次是她容忍了软弱，而把她的忍受称为坚强。

第六次是当她轻蔑一个丑恶的容颜的时候，却不知道那是她自己的面具中之一。

第七次是当她唱一首颂歌的时候，自己相信这是一种美德。

我不知道什么是绝对的真理。但是我对于我的无知是谦虚的，这其中就有了我的荣誉和报酬。

在人的幻想和成就中间有一段空间，只能靠他的热望来通过。

天堂就在那边，在那扇门后，在隔壁的房里；但是我把钥匙丢了。

也许我只是把它放错了地方。

你瞎了眼睛，我是又聋又哑，因此让我们握起手来互相了解吧。

一个人的意义不在于他的成就，而在于他所企求成就的东西。

我们中间，有些人像墨水，有些人像纸张。

若不是因为有些人是黑的话，有些人就成了哑吧。

若不是因为有些人是白的话，有些人就成了瞎子。

给我一只耳朵，我将给你以声音。

我们的心才是一块海绵；我们的心怀是一道河水。

然而我们大多宁愿吸收而不肯奔流，这不是很奇怪吗？

当你想望着无名的恩赐，怀抱着无端的烦恼的时候，你就真和一切生物一同长大，升向你的大我。

当一个人沉醉在一个幻象之中，他就会把这幻象的模糊的情味当作真实的酒。

你喝酒为的是求醉；我喝酒为的是要从别种的醉酒中清醒过来。

当我的酒杯空了的时候，我就让它空着；但当它半满的时候，我却恨它半满。

一个人的实质，不在于他向你显露的那一面，而在于他所不能向你显露的那一面。

因此，如果你想了解他，不要去听他说出的话，而要去听他的没有说出的话。

我说的话有一半是没有意义的；我把它说出来，为的是也许会让你听到其他的一半。

幽默感就是分寸感。

当人们夸奖我多言的过失，责备我沉默的美德的时候，我的寂寞就产生了。

当生命找不到一个歌唱家来唱出她的心情的时候，她就产生一个哲学家来说出她的心思。

真理是常久被人知道的，有时被人说出的。

我们的真实的我是沉默的；后天的我是多嘴的。

我的生命内的声音达不到你的生命内的耳朵；但是为了避免寂寞，就让我们交谈吧。

当两个女人交谈的时候，她们什么话也没有说；当一个女人自语的时候，她揭露了生命的一切。

青蛙也许会叫得比牛更响，但是它们不能在田里拉犁，也不会在酒坊里牵磨，它们的皮也做不出鞋来。

只有哑巴才妒忌多嘴的人。

如果冬天说，“春天在我的心里”，谁会相信冬天呢？

每一粒种子都是一个愿望。

如果你真的睁起眼睛来看，你会从每一个形象中看到你自己的形象。

如果你张开耳朵来听，你会在一切声音里听到你自己的声音。

真理是需要我们两个人来发现的：一个人来讲说它，一个人来了解它。

虽然言语的波浪永远在我们上面喧哗，而我们的深处却永远是沉默的。

许多理论都像一扇窗户，我们通过它看到真理，但是它也把我们同真理隔开。

让我们玩捉迷藏吧。你如果藏在我的心里，就不难把你找到。但是如果你藏到你的壳里去，那么任何人也找你不到的。

一个女人可以用微笑把她的脸蒙了起来。

那颗能够和欢乐的心一同唱出欢歌的忧愁的心，是多么高贵呵。

想了解女人，或分析天才，或想解答沉默的神秘的人，就是那个想从一个美梦中挣扎醒来坐到早餐桌上的人。

我愿意同走路的人一同行走。我不愿站住看着队伍走过。

对于服侍你的人，你欠他的还不只是金子。把你的心交给他或是服侍他吧。

没有，我们没有白活。他们不是把我们的骨头堆成堡垒了吗？

我们不要挑剔计较吧。诗人的心思和蝎子的尾巴，都是从同一块土地上光荣地升起的。

每一条毒龙都产生出一个屠龙的圣乔治来。

树木是大地写上天空中的诗。我们把它们砍下造纸，让我们可以把我们的空洞记录下来。

如果你要写作（只有圣人才晓得你为什么要写作），你必须有知识、艺术和魔术——字句的音乐的知识，不矫揉造作的艺术，和热爱你读者的魔术。

他们把笔蘸在我们的心怀里，就认为他们已经得了灵感了。

如果一棵树也写自传的话，它不会不像一个民族的历史。

如果我在“写诗的能力”和“未写成诗的欢乐”之间选择的话，我就要选那欢乐。因为欢乐是更好的诗。

但是你和我所有的邻居，都一致地说我总是不会选择。

诗不是一种表白出来的意见。它是从一个伤口或是一个笑口涌出的一首歌曲。

言语是没有时间性的。在你说它或是写它的时候应该懂得它的特点。

诗人是一个退位的君王，坐在他的宫殿的灰烬里，想用残灰捏出一个形象。

诗是欢乐、痛苦和惊奇穿插着词汇的一场交道。

一个诗人要想寻找他心里诗歌的母亲的话，是徒劳无功的。

我曾对一个诗人说，“不到你死后我们不会知道你的评价。”

他回答说，“是的，死亡永远是个揭露者。如果你真想知道我的评价，那就是我心里的比舌上的多，我所愿望的比手里现有的多。”

如果你歌颂美，即使你是在沙漠的中心，你也会有听众。

诗是迷醉心怀的智慧。

智慧是心思里歌唱的诗。

如果我们能够迷醉人的心怀，同时也在他的心思中歌唱，那么他就真个地在神的影中生活了。

灵感总是歌唱；灵感从不解释。

我们常为使自己入睡而对我们的孩子唱催眠的歌曲。

我们的一切字句，都是从心思的筵席上散落下来的残屑。

思想对于诗往往是一块绊脚石。

能唱出我们的沉默的，是一个伟大的歌唱家。

如果你嘴里含满了食物，你怎能歌唱呢？

如果你手里握满金钱，你怎能举起祝福之手呢？

他们说夜莺唱着恋歌的时候，把刺扎进自己的心膛。

我们也都是这样的。不这样我们还能歌唱吗？

天才只不过是晚春开始时节知更鸟所唱的一首歌。

连那最高超的心灵，也逃不出物质的需要。

疯人作为一个音乐家并不比你我逊色，不过他所弹奏的乐器有点失调而已。

在母亲心里沉默着的诗歌，在她孩子的唇上唱了出来。

没有不能圆满的愿望。

我和另外一个我，从来没有完全一致过。事物的实质似乎横梗在我们中间。

你的另外一个你总是为你难过。但是你的另外一个你就在难过中成长；那么就一切都好了。

除了在那些灵魂熟睡、躯壳失调的人的心里之外，灵魂和躯壳之间是没有斗争的。

当你达到生命的中心的时候，你将在万物中甚至于在看不见美的人的眼睛里，也会找到美。

我们活着只为的是去发现美。其他一切都是等待的种种形式。

撒下一粒种子，大地会给你一朵花。向天祝愿一个梦想，天空会给你一个情人。

你生下来的那一天，魔鬼就死去了。你不必经过地狱去会见天使。

许多女子借到了男子的心；很少女子能占有它。

如果你想占有，你千万不可要求。

当一个男子的手接触到一个女子的手，他俩都接触到了永在的心。

爱情是情人之间的面幕。

每一个男子都爱着两个女人：一个是他想象的作品，另外一个还没有生下来。

不肯原谅女人的细微过失的男子，永远不会欣赏她们伟大的德性。

不日日自新的爱情，变成一种习惯，而终于变成奴役。

情人只拥抱了他们之间的一种东西，而没有互相拥抱。

恋爱和疑忌是永不交谈的。

爱情是一个光明的字，被一只光明的手写在一张光明的册页上的。

友谊永远是一个甜柔的责任，从来不是一种机会。

如果你不在所有的情况下了解你的朋友，你就永远不会了解他。

你的最华丽的衣袍是别人织造的；你的最可口的一餐是在别人的桌上吃的；你的最舒适的床铺是在别人的房子里的。

那么请告诉我，你怎能把自己同别人分开呢？

你的心思和我的心怀将永远不会一致，除非你的心思不再居留于数字中，而我的心怀不再居留在云雾里。

除非我们把语言减少到七个字，我们将永不会互相了解。

我的心，除了把它敲碎以外，怎能把它打开呢？

只有深哀和极乐才能显露你的真实。

如果你愿意被显露出来，你必须在阳光中裸舞，或是背起你的十字架。

如果自然听到了我们所说的知足的话语，江河就不去寻求大海，冬天就不会变成春天。如果她听到我们所说的一切吝啬的话语，我们有多少人可以呼吸到空气呢？

当你背向太阳的时候，你只看到自己的影子。

你在白天的太阳前面是自由的，在黑夜的星辰前面也是自由的；在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辰的时候，你也是自由的。

但是你是你所爱的人的奴隶，因为你爱了他。

你也是爱你的人的奴隶，因为他爱了你。

我们都是庙门前的乞丐，当国王进出庙门的时候，我们每人都分受到恩赏。

但是我们都互相妒忌，这是轻视国王的另一种方式。

你不能吃得多过你的食欲。那一半食粮是属于别人的，而且也还要为不速之客留下一点面包。

如果不为待客的话，所有的房屋都成了坟墓。

和善的狼对天真的羊说：“你不光临寒舍吗？”

羊回答说：“我们将以造府为荣，如果贵府不是在你肚子里的话。”

我把客人拦在门口说：“不必了，在出门的时候再擦脚吧，进门的时候是不必擦的。”

慷慨不是你把我比你更需要的东西给我，而是你把你比我更需要的东西也给了我。

当你施与的时候你当然是慈善的，在授与的时候要把脸转过一边，这样就可以不看那受者的羞赧。

最富与最穷的人的差别，只在于一整天的饥饿和一个钟头的干渴。

我们常常从我们的明天预支了来偿付我们昨天的债负。

我也曾受过天使和魔鬼的造访，但是我都把他们支走了。

当天使来的时候，我念一段旧的祷文，他就厌烦了；当魔鬼来的时候，我犯一次旧的罪过，他就从我面前走过了。

总的说来，这不是一所坏监狱；我只不喜欢在我的囚房和隔壁囚房之间的这堵墙；但是我对你保证，我决不愿责备狱吏和建造这监狱的人。

你向他们求鱼而却给你毒蛇的那些人，也许他们只有毒蛇可给。那么在他们一方面就算是慷慨的了。

欺骗有时成功，但它往往自杀。

当你饶恕那些从不流血的凶手，从不窃盗的小偷，不打诳语的说谎者的时候，你就真是一个宽大的人。

谁能把手指放在善恶分野的地方，谁就是能够摸到上帝圣袍的边缘的人。

如果你的心是一座火山的话，你怎能指望会从你的手里开出花朵来呢？

多么奇怪的一个自欺的方式！有时我宁愿受到损害和欺骗，好让我嘲笑那些以为我不知道我是被损害、欺骗了的人。

对于一个扮作被追求者的角色的追求者，我该怎么说他呢？

让那个把脏手在你衣服上擦的人，把你的衣服拿走吧。他也许还需要那件衣服，你却一定不会再要了。

兑换商不能做一个好园丁，真是可惜。

请你不要以后天的德行来粉饰你的先天的缺陷。我宁愿有缺陷，这些缺陷和我自己的一样。

有多少次我把没有犯过的罪都拉到自己身上，为的让人家在我面前感到舒服。

就是生命的面具，也都是更深的奥秘的面具。

你可能只根据自己的了解去判断别人。

现在告诉我，我们里头谁是有罪的，谁是无辜的。

真正公平的人就是对你的罪过感到应该分担的人。

只有白痴和天才，才会去破坏人造的法律，他们离上帝的心最近。

只在你被追逐的时候，你才快跑。

我没有仇人，上帝呵！如果我会有仇人的话，就让他和我势均力敌，　　只让真理做一个战胜者。

当你和敌人都死了的时候，你就会和他十分友好了。

一个人在自卫的时候可能自杀。

很久以前一个“人”，因为过于爱别人，也因太可爱了，而被钉在十字架上。

说来奇怪，昨天我碰到他三次。

第一次是他恳求一个警察不要把一个妓女关到监牢里去；第二次是他和一个无赖一块喝酒；第三次是他在教堂里和一个法官拳斗。

如果他们所谈的善恶都是正确的话，那么我的一生只是一个长时间的犯罪。

怜悯只是半个公平。

过去唯一对我不公平的人，就是那个我曾对我的兄弟不公平的人。

当你看见一个人被带进监狱的时候，在你心中默默地说：“也许他是从更狭小的监狱里逃出来的。”

当你看见一个人喝醉了的时候，在你心中默默地说：“也许他想躲避某些更不美好的事物。”

在自卫中我常常憎恨；但是如果我是一个比较坚强的人，我就不必使用这样的武器。

把唇上的微笑来遮掩眼里的憎恨的人，是多么愚蠢呵！

只有在我以下的人，能忌妒我或憎恨我。

我从来没有被忌妒或被憎恨过，我不在任何人之上。

只有在我以上的人，能称赞我或轻蔑我。

我从来没有被称赞或被轻蔑过；我不在任何人之下。

你对我说“我不了解你”，这就是过分地赞扬了我，无故地侮辱了你。

当生命给我金子而我给你银子的时候，我还自以为慷慨，这是多么卑鄙呵！

当你达到生命心中的时候，你会发现你不高过罪人，也不低于先知。

奇怪的是，你竟可怜那脚下慢的人，而不可怜那心里慢的人。

可怜那盲于目的人，而不可怜那盲于心的人。

瘸子不在他敌人的头上敲断他的拐杖，是更聪明些的。

那个认为从他的口袋里给你，可以从你心里取回的人，是多么糊涂呵！

生命是一支队伍。迟慢的人发现队伍走得太快了，他就走出队伍；快步的人又发现队伍走得太慢了，他也走出队伍。

如果世上真有罪孽这件东西的话，我们中间有的人是跟着我们祖先的脚踪，倒退着造孽。

有的人是管制着我们的儿女，赶前地造孽。

真正的好人，是那个和所有大家认为坏的人在一起的人。

我们都是囚犯，不过有的是关在有窗的牢房里，有的就关在无窗的牢房里。

奇怪的是，当我们为错误辩护的时候，我们用的气力比我们捍卫正确时还大。

如果我们互相供认彼此的罪过的话，我们就会为大家并无新创而互相嘲笑。

如果我们都公开了我们的美德的话，我们也将为大家并无新创而大笑。

一个人是在人造的法律之上，直到他犯了抵触人造的惯例的罪；在此以后，他就不在任何人之上，也不在任何人之下。

政府是你和我之间的协定。你和我常常是错误的。

罪恶是需要的别名，或是疾病的一种。

还有比意识到别人的过失还大的过失吗？

如果别人嘲笑你，你可以怜悯他；但是如果你嘲笑他，你决不可自恕。

如果别人伤害你，你可以忘掉它；但是如果你伤害了他，你须永远记住。

实际上别人就是最敏感的你，附托在另一个躯壳上。

你要人们用你的翅翼飞翔而却连一根羽毛也拿不出的时候，你是多么轻率呵。

从前有人坐在我的桌上，吃我的饭，喝我的酒，走时还嘲笑我。

以后他再来要吃要喝，我不理他；天使就嘲笑我。

憎恨是一件死东西，你们有谁愿意做一座坟墓？

被杀者的光荣就是他不是凶手。

人道的保护者是在它沉默的心怀中，从不在它多言的心思里。

他们认为我疯了，因为我不肯拿我的光阴去换金钱；我认为他们是疯了，因为他们以为我的光阴是可以估价的。

他们把最昂贵的金子、银子、象牙和黑檀排列在我们的面前，我们把心胸和气魄排列在他们面前；而他们却自称为主人，把我们当作客人。

我宁可做人类中有梦想和有完成梦想的愿望的、最渺小的人，而不愿做一个最伟大的、无梦想、无愿望的人。

最可怜的人是把他的梦想变成金银的人。

我们都在攀登自己心愿的高峰。如果另一个登山者偷了你的粮袋和钱包，而把粮袋装满了，钱包也加重了，你应当可怜他；这攀登将为他的肉体增加困难，这负担将加长他的路程。

如果在你消瘦的情况下，看到他的肉体膨胀着往上爬，帮他一步；这样做会增加你的速度。

你不能超过你的了解去判断一个人，而你的了解是多么浅薄呵。

我决不去听一个征服者对被征服的人的说教。

真正自由的人是忍耐地背起奴隶的负担的人。

千年以前，我的邻人对我说：“我恨生命，因为它只是一件痛苦的东西。”

昨天我走过一座坟园，我看见生命在他的坟上跳舞。

自然界的竞争不过是混乱渴望着秩序。

静独是吹落我们枯枝的一阵无声的风暴；但是它把我们活生生的根芽，更深地送进活生生的大地的活生生的心里。

我曾对一条小溪谈到大海，小溪认为我只是一个幻想的夸张者；我也曾对大海谈到小溪，大海认为我只是一个低估的诽谤者。

把蚂蚁的忙碌捧得高于蚱蜢的歌唱的眼光，是多么狭仄呵！

这个世界里的最高德行，在另一个世界也许是最低的。

深和高在直线上走到深度和高度；只有广阔能在圆周里运行。

如果不是因为我们有了重量和长度的观念，我们站在萤火光前也会同在太阳面前一样的敬畏。

一个没有想象力的科学家，好像一个拿着钝刀和旧秤的屠夫。

但既然我们不全是素食者，那么你该怎么办呢？

当你歌唱的时候，饥饿的人就用他的肚子来听。

死亡和老人的距离并不比和婴儿的距离更近；生命也是如此。

假如你必须直率地说的话，就直率得漂亮一些；要不就沉默下来，因为我们邻近有一个人快死了。

人间的葬礼也可能是天上的婚筵。

一个被忘却的真实可能死去，而在它的遗嘱里留下七千条的实情实事，作为料理丧事和建造坟墓之用。

实际上我们只对自己说话，不过有时我们说得大声一点，使得别人也能听见。

显而易见的东西是：在被人简单地表现出来之前，从不被人看到的。

假如银河不在我的意识里，我怎能看到它或了解它呢？

除非我是医生群中的一个医生，他们不会相信我是一个天文学家的。

也许大海给贝壳下的定义是珍珠。

也许时间给煤炭下的定义是钻石。

荣名是热情站在阳光中的影子。

花根是鄙弃荣名的花朵。

在美之外没有宗教，也没有科学。

我所认得的大人物的性格中都有些渺小的东西；就是这些渺小的东西，阻止了懒惰、疯狂或者自杀。

真正伟大的人是不压制人也不受人压制的人。

我决不因为那个人杀了罪人和先知，就相信他是中庸的。

容忍是和高傲狂害着相思的一种病症。

虫子是会弯曲的；但是连大象也会屈服，不是很奇怪吗？

一场争论可能是两个心思之间的捷径。

我是烈火，我也是枯枝，一部分的我消耗了另一部分的我。

我们都在寻找圣山的顶峰；假如我们把过去当作一张图表而不作为一个向导的话，我们路程不是可以缩短吗？

当智慧骄傲到不肯哭泣，庄严到不肯欢笑，自满到不肯看人的时候，就不成为智慧了。

如果我把你所知道的一切，把自己填满的话，我还能有余地来容纳你所不知道的一切吗？

我从多话的人学到了静默，从偏狭的人学到了宽容，从残忍的人学到了仁爱，但奇怪的是我对于这些老师并不感激。

执拗的人是一个极聋的演说家。

妒忌的沉默是太吵闹了。

当你达到你应该了解的终点的时候，你就处在你应该感觉的起点。

夸张是发了脾气的真理。

假如你只能看到光所显示的，只能听到声所宣告的，那么实际上你没有看，也没有听。

一件事实是一条没有性别的真理。

你不能同时又笑又冷酷。

离我心最近的是一个没有国土的国王和一个不会求乞的穷人。

一个羞赧的失败比一个骄傲的成功还要高贵。

在任何一块土地上挖掘你都会找到珍宝，不过你应该以农民的信心去挖掘。

一个被二十个骑士和二十条猎狗追逐着的狐狸说：“他们当然会打死我。但他们准是很可怜很笨拙的。假如二十只狐狸骑着二十头驴子带着二十只狼去追打一个人的话，那真是不值得的。”

是我们的心思屈服于我们自制的法律之下，我们的精神是从不屈服的。

我是一个旅行者，也是一个航海者，我每天在我的灵魂中发现一个新的王国。

一个女人抗议说：“当然那是一场正义的战争。我的儿子在这场战争中牺牲了。”

我对生命说：“我要听死亡说话。”

生命把她的声音提高一点说：“现在你听到他说话了。”

当你解答了生命的一切奥秘，你就渴望死亡，因为它不过是生命的另一个奥秘。

生与死是勇敢的两种最高贵的表现。

我的朋友，你和我对于生命将永远是个陌生者，我们彼此也是陌生者，对自己也是陌生者，直到你要说、我要听的那一天，把你的声音作为我的声音；当我站在你的面前　　觉得我是站在镜前的时候。

他们对我说：“你能自知你就能了解所有的人。”

我说：“只有我寻求所有的人我才能自知。”

一个人有两个我，一个在黑暗里醒着，一个在光明中睡着。

隐士是遗弃了一部分的世界，使他可以无惊无扰地享受着整个世界。

在学者和诗人之间伸展着一片绿野？如果学者穿走过去，他就成个圣贤；如果诗人穿走过来，他就成个先知。

昨天我看见哲学家们把他们的头颅装在篮子里，在市场上高声叫卖：“智慧，卖智慧咯！”

可怜的哲学家！他们必须出卖他们的头来喂养他们的心。

一个哲学家对一个清道夫说：“我可怜你，你的工作又苦又脏。”

清道夫说：“谢谢你，先生。请告诉我，你做什么工作？”

哲学家回答说：“我研究人的心思、行为和愿望。”

清道夫一面扫街一面微笑说：“我也可怜你。”

听真理的人并不弱于讲真理的人。

没有人能在需要与奢侈之间画一条界线。只有天使能这样做，天使是明智而热切的。

也许天使就是我们在太空中的更高尚的思想。

在托钵僧的心中找到自己的宝座的是真正的王子。

慷慨是超过自己能力的施与，自尊是少于自己需要的接受。

实际上你不欠任何人的债。你欠所有的人一切的债。

从前生活过的人现在都和我们一起活着。我们中间当然没有人愿意做一个慢客的主人。

想望得最多的人活得最长。

他们对我说：“十鸟在树不如一鸟在手。”

我却说：“一鸟一羽在树胜过十鸟在手。”

你对那根羽毛的追求，就是脚下生翼的生命；不，它就是生命的本身。

世界上只有两个原素，美和真；美在情人的心中，真在耕者的臂里。

伟大的美俘虏了我，但是一个更伟大的美居然把我从掌握中释放了。

美在想望它的人的心里比在看到它的人的眼里，放出更明亮的光彩。

我爱慕那对我倾诉心怀的人，我尊重那对我披露梦想的人。但是为什么在服侍我的人面前，我却腼腆，甚至于带些羞愧呢？

天才曾以能侍奉王子为荣。

现在他们以侍奉贫民为荣。

天使们晓得，有过多的讲实际的人，就着梦想者眉间的汗，吃他们的面包。

风趣往往是一副面具。你如能把它扯了下来，你将发现一个被激恼了的才智，或是在变着戏法的聪明。

聪明把聪明归功于我，愚钝把愚钝归罪于我。我想他俩都是对的。

只有自己心里有秘密的人才能参透我们心里的秘密。

只能和你同乐不能和你共苦的人，丢掉了天堂七个门中的一把钥匙。

是的，世界上是有涅~礌；它是在把羊群带到碧绿的牧场的时候，在哄着你孩子睡觉的*焙颍谛醋拍愕淖詈笠恍惺涞氖焙颉*远在体验到它们以前，我们就已经选择了我们的欢乐和悲哀了。

忧愁是两座花园之间的一堵墙壁。

当你的欢乐和悲哀变大的时候，世界就变小了。

愿望是半个生命，淡漠是半个死亡。

我们今天的悲哀里最苦的东西，是我们昨天的欢乐的回忆。

他们对我说：“你必须在今生的欢娱和来世的平安之中作个选择。”

我对他们说：“我已选择了今生的愉快和来世的安宁。因为我心里知道那最大的诗人只写过一首诗，而这首诗是完全合乎音节韵律的。”

信仰是心中的绿洲，思想的骆驼队是永远走不到的。

当你求达你的高度的时候，你将想望，但要只为想望而想望；你应为饥饿而热望；你应为更大的干渴而渴望。

假如你对风泄露了你的秘密，你就不应当去责备风对树林泄露了秘密。

春天的花朵是天使们在早餐桌上所谈论的冬天的梦想。

鼬鼠对月下香说：“看我跑得多快，你却不能走，也不会爬。”

月下香对鼬鼠说：“*銧，最高贵的快腿，请你快快跑开吧！”

乌龟比兔子更能多讲些道路的情况。

奇怪的是没有脊骨的生物都有最坚硬的壳。

话最多的人是最不聪明的人，在一个演说家和一个拍卖人之间，几乎没有分别。

你应该感谢，因为你不必靠着父亲的名望或伯叔的财产来生活。

但是最应感谢的是，没有人必须靠着你的名誉或财产来生活。

只在一个变戏法的人接不到球的时候，他才能吸引我。

忌妒我的人在不知不觉之中颂扬了我。

在很久的时间，你是你母亲睡眠里的一个梦，以后她醒起把你生了下来。

人类的胚芽是在你母亲的愿望里。

我的父母愿意有个孩子，他们就生下我。

我要母亲和父亲，我就生下了黑夜和海洋。

有的儿女使我们感到此生不虚，有的儿女为我们留下终身之憾。

当黑夜来了而你也阴郁的时候，就坚决地阴郁着躺了下去。

当早晨来了而你还感着阴郁的时候，就站起来坚决地对白天说：“我还是阴郁的。”

对黑夜和白天扮演角色是愚蠢的。

他俩都会嘲笑你。

雾里的山岳不是丘陵；雨中的橡树也不是垂柳。

看哪，这一个似非而是的论断：深和高是比“折中”和“两可”更为相近。

当我一面明镜似地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注视着我看到了自己的形象。

然后你说：“我爱你。”

但是实际上你爱的是我里面的你。

当你以爱邻为乐的时候，它就不是美德了。

不时常涌溢的爱就往往死掉。

你不能同时又有青春又有关于青春的知识。

因为青春忙于生活，而顾不得去了解；而知识为着要生活，而忙于自我寻求。

你有时坐在窗边看望过往行人。望着望着地，你也许看见一个尼姑向你右手边走来，一个妓女向你左手边走来。

你也许在无意中说出“这一个是多么高洁而那一个又是多么卑贱。”

假如你闭起眼睛静听一会，你会听到太空中有个声音低语说：“这一个在祈祷中寻求我，那一个在痛苦中寻求我。在各人的心灵里，都有一座供奉我的心灵的庵堂。”

每隔一百年，拿撒勒的耶稣就和基督徒的耶稣在黎巴嫩山中的花园里相会。他们作了长谈；每次当拿撒勒的耶稣向基督徒的耶稣道别的时候，他都说：“我的朋友，我恐怕我们两人永远、永远也不会一致。”

求上帝喂养那些穷奢极欲的人吧！

一个伟大的人有两颗心：一颗心流血，另一颗心宽容。

如果一个人说了并不伤害你或任何人的谎话，为什么不在你心里说，他堆放事实的房子是太小了，搁不下他的胡想，他必须把胡想留待更大的地场。

在每扇关起的门后，都有一个用七道封皮封起的秘密。

等待是时间的蹄子。

假如困难是你东墙上的一扇新开的窗户，那你怎么办呢？

和你一同笑过的人，你可能把他忘掉；但是和你一同哭过的人，你却永远不忘。

在盐里面一定有些出奇地神圣的东西。它也在我们的眼泪里和大海里。

我们的上帝在他慈悲的干渴里，会把我们——露珠和眼泪——都喝下去。

你不过是你的大我的一个碎片，一张寻求面包的嘴，一只盲目的、为一张干渴的嘴举着水杯的手。

只要你从种族、国家和自身之上，升起一腕尺，你就真成了神一样的人。

假如我是你，我决不在低潮的时候去抱怨大海。

船是一只好船，我们的船主是精干的；只不过是你的肚子不合适就是了。

我们想望而得不到的东西，比我们已经得到的东西总要宝贵些。

假如你能坐在云头上，你就看不见两国之间的界线，也看不见庄园之间的界石。

可惜的是你不能坐在云头上。

七百年以前有七只白鸽，从幽谷里飞上高山的雪峰。七个看到鸽子飞翔的人中，有一个说：“我看出第七只鸽子的翅膀上，有一个黑点。”

今天这山谷里的人们，就说飞上雪山顶峰的是七只黑鸽。

在秋天，我收集起我的一切烦恼，把它们埋在我的花园里。

四月又到，春天来同大地结婚，在我的花园里开出与众花不同的美丽的花。

我的邻人们都来赏花，他们对我说：“当秋天再来，该下种子的时候，你好不好把这些花种分给我们，让我们的花园里也有这些花呢？

假如我向人伸出空手而得不到东西，那当然是苦恼；但是假如我伸出一只满握的手，而发现没有人来接受，那才是绝望呢。

我渴望着来生，因为在那里我将会看到我的未写出的诗和未画出的画。

艺术是从自然走向无穷的一步。

艺术作品是一堆云雾雕塑成的一个形象。

连那把荆棘编成王冠的双手，也比闲着的双手强。

我们最神圣的眼泪，永不寻求我们的眼睛。

每一个人都是已往的每一个君王和每一个奴隶的后裔。

如果耶稣的曾祖知道在他里面隐藏着的东西的话，他不会对自己肃然起敬吗？

犹大的母亲对于儿子的爱，会比玛利亚对耶稣的爱少些吗？

我们的弟兄耶稣还有三桩奇迹没有在经书上记载过：第一件是他是和你我一样的人；第二件是他有幽默感；第三件是他知道他虽然被征服，而却是一个征服者。

钉在十字架上的人，你是钉在我的心上；穿透你双手的钉子，穿透了我的心壁。

明天，当一个远方人从各各他①走过的时候，他不会知道这里有两个人流过血。

①《圣经》中的地名，据称是古犹太耶路撒冷的一个刑场，相传耶稣即在该地被钉死于十字架上。——《外国文学季刊》编者他还以为那是一个人的血。

他也许听说过那座福山。

它是我们世上最高的山。

一旦你登上顶峰，你就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往下走入最深的峪谷里，和那里的人民一同生活。

这就是这座山叫做富山的原因。

我的每一个禁闭在表情里的念头，我必须用行为去释放它。

（部分刊于《世界文学》１９６３年１月号，全文刊于《外国文学季刊》１９８１年第２期。）

福州工艺美术参观记

这些年来，每次到团城去参观福州工艺美术展览，都给我以新的激动，新的喜悦。

心灵手巧的福州工艺美术家，在漆器、石刻、木画、制花等的专业制作，都十分突出地表现了他们的艺术修养与天才。但是在解放以前，品种花样很少改变。记得从我小的时候起，每次故乡有人来，送给我们的总是脱胎的蓝色山水画的花瓶，绿色的烟盒，浅棕色的观音像等等，越到后来工艺美术的行业就越凋敝了，图样也显得俗气，我家还有一套黑色的漆着盘龙的茶几，就是那时代的产物。

解放后，福州的工艺美术，得到了党和政府的特别的照顾与关怀，星散的艺人们招集回来了，行业生产迅速地发展起来了，品种花色大大地增加了。从建国以来，三次的团城的福州工艺美术展览会来看，的确是一次比一次更好！漆器的颜色一次比一次静柔，花样一次比一次新颖，木雕牙雕与石雕，是一次比一次更加多了浓厚的现代生活气息，尤其是最近的这一次展览会的物品，在“经济适用与美观”相结合的原则指导之下，这一千多件新小产品，无论是茶具、烟具、餐具、文具、提盒、花瓶、灯台、挂框、人物像等，都是十分的精美生动，突出地表现了福建的地方色彩，和福建民间工艺的优美传统。这些利用本省特产创造出来的精美的美术作品，不是光用来在屋里案头“陈列”着的，而是件件都有其实用的效果，把美术品和日用品结合起来的作法，对于美化人民生活上，在培养和提高人民群众的审美能力上，是有不可估量的影响的！

我喜欢参观工艺美术展览，也喜欢逛工艺美术售品所，这和我历年来的社会活动有关。我们每次出国，到处都听到外国朋友们夸赞中国工艺美术作品；在外国朋友的家庭，公共场所和博物馆，也处处看到中国的工艺美术作品。这时候，最使我们感到幸福和自豪。去年春天，我们到阿联去参加亚非作家会议，一路上经过缅甸、印度、巴基斯坦……都有我们驻外使馆和外国友人在飞机场欢迎茶叙，最后经过波斯湾西北岸的科威特酋长国，时间已是夜半，我含着朦胧的倦意，懒洋洋地走向候机室，想不到在这个既无使馆又没有熟人的地方，居然发现在候机室一角的层层架~*上，摆满了中国的瓷塑！梁山伯和祝英台在携着手翩翩起舞，林黛玉在含情脉脉地看书，贾宝玉在她身后站着……这一对对走遍天涯的中国情侣，看到从祖国飞来的亲人，也会惊喜交集吧，至少，那天夜里的意外相逢在我的鲜明记忆中是永不会褪了光色的！

日益频繁的、我国人民的国际活动，应该可以给我们的福州艺人们以更大的鼓舞，我们的亲人——侨胞遍天下，我们的朋友也遍天下，他们是需要有更多更美更有用的工艺美术品来慰安他们对于祖国的怀念，来纪念中国人民对于他们的同情和支持。最能寄寓我们的洋溢的感情的、便于携带的中小型的工艺美术品，对于反对帝国主义保卫世界和平是有它的一份贡献的！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１９６３年２月１３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札》。）

遥祝中岛健藏①先生六十大庆

一九六三年二月二十二日，是我们敬爱的日本朋友中岛健藏先生六十大庆的日子。在这一天，我们的热烈祝贺的心，都飞到日本东京，飞到中岛先生和夫人的周围！

我不知道这个庆祝的集会是在哪里举行的？但是我准确的知道，一定是“寿筵开处风光好”！我走上高楼，迎着扑面的春风，侧身东望，我似乎看得见也听得见寿筵上的一切：中岛先生和夫人穿着整齐素静的衣服，站在门口，迎接着络绎不绝的客人——这些客人的面庞有许多是我们所熟悉的——他们对这位寿星深深地鞠躬，和他紧紧地握手，他们争先恐后地举起酒杯，围住中岛先生夫妇，致着贺词，祝他健康，祝他长寿，祝他所作的促进中日人民友谊和文化交流的工作，和反对帝国主义、保卫世界和平的工作，与日俱进，得到更大的胜利……我何等地愿意我也能在这个寿筵呵！

中岛先生是日本著名的文学评论家，著名的和平人士，日①中岛健藏，１９０３—１９７９，日本评论家。生于东京，１９２８年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法文系，从事翻译并发表评论。１９３４年出版评论集《怀疑与象征》，１９４１年发表《现代作家论》。

１９５７年后多次访问中国，为促进日中友好、恢复邦交作了很大贡献。

本人民反帝斗争中站在最前面的旗手。他又是中国人民最亲密的战友，几乎每一个中日人民友好合作的团体都是或者由他领导或者有他参加的。我自己就是因为参加中日人民的友好活动，而荣幸地得到了和中岛先生接近的机会，这位白发盈头的长者，在美帝国主义及其追随者的面前，凛然屹立，似百炼之钢，而在和朋友共处的时候，他却是那样地温厚，那样地慈祥。每当我们到日本去，在羽田飞机场上，远远地在人群中认出他的满头的白发和稳健的身形，我们就有到家了、看到了一位哥哥那样的喜悦和慰安。在日本我们和他一起开会，一起旅行，在饮食起居上都受到他的无微不至的照拂与关怀，旅途中听他谈话，看到他忙忙碌碌地举着摄影机，把我们召集在一起东照一张、西拍一下，看到他眼角嘴边流露着的活泼幽默的微笑的时候，我们总感到他的身上，充满了青春的气息。

中岛先生是一位乐观主义者，他在日本的工作环境，远不是平安顺利的，他曾说过：“我是一个相信日本将来会繁荣的人，但同时也是一个不满意日本现状的人。”他又说过：“日本现代文学的最大病症，就是有人相信政治运动和创作活动是不能两立的。”这些都使他“深切地考虑政治问题”。这正是美帝国主义及其追随者所最不喜欢的，他们破坏阻挠中日人民友好合作，文化交流的事业，但是中岛先生并没有因此而退却屈服，他毅然地说：“因此，应该更积极地促进日中邦交的正常化，即使在困难的条件下，更要加深两国人民间的友好，必须以这种意志为基础，推进文化交流。”中岛先生之所以有这种坚强的意志，是因为他明确地知道他所积极参加的、深深地植根在日本广大人民中的运动，是最富于生命力的运动，日本人民要求恢复日中邦交的正常化，要求加强日中文化交流，要求独立、自主、和平、民主的愿望，一定会化为不可抗拒的物质力量的。因此，中岛先生对于他的工作，永远抱着坚定的信心，和无穷的勇气。这些年来，他风尘仆仆地往来于东京北京之间，每次我们到飞机场接他，总看见他笑容满面地徐步下机，旅途的困倦盖不住他满心的喜乐，在不懈的工作和不断的斗争中，他是永远年青的！

中岛先生，愿您永远年青，为着我们共同的神圣而艰巨的事业，我们一定要永远团结在一起，互相关怀，互相勉励，并肩携手奋斗到底。

隔着海洋，让我们向着在东京举行的寿筵呼唤：中国朋友们提议，为中岛先生和夫人的健康，为中岛先生的工作顺利，为中岛先生的百年长寿——干杯！

一九六三年二月二十三日，北京。

（本篇最初发表于《光明日报》１９６３年２月２７日。）

热巴演员的新生

这位草原上的“热巴”演员，坐在我的对面，向我滔滔地述说他的过去。我一面倾听他的故事，一面在欣赏他的表情。舞蹈艺术家到底与众不同。他有满头的卷曲的浓发，一双灵活深沉的眼睛，他的一扬眉，一举目，和双臂双手的挥动，都使由他嘴里说出的，先悲苦而后欢乐的曲折的故事，更加真切而动人。

年轻的藏族舞蹈演员，欧米加参，他的故乡是在四川和昌都地区交界的巴塘，但他很小就离开那里了。他的祖父是巴塘的农民，在四十多年前，和其他三位藏族同胞，带头反抗当地的反动统治，这个山区小城被洗劫了，死了三百多人，那三位起义者都牺牲了，他的祖父带着全家逃了出来。欧米加参的童年是在日姆过的，他的父母是那里中扎喇嘛的农奴。

在他九岁的时候，有一天，听说红军走过雪山，老百姓们都跑出去看。他用手比划着兴奋地说：“我记得清清楚楚：这山头上面是白雪盖满的山峰，下面是无边的深郁的森林，中间一段是青青的草坝。草坝上纡徐地走着一条很长很长的深绿色的队伍，这队伍几乎走了一天。”红军过后，不知道为什么，中扎喇嘛忽然赖他的父亲偷了庙里的一条牛，还气势汹汹地向他们索要历年的欠租，本来他们耕种庙里的地，丰年也好，荒年也好，租税总是交不清的。前几年交不上租的时候，向喇嘛借了五十块钱的藏币，这债务就像缠在身上的青蛇，越缠越紧，几年之中，利上加利，欠债的数目已加到一千五百多块藏币了。喇嘛夺去了他们的所有家当，还扬言要抢走他的三个姐姐，就在这山穷水尽的关头，他们偷偷地向外祖母家借了一匹马，驮着一家八口人的全部“财产”，在林深月黑的一个夜里，悄悄地悲痛地离开日姆，开始了流离颠沛的生涯。

他们走过茫茫的草原，密密的森林，滚滚的金沙江，风里雨里，冰里雪里，一家人端着木碗，到处讨饭，夜里就彼此相挨地蜷伏在山洞中取暖。反动统治的压迫暂时逃脱了，但是彻骨的饥寒仍在紧紧地追随着。

父亲叹息地对母亲说：“没有法子，我们跳跳‘热巴’要钱吧！”

“热巴”是草原上农民牧民所喜爱的民间舞蹈。“热巴”人来了总受他们的欢迎，而且被认为是吉祥的。但是上层社会却十分鄙视“热巴”艺人，把他们看作猪狗不如的，最卑贱最下等的人。欧米加参十三岁的时候，和他的三个姐姐，两个弟弟，都从观看父母和其他的“热巴”艺人的舞蹈里，琢磨会了这个广大藏民所喜爱的艺术形式。他们一家人组成了班子，过起了卖艺乞讨的生活。

他自己曾写过说：“‘热巴’在过去是最被人看不起的。

我们经历了千辛万苦，忍受着摧残和侮辱，到处流浪……一年到头都吃不饱穿不暖，住的是人家的牛圈羊圈；不管是冬天、夏天、晴天、雨天，都穿着一套破烂的衣服。哪里能吃一顿就在哪里住下，下一顿永远是不能预知的。吃一顿酥油糌粑和奶茶就更说不上了。”

仅仅是挨饿受冻，生活还是可以忍受的，有一天，欧米加参的弦子坏了，他在一个喇嘛庙后面捡到一只破牛角，正想把牛角尖截断掏空做个托子，一个面目狰狞的喇嘛忽然在他身后出现了，恶狠狠地问：“这是你可以来的地方么？”一面用手里的皮鞭，把这个苦孩子抽得满地打滚！妈妈在他哭喊的声中跑了来，遮覆在他的身上，也挨了喇嘛没头没脑的鞭打。妈妈哭着求着地好容易把他拉回帐篷去，解开血肉淋漓的衣服，抚摩着他身上红紫纵横的伤痕，哽咽地哭出：“欧米加参，我苦命……苦命的孩子！”

还有一次，在丽江，一群国民党的官兵叫他们跳“热巴”，他们跳了半天，累得满身是汗，最后在一阵轻蔑的哄笑之下，用刺刀把他们送出来了！

在这些悲惨的日子里，他们只能含着泪唱：但是有谁看得起“热巴”人？

而我们却不愿把自己的痛苦

告诉那些没有良心的人！

但是，在他们的心灵深处，还是切切地希望着将来的幸福美好的生活的，他们互相安慰，互相鼓励着唱：　　不要这般悲痛吧，

我的心和你的一样；

痛苦下去是没有用的——

痛苦的后面会升起

幸福的太阳！

他们就这样一边卖艺乞讨，走过了崩子壤、维西、丽江、大理、下关、中甸……中国解放了，他们十七八年的流浪痛苦的生活结束了。在中甸，他们看到了“幸福的太阳”。

一九五三年的端阳节，中甸有个各民族的盛大的节日集会，欧米加参在这欢腾的节日里遇见了“民族文工团”。文工团的领导人邀约他以藏族民间艺人的身分，参加了中央民族歌舞团。他从云南来到了久已向往的北京，开始了各族演员亲密无间的大家庭生活，这个年轻的流浪艺人，在政府的无微不至的关怀下，茁壮地成长起来了。

他回忆起生命中这一大转折，兴奋地说：“从此我成了一个光荣的民族文艺工作者，再不感到自己是一个受人轻侮，无依无靠的人，而且已经是社会和国家的主人了；我再也不必忧虑自己的生活和孩子的病痛，而可以安心地为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献出自己的力量了！”

提到“孩子的病痛”，欧米加参是有过痛苦的经历的：在他流浪卖艺的年头，他的第一个五岁的孩子得了一场病，“穷人的孩子也是宝贝”，全家把血汗换来的一点积蓄，送到喇嘛庙里去给孩子念经消灾，钱花完了，孩子也死了。他的第二个孩子是在北京生的。有一次这个孩子也得了重病，可是在医院里打了一针就好了。这使得欧米加参加倍地热爱这个新社会，而对于愚昧的、压迫剥削人的西藏农奴制度，更引起加倍的痛恨。

这几年里，他走过了祖国许多地方，看到了祖国辽阔富丽的土地，看到了各种建设事业的蓬勃发展，特别是各少数民族在政府的民族政策光辉照耀下，先后建立了自己的自治地方，一日千里的发展着本民族的政治、经济、文化……这一切，都使他更加热爱这个灿烂庄严的祖国。

欧米加参小的时候，就有一个诚挚的愿望，愿望能去到拉萨。解放后，他又有了一个强烈的愿望，愿望能来到北京。

他到了北京以后，感到北京比他的想象还要庄严美丽，用他自己的话：“住得越久，爱得越深。”一九五六年，中央民族歌舞团随同中央代表团，到拉萨祝贺西藏自治区筹备委员会的成立。在去西藏的途中，欧米加参比任何人都欢喜而兴奋。

可是到了拉萨，他的情绪低沉下来了！佛权胜地的布达拉宫是雄伟美丽的，但是拉萨城中到处看到瞎眼缺鼻、断臂残腿的沿门乞讨的丐者，他们的悲惨的形状和那些高楼大厦贵族老爷们骄奢淫佚的生活，成了一个极其强烈鲜明的对比！他在沿途所看到的西藏农村的荒凉景象，和内地农村的蓬勃发展相比，一边是光明灿烂，一边是黑暗消沉。回忆起自己解放前的痛苦生活，他对本族同胞涌起了最大的同情，对于解放了他的中国共产党发出最深的热爱。

一九五九年，西藏的叛乱平息以后，百万农奴开始了新生。欧米加参欢畅的心情，是难以想象的！他给中央民族学院的一批回藏工作的藏族学生，写了一封恳挚的信，他说：“我是从藏族的最低层被党解放出来的人，但是我在西藏看到，那里的藏胞所受的痛苦比我还深。藏族人民如果不粉碎农奴制度，是永远不得翻身的。你们去吧，把民主、自由、幸福带给他们，让西藏人民获得和内地各族人民一样的和平幸福的生活……”

这里应该特地提到：一九五六年七月，欧米加参西藏回来以后，光荣地参加了中国共产党！

自从他结束了卖艺乞讨的生涯，加入革命工作的队伍，正如藏族谚语所说的：“挨过黑夜的人，才知道白天的可爱；受过折磨的人，才懂得真正的幸福。”他觉得是被当做人看待了，他从心底涌出热爱党热爱新社会的感情。他把全心全力放在工作上，在中央民族歌舞团深入各民族地区巡回演出的时候，他一路不辞劳苦地什么都干：搭帐篷，扛道具，砍柴，做饭……此外他还积极地学习汉语，学习文化，他和汉族同志们谈的话更多更深了，在党的亲切教导和培养之下，他懂得的事理更多了，要求进步的心情也更迫切了。

他终于要求入党。

当党组织热情地问他对于党的认识的时候，他却有点茫然了，他要再深刻地想一想，他那时候还弄不清楚一个党员应当起什么作用。

一九五五年，到新疆演出的路上，他看了好几个本团带去沿途放映的电影，其中的《董存瑞》影片他足足看了五遍，这个共产党员光辉的形象吸住了他。他想：共产党员就是能为革命事业牺牲自己的一个人。董存瑞是个穷孩子，我也是一个穷孩子，他能做到的，我也一定要做到！关于他入党的这一件使他终生难忘的事，他写着说：“从此我的生命更有意义了，党给了我又一次的、意义更为深刻的新生，这一切我过去哪能想到梦到呢？党和毛主席的恩情，正像广大藏族人民所歌颂的那样：像雅鲁藏布江水一样，永远无有尽头！”

他谈了半天，始终没有触到他的艺术创作，在第六届世界青年联欢会得三等奖的西藏民间舞蹈——《草原上的热巴》。我忍不住地提到我很喜欢这舞蹈里的一首歌曲：　　这边山坡上的小伙子

我们高高兴兴地跳起唱起

来祝福全世界人民幸福吉祥

谈到“热巴”，他容光焕发了！他对我娓娓地谈起了西藏的舞蹈。他说：他小的时候，先学的是“弦子”。“弦子”是一种乐器，很像二胡，不过弓和弦都是用马尾做的。唱“弦子”的时候，弹奏、歌舞都由一两个艺人包办。从艺技来说，“弦子”比“热巴”还优美。“热巴”是广大农牧民所喜爱的民间舞蹈，伴奏的乐器有弦子、手鼓、铃铛等。“热巴”艺人虽受上层社会的轻视，而却为农民所羡慕。农民们叹息着说：“你们真像天上的鸟，到处飞翔，多么自由自在！我们是拴在土地上的、是打入地狱的人呵！”欧米加参微笑了，说：“我们的身世到底还强过农奴呢。我们跳起、唱起，沉醉于艺术的气氛之中，也有忘情的时候。就是在当初，我也热爱我的‘职业’。因为它不仅解决了我的衣食问题，给我以相当的精神上的安慰，并且还让我们给这些穷苦的农民们以极大的快乐。”

他创作的《草原上的热巴》，是描写象征着吉祥和丰收的“热巴”艺人来到春天的草原上，农民们出来欢迎他们，在春天绿野，红花清泉之间，农村里的小伙子和姑娘们和着“热巴”人弹奏的音乐，翩翩起舞。人为的隔阂没有了，艺人与群众之间，交融着洋溢的热情。这也表现解放后人们一律平等了，“热巴”艺人和艺术都得到了新生。

欧米加参现在还努力地学习、创作，他认真严肃地学习兄弟民族的歌舞，如瑶族长鼓舞、苗族婚礼舞等。他刻苦钻研、反复琢磨，依靠了这种顽强的精神，他成功地掌握其他民族的弹奏和舞蹈。他正在编写的舞蹈还有：《农奴在欢笑》——是描写西藏农民的新的幸福美好的生活。《背水姑娘》——是西藏姑娘到雪山背水的故事，描写藏民对于解放军的热爱，还有《藏族都舞》——是描写藏族青年保家卫国的热烈感情。他脑中所憧憬的还有《春到西藏》和《西藏的新生》等等。他挥了挥手，笑说：“前些日子，我到了呼和浩特，看见那里怎样地从荒漠的草原，变成一个美丽的近代城市，我就想，平叛后的西藏，解放了的农奴在党的领导下，我们有那么美丽的雪山，那么深广的森林，那么多的牛羊，那么丰富的矿产，那么多的江河，呵，光明的西藏的将来，我心中充满了幻象，充满了激情。我要把我所熟悉的民族艺术加以整理、提高，完全融化在这些理想里，我有编不完的舞蹈，写不尽的歌词……”他的情感奔放得说不下去了……我望着这发出青春的幸福的光辉的双眼，我仿佛已经坐在灯彩交辉的舞台前面，看到了这一场一场的充满了美妙的诗情画意的西藏歌舞！更真切的是，我从他的发光的双眼里，看出了他对于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社会的热爱，看出了党给他的又一次的意义更为深刻的新生！

（本篇最初发表于香港《大公报》１９６３年３月１５日。）

以忘我的精神和积极的行动来纪念鉴真和尚

去年十月九日在北京签字的中日文化交流共同声明内，提到纪念鉴真和尚逝世一千二百周年的时候，说：“在这值得纪念的年头，积极地促进中日两国人民的文化交流，是有其深远的意义的。”

中国和日本这两个亚洲国家，只隔着盈盈一水的东海，中日两国文化的交流，不自唐朝始，但是规模之大，人员之多，范围之广，影响之深，却以唐鉴真和尚和他的弟子以及邀请他的日本僧人荣当、普照等的僧团组织为首屈一指。鉴真和尚的东渡，在中日文化交流史上，是最灿烂最光辉的一页！

我们都知道，这个庞大僧团的访日，并不是一帆风顺的，他们经过了千灾百难，万苦千辛，禁受了牢狱之灾，风涛之险，疫病之困……十年之中，五次扬帆，都归失败。日本僧人荣当因病死于端州，中国僧人祥彦因病死于吉州，鉴真和尚自己也因暑热困顿而双目失明。但是鉴真和尚坚定地认为中日两国是“有缘之国”、“为是法事也，何惜身命！”他和他的弟子朋友们，咬定牙关，百折不挠，“不惜身命”地再接再厉，终于完成了他们的雄心和宏愿！他们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热诚毅力，和坚忍不拔的忠贞形象，都给我们以莫大的鞭策和鼓舞。在一千二百年之后，中日两国在文化方面，都有了新的进展，我们两国人民文化交流的范围，可以而且已经扩大了的时候，在我们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互相加深了解，加强团结，促进中日两国文化的畅通交流，上而继承鉴真和尚的伟大事业，下而奠定中日两国人民世世代代友好合作的重要基础，应该是中日两国文化界朋友们努力的目标和方向。

我也曾荣幸地参加过中日文化交流的工作，当我自己安安稳稳地坐在飞机上，向着日本飞去，以清澈的双目，下望连接着中日两国的万顷绿波的时候；当我到了日本，和日本朋友们兴高采烈地谈论着我们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文学艺术的时候；我是如何地感谢鉴真和尚和他的日本僧人朋友们，在一千二百年前，为我们搭起了一座文化交流的虹桥，桥边栽上了两行文学、艺术、学术、宗教的绿树，桥上燃起了万盏文学、艺术、学术、宗教的明灯，使我们今天在这座桥上走过的时候，受到了凉荫，得到了照明，而当年他们搭桥的工作又是如何地曲折而艰苦啊！

当我自己坐在飞机上，向着日本飞去的时候，我的心中还有深深的遗憾和愤怒。在科学发达的今天，自然界的障碍，是阻挠不了中日两国人民友好往来的迫切愿望的。从北京到东京，若有直接交通，本来可以朝发而午至！但是美帝国主义及其追随者们，十几年来，处心积虑地阻挠中日两国正常邦交的恢复，千方百计地破坏中日两国人民的文化交流活动。

但是为了共同粉碎美帝国主义及其追随者的阴谋，中日两国人民的战斗友谊和广泛团结，也因而愈益加深了。我们还进一步体会到，世界反动势力主要堡垒的美帝国主义，不但是中日两国人民的共同敌人，而且是世界爱好和平的人民的共同敌人，我们应该有鉴真和尚和他的弟子朋友们的雄心和宏愿，百折不挠、“不惜身命”地为促进中日两国邦交的正常化，为驱除笼罩在亚洲和世界上空的乌云，为防止战争和保卫世界和平、在反对我们的共同敌人——美帝国主义者上，尽上我们最大的力量。

让我们以忘我的精神和积极的行动，来纪念鉴真和尚吧。

安息在“有缘之国”、友好的日本人民中间的鉴真和尚，永垂不朽！

一九六三年三月十九日于北京。

（本篇最初发表于《光明日报》１９６３年４月２６日。）

盛开的革命花朵

——和贾米拉会见

我们的诗人歌唱过：哪里有火热的斗争，那里就爆发着灿烂的火花，哪一片土地上酒满了人民斗争的热血，那一片土地上就开出鲜红的花朵。

贾米拉·布伊海德是一朵开在阿尔及利亚土地上的鲜红的花。

我坐在大厅的侧首，凝望着这位年方三九的名震全球的阿尔及利亚女英雄，在从大厅各个角落射来的强烈灯光之下，不断起落的摄影机声中，她半低着蓬松着黄褐色头发的头，谦柔而又腼腆地坐在那里，黑色的大衣领半敞着，露出了雪白的颈项。她浑身上下，是那么朴素，那么温柔，但是就是这位朴素温柔的姑娘，在狰狞丑恶的法国殖民主义者面前，显示出了石破天惊的坚贞不屈的英雄气概。

年轻的贾米拉走出学校，参加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斗争，她担任护士工作，一九五七年四月，被法国巡逻兵追击，中弹被捕——那年她才二十二岁——七月十五日又被判处死刑，当她听到法国军事法庭判决的时候，她凛然地说：“我知道你们要判处我死刑，因为你们所服务的那些人都是吸血鬼。

事实是，我爱我的国家，我希望看到它获得独立，因此，我支持民族解放阵线的斗争，而就是为此，你们就判处我死刑……但是，你们不能阻挡阿尔及利亚走向独立。”

对于法国殖民主义者这个残酷的判决，我国的青联、学联和妇联和全世界的青年妇女团体在一起都提出过最严正的抗议，法国当局被迫改判她终身苦役。她前后被关在撒哈拉大沙漠边缘和法国的监狱里，她在监狱仍坚持斗争，直到一九六二年，她的祖国取得了独立，贾米拉才得到了自由。

腼腆谦柔的贾米拉用低柔的声音，说出了阿尔及利亚人民对于中国人民的热情洋溢的友谊，说出了中国人民对于阿尔及利亚解放斗争真诚的、无条件的支持。她谈到中国的革命文献对于非洲战士们的影响，这也是对我们的鼓舞。共同受过西欧北美殖民主义者的压迫的中阿人民的友谊，不是寻常的，乃是同情的心血凝成的战斗友谊呵！

坐在她身旁的几位“大姐”，用敬佩爱惜的眼光拥抱着她，劝她爱护自己的健康，告诉她独立后的阿尔及利亚同毛主席所说的解放后的中国一样，才走了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因此，她和她的战友们都还有许多许多的工作要做。听着这些亲如家人的情话，她频频抚摸颈项，咽下她的激动的情感……我坐在大厅的侧首，凝望着这朵娇红欲滴的自由之花，和在她周围扶持着她的一片片饱历风霜的红叶，耳中回荡着坚脆的一支又一支的革命歌曲。从大厅的各个角落，强烈的灯光又映射起来了。我忽然觉得这不是什么灯光，这是动摇着帝国主义基础的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的革命烈火，正在呼呼地蔓延，这坚脆的歌声似乎是扑面的东风的声响，风增火势，火助风威，把火光中的代表中阿革命人民的一朵红花、几片霜叶，衬托得成一幅最新最美的图画。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１９６３年３月２１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札》。）

湛江十日

一九六一年底，我在湛江度过了难忘的十天，回来后就有出国的任务，把我所要写的“湛江”滑过去了。这十几个月之中，几番提笔，总感到明日黄花，不大好写。湛江和祖国其他的地方一样，你去过一次，再来时已是万象更新，那时撒下的种子，现在已经遍地开花，那时开着的花心现在已经累累结果。追述过去，不如瞻望将来。但是，正因为是过去的经历，有些人物，有些山水，在迷镑的背景中，却更加鲜明，更加生动。它们像闪闪发光的帆影，在我的脑海中不断地明灭！这回忆，往往把我重新放在一种特别浓郁的色、香、味之中，使我的心灵，再来一阵温馨，再起一番激发，就是这奇妙的感情，逼得我今天又提起笔来。

湛江不像北京和南京，也不像苏州和杭州，它没有遍地的名胜古迹，更没有壮丽精雅的宫殿园林。它在古代是蛮风瘴雨之乡，当宋朝丧失了北部边疆的时候，便把得罪朝廷的人们，贬谪到这地方来。著名诗人苏东坡，便是其中之一。解放前的五十年中，它是法帝国主义者所盘踞的“广州湾”，这里除了一条法国人居住的街道以外，只有低洼、腥臭、窄小的棚寮和草屋。除了骑在人民头上的帝国主义者和反动派之外，就是饥饿贫困的人民。但是这些饥饿贫困的人民，五十年来，坚持着抗法斗争、抗日斗争和解放斗争，终于在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九日，冲洗净了这颗祖国南海的明珠，使它在快乐勇敢的人民手里，发出晶莹的宝光！

一九六一年底我们从严冬的北京，骤然来到浓绿扑人的湛江市，一种温暖新奇的感觉，立刻把我们裹住了。这宽阔平坦的大道，大道两旁浓密的树荫，树荫外整齐高大的楼屋，树荫下如锦的红花，如茵的芳草，还有那座好几里长的海滨公园，连续不断的矮矮的紫杜鹃花墙，后面矗立着高大的椰林，林外闪烁着蔚蓝的波光，微风吹送着一阵阵的海潮音，这座新兴的海滨城市，景物是何等地迷人呵！

在这里，道路是人民开的，楼屋是人民盖的，花草树木是人民栽的……几十万双勤劳的手在十二年之中，建起了一座崭新的现代的城市。当我看到这座城市的时节，我的喜乐，我的自豪，并不在看到京、宁、苏、杭的那些古代中国人民所创造的宫殿园林以下。反过来，我倒感到，我国古代的劳动人民，尽力地兴建了那些宫殿园林，却不能恣情享受自己劳动的果实，而在解放后的今天，人民的点滴血汗，都能用在自己身上，这奇迹般的美丽的城市，就是在这种无比热情和冲天干劲之下产生的。

在这里，最使人眼花缭乱的，是树木花草。树木里有凤凰树、相思树、合欢树、椰子树，还有木麻黄。这木麻黄树，真值得大书特书！这种树我从来没有见过，连名字也是我在翻译印度泰戈尔的小说的时候才接触到的。我只知道它是一种热带的树，从那篇小说里也看不出它的特征，翻译过后也就丢开手。没想到这次在祖国的南方，看到了它的英雄本色！

它的形象既像松柏又像杨柳。有松柏的刚健又有杨柳的婀娜，直直的树干，细细的叶子，远远地看去，总像笼住一团薄雾。

它不怕台风，最爱海水，离海越近它长得越快。解放后，翻身的湛江人民要在这一片荒沙上建立起美丽的家园，他们就利用这种树木的特长，在沙岸上里三层外三层地种起木麻黄树来。这些小树，一行行一排排地扎下根去，聚起沙来，在海波声中欣欣向荣地成长，步步为营地与海争地。到如今，这道绿色长城，蜿蜒几百里，把这座花园城市围抱了起来。当我们的车沿着这道长城飞驰而过的时候，心里总会联想到从前在国庆佳节，从观礼台前雄赳赳气昂昂地整齐走过的人民解放军的队伍。在气魄和性格上，他们和木麻黄树完全是一样的。

说到花草，那真是绝美，可以说是有花皆红，无草不香。

这里的花，不论是大的，小的，单瓣的，双瓣的，垂丝的，成串的……几乎没有一种不是红的。在浓绿的密叶衬托之下，光艳到不可逼视。乍从严冬的北方到来的人，忽然看到满眼的红光，真是神摇目眩，印象深得连睡梦也包围在一片红云之中！这些花名，有的是我们叫得出来的，如一品红，垂丝牡丹，夹竹桃……但多半是初次听到的，如炮仗花，龙吐珠，一串红，毛茸红等等，有的花名连陪我们的主人也不知道，他们只笑答：“横竖是大红花呗！”他们那种司空见惯满不在乎的神情，真使人又羡又妒。说到草，所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天涯何处无芳草”，才真是这里的写实。我们随时俯下身去，捡起一片叶子，在指头上捻着，都会喷出扑鼻的香气。哪怕是一片树叶，如柠檬桉，闻着也是香的。摘过树叶的手，再去翻书，第二天会发现书页上还有余香！

主人说，可惜我们种树的日子还浅，飞来的鸟儿还不多。

但是蝴蝶真是不少，而且种类还多。我们常看见相思树上飞舞着一团一团的蝴蝶。在文采光华的地方，连蝴蝶也不是粉白淡黄的！这些蝴蝶翅翼的颜色，就像虎皮一样，黄黑斑斓。

它们不是成双捉对地飞，而是一群一群地上下舞扑，和乳虎一般地活泼壮丽。此外还有翠蓝色的像孔雀翎一样的蝴蝶，在红情绿中闪出天鹅绒般的柔光，这都是北方所看不到的。

其实，花木也好，草虫也好，都不过是我的画图中的人物的陪衬。这十几个月之中我脑子里始终忘不了在湛江招待我们的主人。他们是一群最可爱的人，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一直从长白山、大别山、太行山，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地打到海南岛，最后他们“解甲归农”。他们在这里披荆斩棘，开辟出几十万亩广阔平坦的田园，他们用木麻黄和其他高大的树，种植出棋盘般的防风林带，围护了农林作物，改良了环境，调节了气候。他们在这些标准林园里，办着社会主义农业企业，为祖国生产了许许多多的物资财富，加速了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他们在对敌战争中是最勇敢的战士，在建设时期是最辛勤的劳动者，在招待客人上又是最热情的主人。他们热情洋溢地把我们当作远别的亲人一般，带领我们参观了他们开创出来的家园，给我们介绍了周围环境里过去和现在的一切。他们白天陪我们参观，晚上和我们畅谈，到现在我的耳中还不时地响着激动的一段叙述，热情的一声招呼……在这些声音后面，涌现出一个个熟悉的人：中年的，年轻的，豪爽的，拘谨的，泼辣的，腼腆的……这些形象和他们背后的蓬勃浓郁的画景，不断地一幅一幅向我展开……他们把我们从飞机场簇拥到赤霞山海滨招待所。这是一个童话般美丽的地方。我们头一夜就兴奋得没有睡稳，早晨一睁眼就赶紧起来，走到窗前，纵目外望：十几座楼房错落地隐现在繁花丛树之中。在近处，一丛翠竹旁边立着高出屋檐的一品红，盘子大的花朵，就像红绒剪成的那么光润。再远些，矮的是大叶子的红桑，稍高的是嫩绿叶的玉兰花树，最后面是树梢上堆着细小的黄花的相思树。这一层层深浅浓淡的颜色，交融在一起，鼻子里闻到沁入心腑的含笑花和玫瑰花香，耳朵里听到树影外的海潮摇荡的声音。就在这种轻清愉快的气氛里，我们开始了幸福的十天！

我们首先参观了他们农场里面的热带植物研究所。在会客室中饱餐了他们种出来的花生和香蕉，痛饮了他们自己种出来的咖啡，然后在种植园中巡礼。这里真是祖国的宝地，从东亚各地引种过来的，如油棕、咖啡等经济作物，都生长得很茂盛，在我们惊奇赞赏之下，主人们不但往我们车上装了许多新从树上摘下的木瓜、香蕉和甘蔗；还往我们手里和口袋里塞了许多珍奇的花果，如九里香、玉兰、玫瑰茄、乳茄、番鬼荔枝等，一路走着，愈拿愈多，压得我们胳臂都酸了。第二次参观的是他们的湖光农场的一部分。在棋盘式的高大防风林里，我们看到了一望无际的幼小树苗，安稳地整齐站立在低暖的地方，欣欣向荣地在茁长着。我们参观了三鸟场和畜牧场。牧鹅的姑娘，挤奶的女工，养猪的老汉……在清水池塘边，和整洁的厩房里，紧张而又悠闲地工作着。在鸡栏里我们看到一群火鸡，垂下文采辉煌的双翅，一只只彩船似地向着我们稳稳地驶来。猪圈里有日本猪和荷兰猪，但是最好看的还是本地种的猪，雪白的背上，堆着沿着浅灰色边的大黑花点，这种猪是我在别处所没有见过的。

我们参观了雷州青年运河工程，到了新建成的鹤地水库。

生长在北方的我，从来没有想到祖国极南端的雷州半岛会是个缺水的地方！主人们笑着向我介绍：雷州地区，平原地带多，森林丛草少，通过这地区的九洲河，河床窄浅，有雨就泛滥成灾，不起灌溉的作用。一九五八年，在党的领导下，雷州十万人民，特别是青年，用了十四个月的工夫，开出一百七十四公里长的青年运河。他们截断了九洲河，建了水库。在运河通过的道上，凸出的地方挖深了，凹下的地方兴修起槽道，引出一股潺潺清澈的河流，来灌溉雷州半岛的二百五十万亩土地。我们站在鹤地水库堤边上，只觉得它微波粼粼，远山围抱，和密云水库、十三陵水库的面貌大同小异，有如同胞姐妹。倒是未到水库之先，路上所看到的矗立的高大的槽道，地上望去，好似在江上仰望长江大桥一般，十分雄伟，十分美丽。将来这里桥上走车，桥下行船，这种奇观，是密云水库和十三陵水库所没有的。去到水库的路上，在赤坎地方，经过一座很短的“寸金桥”，但是这座桥的意义却不小，它纪念了一八九八年至一八九九年间，当地人民奋起抵抗法帝国主义者的英勇事迹。他们把祖国的一寸土地当作一寸金子那样地护惜，他们据河苦战把法帝国主义者的强占土地，从一百几十里缩小到十几里！我们下了车，读了桥上的碑文，在窄窄的河边，一棵很大的缅甸合欢树下，徘徊瞻仰了许久。

南三联岛之行，也是使人永不忘怀的。这天天气晴和，我们到了码头，那里停着一艘登陆艇——登陆艇船头的栏杆，放下来是跳板，吊上去就是船栏。出去时，迎着清新的海风，归来时，望着朦胧的落日，在来去的航程中，我就没有离开栏杆一步！真的，从离开海滨生活起，好久好久没有在小艇上作过乘风破浪的海行了。

南三联岛本是十个孤岛，解放前这里住着三万多农民和渔民。这些人整年整月地要和潮、沙、风、旱四种自然敌人，作殊死的搏斗。再加上帝国主义者和反动派的罪恶统治，磨死的、逃荒的、已经所余无几了。解放后，党领导了岛上的居民清了土匪，反了恶霸，一步一步地解决了饮水、烧柴等等迫切的问题。本来这些岛上的人民，要到湛江一趟，至少要渡过七次海，自从一九五○年开始了联岛的工程以后，人民生活又大大地提高了。他们不但填了海，还种了树，圈出田地，盖起水堤，把这几个小岛，链条般接在一起，建设成一个树木葱茏，庄稼遍地的水林……我们站在船头上，听着这一段神话般的改造自然的奇迹，四十分钟以后，南三联岛就已青葱在望。我们从东调岛湖村湾上岸，已经有辆大车在滩头等着。沿着一条平坦的大道，经过好几个鱼池、盐田、稻田和错落的新盖的民居，直到东头灯塔岛的招待所。这招待所的一排楼房，荫蔽在万木丛中，我们从大路下车，在沙地上走了几里路，正觉得有些炎热，一进入这片木麻黄树的深林，骤然感到凉透心脾，在清鲜的空气中，抬头相顾，真是“人面皆绿”。原来这岛上从一九四九年起，就开始造林，在离海七八步的沙滩上，种上密密的木麻黄树。这里的林带面积长六十华里，宽五至十华里，面积共有十万亩。这十二年之中木麻黄树已葱郁成林，海水也后退了有一百公尺，就是这座木结构的招待所楼房，也是用木麻黄木建成的。木麻黄树材又硬又苦，蚂蚁不敢吃也啃不动，是最理想的建筑木材。

我们在这楼上听了公社吴书记的极其生动的报告，吃了他们自种的花生、大米，和他们自捕的鱼、自养的鸡。这个从前曾是荒岛上的人民的生活，和我们祖国的每个角落的人民一样，也已经开始富裕起来了。

最后，我还要谈一谈湛江的码头。法帝国主义者占据湛江大港，就为的是要抢到一个从中国掠得物资的出口，但是他们在这里只修了一个小小的栈桥码头。解放后十几年之中，人民亲手建设起来的崭新的湛江港，它就拥有现代化的起重运输和装卸设备，有宽大码头，各种货物可以直接装上火车。

在这个清碧的海港里，每天进出着几十艘社会主义国家、民族主义国家和资本主义国家的商轮。在港区，还有一座现代化的海员俱乐部，亲切地接待着来湛江作客的各国海员。我们参观了里面的百货商店、阅览室、餐厅、舞场和各种文娱设备。资本主义国家商船上的海员，在新中国湛江大港逗留时期中，过的是愉快健康的生活，帝国主义统治下的那些黑暗污秽的陈迹，早已一洗无余了。

我们在码头边登上一艘停在那里的名叫“芍药”的商轮。

这只船航行于广州和湛江之间。船长姓马，是一位从海外归来的航海者，和我们纵谈他自己归国前后的海上生活。这一段“海客谈瀛”，以愤懑开始，以自豪结束。这位船长，和我所熟悉的海上工作人员一样，十分豪爽，十分热情。他坚决要留我们在船上吃饭，但是我们知道海员们在岸上的很短的时间，是十分宝贵的，结果只应邀和他们一同照了几张相片，就恋恋地道别了。

这以后，我就匆匆地在一九六一年的除夕，独自飞回祖国的首都。那几天正遇到寒流，下了飞机，朔风凛冽。一路进城，西边是苍黄的田野，和光裸的挺立的树行。回忆湛江飞机场上送行的人群，和衬托着这些人物的青葱的背景，心里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十几度月圆过去了，如今正是赤霞山上凤凰树开花的季节，湛江的条条大道上，也张开了红罗的幔幕，应该是我践约南行的时候了。我还曾经应许我的“解甲归农”的朋友们，说我要像南飞的燕子，一年一度地回到赤霞山楼檐下的旧巢。但是，春天也罢，秋天也罢，我去得了也罢，去不了也罢，当全国人民，在党的“以农业为基础，以工业为主导”的号召下，万众一心，在自己的岗位上，努力完成这伟大而艰巨的任务的时候，我就想到我的湛江朋友们正在这条战线的最前沿，坚韧而乐观地战斗着。让我的湛江回忆，时时鼓舞推动着我，使我在自己的林园里，也做一个像他们一样的坚韧而乐观的劳动者！

一九六三年四月十九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文学》１９６３年５月号。）

多给孩子们写这样的作品

——介绍《小仆人》和《旅伴》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钻天杨的叶子，闪烁着露光，在微风中摇曳。树上一球球的槐花，从窗外透进清香。案头一瓶新摘下来的玫瑰，衬托在满窗的绿意里，显得分外鲜明。上学的孩子们的细碎的脚步和活泼的笑声，不断地从楼前经过。

这些日子我心中不断思索的问题，也随着他们的笑声和脚步，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们的孩子，真是太幸福了！他们是不是知道人间有忧苦事？他们是不是知道他们现在所处的宁静快乐的环境，是千千万万的革命先烈用鲜血得来的？他们是不是知道就在这明媚的春光里，世界上其他角落里还有千千万万和他们年龄相仿的孩子，在受着欺凌、受着压迫？这些问题，一直在我的脑际萦绕。假若我们让我们的一亿以上的少年儿童，浑噩无知地生活下去，结果会出现怎样的局面呢？他们就会变成只图自己的安乐，不顾他人的苦难，贪生怕死，鼠目寸光的人。而我们一百多年来许多烈士、许多革命者前仆后继、流血流汗所换来的胜利果实，就有丢失的危险！

因此，作为长辈的我们，责任就分外加重了。孩子是革命的接班人；但是接班人是要教育出来的。教育得好，班就接得好；教育不好，就接不了班。孩子正处在求知欲的旺盛时期，正处在品德成长的时期，最需要给他们灌输一些他们所最需要知道的故事：一种是我们前人革命斗争的故事，使他们知道我们的革命先烈，为着挣断世世代代套在人民身上的枷锁，所受过的种种艰难和困苦。让他们晓得他们现在所享受的自由和幸福，并不是毫不费力地从天上掉下来的。让他们记住，世界上还存在着帝国主义者和反动派，他们若不继续努力，不断革命，前人所受过的苦难，还会重新临到他们身上。另一种是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地方，在殖民主义统治下，在资本主义制度下生活着的孩子们的故事，使他们晓得当他们在学习，在歌唱，在游戏的时候，就在同一个太阳底下，还有多少受苦难的异国孩子，在叹息，在呼号，在挣扎，这些孩子需要他们的同情和支持。让他们晓得，只有世界上一切受苦的人都得到解放之后，我们才能得到真正彻底的解放。让他们记住，支持了世界上为自由独立而斗争的人们，也就是支持了我们自己。只有全世界的人同心协力，从各个角落掀起不断的斗争，才能把帝国主义和反动派从世界上消灭干净。

在这里，我要介绍两本短篇小说集：《小仆人》和《旅伴》，它们是叶君健同志为儿童写的，反映外国儿童生活的作品。作者有很丰富的旅行经历，他写下了他所见过的许多海外儿童，有的是生活在社会主义制度下的儿童，像《小仆人》里的“小画家”和“未来的建筑师”；但是更多的是生活在资本主义制度下劳动人民的孩子。作者在《小仆人》的后记中说：生活在不同社会条件下的人，会有不同的遭遇命运。

从这本小书里的几个故事中，我们也可以看出这种情况。

有的小朋友很幸运，他们得到社会的帮助和培养，在稳步地向美好的事业和生活前进。有的小朋友很悲惨，他们受到社会的打击和摧残，他们没有美好的事业和生活，但他们却正为这个目标而斗争。我想我们生活在一个优越社会制度下的人，在创造我们的美好生活的同时，也应该了解和关心那些生活在极端恶劣社会环境下的小朋友。

作者就是怀着这个真挚的愿望来为中国儿童写作的。他笔下的外国儿童，如《“天堂”外边的事情》里的意大利孩子亚贝尔托；《小厮辛格》里的尼泊尔孩子辛格；《小仆人》里的阿拉伯孩子阿卜杜拉；《新同学》里的法国孩子夏克斯和西班牙的孩子尼米诺等都是充满了正义感和同情心的儿童，他们在黑暗的环境中和强暴的势力下，决不忍受，决不屈服，在他们幼小的心灵中，已经萌茁着反对帝国主义、反对殖民主义的种子。看了这些故事，会把我们小读者的同情和关怀，引到世界各地，这亿万颗长着阶级友爱翅膀的火热的心，对于反对帝国主义保卫世界和平是会起极大的作用的。

文学作品反映外国儿童生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儿童文学。你不但要熟悉儿童，还要熟悉你所描写的儿童的生活中的一切。作者在《旅伴》的后记中说：当然，文学作品不可能都根据真人真事。但是真人真事有时可以启发一个人作许多联想。

即使是这个“联想”，若不是脑中积累有许许多多和这一真人真事有关的历史、地理、文化、风俗等的知识，是不能“联想”出什么动人而有说服力的故事来的。这两本书的难能可贵处也就在此。

我想，在我们国家和世界各国的友好来往日益频繁的今天，我们的工人、干部、青年、妇女、演员、运动员……的足迹走遍了五大洲。他们每人一定都有自己的观察、自己的感受。我们中间也还有归国的侨民，航行的海客，他们也都有说不尽的海外生活故事，这些故事正是我们儿童所最喜爱、最需要的。他们不但会受像《小仆人》和《“天堂”外边的事情》这类故事的激发，也会被像《新同学》和《别离》这类故事所鼓舞。让我们这些有过海外经历的人，都向叶君健同志看齐，多给孩子们写些引导他们多关心海外儿童生活的故事。这对于加强下一代的国际主义教育，对于丰富孩子们的知识，扩大孩子们的眼界，以至于对促进儿童文学事业的繁荣，都是大有好处的。

一九六三年五月十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日报》１９６３年５月２６日。）

《小铁脑壳遇险记》观后

少年儿童是最富于幻想而又充满了好奇心的，他们最喜欢观察细小的生物，看它们的生活动态，替它们做种种的心理活动，在观察和幻想中得到了无穷的乐趣。记得我自己小的时候，为着看蚂蚁搬家，就会津津有味地蹲上半天，看两个交叉来往的队伍，它们匆匆地用触须对碰一下，又匆匆地各走各的路。那时我觉得，可惜自己听不见也不懂得它们的言语，否则一定会知道许多关于它们搬家的有趣事情，当我把它们“拟人化”了以后，我脚边的石块和花草，忽然都变得高大起来，蚂蚁社会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异样地美丽而鲜明！这个童年幻想中的奇景，从来没有在我跟前突兀实现过。

前些日子，我观看了辽宁儿童剧院在北京演出的童话剧《小铁脑壳遇险记》，柔和的音乐声起，绒幕徐徐地拉开，我童年时代所幻想的奇妙的世界，终于呈现在舞台上了！我不禁欣喜地回头望望坐在我四围的，无数兴奋而专注的小脸，生在毛泽东时代的孩子是多么幸福！

这故事一开始就紧紧地吸引住全场小观众的心灵，他们所厌恶的昆虫像蝎子、“棺材盖”和金头苍蝇，他们所喜爱的昆虫像蚂蚁、萤火虫、花大姐，都以恰如其分的打扮和神情举动，出现在台上野花小草的“丛林”之中。小观众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勇敢，漂亮而又骄傲的“小铁脑壳”身上，他们一直希望这位小英雄不要受金头苍蝇的引诱和“激将”，不要逞能地跟着坏人离开自己的重要岗位。当金头苍蝇捉弄了小铁脑壳以后，自鸣得意地说：“今天这一天过得真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小黑蚂蚁那个小傻瓜一直把我当做蜜蜂啦，你说妙不妙？”这时台下激起一片愤怒驳斥的声音：“不妙！不妙！”后来小铁脑壳终于醒悟过来，打倒了金头苍蝇，自己也受了伤，昏迷倒地。他家里的大大小小，都在着急地寻找他，热情的萤火虫和花大姐也都出来帮忙。当萤火虫甲向他的伙伴们发出响亮的号召：“大家打起灯笼，随我们出发去找一位小黑蚂蚁，一位小英雄”的时候，美丽的月夜的天边，飞出了萤光万点，这时小观众的兴奋和欣喜，升到了最高潮。

小铁脑壳所犯的错误，对于小观众并不是陌生的，我们自己不是有时因为听了一些赞扬的话而就骄傲起来、目空一切吗？不是有时受了人们的诱激而做出离开集体、自逞英雄的蠢事吗？蚂蚁女王对小铁脑壳所说的话：“我们需要英雄，而且越多越好。我们马上检阅队伍，那是英雄的行列。虽然不见得他们每一个的脑壳都比你硬，但是他们都是为集体劳动着，战斗着，所以在这行动中的每一个都是了不起的英雄。”

这些教训和美妙的背景、轻柔的舞态、嘹亮的歌声，都会被小观众牢牢地记住的！

辽宁儿童剧院是一九六○年才成立的，算起来只有三岁年龄，但是从这一个童话剧里，我很欣赏演员们表演和歌舞的水平，舞台美术和音乐也表现得恰到好处。少年儿童们从戏剧和电影所受到的教育影响，常常比书本还深还快，就是因为舞台上表演的故事，有声有色，火炽飞跃，在儿童的脑海中，总能刻下很深的印象。我和我周围的小观众一样，对于戏剧的艺术是外行的，但是我们都感受到了它的教育的效果。在这里，我热烈地祝愿年轻的辽宁儿童剧院，在他们培养和教育革命接班人的事业上，竿头日进，天天向上。

（本篇最初发表于《光明日报》１９６３年６月１日。）

有了火车头的列车

自从伟大的毛主席发出了“向雷锋同志学习”的号召以后，雷锋——这个响亮的名字，像春雷一般响遍了全国少年儿童的耳鼓；雷锋这个光辉的形象，像一座崭新的灯塔，矗立在每一个少年儿童的面前；雷锋短短的一生的平凡而伟大的事迹，像一场深透的春雨，哗哗地渗进全国少年儿童的心田。我们祖国一望无际的苗圃幼林里，雨后是一片欣欣向荣，青葱满眼，这是多么可喜的一件大事呵！

少年儿童是最富于模仿的，同时也是精力旺盛的。当他们敞开纯净的胸怀，闪烁着明洁的目光，向生活摄取智慧和力量的时候，只要有人出个主意或是登高一呼，他们就会风靡云涌地跟着走。让孩子们听谁的召唤，让孩子们跟什么人学习，这是一个多么重大的问题呵！

今天，我们的少年儿童，是最幸福的一代，他们享受着先烈们用鲜血换来的革命果实，过着快乐的生活。他们没有尝到过被剥削和压迫的滋味。但是，他们最幸福、也最值得骄傲的是在他们的身边有着一个伟大的母亲和园丁，这就是我们亲爱的中国共产党和最敬爱的领袖毛泽东。党和领袖不仅给少年儿童指出正确的方向，而且还经常不断地指引给具体学习的榜样。想想吧，在刘胡兰、董存瑞和黄继光等英雄形象的感染下，在少年儿童当中曾出现过多少个刘文学式的少年英雄呵！

今天，正当有的少年儿童为自己没有生长在刘胡兰、董存瑞和黄继光等英雄生长的年代而感到惋惜的时候，党又一次指给了雷锋这样一个光辉的榜样。雷锋这个活生生的、在日常生活中，处处表现出共产主义精神品质的光辉形象，打开了广大少年儿童的心扉，他们认识到，在日常生活中时时刻刻“保持自己历史鲜红颜色”的雷锋，就是抗日和抗美援朝时期的刘胡兰和黄继光；他们认识到，倘若平时没有像雷锋那样的思想准备，即使到了有和刘胡兰、黄继光一样的“临危授命”的机会，在间不容发之顷，也不可能出现英雄的行为；他们认识到，万丈高楼起于平地，伟大的英雄也必须在平凡劳动中做起。伟大出于平凡，平凡中孕育着伟大，孩子们从雷锋的身上真正认识了这个真理。

“雷锋叔叔呵，你是我们前进道路上的一面红旗，我们听毛主席的话，一定好好向你学习。”

“雷锋叔叔呵，相信吧，我们将用实际行动来续记你未记完的日记……”

这是千百万少年儿童的誓言，这是千万个红色接班人向共产主义大旗下聚集的脚步声！看吧，在这“向雷锋同志学习”的伟大号召余音未了的时刻，在广大少年儿童中，竟出现了多少动人的景象呵！过去不爱用功的学生，在雷锋叔叔的“钉子精神”鼓舞下，现在在课堂上受到了老师的夸奖；过去抹着眼泪向妈妈讨零钱花的孩子，现在亲手钉制了节约箱；家庭困难的同学，书包里忽然出现了崭新的本子、三角尺和铅笔，却不知道是谁给装的；孤独无援的老大娘，院子里忽然涌进来成群结队的背着柴禾的红领巾；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忽见一位老大爷蹒跚在道旁，几个少先队员一拥而去，一直将老大爷搀扶到家里；一群少先队员奔走在一段坎坷不平的道路上，大家围起圈圈一商量，第二天道路就变得平坦明光；过去一块手绢也要留给妈妈洗的孩子，现在不仅自己洗衣裳，而且她的名字也第一次登上了学校里的劳动光荣榜……在这移风易俗的学习雷锋的运动中，我们少年儿童的精神面貌，真是“日日新，又日新”了！它使我们确信：在毛泽东思想光辉照耀下生长起来的幼苗，定将是一代比一代更加茁壮美丽！

一位抚顺的小朋友说得好：“学习雷锋叔叔以后，使我懂得了生活的意义，雷锋叔叔就是我生活的火车头，我要像雷锋叔叔那样，做一个为人民谋幸福的人。”

有了火车头的列车，飞奔吧！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轨道上飞奔吧，尽管一路上还不断地会有云层和雨阵，你们仍然会胜利地到达雷锋叔叔所理想的最幸福的世界的！

一九六三年五月二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中国青年报》１９６３年６月１日。）

假如雷锋叔叔遇见这种事情

自从学习雷锋的活动在少年儿童中间蓬勃地展开以来，在全国各地雨后春笋似的，萌发着可喜的移风易俗的现象。我看到一些少年儿童，把雷锋的画像和雷锋日记里的格言警句，贴在、抄在自己崭新的笔记本或是日记本上。在他们的笔记本或是日记本里，都写上了自己学习雷锋的诚挚的决心和具体的行动。我也听见过他们谈到的学习雷锋的有效方法，我觉得这方法是值得向大家介绍的。

他们说，我们学习雷锋叔叔，最初是仔细地阅读他的日记和他的事迹，凡是他所做过的好事，有益于人民的事，我们都仿效着去做。比方说：刻苦学习，不嫌弃旧衣服旧鞋袜，帮助同学补课，背小同学过水，送老大娘回家等等。但是，也还有许多很小很小的事情，我们每天不断地遇到，而在雷锋叔叔日记上，从来没有提过的。那么遇到自己不知道应该怎样做的时候，我们就停下来问着自己：“假如雷锋叔叔遇见这种事情？”这时，雷锋叔叔的“专门利人、毫不利己”的巨大光辉的形象，就会温和而严肃地站在我们的面前！我们就自然而然地知道，这件事为什么应该这样做，而不应该那样做。

比方说，问了这句话以后，我们决不因为给兔子找饲料，而去攀折路旁的树叶；在电影院、剧院或其他公共场所，我们决不恣意地大声笑叫；在游览公园或名胜古迹的时候，我们决不在墙上写上“×××到此一游”；在吃过一块糖或是一根冰棒的时候，决不把包纸往地上乱丢……这些都是很小很小的事情，但是我们一用雷锋叔叔的精神尺度来衡量自己，我们就知道我们应该怎样做，而且我们还劝说别人也这样做。

这些话是很深刻，很有意思的。雷锋是我们的伟大正确的党所培养出来的、社会主义社会新人的典范。在国际范围内的阶级斗争正在激烈进行，国内阶级斗争还没有停止的今天，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努力向雷锋学习他的公而忘私的共产主义风格，才能把我们伟大的革命事业进行到底。对少年儿童来说，他们是伟大的祖国的未来主人翁，在未来几十年或更长的时间中，他们不能不受到国际和国内阶级斗争潮流的冲击。若是他们从小就能自觉地反复地考验自己，锻炼自己，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把集体利益放在个人利益之上，日积月累，形成了心理习惯，将来他们就会朝气蓬勃，心情愉快地接过前辈肩上的伟大而光荣的重担，在建设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道路上，胜利地前进。

“大处着眼，小处下手”，在每一个行动上用“假如雷锋叔叔遇见这种事情”来考问自己的方法，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应当采取的。一九六三年五月二十九日（本篇最初发表于《天津日报》１９６３年６月１日。）

继续种好这一块园地

——祝贺《少年文艺》创刊十周年《少年文艺》是儿童文学的一块经过垦种十年的熟地。十年以来，它为我们新中国少年儿童供应了不少质量很高的精神食粮。在历年的《儿童文学选》里，每一种文学形式，如小说、散文、诗歌、童话、剧本、革命斗争故事、民间故事等栏目中，几乎都有从《少年文艺》选出来的作品。这成就是和编辑同志和作家同志们的努力分不开的。在这里，我们谨向这块园地上的辛劳的园丁们，致以无限的敬意。

《少年文艺》十年来一直遵循着以培养少年读者的共产主义道德品质、丰富他们各方面的知识的编辑方针。它给少年儿童们供应了反映祖国社会主义建设中的新人新事，表现新中国儿童的精神面貌以及其他对少年儿童有益的作品。通过这样的文艺作品，引导儿童们热爱祖国、热爱集体、热爱劳动，时刻准备着以自己的头脑和双手，为自己光辉美丽的国家，付出自己最大的力量。

文艺是教育少年儿童的最好的工具。我们革命的文艺工作者的责任是重大的。我们已经有了《少年文艺》这一块良好的园地，让我们大家来努力继续把这一块园地种好，让它为我们的接班人多生产出优质的精神食粮，帮助他们快快地发育成长，健壮活泼、勇敢乐观地走上他们神圣的岗位！一九六三年五月三十一日（本篇最初发表于《文艺报》１９６３年第６期。）

在火车上

双辫的乘务员，带着我穿过好几节坐满乘客的车厢，直到一节软席卧车的一个房间门口，微微地笑说：“您暂且坐一坐吧，等有了空座我再通知您。”她还要同乘客说些什么，看见这位客人正向车窗外不住地挥手，她就悄悄地退步了。

我喘息甫定，在卧铺靠近门边的一角，坐了下来，一面从手提包掏出手绢，擦着额上的汗，一面观察这个房间：在相对的两个卧铺上，都摆了几个大大小小的手提包，上面系着各式各样的旅馆和轮船的标签。这位客人穿着短袖白尼龙衬衫，灰色裤子，脚下是灰色镂空皮鞋，上半身几乎完全探出车外去，使劲地挥动着手帕。直到火车走出站台，他才慢慢地缩进车来，又慢慢地放下纱窗，慢慢地坐下，抬起头来看见我，仿佛很感到意外。我连忙笑着向他解释：“对不起，我因为有点急事，临时买票上的车，软席座位没有了，乘务员把我带到这房间里暂坐一下。好在不到一个钟头，我就下车……”他茫然地点头笑说：“没关系，请坐，欢迎！”我看他心不在焉的眼神里，仿佛有很大的心事，我怕扰乱他的情绪，便拿出手提包里的一本杂志，自己低头看起来。

这位客人显然十分兴奋，他先打开一把黑折扇，不住地扇着，又站起来把摆在我座位旁边的小箱子，都推到窗口去。

他呆坐着望了一会窗外，又回过头来不住地望着我。我索性放下书，笑着望着他。他似乎十分高兴有了和人谈话的机会，立刻笑着和我招呼。他看去有五十上下年纪，中等身材，头顶有点秃了，满面红光，稀稀的眉毛，细细的眼睛，唇角上翘，显出一种淳厚而又精明的神气。他笑说：“我是从印尼回来探亲的。你听得懂我的话吗？我的普通话说得不好……”我笑说：“听得懂，您说得不错，您的原籍是福建吧？”他笑说：“是的，是的，我是福建晋江。我的口音里带出福建腔来了吧？”

我说：“那么我们是同乡了，我也是福建人……”他赶紧站起来，和我握手，还不住地摇着，脸上发出欢乐的光，“这样，你会说福建话了？”他回过身去，按了铃，又从衬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烟来，递给我一支。我辞说不会，他自己便放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着了，和我滔滔不绝地说起福建话来。

“我来个自我介绍吧：我姓陈，叫陈依谦，世代是种田的。

你知道我们那边靠海，风沙大得很，冬天一夜的大风，一阵一阵的流沙，就把田地都没平了。大风过后，我们就得一担一担地从地里把流沙挑走，才能下种。种田的人真是苦极了，收成又不多。三十年前，一场大风沙，把我们那个二十三户的村子，完全填没了。我的父亲就是那时死去的。我母亲带了我们三个弟兄逃了出来。我二哥卖了壮丁，我就跟了几个同村的人下了南洋。临走那一天，母亲往我怀里塞了一包祖宗灵前的香灰，大哥也往我手里放了一包故乡的沙土。母亲哭着说：‘到那边有了活路就捎回信来吧……’我大哥却咬着牙说：‘这个鬼地方，你不回来也罢。有了立脚地，有了钱，你寄点钱回来治治沙吧，我是要死守在这里的！’”

乘务员微笑着站在门口，这位客人笑着向她说：“请拿点啤酒和汽水来吧，我请这位乡亲喝两杯。”乘务员答应着，又向我点头一笑，回身走了。

他接着说：“我心里就像刀剜的一样，但是，正像母亲说的，出去闯一闯总比饿死在家里强一些……我跟着乡人，辗转到了雅加达，先是挑一副货郎担，到各乡村里卖些杂货，慢慢地攒了一点钱……”他笑了，搔了搔头，“我在印尼结了婚，我的家里——国内称呼爱人吧？——也是中国人，她是生在印尼的，我们有了八个孩子，最大的女儿今年十八岁了……”

我问：“他们都在印尼吧？”他说：“不，我的大女儿雪莲，她在北京上学。我这次回国，就是来看她的。”这时他的脸上忽然放出异样的欢乐的光彩，我们的谈话显然进入了他兴奋情绪的中心！乘务员正好端着啤酒汽水和两个杯子进来。他自己站起来开了啤酒，倒了两杯，又举起沙沙作响的杯子，对我说：“让我们祝贺我们伟大的祖国吧！我们的祖国真是太伟大了！”他几口把酒喝干，掏出手绢来，擦了擦嘴，又点上一支烟，说：“这得从我女儿说起，不，还是从我说起吧。

“解放前，我不敢回来，你恐怕也懂得，我们那边，土匪多，官比土匪更厉害。华侨就是摇钱树，不管你钱多钱少，看见我们回家就眼红，必然重重地敲诈一番才罢。等到故乡解放了，母亲又不断来信，说新中国这样好，那样好，又说大哥做了村干部，二哥也回来了，他们的孩子都入了学校，读了书……叫我一定要回来看一看，我还是将信将疑。后来我们那边有几拨儿人回来过，回去都说好的了不得，我才大着胆子回来了。一进国门，真是万象更新。到得故乡一看——”他拍一下大腿，“嗬，说起真像进入天堂一样，绿油油地一望没有边，茫茫白沙都不见了。你猜怎样，他们栽了几十道木麻黄的防风林，挡了风，聚了土。土地是一年比一年多，不是一年比一年少了。这一带防风林，往少里说，也有几十万棵，你说不是农业社，人民公社，光凭我们村里一二百人的力量办得到吗？我回到家第二天，就进城去见我们的父母官，更是出我意外，原来他也是农民出身！谈起地里活来，他比我还内行，怪不得他会把地方治理得那么好，他原是我们自己的人嘛！

“从故乡我又到北京去观光。这一路和在北京的所见所闻，高兴得使我落了无数次的泪！谢天谢地，我们祖国居然也有了今日！回到印尼去，和同乡朋友们足足兴奋地谈了几天几夜。那时我的大女儿雪莲才有十二岁，她正从华侨小学毕业，听我说得高兴，她就一心一意地想回祖国来升学。她母亲说她从来没有离开家，一下子走得这么远，有点舍不得，她的外祖父母，更是直摇头。但是我说，我小时候是闯出南洋来的，那时真是前途茫茫，如今她是回到光明的祖国去，有什么舍不得的呢？我们父女两个兴高采烈，只有她母亲和外祖父母是哭着送她上船的。

“雪莲和她的同学们到了北京不久，都分别进了学校，每一封信来，都是欢天喜地谈到学校里家庭般温暖的生活，谈到党和国家对她们无微不至的关怀。她母亲才放了心，她的外祖父母还说雪莲这孩子好强，就是想家难过，她也是不肯说的。前几年听说国内闹旱灾，物资供应困难，她外祖母就偷偷地不断给雪莲寄钱，让她买滋补的东西吃，后来就简直寄些包裹，什么鱼肝油、可可、奶粉……几乎天天跑邮局。不料雪莲来信，和外祖母生了一场气，说是我这里什么都不缺，婆婆若是尽着寄东西，我以后就永远不给她写信了。雪莲是我们的头生女儿，她一有弟弟，外祖母就把她揽了过去，把雪莲娇惯得什么似的，既怕风吹，又怕日晒，恨不得拿玻璃罩把雪莲罩起来，供在床头上才好！她对雪莲又是千依百顺，因此雪莲一吓唬她，她也不敢再寄东西了，可心里总是嘀咕着。她说雪莲那么一个娇生惯养的孩子，如今肯吃大锅饭，自己洗衣服，她简直不能相信。她翻来覆去地看雪莲的来信，字迹分明是雪莲的，说的话可就像长大了十年。她偷偷地对我爱人说，莫不是别人念的叫雪莲写的吧？我爱人笑说，雪莲那脾气你老人家不是不知道，‘牛不吃水强按头’，她才不会叫人摆布呢！

“今年是雪莲高中毕业的日子，我的岳母可有了借口了，其实也不止我岳母，就是我们夫妇俩，也想借这机会，给她带回点东西……”他笑指着两边卧铺上的那些手提箱说：“这里面都是我们给她带来的东西，凡是我们办得到的，都替她买了。谁知道……”

他摇了摇头，笑了，用几乎是虔敬的眼光注视着我：“你猜我万里迢迢，给她带了这么许多她从前所喜爱的东西，大箱小匣地送到她学校里去。她却一句高兴的话都没有，让我全部带回旅馆来了。她自己也跟我回来，坐在我床上，拉着我的手，给我讲了一番大道理。她不但说我不应该给她买这么多用不着的东西，还劝我以后也不要给她的弟弟妹妹们买那些多余的东西。她的话又简单又正确，句句打进我的心里，真没有想到连一天的苦都没受过的孩子，会懂得那么多，那么透彻！我真是又惭愧又感激，惭愧的是我忘记了自己和祖先受过的贫穷苦难，感激的是我的祖国，把我娇生惯养的女儿教育成这么一个懂事的人。我说：雪莲，你完全对，我把这些都带走，以后不但不给你寄多余的东西，也不给你弟弟妹妹买多余的东西。这样，你满意了吧？她这时才笑了，过来搂着我，又像小时候那样，双手捧住我的脸，叫我好爹爹！”

他的眼里忽然充满了喜悦的眼泪，低头把烟头踩灭了：“我回去要告诉我的岳母和爱人，还要对我的儿女们说，雪莲已经取得了比这些好到千万倍的东西，她早已不把这些多余的物质享受看在眼里了！”

他说着，两臂交叉起来，低头凝思。我抬头望着窗外，火车仍在风驰电掣地走着，远远地几座大楼和烟囱，渐渐入望，我的目的地快到了。

我轻轻地站起来，回到门边的座位上去，把书收在手提包里。这时过道上已经充满了准备下车的人声。陈先生惊醒了似的，走了过来，我站起来笑说：“今天真是意外相逢，没想到在火车上遇见一位同乡，我有许多年没有说福建话了！”

他笑说：“可不是，……”火车摇晃了一下，停住了。我赶紧拿起手提包，和他握手，说：“再见吧，你一定还会回来的。

你女儿和她学校的地址，我都知道了，我回到北京一定去看看她。祝你一路平安，合家快乐！”他脸上充满了激情，也说不出话来，只双手握住我的手，使劲地摇晃着。

我刚跳下去，火车已经开动了，车轮越转越快，隆隆地走出我的视线。我的心似乎也跟着这位充满了激情的乡亲，带着他的说不尽道不完的兴奋的感动的言语，向着他海外的家飞奔。一九六三年八月七日（本篇最初发表于《儿童文学丛刊》１９６３年第１期。）

《加纳在召唤》献给克瓦米·恩克鲁玛

〔美国〕威廉·爱德华·伯格哈德·杜波依斯著我喜爱我的游伴，也深深知道，他们的父母都是从哪里来的；从英格兰、苏格兰、皇室的法兰西从德意志，往往也有人是来自贫贱的爱尔兰。

但是我棕褐色的皮肤和卷得紧紧的头发有的人试作解说，有的人发出一句疑问或者显出彷徨；有的人就笑出声来还盯着眼瞧。

于是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我做了梦。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摆在一起一切的暗讽和轻蔑一齐变大。

我做了梦。

我拼成一幅什么都不像的图画我在暗哑的恐怖中战栗在沉默中哀号，　　因为我仿佛梦见了这个：

一块土地从地狱里跳了出来灰烬蒙盖着，苦痛束缚着血水奔流着，在恐怖中匍匐它的整个气氛是死亡的绝叫　　和伤害的悲哀。

我立时醒来，但是在我灵魂的一角我不能忘记，但是我也不去回忆那个从地狱里出来的　　奴役和苦恼的鬼魂。

我活下来又长大了，我劳动我希望一切疑问，只是还有一个它是睡着却翻腾着想要觉醒。

我老了，老迈，衰弱，白发苍苍；在我困苦艰难的道路上滚过了战争、瘟疫、又一场战争；我看到贫穷和肮脏的疾病我同死亡一同行走但是我知道心里鼓动着一个疑问：一切的梦都是真的吗？

真实的阿非利加又是什么样子？

有一天云消雾散，显现出一位先知，吩咐我去到世界上做三次旅行从长长的链环上去找寻司芬克斯①的无尽无休的谜语。

我去到莫斯科；变得聪明的愚人教导我以智慧；指示我以劳动的财富。

我来到了阿克拉。

最后在这里，我回顾我的梦想；①希腊神话中狮身女面有翼的怪物，常出谜给过路行人，不能解谜的人全遭杀死。——译者长期禁锢的地牢里释放出的声音我感到阿非利加不是从地狱中来，而是从天堂的绝顶光荣中产生。我举目仰望加纳我的眼光超越太阳直飞到光明的顶巅我看到红、绿、金色纷落在这片地上和色彩、鼓乐、歌声一同轰鸣。

为比现实更有意义的梦想和伟大的业绩而鼓舞欢欣。蒙受永恒太阳的爱吻而变黑的脸面在中夜的光荣伟大的繁星之下丛林舞蹈，树叶歌唱：百合花琅琅地唱着赞歌在金座上做着法事向太阳献酒　　对神灵舞蹈。

鲜红的血液在紧卷的发圈下奔流空气里充溢着微妙的芬芳加冕般的头上细细的发鬈　　旋转着，旋转着。

但是加纳显示它的力量和威力而是在它灵魂的奇妙雄伟上在它的生活的欢乐上它的无私地付予的任务上。学校和医院，家宅和会堂社会主义在古老的共产主义上面勇敢地蓬勃开花。我提高最后的声音来呼唤呵，把我归入那金色的人群号召一切西方的国家朝向初升的太阳。从那在粪秽中发臭蹒跚的转向非洲、中国、和印度洋滨在那里肯尼亚山和喜马拉雅山矗立着　　尼罗河和扬子江滚滚奔流：

把每一张渴望的脸掉转过去。

和我们一齐来吧，黑色的亚美利加：溺杀了一个梦想　　把恶臭的泥淖当成避难所：

奴役了黑种人，屠杀了红种人在童贞女玛利亚站立的地方崇拜好莱坞的妓女　　对基督施加了私刑。

觉醒吧，觉醒吧，呵，沉睡的世界崇拜群星，那是统治黑夜的更大的太阳在那里黑色等于光明一切无私的劳动是正直的贪婪是个罪恶。阿非利加，领导前进吧；

译后记

这首《加纳在召唤》是发表在杜波依斯夫人主编的美国黑人杂志《自由之路》一九六二年冬季号上的。这首诗使我们忆起在一九五九年和一九六二年，杜波依斯博士两次访华的种种使人鼓舞留恋的往事，和他对中国人民所说的“黑色大陆可以从中国得到最多的友谊和同情”这样的热情洋溢的话语。为着纪念这位伟大的黑人诗人，我把这首诗译了出来，以飨读者。

（译诗刊于《世界文学》１９６３年９月号。）

悼杜波依斯博士

我第一次看见杜波依斯博士，是在１９５９年的早春，北京饭店的楼上，杜波依斯博士九十晋一大寿的寿堂里。在贺轴满壁、红烛高烧的欢腾热闹的气氛之中，这位端严而风趣，稳健而和蔼的褐色皮肤的、看去只有六十上下的老人，谁也想不到他献身于他的亲爱的同胞——美国黑人的解放运动，已经有了六十多年的历史了！在这一天的晚会上，当杜波依斯博士夫妇和他们周围的中国朋友们谈笑风生的时候，我默默地坐在一边，心头涌起许许多多我所见所闻的关于美国黑人生活和斗争的事情。

我记得，我还只有五岁的时候，我的舅舅每天晚上给我讲《黑奴吁天录》，号称文明的美国人，对美国黑人所做的那些惨无人道的暴行，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极其深刻沉痛的印象。每天夜里，我总是紧握着眼泪湿透的手绢，在枕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寐。

到了我二十几岁，在美国北部留学的时候，又遇见过几件使我十分不平、十分气愤的事情，虽然我在美国北部很少遇见黑人，而这些事情，据说还是极其普通的。

在我们学校的宿舍里，有一位黑人同学，她是名誉学会的会员，学习十分出色，但是从来也没有一个同学去找她谈天。我在早餐桌上和她谈了一次，觉得她很可爱，晚上就去拜访了她，她十分高兴，再三感谢我的“光临”。她说：“你知道，我们这个学校还是允许极少数的成绩优异的黑人来读书的。若在南方，是做梦也休想……在这里，我是寂寞的，我吞咽着孤立的眼泪，但是我一想到我得到知识之后，能为我的同胞做些工作，我就得了安慰了！”这些话引起我的无限同情和共鸣，因此我常去找她谈话，我的那些白人同学，有的就不以为然，和我熟一点的就直率地说：“别把你的时间和感情，浪费在一个黑人身上！”

有一次，有一个牧师，请我到他家去过周末。他家的女厨师是个黑人，也只有二十几岁。吃过晚饭，我到厨房去帮她洗碗，和她闲谈，原来她业余还在学习，还加入一个业余演剧俱乐部。她同我谈到她们在排演莎士比亚戏剧的情形，我们谈得十分热闹。第二天早晨，牧师夫妇邀我到礼拜堂去做礼拜的时候，我也跑去邀她。她脸上显出十分惊讶和感谢的神色，连连地摇首，说：“谢谢你，我不能去，牧师和夫人从来不让我和他们一起做礼拜的。我们另有自己的礼拜堂……”我当时就呆住了。记得我在北京教会中学参加“主日学”的时候，我们的讲堂里，就挂着一幅耶稣和各种肤色的孩子在一起的画片：中国孩子倚在耶稣的怀里，一个黑人孩子伏在耶稣肩上，白人孩子反倒靠远些，坐在耶稣脚前的地上。原来这幅画是画给中国孩子看的！如果在礼拜上帝的会堂里，也奉行“种族隔离”的话，那还算是宣传自由、平等、博爱的宗教吗？这时她在身后推着我说：“你自己去吧，他们在等你呢。你太天真了，你看得太少了，你不懂得！”

还有一次，我在美京华盛顿游览，住在国家妇女会所。傍晚归来，在会所的客厅里，有一个“革命者女儿协会”的会员，过来和我攀谈。我谈到在华盛顿的电车上，白人和黑人分坐，这个使我惊异的事实，她忽然大动感情，面红耳赤地说：“这个，一点都不奇怪，你到南方看看，还有比这个严格的事情呢。你不晓得，黑人根本不是人，他们没有人的理智，没有人的感觉，总而言之，他们都应该滚出美国去！”说这话的还是一个“革命者的女儿”！这时，窗外被强烈的电灯所逼射的美国国会大楼雪白的圆顶，在我眼中，顿然黯淡无光。看她这种咬牙切齿的恶犬般的形象，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我们学校大礼堂里听到的、著名黑人歌唱家保罗·罗伯逊的演唱：“没有人知道我所看到的苦难”，他的声音是那样地激昂，那样地使人心魂悸动！美国黑人所受到的歧视和摧残，是多么惨酷呵，我所耳闻目击的不过是微乎其微的一小部分而已。

但是，就在这时候，我也知道，有一位黑人解放运动领袖名字叫做Ｗ．Ｅ．Ｂ．杜波依斯，他的出生地，就在我学校所在的那一州——马萨诸塞州。他是一个勇往直前的反对帝国主义保卫世界和平的战士。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他就认为帝国主义是战争的根源，只有铲除帝国主义才能确保和平。他更是一位大无畏的美国黑人争取自由平等的代言人。

他研究历史，研究社会科学，为的是要写出许多有关非洲和黑人的学术著作，同时他还不断地写着许多反映黑人斗争鼓舞黑人斗志的作品。他在大学里教过书，编着刊物，同时还发起和参加过许多黑人解放的运动……他不断地在为美国黑人解放而奋斗……直到四十年之后，我才在新中国的首都北京，瞻仰到这位美国黑人作家、诗人和战士，我感到有说不出的兴奋和荣幸！我和杜波依斯博士的第二次会晤，是更使人永志不忘的。

那是在１９６２年冬天的一个夜晚，在北京国际俱乐部的一间小小而温暖的餐厅里，我们给杜波依斯博士夫妇饯行，他们在中国休养了几个月，正要回到加纳去。不久以前他在伦敦动了两次前列腺炎的手术，我以为他一定会显得疲弱不堪，不料这位九十四高龄的战士，除了进出有人扶掖之外，依旧是谈笑风生，眉梢眼角充满了慈祥和幽默，饭量也没有减退。他说他喜欢中国饭，喜欢北京，喜爱新中国的一切。他说他正在加纳编写非洲的百科全书。他说欧美人心目中和笔下的非洲都是经过涂抹的，经过歪曲的，不是非洲的真相，他要以他的余年，来做这个把非洲的文化文明介绍给世界的事业。他说着，豪爽地笑了，我们都为他的健康和勇气感到快慰。

今年八月二十九日，噩耗传来，杜波依斯博士于本月二十七日，在加纳首都阿克拉逝世了！

一颗黑色的巨星陨落了！在他生前，已故的美共领袖威廉·福斯特曾给他作出如下的评价：“作为黑人新的杰出领袖，杜波依斯至少用了三十年大体确定了黑人总的斗争路线，它引导黑人取得了辉煌进展。……几十年来，美国黑人中间许多最优秀的战士和思想家都积极地团结在杜波依斯的周围。”

一颗黑色的巨星陨落了！但是他在艰难曲折的漫长的斗争路上，所高举的争取黑人解放，反对帝国主义，保卫世界和平的大旗，将由他的同胞和全世界各色人种中的绝大多数的人民坚持着高举起来。他的洪钟般的号召美国和非洲的黑人为自己的解放而斗争的声音，将像蓬蓬远达的非洲鼓声，穿过森林原野，越过江河海洋，传遍非洲和其他大陆。

我们哀伤而又安慰地读着杜波依斯博士的爱人和战友，歇莉·格雷姆在读到毛主席支持美国黑人斗争声明以后对我们在阿克拉的新华社记者所说的欢欣鼓舞的话语，她说：“从来还没有一个强大的国家的领袖向全世界发出过这样的号召”，“我的丈夫杜波依斯博士和我对伟大的领袖和人类的朋友毛主席表示感谢”。我们都记得，杜波依斯博士自己，在他上次来到中国的时候，也曾热情地说过：“黑色大陆可以从中国得到最多的友谊和同情。”中国人民将永远记住他们的感谢的话，而加倍地在反对帝国主义，支持黑人斗争的事业上，鞭策自己永远前进！

我们还为杜波依斯博士高兴，也正如歇莉·格雷姆答复周总理的唁电里所说的，“他在世时看到了美国黑人揭竿而起，反抗他们生活在其中的美国的那种令人不能忍受的景况。

他临死的时候，在他的耳旁震荡着进军的脚步声。”

美国黑人的斗争，正在蓬蓬勃勃地开展，杜波依斯博士几十年的辛勤努力，已在萌茁，已在开花，我们愿同歇莉·格雷姆和美国黑人以及全世界人民在一起，以同样坚毅不拔的意志和决心来继续进行斗争，直到取得最后胜利。

“胜利就是对他的纪念”！

杜波依斯博士永垂不朽！

（本篇最初发表于《世界文学》１９６３年９月号。）

三到青龙桥

我到达旅馆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等着我了。今天她显得分外欢畅，周身上下，似乎都散发着快乐的光辉。她穿的是白绸短袖衬衣，浅灰色细褶裙子，光着脚，脚下是镂空的矮跟白鞋，臂上挂着一件白色棉织品的运动员穿的短上衣。她一面拉着我坐上车去，一面笑说，“这短上衣是我儿子的，他说，您到了中国北京，去游览万里长城的时候，别忘了带上它，长城上的风一定大，穿上了可以挡挡寒气。此外，我们去不了，让我的这件衣服，也看看天下闻名的万里长城！”

这一天，天空分外蓝，空气分外清新，又是一个星期天，我们的车驰过绿荫夹道的宽阔的大街，朝阳下，人行道上，漫步着悠闲舒适的人流。小孩子们牵着父母的手，鲜明的服色，在人群里点缀得十分夺目。这时她忽然握住我的手腕，笑说：“我走了许多地方，也没有看过像你们中国这样的快乐健康的孩子……”我说：“孩子没有不可爱的，在日本……”她摇了摇头说：“我们日本的孩子当然也是可爱的，但是他们是否都很快乐，都很健康，这，恐怕你也知道吧！”

汽车缓缓地走过一道桥，渐渐地离开城市了，前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宽阔平坦的大道，两旁是浓绿的树行，树影外是一望无边的绿油油的田垅。大雨初晴的田野，是那样地空阔静穆，又是那样地嫩柔流丽。我的朋友轻轻地往后一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在你们这里，我总是感到舒适而又兴奋，新鲜而又亲切，我仿佛找到了力量的源泉。我的心仿佛时时刻刻都张着渴望的双臂，在迎接新的养料，新的灵感。就说今天的游览吧，这愿望在我心中，已经潜存了几十年了。这次，我一得到可以访问中国的消息，我的儿女就高兴地说，这下子您一定可以看见万里长城了……”她看着我笑了一笑，“我一直在谈万里长城，在你们中国人的心目中，就不那样新奇了吧，横竖你们随时可以去玩玩的。”我笑说，“那也不然，我的大半生是在北京度过的，但是长城也只去过两次。”她睁着双眼凝视着我，“第一次是在四十年前，我还是个学生的时候，和几个同学一同去的，我们坐的是火车，到青龙桥站下车再骑小驴走上八达岭。那时的万里长城……呵，那时的万里长城，真不能算是一个名胜，不过是一片高大的颓垣！四围充满了寂寞与荒凉，除了有时有一串浅黄的骆驼，从深黄色的山脚下，徐徐走过之外，一切都是单调的……”这时我的眼光中可能带着黯郁的神情吧，她连忙问：“第二次呢？”我笑了笑说：“第二次是三年前，这个恐怕你也猜想得到，万里长城回到了人民的怀抱，一切都不一样了。这一次，我还是坐火车去的，访问了康庄人民公社的青龙桥分队，我安步当车地沿着宽阔的柏油大道，走上了八达岭，登上了万里长城……那些景物，我不必描述了，我描述得不好，反而损害了你的诗意，但是，坐着小汽车直到长城脚下，在我还是第一次呢！”

说到“诗意”，她暂时静默下来了，只凝神地望着窗外，这时窗外掠过的是一层一层长着密树和杂花的山岩，一道一道潺潺飞溅的泉水。我们的车子徐徐曲折而上，转过一层山，就换一幅图画，连我也看得心旷神怡，顾不得和她攀谈了。

到了长城脚下，瓮城里满是欢笑的人群，仰望长城上也有络绎不绝的游人。我的朋友就兴奋得要立刻上去。我们相携着踏着平直的大砖垒成的层阶，慢慢地走了上去，在第一个堞楼上停了下来。

她凝望着碧绿的波涛般起伏的群山，和连延地矗立在山脊上的雄伟坚厚的城墙，久久才回过头来，说，“我早就知道你们的万里长城，是座极其伟大的建筑物，但是它给我的惊讶和激动的深度，是我在未亲见以前所想象不到的！我想起你们雄壮激昂的国歌，我才体会到，‘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这两句词里的‘长城’，坚固雄厚到什么程度！

我在日本，也学唱过你们的《团结就是力量》的歌，我在历次的亚非作家会议上，也逐渐地深深体会到，只要我们大家团结在一起，像一道长城似的坚固雄厚地矗立在帝国主义者、新老殖民主义者的面前，我们的独立和幸福的日子，就不会是遥远的。现在，我想象中的反对帝国主义，保卫世界和平的‘长城’，更加形象化了。”她伸出双手来，“来，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块厚厚的砖，让我们把我们的身体，紧紧地靠在一起，筑成我们新的……”她激动得说不下去了。

我走过去用手臂轻轻地围住她的腰，我们默默地又走上了一层堞楼，并肩倚在城堞上，我看着她，说，“我每一次登上万里长城，都觉得一次比一次上得高，一次比一次看得远。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虽然是和许多人一起来的，我却独自留在城半，满心的抑郁悲哀。第二次来的时候，我同着两位朋友，我们在下面的那一座堞楼上，满怀欢喜地回望着解放十年后的伟大祖国的山川。这一次来……”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我是同你——我的海外的知己，我的争取亚非独立自由的战友。我又听到了你对于旧的和新的长城的想法……现在，这座伟大的长城所给我的惊讶和激动的深度，也是我从前所想象不到的！……”

我们并肩默默地靠在一起，我们所听到的，不是自己心房剧烈的跳动，而是亚非千万人民“反对帝国主义，保卫世界和平”的响彻云霄的呼声！

一九六三年九月二十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日报》１９６３年９月３０日。）

寄国外华侨小读者

亲爱的小朋友：

最近因为送一位外国朋友回国，我从北京经上海到广州，作了一次短期的旅行。前几天刚回到首都，看见街市上已经充满了节日的欢乐气氛，一年一度的国庆节又到了。在这时候，我首先想起的，总是我们在海外的年少的亲人，让我对你们述说我在这次旅行中的见闻，作为我节日的献礼吧！

因为是陪着要赶行程的外国朋友，我们到处真是走马看花，但是尽管我们看的不细不深，只就我们眼前所掠过的朝气蓬勃的景象，已经够使人欢喜赞叹的了。

我的那位外国朋友，她是个作家，观察很深刻，心思很缜密。有些景象对于我是“司空见惯”了，对于她却样样都是新奇，都是伟大。比如说，当我们坐火车南下时节，看到车窗外旋转过去的碧绿的田地，她就赞叹说：“你看，你们这里的田地，总是整整齐齐地连在一起，一眼望不见边……”每到一个车站，她也要下来走走，她说：“你们这里看不见一个衣服褴褛，形容枯槁的人，也看不见一个乞丐！”她还喜欢看车站上贩卖食品和土货的小车，她笑说：“你看，这么多的水果，这么多的点心，种类又多，味道又美，这真给诽谤造谣，说中国人又饥又寒的人，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们的第一个停留的地方是上海，从车站到旅馆去的道上，看见南京路一带有轨电车的铁轨，正在拆除，红色的无轨电车已经在马路上往来不绝地行驶，这铁轨是英帝国主义者在五十五年前敷设的，不过几天就会完全拆光，从此马路上不再有隆隆震耳的车声，来往的车辆也可以平稳地通行，这会给上海人民以更深的安静快乐的感觉的。

我陪她参观了国棉二厂、七一人民公社……新中国的工人和农民，对于建设社会主义的无比热情，证明了摆脱了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枷锁，而做了自己国家主人的人民，是有无穷的力量的。工厂和田地上的产品数量和质量，都是扶摇直上，这些指标和数字，都引起她极大的兴趣。此外使她十分兴奋的还有上海的少年文化宫，这本是一个帝国主义分子的私人住宅，有大客厅，大跳舞厅，大餐厅和许许多多极其讲究的房间，现在都成了上海少年儿童的种种活动场所，他们在里面唱歌，跳舞，演剧，制造飞机和轮船的模型等等。每天接待的小朋友，可达数千人。我们去的那一天，正看见很多的小朋友，在那里作种种活动，他们笑嘻嘻地给我们表演魔术，请我们参观他们的唱歌组、刺绣组等。我们出来的时候，他们纷纷地送了出来，在楼外广大的草地上游戏的小朋友，也围聚了来，欢笑着叫：“阿姨，再见！”

鲁迅纪念馆是在虹口公园里面，这公园是解放后开辟出来的，引了水，种了树，现在已是湖水涟漪，浓荫如画了。在大树下红花绿草之间，老人们在休息，少年们在看书，草地上还有许多小朋友围坐着在说故事，在游戏。我们在鲁迅墓前献了花，还到纪念馆参观，这里面也有许多小朋友，在静静地仰头细看。祖国这位伟大作家的一生，对于我们的青少年，是有极大的鼓舞和感染的力量的。

在上海期间，我们还偷空到苏州游览一天。我的这位外国朋友，对于苏州的几个花园，如西园，留园，拙政园，都有着很大的兴趣。园林艺术，本是中国建筑家的特长，在那里面，一山一水，一亭一台的配置，都有很大的匠心。这几个花园本是元、明、清几代的古建筑，解放前有的成为驻兵之所，残毁不堪，现在一一修复。一进园门就觉得身入图画之中，暑气尽消。我的朋友照了许多相片，久久留连不忍离去。

从上海到广州也坐的是火车。一进入广东境，火车和北江并行了几小时，这一路，水秀山青，我们很早醒起，看见这风景就不想再睡了。我的朋友说：“你的国家是多么辽阔，又是多么美丽，我们走了几天，处处景物不同，而且，走了这么几天还没有到边！”

广州是她走过的地方，上次她入境的时候，已经参观过一些名胜了，我们只在一个傍晚坐着汽车出去兜风，走过新建的珠江大桥，这是通向湛江等处的孔道，两旁木麻黄树林，又深又密，绿意扑人。树下连绵不断大红花丛，更是争妍斗艳。这座大桥，是我去年路过的时候所没有的，祖国的建设，真是日新月异呵。

我送她到了深圳，深圳又新建了一座大楼，上面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九龙车站”几个金字。我正向这座新建筑物凝望的时候，我的朋友忽然拉着我的手，说：“我进入你们国门的时候，从对面看见这座楼上飘扬的五星旗，我就落下泪来了，对于你们这个伟大的国家，我想望了多久了呵！”

亲爱的小朋友，我们伟大的祖国，给我们以多么大的光荣和自豪呵！作为新中国的人民，我们决不会辜负祖国对于我们的关怀和热爱，我愿意在祖国第十四个伟大的节日，和小朋友们在一起，立下志愿，无论在国内，在海外，我们决心努力学习，好好工作，和我们周围的各国的广大人民，一同为世界和平，人类进步，贡献出自己最大的力量！

祝你们节日快乐！你们的朋友冰心一九六三年九月

南行日记摘抄

１９６３年８月１７日

已有六年没有到上海了！不但是我的日本朋友三宅艳子对于中国解放前的这个“冒险家的乐园”，抱有极大的兴趣和好奇心，我对于上海和住在上海的朋友们，也是久思一见的。

艳子对我说：“我听见去过上海的朋友们说，要看中国人民怎样创造奇迹，上海就是一个好例子。他们用坚强的双手，把帝国主义在中国的土地上所犯下的罪恶，铲除得没有一点痕迹。在上海，我一定多停留几天，多看一看。”

午１１时５５分到达上海，住和平饭店。

从车站到旅馆的路上，看见南京路直到外滩一带的有轨电车的铁轨，正在拆除。无轨电车已经在马路上往来不绝地行驶。这是英帝国主义者在五十五年前敷设的，不过几天就会完全拆光了。我说：“从此南京路上不会再有隆隆震耳的车声，来扰乱上海居民的安宁了。”艳子却说：“南京路上帝国主义者最后的钉子也将拔尽了！”她在北京看过《霓虹灯下的哨兵》，她对于南京路上的一切，特别注意。

上海的朋友们就在我们在旅馆大厅里等着上电梯的时候，笑着告诉艳子说，“这个旅馆本来叫做沙逊大厦，是一个以贩卖鸦片起家的英国沙逊爵士盖的旅馆。这地方，在解放前当然都是由外国老爷们和高等华人占住，其他的人是进不来的。好些年前，英国文人萧伯纳到上海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他约了鲁迅先生来看他。鲁迅到了这里，因为他不是‘西装笔挺’，开电梯的侍役，就不敢让他上去，直到他通了姓名，萧伯纳自己下来接他上去，又送他出来，下面厅堂里的洋人们，才一齐肃然惊异。”这故事我也是初次听到的，艳子和我都笑了起来。我们四顾这大厅里来来往往的黑色，白色，黄色，棕色皮肤的人，都是我们的朋友，大家虽不相识，却都互相点头微笑。这个当年界限森严的“冒险家”的群居中心，现在成了我们和来自世界各国的朋友们的友谊中心了。

上午陪艳子参观了国棉二厂。

我们在听过二厂厂长的激动人心的介绍以后，参观了几个车间，都感到车间里的空气，比外面还凉爽。车间里的纺纱机，有的还是英国的一九一四年的老机器，但是工人们那种精神焕发的工作情景，都给我们证明了工人作了自己的和机器的主人以后，劳动的热情是不可遏抑的。艳子在车间外面的顾正红烈士墓碑旁边，静立半天，还照了好几张相片。这颗年轻的红色的种子，在这一块地上，开出了多少美丽的红花呵！

下午，艳子开始写她的“北京——上海特快”那篇文章。

晚７时，上海朋友们在上海大厦十七层楼上接待我们晚餐。

窗外江边一带灿烂的灯光，引得我们都走到廊上去。艳子倚栏四望，赞叹地说：“这夜景多么璀璨！最好的是这里的灯光，都仿佛显着那么柔和，那么安静，不像香港那样一到夜里，夜色把一切的压迫欺骗淹没了以后，海岸和商船兵舰上的灯火和霓虹灯还放射着各种各色帝国主义者的毒光！至于我们的港口，像横须贺，佐世保……还有美帝国主义者的兵舰或核潜艇在停泊着呢！”

上午参观上海西郊七一人民公社。

艳子对于人民公社化后农作物产量的上升，和中小学校学生人数的不断增加，感到极大的兴趣。在参观有十六位医生和护士的医院，以及托儿所和拖拉机站的时候，她尤为兴奋。她和几个年轻的拖拉机手一同照了几张相片。临别时，和那一位女拖拉机手特别紧紧地握手。

下午，艳子继续写文章。

晚上，我们参观了大世界，这对于我，也是一个新的经验。我说，“我从前也到过上海，但是从来没有逛过大世界。

因为老人们说那不是一个适宜于年轻妇女游玩的地方。”上海的朋友们笑说：“从前的大世界，连年轻的男子也是不大敢去的——现在大不相同了。”艳子听了这些话，兴致更浓了，去了一看，觉得这真是一个新型的劳动人民娱乐的场所，很热闹，却不嘈杂，到处秩序井然。我们在欢乐的人群中，走走站站，木偶戏、京剧等都看了一会，很晚才回来。

今早到了少年宫。这是我到过的地方。艳子看到一座帝国主义分子的私人住宅，从前只供三四个人享受和请客的大客厅，大餐厅，跳舞厅等都成了千百个快乐活泼的新中国儿童活动的场所，使她十分高兴。我们的孩子也真会招待客人，他们拉着客人的手，请她参观魔术表演，请她听唱歌，和其他的种种活动。我们过了一个花团锦簇的上午。艳子对于中国的儿童，印象是极好的，今天又给她添一个美丽的印象。

下午，上海的朋友们邀我们在文艺会堂茶叙。这本来也是一个帝国主义者的俱乐部，地方很雅静，现在里面装饰一新，有会堂，有茶座，有图书室……我们座谈的客厅里，壁上挂着几张关于新中国建设的摄影佳作，十分生动。艳子很喜欢这个地方。她说，“在从前，这恐怕也是中国人进不来的所在，帝国主义者被赶走了以后，文艺工作者又多了一个谈心的场所了。”

晚上，我们到外滩公园散步，她问，“这就是当初‘中国人和狗不准入内’的公园吧？”我点点头，挽着她的手臂，向着江边走去。这时，江边堤畔走着倚着许多乘凉的人，微风送来轻轻的笑语。树影里大道上无声地走着往来的车辆。后面是一簇簇的高楼上灿烂的灯火。我指着和平饭店和中国银行的屋顶让她看，“解放前中国人盖这座中国银行的时候，英帝国主义者硬是不让它高过沙逊大厦。因此，中国银行的最上一层楼屋，比沙逊大厦的尖顶就稍矮一点。”艳子笑了说，“帝国主义者就是这样强压人，今天看来，也是枉费心机，革命的人民的斗争气焰是压不下去的。”

上午参观了鲁迅纪念馆，艳子在鲁迅墓上献了花。

鲁迅的战斗的一生，给艳子以很大的激励。她在纪念馆里巡行的时候，总在默默静静地看，有时还写点笔记。她说鲁迅当年在上海和帝国主义者以及一切反动派斗争的艰苦景况，和现在日本的进步的文艺家所处的景况几乎是一样的。看了鲁迅的斗争事迹，再看看今日的新中国，新上海，使她增加了无限的信心和勇气。

下午，在整理行装的时候，艳子很兴奋地说：“上海不但没有辜负了我的期望，而且比我所想象的更为坚强，更为美好。这种子我要带回日本去，让它在我的工作中开花结果。”

她是一个不大纵谈的人，这次在上海，她说的话很多，高兴的时候，简直是谈笑风生。我笑说，从她身上发出的，日益蓬勃的朝气使她更加可爱了。她也笑说，那是中国和上海给她的感染，她要感谢可爱的中国和可爱的上海。

（本篇最初发表于《文汇报》１９６３年１０月２日。）

《红楼梦》写作技巧一斑

真没想到关于《红楼梦》的文章，是这样地不好写！我把这部文学巨著，又从头翻了一遍，睡前饭后，或是做着其他事情的时候，脑子里总在不断地思索琢磨，也还挑不起一个下笔的头绪。理由也很简单：《红楼梦》这部书，写的是清朝中叶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兴衰的历史，而主要的是衰败没落的一段。故事里所反映的社会现象、经济关系是那样地错综复杂；所描写的人物、生活、乃至于园林、居室、服饰、器物又是那样地深刻、细致，真是包罗万象、洋洋大观。

虽然自己平日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也曾随便举其一端，而兴高采烈地谈个没完，但是当自己要选个题目，来比较深入地抒写的时候，就感到自己真像进入大观园的刘姥姥，神眩心摇，应接不暇。而且，《红楼梦》这部书，在老一辈的知识分子中间，几乎人人熟悉；在评论家、作家笔下，二百年来，尤其是解放后，已经出现了不少很深刻、很精辟的文章，我无论从哪一方面来写，都不会有什么新的意思。不过，作为一个喜爱《红楼梦》的读者，作为从事写作、希望从祖国的古典名著里得到教益的人，若是光从《红楼梦》的写作技巧着眼，光挑《红楼梦》许多技巧中的一种手法，来略谈一下，那么，在百花齐放的许多纪念文章之中，做一朵墙角的蒲公英，也许会衬托得花圃里的异卉名花，更加明艳，更加芬芳吧！

脂砚斋在《红楼梦》第一回里，正文“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之下，批着说：映带，有隐有现，有正有闰，以至草蛇灰线，空谷传声，一击两鸣，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云龙雾雨，两山对峙，烘云托月，背面傅粉，千皴万染诸奇，书中之秘法亦复不少……这就说明《红楼梦》的故事，虽然都是取材于作者耳闻目睹的真实生活，但若没有经过作者一番精心结构，它是不可能成为一部完整的、生动逼真而又波澜起伏的文学作品的。

脂砚斋的批语中还有“无缝机关”、“多才笔墨”、“十年辛苦不寻常”等，也是指作者的写作技巧说的。

其实，就是光谈《红楼梦》的技巧，也是书不胜书，除了全文加批之外，几乎无法细谈。而且种种手法，也不是没有交叉的，现在姑且拈出“两山对峙”一条，来谈谈我的体会。

比如说：在荣宁两府这样的封建大家庭里，统治和被统治的阶层、统治和帮凶的阶层之间，相互的监视防范，如临大敌。彼此之间，一有机缘便给对方加上很苛刻很恶毒的评语，使得读者对于双方的本质和心思行为，都看得一清二楚，举例来说：凤姐和她手下的管家奶奶们，在日常生活的尖锐磨擦中，必然有许多怨谤的。在第十六回里，凤姐对贾琏面有得色地述说她协理秦可卿丧事的一段：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骂槐”的抱怨；“坐山看虎斗”，“借刀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了油瓶儿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本事；况且我又年轻，不压人，怨不得不把我搁在眼里……在第六十五回里，贾琏的小厮兴儿，对贾琏的新宠尤二姐，说的是另一方面的话，他批评凤姐说：里歹毒，口里尖快……皆因他一时看得人都不及他，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两个人喜欢。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人敢拦他，又恨不的把银子钱省下来，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说他会过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他讨好儿。或有好事，他就不等别人去说，他先抓尖儿。或有不好的事，或他自己错了，他就一缩头，推到别人身上去；他还在旁边拨火儿…………我告诉奶奶：一辈子不见他才好呢！“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笑着，脚底下就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他都占全了……他们相互之间引用的那些成语，可以说是形容尽致，也可以看出统治者的帮凶们在规矩礼节的假面具后面，对统治者咬牙切齿，剑拔弩张的状态。因此，忠心于凤姐而又不是没有委屈的平儿，在五十五回中，对管家媳妇们有过这样的话：道还不知道！二奶奶要是略差一点儿的，早叫你们这些奶奶们治倒了……众人都说他利害，你们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们的……再举一个例子：在像《红楼梦》里那样的封建社会里，不但是贾、史、王、薛“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就是个别的奴才，为着自己的利害关系，对于主子的利益，也是极其关心，侧击旁敲，察言观色，说出自己的主人说不出的话，探出自己的主人所探不出的事情，比如莺儿和紫鹃，她们是宝钗和黛玉的贴身侍婢，她们的小姐嫁给什么人，嫁到哪里去，对于她们自己的终身和前途都有极大的关系的。黛玉和宝玉的恋爱，在紫鹃心中是了如观火，因为宝黛二人比较地天真烂漫，“坐卧不避，嘻笑无心”，紫鹃看透了黛玉的心事，“一片真心为姑娘”，替她“愁了好几年”，她左思右想，冒了把宝玉吓“死了大半个”的危险，向他撒了个“妹妹要回苏州去”的漫天大谎。事后她自己向宝玉坦白了她“着急”的原因：你知道，我并不是林家的人，我也和袭人鸳鸯是一伙的，偏把我给了林姑娘使，偏偏他又和我极好，比他苏州带来的还好十倍，一时一刻，我们两个离不开。我如今心里却愁他倘或要去了，我必要跟了他去的。我是合家在这里，我若不去，辜负了我们素日的情长；若去，又弃了本家：所以我疑惑，故说出这谎话来问你……后来当薛姨妈对黛玉说笑话，要建议把她配给宝玉的时候，紫鹃立刻抓住这句话，“忙跑过来笑道：‘姨太太既有这主意，为什么不和老太太说去？’”她也像兴儿在六十五回中对尤二姐所说的，认为“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岂知事与愿违，薛姨妈早就对王夫人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第二十八回），而宝钗本人的“稳重和平”，又深得了贾母等以及下人之心，因此，在第八十四回里，一提到宝玉的亲事，凤姐只说了一句：“一个‘宝玉’，一个‘金锁’，老太太怎么忘了？”贾母就“笑了一笑”，莫逆于心，老太太是早有成算在胸了。

宝钗和宝玉的婚姻，薛姨妈是热心的，就是宝钗自己对宝玉也不是无情的，但因为她一向是深沉稳重，对于一切都貌作“浑然不觉”，只有在机缘许可的时候，才微露深意。在第八回里，她第一次和宝玉独对，在问老太太姨娘安，问别的姐妹好之后，立刻说：“成天家说你的这块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过，我今儿倒要瞧瞧。”她“挪近前来”，把通灵玉托在掌上前后细看，又把上面的镌文念了两遍之后，就意味深长地回头问莺儿做什么在这里发呆？引得：莺儿也嘻嘻的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像和姑娘项　　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

等到宝玉看过金锁，也念了上面的镌文，承认这八个字真和他的是一对儿的时候，莺儿又想进一步地说明金锁和宝玉的关系：底下当然不曾说完，深沉的宝钗必然会用话岔开，但是这半句话已经给宝玉递了一个“备忘录”，宝玉是早已听过“金玉之说”的！

宝玉是不常到宝钗那里去的，莺儿和宝玉见面的机会不多，但是这个伶俐的丫环，没有放过一个机会来向宝玉灌输她的姑娘的种种好处，在第三十五回她替宝玉打络的那一天，当宝玉说：“……明儿宝姐姐出嫁，少不得是你跟了去了”和“明儿也不知那一个有造化的消受你们主儿两个呢”之后，她笑道：　　模样儿还在其次。

还说：“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他”，为宝钗留下了身分，莺儿的着急和关心，以及她表达着急关心的方法，和紫鹃对比起来，是相映成趣的。

现在再谈一谈，曹雪芹是怎样塑造林黛玉和薛宝钗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的。

在作者笔下，钗黛这两位姑娘，常常是被人相提并论，加以评比的。在第五回，薛宝钗一到了荣国府，作者就总括了钗黛的对比：都说黛玉不及。那宝钗却又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深得下人之心；就是小丫头们，亦多和宝钗亲近……以后在全书中，作者用无数事实的描写，来积累起薛宝钗和贾宝玉的“金玉姻缘”终于成功，林黛玉和贾宝玉的相互恋爱终成悲剧的因素。书中关于钗黛二人对比的评论，又来自种种不同的角度，比方说，从二门外的小厮，和她们没有接触过的兴儿看来，是：太太的女儿，姓林；一位是姨太太的女儿，姓薛；这两位姑娘都是美人一般的，又都知书识字的……而从知道她们的性格的丫头们看来，就又有不同。在二十七回里，小红和坠儿在滴翠亭中私语，被宝钗听见，宝钗假作寻找黛玉把“这件事遮过去了”的时候，小红就担心说：要是宝姑娘听见还罢了；那林姑娘嘴里又爱克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怎么样呢？

在第六十七回里，宝钗送了贾环些土仪，“赵姨娘心中甚是喜欢”，想道：今看起来，果然不错！……要是那林丫头，他把我们娘儿们正眼也不瞧，那里还肯送我们东西？

至于最关心宝玉的终身大事，而又不能了解宝黛相爱的精神基础的袭人，在三十二回中，因为宝玉顶撞了劝他留心仕途经济的湘云的时候，她连忙解说：管人脸上过不去，“咳”了一声，拿起脚来就走了……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的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提起这些话来，宝姑娘叫人敬重……真真是有涵养，心地宽大的。谁知这一位反倒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他赌气不理，他后来不知赔多少不是呢。

在第五十五回里，凤姐和平儿谈到什么人可以帮忙管家的时候，她说：……再者林丫头和宝姑娘他两个人倒好，偏又都是亲戚，又不好管咱们家务事。况且一个是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已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也难十分去问他……这许多人所作的钗黛对比，最后以贾母的对比作一个总结，铸定了宝黛恋爱的悲剧。在第九十回里，谈到宝玉亲事的时候，贾母说：丫头配他，也是为这点子；况且林丫头这样虚弱，恐不是有寿的。只有宝丫头最妥。

对比之下：即使宝黛二人情投意合，之死靡它；即使贾母开始对黛玉“万般怜爱”；即使一般“下人”认为“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即使凤姐、薛姨妈、宝钗等，都不断地和林黛玉开过她和宝玉结婚的玩笑，这一段“心事”“奇缘”，终成了“虚话”！封建家庭的家长是善于冷酷地选拔能以胜任保护自己家庭利益的儿媳的！

现在我们来看曹雪芹是怎样地描写林黛玉的“乖僻”的：林黛玉的言谈，举止，待人接物上，所表现出来的那一种“孤高自许”的例子，是引不胜引的，就不必再去烦絮了。这里只从头检查一下：林黛玉在贾府住了这么几年，她主动地看望过什么人？和谁作过比较长的谈话？我们就不难看出，这个高傲而痴情的林黛玉，一心一念只贯注在她的恋爱对象——宝玉身上，对于其他的一切人，一切事，她都不闻不问。

全书之中，只是描写他们两个人总在一起，林黛玉也总是和宝玉作些无尽无休的“求全责备”的口角和谈话。在她进了荣国府之后，先奉命拜见了两个舅舅；当她住在贾母那边的时候，除了和大家——包括宝玉——一起，在贾母处吃饭，或到王夫人那里走走之外，她只到宝钗那里拜访了一次，那一次还是和宝玉先到了宝钗处有关的。我们看这一天早起，黛玉已经和宝玉跟着贾母到东府看了半天的戏，外面又已经下了雪了，她还是不顾劳乏，紧跟在宝玉后面，来看了宝钗，又用“我来的不巧了”来自己掩饰（第八回）。吃过了饭，她到底还是问“你走不走？”才同宝玉一起告辞。后来，她和宝玉商议定了一个住潇湘馆，一个住怡红院，正如宝玉所说的：“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他们两个之间，更是来往频繁。

宝玉出了一天门，黛玉便闷闷的。她还往往下意识地“信步往怡红院来”。在宝玉挨打之后，她头一天是在“太阳才落，地上还是怪热的”时候，“两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般”，偷偷地跑来看望宝玉。第二天一早，又“独立在花阴之下，……远远地却向怡红院望着”，直到紫鹃来劝：“咳嗽才好了些，又不吃药了？……大清早起，在这潮地上站了半日，也该回去歇歇了”，她才觉得腿都站酸了，呆了半天，扶着紫鹃回去（第三十五回）。至于其他姐妹住的地方，只是为了吟诗结社的缘故，林黛玉才有时去走一走。宝钗那样地加意和她亲近，常常来看她，几年之中她也只到过三次蘅芜院：一次是因黛玉在行令时说了两句《西厢记》和《牡丹亭》上的话，宝钗叫她“跟我来，有一句话问你”（第四十二回）。第二次是薛姨妈“爱语慰痴颦”之后，黛玉认了薛姨妈做娘，在贾母出远门的时候，薛姨妈受托住进了潇湘馆，有一天早起黛玉同薛姨妈到蘅芜院去吃早饭（第五十九回）。第三次是薛宝钗搬出大观园，黛玉去送她（第七十八回）。二三两次，都只在黛玉自己和丫头口中提了一句，没有故事内容。她不但常常是被邀才出去访人——如在第七十三回里去安慰迎春——有时即使被邀也还拒绝不去，例如在第三十六回里，宝钗邀她同往藕香榭去看惜春，她推辞说：“还要洗澡”（但是紧接着路上遇见湘云，邀她去怡红院给袭人道喜，她又去了）。在第六十四回里，探春邀她一同去看凤姐的病，她也不去等等。至于黛玉和人们的谈话，除了宝玉以外，真是寥寥可数。贾母是最亲的长辈，掌握着她“终身”的大权，对她又是“万般怜爱”，但是没有看到林黛玉时常去承欢陪坐，去和老太太谈心，其他的人更不在她心里眼里了。她虽然和宝钗作过较长的谈话，但是那都是宝钗来看她病、来安慰她的结果（第四十五回）。她对香菱和湘云，是比较例外的；在第四十八回里，香菱来找她学诗，她很高兴地对香菱谈着自己对古代诗人的评价，和做诗的艺术。还有在第七十六回里，在她中秋夜“对景感怀，自去倚栏垂泪”之余，史湘云邀她到凸碧堂赏月联句，两个人边做诗边谈话，几乎消磨了一个整夜。在女伴之中，香菱和湘云都是父母俱丧、身世孤零的人，林黛玉对她们是不能没有同情和同病相怜之感的。

若是把林黛玉的行止和交游孤立来看，还不大显出她的“乖僻”，但是一和宝钗的对衬起来，就显得宝钗像一颗满盘旋转的如意珠一般！她处处殷勤，面面周到。在四十五回里，明明提到：“日间至贾母王夫人处两次省候，不免又承色陪坐，闲时园中姐妹处也要不时闲话一回”。她遇事逢人，到处伸出援助之手，发现问题就疏财仗义替人解决问题，她给黛玉送燕窝；替袭人做宝玉的针线来出脱湘云；向家里要螃蟹替湘云做诗社东道；把自己的衣服给金钏儿装裹；托自己铺子伙计去参行要人参，给凤姐配药……这一切等等，都表现了薛宝钗巧妙而自然地利用了她自己“豁达”的“行为”，“端方”的“品格”，“美丽”的“容貌”，以及她家的“珍珠如土金如铁”的财富，赢得了上自贾母，下至赵姨娘的喜欢，甚至赢得了林黛玉的敬服，从而推心置腹。脂砚斋批第二十二回贾母替宝钗过生日一段，说：却云特意与宝钗，实非人想得着之文也。此书通部皆用此法瞒过多少见者，余故云不写而写是也。

《红楼梦》全书中，着意描写的过生日的文字，只有四次：宝钗的，凤姐的，宝玉的和贾母自己的。宝玉生日时，贾母不在家。宝钗和凤姐的生日，都是贾母替她们过的。从脂砚斋的批语来看，书中“不写而写”的文字，还多得很！宝钗在第三十五回里说过：　　再巧不过老太太。

若从“不写而写”的文字中去寻求，则在这句奉承老太太的话以前，几年之中，宝钗就已经说过其他许多奉承的话，也做过不少奉承老太太的功夫；同时，也更可以看出，天真而乖僻的林黛玉，不但从来没有做过这个功夫，而且也没有对老太太说过什么奉承话的！

以上是我现在所想到的《红楼梦》写作技巧的一斑，到底这种对比，应该算是“两山对峙”，或是其他秘法，我愿意得到同志们的指点教正。

（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文学》１９６３年１１月号。）

《巡逻》

〔阿尔巴尼亚〕拉齐·帕拉希米著地拉那战役刚刚胜利结束。那些德军和法西斯分子，能逃的全逃了，其余的不是被打死就是被俘了。地拉那遍地都是废墟、防寨、战壕，街道上堆满了破卡车和汽车，在长期的忧虑恐惧之后，它又自由地呼吸了。城市虽然遭到破坏，变成一片瓦砾，在它的居民、尤其是在游击队员的眼里，地拉那既美丽又可爱。游击队员们是带着自豪和从未见过大城市的农民的惊奇来看地拉那的。

第八大队的游击队员德米尔·拉波和列克亥卜·布兹马希在卡瓦雅大街上漫步巡逻的时候，也都有这种感觉。他们是从马拉加斯特拉来的农民，四年来一直并肩抵抗意大利人和德国人的。

索古当权的时候，德米尔有一次曾想到地拉那来解决和卡克拉尼·贝斯之间的一些问题，但是他在费里的朋友们说服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这样做不会有结果，还会把钱财白白地糟蹋在路途上。他听从了朋友们的忠告，因此也失去了到地拉那观光的机会，后来就没有什么机缘了，于是他也不再想去参观首都了。

列克亥卜很少进城，连附近的费里和发罗拉也不大去，他从来也不劳神去打听世界上是否有地拉那这个城市。只是在战争年代里，特别是在集会上他才听说有这么一个城市，而且使他惊讶地是，据说它还是阿尔巴尼亚的首都呢。关于地拉那，他听到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有人说它是叛徒的巢穴，有人又称它为民族解放运动的摇篮。开始的时候，列克亥卜搞不清这些评语后面的意义，然而这却引起了他要来看看地拉那的愿望，虽然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来，如何来法。

因此当大队接到向地拉那挺进的命令的时候，列克亥卜和所有的游击队伙伴一样，乐得直拍巴掌。

这两个农民昂着头，每人掮着一根枪，戴着一顶钉着红星的德国帽，在林荫大道上漫步走着。他们边走边谈，当他们走到天主教大教堂的时候，就向左转沿着胡同前进。

“我万想不到我们会有打到地拉那来的一天，”德米尔说，“当然，除此以外，我们也没有别的法子来，不是吗？既然我们为解放它而流过血，它就永远是我们的了。你说是不是？”

“对啦！”另一个回答说，“留神点，我们好像是迷路了。

脚底下小心，这儿可不是费里……嗬，这铁丝是做什么的？”

“这是德国人的倒刺铁丝网！你没看见那边的掩蔽壕吗？”

“看见了，看见了！我们好像是走过了界线了……我们还是往回走吧！”

“别傻啦，老弟！整个地拉那都是我们的。再说，反动派不敢明目张胆地出来，他们会找个洞洞藏起来的，没错儿！”

“我说我们还是回去吧。我们可能踩上个地雷，像那些狗杂种似地把脑袋丢了！”

“别害怕！一切的危险我们都平安渡过了，今天晚上也不大会死在这里的。”

因为意见不一致，他们只好继续默默地走着，小心翼翼地迈过倒刺铁丝网，从沙瓦尔羊齿草丛中间，跨过掩蔽壕。他们顺着路往前走，左右了望，不是想发现什么反动分子，而是想熟悉地拉那的每一个角落，将来回家去好跟乡亲们讲点什么。

“看来地拉那也有不少的茅屋和小房子。我原来以为这里尽是高楼和大厦……”

装作很懂政治的德米尔斥责他的伙伴说：“怎么尽说些乡下佬的话！你没听说资产阶级不许人民建造大厦吗？！他们就像穆泽克雅的封建酋长，不许人民在房上安烟囱一样。他们说，‘这是我们的特权’。”

“还有，”列克亥卜要显出他对于在会议上所听到的话，理解得正确，他又补充说，“还有，就是人民大众想建造这样的大厦，他们也没有那些钱呵。你必得是个百万富翁才能建造大厦呢。”

“可不是吗！”德米尔肯定地说，“人们不但被禁止，就是人们想，也没有钱去盖大厦。”

接着是一阵沉默，德米尔打破寂静，说：“天晚了，趁没大黑我们往回走吧。”

“我们再往前走走吧，到白色大厦那边，去看看是什么样子！”

“等我们走到那儿，天就大黑了，老兄！”

“天黑了又怎样！你是怕豆子凉了，还是怕我们的女人等急了？”

“女人？提她们作什么，伙计！我们离家四年了。她们的死活我们都不知道。实话说吧，我想我的女人，也许就是因为想念她，我仿佛变得比从前好多了。

“在家的时候我对她很凶。我总冲着她大嚷大叫，有时候还打她。可是等我一上了山，我就常想念她。我常说，‘谁知道她受了多少苦，上帝保佑她！’年轻的伙伴总开我的玩笑，他们那里想象得到让老婆和三个孩子听凭边境军和德国人随便摆布是什么滋味。他们以为我的心变软了……我那可怜的女人，这四年里她该受了多少苦呵。我们自己虽然在雨里雪里打仗，饿时比饱时多，可是我们至少是自由太平的……”

“是呵，老兄，是呵！我也是这样想。我良心上过不去！

有一次因为她没有得到我的允许就到她哥哥家去，我差点没把她休了。那天我闹得可凶啦！她站在那儿听着我大发雷霆，我冲着她骂尽了所有的下流话。我不让她歇着。可是现在我发誓我一回到家就认错，而且保证决不重犯错误。我劝你也这样做！”

“是呵，是呵，一定这么办！现在我比从前懂事多了，但是我怕我的行为受到旧资本主义残余的影响，人一受了这种影响，一定会恢复老样子。”

“那是不可能的，”德米尔很有把握地说，“这场战争好像把我们的罪恶都洗净了似的。最好根本别让自己去想那些罪恶，把它们丢在脑后，假装你从来没犯过罪，你忘掉了它们，它们也一定会忘掉你。要不然就坦白出来，承认你还相信罪恶！”

“相信罪恶？”列克亥卜好像是谈着别人的事情似地，心不在焉地问着，“呵，不，不，我现在彻底认识了。你记得营政委对我们讲的那些话吗？说实在的，一开头我一点都不懂，渐渐地我随上大流，立刻就懂得了。”

“我不过是警告你一下，没有别的。但愿我没有因为给你警告就犯了罪，没有吧？……对了，你知道我昨天遇到了什么事情了吗？嗨，我在第四大队碰见两个同村的乡亲。我们拥抱接吻，比亲弟兄还亲热。我不知道他们感觉怎么样，在我自己，就像碰见了上帝本人。我好像不是在地拉那而是在我自己的村里似的。这次会见使我想起了一切：我的老婆，我的孩子，我山边的那一长条田地……我们在宽广的林荫大道上散步，要是有一文钱的话，我们一定会站住喝杯酒了，但是我们全都一文不名，因此就一个劲地散步。我们想起童年的日子，玩的那些鬼把戏，后来谈锋就转到比较严肃的问题上去了，我们谈到战争经历。我们有那么多话说，大家几乎是同时开口。你可以想象离开四年之久重新见面是怎么个感觉！

“我们走到大旅馆附近那座桥的时候，一个人说他听见有人哼哼。我们仔细地听。好像是有一阵阵隐约的呻吟从下面传来。我们四处看去，最后发现了声音的来处。

“一个受了伤的德国军官在桥下一堆垃圾上辗转反侧，我们大声喊：‘谁在那儿哪？’“他显然是在忍受着临终的痛苦，他竭力想坐起来，但是一看到我们，就尖叫一声‘游击队员！’无力地倒了下去。

“他手里握着一把手枪，但是没有用，他倒下去死了。

“我们交换了一下眼光，我就走下去仔细地看看他。

“我把手枪从他紧握着的手中抽了出来，说：‘侵略者又少了一件武器了。’在这死去军官的身旁，我看见有十一二张小相片并排放着。有一张是他和一个女人照的，另一张还是那个女人带着一个男孩，一个小女孩。

“我把相片收拾在一起，拿了手枪就急忙走开。我受不了垃圾和死尸的臭味。

“我跟上同伴，我们三个人向大旅馆走去，坐在大门口台阶上一张一张地细看那些相片。我们一致认为那个女人准是这军官的老婆，那男孩和小女孩是他们的孩子。老实说，我同情得几乎落泪了。我的心思飞到自己的老婆孩子身边去了。

要是有人告诉他们说我死了，他们该怎么样呢？这张相片上的可怜女人听到丈夫在地拉那死了，最后一口气是在地拉那一堆垃圾上咽的，又该觉得怎样呢？我把这些对同伴们说了，但是他们打断了我的话：“‘他有什么理由跑来侵略我们的国家？我们又没到德国去杀害他，我们去了吗？是他先上我们这儿来的！’“‘是呵，这话倒有几分道理！但是我可怜那两个孩子。’我把那张相片递给他们。

“‘他们值得可怜！但是我怀疑如果是他发现你死了，他难道会像你这样可怜你的孩子！’“这就是昨天我遇见的事，列克亥卜……我对自己说：‘如果这个鬼子一开始就想到这点，他不会老远地跑到这里来送死，他倒会像他同伴的儿子们现在所做的那样，去反对希特勒。如果他为此而死，倒也死得英雄，人们世世代代会怀念他。而现在恐怕他们连他的下落都不知道。’“就是呵，人若是不阻止祸害，就非落到它手里不可。”

列克亥卜一直听着他的同伴讲，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深思地说：“你的同志们是对的。谁知道那个狗养的在我们农村里怎样地抢掠杀戮？他并没有可怜我们的孩子，我们为什么要可怜他呢？而且他只在临死之前才想到他的孩子，要不然他不会一直跑到这里来抢来杀。他在垃圾堆上断气，那只能怪他自己，不能怪别人。他活着的时候为什么不投降？要不就是他把我们也当作和他自己一样的不饶人的禽兽了？”

两个伙伴越谈越深，不知不觉已经越过他们巡逻的界线，这时他们听见附近一所房子里传出了一声女人的尖叫。

“我坚决不走！你想我们为什么打仗？你说！你以为我们打仗是为了住狗窝吗？”

又听到一个男人粗声大气地威胁说：“收拾起你的家具什物给我滚，要不然我就把你打烂！”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下楼来，夹杂着孩子们的大哭大叫。

“这是怎么回事！”德米尔摸不着头脑。

“见鬼，谁知道出了什么事！”

这时候一座房子的大门呀的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蓬松，眼神带着恐惧的中年妇女，好像被人摔到街上似的，看到了巡逻兵她大声喊：“救命！救命呵！同志们，救救我吧，那个坏蛋把我从楼上推下来，差点没把我脖子摔断了。不信就看这儿吧！”她用手背擦去咬青了的嘴唇上的一块血迹。

“别这么大声嚷，大嫂！我们又不聋。把我们带进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请进吧！请进吧！”她把他们带进半开着的大门，“游击队员到我家来总是受欢迎的！”

这女人领着路，德米尔和列克亥卜跟着她上楼走进一个陈设华丽的房间。所有的家具都是核桃木的，在明亮的电灯下，好像包着层蜡光纸似的，闪闪发光。一碗稀粥放在大沙发上。那女人先让他们坐下，然后拉她的两个孩子坐在沙发上，两个小家伙开始吃起粥来。

“要像在你们自己家里一样，别客气，孩子们，让我对你们诉说今天我和那个恶鬼打的交道！”

“他是谁呀？叫他进来！”

“他本来在这里，但是一听见你们来了，就把自己锁在那间屋里啦！”

“叫他进来！”德米尔带着权威的口吻命令着。

一个矮小的男人从半开着的门后伸进头来：“晚上好，先生们！你们找我吗？”

“进来，先喊句‘打倒法西斯主义’，然后我们再处理你的案子。”

那个女人插嘴嘲笑说：

“哼，他怎么能说这个，他和法西斯分子是分不开的！”

“别说啦，大嫂。在沙发上坐下，两个人都坐下，让我们冷静地调查这件事！”

那个女人先坐下了，那个男人在她旁边佝缩着，给人一种卑屈的印象。他把上衣边缘掖进去，两手交叉着放在前面，像舞台上的女主角一般。他的举止十分可笑，但这表示出他对官长的敬意。

“对，就这么着！现在你站起来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大嫂！”德米尔模仿着政委在游击队会议上，谈到批评和自我批评时候的那种神气，命令着。

“好吧，先得说我和你是一路的，孩子们。我的儿子是个战争受害者。他在二月四号晚上被杀害了。我的房子是在英国空军袭击地拉那的时候被炸坏的。我的丈夫在六个星期前上了山，加入了游击队。我和两个孩子流落街头。这位先生搬到林泽避难去了，他在林泽还有一所房子。我看到一所空房就进来了，要不是为了正义和平等，我们为什么打仗？我这话不对吗？我没有什么贪图，总共只要两个房间。再说，当你们在山上打仗的时候，这位先生正在这里和意大利和德国的侵略军打弹子呢。现在他还有脸把我从这房子里撵出去。你们说有这个道理吗？”

列克亥卜静听着，德米尔拿出一个游击队员的笔记本，用难以辨认的笔迹歪歪斜斜地记了几条。

等那个女人说完了，他转向那个男人说：“这位妇女说的都是真情吗？”

“不能说不是真情，但是……”

“说话的时候要起立，这不是咖啡馆！”

房东赶紧站了起来：

“对不起，先生们……”

“我们不是官儿。往下说吧。你有文件证明房子是你的吗？”

“当然有！在这儿哪！”他把证件递给他们。

“这证件上盖的是什么印？”

“市政府的印。”

“拿回去！这是法西斯分子的印。现在不值钱啦。你得从人民委员会拿张盖着我们的印的证明。你见过我们的证件是什么样子吗？”

“没有见过！”

“好吧，去领一张仔细看看……你有多少房间？”

“这所房子吗？五间！”

“你家里有几口人？”

“有我和我的妻子，但是我还有一大堆亲戚。”

“好，坐下吧！”德米尔站了起来，双手交叉在背后，开始宣读他的判词：“首先，你的亲戚自己有住处。第二，男人和老婆睡在一间屋里。第三，这位妇女是个战争受害者。第四，他们现在是三个人，等她丈夫回来就是四个。因此你自己留两间屋子，她和孩子们占三间……如果你有意见，就到地方人民委员会去吧，别再跟这位妇女麻烦了，你明白吗？”

他转身向列克亥卜说：“我们走吧，天太晚了！”

“晚安！”

“晚安，孩子们，为什么不等着喝杯咖啡呢？”

“没工夫啦，我们在值班呢！”他们走了。那个女人把他们送到门口，再次说了晚安。

天渐渐黑了，暮色中巡逻兵最好还是不循着来时的路回去。他们漫步走过壕沟和树篱，走到宽阔的林荫大道上。

“这条大道一定通向市政府。”

“对，就是通到那儿，”德米尔说。

他们加快了步伐，到了营房立刻向中队长报告，汇报了他们遇到的事情和采取的行动。他们这样做不是为了要受表扬，而是说明他们迟迟不归以及越过巡逻界线的原因。

后记拉齐·帕拉希米（ＲａｚｉＢｒａｈｉｍｉ）是阿尔巴尼亚当代作家和评论家，阿尔巴尼亚劳动党党员。他生于一九三一年，一九五一年开始文学活动。著有《短篇小说选》、《四个姑娘》和《文学论集》。现任阿尔巴尼亚《光明报》编委，还在地拉那大学兼任阿尔巴尼亚文学和美学等课程。曾来我国访问过。

《巡逻》是根据作者的英文打字稿译出的。

（译文刊于《世界文学》１９６３年１１月号。）

别离——重逢的开始

——访日归来

日本有句古语说：“相逢是别离的开始”，这是当一对朋友，相逢恨晚，刚刚谈得情投意洽，就到了别离时候，于是恋恋不舍地这样说着。这凄惋的言词之中，充满了“见了还休，怎如不见”的意味。

现在，我们把这句话翻转了过来，说“别离是重逢的开始”。这并不是强自慰安，几年来，我们中日朋友之间，总是别了重逢，再别又重逢，每一次的离别，都加深了我们的相互关怀，每一次的重逢，又加深了我们的互相了解。每一次珍重的临歧握手，我们都互相叮嘱，互相勉励，等待着下一次欢乐的重逢。

话虽如此，当十二月三日那一天，我们的飞机升上三万一千尺的高空，白茫茫的云海，托着晴朗的青天，我猛然想到，我们的那些满怀着惜别情绪的日本朋友，在阴沉的雨声中，打着伞，踏着湿漉漉的道路，走出羽田机场的时候，我的心不由得紧缩起来了。

中日人民之间的友谊，是不寻常的。几千年来密切的文化交流，使得我们的文学、语言、风俗、习惯中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我们到了日本，并没有感到陌生。我们看了名片，就能记住日本朋友的名字；我们看到车站的名字，或是名胜古迹、寺庙庭园的匾额，都不需要翻译。我们拜访日本友人，脱履进门，席地而坐，举头看见“床之间”悬挂的画轴、或是鲁迅的诗句，都会油然地生起一种亲切之感。

这时主人请我们题字，我们也可以提起笔来就写，主人也会欣然念诵，相视而笑……然而，中日人民之间的友情，还有一个主要之点，那就是，在这个波涛冲击的时代之中，我们都在反抗着美帝国主义者和一切反动派的压迫。在“反对帝国主义，保卫世界和平”这个同一的目标，同一的愿望之下，我们的敌忾同仇的战斗友谊，就这样金坚玉洁地结合起来了。

就拿中日两国的作家来说，我们往往是在各种国际会议上，初次相逢。虽然以前只是彼此知名，从未有过晤面谈心的机会，但是在会议进行中间，我们往往会发现在“反对帝国主义，保卫世界和平”的种种问题上，我们的意见不谋而合！我们不能不感到在这些尖锐复杂的斗争中，我们的互相支持、互相声援的战斗友谊，是多么使人激动，是多么值得珍惜！

我们这次在日本的访问，不但碰见了我们在国外各地方相遇，或是到过中国的老朋友，我们还拜访了不少新的朋友。

我们在一起游山玩水，观舞听歌，或是在各人的客室庭院里抵掌谈心的时候，我们都会自然而然地从过去谈到将来，首先是促进中日两国之间正式邦交的恢复，两国人民之间的正常来往。为着这一切，我们必须拿起笔来，横扫重重的人为障碍。我们的文字是有力量的，作家的责任是重大的。我们决不放下这支锐利的“反对帝国主义，保卫世界和平”的武装，只有做到这些，我们的文化交流，才能畅通无阻，我们宝贵的友谊，才能世世代代地继续下去。

我的窗外的幽丽景物，既不是日光，也不是箱根，鲜艳夺目的紫荆花，和翠绿逼人的相思树……这一切都证明我已回到了祖国的南方；但我的心仿佛还留在日本，仿佛我的日本朋友就同我隔邻而居。这时一幅一幅不同的，引人回忆的画面，又向我重叠地展开了来……我们的友情在一次一次地加深，我们的下一次相逢，不论是在中国、在日本、或是地球上的任何角落，必将有更热情更欢乐的情景。为着我们崇高的理想，为着子孙万代的幸福，为着全人类的和平生活，让我们不断努力，继续奋斗，来迎接我们胜利的重逢吧！

一九六三年十二月十二日，从化温泉。

（本篇最初发表于《羊城晚报》１９６３年１２月２０日。）

全世界人民和北京

“我和北京”这题目，在我的脑海中不知翻腾多少遍，不是没有文章写，而是不知从何写起。一个在北京住过大半辈子的人，对于今天这个在全世界人民心目中，腾光溢彩的北京，还能没有话说吗？

我坐在窗前，拈起笔，压下沸腾的情绪，静静地想：正因为我在北京度过了大半辈子，我和它有万缕千丝的牵连，我对她有异样复杂的情感，特别是在解放十四年后的今天，无论我从哪方面下笔，都描写不出她的翻天覆地变化的全面！捧起一朵浪花，怎能形容出大海的深广与伟大？

记得在四十年前，青年的我，远远地在地球的那一面，回忆着我热爱的北京，我是这样辛酸地写的：“北京只是尘土飞扬的街道，泥泞的小胡同，灰色的城墙，流汗的人力车夫的奔走，我的北京，我的故乡，是一无所有！”

从那时直到十四年前的北京，真是一无所有吗？她在三座大山的重压之下，有的是贫穷，有的是痛苦，有的是愤怒，有的是耻辱……她在灰尘和血泊之中，挣扎呼号。

终于在十四年前，来了千万双钢铁般的手臂，把她扶了起来，一个洪钟般响亮的声音，在她的天安门上，向全世界宣告：“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使得全世界的各个角落，千千万万白色，黑色，黄色，棕色的脸，一齐回转过来，以震惊热烈的神情，向着北京仰望。

从那时起，我的热爱的北京，像一朵朝阳下亭亭出水的芙蓉，皎洁，挺拔，庄严，美丽，在万头钻动，万目共瞻之下，愈升愈高……在拂面的浩荡东风之中，中国人民高举的革命大旗的旗影下，我们听到了多少白色，黑色，黄色，棕色皮肤的朋友们，对我们所说出的，兴奋激动，热情洋溢的话语：北京的繁荣欢乐，给他们以深切的鼓舞；北京的飞跃前进，给他们以奋斗的力量；北京的同情和支援，在他们艰苦曲折的、争取平等、自由、民主、独立的道路上，映照出无限的光明。

他们说：你们知道不？在今天，世界上有多少双热切的耳朵在倾听着从北京发出的声音？有多少双兴奋的眼睛在仰望着从北京举起的旗帜？我们大家都深深地知道，在北京，有一颗和真理一样朴素的伟大的心，和全中国人民，和全世界被压迫民族、被压迫人民的心，融在一起，在同一个节奏下跳动！

我的一无所有的北京，我的疮痍满目的北京，在短短的十四年之中，竟然变成一个全世界人民所热爱所仰望的、光辉灿烂的北京，这岂是浅薄渺小的我，所梦想得到的？

呵，我的崭新伟大的北京！我含着晶莹的顶礼的热泪，向你捧上一朵感激奋发的微小的心，这颗心，将永远在你的伟大的心的领导之下，和全世界人民的心，一起坚强地跳动，直到我们的斗争彻底胜利的明天！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１９６３年１２月２７日。）８２３冰心全集

谈点读书与写作的甘苦

今天，校长同志要我来跟大家讲几句话，我真是诚惶诚恐，因为同志们是在职干部，水平高，生活经验丰富，我感到我是没有资格到这里来讲话的。但是我又想，这不过是这一学期的第一讲，有如戏的开场，好戏还在后头。记得我小时候看戏，头一出戏总是跳加官，唱戏的人穿着红袍子戴着面具出来，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手里拿着一块红缎子，或者是一张纸，上面写着“指日高升”四个大字，亮给大家看。我今天也只是来祝贺大家精神愉快，学业进步，指日高升。我能起的作用也就在此。

我曾经对校长同志诉过苦，说我这个人是个不学无术的人，没有什么“学”可“讲”。“不学”，就是没有学问，如果大家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那是得不到的；“无术”，就是没有什么技术，如果大家希望听我讲完以后，就能知道怎样写作，而且写得很好，那也是会失望的。那么，我凭什么来的呢？就是凭我有差不多四十多年的写作经验，写得是好，是不好，读者的眼睛是雪亮的，既不容许你过分谦虚，也不容许你夸大。今天，我只能把我写作时的甘苦，以及失败的地方告诉大家，希望大家不要照我那样失败下去。假如我还有点成就的话，我也要告诉大家，这成就是怎样得来的。但是就是这样地讲，我也不知道从哪里讲起，所以我请校长同志搜集了一些同学们提出的问题，现在我就照着这些问题来回答，这就好像一个毕业生的答辩似的，答辩得不好，就请大家批评。

第一个问题：几年来，您参加过一些国际活动，在同国际友人接触中，你感受最深的，最突出的事例有哪一些，您怎样写下那些感受？

关于这个问题可讲的话，是几天也讲不完的，现在我只能挑选我最受感动的来讲了。至于问我是怎样把它写成文章的，这就很难说，因为有的东西不能写，也没法子写，原因是或者太感动了，找不出适当的词句来表达；或者是在目前的情况下还不能写；有的甚至于是长时期都不能写。这不是我回避，的确是有这种情形。

我所参加的国际活动，都是人民外交活动。人民外交是服从于我国对外政策总路线的。这个政策，使我们能够紧紧地和各国人民、各国代表们团结在一起。我们感到中国代表们到处都能够得到各国人民的欢迎。中国代表的发言，总是能够得到各国人民的支持。我们在和各国人民、各国代表的接触中，有好多事例可以谈，但是有的真不容易谈。现在我只能举几个我最受感动的事例来谈一下。

一九五三年，我参加中印友协的代表团，到印度去访问。

我们所接触的多半是上层人士，和人民只是在群众大会上见面，没有多谈话，但是即使是短短的接触也使我们很受感动。

有一次，印度主人请我们到一个集会上听音乐。印度的音乐和我们的不一样，分时令和时间，有些乐章是应该在早晨听的；有些是中午听的；有些是黄昏听的；有些是夜半听的。这一天，我们已经开过大小七次会了，当他们请听夜半音乐的时候，我们本想婉言辞谢，但是，他们说音乐会的演奏很好，一定要听，所以我们就去了。我们都不懂印度音乐。唯恐因太困而睡着了，结果因为音乐很好听，我们没有睡。但是听完以后，已经是大半夜了，我们在回来的车上就睡着了，睡梦中忽然感到汽车停了，睁眼一看，司机也不在了，深夜荒郊，我们觉得很害怕，但也只好等着。过了一会，看见司机从老远老远的地方，慢慢地走来，而且还扶着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都穿的白衣服，老头腋下还架着一根拐，司机就通过翻译跟我们讲：这两位是我的父母，我的父亲是个残废人，不能去参加群众大会，因此想在你们从这里经过的时候，跟你们见见面，我的父母和我约定老早就从村子里出来，在这树林里等着你们。这时我们完全醒了，都下了车，老人们手里拿着自己用野花编织的花环套在我们的脖子上。

那位老太太走上来一把就把我抱住，抱得很紧，我感到她心里头有多少话想说而说不出啊！这时我心里真是感动，为印度人民对我们的热爱所感动。这一段我把它写出来了，写在《印度之行》里头。

还有一次，也是晚上，我们坐火车到一个城市去，沿途每到一站，都有人来欢迎，因此我们不敢都睡觉，只能轮流地睡。这一段是该我睡的时候，过不一会，他们把我摇醒了，起来一看，车窗外真像摆着一幅壮丽的图画。这是一个乡村小站，谁都没想到会有人来欢迎，更没想到群众中还有妇女。

我看见十几根火把高举着，在火把光中有一面大红旗，拿着红旗的是一位农村妇女——大家都晓得，热带的人喜欢穿深颜色的衣服，大红大绿的——这位妇女身上披的就是一块大红的纱巾，她手里又拿着一面大红旗，在十几根火把的衬托下，真是夺目之极。这天晚上，当我们代表团里其他的人看到这个动人的场面的时候，就非把我摇醒不可，我一下车去，这位妇女也是走上前来把我一把抱住，从她的身上，我可以闻到一股“土气息泥滋味”，我们还是没有讲出一句话。这个场面是我永远也忘不了的，我也把它写出过，但是没有写好。

一九五五年我们去日本参加第一次禁止原子弹、氢弹大会，大会是在东京开的，会后去了长崎和广岛，广岛是第一颗原子弹投下的地方，美国在那里投原子弹的原因是抢夺胜利的果实。一九四五年，日本侵略军快要被中国人民的军队打垮了，苏联又出兵东北，击败了日本关东军，眼看日本政府就要投降了。美国投了两颗原子弹。第一颗投在广岛，第二颗投在长崎。广岛是日本陆军的集中地，有八万人。长崎是日本的海军根据地。一九四五年的八月六日早晨八点十五分的时候，美国在广岛投下了第一颗原子弹。据说那天死了二十万人，还有许多许多受害未死的人。美国人宣传原子弹的威力非常大，说是原子弹投下的地方，七十年内不会生长草木。我是一九四六年冬天到的日本，一九四七年的春天，听说这地方就长草了，而且长得很茂盛，足见美国的宣传是吓唬人的。我们到广岛的时候，曾去医院慰问原子弹受害者。有一位妇女，在原子弹投下的那天早晨，她正背着孩子在做饭，当时她的孩子死了，她没有死，因此在她身上，除了背上孩子遮盖的地方以外，浑身都是伤疤。她对我们说：我就是这样一辈子把我孩子的阴影背在身上！我本来是可以自杀的，但是我除了这个最小的孩子以外，还有三个孩子，我必须为我的这几个孩子活下去，现在我坚持不但为了我的孩子活下去，还要为着日本所有的孩子，将来能够得到和平幸福的生活活下去！这件事也使我十分激动。那天下午，我们开了一个会，请一些原子弹受害者来谈话，来的人中，有很多是年轻的姑娘，有的是走不动坐着推车来的，她们已经残废了。诉苦时讲的话，都是我们在别的诉苦会上所听不到的极其悲愤的话。

散会的时候，有一个母亲对我说：我这个女儿，原子弹投下的时候她才十岁，这孩子长得非常好看，爱清洁，喜欢收拾，她自受原子弹的伤害以后，就残废了，脸上和肩背上的肉都扭曲起来，手脚都不能动。十年以来，她不肯出屋子，连窗帘都不让人拉开，她不愿意让人看见她的丑陋形象，她觉得自己没有快乐，没有希望了，她不愿意活着。要不是为我的话，她早就自尽了。这次你们来，给她一个很大的希望和刺激，她说，她要把她的形象给大家看看，让全世界的人民为之惊心，为之痛恨，坚决地一致起来反对帝国主义，防止核战争。这些故事都是使我们很受感动的。

一九五八年，我参加一个文化代表团到欧洲访问的时候，曾到英国各大学去演讲，和一些高级知识分子来往，谈话的时候，感到他们对中国是在向往，或者是不知不觉地在向往。

在英国艾丁堡大学校长举行的午餐招待会上，有一位文学教授坐在我旁边，他问我的专业是什么？又说客人名单上介绍你是一位儿童文学家，我说我写过儿童文学作品，不过写不好。他说，你们那儿的儿童文学是怎样写法的，我说也没有特别新的写法，不过我们明确地知道我们创作的目的，是希望把我们的儿童培养成一个更诚实、更勇敢、更高尚的孩子。

用我们最熟悉的一句话来说，就是把他们培养成革命和建设的接班人。他说，在我们英国正相反，真叫人愤慨，现在我们报纸上好多连载的滑稽画，仿佛总是想尽办法使儿童变成一个压迫人、剥削人的人。比方说，有一段滑稽画上说，有一个孩子，他母亲给他一毛钱，叫他在院子里推草，孩子就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拿五分钱去买了一根冰棍，拿另外五分钱去雇一个邻居的孩子来推草，当那个邻居的孩子在推草的时候，他就坐在荫凉的地方吃冰棍。这个滑稽画的题目叫“聪明的亨利”。看去好像是笑话，其实就是对孩子说，凡是会剥削人的、会欺骗人的孩子是有办法的。这不过是危害性比较小的一段，你看我们该怎么办？这里几乎每天都有一些家长、老师，给日报滑稽画栏，或是儿童书籍出版社提出书面意见，但是都没有用。你们是用什么办法来清除这些坏东西，而奖励作家写那些好的东西的？我说，我们的办法很简单，就是政府和社会上各方面的人一起来办这件事情的。他沉思地说，是呀，政府跟人民在一起还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呵！底下他就不再说什么了。我想儿童文学能不能健康地发展，有害的儿童书画能不能禁止，在资本主义社会里都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对于如何培养新的一代人，他们就感到没有办法。还有一次，几位英国议员请我们在议会里喝茶，有一位女议员陪我谈话。我问她现在她们议会里辩论什么问题，她说，辩论的是禁娼问题，我们多次要求男议员们跟我们合作，但是始终通不过这个议案。我们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就是禁止娼妓公开地在街上拉客。你们中国人大的女代表们是怎样得到男代表的合作来禁娼的？我说，据我所知，在有人民大会以前，我们已经没有娼妓了。自从解放以后，那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妇女，已经得到解放，翻了身，在我们国家里，男子和妇女在一起，政府和人民在一起，把凡是有害的东西都清除掉了。她听了以后很感叹。她说，我想政权在什么人手里还是很重要的。在我们与国际友人接触的谈话中，像这种故事还多得很。在此我不细说了。

由于参加国际活动所得到的感受，我写过一些文章，《尼罗河上的春天》就是其中的一篇，这篇文章是怎样写出来的呢？原来我们出国的代表团，回来以后都有一个正式的报告，这是公开的，给大家看的东西。但是我们代表团的每一个成员，也都有自己的感受，在这篇文章里，我想通过一段故事来描写一个知识分子和广大人民结合在一起搞革命工作，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毛主席老早就教导我们说，知识分子不与工农在一起，必将一事无成。但是知识分子，特别是资本主义国家里的知识分子，很难一下子做到这一点。我这里提的两位日本女作家，都实有其人，只不过把她俩的名字换过罢了。那位名叫“秀子”的，我是从头一次亚非作家会议起就和她相识，这位女作家是写散文、写评论的。我想秀子去苏联乌兹别克首都塔什干（第一次亚非作家会议在这里开会）的目的，不是专为开会，多半是为旅行游览。对于会议讨论的内容并不怎样关心。第二次就是亚非作家东京紧急会议，她还是日本代表团之一员。这次她参加会议的次数就多了。那一次亚非作家会议开得很成功，非洲作家去日本开会，在日本历史上还是第一次。日本的知识分子自从明治维新以后，大都面向西方，对中国就不大注意（在唐朝时受过中国的影响，对中国还是很好的），至于对朝鲜、越南根本不注意，非洲就更不在话下，他们对非洲人简直就是看不起。但是在这一次大会上，非洲代表们讲的话，就像一声惊雷似的，使他们受了震动。第三次亚非作家会议是在阿联首都开罗召开的（这次会议，其实是正式的第二次会议）。秀子也去了，她表现很好，很积极。我俩被分在一组（文化交流组），这个组虽然跟政治组等不一样，但还是有斗争，而且斗争得很激烈。

秀子平常是不大发言的，这天她却站起来讲话。她说：我们日本代表团支持中国代表团的意见，我们决不退后一步。这时候，我真激动极了。我想别人起来讲这话并不奇怪，而秀子来讲，表明她的进步的确很大。因此我就写了这篇《尼罗河上的春天》，文章的内容，有的是事实，有的不是事实，什么是事实，什么不是事实，我可以讲一讲。

在阿联开会的时候，我们同苏联、还有一些非洲的代表们住在一个旅馆里，日本和其他国家的代表住在另外一个旅馆里，我们住的旅馆是比较近代化的，洗澡水很热，日本代表住的旅馆，可能正在修理（原因不大清楚），洗澡水不热。

有一次，在开会的休息时间内我和秀子还有一位日本女代表和子谈话之间，她们说，那天下午她们要到一位日本朋友家去洗澡。我说，我们旅馆里的水很热，到我们那里去洗吧。那天下午她们洗完澡，吃过茶点，匆匆地就走了，我发现秀子丢下一块手巾，白色的，四边有几朵红花，这是事实。在她俩洗澡的前后，我们还谈过不少的话，有的话我写在文章里面了。这篇文章是经过怎样的布局和剪裁的呢？这篇文章开头的一句说：“通向凉台上的是两大扇玻璃的落地窗户，金色的朝阳，直射了进来。”这个描写就与事实不符。我住的房间朝西，不是朝东，而且她们来洗澡的时间是下午，不是早晨。

那么，我为什么把我的窗户搬过来朝了东的呢？因为朝西就跟我写的那篇文章的气氛不合，我不要它朝西。如果朝西的话，那么射进屋里来的是夕阳，不是朝阳了。所以我就把我的窗户朝了东。我这样做，只要不影响下面写的事实，读者是不会提出抗议的，而且读者也无从提出抗议，因为他没有到我住的旅馆去过。还有，我们住的旅馆不在尼罗河边上，是在新城和旧城之中，但是我在一九五七年参加亚非国家团结会议的时候，住过尼罗河旁边的旅馆。所以我能够描写出从尼罗河旁边的旅馆窗户里看到的景物。在这篇文章的倒数第四段里这样写着：珑剔透地亭亭玉立在金色的光雾之中；尼罗河水闪着万点银光，欢畅地横流着过去；河的两岸，几座高楼尖顶的长杆上，面面旗帜都展开着，哗哗地飘向西方，遍地的东风吹起了！

我为什么以“尼罗河上的春天”作题目呢？因为会议是在开罗开的，在开罗开会，要是不写尼罗河的话，不拿尼罗河做个背景的话，那是个遗憾，所以我又把尼罗河搬来放在我的窗户前面了。在这一段的头一句里，我为什么说“远远的比金字塔还高的开罗塔”呢？“开罗塔”是我头一次去开罗以后才盖起来的，“金字塔”大家都知道，一提埃及，谁都知道有“金字塔”。“开罗塔”比“金字塔”还高约十几米。我为什么提这座塔呢？第一，这座塔很好看，就像细瓷雕的一样；第二，“金字塔”是个老塔，“开罗塔”是新的，放进新的开罗塔说明我写的尼罗河畔不是从前的尼罗河畔，而是充满了新的气氛——亚非人民团结起来反对共同的敌人帝国主义的气氛。至于那块手巾，我想了半天，是放进去呢，还是不放进去，后来我还是放进去了。为什么？就是注重在最后那一段：现一块绣着几朵小红花的手绢，掉在椅边地上，那是秀子刚才拿来擦汗的。把红花一朵一朵地绣到一块雪白的手绢上，不是一时半刻的活计呵！我俯下去拾了起来，不自觉地把这块微微润湿的手绢，紧紧地压在胸前。

特别是注重在这一段的最后一句。其实手巾上的小红花不一定是她绣的，很可能这块手绢是买来的。但是我想，知识分子一步一步地跟人民走在一起，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要不是有这种感情的话，我何必把这么一块小手巾，“紧紧地压在胸前”呢！这种感情，是在我听到秀子站起来说“我们日本代表团决不后退一步”的时候产生的，我真想把她紧紧地压在胸前。如前所说，写在这篇文章里的事情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但是假的是可以容许的，因为我不愿意写带有“夕阳”气氛的文章。

第二个问题：写散文必须注意的主要问题是什么？

散文，为什么叫散文？不是因为它“散”。据我了解，散文不是韵文，不是每句和每几句都押上韵，也不是骈文，像什么“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这种文章是骈文，两个句子是对起来的。散文既不是韵文，又不是骈文，所以叫它做散文。我们中国有悠久的散文传统，而体裁非常多，写得非常好，别的国家就不然。记得印度作家泰戈尔给他朋友的信里说：我很喜欢诗，因为诗像一条小河，被两岸夹住，岸上有树林、乡村，……走过两岸的时候，风景各有不同，容易写，而且能够写得好。他认为格律就是诗的两岸，把诗意限定住了，使它流的时候流得曲折，流得美。散文像什么呢？散文就像涨大水时候的沼泽两岸被淹没了，一片散漫。散文又像一口袋沙子，拉不拢，又很难提起来。如果叫我写一首诗，我感到是一种快乐，如果叫我写一篇散文，那对我就是痛苦。但是他不知道，他的这封信就是一篇很好的散文。我在上面已经说过中国散文的体裁最多，而且写得最好。好在哪里呢？好就好在它简练、不散，能够把散文写紧。有什么办法写得简练，怎样才能写得简练呢？据我的体会：①你得有个中心思想。你明确地知道你要写什么，不像从前在学校作文，题目是老师出的，你根本不太懂，头一句先写上“人生在世”，底下再谈吧！这样写，那真是所谓“散漫”的散文了；②要有剪裁。散文就怕罗里罗嗦地没话找话说，我们中国人有句话最好“有话即长，无话即短”，写散文就应该这样。写文章不是为写文章，而是为了要表达你的思想感情。现在我再讲一讲我写的《一只木屐》。这一只木屐在我脑海里漂了十五年，我一直没有把它写出来，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写，因为我抓不着中心思想。这件事情发生在十几年以前，当时的情况也不是像我在这篇文章里所叙述的那样，就是说看到这一只木屐的不只我一个人，我从日本回国的时候，我和我的两个女儿都在船边上，是我小女儿先看见的，她说：“娘！你看，戛达。”（戛达就是木屐的声音）我的小女儿到日本的时候只有九岁，她非常喜欢这个东西，因为小孩子都喜欢光脚，在日本一进门就像中国人上炕一样，脱了鞋到“榻榻迷”上来，可以非常自由地翻来滚去地玩，一下地就穿上戛达。在她卧房的窗台上，就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具戛达。当她指出一只木屐在海水里漂来漂去的时候，这本来是件小事情，但是我总是忘不了，我常常问自己，为什么对这个东西常常怀念？我抓不住中心思想。有一次，我几乎要把它写出来了，写成诗，但又觉得不对，它不是诗的情绪，怪得很！这里顺便谈谈取材问题，我感到写文章的人应该做个多面手，应该什么都来，不管它写得好不好，应该试试。的确有时诗的素材跟散文的素材不同，散文的素材跟小说的不同，小说的素材又跟戏曲的不同。我想把“戛达”写成诗！但写不出来，我就老放着，不是放在纸上，而是放在脑子里。一直等到去年纪念延安文艺座谈会二十周年的时候，我在一个座谈会上谈到我在东京时候常常失眠的情景，就忽然想起，这只木屐为什么对我有那么深的印象，因为我在东京失眠的时候总听到木屐的声音，那就是无数日本劳动人民从我窗户前走过的声音，也正是有着这声音的日本劳动者的脚步，给我踏出了一条光明的思路来！因此在我离开日本的时候，我对海上的那只木屐忽然发生了感情，不然的话，码头上什么都有，果皮、桶盖……为什么这只木屐会在我脑中留下那么深的印象呢？最后，我把我的中心思想定下来，定下以后，我想从我的女儿怎样喜欢木屐开始，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写，但是我后来感到这样写没意思。因为我的失眠跟我女儿没有关系，她喜欢光脚也跟我的喜欢木屐没有关系，所以我就写我一个人看到了这只木屐。

块长方形的海水上。两边码头上仓库的灰色大门，已经紧紧地关起了。一下午的嘈杂的人声，已经寂静了下来。只有乍起的晚风，在吹卷着码头上零乱的草绳和尘土。

这段里写的“夕阳”是事实，因为时间确是傍晚。这个时候周围的气氛，也确是像我底下所写的“空虚”和“沉重”。在这个时候，就不能有什么“朝阳”或“东风”。我只写了“码头上零乱的草绳和尘土”，这一切都是非常暗淡的。

重，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苍茫的夜色，笼盖了下来。

因为“沉重”，所以夜色也就一定要“笼盖”下来，就像扣在我的身上一样。

猛抬头，我看见在离船不远的水面上，漂着一只木屐，它已被海水泡成黑褐色的了。它在摇动的波浪上，摇着、摇着，慢慢地往外移，仿佛要努力地摇到外面大海上去似的！

啊！我苦难中的朋友！你怎么知道我要悄悄地离开！

你又怎么知道我心里丢不下那些把你穿在脚下的朋友！

你从岸上跳进海中，万里迢迢地在船边护送着我！

上面这一段，是我那天看见这只木屐时没有想出来的，等到我把中心思想定住之后，才把我的感情定住在这只木屐上，把这只木屐当作有感情的东西。的确，我离开东京时没有告诉我的朋友，说我是要回国，所以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要悄悄地离开？”“你从岸上跳进海里，万里迢迢地在船边护送着我？”这是我假定它（我的朋友）在船边护送着我回中国来。

然后在倒数第二段，就谈到这木屐的声音怎样从我窗前过去。

地、从我的乱石嶙峋的思路上踏过；一声一声，一步一步地替我踏出了一条坚实平坦的大道，把我从黑夜送到黎明！

这段里的“从黑夜送到黎明”是个比喻，就是说把我的漆黑一团的思想，送到光明。这就是这只木屐在我思路上起的作用。在末一段写我们每次去日本开会，有好多同去的朋友回来时总是带些日本的富士山的樱花纪念品。我在日本住过好多年，富士山和樱花我已不知看过多少遍了，日本朋友送我这种的纪念品，我总是又转送给别人，我还是买那些小玩具木屐回来，原因一半是我女儿喜欢它，一半是这个东西跟我有了感情。这篇文章写好时有二千多字，后来删掉一千五百字，最后只剩下现在的八百字，不能再短了！我竭力把思想集中在一点上，竭力把文章写简练一些，不过最大的原因，还是我这人不会写长文章。

第三个问题：我们都感到写篇文章开头结尾很重要，但是也很不容易，请您谈一谈这方面的体验，最好请您举例说明您的某一篇文章，原来是怎样开头结尾，后来是怎样修改的，为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在引用上两篇文章时都讲过了，但是最好的例子还是我写的《国庆节前北京郊外之夜》，这篇文章写成这样子我是没想到的。下面是它的开头：汽车站棚下的一条长凳上，坐着等车。

这篇跟前面写的两篇背景都不一样，不是“朝阳”也不是“夕阳”，而是“一个宁静柔和的夜晚”。“我们”是谁呢？

就是和我好几年没有见面细谈的一个小朋友，这个孩子从小在我家里，后来她到解放区去了。多年不见我们有好多话要讲。那天是她休假的头一天，正巧是我的生日，她到我家里来，我们又进城去吃了饭又喝了酒。到了分手的时候，我说你回去吧！她说不，我送你到动物园，到了动物园，我们还舍不得就走，于是就坐在出租汽车站窗外的长凳上说话。这篇文章本来可以写到这个孩子身上去，可以写到抗战时期那一段生活中的许多许多事情，……但是我没有那样写，因为焰火放起来了，放焰火的时候，正巧有几个坐在那里的外国学生，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也是跟我参加国际活动有关的。西郊有个外国语学院，里面有好多非洲学生，我听他们讲话好像是喀麦隆和阿尔及利亚的学生，因为非洲有三个白种人的国家，就是阿尔及利亚，突尼斯和摩洛哥。而喀麦隆人的皮肤是黑色的。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使我感到亚、非、拉等国家的人民，在我国首都北京，就会受到无微不至的关怀，连这位汽车站的调度员也对他们特别关怀。记得有一次，我在广东深圳送一位亚洲国家的朋友出境，离别时她哭了，她说：一离开这个车站，人们就不会把我们当人看待。我就想，我国对外政策是多么正确，我们认为国家不论大小，都是平等的。而且我们还特别同情他们，关怀他们，支持他们。因此，文章就从这里写起，把前面所想说的话都砍掉了。写这样的故事的时候，你要给放花预备一个适宜的衬托，焰火是非常光明灿烂的，它需要一个非常宁静的背景，因此我就着力描写周围的那些景物。

外的一行葱郁的柳树，笼罩在夜色之中，显得一片墨绿。

隐约的灯光里，站着一长排的人，在等公共汽车，他们显然是游过园的，或是看过电影，微风送过他们零星的笑语……“墨绿”是说天色还不那么漆黑，绿色还看得出来。“站着一长排人，在等公共汽车”，说明我们为什么坐在长凳上等小汽车，是因为等公共汽车的人很多，我们挤不上了。“微风送过他们零星的笑语”，这是衬托，写北京人民快乐的文娱生活，这天有点微风，他们说话都能听到。这些人或许去过动物园，在那里欣赏什么鸟兽，或许看过电影，在那里说笑。这是我们的右边。去过动物园的都晓得，汽车站长凳上坐着等车的人，脸是朝西的。

的门墙倒更加鲜明了。从那幽静的小径上，我们听到清脆的唧唧的虫声。

“虫声”在热闹的时候是听不见的，只有在安静的时候才能听见。这里虫声是衬托安静的。

层光影。天末的一线的西山，又从深灰色慢慢地转成淡紫……“月亮从我们背后上来了。”因为我们面朝西，所以月亮是从背后上来。

的说话的口音，我们回头一看，原来是三个外国学生。两个女的，皮肤白些，那一个男的，皮肤是黑的。他们没有坐下，只倚在窗外，用法语交谈，我猜想他们是喀麦隆和阿尔及利亚的青年。

喀麦隆和阿尔及利亚从前都是法国的殖民地，所以他们交谈时只能用法语。

朵朵红的、绿的，中间还不断爆发着灿白的火星。“放花了！”我们高兴地叫了起来。接着是一阵又一阵，映得天际通明……试放焰火多半是在石景山那边，我们在西郊看得很清楚。

中国话问：“今天是一个节日吗？”我说：“今天不是节日，我想他们是在试放国庆日晚上的焰火。”她点了点头笑着就走回他们群里去。

我看见那一个穿深色衣裳的女学生，独自走到月光中，抬头看着焰火，又低下头，凝立在那里，半天不动。

月影里看到她独立的身形，我自己年轻时候在异国寄居的许多往事，忽然涌上心头。“她在想什么？在想她的受着帝国主义者践踏的国土？在想她的正在为自己的自由幸福而奋斗着的亲人？她看到我们这一阵阵欢乐的火花，她心里是什么滋味？”我的同情和激感，像一股奔涌的泉水，一直流向这几个在我们“家”里作客的青年……两道很亮的车灯，从西边大道上向我们直驶而来，在广场上停住了。调度员从屋里出来，走到车边，向着我们微微地笑了一笑，却招呼那三个外国青年说：“车来了，你们走吧。”他们连忙指着我们说：“他们是先来的。”我们连忙说：“我们不忙，你们先请吧！”他们笑着道了谢，上了车，我们目送着这辆飞驰的小车，把他们载到天际发光的方向。

“两道很亮的车灯，……把他们载到天际发光的方向”这一段我又把方向改了一点。石景山是在车站的西南方，外国语学院应该是在车站的西北方，但是无论如何这辆车是往西走的，我这样写，是因为我要把他们送到“天际发光”的方向。反正往西走，虽然他们没有上石景山去。下面是这篇文章的结尾：望，大家都没有说一句话。渐渐地焰火下去了，月亮已经升得很高，广场周围，深草里，又听到唧唧的虫声。国庆节前北京郊外之夜，就是这样地柔和，这样地宁静，而我的心中，却有着起伏的波涛一般的感动……根据以上所说，可以了解文章应该如何开头结尾，也可以了解我之所谓剪裁。总之，文章的开头结尾，一定要有关连，过去老师教给我的“起承转合”，我想这种结构方法还是对的。起的时候，如果跑野马似地拉不回来，那就真正成了散文了。你说了半天的话，最后还得把这话头拉到正题上来，还得找一句比较有力的句子把它收煞住。开头和结尾怎样才能扣题？据我的经验，构思的时候要围绕着题目去想，不要跳着想，要是发现思路离开了题目，那就赶紧收回来，我觉得就只有这个办法。比方《国庆节前北京郊外之夜》这篇文章，我注重的是写亚非国家的青年学生，在我国怎样受到无微不至的关怀，因此与此无关的事情我全去掉，只抱定这个题目不放。至于剪裁，最要紧的一点是去掉与文章的中心思想无关的东西。例如在这篇文章里我前面所说的那一大段我都不要了。至于那几个非洲留学生走了以后，我们是什么时候走的，我们还谈了些什么，我跟我那位小朋友谈到我当时的感想没有，这些也都没有写进去。这篇文章写完了以后还没有题目，后来才从文中找出一句话：“国庆节前北京郊外之夜”作为题目。我是不大喜欢用长题目的，我觉得长题目太罗嗦，文章那么短，题目这么长，不大相称，但是也没有别的适宜的短题目，就这样用了。

第四个问题：请您谈一谈运用语言（包括选择恰当词汇和句式等等）的经验。

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好，但是我所能回答的，我愿意回答的，也跟古往今来有写作经验的人差不多，就是“勤学苦练”四个字！至于怎样运用词汇和句式，我感到也没有别的路子，不但是写作，就是绘画、雕塑、表演……一切一切属于文艺的行业，也都只有靠“勤学苦练”。这是各行各业的前辈都讲过的话，我虽然不大愿意重复，但也不能不重复，因为它实在是经验之谈。从我自己的写作经验来说，再也没有什么捷径可找了。我们“作协”的一些同志，常常收到一些年轻人和中学生，或者大学生的来信，说我们愿意做一个作家，请您介绍有什么速成的办法，可以使我们很快地掌握写作的技巧。关于这个问题，赵树理同志曾写过好几次的公开信。我看了他写的，也跟我要写的差不多，也就是说关于写作技巧除了勤学苦练以外没有别的办法。你能不能成为一个作家，先立下一个雄心大志吧！这也是对的，但是不是说你立了雄心大志再想法找个捷径，就能够成为一个作家，我觉得这还有待考虑。古今中外的作家，有好多开始并没有想当一个作家的。拿我自己来说吧，我当初就没有想当一个作家，我那时不认为写写文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愿意学理科，并且已在开始学了。在中学的时候，我的功课理科比文科好，因为我不喜欢作文，这也跟我的老师有关系，他不能引起我作文的兴趣，我的作文老师是前清的秀才，出的题目都是四书五经上的，非常的抽象，叫人不知从何说起。我从小没进过小学，一到北京就考中学（就是现在的女十二中）。考的时候别的科目都没有，只做一篇作文，题目是《学然后知不足论》，那时我才十二三岁，怎么懂得“学然后知不足论”的道理呢？但是我也会勉强做，因为我在家塾里学的就是那一套。

我家里请了一位私塾先生，不是为我请的，而是为我的堂哥哥们请的，我没有姊妹，因此从小就跟男孩子们一块学习，由于我小时爱看书，据老师说我的文章比堂哥哥们都写得好。像什么“学然后知不足论”“富国强兵论”等等文章我都做过，所以一考就考上了。考进以后，文科都没问题，但是数学什么的就把我难住了。当时我只会二位数的加减乘除，因此就很感苦恼。我觉得理科比文科难多了，什么历史、地理只要是用中国文字写的我都不怕（因为我从小就有背诵的习惯，只要是好的东西我就背下来，直到现在我还是喜欢背诵）。我把精力都放在理科方面，什么代数、几何、三角，……尤其喜欢几何，因为我父亲是学航海的，他常常告诉我，对于学航海的人，三角、几何都非常重要，所以我也就很喜欢这些学科。谈到作文，我当时还有一些额外负担，我不但自己要作作文，还要帮别人作文，因为那些胡诌的作文，可以夸夸其谈，不着边际，写起来非常快，只要什么“之”“乎”“者”

“也”搞对了就行。同学们知道我作的快，就“利诱势迫”，有的给我买点炒栗子，有的给我买根糖葫芦，这些食物对我的诱惑力很大，我有时候同时写它两三篇，老师对我很头痛，可是他还是说我文章作得好，有一次他给我的作文评了一百二十分，卷子送上去，教务处不知如何平均，就对他说分数最高是一百分，他说这篇文章写的实在好，我一定要加她二十分。但是对这种作文，我就倒了胃口。当时老师在班上讲的古文，差不多都是我念过或看过的，我根本不好好听，就在班上看小说，作数学。当时我只注重理科，想学医，因此我在大学里，是理预科的毕业生。五四运动起来了，我正巧是学生会的文书，要做宣传工作，写宣传文章。理科的功课是不能缺的，一缺就补不上。我缺课很多，由于经常写文章，在报纸上登载，对于创作慢慢地喜欢起来，就改学了文科。这是我自己的情况。至于别的作家，还可以举许多例子，我相信鲁迅先生当初也不是想做作家的，后来由于经常写文章，也就成了作家了。现在的中学生，要当一个作家，还想找捷径，从我的经验里看，是没有什么捷径可找的。因为无论是一种脑力或是体力劳动都不是变戏法，就是变戏法，那也得有材料。比方小孩子玩积木，木头越多，摆的花样就多。一块积木摆不出东西来，两块就有了对立面，三块可以搭个过门，四、五六块就更好，可以摆个比较复杂的东西了。拿词汇来说，你没有积累到相当多的话，就没法挑选，因时因地制宜地把它放在适当的地方。比方“风”，你只知道“狂风暴雨”，当然不能到处都用它，所以要解决词汇和句式问题，首先要多读书，多看点东西。书里面好的句子最好抄下来。例如《三国演义》里面的句子，到现在我有时还把它抄下来，如我刚才举的《尼罗河上的春天》一文里，我就偷了《三国演义》里一句话，大家看出来了没有？《三国演义》在四十九回里七星坛诸葛祭风一段，写的有声有色：看近夜，天色清明，微风不动。瑜谓鲁肃曰：“孔明之言谬矣，隆冬之时，怎得东南风乎？”肃曰：“吾料孔明必不谬谈。”将近三更时分，忽听风声响，旗幡转动，瑜出帐看时，旗带竟飘西北，——霎时间东南风大起。

我十分欣赏这段的有力的描写，就把它偷到这篇文章里了，我说：“河的两岸，几座高楼尖顶的长杆上，面面旗帜都展开着，哗哗地飘向西方，遍地的东风吹起了。”我常常抄袭，就是说模仿别人的好句子。西方有一句话：模仿是最深的爱慕。

刚才休息的时候，大家反映说：我讲时有一种“亲切”之感。老实说，我就是靠这个“亲切”来的，因为我说的都是自己的经验。我小时候看书，是逼上梁山的，哪个小孩子愿意整天坐在家里看书呢？实在是因我小时候太寂寞了，我是两头够不着，我的弟弟们都比我小很多，堂哥哥们都比我大，起码的都是大我五六岁，我就在半空中悬着，他们和我都玩不起来，那时我们住在海边，邻居也不多。去年十月号《人民文学》上不是有我的一篇《海恋》的文章吗？就是描写我小时候的情况的，我为什么爱海，就是因为我一看到海，就想起我小时寂寞中的“朋友”。在海边生活的我，天气好的时候还可以出去走走，天气不好的时候就只得坐在家里看书，那时又没有专门给小孩看的书，于是我抓到什么书就看什么书，连黄历之类的东西我也看，而且非常喜欢看，从前黄历后头有什么“万事不求人”，在每一个日子下面还有什么“不宜动土”“不宜出行”之类，从这里头我可以看出很多故事来。直到现在，我写文章时用的句子还有从那些杂书里头来的，所以过去我的老师说我的学问是三教九流式的学问。但是我认为爱看书是有好处的。举个词的例子说吧，比方刮风下雨，我在报上看到有关于十二级风的解说，这十二级风的形容词都是不同的，我没有全记下来，但今天也可以说一些，比方：细风、和风、微风、轻风、凉风、朔风、春风、秋风、狂风、天风、雄风、黄风……你把这些词汇掌握之后，在种种不同的风上面，你就可以写上一个形容词了。有时风很大，但是好的风，就不能用不好的形容词。比方说很大的东风，你能说是狂风、暴风吗？大风一定要有一个很雄壮的形容词，你登上万里长城时，你所受的风，就可以称为“天风”，古文上也有什么“大王之雄风也”等等，所以“风”往好里说有好的字眼，往坏里说有坏的字眼。同时也要看季候的不同，你的心情的不同跟周围环境的不同，而使用种种的词汇。讲雨吧，也有好雨、细雨、大雨、狂雨、骤雨、苦雨、山雨等等，在什么时候用什么词来形容雨，你都应该想到。要说捷径的话，这里可以说有个捷径，就是有些工具书是可以拿来当闲书看的。记得我从父亲书架上翻到一部《诗韵合璧》，在风字和雨字底下，有形容各种风和雨的词汇。我到现在还爱看像《辞源》一类的书，没事就拿来消遣。还有就是深入生活，多跟各种人谈话，熟悉人民的语言。我们跟人谈话的时候，可以发现有的人说话非常俏，有的人说话非常幽默，有的人说话非常简短有力，有的人说话非常清楚有条理，有的人说话非常美，这些都是我们作文时很好的材料，说话的艺术虽然是不大容易学得来的，但是学不来总可以抄得来的。我们要多注意周围发生的事情，经常注意人的谈话，最好身边带一个小本子，看书看报或听人谈话，有一些好的你就赶紧把它记下来，这当然不是现买现卖，而是你所积累的财富，这本子就好像是你的存款折子，存折上的财富愈多，你手头就愈宽裕，用起来就方便了。还有一个很好的看书方法，对我们在职干部来说是有用的，就是在你手边和枕边，常常放几本古典的散文或诗词。为什么说古典的呢？因为今人的一些好的词汇有不少还是从古典书里来的。我前面说过，我国是个有很好的散文传统的国家，在我国最好的文章里头，除了诗、词、歌、赋、戏曲和小说之外，差不多都是用散文体裁写的。我们自己每人天天在那里写散文，比方说书信日记等也都是散文，就是小学生也在那里写散文，如什么游记等等。总之，我们中国的散文是很多的。我们做工作难免有累的时候，或者因为其他什么原因睡不着觉，那你看点古典散文或诗词，就非常的合适，这种文章又短，随时可以放下。在这里，我还想说，要想把文章写好，首先要热爱我们祖国的语言文字。我们祖国的语言文字的确可爱，我常常想假如我不是中国人，看不懂中国的文学作品的话，那真是太遗憾了。我有时陪一些外国朋友出去游览，看见好景忽然想起一句好诗，我就想说我们中国有句好诗，但是因为翻不出来也就把它咽了回去。我想他们要是中国人那该多好。在这一点上，我特别喜欢朝鲜、越南和日本的朋友，因为你写出的汉字他们都懂，有的老先生他们对中国文学比我们还熟悉。日本朋友在道别的时候常常说：“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他念的虽不是汉语之音，但是他们写出来给我们看的时候，我们非常高兴，相视而笑，莫逆于心。我常常在手头和枕边放些中外的文学短篇，现在看的是《一千零一夜》，这是小时看过的，我们常常和阿拉伯国家朋友来往，他们常常提到《一千零一夜》里面的故事，你要是对于书里的故事一点不了解的话，那就没有共同的语言了。我们这样忙里偷闲，随随便便地零零碎碎地看也可以积累很多材料。我们看到有很多好句子和好字眼，可以随手摘写下来，因为经过书写一遍，更可以帮助我们记忆，也可以帮助背诵，我们从背诵文学作品里，可以得到很大的快乐。因为在你生病的时候，或者其他原因不能看书的时候，如果你能背诵点什么，那你会感到很有意义。苏联第二个宇宙飞行员季托夫，在他写的报告里，说上天以后，我看见许多星星，就像嵌在黑绒上的点点光明，我就想起莱蒙托夫的一首诗：星星对着星星在说话。我看报看到这里就想，假如我飞上天空的话，我看到宇宙中的奇景，我会想到中国文学作品中哪一个好的句子，因为当时整个天空就只你一个人，你不能跟谁对面说话，你就可以把这些文学财富都带上天去。我常常想，现在我们中国的少年儿童，要是不多读点文学作品的话，将来他去做个宇宙飞行人员，也许会感到寂寞的。以上说的是要看一些短的文章。下面再谈读长的古典文学作品，如《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西游记》等等，说来说去仿佛就是这一些，其实古典小说里面最好的也还是这些。我的朋友郑振铎先生，他有好几百部这样的章回小说，有一年，我生了好几个月的病，病榻无聊就把这几百部书都借来看，浏览一遍以后，感到还是这几部书最好。像这类书，常常放在手边，不怕重看。这一点我们应该跟儿童学，儿童就喜欢你跟他重复地讲一样的故事。我记得我的孩子小时候就爱听“三只小熊”的故事，今天讲，明天还要讲，我说你听过了，她说听过还要听，她不但听，你要说错了她还替你纠正。我说那些书我们应该重看，一来是重看时不用太费脑力；二来因为这些书里面的语言非常生动，重看了记住了以后，对我们写文章就有很大的帮助。就拿《老残游记》上白妞说书那一段来说，作者把白妞出来的那种台风写得多好，白妞衣着朴素，风度非常稳静、大方，写了这些，然后描写她开口唱，一阵高过一阵等等，《老残游记》里有许多糟粕，但是我却挑出这一段看了好几遍。西方作家谈到文章的风格的时候，第一种谈法是“文如其人”，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他写出的东西就是什么样的东西。这句话我们都承认，要不然怎么会百花齐放呢！李白、杜甫、元稹、白居易、韩、柳、欧、苏，每个人的文章风格都不一样，因为他们每一个人的一切都不一样。关于风格的第二种说法是：最好的词句放在最好的地方，就变成一种风格了。不必说远，就拿近代的人写的散文来说吧，刘白羽的散文就和巴金的不一样，杨朔的又跟秦牧的不一样，郭风的又跟柯蓝的不一样，各人有各人的风格，用字造句都各有不同。因为每个作家都有他自己的风格，我们就要多看、多读，来扩大我们词汇的领域。有人说你给我介绍一些作品吧，我说这很难，因为我喜欢的，你不一定喜欢，只有多看，才能有个比较，才能看出一篇文章好处在哪里。中国谚语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你看多了，就会分辨出好坏来。我还觉得要想写好文章的人，最好能把词句变成你的精兵，用兵的时候，做到指挥若定，使每个字都能听你的指挥，心到笔到，想写什么就能够写得出来，这是不容易的。你的工具若是不熟练的话，它就不听你的调动！谚语又说“熟能生巧”，不熟就不能生巧。

但是“巧”是不是做不到呢？我说不，能做到，我自己没做到，至少我希望在座的同志能做到，我相信能做到，因为文学历史上已经有许多人做到了。

第五个问题：我们阅读作品时，不能深入地真切地体会作者所表达的意思，请您举例说明应该如何阅读作品，如何去体会作者的意思。

我们对某一篇作品看不懂，不能体会，有两方面的原因：①作者写不好文章的话，我们就不会看懂，或者这篇文章里没有说清道理，莫名其妙，不知他说些什么东西，你也不会看懂。有的作者的文笔很晦涩，或是文不对题，这种文章我们也看不懂。所以说自己看不懂的时候也不要把自己的理解力估计得过低。②反过来说，那就是我们没有细读。我自己看文章总是先看题目，因为写文章的人总是要发挥与题目有关的内容，按着题目去体会内容是一种办法。再就是要去了解作品的背景，包括作者的创作环境、思想和社会背景等等，看古今人的作品都是这样。为什么同一个题目，这个人写起来是那么欢娱，那个人写起来是那么忧郁，我们想知道原因，就必须了解他的背景，所以我们教课的时候，就常常给学生讲作者的生平和作品的背景。比方李后主的词“帘外雨潺潺……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他为什么说“无限江山”呢？那时皇帝是坐江山的，他是亡国之君，所以他说“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江山一丢就再也回不来了。别人写“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时候就不会像他这样写法。我们拿过一篇文章来，先看这文章是谁写的，什么时代人写的，他在什么时候写的，有什么背景，能这样的话，就比较容易看懂它。

这是我自己的经验，我就只能说到这里。

一九六三年。

（本篇收入《语文学习讲座丛书》第二辑，商务印书馆１９８０年出版。）１９６４年

第一声春雷

我们也是人，有血有肉，

我们不再忍受美国的侮辱！

我们像巨人一样昂然站起。

我们离上帝太远，离美国太近。

上帝无灵，再远些也无妨；

美国太近，正好狠狠地给他

一个耳光！

全世界人民仰望巴拿马。

我们什么也不怕！

（本篇最初发表于《光明日报》１９８４年１月１６日。）

春天在招手

——寄亲爱的日本战友们

一九六四年，真是“四海翻腾，五洲震荡”的一个“群龙见首”的年头！一月九日，我们惊喜地听到了巴拿马人民积压已久的、爆发出来的震天动地的反美大风暴。一月二十六日，我们又听到几十万日本人民举行反美爱国大示威的高亢激昂的呼声，刚从日本回来的我，怎能不奋笔直书，给你们写出我激动敬佩的心情呢？

我的眼前涌现了一张横幅的日本三岛的地图，这上面在烧起四十多处熊熊的烈火，火光的周围是千千万万挥舞着旗帜，高呼着“美国佬滚回去”的口号的伟大日本人民……我心中充满了兴奋和骄傲，我知道我所熟悉、所见过的许多热情刚毅的脸：工人，农民，学生，知识分子，城市小资产者，宗教界人士，中小企业家……凡是受着美帝国主义者压迫剥削的日本人民，已都在联合起来，向着美帝国主义包围进迫，把他们像臭脓一样地，从日本美丽神圣的国土上挤出去！

亲爱的日本战友们，从我们自己几十年的反帝反美的经验，我们深深地知道你们的斗争是艰苦的，也会是曲折的和长期的。但是世界形势现在已经大变了，全世界受压迫剥削的人民已经觉醒，他们都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美帝国主义者是他们的最凶恶的敌人，他们越来越多地勇敢地站起来，拉紧一端系在自己国土上的、套在美帝国主义者颈上的绞索，四面八方，一齐用力，最终一定会把骄恣专横、不可一世的美帝国主义者，活活地绞死在他的“世界霸王”的“宝座”上！

亲爱的日本战友们，我们感谢你，你们英勇的、声势浩大的反美斗争，是对一直坚持“反对帝国主义，保卫世界和平”的中国人民的最大的支持，也是对全世界爱好和平、独立、自由、民主的广大人民最大的支持，我们是血肉相连，休戚相关的。让我们都同时拉紧我们手中的绞索，还要争取更多的自己的同胞，来加入这拉索的队伍，加速地把我们共同的最凶恶的敌人，送进他自己掘好了的坟墓！

北京正在浓郁的春节气氛之中，你们轰轰烈烈的反美斗争的消息传来，给我们加上无限的新春的欢乐与希望。在我执笔之顷，窗外正飞着雪花，“飞雪迎春到”，一个特别美丽、一个分外明朗的春天，正从雪花隙中向我们招手。亲爱的日本战友们，让我在这里向你们祝贺春喜，并祝你们不屈不挠的斗争，取得最后的胜利，我们切望也关怀你们的最后的胜利。因为你们的胜利，就是我们的胜利，也是全世界受压迫剥削人民的胜利！

（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日报》１９６４年２月１１日。）

访日观感

中国作家代表团是在去年的十二月三日下雨的早晨，离开日本的。我们的飞机不久就升上三万一千尺的高空，白茫茫的云海，托着晴朗的青天，当我想到，我们的那些满怀着惜别情绪的日本朋友们，在阴沉的雨声中，打着伞，踏着湿漉漉的道路，走出羽田机场的时候，我的心不由得沉重起来了。

我坐在飞机上，闭起眼睛，把我们在日本渡过的四周间紧张而愉快的生活，重新温现一遍。我感激，我兴奋！我深切感觉到，我们两国作家和人民中间，几千年来密切的文化交流，尤其是最近十余年来，为着共同的“反对帝国主义，保卫世界和平”的目标而奋斗的战斗友谊，是任何外来力量所不能阻碍遏止的。我们的金坚玉洁的友情，正像两股汇合的泉水，欢欣迅速的奔流。它的勇敢雄壮的歌声，鼓舞了两岸的中日两国的人民，为着自己的幸福和自由，并肩携手地向前迈进。

从我眼前潺潺流过的清泉之中，浮现出许许多多可爱的熟悉的面庞，使我想起许许多多感动人心的故事，这些故事，在短短的几十分钟里，是讲不完的。比如说，在中岛健藏先生的起坐间里，除了满墙的中国字画之外，还有一个玻璃柜子，里面摆满了他所最心爱的中国珍兽——熊猫形象的瓷制的、布制的玩具，还有熊猫邮票以及熊猫牌纸烟的匣子。这些都迅速地把我的心带回到离我家不远的北京动物园里去。

在井上靖先生的客厅里，摆着一张他自己照的北京天安门前国庆节游行队伍的相片，这张相片是一幅美术创作，人物和建筑物上都染上一层美丽的淡紫色的光辉！在著名学者末川博先生和著名剧作家伊田义雄先生的客室里，都挂着有日本文人写的鲁迅的名句：“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在白石凡先生家的玻璃顶阳台的两边，挂着一对中国的大红纱灯，在四围葱绿的庭院中，显得喜气洋溢，我们真不知道他是怎样地把这一对庞大的装饰品带回日本的。著名作家川端康成先生，和我们是初次见面，但他还是像旧友重逢一般，兴致勃勃地捧出许多中国古董和名画，请我们赏鉴。我们在日本朋友家里，往往能喝到“茅台”酒，能吸到“中华”烟，看赏中国的字画文物，这些共同欣赏的事物，都把我们的心拉得更近。在许多大小的欢乐聚会之中，我要特别提起两次的使人难忘的会见：一次是丹羽文雄先生在东京的滩万酒家，为我们邀请了许多知名作家的晚宴。两年不见，丹羽先生健康如昔，谈笑风生。席上有石川达三先生，是我们两年前在东京会议上共同为亚非作家的团结进步而奋斗的战友，他的精神焕发，不减当年。还有伊藤整先生是我们五年前在塔什干会议上的旧知。他殷勤地过来叙旧，拳拳之情，溢于眉宇。

在座的还有松本清张先生，是我们的新交，他对中国有着很浓厚的兴趣。我们希望不久的将来，能在北京迎接他的来临。

最使我们感动的是七十高龄的广津和郎先生，还特地从镰仓赶来赴宴。那天晚上的盛会，给我们留下了极其欢乐的回忆。

另外的一次，是个女作家们的欢聚，大原富枝女史，把我请到她的小巧精致的家里去，还邀了壶井荣，佐多稻子，由起繁子，芝木孝子诸位作陪，并为我准备了我所最爱吃的“生鱼片”，席上充满了快乐活泼的气氛。

在这里，我也不能不兴奋地忆起一些更大的集会，如同我们和一些中国文学研究者和文学青年的座谈会，有京都大学人文研究所京都民主主义文学会，东京大学中国文学研究室，东京都立大学中国文学研究室，中国儿童文学研究会等，我们和他们都有过极其诚恳亲切的座谈，他们对中国新旧文学上的一切，都表示出无限的关怀，他们的发问和见解都给我们以很大的启发，有的青年还给我们中间的个别作家写了热情洋溢的长信。

我琐碎地说了好多，每一个回忆，都给我一种快乐，我们和日本作家和人民都坚信“别离是重逢的开始”，我们都要拿起我们的一支笔，为促进中日两国之间正式邦交的恢复，为两国人民之间的正常来往，而尽上我们最大的力量，我们的下一次相逢，不论是在中国，在日本，或是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必将有更热烈更欢乐的情景，为着我们崇高的理想，为着我们子孙万代的幸福，为着全人类的和平生活，让我们不断努力，继续奋斗，来迎接我们胜利的重逢吧！

《夜车的汽笛》〔朝鲜〕元镇宽①著

是一列夜车开动了吗？

悠长的汽笛——

在半夜的寂静中。

我开了窗，

睡着的城市，

露水上倾泻着润湿的灯光。

只有这列夜车

把我的心摇撼起来

①元镇宽是朝鲜诗人。他的主要作品有以赞颂朝中战斗友谊为主题的诗篇《毛主席派来的战士们》（一九五三），以及讴歌一九三七年金日成同志率领朝鲜人民革命军解放普天堡战役的诗篇《忆童年时代》（一九六二）等。这首诗是根据一九六三年朝鲜访华作家代表团团长崔荣化同志提供的英文打字稿译出。——译者　　那是我在许多年前听到的，

一声愁苦凄凉的汽笛。

父亲被锁上铁链押到汉城，

哥哥做了被征的劳工去了北满。

再也没有回来。

我背上一个包袱，

也坐着这列夜车，去了北满。

车轮被叹声窒住，

这列愁苦的夜车开动了

向北，向南，

不管是什么季节，什么天气。

无论什么时候听到它

都引出我满眶的泪水。

现在，打开窗户

我倾听汽笛长鸣。

是因为难过吗？不！

最后一列载着忧伤的夜车

向着远远的“过去”开去，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十二年以前，八月十五的前夕。

满载着欢喜与快乐！

我忍不住激动的感情，

开窗向着你挥手送别。

把矿石和机器送到工厂，

把工人送到工地，

还是把母亲送到女儿的婚礼上？

等待不了天明，

在半夜开动了！

幸运的车辆，建设的动脉，

在五年计划的轨道上飞驰！

替我向每一个城市和县份的车站问好，　　继续长驰吧。

我要向着你挥手送别。

《寄清溪川》〔朝鲜〕朴散云①著

我生在普通江边古老的堤上，　　望着高楼大厦的紫色的倒影

在微风里，碎成千片的黄金，我忆念着汉城旁边的一条江。

和你自豪的名字相反，

你是多么乌黑肮脏的一条江！

你的两岸，是多么阴郁凄凉的地方！

①朝鲜诗人朴散云曾写过不少优秀诗篇。他的主要诗作有《伟大人民的手》（一九五四）、《党——我的母亲》（一九六○）、《美国兵》（一九五九）、《致肯尼迪》（一九六三）、《再一次看看美国佬》（一九六三）等。此外他也写过不少歌词，其中有《千里马进军》、《统一列车在奔驰》、《大家都来实现七年计划》、《百灵鸟》等。这首诗是根据一九六三年朝鲜访华作家代表示团长崔荣化同志提供的英文打字稿译出。——译者　　许多婴儿，生下来

只为着快快地死去，

愤怒得发狂。

和朋友们一起，心里怀着火焰，　　从你的如镜的流水里

听到了汉城的呼声——千万人的呼声。

在一起凝望的清溪川，

在清晨或是黄昏——

南门离你不远。

钟路广场在你旁边。

至今在我心中还看见

衣冠褴褛的汉城

向你凝视的愤怒的脸。

今天还受着野蛮的美国佬的糟蹋。

他们嚼着橡皮糖，挺着讨厌的肚皮把我们神圣的国土踩在脚下。

为着你的更加光明的未来，

现在，谁煽起你心中的怒火？

说吧，谁在对你凝望？

扫除一切灰尘和污垢！

你的两岸也将迎接新的春天，　　当我们高大有力的起重机

为你盖起大厦和明窗的时候。

让汉城更加狂怒

把它的脸照进你的胸怀！

让整个南方更加愤怒

使得美国野兽只好滚出朝鲜！

使得你的两岸和你的名字一样整洁！

《你虽然静立着》〔朝鲜〕郑文乡①著

你虽然静默地站立着，

白云在你头上飞翔，

星空里的露珠落到你的军衣上。

你站立的地方虽然窄小，

春天，花朵在你脚边开放，

秋天，飞鸟在你肩上回旋。

除了松树，悬崖

和崖下潺的泉水，

你是独自站立着，

但是，你不时听到低语，

你和别人的眼光不时相遇

紧靠着你，

①郑文乡是朝鲜诗人，主要作品有：《到绿色的原野》（一九四六）、《胜利的宣言》（一九五一）、《从未忘记过》（一九六○）、《时代》（一九六一）及《在任何地方都能突然遇见他——金日成元帅》（一九六三）。这首诗是根据一九六三年朝鲜作家访华代表团团长崔荣化同志提供的英文打字稿译出。——译者　　蝴蝶飞来飞去，

母亲们安静地编织，

有人在地下哼唱，

为的是加速一次爆炸。

当你被雨淋透，

当你流着汗珠，

当你站在冰冻的地上，

庄稼正在田中絮语，

船只从海上归来，

飞行员飞向天空。

涡轮在转，轮子在转，

门外飞着雪花，

铁块在熔炉中溶化。

你保卫着无边的田野，

在那里，那些昨天还为

寸土而奋斗的佃农，

现在用拖拉机耕种自己的土地。

你保卫着住宅

和座座装满粮食的仓库，

虽然那里的居民原先是异常穷困，　　为了一把米曾经下跪乞求。

你保卫着那用无尽的血和泪

来防守的海、山和江河。

你保卫着那在废墟上

重建起的工厂，高塔，

和那闪光的窗户。

你喝着甜奶，

你穿着柔软的绸衫，

但你永不忘记过去。

那时候你到处飘流去采集

仅堪下咽的野草，

你为一块御寒的布费尽忧虑。

你保卫着那紧张的永不满足的　　汗水和劳动，

即使大车已变成拖拉机，

草皮石块已变成丝绸，

云雾已变成灌溉的水。

你任何时刻都屹立着，

面对成千上万阴谋伤害我们的敌人。

你虽然静默地站立着，

手扳着枪机，

像转动的地球一般，

在大地上四处巡回。

你不分冬夏，

你不分昼夜，

你保卫着唯一的祖国。

因此你静默地站立着。

因此你有热血。

因此你有耳目。

因此你是个哨兵！

你紧握着那支被每次行动

染红了的枪，

为着祖国，

为着把祖国托付给你的领袖，你把雷霆风暴埋存在你的心里。

（以上三首译诗刊于《世界文学》１９６４年１、２月号。）

《临歧》〔尼泊尔〕西狄·恰赫兰①著

我们一同走了这么远，

现在你走这条路，我走那条路，　　请你把我们共事的记忆

一齐都带了去。

分担了眼泪和微笑；

在这歧路上让我们道别——

我走这条路，你走另一条。

也许会使我们重逢；

那时我们就像老友一般

把心意互相倾诉。

①西狄·恰赫兰是尼泊尔著名诗人，尼泊尔皇家学院院士，一九五九年曾来华访问。

《临歧》是根据加尔各答沙尔玛出版社一九五八年出版的《今日诗集》英译本译出的。——译者

《礼拜》〔尼泊尔〕克达尔·曼·维雅蒂特①著

又开始一天的洒扫。

昏暗的壶钵里立时

斟满了澄洁的圣水。

看，在觉醒中流溢了。

在东方燃起金色的火焰

自然给自己作着贡献，

空气也点上馨香；

庭园献上花朵；

飞鸟唱起颂歌。

看，我发现人登上宝座

①克达尔·曼·维雅蒂特是尼泊尔文学协会负责人之一，诗人，尼泊尔交通部大臣。

《礼拜》是根据加尔各答沙尔玛出版社一九五八年出版的《今日诗集》英译本译出的。——译者　　我发现创造品也被装修。

从此诗人开始写诗

来颂赞人而不是颂赞神。

（以上两首诗刊于《世界文学》１９６４年４月号。）

一场争夺下一代人的足球赛

作为一个热心的观众，一个关怀儿童文艺创作的人，我看了中国福利会儿童艺术剧院演出的《小足球队》（任德耀编剧，任德耀、任复导演），感到十分兴奋，十分欢喜。我希望有更多的像《小足球队》这样的剧本和其他形式的儿童文学作品产生，来满足我们时代的需要。

在我们的社会里，每天的日常生活中，随时随地都在进行着思想战线上两条道路的斗争。在我们儿童的日常生活中也是如此，他们的思想活动，要么走无产阶级的道路，要么走资产阶级的道路，作为儿童的家长、老师以及社会上的人们，就要时时刻刻注视着我们下一代的思想和行动，用无产阶级的立场和观点来引导儿童，培养儿童，和腐蚀儿童的资产阶级思想展开激烈的、针锋相对的斗争。这是争夺下一代人的艰苦斗争，是把世界革命事业进行到底的最重要的一部分工作。把这场激烈艰苦的斗争，用生动鲜明的形象反映在舞台上，让大家看看哪种思想是正确的，是对儿童有益的，是把儿童带向光明健康的大道的；哪种思想是错误的，是对儿童有害的，是把儿童带到黑暗毁灭的深渊的，这是剧作家的责任。《小足球队》的创作和演出，就很好地尽到了这个责任。

这出剧选择了足球场作为思想斗争的战场，很能吸引观众的兴趣。儿童没有不喜爱球戏的，凡是集体活动之中，带有竞赛性质的，他们都非常热心，非常喜好。这出剧一开幕，就是群众看球的火炽热烈的场面，台上并没有球场，而从场外观众的眼里，嘴里，手舞足蹈里，赞扬和惋惜里，我们跟着他们情绪的起落，几乎是了如指掌地看到了球场上紧张的一切。我们不但看到了球场上的一切，从这些小观众的谈话和表情里，我们也摸到了球场外甚至球场上各人的性格，吴金宝这个只要胜利不择手段的孩子，把赢球的希望都寄托在中锋路阳一个人的身上，他认为路阳踢得带劲，“一个人满场飞”，但是其他同学们都看出路阳踢得不好，“自顾自，净想出风头”。而恰恰正是这个“出风头”思想，使得两年前还是个“学习好，团结好，肯听老师的话”的路阳，跟了爷叔——这个资产阶级思想的化身，离开一批伙伴，一批同志，一批真正爱他的人，走上不爱劳动，不爱学习，不要团结，不听老师的话，去追求个人风头、个人名利的道路。

江老师在这出戏里，是个最可爱的人物。她是我们时代的教师们的好榜样，她有强烈的责任感，她不但教书，而且教人；她不但在课堂里、学校里对孩子们的教育负责，而且在课外校外也对孩子们的教育负责。她细腻周到地注视着路阳思想活动的方向。路阳是一个在孩子群中有影响的、是爷叔所冷眼挑选特别常识的资产阶级接班人。把路阳从资产阶级思想的魔爪中争夺了回来，把一些跟着路阳走的思想模糊的同学从浑水中拉了出来，是她的首要责任。在剧情的发展中，我们跟着江老师的行动、言谈，看她以无限的热情和耐心，在做着同学中间的团结教育工作。她对他们是那样地温和、体贴、沉着、冷静。她对这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孩子们所做的恰合实际的工作方法，是值得老师和家长们向她学习的。她没有生硬地气她哥哥不爱劳动，像个大老爷，不肯给他拿饭；可是一到路阳自己动手，又显得疲乏得挪不动的样子的时候，她又忍着笑来帮忙，这也看出她心里还是很疼哥哥的。还有，当路阳和黎明话不投机，气得进屋去把门锁上，不让黎明进来睡觉；可是江老师来后，和黎明谈了一会，劝黎明去找路阳的时候，黎明走到门边，轻轻一推，门却从里面开了。这表明路阳虽然赌气进去又锁了门，心里却很不安，江老师在外面说的话，他也句句听见，在黎明推门以前，他已经悄悄地从里面把锁开了。在这里，路阳虽然没有上场，可是观众仿佛能够看到路阳在屋里的思想活动和他蹑手蹑脚的开锁动作，这个处理，巧妙得很。

我没有过写剧本的经验，更不懂得舞台上的种种技术，但是我从这出戏里看出，要写出一个好剧本，必须是作者满怀着高度的革命责任感，深入到儿童的日常生活中去，精心挑选出最有普遍意义的、而且是儿童们所最感兴趣的实际问题，用阶级分析的方法，来安排处理剧情的发展和剧中人物的心理变化。把事物矛盾的发展与解决，步步写来，合情合理，在舞台上形象突出、是非分明，从而得到了教育和鼓舞儿童的良好效果。其实，其他形式的儿童文学作品的创作，也应该是照着这个方法进行的。文艺是时代的风雨表。我们国家正在大踏步地走上一个史无前例的伟大时代，我们六亿五千万人民，正在轰轰烈烈、兢兢业业地做着把革命进行到底的伟大事业。这事业不但关系着我们子孙万代的幸福，也关系着全世界人民万代的幸福。我们的斗争是长期而艰巨的。我们的接班人可靠与否，是个中心问题。儿童文艺的作者负有培养教育下一代的重要责任，而我们的作品，尤其是现代题材的作品，远远落在儿童和全国人民要求的后面。我很高兴看到《小足球队》的演出，给我们做出了榜样。它说明现代题材并不难找，只要用阶级和阶级斗争观点看生活，里弄里的一个自发组成的小足球队，也会引起作者联系到在两条道路斗争的过程中，如何夺回我们接班人的种种问题。我们写其它形式的儿童文学的作者们，也应该这样好好地学习毛泽东思想，深入生活，在写作上迎头赶了上去！

（本篇最初发表于《戏剧报》１９６４年第４期。）

致萧珊

亲爱的萧珊：

龟井他们到上海，你们又忙了吧？我都可以想象你那“活跃”劲儿！我并没有忘记你，而且常常想起我的债负，但是你知道我一回来，就投入了紧张的学习（民主党派），你看我给什么地方写了什么东西没有？你又拉扯上什么“不平衡的基础上”的友谊等等，我以大姐的身份，说你一句“欠打”！我知道都是你的所谓的“一个人”挑拨的，他也“欠打”！《收获》第一期，我已看到，第二期还未来。假如小文章也可以勉强充数的话，我也想写一点给你。前几天在无线电里听到一位街道积极分子说她自己“是一块补钉”，不成材料，但是可以东凑西补，你要不再冷嘲热讽，我就勉强起一点补钉的作用，否则，连这一块小布头都不给你了！问巴金和孩子们以及杜宣、“圣裔”、肖岱等人好！冰心四、三　　（此信系舒乙同志征集。）

宾客盈门的北京

这些年来，我发现，飞机场和车站的候机室或候车室，是和“久违”的朋友们碰头的好地方。平时，我们各人忙各人的，难得有促膝畅谈的机会，特意来订个约会吧，有闲的时间难得同一，人数难得齐全，地点难得适中……总而言之，困难多得很。

但是，为了去迎接或是招待我们共同的外国朋友，我们就往往会碰在一起，不是三三两两，而且一碰就是一大群！

不特此也，我们在飞机场或是车站，所接到会到的海外朋友，有的是我们所企待的，有的是同机同车到达，而是别个团体所企待的，我们也在不意中接到了。这种意外的喜悦，是不能以言语形容的。

一位非洲朋友，就是在这种意外的遇见中看到我的。她紧紧地握着我的和其他的外国朋友的手，笑着说：“北京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我们所万想不到能够见到的人，在北京都见到了。”说到这里，她向我挤了一下眼睛，“这些人当然不包括帝国主义者和反动派在内！”说的大家都笑了。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车上默默地想，对于“北京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这句话，禁不住起了感慨而终于喜悦。

解放以前，北京也是外国人常来的地方，不过那时“来者”多是“不善”的，他们来压迫、来剥削、来勒索、来偷盗。北京的“不可思议”是在乎它的宝物之多，汉奸之众，他们可以颐指气使、霸占囊括。现在，正像那位非洲朋友所说的，我们所招待迎接的客人当中，再也不会包括骑在我们头上的帝国主义者和反动派了。

现在北京的不可思议，事实上就是从过去的不可思议中萌茁出来的。正因为中国人民在解放前饱受了帝国主义和反动派的压迫欺凌，在解放后，才会加倍的了解和同情曾经受过和现在仍在受着和我们从前同样遭遇的亚、非、拉的人民。

我们懂得怎样地爱护他们、帮助他们、团结他们，而且认真地向他们学习一切有益的东西，因而赢得了全世界受压迫人民的信任和合作。布隆迪议长塔德·西里乌尤蒙西说得好：“中国不是利己主义的国家，中国并没有因为自己取得胜利，而忘记了那些尚未取得独立和自决的亚非国家。中国支持这些国家，给他们以鼓舞，这使全世界人民感到高兴。”

我们感谢布隆迪议长给我们的赞扬。我们将更加鞭策自己，谦虚、谨慎、戒骄、戒躁，我们将永远和全世界一切受美帝国主义侵略、控制、干涉和欺负的国家联合起来，结成反对美帝国主义最广泛的统一战线。为反对帝国主义、保卫世界和平、争取人类进步的共同事业，尽上自己最大的力量！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１９６４年５月２日。）

咱们的五个孩子

一九六四年一月八日的《北京晚报》上，有一段很动人的报道，题目是《他们虽然失去了父母》，说的是北京崇文区东唐洗泊街五号，周同山、同庆、同来、同贺、同义五个兄妹，在失去父母之后，如何地受到党和政府以及周围一切人们的慈爱和关怀的故事。这个报道出来，全北京轰动了。五个孤儿的门槛，几乎被更多的、要在他们身上尽上一份心的人们踏破了！紧接着，一月十一日的《人民日报》上，又登了一段《孤儿不孤》的报道和一段《编后感》。随着《人民日报》的全国飞速的投递，全国也轰动了。来自全国的邮件：书信、包裹、汇款单，像雪片一样飞向北京东唐洗泊街五个孤儿的住处。这些信件和赠品，有从新疆高原来的，有从福建前线来的，有从陕西、甘肃、吉林、江西、广东……来的。寄信的有的是工人，有的是战士，有的是干部……更多的是和孤儿们年纪不相上下的少年儿童。这些信，每封都充满了鼓励安慰，充满了热情与爱。每一封大人写的信，都有一段自己过去的痛苦的历史，而大人和儿童的许许多多的信里，又同样地对今天的社会主义祖国，对我们自己的党和政府，有着沦肌浃髓的感激和爱戴。这些信件，这些赠品，这些登门造访伸出热情帮助之手的群众，使得这几个孤儿，就像突然被卷到暖流的漩涡里一般，惊喜得眼花缭乱。怪不得当我们约他们星期天来玩的时候，他们笑嘻嘻的脸上，显出怪难为情的样子，说：“我们星期天更是走不开的。有许多叔叔阿姨来看我们，还有许多小朋友来帮助我们学习，搞家务，此外，还有许多来信我们要回复呢！”

像《孤儿不孤》这样的事，在解放以后，本来不是太稀奇的。在我们的新社会里，这种助人为乐的新风尚，可以说是天天在发生，处处在发生。北京东唐洗泊街的五个孤儿为什么一时成了全国关怀的中心？那是因为这件事在北京和全国性的报纸上登载了以后，大家都知道了。我们广大劳动人民在解放前都有自己苦难的过去，现在忆苦思甜，在感激党、感谢毛主席、感谢政府的激动心情之下，都想在这几个孤儿身上，尽上自己的一份力量。我总在想，我们新社会里的许许多多新人新事，就好像一座百花盛开的花园。人们走进园来，目不暇给地看到一大片的纷华绚烂，只在其中有两个人在某一种花卉旁边停留下来，惊奇地赞赏的时候，四周才围上一大群人来仔细地观看评论，又把这种花卉的特点宣传开去，此后它便成了广大群众注意的中心。《孤儿不孤》这朵花，也是由两位《北京晚报》的记者首先发现的。他们从一篇表扬北京磁器口服务站长陈玉珍助人为乐的来稿中得到的原始材料。一件好人好事的刨根问底，就会牵引出许许多多的好人好事来。我们这个崭新的社会，是一个多么丰富多宝的矿藏呵！

我们就从“矿苗”拜访起，见到了磁器口服务站长陈玉珍。

这位满面春风的中年妇女，在百忙中接见了我们。她一面让我们坐下，一面笑说，“这本来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话还得从头说起。街道积极分子田淑英带那五个孩子来做棉衣的时候，我不在站里，开区人民代表大会去了，是管裁剪的刘大妈接的活。回来听我们站里的人们正在热烈地议论，说这几件棉衣是五个没有了父母的孩子的。崇文区体育馆路办事处的干部田迈琴给买的布，和孤儿们住在同院的田淑英把孩子带来，让我们给赶的。一提起孤儿，我们各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感触，旧社会里孤儿的悲惨情况，都跑到眼前来了。党和政府对他们这样关心，办事处和街道上人们都这样帮忙，我们还能不拿出一份力量吗？于是我们几个人裁的裁，缝的缝，忙了一夜。为了省下几尺布，我把自己的一件汗衫给孩子做了棉衣里子。我们站里的沙秀琴、薛美廉、李佩云她们，说是有了棉衣还应当有棉鞋才好，她们又给孩子们拿来了几双棉鞋。孩子们来取衣服的时候，看到新棉衣和棉鞋，还有剩下的布，都高兴得了不得。这件事做过去也就忘了。不想我们站里一位同事的小叔子，他也是位工人，听到他嫂子回家来提起这件事，他觉得我和我们站里的人们都挺积极地为人民服务，他就写了一段稿子投到《北京晚报》去，过不几天，《北京晚报》的记者就来调查访问了。

“自从替那几个孩子做了棉衣以后，我心里总是放不下他们。春节头几天，我就跑到他们家里去看了一看，又包了十四件该拆该补的衣服回来。我心里想，虽然在春节里要孩子们穿得光鲜整洁，可是春节前站里的活也特别忙，我又拿回这些不算工钱的活来，一时做得了吗？等我一回到站，大家果然就问，这是哪家的这许多活呀？我一面打开包袱，一面说：‘是咱们的五个孩子的。’大家一听，二话没说，就又都忙起来，一个人洗，九个人补，很快地就给做完送去了……”

自从我离开这个服务站，手心里一直存留着陈玉珍有力的把握的余热，耳中一直响着她口里的、亲热负责的“咱们的五个孩子”的坚强清朗的声音。这声音给我以无限的鼓励和力量。

在我见到崇文区体育馆路办事处干部田迈琴之先，从我听到的这位同志办事的周到细心，和由他名字引起的联想，就总以为这是一位女同志，不想走进来和我们握手的，是一位高个子，长方脸，双目有光的三十多岁的男子！

这位年青精干的干部款款地告诉我们，这个办事处底下有三十个居民委员会，经管的是这一地区居民的卫生福利事业。这些户里的老、弱、病、残，从解放后，就一直是政府照顾下来的。这一区里孤儿就有三家，他自己管的一个居民委员会，就有一千四百多户。这时我不禁想到，北京在崇文区以外，还有其他区的居民委员会的组织，在全国各处也一律地有居民委员会的组织，这些春笋一般的居民委员会，照顾关怀了多少孤儿，多少老、弱、病、残呵！自从中国一解放，党的阳光就是这样地普照大地了。我们广大人民，都是春晖下的寸草。现在我彻底真正地领会到“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的含义了……我的思想开了小差，看到对面的微笑的有神的目光注视着我的时候，我赶忙笑着点头请他说下去。他说：“崇文区一直是劳动人民聚居的地方。解放前，这里住的是拉车的、修鞋的、拣破烂的贫苦人民，生活都是朝不保夕的。五个孤儿的父亲周永寿就是其中之一。他白天拣破烂，夜里就摆‘鬼市’摊卖破烂，生活苦得很。解放后，他加入了废品公司，有了固定的工资，生活安定下来了。一九五九年他又被调到一家煤厂当了送煤工，孩子的母亲参加街道上办的纸匣厂，日子一天一天地好起来了，周同山底下的四个弟妹，都是解放后生的。这对勤劳的夫妇刚刚尝到快乐家庭的甜味，不幸在一九六一年孩子的母亲就因患胆囊炎，一九六二年周永寿自己也因血压病，先后去世了。在顺利快乐的环境中，突然成了孤儿的五个孩子，就像天塌下来似地，悲痛而惊惶！那时最大的孩子周同山才十五岁，最小的弟弟同义才三岁。他们无主地哭着喊着，感到世界上最悲惨的境遇落到他们的头上来了。

“这时，街坊们都围上来了，劝慰这个，抚抱那个。周永寿做工的那个煤厂的韩厂长来了，送来了五百元的安葬费和抚助费，他一面料理着葬事，一面给办事处打了电话，委托我们经常照顾这几个孩子，才放心地回厂去。

“我接到电话跑来的时候，孩子们已在街坊的爱抚之中了。在办事处的会议上，我们决定除了不收房租水电费之外，还由国家给孩子免费上学，医药费、文具也由国家供给，此外每月还给他们生活费。我同他们同院的田淑英还有其他的街坊们商议，怎样帮助孩子们安排生活。”说到这里，他的眼角上露出一丝忍不住的笑意，“这些一直在父母照顾下的一群孩子，的确是不懂得怎样过日子的。他们领到月费，头两个月是不到月底就用亏了。周同山还拿一笔存款，买了一些不必要的摆设，像书柜、挂图和留声机等等。同院的田大婶气得说了他一顿。我们和街坊上的人们，也不断地帮助他们，教育他们，教给他们记帐，看看钱都花在哪里，教给他们精打细算。周同山那时还在中学上学，他突然负起一家生活，感到手忙脚乱。他认为照拂弟妹的担子重，不如退学去找工作。

我就劝他：你已经读到初中二年，丢下多么可惜。你的父母当初想读书还念不成呢！拿我自己来说，我到北京学徒以前，只上过四年半的学，那时日本军队还占领了我的故乡——束鹿，我们只能在坟地里上课，拿土地当石板，连钢笔都没有见过。今天，你的条件这样好，不好好念下去，将来后悔起来也就晚了。这样，他才打消了退学的念头。初中毕业后，他考上了变电站作工人，本来是分配他到一个东郊的工厂，我们和这厂的工会主席商谈了一下，大家认为东郊离他家太远，往返不便，就把他调到城里的另一个工厂，还派给他一位出席过全国群英会的五好劳模师傅。他现在每天可以回家，同弟妹们在一起，工作也很起劲，又加入了团学习小组，正在申请加入青年团。最小的弟弟同义，也送进附近的东厅幼儿园，周末才回来。这样。四个兄姐更能专心学习了。”说到这里，他又笑了，“可是，也有接不回来的时候，因为幼儿园里的别的孩子的父母们，来接自己孩子的时候，常常把小同义也接走了。比如上星期就有一位工厂里的医务人员王桂兰，把同义和她的孩子一块儿接去。她给同义洗澡、理发、洗衣服，包饺子给他吃，到时候又把他们一起送回幼儿园去。这样的事情还多得很。街坊们照顾孩子，真是无微不至。春天该打什么防疫针，吃什么防疫药，天气冷了，该添衣加被，关窗上门，同院里的大爷大娘们从来没有忘了他们。街道居民委员会里每一个人，若不替孩子们做一件事，就仿佛丢了一件什么东西似的。大家抢着给孩子们拆洗衣服，没抢着的人就说，‘不让我洗，就用我的肥皂吧。’“至于说给孩子们做棉衣，逢年过节去照料一下什么的，报纸上都给作了宣传了。这些都是党和政府交给我们的任务，我们做得还很不够，以后还要加倍努力。”这时他看一看表，说，“我们去看看田淑英吧。孩子们也该放学了，看看他们也好。”

在东唐洗泊街五号，这个十四家住的整洁的大杂院里，我们先拜访了居民委员会的积极分子田淑英。这位同周永寿夫妇有过二十多年老交情的田大婶，眉宇间洋溢着纯朴和热情，对我们滔滔不断地说着周永寿一家解放前后的变化。

“周永寿是个苦孩子，从十几岁就拣破烂，每天夜里从十二点到三四点，在家门口摆着卖破烂的小摊，那时是上顿顾不了下顿。周同山上面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妹妹，都是因为出疹子，吃不起药，转成肺炎死的。解放后一九五八年，小同贺和小同义，也同时出疹子。周永寿的公司里来了人，放下十块钱，还批评周永寿，说他不该不赶紧给孩子们看病。您说这世界的变化多大！没有党和毛主席的领导，穷人会有这样好的日子吗？就说周同山的母亲病的时候，她还是从前的想法，说我的病麻烦，看病是有钱人的事，住医院她更不敢想了。最后呢，组织上来了人，把她送进同仁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替她付了七八百块钱。周永寿自己血压高，死以前也在第四医院里住过两个多月。如今这几个孩子，一切都由国家照顾，在工厂、在学校、在幼儿园有师傅老师们照管，真是比有父母的时候还强！我常常对孩子们说，‘旧社会那种苦，你们可真是没法想。连你父母从前的苦境，你们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别的了。我们这院里从前有个老头子，单身一人，一天早起，我们发现他爬在门口雪地里，死了，巡警阁里来了人，拉出去也不知埋在哪里，还不是喂了狗了！这院里还有一个孩子，出门玩去，就让人拐跑了。你们说那时候我们这些人就没有同情心吗？那时候这里是个人吃人的世界，自己死活都顾不了，还顾得上别人吗？你父母要是死在解放前，你们兄妹五个，现在已经不知都到哪里去了！大的学坏了，流落了，小的让人拐了、卖了、折磨死了，有谁管呢？感谢党吧，感谢毛主席吧，忘了这些，你们死去的父母也不容许。’”

她提起周同山开始不会安排生活，把钱花在乱买东西上的事情以后，又对同山说，“你是大哥，特别要学好，你想想你父母受过的苦，再想想今天的甜，活在这社会里多么幸福，没了父母也不算孤儿。现在你做什么事、花什么钱，都得先好好地想一想，我的话不一定都对，你也去问问老师，问办事处的叔叔们，问问同院里的大爷大娘们……”说到这里，她噗哧一笑，“还有那个小同来，又聪明、又淘气，常和街上的小朋友们吵架，学习也不专心，我也是看见了就说，也有把他们说哭了的时候。可是过了一会他们就又来了，说‘大婶，您别生气，您的话句句对，我们一定听。’要说这几个孩子，倒是真不错，肯学。小同庆已经学会发面做饭，小同来慢慢地也会帮哥哥姐姐的忙了。同山也会自己补衣服缝袜子。说起补衣服，那天有位解放军同志来了，穿的是呢大衣，许是位军官吧，和孩子们在屋里说了半天话。看见同山袖子上破了个口子，就把自己大衣打开，给孩子们看里面自己补过的军服。他劝孩子们：衣服破了要立刻补，要整洁却不要浮华，不要净想穿好的新的。也劝他们预备一个针线包。这些日子，来访问孩子们的人多极了，人人说的那些话，都对他们有教育。一月八日，孩子们的事情上了报，九日中午就来了一位客人，他说他从上午七点就出来了，找到这时才找到孩子们的住处。他一进门就要给孩子理发，他说，‘我的爱人是个孤儿，从小就给了人，在人家受气的时候，就自己偷偷跑到护城河边去哭。昨晚上我俩看了报，都激动得不得了。我们想，照顾孤儿人人有份，我们没有什么可给的，我是个理发师，就给孩子们理个发吧。’他一边给孩子们理发，一边掉眼泪。我们在旁边看着，也直难受！还有一位工人……”这时院子里响起一阵孩子说笑的声音，田大婶望一望窗外，说，“同山在厂里，同义在幼儿园，中午只有同庆姐弟三人回来，我们到他们屋里去坐坐吧。”

我们拉着孩子们的手，一同走进一间朝南的屋子，大玻璃窗外透进温暖的阳光。屋里四平落地，床上被褥整洁。墙上挂满了相片和年画，桌上堆满了书。墙上正中间是一幅毛主席的挂像，他的深沉的眼光，仿佛时时刻刻在慈祥地注视着在这屋里劳动、学习、睡觉的几个孩子，也慈祥地注视着到这屋里来的，给孩子们包饺子、送元宵、挂花灯、赠年画的一切人。他的慈祥的目光也注视着这屋间所发生的令人感奋的一切！

我们在床上椅上坐下，把孩子拉到身边。这几个孩子都有一副引人爱怜的笑脸，和我们谈话的时候，都显得十分亲密而自然。这时屋内窗外挤满了一大群的孩子，大姐姐同庆在大家要求之下，唱了一节《唱支山歌给党听》。唱到“母亲只生了我的身，党的光辉照我心”的时候，我看着她的含笑而激动的小脸，觉得她的歌声比我从前所听过的唱这支歌的声音，都更带感情。有谁对这支歌的体会能比她更深呢？

和我们第一次见面，平常很活泼淘气的小同来，这时反而腼腆了。热情的小同贺，却一直紧紧地拉着我们的手，让我们看了许多他们收到的赠品，还坚决地要留我们吃饭，当她知道留不住我们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地和哥哥姐姐一起，把我们送到门口，笑着喊着地招手，请我们常来！

在访问他们以前，我曾想过：自从报纸上报道了他们的事情，登了他们的照片，广播电台请他们做了讲话，以及许多机关、单位、学校请他们参加了春节晚会，请他们看话剧、电影，给他们送来了书籍、糖果、年画……这些“光荣”和“机会”，会不会把他们惯坏了，使他们特殊化了呢？

在我和办事处干部田迈琴，街道积极分子田淑英谈过以后，我感到我的担心是多余的！等到我访问了孩子们的工厂领导人，学校和幼儿园的老师，看过了许许多多封的来信——特别是少年儿童们的来信，我彻底地感到我们的在党和毛主席教导下的广大人民，是懂得怎样关怀我们的接班人的成长的。

我第一次看见周同山，是在他工厂的会客室里。这个笑嘻嘻的小青年，对我情不自禁地感谢坐在我们旁边的工厂党委杨同志，说他是怎样地关怀自己的生活和学习的一切。他又称赞和他一起学习的团小组的成员，怎样地常到他家来帮助他做些家务事。他尤其喜欢比他才大十岁的孙全德师傅，用他自己的话说：“我们的关系特好！”

同庆的老师、文昌宫小学五年级主任张少华，是从同庆的母亲死后，就对她特别关怀的。因为九岁的同庆要照顾她生病的父亲，张老师就特别安排她在第四节课时，可以回家照料父亲吃饭。她还安排一个很好的学习小组，到她家里帮助她学习，买菜，做饭。在张老师的教育之下，同庆的同班和其他同学们，对同庆也特别关怀。大队委何敬芬，在一次春游里，把父母给她喝汽水买冰棒的钱，给同庆交了春游费。

游园的时候，她虽然又渴又热，可是她拉着同庆的手，心里感到说不出的愉快。这班里还有几个男同学，素来是不大好意思常和女同学们打交道的，在这次春节里，他们也联名给同庆写了一封贺年信，偷偷地夹在她的书里。春节时候，有几个男同学到她家想帮着做点事，看见人多插不下手，有个外号“大个子”的同学，发现周同庆的针线包里没有顶针，就悄悄地给她买了个顶针和两根针送去了。小同庆的同学们对她的关怀是多方面的，对她物质上的缺乏，提供了补充，对她的缺点也提了积极的意见，他们之间发展了真正的互助的友谊。

东唐洗泊街小学四年级主任崔承京同志，是敏感而又淘气的小同来的老师，他是一位特别细心的教育工作者。他教到一课语文《一个孤儿的回忆》的时候，事先把同来叫到一边，告诉他新旧社会里的孤儿是如何地不同。在党和政府的关怀下，孤儿和有父母的儿童们会同样地欣欣成长。他一方面又教育同来的同学们，要加倍地帮助爱护同来。有一次，班上开联欢会，一个小同学，就把分到的一个苹果，留着不吃，悄悄地塞到同来的怀里。同来是个爱动的孩子，在班上常常注意力不集中，作业也比较马虎，在这一点上，崔老师对他要求得特别严格，也告诉他不要糟蹋书籍和本子，说国家的一文钱，都是人民劳动得来的，不能随便浪费。在孩子的事情登上报以后，他告诉小同来，说：“上报的‘光荣’不是你的，应该归于党，归于毛主席，没有新中国就没有你们，你应该更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二十岁的青年李和平同志，是法华寺小学二年级的主任，小同贺的老师。她高中毕业以后，填的志愿是到农村工作，结果被分配做小学教师，她欣然地接受了。她对小同贺特别关心，怕她回家去做不好功课，就在每天放学后把她留在校里自习，晚上送她回家。天气冷了，她也不忘记给小同贺买口罩，买润面油。她的眼光总离不开小同贺。喜欢撒娇的小同贺，也是永远围着李老师转。在这个小学校里，有谁不疼爱这个活泼的小姑娘呢。去年的一年级级任老师周秀文，在同贺生病时，给她喂药、做面。看门的老校工，每天从进门的孩子当中，留心看着小同贺是否来到了，他一天没有看到她，就像心里添了一块病。有这么多人的爱护关注，难怪这张小脸上，看不出一丝孤儿的悲哀！

小同义的笑脸上，还比哥哥姐姐多一对迷人的酒窝！当东厅幼儿园的老师，轻轻地掀起被头，把正在休息着的同义的小脸露出来给我们看的时候，他睁起一双大大的眼睛，向我们笑，这一对盛满了人们慈爱的小酒窝，从那天起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幼儿园里的老师们认为，对小同义的爱护，也就是对其他四个孩子的爱护。她们把管小同义的负担，从兄姐的肩上接了过来，她们和许多幼儿园里同学的家长们，轮流地挑起了这个快乐的负担，这是一个不重也不轻的培养社会主义接班人的负担啊！

孤儿们收到的信件，我看了有上百封，不止一次地我流下了感动的热泪。这里最使人感动的是少年儿童们的来信。从这些信里，我看到了我们的党对下一代人的教育的成果，我看到了我们祖国和全人类的前途和希望！这些少年儿童们，从不同的角度里说出同情和勉励的话语，同时也说出了他们心里的共同的誓愿。

北京二十三中初中三班李淑玲小朋友，她的父亲身体不好，不能工作，一家八口，也受到党和政府的种种照顾和关怀，她的感受是最深最切的，她写：记今天的幸福生活是不容易得来的。让我们共同高声欢呼“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让我们携起手来，为建设我们伟大的祖国而努力，一同做红色的接班人。

北京女十五中初二，四中队第二小队全体队员来信中说：“孤儿不孤”的事实告诉他，在这活生生的事实面前，他就不敢不低头！

北京四中初二第一小组全体同学，寄给他们一包东西细小而意义重大的礼物，信上写着说：毛主席领导我们走的一条光明的大道——共产主义的康庄大道。这颗阶级友爱的针，这条鲜红的线把我们串连起来，听毛主席的话，永远跟着党走，永远保持自己历史的赤心，学毛主席的好战士、伟大的普通一兵——雷锋，为人民服务，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要知道咱们的五个孩子，对于党和政府以及周围一切人们的慈爱和关怀，是怎样感谢地接受，而又怎样地像一面明朗晶莹的镜子，把这温暖的阳光反射出来，映照在周围的人们身上，我们不能光看他们给人们写的感谢信，我们要看他们怎样地以实际行动，来表示自己没有辜负党和政府的培养关怀。小同庆的张老师告诉过我，在学期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买纸包了新书的书皮。班里有一个比较清苦的同学唐金增，没有包书纸。同庆知道了，就悄悄地给他几张纸，还替他包上。同庆说：他虽然不是孤儿，但是他父亲没有劳动力，家里有八口人，生活很苦，我应该帮助他。她还鼓励唐金增申请加入少年先锋队。最近她还送给他四支铅笔，附了一封信，上面写：“希望你能在我们自己的节日——六一节，加入光荣的中国少年先锋队。”去年十一月，周同山在一个商店里，拾到一个钱包，他看到钱包里有失主的姓名住址，就赶紧送回去给她，回来后，这个小青年满怀激情地在日记中写下这一段，他说：问我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我说了一句：“住在北京”，就跑回家来。因为，在我们首都北京，在我们全中国，这种助人为乐的人太多了。

孩子们把话都说尽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在六一国际儿童节的前夕，我欣祝咱们的五个孩子，和我们全体的接班人在一起，健康快乐地成长！

（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文学》１９６４年６月号。）

《渔夫和北风》

（北美印第安人民间故事）

个打鱼人的部落。他们一到夏天就走很远的路，跑到北方来，在这里，他们会捉到许许多多好吃的鱼。但是一到冬天，他们就得回到比较温暖的地方去。因为北方有一个统治者，名叫卡比保努加，也叫北风。这个凶恶的老头子会把他们赶走的。

有一天早晨，渔人们起来，看见他们撒网的湖面上，已经蒙上一层薄冰了。不久又下起雪来，冰也越积越厚。渔人们已经能够听到卡比保努加从远处走来的脚步声了。

“卡比保努加要来了，”渔人们喊起来，“卡比保努加快来到了，是我们该走的时候了。”

但是，一个叫做辛几比斯的渔人，只笑了一笑。

他对同伴们说：“我干吗要走呢？我可以在冰上打一个窟窿，用钓丝来钓鱼吃，我才不管卡比保努加来不来呢！”

渔人们惊奇地看着他。当然，他们知道辛几比斯是个聪明的小伙子，但是这点聪明又怎能帮他来对付可怕的北风呢？

他们说：“卡比保努加比你强壮多了，连树林里最大的树也在他面前低头，流得最快的河碰到他也会冻结。除非你能变成一只熊或是一条鱼，要不然，他会把你冻死的。”

辛几比斯还只是笑着。

他说：“白天我可以穿上皮袄，戴上皮巴掌，晚上我可以在小屋里烧起很旺的火，这都能够保护我。卡比保努加要是有胆量的话，就请他到我的小屋里来吧！”

渔人们离开的时候，心里都很难过。他们都喜爱辛几比斯，他们的确认为不会再看见他了。

渔人们往南方去了，辛几比斯就立刻动手。他准备下许多大圆木头，收集起许多干树皮和枯枝，每天晚上，他都把屋里的火烧得很旺很亮。早晨他到湖上去，在冰上打个窟窿来钓鱼。在傍晚，他就拉着一大串的鱼从雪中的小路走回家去。

“呜，呜！”北风怒吼起来。“大雁和野鸭早都飞到南方去了，谁还敢留在这里？咱们看看到底谁是这个冰天雪地的主人！今晚我就要到他的小屋去，把他的火堆给扑灭！呜，呜！”

夜来到了，辛几比斯坐在小屋里的火堆旁边。多旺的一堆火呵！每一根大木头都够烧一个月的！辛几比斯在煮鱼，这是他白天刚钓到的一条大鱼。鱼的气味鲜美极了，辛几比斯高兴地搓着双手。这一天他走了好几里路，在这温暖的小屋里坐在火堆旁边，真是怪舒坦的。他想到他的那些回到南方去的伙伴们。

他对自己说：“他们认为卡比保努加是一个凶神，认为他比任何一个印第安人都厉害。的确，我比他怕冷，可是他一定比我更怕热呀。”

这个想法使他高兴得又笑又唱起来。他吃着晚饭，北风在他小屋周围树林子里呼哨，他简直听不见。雪下得又密又急，北风把地面的雪卷起来，对着小屋抛过去。但是雪片没能够进到屋里，只是把小屋盖了起来像一层厚毛毯似地，保护着小屋，不让它受寒冷的袭击。

卡比保努加气坏了。他站在小屋门口叫喊，声音大得吓人。但是辛几比斯一点也不怕。他倒觉得在这一片空阔安静的大地上，有些声音来打破寂寞，也很不错。他大笑着回答：“哈，哈！你好吗，卡比保努加？你要是不留神的话，会把腮帮子胀破的。”

小屋被大风吹得摇晃起来，门口的皮帘子也在括达括达响。

“进来吧，卡比保努加，”辛几比斯高兴地叫着，“别害怕，进来烤烤火吧！”

卡比保努加听到这些嘲笑的话，就鼓起勇气，把皮帘子掀开一条缝，挤了进来。嗬，他吐出来的气可真凉呵！这冷气使得小屋里仿佛充满了云雾。

辛几比斯装做没有理会。他站起来，嘴里唱着歌，又往火里添了一根大木头。这根大松树干发出很大的热力，热得辛几比斯只好往后坐远了一些。他一看卡比保努加的样子，招得他又笑了起来。这老头子的额上热汗直流，头发上的雪珠和冰块都不见了。这个凶猛的北风卡比保努加，正在融化下去，他的鼻子和眼睛越来越小，连身体也越来越矮了。

辛几比斯招呼他说：“到火堆边上来吧，再靠近一点，烤烤你的手和脚吧。”

但是，北风卡比保努加不敢到火堆边上来。他跳起来，用比进来时候更快的速度，窜到门外去了。

冷空气给他增加了些力量，他的满腔怒气又发作了。他不能把辛几比斯冻死，就把怒气发泄在他周围的一切东西上。

他把脚下的雪都跺硬了，他把冷气喷出来，树林都颤抖着，所有的野兽都吓得躲了起来。

卡比保努加又跑到辛几比斯的小屋前面。

他喊：“出来，你有胆量就给我出来。咱们在这雪地上摔交，早晚就能看得出到底谁是这冰天雪地的主人！”

辛几比斯想了一会。“火力一定把他烤得软弱一些了，我的身上却是热的。我相信我能和他摔交。让他看到我的确比他厉害，他就不敢同我捣乱了。那么，我在这地方爱呆多久就能呆多久了。”

他从小屋里跑了出来，一场猛烈的摔交开始了。他们俩在坚硬的雪地上翻滚，爬起来又倒下去。

他们俩摔了一整夜的交。辛几比斯并不感到寒冷，因为他时刻不停地活动，他的血脉流得更快了。他感觉到卡比保努加越来越没劲儿了。他的冰冷的呼吸不再像一阵狂风，而只像一声叹息了。

当太阳从东方升起的时候，卡比保努加终于被征服了。他怒吼了一声，回身就跑，跑到世界的顶点，那很远很远的北方去了。辛几比斯站在小屋旁边，大声欢笑着，因为他知道快乐和勇敢是能把凶猛的北风征服的。

（译文刊于《儿童文学丛刊》１９６４年第３期。）

歌颂吉隆滩

滚滚的乌云从天边卷来，

乌云里有恶兽毒蛇在张牙舞爪，这是政客、官僚、庄园主、资本家，妄想再回到古巴来称王作霸。

他们装备着美国主子的坦克、飞机，恨不得把革命人民一口吞下。

武装了的人民就是气豪胆大，五个民兵，屹立像五座大山，宁死不退地把敌人牵住在吉隆滩！

受过苦难的人民懂得甜酸苦辣，四个农妇，在刺刀下像四根石柱，宁死也不把粮食喂这帮卖国的牲　　畜！

战斗的号角震响着古巴的山峦，民兵和战士怒潮般涌向吉隆滩！

妇女们雄赳赳地在公路上指挥着通行的队伍，儿童们急忙忙地挨家挨户张贴着　　抗战的传单……

洒遍了鲜红的血，奔流着滚热的汗，七十二小时打得个红日当空、乌云　　尽散！

拉丁美洲和全世界人民惊喜地抬头观看，加勒比海上依旧是红旗招展、春光　　烂漫。

英勇的古巴人民又挡住一次侵略的　　狂澜。

只要你不畏强暴、不怕困难，　　纸老虎的原形必然显现，

革命的路子必然越走越宽。

让我们永远学习古巴的榜样，让我们永远歌颂战斗的吉隆滩。

（本篇最初发表于《新港》１９６４年８月号。）

我们的心飞出睦南关

我怀着沸腾的情感，迈着大步走在浩荡的游行示威队伍中间。

向前看，是一层层一面面的巨大的红旗；回头望，是连绵不断的雄赳赳的激昂兴奋的人流。他们手里的旗帜和嘴里的口号，像怒涛般不断地起伏。

我怀着沸腾的情感，迈开大步在队伍中间走着。我的心却早已飞翔在队伍前面，高高地飞出睦南关。

不，应该说在北京游行的百万人的心，我们全中国六亿五千万人的心，一齐插上了敌忾同仇的翅膀，蓬蓬地飞出睦南关！

我们的心飞到越南三千万人民面前，诚挚地说：越南的弟兄姐妹们，我们来了，不但是我们来了，受着美帝国主义者侵略压迫剥削的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的人民，全世界主持正义热爱和平的人民，一齐来到了。我们将和你们永远站在一起，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

我们的心，飞到越南的防空部队，海军部队面前，紧紧地握着他们的手，兴奋地说：祝贺你们击落击伤十一架敌机的胜利。祝你们在对敌战斗中，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你们的胜利，就是我们的胜利！

我们的心飞到《南方来信》里的每一个发信者和收信者的面前，郑重地说：受过美帝国主义者和他们的走狗们祸害的中国人民，深深地了解你们正在受着的苦痛。我们对你们的英勇顽强的斗争，献上我们衷心的敬意和全力的支持。我们一致拥护我们政府８月６日的声明，美帝国主义者胆敢侵犯越南民主共和国的领土、领海、领空，我们决不会坐视不救……骄阳升到点缀着一两朵白云的高空，我们的队伍越来越长，我们的心也更加沸腾了；这长长的队伍一直向前走着，走着……我迈开大步，走在队伍的中间，在雄壮的脚步声中，我不住地想：这不过是行进的开始。只要美帝国主义者，再敢侵犯我们的兄弟国家——越南，中国人民和全世界人民，都将和越南人民站在一起，反对美帝国主义！

（本篇最初发表于《光明日报》１９６４年８月１０日。）

和日本儿童一起看《宝船》演出

我们轻轻地走进礼堂，坐在最后的一排座位上。这礼堂里坐满了孩子，从后面只能看见他们的浓黑的头发。男孩子们有的推着平头，有的额前垂着短发；女孩子们有的是前发齐眉，后发盖颈，有的梳着小辫，还扎着很大的蝴蝶结。他们交头接耳，有的也互相打闹，咭咭呱呱地说笑个不停。

陪我们同去的日本朋友，内山先生——他是日本儿童剧作家，也是老舍先生写的中国儿童剧《宝船》的译者——告诉我们说：这座东京大田区的礼堂，有一千三百五十个座位。

今天来看中国儿童剧《宝船》上演的，都是附近几个小学校里的三年级到五年级的学生。

内山先生的脸上，显出十分严肃的神情，他深思地说：“日本儿童对于新中国了解得不多。介绍中国儿童给日本儿童，特别是新中国儿童对于‘博爱’的看法，是十分重要的！

中国作家教育儿童：为了建设新的美好的社会，必须认清谁是同情我们的人，谁是危害我们的人，所谓的‘博爱主义’是要不得的。《宝船》里面的李八十老人提醒王小二，不要救起像张不三那样的坏人，就是从这个观点出发的。能分清敌我，才能解决许多现实生活中的问题……世界上还有像张不三那样伪装作关怀人民的好心的朋友，实在是剥削人民的凶恶的敌人，我们大人和孩子都应当好好地考虑这些问题！”

这时，我的脑子里突然涌起昨夜在东京旅馆里另一位日本朋友，对我们讲的一件使人愤怒的事实。她说：“你知道现在日本的儿童，正在受着怎样的灾难？美帝主义者拿四十亿日元的价钱，把八亿五千万吨的脱脂奶粉卖给日本。这种奶粉是已经去掉黄油和干酪的渣滓，在美国本是作为家畜的饲料的。这些奶粉运到日本，不但已经发霉，里面还有壁虱、货币、螺丝板子、皮靴碎片……更不用说有多得惊人的细菌了！

美帝国主义者假惺惺地说，这奶粉里含有大量的蛋白质，营养很好，可以作为中小学生的食品。但是日本的孩子们一喝了这奶粉，立刻感到味道不对，喝后又吐又泻，在江津市的一个小学校里，就有七十五个小学生中了毒。我们才知道美帝国主义者为了赢利，不惜把日本千千万万的儿童作了牺牲。

儿童们为了拒绝喝这奶粉，有的就每天带块海绵来把奶粉吸掉，有的就简直把它倒进阴沟，连阴沟里的水都变成白色的。

他们愤怒地说：我以为小学毕业，就不用喝脱脂奶粉了，但是到了中学，还是要喝，我真不愿意再喝它！

“从这件事上，日本的母亲和教师们觉悟到，如果不打倒美帝国主义，也就没有日本儿童们的健康成长，何况我们周围还充满了企图使我们儿童丧失独立性的美国漫画、读物、电影和电视的节目？

“因此，我们母亲和教师们把反对进口脱脂奶粉的斗争，作为打倒美帝国主义，争取民族独立斗争的一部分，我们的儿童们也勇敢地参加了我们的斗争……”

礼堂里忽然寂静了下来，才把我从回忆中惊醒，原来灯光已经熄灭，帘幕已经开启，《宝船》的演出已经开始了。内山先生告诉过我，这出中国儿童剧，是由日本东京“向日葵剧团”演出的。从剧本的翻译，到布景、服装、道具、音乐、动作等的设计，都经过细致的研究琢磨，所以演来十分逼真。

但是我的注意力却仍集中在台下的儿童身上，在微暗的礼堂里，我望着前面座位上那些聚精凝神的小观众，想起昨夜的那一场谈话，想到在这些天真幼小人们的日常生活中的不幸的遭遇和艰苦的斗争，我为他们感到愤怒，我又在默默中向他们勇敢的反抗精神致敬。

这时台上正演到坏人张不三被救上船之后，向王小二虚假地解释他的名字的意义，他说：“不三就是一不馋，二不懒，三不偷东西。”台下纷纷地叫起来了，“你坏人！”“你撒谎！”

这充满了正义感的斥责，和我在北京儿童剧场里所听到的声音，是一样地钢一般的响亮坚实，我的心潮汹涌了起来！

休息的时间到了，我们刚要站起，一位女教师带着一群学生微笑着走过来，说：“我们的学生听说在座有从中国北京来的客人，他们都高兴的了不得，他们想请你们在他们的纪念册上签上大名。”于是许多只小手递过许多的纪念册，当我们笑着重新坐下以后，我们座位旁边立刻被围得风雨不透，我们的膝上堆满了纪念册，还有纸片和《宝船》的说明书。我们也顾不得抬头看看他们的脸，只一直笔不停挥地写了上百遍自己的名字，直到重新开演的铃声响了，教师们才把后来的孩子勉强拦了回去。

下半场台下的情况更加热烈了。当张不三不敢和王小二比武，王小二骂他没有骨头的时候，台下又纷纷地喊了起来：“你没骨头！”“你胆小鬼！”“你坏人！”最后王小二和他的朋友们得到了胜利，张不三变成个大灰狼，被大家牵着在台上转，小观众们的欢乐情绪也达到了最高峰！

演员谢过幕，内山先生又陪着我们上台去向演员献花。我们和演员们紧紧地握过手，回转身来，出于意外地有几位青年走上台来，把很大的花束递到我们手里，还要我们对小观众们说几句话。

我捧着花束，面对着台下一千三百五十个日本儿童，我兴奋、我激动，只觉得千言万语不知从哪里说起。我记得我说，我很高兴看到日本的小朋友们这样地喜欢中国的儿童剧；我说我也将高兴地把日本小朋友们的感情，带回去给中国的小朋友；最后我说，我相信中国的一亿儿童，一定都愿意今天能和我们一样，同你们在一起看《宝船》的演出；我也请你们相信，在建设将来美好的生活上，在争取世界和平人类进步的努力上，中国的一亿儿童将永远和你们紧紧地站在一起！

这是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在日本东京发生的事情，一九六四年八月十三日在北京追记如上。

中日人民友谊的火花

——日本芭蕾舞《祗园祭》观后在中国人民庆祝建国十五周年的欢乐气氛之中，日本松山芭蕾舞团，带着新的、歌颂“日本人民胜利历史”的剧目——《祗园祭》，和其他的精彩剧目，在北京上演了。这些剧目的演出，发出了灿烂的中日人民亲密友谊的火花，在中国观众的脑海中，永久不会磨灭。

松山芭蕾舞团，对于中国观众，并不是陌生的。这个年轻的、朝气勃勃的、以“发扬日本独特的表演风格，创作民族形式的芭蕾舞”为基本方针的日本芭蕾舞团，曾于一九五八年，带着以中国新歌剧《白毛女》改编的芭蕾舞剧，应邀来中国访问演出，受到了中国人民的热烈欢迎。那时候，我和许多在场的中国观众一样，一方面欣赏了松山树子女士和她的伙伴们的优美刚健、表达了喜儿和大春以及他们周围的人们的坚强不屈的反抗斗争精神的精彩表演，一方面从心里深深感谢松山芭蕾舞团的艺术家们，把这段中国人民斗争的故事，用芭蕾舞的形式和技巧，在舞台上向日本人民痛快淋漓地作了介绍，这对于促进中日两国人民的互相了解和敌忾同仇的友谊，是有多么大的贡献呵！

《祗园祭》这个剧目，在我也不是陌生的。去年冬天，我参加中国作家代表团访问日本的时候，在东京曾观看了日本《祗园祭》的演出。《祗园祭》起源于九世纪前后，是日本京都八坂神社举行的一年一度的赛会，彩车游行是祭祀的主体，此外还有种种形式的民间舞蹈。这些舞蹈可以把分散的劳动人民聚集团结起来，构成一股声势浩大的群众力量。而彩车游行也被当时（十五世纪）的压榨人民的统治者，看作是人民的示威游行。于是他们颁布八项禁令，舞蹈也在被禁止之列，《祗园祭》也因而中断了。日本京都广大劳动人民，联合起来，抗捐抗税，并且决定恢复《祗园祭》。剧情的发展，是从木匠新吉和他的同伴们偷偷地制作彩车开始，以农民起义军和市民群众联合斗争战胜了统治者的捕快们，受伤的木匠新吉坚强地屹立在彩车上，群众拉起彩绳，在雄壮的乐声中彩车开始前进而结束。

我对于芭蕾舞技巧是个外行，但是从舞蹈和音乐以及演员们的表情中，也能够看出这出舞剧所要表达的、只有通过斗争才能获得和平的主题思想，它显示了人民群众为反抗压迫、建立自己幸福生活而团结斗争的巨大力量。松山芭蕾舞团的艺术家们，在“为人民服务、为革命服务”的创作目标下，在芭蕾舞的基本规律的基础上，巧妙地把芭蕾舞的形式和技巧，和日本当时的人民斗争、人民生活和民间舞蹈很自然揉合在一起。这里有优美的抒情和舞蹈，如铃舞，插秧舞，花笠舞等，都有浓厚的地方色彩，和人民生活紧密地结合着；也有雄壮的鼓舞人心的舞蹈，如火炬舞，愤怒舞和奋起舞等，表现出广大劳动人民团结起来，为反抗压迫而斗争的勇敢坚强的气魄！

在舞蹈和音乐的民族化方面，我是说不出什么理解的，而在克服穿着日本服装表演芭蕾舞的困难方面，我却有着很深的钦佩。在东京看《祗园祭》演出之前，我曾想到：端严而紧称的日本妇女服装——厚重的腰带、宽长的袖子和紧束在身上的长衣，怎样能得心应手地跳起轻盈飘忽的芭蕾舞呢？后来我看到台上的女演员们的服装：宽长的袖子改短了，一条细仄的丝带代替了厚重的腰带，衣服也改短了，右底襟像裤管似地掖在右腿下面，左襟却飘拂着，跳起舞来，显得轻便飘扬，具见出处理的匠心。

作为一个住过日本，又访问过日本多次，亲眼看到日本人民在美帝国主义压迫下所受的苦难和日本广大人民的反美英勇斗争的人，我坐在台下，观赏着松山芭蕾舞团的精彩表演，心中止不住起伏着波涛般的激动！我知道松山芭蕾舞团正在创作着日本人民反对美帝国主义军事基地斗争的作品，我热烈地希望能早日通过松山芭蕾舞团艺术家的出色表演，把日本人民波澜壮阔、如火如荼的反美爱国斗争的现实，带到中国人民的眼里、脑中来，加深中日两国人民为反对美帝国主义、保卫亚洲和世界和平而共同斗争的战斗友谊！

祝松山芭蕾舞团演出成功。

（本篇最初发表于《大公报》１９６４年１０月６日。）

《回忆录》①〔印度〕泰戈尔著

我不知道谁在记忆的画本上绘画；但不管他是谁，他所画的是图画；我的意思是说他不只是用他的画笔忠实地把正在发生的事情摹了下来。他是根据他的爱好或添或减。他把大的东西画小了，也把小的东西画大了。他毫不在乎地把前面的东西放在背景里，或把后面的东西放到前面来。总而言之，他是在绘画而不是在写历史。

这样，在“生活”的外表上，一系列的事情走过了，在内里也画出了一套图画。这二者是符合的，但不是一件东西。

我们没有工夫去彻底查看我们心中的画室。其中的一部分常常吸引我们的眼光，但是更大的一部分总在黑暗的、看不到的地方。为什么那永远忙碌的画家总在绘画；他什么时候可以画完；他的画要在哪个画廊陈列出来——谁能说出呢？

几年以前，因为有人问起我的往事，我得到了去窥探这间画室的机会。我以为能为我的传记选出一些材料就可以满①根据ＭａｃｍｉｌｌａｕＡｎｄＣｏ，Ｌｏｎｄｏｎ，１９５４年出版的英文本翻译。

意了。后来我发现，我一打开门，生活的记忆不是生活的历史，而是一个不知名的画家的创作。到处涂抹的五彩斑斓的颜色，不是外面光线的反映，而是出自画家自己的、来自他心中情感的渲染。因此在画布上的记录不能像法庭上的证据那样适用。

虽然从记忆的仓库里去收集正确的历史这种尝试是没有结果的，而在重看这些图画时却有一种魅力，一种对我诱惑的魅力。

我们走着的旅途，我们憩息的路旁凉亭，在我们走路的时候还不是图画——它们太必需了，太明显了。而在进到夜晚的驿舍之前，我们回顾我们在生命的早晨所走过的城市、田野、江河、山岭，那时，在过去一天的光辉中，它们就真是一幅一幅的图画。这样，当我的机会来到，我好好地回顾一下，就热心起来了。

只为了是我自己的往事而引起我的自然的情感，因而引起我的兴趣吗？这其中当然一定有些个人的情感，但这些图画本身也有其独立的艺术价值。我的回忆录中的事情，没有哪一件是值得永远保存的，但是主题质量不是写记录的唯一理由。一个人实地感到的事情，只要能使别人也感觉到，对于我们的同类往往也是重要的。如果在记忆中形成的图画能够用文字写下来，它们在文学上是配占一个地位的。

我是把我的记忆的图画当作文学材料贡献出来的。若把它当作一个自传的尝试那就错了。那样去看的话，这些回忆不但无用，而且也不完全。２教育开始我们三个男孩子在一块儿长大。我的两个同伴都比我大两岁。他们从师受业的时候，我的教育也开始了，但我学过什么，在记忆中一点也没有留下。

我时常忆起的是：“雨儿滴沥着，叶儿颤动着。”①我刚刚渡过风暴的ＫａｒａＫｈａｌａ②地带，抛下锚来；我念着“雨儿滴沥着，叶儿颤动着”，对于我是诗王的第一首诗。每当这一天的欢乐回到我心上的时候，甚至于在今天，我也体会到为什么诗歌是那样地需要韵律。只因为有了韵律，字句终止了而又没有终止，背诵过了，余音还在回响着；耳朵和心还能够不时地把韵律抛来抛去地玩着。这样，在我一生的意识中，雨儿就不停地滴沥着，叶儿就不停地颤动着。

我童年时期还有一段插曲，在我心里也记得很真。

我们有一个名叫卡拉什的老会计，他就像我们家里人一样。他是一个大滑稽家，整天对老老少少任何人都讲笑话；新姑爷，新亲戚，都是他特别嘲弄的对象。使人疑心到连他死后也还有幽默。有一次，家里的大人们试作与阴间通讯的扶乩。乩笔有一次画出卡拉什字样。人问他在那边的生活怎样。

他回答说，“我什么都不说。我死后才知道的东西，你们想轻易地就得到吗？”①②双音的练习。——译者孟加拉儿童初级读本里的韵文。

这位卡拉什曾为讨我的好对我哇啦哇啦地唱着他自己编的歪诗。我是这篇诗里的主人翁，诗中还有在期待中将要来临的女主人翁在闪闪发光。我在听的时候，我的心思就粘在这位坐在“将来”的怀抱的“宝座上”，光艳照人的绝代的新娘这一幅画上。她从头到脚戴着的一系列宝饰，从未听过的豪华的婚礼准备，可能会使大一点的、聪明一点的人都晕头转向；但是感动了这孩子的，使美妙欢乐的图画在他的幻象中飞闪的，还是那迅速铿锵的尾韵和摇曳的节奏。

这两段文学上的愉快至今还留连在我的记忆里——此外还有，是儿童的古诗：“雨点滴滴下，潮水涨上河。”

我记得的第二件事，是我的学校生活的开始。有一天我看见我的六哥和我的外甥萨提亚，也是比我大一点的，都上学去了，把我丢下，因为我不够年龄。我从来没有坐过车子，也没出过家门。因此当萨提亚回来，说着许多浮夸的、他路上遇到的惊险闪光的故事的时候，我感到我不能再呆在家里了。我们的家庭教师企图用正确的指教和震响的耳光来驱逐我的幻象：“你现在哭着要进学校，将来恐怕你更要哭着想离开学校呢。”对于这位老师的姓名、面貌和脾气，我一点都不记得了，但对于他的沉重的教导和更沉重的手掌的印象，至今还没有消失。我这一辈子还没有听见过比这句话更真实的预言。

我的啼哭就使我不到年龄也被送进东方学校去了。我在那里学了些什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但是有一种责罚的方法我还记在心里。凡是不能背诵功课的儿童，就被罚站在凳子上，两臂伸开，手掌向上，上面叠放着几块石板。这种方法会不会促进孩子们对事物更好的认识，是心理学家可以争论的问题。我就这样在很小的年纪开始了我的学校教育。

我对于文学的登堂入室是有它的根源的，但也由于下房流行的书籍，其中最主要的是译成孟加拉文的昌纳克耶的格言，和克里狄瓦斯的《罗摩衍那》。

那一天读《罗摩衍那》的图画，很清晰地回到我心上来。

这天是阴天，我在临街的楼廊上玩，忽然间萨提亚要吓我，我忘了为什么原故，喊了起来：“警察！警察！”我心里对于警察的责任只有一个极模糊的描摹，但是有一件事是我确信的，就是一个罪人一落到警察手里，他就一定像一个可怜的人落在鳄鱼锯齿似的爪里一样，一下去就不见了。我想不出一个无辜的孩子怎样才能逃脱这无情的刑罚，我全身发抖地跑到内院，只想警察从后面追来。我把这面临的大祸吐露给我母亲，她却并不惊慌。但是恐怕再出去就有危险，我就坐在母亲房间的门槛上，读着我祖姑的一本大理石纹纸面的、书页已经折角的《罗摩衍那》。四合的楼廊，围着内院，阴暗的过午天空的微光照在院里。我的祖姑发现我正在为着书中一段悲惨的情节哭泣起来，她就过来把书拿走了。

我在童年几乎不知奢侈为何物。总起来说，那时的生活水平比现在简单得多。同时，我们家里的孩子，有完全不受过分照顾的自由。事实是，照顾的手续对于保护者也许是偶然的殷勤，而对于孩子来说却总是一个绝顶的麻烦。

我们是处在奴仆的统治之下的。为着省他们的事，他们几乎压制了我们自由活动的权利。但是不受娇惯的自由，补偿了这个约束的粗暴，我们的心灵没有受到不断的娇养、奢侈和盛饰的迷惑，因此始终是清明的。

我们的膳食是没有什么美味的。我们所穿的那些衣服，只能引起现代儿童的嘲笑。在我们满十岁以前，无论如何也穿不上鞋袜。冷天就在布衣上加一件棉布外褂。我们也从来没有想到这就算寒伧。只在我们的老裁缝尼亚玛蒂忘了在我们的外衣上做口袋的时候，我们才提出抗议，因为那时候还没有一个孩子穷到连把口袋装满的零钱都没有的地步；由于老天爷慈悲的分配，贫富家庭孩子的财富也没有多大的区别。我们每人有一双拖鞋，但都不大穿。我们把拖鞋踢到前面去，追上去再踢，通过这样每一步有效的打击，使得拖鞋也一样容易破烂。

我们的长辈在衣、食、住、行、谈话和娱乐各种事上，都和我们相距很远。我们偶然地看到了他们的起居服食，但却是接触不到。对于近代儿童，大人们变得微贱；他们太容易接近了，而且也是一切需求的对象。我们的东西没有一件是那么容易得到的。许多微小的东西对于我们都很希罕。我们生活在希望中，希望有一天我们长得够大了，可以得到遥远的将来给我们储存起来的东西。结果是无论我们得到多么微小的东西，我们都享受到了尽头；从皮到核一点也不丢掉。近代有钱人家的孩子，得到东西只啃掉一半，他们的世界的大部分都在他们身上浪费掉了。

我们在外院①东南角的下房里度过光阴。我们的仆人中有一个夏玛，他是从库鲁那地区来的，黧黑圆胖，长着鬈发。

他把我放在一个挑好的地方，用粉笔在外面画一个圆圈，正正经经地竖起指头警告我，说我一越过这个圆圈就有灾祸。我从来不十分了解这危险是物质上的还是精神上的，但我总是很害怕。我在《罗摩衍那》中读到悉多因走出了罗什曼那所画的圈圈而遇到苦难，因此我对于这可能性不敢怀疑。

在这屋子的窗下有一个水塘，一道石头台阶直达水面；水塘西头的院墙边有一棵很大的榕树；南边还有一行柳树。我转着圈走近窗前，就能穿过拉下来的百叶窗，整天像看画书似的不住地凝望着这个景物。从一大早我们的街坊就一个一个地来洗澡了。我都知道谁在什么时候来。每个人的洗法我都熟悉。有的人用手指头堵上耳朵，泡了几次就走了。有的人不敢整个地下去，只在头上拧几下浸湿了的手巾。第三个人飞快地、小心地用手臂拨开水面上的脏东西，然后在突然的冲动之下，猛然一下跳进水里去。有一个人干脆从台阶顶上一下跳到水里。有的人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下，嘴里还念着晨经。有的人总是急急忙忙地一洗完就回家。有的人是一点也不忙，悠闲地洗着，洗完又仔细地擦着，把湿的浴衣脱下来再换上干净的衣服，慢慢地整理腰带的褶子，再在外院花园里绕几个弯儿，采几朵花拿着，慢慢地走回家去，同时他干净的身体上发着清爽愉快的光。这种事一直到过午才完毕。那时候浴场没有人来，也显得寂静了，只有鸭群还在，游①外院是男人住地，女人住在内院。——译者来游去地寻找水蜗牛，或是整天梳理它们的羽毛。

寂静笼罩着水上以后，我的全部注意力就被榕树的影子吸引住了。有几条气根，从树身爬下来，在树下形成一个黑暗纠结的蟠曲。仿佛宇宙的法则还没有找到门路进入这神秘的地区；仿佛古老世界的梦境逃出了天兵的看守，徘徊着进入近代光明之中。我在那里所看到的人，和他们都做了些什么，我不能用明确的语言述说出来。关于榕树我后来写过：你昼夜凝立着，像一个苦行者在忏悔，你还记得那个以幻想和你的影子游戏的孩子吗？

可惜得很，那棵榕树已经不在了，那面照着这位庄严的树王的水镜也没有了！许多在里面洗过澡的人也随着榕树影子一同模糊了。而这个孩子，长大了，正在计算着那穿透这错综复杂的白日和黑夜、这个错综复杂就是他抛在四旁而又把他包围起来的树根。

我们是不许走出家门的，事实上我们没有走遍全部屋子的自由。我们只能从栅栏里面窥视自然。有一件我们得不到的、无限的、叫做“外面”的东西。它的闪光、声音和香气，时常从它的空隙里来摩触我。它似乎在栅栏外做出许多想同我玩的姿态。但它是自由的，我是受束缚的——没有法子相会。因此这诱惑就格外强烈了。今天那道粉笔线条是擦掉了，而那个禁圈仍然存在。遥远的依然遥远，外面依旧是外面；我忆起我长大以后写的一首诗：驯养的鸟在笼里，自由的鸟在林中，时间到了他们相逢，这是命中注定。

自由的鸟叫着说，“啊，我爱，让我们飞到林中去吧！”

笼里的鸟低声说，“来吧，让我们都住在笼里。”

自由的鸟说：“在栅栏当中哪有展翅的空间呢？”

“可怜呵，”笼里的鸟叫着说，“在天空中我就不会栖止了。”

我们屋顶凉台的短墙比我的头还高。当我长高了些，当仆人的专制松弛了些；当我们家娶进一位新娘子来的时候，作为她闲时的游伴，我得到了承认，才能在中午的时候到凉台上来。这时候全家都用过午餐；家务事有个休歇；内院里充满了午睡的寂静；潮湿的浴衣搭在短墙上晒着；乌鸦在房角垃圾堆上啄取残食；在这午休的寂静里，笼中的鸟就从短墙的空隙中，同自由的鸟喙对喙地交谈着。

我总是站立凝望……我的眼光首先落到我们内花园较远的那一边。一行行的椰子树上。穿过这树看得见“新积园”和它周围的茅舍和池塘，水塘旁边就是我们送牛奶的女工塔拉的牛奶房；再远一些，和树梢交错在一起的，就是不同形式不同高低的加尔各答的屋顶凉台，反射出中午灿白的阳光，一直伸到东方灰蓝色的地平线上。有几所远一些的房子，它们的屋顶通向凉台的楼梯，看上去就像用一只向上指点的指头使着眼色，向我暗示它们里面的秘密。我就像一个站在皇宫门外的乞丐，在想象着关在严密的屋子里无法得到的珍宝一样，我不能说出这些陌生的房子里堆积着的游戏和自由。从充满灼热阳光的天空的最深处，一只鸢鸟的微小尖锐的叫声达到我的耳中；卖玻璃镯子的小贩，从和“新积园”相连的巷里走来，经过在午憩中寂静下来的房子，唱着“谁要手镯，谁买手镯……”我整个人就从劳作的世界中飞走了。

我的父亲很少在家，他总在外面漫游。三层楼上他的屋子总是关着。我常把手从百叶窗隙伸进去，弄开门闩把门打开，在屋子南端的沙发上不动地躺着，度过一个下午。首先因为这屋子是常常关着的，而且是偷着进去的，这样就有很深的神秘意味；南边凉台的空虚广阔，在阳光映射之中，使我做起昼梦。

这里还有另一种魅力。自来水管的安装在加尔各答还刚刚开始，在它第一次胜利地洋溢输送里，它对印度住宅区也并不吝惜。在自来水的黄金时代，这水一直流上三层楼我父亲的屋里。拧开淋浴的水龙头，我尽情地洗着不合时的澡，——并不是为舒服，而是要给我的愿望一个随心所欲的机会。自由的快乐和怕被捉住的恐怖不断交替着，使得市政府的淋浴水把愉快的箭矢震颤地射进我的心里。

也许是因为和外面的接触是那么遥遥无期，接触的快乐更容易进到我的心里。当物质很丰富的时候，心思就变得懒惰了，而把一切都交给物质，忘了在准备一个成功的快乐筵席的时候，内部的装备比外部更有价值。这是一个人的孩童地位能给他的最主要的教训。他占有的东西又少又小，但是为他的幸福，他不需要更多的东西。那担负着无数玩具的不幸的孩童，他的游戏世界都被糟蹋了。

把我们的内花园叫做花园是太过分了。它的产业包括一棵香橼树，一两棵不同种的李树，一行椰子树，当中有铺着石头的圆坛，各种各样的杂草侵入它的裂缝里，把石头打败，插上自己胜利的军旗。只有那些不愿因受忽视而去就死的花木，继续毫无怨尤地尽着自己可敬的责任，对园丁没有任何不满的毁谤。花园北角上有一个打谷棚，当家里需要的时候，内院的人们也偶然在那里聚会。这个农村生活的最后痕迹，已经自己认输，羞愧地、无人注意地偷偷溜走了。

但是我仍在猜想亚当的伊甸园也不会比我们这座花园收拾得更好；因为他和他的花园都同样是赤裸的；他们不必用物质的东西来点缀。只是从他尝到知识树的果子，又充分地把它消化了之后，人对于外表的家具和装饰的需要，才会持久地增长。我们的内花园是我的乐园；对我这就够了。我记得很清楚，在初秋的黎明，我一醒来就跑到那里去。一阵露湿的花叶香气扑上前来迎接我，带着清凉的阳光的早晨，会从花园的东墙上、椰棕颤动的穗叶之下向我窥视。

在房子的北边还有一块空地，我们至今还称它为谷仓。这名字表示，在早年，这一片是个储藏全年的谷米的地方。那时候，像襁褓中的弟兄姐妹那样，城市和农村相似的地方，到处可见。现在这种亲属的相似的形象已经无从追迹了。我只要一得到机会，就以谷仓为我的假日留连之地。说我到那里去玩是不对的——事实上吸引着我的是这地方而不是游戏。

这是为什么，很难说出原故。也许因为那是一小块荒芜之地，又是一个人迹不到的角落，对我就有了魅力。它在住所的外面，没有贴上有用的标签；而且是既无用又无修饰，因为没有人在那里种过任何东西。一定是由于这些原因，这个荒凉的地点对于一个孩子的想象力的自由游戏，并不加以拒绝。任何时候只要我能找到一个逃出监护人看守的空儿，而跑进这谷仓里，我就真觉得是一个假日了。

在房子里还有一个处所是我始终没有找到的。有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游伴，管这个地方叫做王宫。“我刚上那里去过，”她有时告诉我。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能带我同去的好日子，永远也没有来到。那是一个美妙的地方，玩具和玩法都是美妙的。我仿佛觉得这地方一定很近——也许就在第一层或是第二层楼；可就是永远进不去。我不知道问我的同伴问过多少次：“只要告诉我，这地方真正在房子里面还是外面？”

她总是回答说：“不在外面，不在外面，它就在这座房子里。”

我就坐下想：“这王宫会在哪里呢？这房子的每一间屋子我不是全知道吗？”我从来也不问这国王是什么人；他的还没有被找到的王宫在哪里；但这一点是清楚的——这王宫是在我们的房子里。

回忆童年的光阴，最常想到的是那充满在生活与世界中的神秘。梦想不到的事物到处潜伏着，每天最先浮上心头的疑问是：什么时候！啊，什么时候我们能碰到它呢？就像自然把些东西握在拳头里，微笑地问我们说：“你猜这里面有什么？”我们想不出有什么东西是她听拿不到的。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一颗我在南边凉台的一角种下而又每天浇灌的蕃荔枝的种子。这种子会长成大树的想法，使我总在不安的悬望之中。蕃荔枝种子还是有发芽的习惯，但是因为有了悬望的情感与之俱来，这习惯就没有了。这过失不在蕃荔枝上，而是在我的心里。

有一次，我们从一位长亲的假山上偷了几块石头，自己也堆上一个小假山。种在假山缝里的草木，因为我们过于殷勤的照管，使它们勉强靠着植物的本能，活到它们夭折的日子为止。这座小山头给我们的喜悦和叹赏是无可形容的。我们毫不疑惑地认为，我们的这个作品对于大人们也是一件奇妙的东西。可是当我们把这问题寻求证实的这一天，我们屋角的这座小山和一切石头一切草木都不见了。书房地板上是不宜于叠假山的这条学问，是这样粗暴而突然地传给我们的，使我们大为震惊。当我们体会到我们的幻想和大人们的意志大相径庭的时候，把地板从石头的重压下释放出来这件事，就永远记住在我们的心里。

那些日子，世界生活的脉搏对于我们是多么亲切啊！地，水，叶子，天空都对我们说话，也不让我们不睬它们。我们是怎样地常常抱着很深的遗憾，就是我们只了解大地的上层而不了解大地的下层！我们的一切计划就是如何去窥测大地的土色被窝下面的东西。我们想，如果我们能够一根竹竿接着一根竹竿地捅下去，我们也许能和它的最深处有点接触。

在过马格月①的时候，外院就立起一连串搭天篷用的木头柱子。马格月的第一天就开始在地上挖立柱子的窟窿。准备过节对于孩子总是有趣的，但是这种挖掘对我特别有吸引力。虽然我年年都看着他们挖——也看到窟窿越挖越深，直到挖的人都没在里面看不见了，但是从来也没有发现什么特①马格月，在印历十月，相当于公历十二月至一月。——译者别的、值得王子或骑士去探求的事物——而每一次我都有神秘之箱已经开锁的感觉。我觉得再挖深一点就行了。一年一年地过去了，这一点从来也没有成功。帘幕只拉动了一下而并没有拉开。我想大人们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为什么他们只满足于这样地浅挖呢？若是我们小孩子也可以发号施令的话，大地最深的秘密，是再也不许被闭闷在它的尘土被窝之下的。

想到在蔚蓝的圆穹之后，到处潜息着天空的神秘，这也会刺激我们的想象。当我们的老师给我们讲孟加拉科学读本第一册的时候，他告诉我们说，蓝天不是一个盖子，我们是多么惊奇啊！他说，“把梯子一个接上一个，一直往上爬，可是你永远也碰不着头。”我断定他一定想省梯子，就一直追问下去：“可是要是我们接上更多，更多，更多的梯子呢？”当我体会到再加上无数的梯子也是没有结果的时候，我就吓住了，呆呆地想这问题。我下了结论，这种震惊世界的消息，一定只有世界的老师们才会知道！

在印度历史上，奴隶王朝不是一个快乐朝代。回到我自己的仆人统治的一段生命史中，我找不出在那时期有什么光荣或者快乐的事情。国王常常更换，而折磨我们的拘禁和责罚的法规却一成不变。我们在那时期没有机会在这个题目上作哲理的探索；我们的脊背竭力忍受着落在上面的打击：我们把它当作宇宙的规程承受了下来，就是说“大的”要打人，“小的”要挨打。我花了很多时间才学到相反的真理，就是“大的”要受苦，而“小的”是使人受苦的根源。

被猎取的不站在猎人的立场上去看善恶。因此那警戒的鸟，在子弹发出以前，警告它同伴的啼声，会被骂为恶意的。

挨打的时候，我们的号哭就不被打我们的人认为是礼貌；它事实上算是对于仆役统治的暴动。我忘不了为了有效地镇压这种暴动，我们的头曾被撞在当时用着的大水罐上。无疑地，这种呼号对于引起呼号的人是讨厌的；而且很可能有不愉快的结果。

现在我有时想，为什么我们的仆人会给我们以这样残酷的待遇。我不能承认那全是因为我们的行动态度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致使他们把我们放在人类仁慈的界限以外。真正的理由一定是我们的一切负担完全放在仆人的身上，这全部负担就是对于最亲近的人，也是一件难于担承的东西。只要让孩子做孩子的事，让他们跑跑玩玩，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心，事情就很简单了。无法解决的问题的造成，就是因为你要把他们禁闭在屋里，叫他们老老实实地呆着，或是禁止他们做游戏。这时候，由于他们的孩子气而轻松地产生的负担，就沉重地落在监护人的身上——就像寓言里的马，不让它自己甩脚走而把它扛了起来，虽然为这个负担花钱雇来了扛夫，可也不能阻止他们从这可怜的畜生身上，每一步拿走一点负担。

对于我们童年时代的大多数暴君，我只记得他们的拳打手击，此外什么也想不起了。只有一个人物在我的记忆里屹立着。

他的名字叫做艾思瓦。他做过乡村教师。他是一个正经、规矩、稳静、庄严的人。对于他，大地仿佛泥土气太重了，水也太少了，不能使土地够得上干净；因此他必须和这长期的肮脏情况作持久战。他以闪电般的动作把水桶戳进水里，为的是要从不会玷污的深处取水。他就是那个在水塘里洗澡的时候，不住地把水面的脏东西拨开，直到仿佛出其不意地猛然钻进水里去的人。在走路的时候，他的胳臂撑出老远，我们觉得似乎他连自己衣服的干净程度，也不肯相信。他的全部举止动作都显示出一种努力，要扫除一切通过没有设防的道路而进到土地、水、空气和人身的秽物。他的严肃是深不见底的。他把头略偏着，用浑沉的嗓子咀嚼着精选的语言。他的文学辞令给大人们以背后说笑的资料，有些夸张的章句在我们家的妙语节目上占有永远的地位。但是我疑惑他所用的语法在今天是否还是那样地好听；文言和口语从前有天地之别，现在却已经接近了。

这位前教师发明一种使我们晚上安静的方法。每天晚上他把我们召集在一盏破的蓖麻油灯的周围，对我们读《罗摩衍那》和《摩诃婆罗多》。别的仆人也来听着。油灯把巨大的影子投射到屋梁上，小壁虎在墙上捉着虫子，蝙蝠在外面凉台上飞来飞去地跳着疯僧舞，我们安静地张着嘴听着。

我还记得我们听到俱舍和罗婆的故事的那一天晚上，那两个英勇的孩子要把父亲伯叔的声名，糟蹋得尘土不如的时候，紧张的沉默使得这间灯光昏暗的屋子，洋溢着热烈的悬望。那时已经很晚了，我们指定的不睡的时间快要过完了，而结局还远得很。

在这紧要关头，我父亲的长随基肖里就来帮忙，用达苏拉亚①的铿锵快步的诗句飞速地替我们结束了这个插曲。克里狄瓦斯的十四字的柔缓歌调的印象，一扫而空，我们被韵律和头韵的洪流卷走了。

有时候读着故事会引起关于经典的讨论。最后总是按照艾思瓦的智慧深奥的宣言来断定。他虽是看管孩子的仆人之一，他的地位在我们家庭社会中是在许多人之下的，但是他就像《摩诃婆罗多》里的毕斯玛老爷爷一样，他的威仪是会把他从下面的地位提升上来的。

我们这位庄严的、受人尊敬的仆人有一个弱点，为了历史的正确性，我觉得我不得不提到。他吸食鸦片。因此他贪求丰美的饮食。当他早晨给我们送牛奶的时候，他心里对牛奶的吸引力就大于排拒力。如果我们稍为露出一点对于这顿早餐自然的嫌恶表情，那么即使他对我们的健康负责，他也不会一再地勉强我们吞咽下去的。

他在我们对于固体食物的吸收力上，也有狭隘的见解。我们坐在晚餐桌上，一只又厚又大的圆木盘上面堆着油炸薄饼，放在我们面前。他开始小心谨慎地，从相当的高度把几块饼丢到我们的碟子里，就怕把自己弄脏②了——这饼就像是凭着暴力从神人那里强夺过来不愿施予的恩赐一样，在他迅速而冷淡的手法之中，落了下来。以后他就问是不是要他再分一点。我知道那个最使他感激的回答，为了不使他吃亏，我①②饮食的时候，抓东西吃的手如碰到食具之类的东西，被认为是宗教仪式上的不洁净。——译者达苏拉亚（１８０６—１８５７），用孟加拉语写作的印度诗人。

就不再要了。

艾思瓦还受托管理我们每天下午的点心钱。他每天早晨就问我们想吃什么。我们知道说出最便宜的东西他会认为是最好的，所以有时我们就要一点小吃的炒米花，有时要一种不容易消化的煮豆或是炒花生。很明显，艾思瓦对于我们的饮食并不像对经典那样地用功和死板。

在东方学校的时候，我发明一个方法来提高我的作为学生的地位。在我们凉台的犄角上，我成立了一个班。木头栏杆是我的学生，我做老师，拿着一根棍子坐在他们面前。我决定哪一个是好学生，哪一个是坏学生——不但如此，以后我还能分别哪个安静哪个淘气，哪个聪明哪个笨。那几根坏栏杆假如是活的话，一定也被我打得连鬼都不愿当了。而且我越把他们打怕了，他们就越生我的气，直到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责罚个够。我是怎样专横地虐待我那一班可怜的哑巴学生，现在已经没有证据可寻了。我的木头学生已被铸铁的栏杆所代替，新的一代没有受过这种教育——他们永远不会有同样的印象。

从那时起我体会到学方法比学内容不知道要容易多少。

我毫不费力地就从老师们的表现上学到了一切暴躁、性急、偏心和不公平，而没有学到其他的教学方法。我唯一的安慰就是，我还没有在任何有知觉的生物身上，发泄野蛮行为的力气。但是，我的木头学生和东方学校学生的差别，并不妨碍我的心理和东方学校教师完全一致。

我在东方学校的时间不会太长，因为我进师范学校的时候年纪还是很小。我只记得一个特点，就是在上课之前，所有的孩子都在廊上坐成一排，吟唱一些诗句——显然是想在日课里加进一些快活的成分。

不幸的是这些字是英国字，调子也是外国味儿的，所以我们一点不知道我们是在练习着什么咒语；而这无意义的单调的表演也不能使我们快活。但是这并没有妨害准备这个款待的学校当局的严肃的自满；他们认为去检查他们恩赐的措施结果是多余的：他们也许认为孩子们没有顺从地快活是有罪的。无论如何他们很满足于应用那些他们找到的歌，连歌带曲都是从那本提供这理论的英文书上来的。

这段英文到了我们嘴里所变成的语言，只能请语言学家去揣摩了。我只记得一行：Ｋａｌｌｏｋｅｅｐｕｌｌｏｋｅｅｓｉｎｇｉｌｌｍｅｌｌａｌｉｎｇｍｅｌｌａｌｉｎｇｍｅｌｌａｌｉｎｇ想了半天以后我才能猜到一部分原文。那个Ｋａｌｌｏｋｅｅ是哪一个英文字变成的我还不清楚。余下的我猜是：……ｆｕｌｌｏｆｇｉｅｅ，ｓｉｎｇｉｎｇｍｅｒｒｉｌｙ，ｍｅｒｒｉｌｙ，ｍｅｒｒｉｌｙ！

（高兴之极，快乐地，快乐地，快乐地唱！）当我对于师范学校的回忆从模糊渐渐清晰的时候，这些回忆一点都不甜蜜。我如果能和大一点的孩子接近的话，学习的苦痛也许不至那样地难于忍受。但那终于是不可能的——大多数孩子在举止习惯上是那样讨厌。因此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就跑到二层楼上，整段时间我坐在窗口看街。我数着：一年——两年——三年，心想不知有多少年头要这样度过。

在教员当中我只记得一位，他的语言是那么肮脏，只因看不起他，我坚决拒绝回答他的任何问题。这样我终年沉默地坐在他班里的末一个座位上，在别人都忙着的时候，我就被丢在一边，去努力解决许多疑难问题。

问题之一，我记得，我曾深深地考虑如何才能不用武器而战胜敌人。我至今还记得，在同学们哼哼地背诵功课的声音当中，我如何在这问题上出神。如果我能训练出一些狗、老虎和其他凶猛的动物，在战场上摆上几行，这样，我认为，可以作为激励士气的前奏。以后再把我们的人力涌上前去，胜利是一定可以取得的。当这个奇妙而简单的战略图画，在我的想象中越来越鲜明生动的时候，我方的胜利就变成不容置疑的了。

在工作没有来到生活中之前，我总发现很容易找到成功的捷径；从我工作以后，我发现冷酷的还是真冷酷，困难的也真是困难。这个，当然不那么愉快；但是还不像努力去寻找捷径的不快那样糟糕。

在这班中的一年终于过去了，我们接受瓦查斯帕蒂老师用孟加拉语的考试。在所有的学生当中我得到最高的分数。那位教师向教育当局控诉说，在我的考试上有了徇私。因此我又考了第二次，校长坐在考官的旁边，这一次，我还是考了第一。６做诗这时候我还不到八岁，我堂兄的儿子乔提比我大几岁。他刚开始读英国文学，用很大的兴味背诵哈姆雷特的独白。他为什么想起让像我这样的孩子来写诗，我也说不出。有一天下午他把我叫到屋里去，让我试写一首诗，他又给我讲十四字诗帕耶尔韵①的句法。

到那时为止我只看到印在书本上的诗——没有划掉的错字，看去没有疑问，没有麻烦或是任何人类的弱点。我甚至于不敢想象我的任何努力能够创作出这样的诗歌。

有一天我们家里捉住一个小偷。被好奇心所驱使，我虽然恐怖发抖，也冒着危险去偷看他。我发现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当他受到我们看门人的一点虐待的时候，我感到很深的怜悯。我对于诗也有同样的经验。

当我凭着自己温柔的意志，把几个字穿在一起的时候，我发现它们变成一首帕耶尔诗。我感到我对于做诗的光荣的幻象已经没有了。所以直到现在，当可怜的“诗”受到虐待的时候，我觉得我就像想到那个小偷一样的不快。有好几次我感动到了怜悯的地步，但又控制不住那痒痒地要去袭击他的烦躁的手。小偷们很少受过那么大的痛苦，也没有受过那么多人的虐待。

第一次的敬畏情感克服了之后，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把①一种三节拍的韵律。——译者我拉回来了。我想法求我们的一个地产管理员送我一个蓝纸的纸本。我亲手用铅笔画上不大均匀的道道，在上面用巨大的孩子式的瞎画写着诗句。

像一只小鹿以新生的嫩角到处乱磨，我也以萌芽的诗歌到处去麻烦人。又加上比我大一点的哥哥①很以我的吟诗为骄傲，便在家里到处找人叫我吟诗。

我记得，有一天我们两人从楼下地产办公室里出来，在胜利地征服了管理员之后，我们碰到《国家报》的编辑，拿巴勾帕·密特，刚走进门来。我哥哥赶紧拉住他说：“你看，拿巴勾帕先生，您好不好听听拉比新写的诗？”我就立刻高吟起来。

我的作品还不能编成诗集。我这个诗人能把所有的大作都揣在口袋里。我的一身兼了作者、印刷者和发行者；我的六哥，作为一个宣传者，是我唯一的同事。我写了几首关于莲花的诗，就在梯口用和我的热情一样高亢的声音，朗诵给拿巴勾帕先生听。“写得好！”他微笑着说，“但是ｄｗｉｒｅｐｈａ②是一件什么东西呀？”

我不记得我从哪里搞来这么一个字。普通的名词也会同样的合韵。但是在整首诗里我对这一个字寄以最多的希望。这个字无疑是相当地感动了我们的管理员们。但奇怪的是拿巴勾帕先生对此并不屈服——相反地他微笑起来了！我确信他一定不是一个通人。我再也没有吟诗给他听。我已经比那时①②已不用的古字，即蜜蜂。——译者作者是七个弟兄中最小的一个。这里指的是他的六哥。

长大了许多，但我在什么能、什么不能在我的听众中取得了解的试验上仍无进步。无论拿巴勾帕先生怎样微笑，ｄｗｉｒｅｐｈａ这个字，像一只饮蜜而醉的蜜蜂，粘在原地不动了。

一位师范学校的老师也在我们家里教书。他身体瘦弱，形容枯稿，声音尖锐。他就像是一根棍子变的。他教课的时间是从早晨六点到九点半。我们跟他念的课本，从孟加拉文的普通文学科学直到《云音夜叉被戮》的叙事诗。

我的三哥对于我们学的各种学问非常热心。因此我们在家里学的比学校的必修课还多。我们在黎明前起身，围上腰布，跟一位盲拳师打一两套拳。立刻又在粘着尘土的身上披上外褂，开始读文学、算术、地理和历史。我们从学校回来，图画和体操老师已经在家里等着了。晚上阿哥尔先生来教我们英文。到九点以后我们才放学。

星期天早晨我们上毗湿纽的唱歌课。那时差不多每个星期天，悉达那德·杜塔来给我们作物理实验。我对后面这门功课感到很大的兴趣。我清楚地记得当他把一点锯末放在水里装进火上的瓶子里，给我们看变轻了的热水怎样往上走，冷水怎样往下来，最后又怎样开始沸腾的时候，我心中充满了惊奇的情感。在我晓得水是牛奶的一部分，牛奶煮了以后就浓了，因为水变成气飞走了，这一天我也感到非常得意。悉达那德先生若不来的话，星期日就不像一个星期日了。

此外还有一个钟头，由一位康贝尔医学校的学生来给我们讲人身骨骼。因此我们的课室里挂着一架用铁丝连系起来的骷髅和骨殖。最后，还找个时间由塔瓦拉拿先生来教我们死记梵文文法。我不敢说是骨头的名字还是文法家的“经文”更能磨烂人的下巴骨。我想后者是要远远领先。

当我们的孟加拉文有了相当进步之后，我们就开始读英文。阿哥尔先生，我们的英文教师，白天在医学院上课，晚上就来教我们。

书本告诉我们，火的发现是人类的最大发现之一。我不想反驳这个。但是我忍不住想到小鸟是多么幸福，因为它们的父母不能在晚上点灯。它们在清早上语言课，你一定注意到它们诵读的时候是如何地高兴。当然我们不应当忘记它们是不必学英语的！

这位医学院学生，即我们的老师，健康好到这种地步，连他的三个学生合在一起的愿望和热诚，也不能使他有一天的缺席。只有一次他为打破了头而躺了一天，那是因为医学院里的印度学生和欧亚杂种的学生打架，一张椅子朝他扔了过来。这是一个令人遗憾的事件；但是我们总不把它看作是个人的痛苦，而他健康的恢复，从我们看来仿佛是不必须地那样迅速。

夜晚了。大雨像矛头似的下着。我们的巷子里水深过膝。

水塘里的水都涨上花园里来了，贝尔树的灌木似的树梢露出水面。我们整个身心在愉快的雨夕涌出狂欢，就像醉花发射出它的香穗一般。我们教师该来的时间，只过了几分钟。但是还不一定……我们坐在凉台上望着巷里，可怜地注视掺望着。忽然间，我们的心就像昏倒了似的卜卜地狂跳起来。那把熟悉的黑伞，在这样的天气之中，还不屈不挠地转过街角来了！不是别人吧？一定不会的！这个广大的世界上，也许可以找到和他一样顽强的人，但是在我们的小巷里是永远也找不到的。

总起来回忆到他教学的时期，我们不能说阿哥尔先生是一个冷酷的人。他没有用鞭子来管束我们。连他的申斥也不到责骂的程度。但是不论他有什么个人的优点，而他教课的时间是在晚上，他所教的课目是英文！我确信对于任何一个孟加拉的孩子，就是一位天使也会像是阎王的真正的使者，如果他在孩子一天的苦闷学校生活后，点起一盏阴惨昏暗的灯来教他英文的话。

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天我们的老师希望使我们得到英国语言可爱的印象，他极其热烈地为我们朗诵了从英文书里选出来的几行——我们说不出是诗还是散文，效果竟大出意外。

我们是那样无礼地哄笑了起来，弄得那晚上他只好把我们都放了学。他一定体会到他的辩护是不容易的——要我们声明同意还需要好几年的争论。

阿哥尔先生有时就把外面知识的清风带到我们枯燥无味的课室里。有一天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来说：“今天我要给你们看一件造物者所创造的奇妙的东西。”说着就打开纸包取出人体上发音器官的一部分，一面解释它的结构的奇妙处。

我还记得那时他给我的震惊。我从前总觉得是整个人在说话——从来没有想象到说话的动作可以这样割裂来看。无论部分的结构是多么奇妙，它总不像整个人那样美好。我当时没有想到那么多，但这是我惊愕的原因。也许先生看不到这个真理，就是他用这种方法来讲这个题目，学生们是不会有热烈的反应的。

还有一次他带我们到医学院的解剖室里去。一具老妇人的尸首直挺挺地躺在桌上。这个并没有吓着我，但是在地上的一只切断了的人腿却使我感到极不舒服。支离割裂地来看一个人，对我似乎是那么可怕，那么荒唐，有好几天的工夫我还不能赶走那黧黑的无意义的腿的印象。

读完了帕瑞·萨卡的第一、二册英文读本，我们就读麦克库拉克的读本。在一天之末，我们身体疲倦了，心里渴望到内院去，这本又黑又厚、充满了难字的书，内容也极不引人注意，因为在那些日子，萨拉斯瓦蒂①的母爱还不十分突出。孩子的书还不像现在的那样充满了图画。而且在每一课文的门口，都排列着一队生字的哨兵，字母都分立着，禁止通行的重音符号就像瞄准的子弹，挡住了幼稚的心的进入道路，我曾不断地向这密集的队伍进攻，但一点也打不进去。

我们的老师就常常提到他的别的聪明学生的成绩，来使我们相形见绌。我们感到相当羞愧，对那些好学生也不发生好感，但是这些并没有驱散缠绕在那本黑书上的阴暗。

老天爷怜悯世人，在一切沉闷的东西上都滴下了催眠剂。

我们一开始读着英文，不久也就开始打盹。往眼睛里洒水或是在走廊上跑步，这样可以好些，但也不能持久。如果恰巧我们的大哥从这里走过，瞥见我们这种瞌睡的苦状，我们这天晚上就被释放了。我们的瞌睡立刻就完全治好了。①学识的女神。——译者有一次，当登革热症在加尔各答流行的时候，我们大家庭里的一部分人就逃到奢都先生的河边别墅去。去的人里面也有我们。

这是我的第一次旅行。恒河沙岸就像我前生的朋友一样把我接待到它的怀里。在下房的前面，是一片番石榴树林；坐在林荫下的凉台上，凝望着从树隙中流过的水，我的一天就过去了。我每天早晨醒来，总觉得每天的日子都像是一封新来的画着金边的信件，有些从未听过的消息在等着我开函。而且，唯恐丢掉任一小点，我匆匆梳洗好了就跑到外面椅子上去。恒河的潮水每天涨落；许多不同的船只有不同的驶法；树影从西边移到东边；在对岸树影碎隙的边缘上，金色的生命血液涌进穿透了的夜晚天空的胸怀。有几天从清早就阴了天；对岸的树林变黑了；黑影移过河上。然后哗哗的大雨忽然来到，把地平线遮掉；对岸的淡影含泪道别；河水带着抑郁的喘息涨了起来；湿风在头上树叶中间任意乱吹着。

我感到我钻出了墙壁、栋梁和楼梯的肚子，诞生到外面来了。在和万物开始交往的时候，那琐屑的习惯和破污的外罩都从世界上掉下去了。我确信我早餐用来蘸油炸薄饼的甘蔗糖浆，和因陀罗①在天上痛饮的长生仙酒，没有什么区别；因为长生不在酒里，而在品酒人的身上，因此那些寻求长生①印度神话中掌管雷雨之神。——译者的人就无法找到了。

房子后面有一块围起的地面，有一个水塘，几层台阶从浴台通到水边。台边有一棵大南海蒲桃树，四围是长得很密的各种果树，这水塘就在浓荫的隐蔽中舒服地静息着。这个幽静的小内花园这种蒙着面纱的美，对我有极其奇妙的魅力，和前面河岸的阔大广漠是那样地不同。它像这家里的新娘。在她午睡的幽静之中，躺卧在她自己绣成的花褥之上，低声地说出她心中的秘密。我用许多中午的时间，独自在南海蒲桃树下，梦想着水塘深处可怕的冥王之国。

我非常好奇地想看到孟加拉的农村。它的一簇一簇的茅舍，它的草顶的凉亭，它的窄巷和浴场，它的娱乐和集会，它的田野和市集，以及在我想象中所看到的它的全部生活，对我有极大的吸引力。像这样的一个农村就在我们院墙之外，却不准我们去。我们出来了，但并没有自由。我们本来是在笼子里，现在是停在树枝上，但还是带着链子。

有一天早晨，我们的两位长辈到村子里去走走。我再也不能抑制自己的热望了，趁着没有人看见，我就溜了出去，远远地跟着他们。当我走在浓荫的小巷里，两旁是密密的、有刺的塞奥拉①树篱，旁边有个浮满青绿水草的池塘，我狂喜地收进了一幅又一幅的图画。我还记起那个赤裸的人，在水塘里洗着已经太晚的澡，用嚼烂的一头树枝在刷牙。我的长辈们忽然发现我跟在后面。他们骂着，“走，走，赶快回去！”他们觉得很丢丑，因为我光着脚，我的褂子上没有围巾也不穿①一种阔叶树。——译者上衣，我没有穿出门的衣服；仿佛这是我的错似的！我从来没有过袜子和太多的服饰，所以不但那一天失望地回去了，而且任何一天也无法填补我的欠缺而得到出门的允许。但是虽然“外界”是从后面关住了，而前面的恒河却把我从一切束缚中解放了出来，我的心灵随时可以登上船儿快乐地驶出，急忙地到地图上没有名字的地方去。

这是四十年以前的事了，从那时起我再没有踏进这个素馨花荫的别墅花园。那所房子和那些树木一定还在那里，但我知道它们不会和从前一样了——因为我现在哪能从那里取得像从前那样美妙的新鲜感觉呢？

我们回到城里乔拉桑歌的房子里去。我的日子就像许多口的饭，让师范学校张开的大口吞咽了下去。

那个蓝纸的稿本不久就写满了，像虫窝一样有种种网形的斜线和笔划浓淡不同的字。这个小作家的热切的压迫很快地就把它的书页揉皱了；以后页边也磨坏了，爪子似的蜷曲着，似乎要把里面的作品抓住，直到最后，流入不知道哪一条“忘河”里去，它的书页被慈悲的健忘卷走了。无论如何，它逃避了走过印刷所甬道的那一段痛苦，也不必害怕再去诞生在这个悲哀的山谷里。

对于把我宣传成为一个诗人，我不能说我是个被动的证人。虽然萨特卡里先生不是我们班的教师，他却很喜欢我。他写过一本关于自然历史的书——我希望没有尖刻的幽默家会想在这上面找出他喜欢我的原因。有一天，他把我叫去问：“听说你写诗，是吗？”我没有隐瞒这个事实。从那时起，他常叫我去续成一首绝句，把我自己写的添在他给我的两句后面。

我们的校长哥文特先生是一位很黑的矮胖子。他穿一套黑衣服，守着帐簿，坐在二层楼的办公室里。我们都怕他，因为他是举着棍子的法官。有一次我因为逃避几个强暴的同学，而跑到他屋里去。迫害我的是五六个大孩子。除了眼泪之外——我没有其他证人。我胜诉了，从那时起哥文特先生的心里，为我留下温柔的一角。

有一天，在课间休息的时候，他叫我到他屋里去，我战战兢兢地去了。我一到他面前，他立刻就探问我：“你不是写诗吗？”我不迟疑地承认了。他让我写一首我忘了是哪种道德教训的诗。从他发出的这样的请求所意味着的谦虚和蔼，使做他学生的人只有感激。当第二天我把写好的诗交给他的时候，他把我带到最高的班上去，让我站在学生们面前。他命令说：“朗诵吧！”我就大声朗诵起来。

关于这首道德教训的诗，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它不久就遗失了。它对这一班学生教训的效果，远不是鼓励——它所引起的不是对于作者尊敬的情感。大多数人说这首诗决不是我自己做的。还有一个人说他能够拿出我所抄袭的原本来，但是也没有人坚持要他拿出；对那些宁可相信的人，证明的过程是很麻烦的一件事。最后，追求诗名的人数可怕地增加了；而且他们所用的方法，不是循着道德进步的道路的。

现在青年人写诗不是一件奇事。诗的光荣消失了。我记得那时候，少数写诗的妇女是怎样地被看作上天的奇迹的创造品。现在如果听说女青年不会写诗，人们就感到怀疑。现在的孩子远在到达孟加拉文最高班之前，诗歌就萌芽了；因此没有一个现代的哥文特先生会注意到我所宣扬的诗才了。

这时候我得到了一位以后再也找不到的听众。他有一种无限的、什么都喜爱的能力，因此他就完全不适宜于作任何评论月刊的评论者。这位老人就像一颗熟透了的阿方索芒果——在他的天性中没有一点酸味和丝毫粗鲁的痕迹。他的亲切的、刮得很干净的脸和他全秃的头颅成了一个整圆形；他的嘴里没有一颗牙；他的大而亮的眼睛发着永远愉快的光辉。

当他用柔和深沉的声音说着话的时候，他的嘴、眼和双手也都在说话。他是一位古波斯文的学者，一个英文字都不懂。他的寸步不离的伙伴是一根水烟袋和膝上的一张悉达琴；从他的喉咙里流出不停的歌声。

斯里干达先生不必等待人家的正式介绍，因为没有人能抵抗他的亲切的心的自然请求。有一次他带我们到一个大的英国照相馆去照相。在那里他用杂凑的印地语和孟加拉语，说着坦率的事由来感动那位老板，他说他是一个穷人，但极其想照这一张相片，这老板微笑着给他减了价钱。这种还价在那个不二价的英国商店，并没有显得怎样地不合适，只因斯里于达先生是那样地天真，那样地毫不理会有任何使人生气的可能。有时他带我们到一个欧洲传教士的家里去。在那里他也是以他的弹唱，对于那传道士的小女儿的爱抚，对于传教士夫人的穿着小靴的脚的赞美，他会使那集会空前地活跃起来。别人做出这种可笑的事情就会使人讨厌，但是他的坦率的天真得到大家的欢心，他把人人都吸收到他的快活中去。

斯里干达先生从来不知粗暴与傲慢为何物。有一个时候，我们加聘了一位有点名气的歌唱家。当他喝得烂醉的时候，就用不好听的话来挖苦斯里干达先生的歌唱。斯里干达先生总是不动声色地忍受着，一点都不想还击。等到最后这个人的继续的粗暴使他被解聘的时候，斯里干达先生立刻来替他说项。他坚持说，“不是他的错，是酒的错。”

他不忍看任何人痛苦，甚至也不能听痛苦的事。所以学生们什么时候想使他苦恼，就念一段维达亚萨加尔①的《悉多的流放》，他就十分难过起来，伸出两手来抗议，苦苦哀求不让他们往下念。

这位老人跟我的父亲、哥哥和我们都是好朋友。他跟我们每一个人都仿佛是同年。就像每一块石头都可以让流水来回跳舞一样，因此最小的刺激也足以使他高兴欲狂。有一次我写了一首颂歌，讽示了人世的磨练和苦难。斯里干达先生认为我父亲对于这首完美的珍宝般的颂歌一定会欣喜过望。

带着无限的热情，他自告奋勇地把这首歌给我父亲看了。幸亏那时候我不在旁边，后来听说我父亲觉得非常好笑，人世的忧患会那么早地感动他的小儿子到了写诗的地步。我确信哥文特先生，那位校长，一定会为我写这么严肃的主题的努①维达亚萨加尔（１８２９—１８９１），孟加拉语作家。

力，而加倍地表示他的尊敬。

在唱歌上我是斯里干达先生的得意门生。他教给我唱一支歌：《我不再上瓦拉遮①去了》，并且拉我到每个人的屋里叫我唱给他们听。我唱的时候，他就弹悉达琴来伴奏，唱到合唱的句子，他也加入来反复地唱，对每个人微笑点头，仿佛促使他们更热烈地欣赏。

他是我父亲的热情的崇拜者。他把一首颂歌编进他的歌调里，《因为他是我们心里的心》。当他对我父亲歌唱的时候，斯里干达先生激动得从座位上跳起来，一面使劲地弹着悉达琴，一面唱《因为他是我们心里的心》，然后在我父亲面前挥舞着手，把歌词换成“因为你是我们心里的心”。

当这位老人最后一次来拜访我父亲的时候，我父亲已在钦苏拉河边别墅里卧床不起了。斯里干达先生被最后一次的疾病所困，不能自己走动，必须把眼睑拨开才看得见东西。在这种情况下，由他的女儿招呼着，他从他的住处比尔布姆到钦苏拉来。他费力地从我父亲脚上捏走一点尘土，就回到钦苏拉他寄住的地方去，几天之后他就在那里呼吸了最后一口气。后来我听他的女儿说，他是嘴里唱着《主啊，你的慈爱是何等地甜柔》那首颂歌，到他永远的青春里去的。

这时，在学校里，我们是最高班的下一班。在家里，我①克里希纳神的游戏场。——译者们的孟加拉文课比班里教的深多了。我们读完阿克谢·达塔的普通物理学，也读完了《云音夜叉被戮》叙事诗。我们读着自然科学，而没有结合任何自然事物，所以我们对于这门功课的知识，也相应地是书本上的。实际上我们在这上面用的光阴完全是浪费的；对于我的心灵，是比什么都不做还要浪费。读那首《云音夜叉被戮》对于我们也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最好吃的东西如果扔到你的头上，也不会感到有味。用一首叙事诗来教语言，就像用一把剑来刮胡子一样——委屈了剑也难为了下巴。一首诗应当从感情的观点来教；把他诓来做“语法兼字典”，是不打算去和学识之神调解的。

我们的师范学校生涯突然告了终结；这里面是有故事的。

我们学校的一位教师想从我们图书室里借一本密特拉写的我祖父的传记。我的侄子兼同学，萨提亚，勉强鼓起勇气，自告奋勇向我父亲去提。他得到结论以后很难以普通的孟加拉文字去打动我父亲，因此他编了一套精心结构的准确的仿古文句，我父亲一定感到我们孟加拉文的学习走得太远了，有了过火的危险。因此第二天早晨，和平常一样，我们的书桌放在南边的凉台上，黑板挂在墙上，在等着尼尔卡玛尔先生来上课的时候，我们被召唤到楼上父亲的屋里去。他说，“你们不必再读孟加拉文了。”我们的心因着这个快乐舞蹈起来了。

尼尔卡玛尔先生在楼下等着，我们的书本都放在桌上摊开着，他一定心里在想让我们把《云音夜叉被戮》再读一遍。

但是在一个人的临终床上，一切日常生活的常规都显得不真实了，瞬息之间，每一件事物，从老师到墙上挂黑板的钉子，对于我们都像幻想一样地虚空了。我们的唯一困难，就是怎样以相应的礼节把这消息告诉尼尔卡玛尔先生。最后我们吞吞吐吐地把这话说了，这时黑板上几何式的图样诧异地向着我们瞪视，《云音夜叉被戮》的无韵诗在旁边呆呆地看着。

我们老师的临别赠言是：“因为责任所在，我对你们有时也许严厉一些——不要把这个记在心上。以后你们会知道我教给你们的东西的价值。”

我当然知道了这个价值。就是因为我们用自己的语言来学习，我们的心灵就活泼起来了。学习应该尽量遵循饮食的规程。当口味从第一口饭开始的时候，胃口在肚子装满以前就激起了它的功能，胃液得到了充分的利用。孟加拉的孩子用英文来学习的时候，就不是这样子。第一口咬下去就有可能把两行牙齿拧松——像嘴里的真正的地震！等到他发现这食物不是石头做的，而是可以消化的糖果的时候，他注定的半生已经过去了。一个人在拼音和文法上干噎着，唾沫飞溅地嘟哝着的时候，肚子里却仍旧是饥饿的，等到最后吃出味来，胃口已经没有了。如果整个心灵不是从开始就运用了起来，它的全部力量就是到了终点也不会发展的。当周围都在发出学习英文的呼声的时候，我的三哥勇敢地坚持我们孟加拉文课的学习。对于他的在天之灵，我献上感谢和崇敬。

我们离开师范学校就进入孟加拉中学，这是一所欧亚混合的学校。我们觉得我们已经长大了，多了些尊严——至少上到了自由的第一层楼。事实上，我们在这中学的唯一进步就是自由。我们在这里学的，我们一点也不懂，我们也不努力学习，我们不学习也没有任何人来关心。那里的学生是讨厌的，但还不使人憎恶——这是一件大可安慰的事。他们在掌心里写上一个“驴”字，嘴里说“好啊！”一面把这字拍在我们的背上。他们从后面捅我们的肋骨一下，没事人似的脸望着别处。他们把烂香蕉轻轻地抹在我们的头上，悄悄地溜开。但是这就像走出泥涂登上岩石一样——我们忧虑但没有玷污。

这学校对我有一件大好处。这里没有人抱着微小的希望，认为像我们这种孩子能够在学习上进步。它是一所很小的学校，经费也不足，因此在学校当局眼里，我们有一个最大的好处——我们按时交费。这就使拉丁文法不能成为障碍物，连最严重的错误，也不会使我们的脊背受损。这决不是因为可怜我们——学校当局对先生们都说通了！

然而，这学校虽然没有什么害处，它到底是一所学校。教室是冷酷地沉闷，四面的墙壁警察似的看守着我们。房子像鸽子笼而不像人的居处。没有装饰，没有图画，没有一点颜色，没有一点吸引孩子心灵的企图。事实上，对于形成孩子大部分心理的爱憎是完全不闻不问的。我们踏进校门走入那狭小的四方院子，我们整个人都变得沮丧消沉——逃学就成为我们长期的游戏了。

在这件事上我们找到了一个同谋者。我六哥有一位波斯文教师。我们总称他为门希①。他是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中年人，就像有一张黑羊皮纸蒙在他的骨架上，里面不装上一点血肉似的。他的波斯文也许不坏，英文学问也过得去，但是他的抱负都不在这上面。他相信他棍术的精湛，只有他歌唱的技术可以与之相比。他总在阳光下站在我们院子当中，用一根棍子耍出一套奇妙的滑稽戏——他自己的影子就做了他的敌手。我也不必说他的影子从来没有胜过他，最后他总是大叫一声，含着胜利的微笑，猛敲这影子的脑袋，影子便屈服地昏倒在他的脚下。他的歌唱，鼻音很重又不合调，听上去就像从阴间传来的呻吟和呜咽。可怕的混合。我们的唱歌教师毗湿纽有时就嘲弄他说：“你看，门希你这样唱法会让我们把嘴里的面包都呕了出来！”对于这种话，他唯一的回答只是一个轻蔑的微笑。

这就看出门希是受听好话的；事实上只要我们愿意，无论何时我们都可以撺掇他给我们写信到学校去请假。学校当局从来也不细看这些信，他们知道从教育的效果上看，横竖我们上不上学都是一样的。

现在我自己也设立了一所学校，在这里孩子们做出各种各样的淘气，因为孩子们一定是淘气的——而教师们也总是不饶的。当我们中间有人因着他们的行为，过分地为忧虑所缠扰，而激起定然要处罚的决心的时候，我自己学校时期的许多过失，就排着队站在我面前，向我微笑。

我现在看得很清楚，这错误就是以成人的标准来衡量孩①孟加拉语，意思是书记。——译者子，忘了一个孩子是像流水一样迅速而流动；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点的不完美都不必引起大惊小怪，因为奔流的速度本身，就是最好的纠正。什么时候停滞不流了，危险就来了。所以首先是教师，而不是学生，要提防到错误的行为。

这学校里有一间餐室，是为适应孟加拉孩子种姓的需要而设立的。我们就在那里和同学们交起朋友来。他们都比我们大，其中有一个应该详细地说一说。

他的专长是魔术，他甚至于发表了一小本关于魔术的书，在封面上印上他的名字加上教授的头衔。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学生的名字见于印刷品，因此我对他——作为魔术教授——有着很深的尊敬。我怎敢相信在印刷的字样里，会有可疑事件的容身之地呢？能够把自己的话用擦不掉的墨记录下来，这是一件小事吗？无遮蔽而不羞愧，自认不讳地站在世界面前——我们怎能怀疑这样高超的自信呢？我记得有一次，我从一个印刷所里拿到我名字的字模，当我刷上墨把它印在纸上，发现我的名字印出来的时候，是多么值得纪念的一件事啊。

我们常请这位同学兼作家的朋友搭坐我们的马车，这样我们就有了交往。他在演戏上也很行。在他的帮助下，我们在练拳的场地上搭起一座台，在竹架上撑起涂上颜色的纸。从楼上来的坚决的反对，阻止了在这台上表演的可能。

但是后来没有戏台也演出了一出误会的喜剧。这位剧作者在这本书上已经对读者介绍过了，他不是别人，就是我的侄子萨提亚。你们看他现在沉着恬静的样子，当你听到他所创造出来的把戏的时候，你一定会大吃一惊。

我所要叙述的事情发生在几年之后，当我大约在十二三岁的时候。我们这位魔术家朋友讲到许多东西的奇怪特点，我十分好奇地想亲眼看到那些特点。但是他所提到的材料都是非常稀罕而且来自远方，除能求得海员辛巴德的帮助之外，我们决没有希望得到，有一次教授偶然失口说出一件容易得到的东西。谁会相信一粒种子，在一种仙人掌的液汁里浸透又晒干了二十一次之后，就会在一小时内萌芽开花结果呢？我决定要试验一番，同时对于一位名字印在书本上的教授的辩证，也不敢有所怀疑。

我让我们的园丁给我预备下大量乳白色的液汁，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在屋顶凉台的角落，我们的秘密处所，开始用芒果核来做试验。我正在聚精会神地把果核浸了又晒，晒了又浸——但是大读者们也许不会等待着询问我实验的结果。同时我不知道萨提亚在另一个角落里，在一小时之内使他自己创造出来的神秘花木，生根发芽。后来还结出了奇怪的果实。

从做实验那天以后，我渐渐觉得教授有点躲着我，他不肯和我坐在马车的同一边，而且仿佛总在和他对我的腼腆作斗争。

有一天，他忽然提议大家都轮流地从教室的凳子上跳下去。他说他要观察不同的跳跃形式。这种科学的好奇对于一位魔术教授并不是怪事。个个都跳了，我也跳了。他摇着头低低地哼了一声。无论我们怎么追问，他也不肯说出一点什么来。

又一天，他告诉我们，说他有几个好朋友想同我们来往，请我们和他一同到他们家里去。我们的监护人没有异议，我们就去了。那间屋子里的一群人仿佛非常喜欢问问题。他们表示迫切地希望听我唱歌。我唱了一两支歌。我那时还是个孩子，决不会像牛一样吼叫。他们一致认为，“这声音真是甜柔。”

当点心端到我们面前的时候，他们环坐在周围看着我们吃。我生来就很腼腆，和生人在一起很不自然；而且在我们的仆人艾思瓦看管时期所得来的习惯，使我永远成为一个食欲不旺的人。他们似乎都得到了我的胃口很娇弱的印象。

在这出喜剧的第五幕，我接到教授写给我的几封奇怪的亲热的信，把整个情况揭露出来了。让台幕在这里落下吧。

我终于在萨提亚那里听到，在我用芒果种子试验魔术的时候，他说得使教授相信我是一个女孩，监护人把我扮成男装，为的使我可以出去多受教育，因此我原是一个女扮男装的人。对那些对想象的科学好奇的人们，我应该解释一下，据说女孩子在跳跃的时候，左脚总是先往前去的。在教授的试验中，我就是这样跳的。那时我决没有体会到这是多么错误的一步啊。

我生下来不久，父亲就常在外面旅行。所以说我小时候不认得他一点也不是夸张。他有时忽然回家，带来一些我喜欢同他们交朋友的外地仆人。有一次，他带回一个叫做里努的年轻的旁遮普仆人。他从我们所得到的热烈欢迎，几乎不在兰季特·辛格①之下。不但因为他是外地人，而且他是老牌的旁遮普人——他怎能不把我们的心偷走了呢？

我们对于整个旁遮普民族，就像对《摩诃婆罗多》诗中的毗摩和阿周那②一样尊敬。他们是武士；如果有时他们战败了，那很明显地是他敌人的过失。我们家里有一个从旁遮普来的里努，是很光荣的事情。

我嫂子有一只装在玻璃框里的小军舰，机关一开，它就应和着八音匣的叮当声，在绸制的海波上摇晃。我恳切地请求把这军舰借给我，让我去给我所爱慕的里努看看，来显示它的奇巧。

像我们那样整年关在家里，任何异乡风味的事物，对我都有特殊的魅力。这是我敬爱里努的原因之一。也为了这个原因，那个穿着绣花长袍来卖玫瑰油和香膏的犹太人，迦卜拉尔，也会引起我那么大的兴趣。还有那穿着蒙满灰尘的宽大裤子、带着行囊和包袱的高大的喀布尔人，在我幼稚的心中，也留下一种恐惧的魅惑。

无论如何，当父亲回来的时候，我们能在他周围走来走去，能够和他的仆人在一起就很满足了。我们并没有直接走到他的身边。

有一次，当父亲在喜马拉雅山的时候，英国政府拿来吓人的老妖怪，俄国的侵略，变成人们惶乱的话题。有些好意①②毗摩和阿周那都是《摩诃婆罗多》中般度王的儿子，二人均无比英勇。——译者兰季特·辛格（１７８０—１８３９），旁遮普名王，有“旁遮普之狮”之称。

的太太们，对我母亲把这逼近的危险，在想象的情况中扩大了一番。我们怎能晓得俄罗斯人会从哪一条西藏通路，忽然像毁灭的慧星一样闪击进来呢？

我母亲真的惊慌了，也许家里其他的人没有和她分忧；因此，对大人们的同情绝望了以后，她来寻求我幼稚的支持。她问：“你好不好给你父亲写封信，报告他俄罗斯人要来侵犯的事情呢？”

这封携带着母亲忧虑的消息的信，是我给父亲写的第一封信。我毫不晓得一封信应该怎样开头怎样结尾。我去找玛哈南达，他是管产业的文书。信上一切称呼的规格无疑是正确的，但是在情感上逃不出和管产业的文书文字分不开的陈腐气息。

我收到一封回信。父亲叫我不要害怕；如果俄罗斯人来了，他会亲自把他们赶走。这个充满信心的保证，似乎没有解除母亲忧虑的效果，但却把我从对父亲的陌生中解放出来了。从那时起我要每天给父亲写一封信，也就每天去麻烦玛哈南达。他受不了我的纠缠，就拟出信稿叫我去抄。但是我不知道寄信是要付邮资的，我总以为只要把信交在玛哈南达的手里就会到达，也不必再担心了。我不需要说，因为玛哈南达比我大得多，这些信从来没有达到喜马拉雅山顶上去。

在父亲出外很久之后，就是只回来几天，整个家庭都载满了他在家的重量。我们会看见大人们在一定的时间内规矩地穿上他们的长袍，以拘谨的步法和严肃的姿态走进他屋里，谁要是嘴里正嚼着“班”，也先把它吐掉。每个人都是小心翼翼地。母亲亲自去监督烹调，为的使每样菜都合口味。那个执职杖的老克努，穿着白制服，裹上有顶饰的头巾，守在父亲的门口，总是警告我们，在父亲午睡的时间，不要在他房前的凉台上吵闹。我们要轻轻地走过，低声地说话，也不敢往屋里窥视。

有一个节期，父亲回来给我们三人行授予圣线①的仪式。

在瓦当塔瓦吉施先生的帮助下，他收集了些《吠陀经》的旧礼节作为行礼之用。有好几天我们学习以正确的发音来朗诵《奥义书》的选句，父亲安排我们，在“婆罗摩正法”的名下，和毕茶拉姆先生一同坐在经堂里。最后我们剃光了头、戴上金耳环，我们三个小婆罗门在三层楼的一处，进行了三天的灵修。

这真是好玩极了。那耳环使我们彼此揪起耳朵来的时候，有个很方便的把柄。在一间屋子里，我们发现一面小鼓；我们拿着这鼓出来站在凉台上，看见哪一个仆人从下面走过，我们就敲起鼓来。这就使他抬头来看，立刻就又掉转眼睛赶快地缩了回去②。总而言之，我们不能说这灵修的三天，是在苦行的默想中度过的。

但是我相信像我们这样的男孩，在古时候的隐士中并不罕见。如果在古老的经文上说，十岁或是十一岁的舍罗堕陀或是舍楞伽罗婆③用了整个童年时期来供奉和讽诵曼荼罗经。对于这话，我们也不必勉强地予以毫无疑问的信仰；因①②③《沙恭达罗》中沙恭达罗义父干婆的两个徒弟。

授圣线仪式未完成时，非婆罗门若看一眼受仪人，就被认为有罪。

所谓圣线是一根白线，只有高等种姓的人才能挂。

为“男孩天性”这本书是比经文更古老更真实的。

在我们正式成了婆罗门教徒以后，我就很喜欢念诵《伽耶特里》，①我总是专心致志地来思索它。它决不是一本我在那种年纪所能完全理解的经文。我记得很清楚，我做着怎样的努力，先祈求“地·天空·天”的帮助，来扩大我的自觉。

我是怎么感觉或是怎么想的，很难说得清楚，但这一点是确定的，就是弄清字义，不是人类的理解力的最重要的作用。

教学的主要目的不是解释字义，而是去叩心门。如果问一个孩子，在叩门声中，他心里有什么被叫醒了，他也许会说些很傻里傻气的话。因为在心里发生的事情，比他能用言语表达的巨大得多。那些把希望钉在大学考试上，把它当作教育效果的考验的人，是不重视这个事实的。

我能忆起许多我所不能了解、而却能深深感动我的事情。

有一次我们在河边别墅的凉台上，我大哥看到阴云密集，就大声地朗诵起迦梨陀娑的《云使》中的几节诗句。我不懂而且也不必懂一个梵文字，他的入神的高吟和铿锵的音节，使我已经够感动的了。

还有，在我能够正确地了解英文以前，我拿到了一本插图很多的《老古董店》。我把全书看完了，虽然有十分之九的字是我不认得的。但是我以十分之一的模糊的了解，纺出一条彩色的线，把插图穿了起来。任何一个大学考官都会给我一个大零分，但对于读书的方法，并不证明我会空洞到零分的地步。

①《梨俱吠陀》中的一首诗。每个婆罗门早晚祈祷时必须背诵。——译者还有一次我陪着父亲到恒河上旅行。在他所带的书里，有一种是旧佛特威廉版本的胜天的《牧童歌》。是孟加拉文的。

诗句没有分开印，而是和散文一样一直连下去的。我那时一点梵文都不懂，但是因为我懂孟加拉文，有好些字是熟悉的。

我忘了我读了几遍《牧童歌》，但我还记得这一句：它在我的心中散布开一种模糊的美的气氛。

那一个作“孤寂的村庄”讲的梵文字，对我已经够好的了。

我必得自己去找出胜天的错综的韵律，因为在这书的笨拙的散文印法里，看不出诗的断句来。这发现给我以极大的愉快。我当然没有完全懂得胜天的含意，甚至也不敢说我懂得了其中的一部分。但是那字音和轻快的韵律，在我心中充满了奇妙的美的图画。使得我把全书抄了下来，留作自己欣赏。

当我稍大一点，读到迦梨陀娑的《战神的诞生》的时候，同样的事情也发生过。这诗句大大地感动了我，我的感觉是从那几个字上来的。“微风带着神圣的曼达基尼①下流的喷雾，摇撼着喜马拉雅雪松的叶子。”这两句使我极想尝到全诗之美。后来有一位老师给我讲解了底下的两行，那阵微风又“吹劈了渴望的猎鹿者头上的孔雀羽毛”。最后的形象是那样①恒河在天上的部分。——译者的无力，使我失望了。我若以自己的想象来凑上那几句，可能会强得多。

无论什么人回想到自己的童年时期都会同意，就是说他的最大收获并不在于他“完全了解”多少。我们的弹唱诗人就很懂得这个真理。因此在他们的说唱中，总有很大一部分是填满人耳朵的梵文和深奥的话语，这些只为着暗示，并不考虑他们纯朴的听众能否完全了解。

这个暗示的价值，连那些以物质上的得失来衡量教育的人，也不能予以轻视的。这些人坚持把帐目加在一起，来精确地算出他们传授了多少可以够本的功课。但是孩子和那些没有受过太多教育的人们，是住在一个人们可以不必每步都完全了解就能获得知识的原始乐园里。只在这乐园失去了以后，必须去了解每一件事物的不祥日子就来到了。那条不必经过了解的可怕历程就能达到知识的路，是一条宽大的路。如果这条路被堵住了，虽然世界的市场照常进行，而大海和高峰就无从到达了。

因此，就像我刚才所说的，虽然我在那个年纪不能体会到《伽耶特里》的全部意义，但是在我心中有些不必全懂就能领会的东西。我想到有一天，我坐在我们课室一角的洋灰地上，默想着这个经文的时候，我的眼里充满了眼泪。我不知道这眼泪为何而流；对一个严厉的审判者，我可能给一些和《伽耶特里》毫不相干的解释。这件事实说明，在意识最深处所发生的事情，住在外面的人并不是能够常常晓得的。１４和父亲一起旅行系圣线大典之后，我的光头给我一个巨大的烦恼。无论欧亚混血的孩子们，对于和神牛有关的事物是怎样地偏爱，他们对于婆罗门的尊敬是有名地缺乏的。因此，除了其他的飞弹之外，我们的光头一定还会饱受嘲弄的打击。我正在为这可能发愁的时候，有一天我被叫到楼上父亲的屋里去。他问我喜不喜欢和他一块到喜马拉雅山去。离开孟加拉中学到喜马拉雅山去！我喜欢不？啊，我能用欢呼把天空冲裂，这也许会使人了解我喜欢到什么程度。

在我们离家的那一天，父亲按照他的惯例，把一家人召集在经堂里行了宗教仪式。在我从长辈脚上捏起尘土①之后，就跟着父亲上车了。这是我一生之中，头一次有一套新做的衣服。父亲亲自选择了衣服的式样和颜色。一顶平金的绒帽凑足了我的全套服装。我把这帽子拿在手里，心里发着愁，只恐这帽戴在光秃秃的头上效果不好。我一坐进车里，父亲一定要我戴上帽子，我就只好戴上。他的脸一转向别处，我就把它摘下来。每次我看到他的眼睛，这顶帽子只得又回到它应呆的地方。

父亲对于他所处理和吩咐的一切事情，都是非常认真严格的。他不喜欢处事模棱两可，或是犹疑不决，而且从来不容许邋遢和迁就。他有一个意义明确的法则，来规定他和别①印度习俗，从长辈脚上拿起一点土来碰自己的额头，是对长辈行的礼节。——译者人之间的关系。在这点上，他和他的国人的通性是不同的。对别人，前后差错一点没有什么多大关系，同他打交道我们却必须谨慎戒惧。他倒不在乎做的太多或太少，他注意的是没有达到标准的失败。

父亲常把他所要做的事，构成一幅很细致的图画。任何节庆的集会，他不能参加的时候，他就想出每一件东西应该安放在什么地方，家里每一个人应该负什么责任，客人坐在哪个座位；没有一件他想不到的事情。等到这节日过去了，他就让每个人对他分别报告，这样他自己综合起来，取得一个完整的印象。所以当我和他一起旅行的时候，虽然没有原因可以使他阻止我的尽情游戏，而在其他的事情上，在他替我规定的严格的行为法则里，是没有留下一点空隙的。

我们先在博尔普尔停留几天。萨提亚和他的父母不久前曾到这里来过。没有一个有自尊心的十九世纪的婴孩，会相信他回来后给我们讲的旅行故事。但我们却不一样，我们没有机会学习如何在可能与不可能之间画下界线。我们学过的《摩诃婆罗多》和《罗摩衍那》，没有给我们一点线索。那时候也没有带着插图的儿童读物来给我们指引方向。世界上管制我们的谨严的法律，我们都是在触犯了它以后才学到的。

萨提亚告诉我们说，除非是一个非常熟练的人，上火车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稍微滑一下，就一切都完蛋了。而且每一个人必须用尽全力抓紧坐位，否则开车时候那个巨大的震撼，不知道会把人扔到哪里去。所以我们到达火车站的时候，我真是战战兢兢。我们居然是那么容易地走进车厢，我还总觉得最坏的情况必将到来。当最后我们可笑地顺利启程，一点不像有什么危险的样子，我感到悲哀地失望了。

火车疾驰下去；宽阔的田野和青绿的远树以及树荫下静卧的村庄，像一江的图画流掠过去，又像无数的海市蜃楼一般消失了。我们到达博尔普尔已是夜晚。我坐上轿子就闭上眼睛。我想把整个奇妙的景像保留下来，以便在晨光中再把它揭开，摆在我清醒的眼睛前面。我怕经验的新鲜色彩，会被在黄昏微明中所得的不完美的一瞥所损坏。

当我早晨起身走到外面去的时候，我高兴得震颤起来。比我先来的那一位告诉我说，博尔普尔有一个在全世界都找不到的特点，就是从正房到下房的小路上，虽然头上没有一点遮挡的东西，但是人走过的时候，一线阳光一滴雨点也接触不到。我就去寻找这小路，但是我的读者也许不会惊讶，我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

我是在城市长大的，从来没有看见过稻田，我们读过牧童的故事，在我想像的画布上，也画过一幅可爱的牧童画像。

我听萨提亚说过，博尔普尔房子的周围都是成熟了的稻田，在稻田里和牧童游戏是每天必做的事情，拔稻、煮米、吃饭就是这游戏的特色。我渴望地回顾，但是在这赤裸的荒地上，哪里有稻田呢？也许在某些地方有几个牧童，但问题是谁能把他们和其他孩子分辨出来呢！

不久我就丢掉了我所看不到的东西——我所看到的就很够好的了。在这里没有仆人的管制，唯一圈住我的圈子，就是管理寂静的女神给我画上的天边的蓝线。在这里面我可以任意遨游。

虽然我还不过是个孩子，父亲对我的漫游没有下过禁令。

在沙地凹陷的地方，雨水犁开了很深的畦沟，刻出了堆满红沙和各种形状的石子的小型山脉，细小的河流从中间穿过，显示出小人国的地形。从这地区我收集了许多奇形怪状的石子，放在外衣袋里，带回去给我父亲。他从来也不轻视我的劳动，相反地他引起热情来了。

“多美呵！”他叫着说。“你从哪里找来这些个呢？”

“那边还有许许多多，成千成万的呢！”我急急地说，“我每天都能带回这么多来。”

他说：“那可好啦，为什么不用这石子来点缀我的小山呢？”

我们曾想在花园里挖一个小塘，因为地下水太浅，就放弃了，没有完工，挖出来的土堆成一座小山。父亲常坐在这小山顶上，做他的晨祷。他在那里坐着，太阳就从他对面一直伸延到东边地平线上起伏的原野边升起。他就是让我来装点这座小山。

离开博尔普尔的时候，我十分难过，因为我不能把收集来的石子带走。更难使我体会到的是，我不能因为我把东西收集在一起，就有绝对的权利来要求和事物保持亲密关系。如果命运应许了我诚恳的祈求，允许我永远把这些石子带在身边，那么我今天就不会这样大胆地来嘲笑这件事情了。

在一个峡谷里，我看到一块洼地充满了像小河般涌流的泉水，在水里游戏的小鱼，争竞着逆流而上。

我告诉父亲说：“我发现了一股极好的泉水，我们可不可以拿来洗澡，拿来喝呢？”

“就这么办。”他同意了，他和我一样高兴，并且发下命令说，以后就到那里去取日用的水。

我在小型的山谷之间漫游，永不感到疲倦，希望能够发现一些从来无人发觉的东西。我就是这块像把望远镜倒过来看的、未经发现的土地的利文斯敦。这里的一切，矮小的枣柳树、野李树和矮小的南海蒲桃树，都和这小山脉以及我所发现的小河小鱼，调和一致。

也许是为训练我小心谨慎，父亲交给我一点零钱，让我管理，叫我记帐。他也让我负责开他的金表。在培养我的责任心的时候，他没有想到有毁坏的危险。我们早晨出去散步的时候，他让我把钱施舍给路上遇到的乞丐。但是最后我永不能给他一个正确的总帐，有一次我算出的余款比他交给我的钱还多。

“我真的必须请你作我的会计，”父亲说，“钱到了你手里就会增加起来！”

我以不倦的热情来开他的表，不久，这表就送到加尔各答的钟表店里去了。

我又想到后来父亲让我管理地产，在每月的头两天，我必须把帐目交给他。因为他的视力衰退，我必须先把每项的数目念给他听，如果他在某一点上有些疑问，他就问到细节。

我若是企图掩饰过去，或者把我认为他不会满意的项目隐瞒下来，那最后一定会被发觉的。因此每个月头，总是我很紧张的几天。

像我从前说过的那样，父亲有把每件事物清清楚楚地摆在心里的习惯——不管是帐本上的数字，节庆的安排，或是产业的增减和调动。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在博尔普尔新盖起的经堂，但是他向每一个去过博尔普尔又来看他的人仔细询问，因此他对于这经堂里的每一细节都很熟悉。他有极强的记忆力，只要他掌握到事实，这事实就永远无法逃脱。

父亲曾在他的那本《薄伽梵歌》①中，勾出他所喜欢的诗句。他叫我把这些句子连译文一起替他抄下来。在家里我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孩子，但是在这里，当这些重要的事情交托给我的时候，我感到了地位的光荣。

这时我已经把那个蓝稿本扔掉了，而拿到了一本装钉本的李特式的日记。现在我留心让我的写诗不会缺乏外表上的尊严，这不但是为着写诗，而且也是为着在我自己的想象里把自己当做一个诗人。因此当我在博尔普尔写诗的时候，我就喜欢爬在一棵小枣柳树下面，我觉得这样似乎是真正的有诗意的写法。我就这样地在烈日下，没有铺着草皮的坚硬的石块地上，写出一首关于《普利色毗王之败绩》的战歌。这首诗虽然有着极其丰富的战争精神，也还逃不了早夭。这个装钉本的李特日记，也走上她姐姐蓝稿本的道路，没有留下地址。

我们离开博尔普尔，一路上在萨希卜甘杰、迪纳普尔、阿拉哈巴德和坎普尔都小作逗留，最后在阿姆利则停下了。

在路上有一个事件永远铭刻在我的记忆里。火车停在某一个大站上。查票员过来剪票。他好奇地望着我，好像有什么疑问又不肯说出似的。他走开一会儿，又带回一个同伴来，两个人在门口踌躇了半天，又走了。最后站长自己来了。他①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中著名插话之一。——译者看了我的半价车票，以后就问：　　“这孩子没过十二岁吗？”

“没有过。”我父亲说。

我那时只有十一岁，但是看上去比我实在的岁数显得大些。

“你一定得替他付上全票的钱。”站长说。

父亲的眼里闪着怒火，一语不发，只从匣子里拿出一张纸币交给站长。当他们把余款找回来的时候，父亲鄙夷地把这钱扔还他们。站长站在一边，为他卑鄙的怀疑的暴露，感到羞愧。

阿姆利则的金庙，像梦似的回到我的心上来。好几个早晨我陪着父亲到湖中心的锡克教的古鲁达尔巴尔①里去。庙里经忏不断。父亲坐在顶礼者的中间，有时也加入唱起赞歌，当他们发现有生人参加礼拜的时候，就表示热烈欢迎，我们回去的时候，总是满载着冰糖和其他糖果祭品。

有一天父亲请一个诵经队队员到我们那里去唱圣歌。也许是这个人对于报酬喜出望外，结果是有那么多的歌人队伍来侵犯我们——因而我们必须坚持防御。当他们发现不能进入我们房子的时候，这些歌者就在街上截击我们。我们早晨出去散步的时候，时常会出现一张冬不拉琴横挂在一边肩膀上，看到这个，我们就像鸟儿看到猎人的枪口一样。真的，我们变得非常警惕，远远听到冬不拉的弦声，就会把我们吓走，①锡克教寺庙，为锡克教第五世祖师阿尔琼·代夫所造，兰季特·辛格在位时，庙上加了一个金箔覆盖的铜顶，因此被称为“金庙”。——译者完全不会被装进猎袋里去的。

到了夜晚，父亲常坐在对着花园的凉台上，我就被叫来对他唱歌。月亮升起了，月光透过树丛，射到凉台的地上；我用贝哈加调唱着：父亲低头合掌凝神地听着，直到现在我还记起这幅夜景。

我曾说过，父亲听斯里干达先生说起我那首颂神的处女作时，感到好笑。我记得后来我是怎样得到了补偿。在一次入冬月节的时候，有几首颂歌是我写的，其中的一首是：那时父亲已在钦苏拉卧床不起了，他把我和我哥哥乔提叫了去。他叫我哥哥用手风琴伴奏，让我把我写的颂歌一一唱过，有几首还要我唱两遍。我唱完了，他说：“如果这国家的国王懂得语言，也能欣赏它的文学的话，他一定会奖赏诗人的。既然情况不是如此，我认为这就必须由我来做。”说着他就递给我一张支票。

父亲带着几部彼得·帕尔利丛书，从中取材来教我。他选出班治敏·佛兰克林传作为开始。他以为读这本书就像看小说一样，既有趣味，又有积极意义。我们开始不久他就发现自己错了。佛兰克林是一个过于事务式的人。他的狭隘的利益关系的道德，引起父亲的厌恶。在某些事情上，父亲对于佛兰克林世俗的小心谨慎，感到非常不耐烦，他常常忍不住用激烈的语言来斥责他。

在这以前我除了背过几条焚文文法之外，没有接触过梵文。父亲让我一下子就开始读梵文读本第二册，让我一面读一面自己学习语尾的变化。我的较深的孟加拉文造诣，对我帮助很大。①父亲也鼓励我开始练习用梵文写作。我用从梵文读本学来的词汇，构成夸张的复合字句，带着许许多多响亮的Ｍ音和Ｎ音，造成一种妖魔一样混杂的神仙语言，但是父亲从来没有嘲笑我的鲁莽。

同时我也读普罗克特的《普通大文学》，父亲用浅近的语言给我讲解以后，我就用孟加拉文把它写下来。

在父亲带来的书籍中，最引我注意的是吉宾的十卷《罗马史》。这几本书似乎是十分枯燥无味。我想，“作为一个孩子，我是万分无奈地读了许多书。但是一个大人念不念书是可以随便的，为什么也自寻烦恼呢？”

我们在阿姆利则住了一个月，在四月中旬，就向达尔胡西山出发。在阿姆利则的最后几天，仿佛是永远过不完似的，喜马拉雅对我的召唤是太强烈了。

在我们坐着山兜上山的时候，高台似的山坡，都被盛开的春天稻花的光彩照亮了。每天早晨我们吃过牛奶面包就动①大部分孟加拉文的文学用语，是直接从梵文来的。——译者身，日落之前，就在下一个驿站歇宿。我的眼睛整天都不休息，唯恐漏掉什么东西。在山路转入一个山峡，林深树密，树荫下流出涓涓清泉，就像茅庵中的小女儿，在沉思的白发隐士脚边游戏着，从黝黑的覆满青苔的岩石上喃喃走过。走到这里轿夫就把山兜放下，休息一会儿，我的饥渴的心呼唤着，我们为什么不永远在这里停下呢？

这是第一次目睹的最占便宜的地方：那时候，心灵还不知道，还会有许多这样的景色将要涌现。当这个计算机晓得了这一点之后，它立刻就从注意力的支出中作起撙节。只在它相信某件东西是实在希罕的时候，心灵在估值上才不再吝惜。因此在加尔各答的街市上，我有时把自己当作一个异乡人，只在这种假定之下，我才发现有那么多的东西是可看的，只为我们没有付上注意力的全部价值，就把它丢失了。就是那真正想看的饥渴愿望，才迫得人们到外地去旅行的。

父亲把装现钱的小匣子交我保管。他没有理由把我看作一个宜于保管这个存着相当数目的路上用费的匣子的人。他若把它交在他的仆人基肖里的手里，他一定感到安全得多。因此我只能设想他是要培养我的责任感。有一天在我们到达一个驿舍的时候，我忘了把匣子交给父亲，而把它落在桌上，这使我受一顿申斥。

我们每到一站下来，父亲就让把椅子挪到驿舍外面，我们就坐在那里。暮色四合之中，从山岭清爽的空气里，星辰透出了美妙的光辉，父亲指点星座给我看，或给我讲天文课。

我们在巴克鲁塔住的房子是在最高的山顶上，虽然已快五月了，这里还是苦寒，山坡上背阴的一面，冰雪还没有融化。

就是在这里，父亲对允许我任意漫游，也毫不感到担心。

我们房子下面不远，有一座悬崖，长满了葱郁的喜马拉雅雪松。我总是拿着一根镶着铁头的棍子，独自走进这山林里去，这个庄严的森林的高影像许多巨人在矗立着——这许多世纪它们度过了多么美妙的生活啊！而在几天之前才来的孩子，居然能够无碍地游戏在它们的周围。我走进森林的阴影里，就仿佛感到一个妖魔的存在，就保有一只凝冷的太古的蜥蜴，发霉的树叶地上方格的光和影，就像是它的鳞甲。

我的屋子在房子的一端。我躺在床上，穿过无帘的窗户，我能看见遥远的雪峰，在星光中模糊地闪光。有时候，不知是什么时辰，我在朦胧之中会看到父亲围着红色的披巾，手里提着一盏灯，轻轻地走到他默坐祈祷的装着玻璃窗的凉台上去。再睡一觉，在天色未明之前，我就发现他到我床边把我推醒。这是指定的背诵梵文语尾变化的时间。从我舒适温暖的毡子里起来，是多么难受的冰凉的醒觉啊！

太阳升起了，父亲早祷之后和我一起喝过牛奶，然后我站在他的旁边，他又讽诵着《奥义书》，向神明祈祷。

以后我们就出去散步。但是我怎能跟上他呢？许多比我大的人都追他不上！因此，我追了一会儿就不追了，从山边的小路上爬回家去。

父亲回来以后我读一小时的英文。十点以后就来一次冰凉的冷水浴；不得父亲的许可，我连请仆人给我加一壶热水也做不到。为着鼓励我的勇气，父亲常告诉我，他在年轻的时候怎样地洗着冰得受不住的冷水澡。

另一件苦行就是喝牛奶。父亲极其喜欢牛奶，而且可以大量地喝。也不知道是我没有继承到这种收容能力，还是由于我以前提到的不利环境，我对于牛奶的嗜好，却是可悲地缺少。不幸的是我们总在一起喝牛奶，因此我必须乞求仆人的慈悲，感谢他们的仁爱（或是脆弱），承他们的情，从那时起我的奶杯里多一半都是泡沫！

午饭以后又开始作功课。这真不是血肉之躯所能忍受的事情。我的生了气的“早晨的懒觉”就来报复，我就会昏困得摔了下去。但是当父亲可怜我的苦况把我放了的时候，我的瞌睡立刻就消失了。以后，嗨！跑到山上去了。

我拿着棍子从这峰跑到那峰，父亲并不反对。我觉察到父亲一辈子也没有妨碍过我们的自主。有好几次我的言行都不合乎他的口味和判断，他只用一句话就可以阻止我，但是他宁愿等待我的自制的提醒。他不满足于我们驯服地接受正确的规绳；他愿意我们全心全意地喜爱真理，他晓得只有顺从而没有爱是空虚的。他也晓得，真理如果丢掉了，还可以找到，但是勉强或是盲目地从外面接受了真理，实际上是把进入的门路挡住了。

在我很年轻的时候，我曾抱着坐上牛车沿着大干路到白沙瓦去旅行的梦想。别人都不支持这个计划，而且还有些人竭力反对，认为这是不合实际的要求。但是当我向父亲提出的时候，他确信这是一个极好的计划——在火车上旅行是有名无实的！从这看法谈起，他还对我述说他自己步行和骑马的大胆漫游，对于不舒服或是危险方面他却一字不提。

还有一次我被派为原始梵杜的秘书，我跑到父亲住的公园街的房子里，告诉他说我不赞成婆罗门教徒在举行圣礼的时候，拒绝其他种性的人参加的事实。他毫不迟疑地允许我去修改这规矩，如果我能够做到的话。当我有了职权，我发现我缺乏力量。我能够发现不完善的东西，但是我不能创造完善的东西！能和我合作的人在哪里呢？我的吸引可以合作的人的力量在哪里呢？我有法子在我破坏的地方重新建设吗？

在有了能够合作的人以前，任何形式都比没有形式好——这一点，我感到一定是父亲对于现有秩序的看法，但是他决没有指出困难来使我灰心。

同他允许我在山上随意漫游一样，在寻求真理上他也让我自己选择道路。他并没有为我有做错事的危险而踌躇，他也不为我有遇到忧苦的可能而恐惧。他举起的是一个标准，而不是一根训练人的棍子。

我常对父亲提到我们的家庭。每次我收到家里任何人的信，都立刻交给父亲看。我真相信因此我就成了他从别人得不到的许多情况的媒介。父亲也让我看我哥哥们写给他的信。

这是他的教我如何给他写信的方法，因为他决不轻看外面形式和礼节的重要性我记得在我二哥的信里，用了些梵文的词句来诉苦说他忙得要命，他的岗位的工作把他的颈脖拴住了。父亲叫我解释他的情感。我照我的体会解释了，但他认为另一种解释更合宜一些。我的过度的自信使我坚持着和他争论到底，别的人也许会用责骂使我闭口，但是父亲忍耐地听我把理由说完，然后尽力对我辩明他的看法。

父亲有时也对我讲些滑稽故事。他有许多他那时代的纨绔少年的笑谈。那时候有些公子哥儿，皮肤娇嫩得连达卡的细麻布上绣花边，都嫌太粗糙。因此他们在穿细麻布的时候，就把花边扯下来，有一时期，这是件最时髦的事情。

我头一次听父亲说的一段我觉得很有趣的故事，就是有一个卖牛奶的人，人家疑心他在牛奶里掺水。他的顾客派越多的人来看他挤奶，他的牛奶就越淡，最后那个顾客亲自跑来看他要他解释，卖牛奶的人声明说，如果必须满足每一个监视人的话，那么他的牛奶只好拿来养鱼了。

在和父亲这样地度过几个月之后，父亲就让他的仆人基肖里送我回家。

把我束缚起来的严厉的制度的锁链，自从我一离家就突然折断了。回到家来我在权利上有所增进。在我身上说，因为我近在咫尺就想不到我；现在因为我曾不在眼前；我就又回到视界里来了。

我在回家的路上，就预先尝到了受人尊敬的滋味。我这样地带着仆人独自旅行，言谈举止之间洋溢着健康和愉快，再加上那顶引人注目的平金小帽，所有我在车上遇到的英国人，都很恭维我。

当我到家的时候，不但是旅行归来，而且是从下房的流放，回到我内院的应有的地位上去。当内院的家人聚集在母亲房里的时候，现在也有了我的一个很高的座位。我们家里那位最年轻的新娘子也把感情和关心，倾注在我的身上。

在幼稚时期，妇女们的爱护是不由自主的，就像必需品中的空气和水一样，只管接受，不必有自动的还报；而正在成长的孩子，却显出急于从妇女们关切的罗网中解放出来的渴望。但是那不幸的东西，在他应得的时期中，这种关切却被剥夺掉，那可真成了叫化子了。这曾是我的痛苦。因此，在下房长大之后，忽然进到妇女们丰富的情感之中，我决不能不深深地意识到这份情感。

在内院离我还很遥远的日子里，它是我想象里的乐土。内院，从外面看去是个草地，对于我却是一切自由之家。学校和老师都不在那里；而且我似乎感到任何人都不必做它所不愿做的事情。它的幽深的悠闲有点神秘的意味；大家在玩，做她想做的事情，自己做什么事也不必去汇报。我的小妹妹尤其是这样，对于她，虽然她也和我们一起上尼尔卡玛尔先生的课，而无论她功课做得好坏，他却不动声色。而且在十点钟的时候，我们必须赶紧吃过早饭，准备上学，她呢，却甩着小辫，洋洋地走进里面去，把我们逗得心都乱了。

当那位新娘子，挂着金项链，来到我们家里，内院的神秘更加深沉了。她，从外面来的，又变成我们家的人，她本来是生人，而又是自己人，这对我有奇异的吸引力——我热望和她交朋友，但在我千方百计靠她近点的时候，我的小妹就把我推开，一面说：“你们男孩子在这里做什么？——快到外面去吧。”失望加上受辱，我就赶快逃走了。从她们房子的玻璃门外面，我们能看到一切新奇的玩意儿——陶瓷和玻璃做的——颜色装潢都十分鲜艳。我们是被认为连摸一下都不配的，我们也更鼓不起勇气去请求拿一件来玩玩。无论如何，那些都是稀罕奇妙的东西，对于我们男孩子们，给内院又染上一层魅力。

受过多次的拒绝，我和内院疏远了。对于我，内院和外界一样，都是接触不到的。因此我所得到的内院的印象，都像图画一样。

夜晚九点钟以后，上完阿哥尔先生的课，我就进去睡觉。

一盏阴暗摇闪的灯笼，挂在通着内外院的、长长的、装有软百叶帘的甬道里。甬道尽头的转折处，有四五层楼梯，是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下了楼梯我走到第一进方院的回廊上，一条柱子似的月光从东方天上斜照到回廊的西角，其余的地方都隐在黑暗里。在这一方块的光明中，女仆们聚在一起，伸着腿紧挨着坐在地上，把废棉搓成灯芯，一面低声地谈着她们乡村里的家事。许多这样的画面，难忘地印在我的记忆里。

晚饭之后，在躺到宽大的床上以前，我们在走廊上洗了手脚；我们的保姆之一，亭卡里或是珊卡里，就来坐在我们头边，对我们唱着一个王子怎样地在旷野荒郊里一直漫游下去的故事。故事讲完了，屋里寂静下来，我面向墙壁凝望着灰墙上剥落的地方，黑一块白一块地在微光中模糊；隐现从这上面我幻拟出许多奇异的形象，一面就睡着了。有时在半夜，在我朦胧之中听见看夜的斯瓦茹卜在巡视楼廊时的吆喝。

以后新秩序来到了，当我从里面的、我所想象的陌生的梦境里，得到了久已渴望的洋溢的关怀；当那自然的、应该是每天来到的东西，忽然连积累的余款，补偿给我的时候，我不能不感到晕头转向。

小旅行家充满了旅行的故事，而且由于每次复述时候的拉扯，这叙述越来越散漫了，以致和事实毫不相符。不幸得很！和一切其他事物一样，故事陈旧了，说书人的光荣也受了损害；因此他必须添上新的渲染来使故事永远新鲜。

从山上归来之后，在母亲的晚间露天集会上，我成了主讲人。在自己母亲眼里成为一个有名人物的诱惑，是那样地难以抗拒，就和这名誉得来的那样容易一般。我在师范学校上课的时候，在某个读本上头一次看到说，太阳比地球大过千百倍，我立刻就把这事实告诉母亲。这是为证明这个看来很小的人，在他身上也会有些伟大的成分。我有时也把孟加拉文法书上，在讲到作诗法或是修辞学时所用为例子的诗句背给她听。现在我在她的晚间集会上就讲些从普罗克特书上摭拾来的零碎的天文知识。

父亲的从者基肖里当过达萨拉提叙事诗弹唱团的团员。

当我们一起在山上的时候，他常对我说：“啊，小弟弟①，我们若是有你来参加我们的说唱队，我们就能作很好的演出。”

他的这句话向我展开了一幅诱人的漫游的图画。做一个小旅行乐师，到处去走，又说又唱。我在他的节目里学了许多歌，对于这些歌的要求，比我的关于太阳的光球和木星的许多月亮的讲话，还大得多。

但是我的最能引起母亲的共鸣的成功，还在于那时内院只能满足于克里狄瓦斯的《罗摩衍那》的孟加拉译文，我却跟父亲读过大圣贤瓦尔米基的梵文韵律的原文。当我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她喜出望外地说，“给我念几段这一种《罗摩①仆人们称主人和主母为父亲母亲，称他们的孩子为弟妹。——译者衍那》吧，念吧！”

不幸得很！我读的瓦尔米基的《罗摩衍那》，只限于梵文读本选录的一小段，连这个我都不能完全应付，而且重新温理一下，我发现我的记忆力欺骗了我，许多我以为我记得的，都变得模糊了。但是在热诚的母亲等待着夸示她儿子的奇才的时候，我没有胆量去说“我忘了”；因此在我朗诵的句子里，瓦尔米基的企图和我的解说有很大的分歧。这位善心的、圣贤的在天之灵，一定会饶恕这个求得母亲嘉奖的光荣的孩子的胆大妄为，但是马都苏丹①，骄傲的摧毁者，是不会饶恕的。

母亲对于我的卓绝的宣传，压抑不住她的情感，她想让所有的人都能分享她的赞赏。她说：“你必得把这个朗诵给都维京都拉听。”

我心里想：“这下子逃不过了！”我提出一切我能想到的逃脱的理由，但是母亲坚持不听，她把我哥哥都维京都拉叫来，他一来到，母亲立刻就欢迎他说：“你听听拉比念瓦尔米基的《罗摩衍那》吧；他念得多好！”

非朗诵不可了，但是马都苏丹大发慈悲，只用他的一点降低骄傲的力量，把我放过了。我哥哥一定是在忙着自己写作的时候被叫来的。他并不想听我把焚文译成孟加拉文的朗诵。我刚念了几节，他只说“很好”，就走开了。

在我升到内院以后，我感到更难于恢复学校的生活了。我用一切逃避手段来逃脱孟加拉中学。以后他们又勉强送我进圣谢浮尔学校，结果也并不更好。

①印度教大神毗湿奴的另一称号，意思是杀死骄傲的恶魔马都的人。——译者我的哥哥们作过短期的努力之后，对我完全失望了——他们连骂也不骂我了。有一天，我的大姐说：“我们都希望拉比会长大成人，他使我们大大地失望了。”我感到我的价值在社会上显著地下降了。但是我不能下定决心去被拴在学校磨坊的无尽折磨上。这和一切生活与美永远分离的学校磨坊，就像是一个可恨的残酷的医院和监狱的混合物。

在圣谢浮尔有一个珍贵的记忆，我至今还新鲜而纯洁地记在心里——就是学校里的老师们。他们并不都是最好的。特别是我们班上的老师们，我在精神上说不上尊敬与否。他们一点也不高过教师们的教书机器的种类。就是这样，这个教育机器是无情地有力，再加上宗教的外面形式的石磨，年轻的心就真正地被碾干了。我们在圣谢浮尔得到的就是这个机器推动的磨石式的教育。但是，像我所说的，我保有一个把我对于教师的印象提高到理想水平的回忆。

这是关于德庇尼仁达神父的回忆。他和我们没有多大的接触——若是我记得不错的话，他只在短期内代过我们班上一个老师的课。他是西班牙人，仿佛在说英文的时候有点口吃。也许为这个原故，学生们对他说的话都不大注意。我似乎感到学生们对他的简慢使他不快，但他一天一天柔和地忍受下去。不知为什么，我的心在同情中总是向着他。他的脸并不漂亮，但是他的相貌对我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无论什么时候我看着他，他的心灵仿佛都在祈祷，一种深沉的宁静充满了他的内外。

我们有半个钟头的时间仿写字帖；这就是我心不在焉地，手里拿着笔，思想到处漫步的时间。有一天德庇尼仁达神父在监督这一门课。他在我们椅子后面踱来踱去。他一定看见我一直没有动笔。他忽然在我的椅子边站住了。他俯下来轻轻地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柔和地问：“你不舒服吗，泰戈尔？”这不过是一句简单的问话，但却是一句我所永不忘记的话。

我不知道别的学生对他的印象如何，但是我感到在他里面有一个伟大的灵魂，直到今天这回忆仿佛给我一张进到幽静的上帝殿宇的护照。

还有一位老神父是一切学生所喜爱的。他是亨利神父。他教高班；因此我不太认识他。但是我记得一件关于他的事情。

他会孟加拉文。有一次他问尼拉达，他班里的一个学生，他的名字的字源是什么。可怜的尼拉达①对于他自己的一切，一直都毫不在意——特别是关于他的名字，从来也没有费过心，所以他根本没有准备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在字典上许多深奥的、不认识的字当中，会被自己的名字所打倒，那就像被自己的马车轧死一样是滑稽的笑祸，因此尼拉达毫不羞愧地回答说：“ｎｉ是没有，ｒｏｄｅ是阳光；因此ｎｉｒｏｄｅ，就是使阳光没有了！”

甘先生，是瓦当达瓦吉许先生的儿子，现在是我们的家庭教师。当他发现学校的课目不能引起我的注意力的时候，他就认为没有希望，放弃了这个企图，而进行另一种方针。他①尼拉达是梵文“云”的意思。是ｎｉｒａ（水）ｄａ（给予者）的组合。

带我读迦梨陀娑的《战神的诞生》，一面翻译给我听。他也读《麦克白》给我听，先用孟加拉文解释了课文，然后把我关在课室里，直到我把这一天所读的都翻译成孟加拉文诗句为止。

这样他使得我翻完了整个剧本。幸亏我把这译文丢失了，因而我也把作业的负担减轻了。

拉姆沙尔瓦梭先生的责任是促进我们梵文的进步。他也同样地放弃了那无结果的、对他的不情愿的学生教授文法的做法，而代之以和我一同读《沙恭达罗》。有一天他想到要把我译的《麦克白》送给微达亚萨加尔先生看，并且带我到他家里去。

拉吉克里许那·穆克吉①正到他家访问，和他坐在一起。

我进到这位伟大老师的堆满书籍的书房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厉害；他的静肃的容貌也不帮我恢复我的胆量。但是，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得到这么有名的听众，我心里有很强烈的求名的愿望。我回去的时候，我相信有一些可以使我兴奋的理由。至于拉吉克里许那先生，他只满足于劝告我，在女巫角色这一部分，所用的语言和韵律，要小心地使它和用在普通角色上的有所不同。

在我少年时期，孟加拉文学的数量很少，我想我可能把当时可读和不可读的书都读过了。儿童文学那时还没有发展到有自己特殊类型的地步——但我确信对我并没有什么害处。现在渗融在文学仙酒里的流质，给年轻人饮用的，只完全考虑到他们幼稚的一部分，而没有把他们当作成人。儿童①穆克吉（１８４５—１８８６），用孟加拉语写作的印度诗人和评论家。——译者的书应当包括一部分他们能懂和一部分他们不能懂的东西。

在我们小的时候，我把能拿到手的两极端的书都看了；我们看得懂和看不懂的都在我们心里活动下去。这就是世界在孩子意识中反映的情况。孩子懂得的东西就变成孩子自己的，在他了解以外的东西，就把他又往前带进了一步。

当代那班都·米德拉①的“讽刺文学”出来的时候，我正在不适宜于阅读的年龄。我有一个本家正看着一份，但是不管我怎样恳求，她都不肯借给我看。她总是把这本书锁起来。

越拿不到我就越想看，我下定决心，我必须也一定会看到这本书。

有一天下午，她正在玩纸牌。她的一串钥匙拴在纱丽的一端，搭在她的肩上。我对于玩牌从来是不关心的，事实上我最讨厌打牌。但是我那天的行动却不带出这样子来，而且简直是十分热心地观看着。最后，在一边快要和了的紧张时候，我抓住这个机会去解那拴钥匙的结子。我手脚不灵，加上紧张而匆忙，就被她捉住了。这纱丽和钥匙的主人微笑着把纱丽拉下，把钥匙放在膝上，一面又玩下去。

以后我忽然想出一条妙计。我这位本家喜欢吃“班”，我赶紧去取“班”来放在她的面前。这就使她在站起吐掉“班”渣的时候，钥匙就掉在地下，她又把它放到肩上。这次让我偷到了，犯人逃了，书也读到了！书的主人想责骂我，但她的努力没有成功，我们两个人都笑起来了。

①代那班都·米德拉（１８２９—１８７４），孟加拉语的剧作家。——译者拉进德拉尔·米德拉博士①编过一种附图的杂文月刊。

我三哥的书架上，有一份全年合订本。我想法拿到了这个合订本，重复阅报的愉快之情，我至今还能回忆到。许多假日的中午就是这样度过的，我仰卧在床上，这本四四方方的书就放在胸上，读着一角鲸，或者古代卡齐②的奇怪的断案，或者克里斯那库玛里的恋爱。

为什么我们现在不出这样的杂志呢？我们一方面有哲学和科学的文章，一方面有枯燥无味的故事和游记，但是没有那种普通人可以舒服地读着的质朴的杂志——就像英国的《陈伯》或者《卡索尔》或者《斯特朗德》——它们能够供给一般读者以简单而使人满足的家常便饭，而且是对最大多数人有最大的用处的。

在我少年时期也看到另一种月刊，叫做《愚人之友》。我在大哥的书室里找到了几本，我就坐在他书室的门槛上，面对着小小的一角南面凉台，一天又一天地拼命读着。就是在这杂志的书页里，我第一次和微哈里拉尔，查克拉瓦蒂③的诗交上了朋友。在我当时所读到的诗中，他的诗最能感动我。

他的抒情诗的那种天真活泼的笛子旋律，唤醒了我心中的田野和林沼的音乐。

在这些书页里，我也为《保尔和薇吉妮》④的译文流了许①②③④法国作家贝尔纳丹·德·圣皮埃尔（１７３７—１８１４）的代表作，描写一对少年男女纯真的恋爱故事。——译者查克拉瓦蒂（１８３５—１８７４），孟加拉语诗人。

伊斯兰教的法官。

拉进德拉尔·米德拉（１８２４—１８９１），印度历史学家。

多眼泪。那美妙的大海，微风摇荡着海岸上的枣柳树林，林外的小山坡上，有山羊在活泼地跳跃嬉戏——这些都在加尔各答的屋顶凉台上，幻出一个新鲜愉快的海市蜃楼。啊！还有那在荒岛的林径里，进行着的孟加拉的小读者和头裹花巾的小薇吉妮中间的恋爱追求！

以后就来了班吉姆①的《孟加拉大观》，像风暴一样卷走了孟加拉人的心，等待下月份的刊物发行出来已经够苦的了，而且还要家里的大人们都看过才轮到我看，这简直是受不了！

现在只要谁愿意，就能够把《钱德拉谢克尔》或是《毒树》一口吞了下去。但是一个月一个月地渴望和企待的过程，在漫长的中断之间，每一小段读着时候的集中的快乐，把每一期的故事在心头反复回想，同时在注视等候着下一期：满足之感和不满足的渴望，如焚的好奇心和它的安慰的混杂；这些阅读原作时拖长的快乐，没有人再能尝到了。

我对于萨拉达·米特和阿克谢·萨卡所编的古诗刊，也感到极大的兴趣。我们的长辈是这刊物的订阅者，但他们都不是经常的阅读者，因此我还不难拿到手。微德雅帕蒂的古怪的、错误百出的马提里文，因着它的不可理解就更吸引了我。我试着不看编者的附注，而去探索他的感觉，我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把出现过许多次的一切难解的字和它的上下文，一齐摘录了下来，并且根据我的了解记下文法上的特点。

①班吉姆（１８３８—１８９４），印度著名作家。——译者我年轻时代所享有的一个很大的便宜，就是弥漫在我家庭中的文艺气氛。我记得在我小时候，我常倚在可以望见那座有客厅房子的独立的建筑的凉台栏杆上。每天晚上这几间客厅的屋子都是灯火辉煌。华丽的马车一直拉进门廊底下，宾客来往不绝。我说不上那里面有什么样的集会，我只从黑暗中凝望着一排排亮着的窗户。隔断的空间虽然不大，而在我的儿童世界和这些亮光之间的空隙，却是很广阔的。

我的堂兄迦南德拉刚拿到塔卡拉特那①先生写的一个剧本，要在我们家里演出。他对于文学和美术的热情是无限量的。他是那一个团体的中心人物。他们永远有意识地努力从各方面引进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文艺复兴。服装上、文学上、音乐上、美术上、戏剧上突出的民族主义，在他心中和周围觉醒了。他在各国历史上，是个精研的学者，他已经开始用孟加拉文写了些历史研究，但是没有完成。他翻译并且发表了梵文戏剧《优哩婆湿》，还有许多有名颂歌都是他的手笔。在创作爱国诗歌上，他可以说是给我们做了领路人。这是在当“印度教徒协会”②还是个年会组织的时候，在会里总是唱他那首《唱到印度的光荣我感到羞愧》。

我还很小的时候，迦南德拉堂兄就在盛年逝世了。但是①　　②印度的一个爱国者组织。

塔卡拉特那（１８２２—１８８６），孟加拉著名剧作家。

见过他一次的人，也决忘不了他的英俊、魁梧和庄严的相貌。

他有一种不可抵抗的社会影响。他能够把人们吸引到他的周围而且永远和他连结在一起；只要有他的强大的吸引力在那里，就决不会有分裂的问题。他是我们国家特别类型的人物之一，就是以他个人的吸引力，很容易在他们的家庭和村庄里出名。在任何一个有大的政治、社会或商业团体的国家里，这种人会自然地成为民族领袖。把许多人组织到一个团结的团体的力量，是依靠一种特殊的天才的。这种天才在我们国家里都白废了，白废而又可惜，我认为，就像是从天上摘下星星来当火柴用一样。

我记得更清楚的是他的弟弟，我的堂兄古南德拉①。他也总使这家庭里充满了他的人格。他的宽大仁慈的心，把亲戚、朋友、客人和家属都一视同仁地拥抱了起来。不论是在他宽阔的南边凉台上，泉边的草地上，或是池边的钓台上，他总在主持着一个不招自来的集会，像一个“殷勤”的化身。他对于艺术和才智的广泛的欣赏，使他永远发出热情的光辉。任何关于节庆、游戏、戏剧或是其他娱乐中的新颖想法，他总是一个踊跃爽快的赞助者，在他的帮助下，就会开花结果。

那时候我们年纪太小，不能参加那些活动，但是他们推动的热闹与活力的波浪，奔涌而来敲打着我们好奇的心门。我记得有一次我大哥写的一出讽刺剧在堂兄的客厅里排演。从我们这边，倚在凉台的栏杆上，我们能听到对面洞开的窗户里的哄堂大笑和滑稽的歌声杂在一起，我们有时也能看到阿①名画家加甘南达拉和阿巴宁达拉的父亲。——译者克谢·玛正达的绝妙的滑稽戏。我们不能准确地知道唱的是什么，但总在希望有一天能够知道。

我记得有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使我赢得了古南德拉堂兄对我的特别好感。我除了得过一次品行优良的奖赏以外，从来也没得过奖。我们三个人中间，我侄子萨提亚是功课最好的一个。有一次他考得很好，得了奖金。我们到家的时候，我从马车里跳出来把这重要消息告诉了正在园里的堂兄。我跑到他面前，喊着说：“萨提亚得奖了。”他微笑着把我拉到他膝前去，问：“你得了奖没有？”我说：“没有。不是我，是萨提亚得奖了。”我对萨提亚的优良成绩的由衷喜悦，似乎特别地感动了我的堂兄。他转向他的朋友说着这件事，认为是很好的特色。我记得很清楚，我真是莫名其妙，因为我没有从这一点上来体会我的感情。因为没有得奖而得到了这个奖赏对我并没有好处。给孩子礼物是无害的，但是他们不应当得到报酬。使孩子害羞是不健康的。

午饭以后，古南德拉堂兄就到我们这边房子里来处理房产事务。我们长辈的办公室是一种俱乐部。在那里面谈笑和处理事务自由地杂在一起。堂兄常常在长椅上靠着，我总找个机会挨到他面前去。

他常给我讲印度历史上的故事。我还记得当我听克里夫①在印度建立了英国统治之后，回到家去又自杀而死的时候，我是如何地惊讶。一方面，写下了新的历史；另一方面，在人心神秘的黑暗里，却隐藏着悲剧的一章。在表面上那样①克里夫（１７２５—１７７４），征服印度的英国殖民主义者。——译者的成功之内，怎会包含有那痛苦的失败呢？这故事整天很沉重地压在我的心上。

有时候，古南德拉堂兄一定要知道我口袋里放着什么东西。在轻微的鼓励下，我的手稿就毫不羞愧地拿出来了。我不必说明我的堂兄不是一个严厉的批评家；事实上，他所表示的意见，倒可以作为极好的宣传。但是当我诗中的稚气到了太冒失的地步的时候，他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有一天，在一首叫做《印度母亲》的诗里，在一行之末，我所能想到的唯一可押的韵，那个字是“车子”的意思，我必须把这车子拉进来，虽然连一条可让车子通过的道路的影子都没有——押韵的坚决要求，不肯听受纯理性的任何推托。

古南德拉堂兄迎接这车子时狂笑的大风，把这辆车子吹回到那条不可能有车子走来的道路上，从此就没有消息了。

我大哥那时已忙着写他的杰作《梦游记》。他的坐垫放在南边凉台上，前面摆一张矮桌。古南德拉堂兄每天早晨都来坐一会儿。他对于欣赏的广大的能力，春风般地催助诗歌的萌茁。大哥写了一会儿就把他写的朗诵出来，他对于自己创造的幻象的洪亮笑声，使凉台都震动了起来。

大哥写出来的比他用到定稿上的要多得多，他的诗的灵感是那样地丰富，像过于繁盛的芒果的小花，在春天的芒果林荫中铺下了一层毯子，《梦游记》的撕弃的稿纸，也散掷得满房子都是。如果有人把这些稿纸都保留起来的话，今天真可以当作一篮花朵，来装饰我们的孟加拉文学。

在门边偷听，在屋角偷看，我曾充分地分享了这个诗筵，它是那样丰盛，那样富余。那时大哥正在才华英发的高峰；从他笔下奔涌出不停的滔滔波浪，形成一股诗的想象、韵律和词句的洪流，以喜悦横溢的胜利的欢歌，来充满泛溢它的两岸。我们能够充分了解《梦游记》吗？但我们在那时候是否必须完全了解才能欣赏它呢？我们也许得不到海洋深处的珍宝——即使我们拿到了又有什么用呢？——但是我们在海岸边狂欢戏水，在它们的冲击之下，我们生命的血液是如何欢乐地涌过每一根血管啊！

我越想到这一时期，就越体会到我们再也没有了所谓的穆杰利斯①的东西了。在我们童年的时候，看到了这一个作为前一代特征的密切社交的临终光辉。那时候乡邻的感情是那样地强烈，因此穆杰利斯成了一个需要，而那些在社交场合有所贡献的人，就受过巨大的欢迎。现在人们只为着事务而互相访问，或把它当作社会义务，而不是以穆杰利斯的方式来集会的。他们没有时间，他们中间也没有同样的亲密关系！

我们从前看到的是什么样的交往，纷纭的谈话和断续的笑声，使得屋里和凉台上显得多么欢畅呵！我们祖先能成为团体和集会的中心，能创始和保持活泼有趣的闲谈，这种才能现在都消失了。人们还是来来往往，但这些同一的房子和凉台却显得空虚而荒凉了。

在那些日子里，每一件事物从器具到宴会，都是为多数人的享用而设计的。因此无论这些东西是多么豪华精致，也没有一点傲慢的意味。这些附属品，从那时以后在数量上是增加了，但是它们已变得无情，也不了解那能使贵贱一致地①孟加拉语，意思是不请自来的非正式集会。——译者感到宾至如归的艺术。那些赤裸的和衣衫褴褛的人，不能只凭着笑脸的魅力，而必须得到许可，才有使用或占据它们的权利了。我们今天在盖房子或设计家具时候，所想要亲近的人们，他们都有他们自己的社会和它的宽泛的款待。我们的毛病是，我们抛弃了我们原有的东西，但是我们没有在欧洲标准上面重建新东西的办法，结果我们的家庭生活就寂寞寡欢了。我们仍为事务和政治的目的而聚会，但从不纯为彼此见面而聚会了。我们不再想出机会，只为着热爱我们的同胞，而把人们聚集起来。我想像不出还有比社交上的鄙吝更丑恶的东西了；当我回忆到这些人从心底发出的朗朗笑声，使我们减轻了俗务的负担，他们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客人了。

在我少年时期有一位朋友，他在我的文学进益上的辅助，是无法估价的。阿克塞·乔杜李是我五哥的同学。他是英国文学硕士，他对英国文学不但极其爱好，也非常精通。一方面，他对于我们孟加拉的老作者和毗湿奴派诗人，也有同样的爱好。他读过好几百首孟加拉无名诗人的诗，他放声高吟这些诗句，不管曲调和效果，也不顾听众不同意的表情。也没有什么他身外或内里的原因，能阻止他大声地为他的音乐打拍子，离他最近的桌子或是一本书，都可以被他轻捷的手指敲出有力的鼓点，帮助他把听众鼓舞了起来。

他也是这种能以无限的才力从一切东西里提取快乐的人。他时刻准备着从每一件事物上吸收一丝一毫的优点，同时立即唱出他的过分的赞歌。他有一种飞速地写出很好的抒情诗和歌曲的卓越天才，但是他不以作者自居。对于他用铅笔写过到处乱掷的成堆的稿纸，他从不加以注意。他的才气是充溢的，但是他对于他的多产却是那样的淡漠。

他的一篇长诗在《孟加拉大观》上发表的时候，受到很大的欢迎，我听到过许多人在唱着他的诗，但却不知道是他写的。

对于文学的真诚爱好，比博学可贵得多，就是阿克塞·乔杜李的欣赏热情把我自己的文学欣赏唤醒了。他对于友谊和文学评论是同样的慷慨大方。在生人中间，他就像一条失水之鱼，而在朋友中间，智力和年龄的差别，对他是不发生影响的。和我们孩子在一起，他就是个孩子。当他在深夜从大人们的穆杰利斯中告辞出来的时候，我就留下他把他拉到书房里去。在那里，他坐在我们书桌上，以毫不消减的亲切，使他成了我们小小集会的灵魂和中心。在许多这种场合里，我听过他欢天喜地地讲解着一些英国的诗歌，做着欣赏的讨论，批评的探索，或是热烈的争辩，或是对我的朗诵自己的作品报以慷慨的称颂。

我的五哥乔提任德拉，是我文学和情感训练最主要的辅助人之一。他自己是一个热情的人，也喜欢唤起别人的热情。

他没有让年龄的差别①阻碍我们之间知识与情感上的自由交往。他所给我的极可感谢的自由，别人是不敢给的；许多人甚至于责怪他。他的友谊使我有了去掉羞怯的可能。我在幼①几乎相差十二岁。——译者稚时期受过压迫的灵魂，对于友谊的需求，就像炎暑渴望云霓一样。

若没有这样突然地把我的枷锁斩断，我可能终身残废。掌权的人总是不倦地举出自由被滥用的可能性，来作不给自由的理由，但是若没有这个可能性，自由就不是真正的自由。学习正确地使用一件东西的方法，就是通过错误地使用它。至少对于我自己，我真是可以说，从我的自由中产生的任何小毛病，总是把我带到纠正毛病的路上去。我从来不能把人家揪着我的肉体上或是精神上的耳朵，强迫我吞咽的东西，变成为我自己的，除了让我自由地取得的东西之外，我所得到的只有痛苦，没有别的。

乔提任德拉哥哥毫不保守地让我用自己的方法去学习。

自从那时候起，我的天性才准备伸出它的针刺，而同时也开出花朵。我的经验使我并不怕恶，而更怕专制的努力求善。对于惩罚的警察，政治的或是道德的，我都有一种十足的恐怖。

因此而产生的奴役状态是最坏的折磨人类的毒癌。

我哥哥在这时候，天天坐在钢琴旁边，聚精会神地在创作新歌调。阵雨一般的旋律泉水似的从他跳跃的手指之下涌流了出来，阿克塞先生和我，坐在两边，为了便于记忆，就在调子制成之后忙着替这新调编歌①。在诗歌写作上我就是这样地做了学徒。

和我们长入少年时期的同时，我们的家庭大量地培养起①记谱的方法当时还没有应用，现在最流行的记谱法之一，就是作者的这位哥哥后来发明的。——译者音乐来了。这就给我一种便宜，使我能够不费力地把音乐吸收到整个身心里去。这也有不便宜的地方，就是没有给我以只有按部就班才能得到的技巧和熟练。因此，对于音乐上的所谓精通，我是没有得到的。

自从我从喜马拉雅山回来以后，我得到越来越多的自由。

仆人的管制告了终结；我用了许多方法使学校生活的羁绊也放松了；对于家塾的先生我也不给他以活动的范围。甘先生在带我读完《战神之诞生》以后又散漫地讲了其他两三本书，就离开了去从事法律的生涯。以后来了一位普拉遮先生。头一天他让我翻译《威克菲尔牧师传》。我发现我并不讨厌这本书；但是当这件事鼓励他为我学习的进展作出更精细的计划的时候，我就简直溜掉了。

我已经说过，家里的大人们对我失望了。我自己和他们对于我的前途都不屑于寄予希望。因此我可以自由地来专心写满了我的稿本。这样地填满起来的作品是不可能比企望的更好的。我心里除了一股热气之外没有别的，充满热气的水泡在懒惰的幻想周围，无目的无意义地鼓起来又落下去。没有发展成什么形式，只有运动的骚乱，一个水泡吹起，瘪下去，再吹起来。这里面任何微小的东西都不是我自己的，乃是从别的诗人那里借来的。属于我自己的只是我心中的烦躁、沸腾和紧张。运动是产生了，而力量的平衡还没有成熟，当然只能有盲目的混乱。

我的嫂子①是一个极其爱好文学的人。她读书并不是为①即作者家里的新娘，上面提过的作者五哥的妻子。——译者着消磨光阴，她所读过的孟加拉文的书籍充满了她的整个心灵。在她的文学企业中我是个合股者。她是《梦游记》的热烈爱慕者。我也是，尤其是因为我是在这创造的气氛中长大的，它的美和我心的每一条纤维交织在一起，幸而我完全没有力量来模仿这首诗，所以我从来不敢有一点这样的企图。

《梦游记》可以说是像一座寓言的超绝的宫殿，里面有数不清的厅堂、内室、甬道、角落或壁龛里摆满了设计奇妙、艺术精巧的雕刻和图画；在周围的地面上，布满了花畦、亭榭、流泉和荫凉幽静的处所。不但富有诗意和幻想，而语言和表现上的丰富多彩也是卓越的。这不是一件小事，这股创造力能把那样壮丽的、具备着一切艺术细节的结构表现出来，这也许就是我从不敢去仿造的原因。

这时候，微哈里拉尔·查克拉瓦蒂的叫做《吉祥诗》的组诗，在《雅利安哲学》上发表了。我的嫂子大大地被这诗的柔美所感动。其中的大部分她都会背诵。她常请这位诗人到我们家里来，还亲手替他绣过一个靠垫。这就给了我一个和诗人交朋友的机会。他渐渐地很喜欢我，我开始在一天的早、午、晚任何时间随便跑到他家里去。他的心和他的体格一样地宽大，一个幻想的圆光，像一个诗的星群，总在围绕着他，这仿佛是他的更真实的造像。他永远充满着真诚的艺术的喜悦，无论什么时候我去看他，我都在这气氛中呼吸到我的一份。我常碰见他坐在三层楼上的小屋里，在正午炎热之中，爬在荫凉的洋灰地上写诗。我不过是一个孩子，而他对我的欢迎永远是那样真诚而热烈，使我在接近他的时候，永不感到尴尬。那时候，包围在他的灵感之中，忘却了周围的一切，他就会对我朗诵他所写的诗或是唱出所作的歌曲。并不是他的声音里有歌唱的天才，但也不是完全无腔无调，人们会得到他写诗的用意。当他闭上眼睛，放出他的洪亮深沉的声音的时候，声音的表情弥补了表演的缺憾。我似乎还能听到他唱着他自制的歌曲。我有时也为他的歌词作曲，唱给他听。

他是瓦尔米基和迦梨陀娑的热诚爱慕者。我记得有一次，在他用全副声音朗诵着迦梨娑陀的描写喜马拉雅山的诗以后，他说：“在这里面一连串的长Ａ音，不是偶然的事，诗人有意地从Ｄｅｖāｔｍａ到Ｎａｇａｄｈｉｒāｊａ，一直把这声音重复下去，来帮助他表达出喜马拉雅山辉煌的广阔。”

这时候我的最高志向是要做一个像微哈里先生那样的诗人。若不是由于嫂子，他的热诚的崇拜者在中间阻挠的话，我可能把自己弄到相信我的作品和他有些相像了。她总是常常提醒我说，焚文里有一句话说，没出息的抱负不凡的人，追求诗名，被人笑死！她很可能知道，如果我的虚荣心占了上风，以后就很难控制得住。因此我的诗才和唱歌的力量，都没有得到她的热烈的赞赏；倒是她从来不肯错过一个在我面前称赞别人歌唱的机会，来使我相形见绌；结果是我渐渐地认识到自己声音的缺点。对于我诗才的疑惑也打击过我；但是因为这是剩下的唯一可以活动的园地，在这里面我还有机会来维持我的自尊心，我不能允许别人的判断来剥夺我所有的希望；而且，在我心中的鼓动是那样地坚持，因此阻止我的诗的探险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２０发表我的作品到那时为止都是幽闭在家庭圈子之内的。这时候新出一本叫做《知识幼芽》的月刊，为着适合这个名字，它得到了一个胚芽的诗人做了它的投稿者。它开始不加选择地发表了我的一切诗的胡说。到今天，在我心的一角有一种恐怖，就是当我的末日来到的时候，有几个热情的文学警察，会不顾侵犯私宅的宣言，要进行一番搜查，他们走到被忘却的文学的最深内院里，把这些诗带了出来，放在无情的睽睽众目之前。

我的第一篇散文也是在《知识幼芽》的书页之中诞生的。

这是一篇批评的文章，而且还有一段历史。

一本名叫《布班莫希尼的天才》的诗集出版了。阿克塞先生在《萨达拉尼》上，菩地卜先生在《教育报》上都用十分热烈的文字来颂赞这位新的诗人。我的一个年纪比我大的朋友，在那时候订文的，常把他收到的署名布班莫希尼的信给我看。他是这本诗集的迷恋者之一，常常送表示敬意的书或布①到这位著名女诗人的住址去。

这些诗中有好几首在思想感情和语言文字上是那样地缺乏抑制，我连想都不愿想这是妇女写的。让我看过的这些信，更使我不能相信这位写信者是女性了。但是我的疑惑并没有减少我的朋友的忠诚，他对他的偶像一直崇拜下去。

①以布衣料来当礼品，是习惯上的敬爱或者季节祝贺的表示。——译者后来我就发动对这位作者的作品的批判。我尽情而渊博地提出抒情诗和其他短诗的特征，我的大便宜是印刷品是那么毫不羞愧地、那么冷淡地不泄漏出作者的真实学识。我的朋友忽然十分激怒地跑来，恐吓我说有一位文学士已在写着一篇反驳的文章。一位文学士！我吓得说不出话来了。我感到和我小时候听到的侄子萨提亚喊警察来了一样。我能看到争论的胜利标柱，竖立在我的微小的声名之上的，在权威式的引语的无情打击之下，倒塌在我的眼前；我能再向读者露面之门，永远关上了，咳！我的批评文字，你诞生在多坏的一个时辰啊！我一天天在胆战心惊中度过。但是，像萨提亚的警察一样，这位文学士始终没有出现。

我曾说过，我是阿克塞·萨卡和萨鲁达·米特两位先生所编选出版的毗湿奴派诗集的热诚的学生。这些诗的语言大部分和梅提里文混在一起，我感到很难懂；但是就为的是这个原故，我更努力地寻求它的意义。我对这些诗的感觉是热切的好奇，就像对种子里未萌茁的胚芽，或是蒙着沙土的大地里未被发现的神秘一样。我的热情被发掘这些未知的诗的珍宝的希望所维持，在我逐步深入到这个宝库的未探查的黑暗中的时候。

在我这样做着的时候，我忽然想要把我自己的作品，包裹在这样的神秘包袱之中。我从阿克塞·乔杜李那里听到英国小诗人柴特顿的故事。关于他写的诗我一点也不知道，也许阿克塞先生也不知道。我们若是知道的话，也许这故事就没有了诱人之处。这故事的戏剧成份偶然把我的想象点着了，不是有许多人受过他成功地模仿的古文学的欺骗吗？最后这不幸的青年死在自己的手里。我把自杀的这一部分撇在一边，只束紧裤带来追赶柴特顿的功绩。

有一天中午，浓云密聚。享受着云翳的午休时间的可感的凉荫，我匐伏在内室的床上，在石板上写着仿梅提里文的诗ＣａｂａｎａＫｕｓａｍａＫｕｎｊａＭａｊｈｅ……我对这首诗非常得意，即刻就对我头一个碰到的人念了出来；这里没有人认得梅提里文，因此一点危险也没有，人们只能最后严肃地点着头说：“好，真是很好！”

有一天我对那位我刚提过的朋友说：“在原始焚社图书馆清理旧书的时候，发现一本破损的诗稿，从那上面我抄下了古毗湿奴派诗人名叫巴努·辛迦①的几首诗。”一面我就对他念了几首我所模仿的诗。他深深地激动了，狂喜地赞叹说，“这些可能连微特雅帕蒂②或是钱迪达斯③也写不出来！我真的必须把这稿子拿去给阿克塞先生去发表。”

这时我把我的稿本给他看，确凿地证明这几首诗决不是微特雅帕蒂或是钱迪达斯写的，因为作者恰巧就是我自己。我的朋友嗒然地沮丧了，嚅嗫着说，“是了，是了，这些诗一点也不坏！”①②③十四至十五世纪印度毗湿努派优秀诗人。——译者十四世纪印度毗湿奴派优秀诗人，代表作为《黑天颂》。

毗湿奴派古诗人，常把自己的名字放在诗的末节，以代署名，巴努和拉比（作者的名字）都是太阳的意思。

当这些巴努·辛迦的诗在《婆罗蒂》登出来的时候，尼希康达·柴特吉博士正在德国。他写了一篇印度和欧洲的抒情诗的比较的论文。巴努·辛迦被尊为现代诗人所不可比拟的古诗人之一。这就是尼希康达·柴特吉博士取得博士学位的那一篇论文！

不管巴努·辛迦是什么人，如果他的作品落到现代的我的手中，我发誓我决不会受骗。语言上也许可以合格；因为古诗人所用的不是他们的本地语言，而是一种摹拟的语言，在每个诗人笔下都不相同的。但是在他们的情感方面，都丝毫没有矫揉造作，任何人把巴努·辛迦的戒指拿来化验的话，就可以看出内里的金属成色。它没有我们古笛的迷人歌调，只有近代外国的手摇风琴的响声。

从表面上看，似乎许多外国风俗已经传进我们的家庭，但是在它的心中燃烧着永不颤摇的民族自豪的火焰。我父亲在他一生的革命浮沉之中，从来没有舍弃过他对于国家的衷心敬爱；这种对国家的衷心敬爱在他的子孙中就形成强烈的爱国感情。但是爱国决不是我所写的那个时代的特征。那时候，我们的受过教育的人，在语言和思想上，和他们的本国都离得很远。但是我的哥哥们总在培养孟加拉文学。一位新的姻亲给我父亲写了一封英文信，父亲立刻就给他退回去。

“印度教协会”是一个年会，由我们家人帮助成立起来的。

拿巴勾帕·密特先生被指定为经理人。这也许是把印度作为我们祖国的崇敬实现的第一个企图。我二哥写的为民众传诵的国歌《印度万岁》就是在那时候写的。唱赞美祖国的歌，朗诵爱国诗篇，展览本国的工艺，鼓励民智的才能和技巧，是这年会的特色。

在寇松爵士的德里接见典礼的日子，我写了一篇散文——在莱顿爵士①的时候，我写的是一首诗。那时期的英印政府怕俄国人，这是真的，但是他们不怕一个十四岁的诗人的笔锋。所以虽然在我的诗里并不缺少和我年龄相称的火热的情感，但是那些高级长官，从总司令到警察局长并没有显出惊慌。《泰晤士报》上也没有登出痛哭流涕的读者来书，预言说因着帝国的地区守护人的漠不关心，帝国就要迅速地崩溃下去。在“印度教协会”的会议上，我在树下背诵了这首诗，听众中还有诗人那宾·辛。我长大以后，他还对我提起这件事。

我的五哥乔提任德拉负责一个政治协会，老拉吉那拉因·鲍斯是这协会的主席。他们在加尔各答一条偏僻街上的一所破房子里开会。会议进行是包藏在神秘之中的。这神秘就是唯一使人敬畏之处，因为事实上，他们的议论或行为并没有使政府或人民感到可怕的地方。我们家里其他的人，都不知道我们的下午是在什么地方度过的。我们的前门是锁上的，会议室是黑暗的，口令是一句《吠陀》经文，我们谈话是低声的。光是这些就足够使我们激动，我们不需要别的。虽然我还是个孩子，我也是一个会员。我们用这种纯粹狂乱的气①莱顿（１８３１—１８９１），一八七六至一八八○年的印度总督。——译者氛把自己包围起来，使得我们永远像驾着热情的翅膀，高举腾空。我们没有害羞、胆怯和恐惧。我们的主要目标是要在我们自己热情的热气中取暖。

勇敢也许有时有它的缺点，但是它永远坚牢地保持着人类对它的尊敬。在所有国家的文学里，我们看到一种不懈的努力使这个尊敬生气勃勃。因此不管在什么形势之下，在一个特殊的地方，特殊一派的人，他们是不能逃过这刺激的震动的不断冲击的。我们必须满足于尽可能顺应这种震动，让我们的想象奔放，聚在一起来高谈阔论，热烈地歌唱。

如果把一个人的天性中那种根深蒂固、而且被他所珍贵的才能的所有出口都闭上，所有通路都堵上的话，无疑地会造出一个有利于堕落活动的不自然的状况。在英帝国政府的广大计划中只打开通向牧师就业的一条路，这是不够的——如果不给冒险的勇敢留个出路的话，人的灵魂定会切望着解放，而要寻觅秘密的道路，这条道路是曲折的，其结果是不可思议的。我坚决相信，如果在那些日子，政府显示出从疑虑产生的威吓的话，那么这个协会的年轻会员正在表演着的喜剧，可能变成一出严酷的悲剧。这出戏，无论如何已经演过了，连威廉堡的一块砖也没有受过损害，我们现在想到这段往事，也只有微笑。

我的哥哥乔提任德拉开始忙着为全印度设计服装，把种种不同的图样提到协会里去。外褂是不切实用的，裤子又太洋派；因此他想出一个折衷的方案，就是把外褂改坏了一些又没有把裤子改好：这就是说在裤子的前后，加上一条像外褂的褶子一样的装饰品。那顶可怕的头巾和太阳帽的混合物，连我们最热心的会员也没有胆子把它叫做装饰。没有一个具有普通勇气的人敢于这样做，而我的哥哥昂然不惧地在大白天穿上这全套服装，在一天的下午从家里走到门外等着的马车上去，对于亲戚、朋友、门丁和马车夫的瞪视，一概置之不理。可能有许多勇敢的印度人，随时准备着为国捐躯，但是我确信很少人肯穿上这种泛印度的服装，面对着通衢闹市，即使这样做对国家是有好处的。

每一个星期天，我哥哥都召集一个“狩猎”会。许多不请自来的参加者，我们连认都不认得。这里面有木匠、铁匠，还有社会各阶层的人。在这“狩猎”会里只短了流血，至少我记不起有这种事件。它的其他附属物都是那样丰富那样合意，使我们感到没有伤亡是无关紧要的。在我们清早出去的时候，嫂嫂就给我们准备油炸薄饼和配菜；因为这些并不必靠我们打猎的运气，所以我们从来没有空着肚子回去。

玛尼克土拉郊区有不少别墅。最后我们总是跑到任一个别墅里去，不分贵贱地坐在池塘边浴场台阶上，大家恣情地狂啖着薄饼，所剩下的只有盛饼的碗盘。

卜拉遮先生是最热心的、不流血的猎人之一，他是市立学校的主任，曾做过我们的家庭教师。有一天他想出一个好玩的诡计，来蒙骗那座我们闯进去的别墅的园丁，他说：“喂，我叔叔最近来过吗？。”这园丁赶紧恭敬地行礼，一面说：“没有，先生，老爷最近没有来过。”“好吧，给我摘下几颗绿椰子吧。”这一天我们吃过薄饼之后，喝了很好的椰子水。

有一个地主偶尔也参加我们的集会。他有一座河边别墅。

有一天我们不顾种姓的禁例在这别墅里共用野餐。下午来了一阵极大的风暴，我们站在河边通向水面的台阶上，大声唱歌来给风雨伴奏。我不能真实地断言我们能够在拉吉那拉因先生的歌声中，清楚地分辨出所有音阶中的七个音符；但是他放声高唱，就像在古梵文作品里的原文被注释淹没了一样，在拉吉那拉因先生的音乐效果之中，他的四肢和容貌的雄壮的表演，盖过了他的较差的声乐演出。他左右摇晃着脑袋来记乐拍，同时风暴就和他的飘拂的胡须捣乱。当我们坐着马车回家的时候，夜已深了，风雨乍停，星辰渐出，黑暗渐深，气氛静寂，村径荒凉，两旁树林里无数像狂欢节的火花一样的萤火虫，在无声的狂欢中歌舞着。

我们协会的目的之一，就是辅助火柴或其他相似的小工业品的制造。为了这个目标，每个会员要捐出自己进款的十分之一。火柴是必须造成的，而火柴杆却很难得到；虽然我们都晓得一捆干的椰树叶脉掌握在精干的手里，能够发挥多么火热的力量，而在它的接触之下燃烧起来的不是一根灯芯。

在多次试验之后，我们造成功一满匣的火柴。这样表达出来的爱国热情，并没有构成这匣火柴的唯一价值，因为花在制造火柴上面的钱，足够全家的火炉烧一年。此外还有一个小毛病，就是这些火柴自己划不出火来，必须另外有火把它点着。但是如果它们能够继承产生它们的一点爱国之火，那么就是在今天也仍会有主顾的。

消息传来，说有一个年轻学生在试制一部机器织布机。我们立刻跑去看了。我们都没有试用这织布机的知识，但是我们信任和希望的能力决不在任何人之下。这个可怜的人在购买机器上欠了一笔债，我们替他还清了。后来有一天我们看见卜拉遮先生头上围着一条薄薄的土毛巾跑到我们家来，“我们的织布机上织出来的！”他欢呼着高举两臂跳了一个战舞。

卡拉遮先生头颅的外部，那时已经成熟到灰白了。

最后有些洞晓世界的人，加入到我们的协会里来，给我们尝了知识之果，把我们小小的乐园解散了。

当我第一次认识拉吉那拉因先生的时候，我还不到能够欣赏他多方面兴趣的年龄。在他身上混合着许多对立面。他虽然须发斑白，他却和我们一样年轻；他年高德劭的外表，只像一件保持他青春永远新鲜的雪白外衣。连他渊博的学问也不能对他有所损害，因为学问容许他绝对地单纯。直到他生命的末日，他的不断奔流的热情的欢笑，从来没有被老成持重、健康不佳、家庭不幸、思想艰深或是知识庞杂所打断，而以上这些苦恼在他一生中是很多的。他是李却逊的得意门生，又是在英国文学的气氛中成长的，但是他把与旧习惯俱来的阻碍物丢在一边，热爱而专诚地献身于孟加拉文学。他虽然是个极其温和的人，在爱国主义上他却充满了炽热的火焰，似乎要把他国家的缺点和贫困烧成灰烬。对于这位因微笑而柔和、以热情来发光、永远年轻的贤人的纪念，是我们同胞值得做的事情之一。

整个说来，我现在写着的这一时期，是我的一段入迷的兴奋时期。我度过许多不眠之夜，并没有什么特别原因，而只由于一种打破常规的欲望。我常独自在书房的暗淡灯光下读书；远远的礼拜堂的大钟，每十五分钟就敲一遍，似乎每一个过去的小时都拿来拍卖掉了；不时听见杠夫们大声吆喝着“神啊”走过吉特坡路到尼土拉火葬场去。有几个夏天的月夜，我会像不安的鬼魂似的，在屋顶花园的盆、桶的光影之间徘徊着。

谁要把这些只当作单纯的诗意，那就错了。我们的大地虽然已经相当老了，它有时也脱离严肃的稳定而使我们惊讶；在它的青春时代，还没有变得坚硬顽固以前，它是热情横溢地喷着火焰，而且多方面地恣情奔放。在一个人的青春初期，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只要形成他生活的原质还没有最后定型，这些原质在成形的过程中一定会骚乱的。

这时候我哥哥乔提任德拉决定创办《婆罗蒂》，让我们的大哥来担任编辑。这给了我们的热情以新的食粮。我这时才十六岁，但是我也没有被摒在编辑部之外。不久以前，在我年轻的虚荣心的绝对狂妄之下，我写了一篇对于《云音夜叉被戮》的评论。就像酸涩是未熟的芒果的特点一样，不成熟的批评家的特点就是谩骂。当缺乏别的力量的时候，扎刺的力量就是最尖锐的了。我就是这样在这首不朽的叙事诗上留下爪痕来寻求不朽。这篇狂妄的批评就是我在《婆罗蒂》上的第一篇投稿。

在第一卷里我还发表了一首长诗，叫做《诗人的故事》。

这是作者在世界上除了他自己的模糊夸大的形象以外，没有看到其他事物的时期的产物。因此诗里的主人翁当然是个诗人，并不是作者的真我，而是他所想象或者冀望的自己。说他希望他做到他所描写的那样，也是不对的；这更代表他认为人们对他所期望的，就是会使世人点头赞叹说：“对了，真是一个诗人，正该这样。”在这诗里有普遍的爱的绚烂的渲染，这是幼芽诗人的得意的主题，这主题讲来十分堂皇也十分容易讲。当任何真理还没有在一个人心里发光，别人说过的话是我们仅有的存货的时候，表现上的简单和抑制都是做不到的。那么，在竭力夸大那本身就是真正伟大的东西之中，就不可能避免成为一个奇怪可笑的展览。

当我汗颜地读着我少年时期的粗劣的诗文的时候，我也恐惧地想到在我晚期的作品中，也可能有同样的错误在曲解着后果之下写下，在不明显的形式下潜伏着。我的嘈杂的声音，无疑地常把我所要说的话淹没了；总有一天“时间”会把我搜索出来的。

《诗人的故事》是我第一本印出来的作品。当我和二哥到艾哈迈达巴德的时候，我的一个热心的朋友出乎意外地把它印刷出版了，还寄一本给我。我不敢说他做得对，但是那时候在我心里引起之感情，并不像是一个发怒的裁判官。他得到了刑罚了，但并不是作者给他的，而是那些抓着钱袋的群众。我听说那些销不出去的书，在很长的时间内沉重地压在书店的书架和这位倒霉印刷者的心上。

我开始替《婆罗蒂》写稿时期的作品，是不适合于出版的。再没有比过早急忙付印更能保证成人时候的忏悔了。但是它也有挽救的一面：那想看自己作品印刷出来的不可抵抗的冲动，在生命的初期就衰落下去了。读者是什么人，他们怎么说，什么错字没有更正，这些和其他相似的忧虑都像婴儿期的疾病一样，在一一经过之后，让人在以后的生命中可以在健康的心境里安闲地写自己的文学作品。

孟加拉文学还没有长成到能够发挥那能控制它的爱好者的自我抑制。在得到写作经验的同时，孟加拉文作者必须从自己心里发展出抑制的力量。这就使他不可能避免在相当长的时期内，写出许多粗劣的作品。随便地运用微小的才能来创造奇迹的奢望，在开始一定会是一个固执的观念，因此在早期的作品中常常可以看出，一步一步地超越我们的自然才能以及真和美的境界的努力。发现我们正常的自己，学习尊重我们的固有才能，是一个时间问题。

不管怎么说，我做过许多使我羞愧的年轻人的傻事，糟蹋了《婆罗蒂》的书页；但是使我羞愧的不只是文学上的缺点，还有它的残忍的狂妄、过度的放肆和傲慢的造作。同时我也可以坦白地承认那时期的作品，是弥漫着一种价值不会微小的热情。这是一段这样的时期：如果错误是自然的，那么怀着希望、信仰和快乐的年轻官能也是自然的。如果错误的燃料对于喂养热情的火焰是必要的话，那么那些该烧成灰的就成了灰，火焰在我的生命中所做的好事是没有白做的。

当《婆罗蒂》办到第二年的时候，我二哥请求带我到英吉利去；当我父亲答应了的时候，这个不求自得的天恩，对我是个意外的惊奇。

头一步我先陪我二哥到艾哈迈达巴德去，他是那地方的法官。我嫂嫂和孩子们那时都在英国，因此那房子简直是空的。

法官的住宅被称为国王的花园，是古代国王的故宫。在那面支撑着宽大的凉台的墙脚下，一股萨瓦玛提河的夏天很浅的河水，流过它广大沙岸的一角。我二哥到法庭上去，我就被留在高大的宫殿中，只有鸽子的鸣声，打破午昼的寂静；一种说不出的好奇心使我在这空虚的房间里徘徊。

我哥哥把书摆在一间很大的内室的壁龛里。其中有善本的丁尼孙诗集，字很大还有许多插图。这本书对于我，是和这宫殿一样静默无声。我也同样地在它的画页上徘徊。并不是因为我不能了解原文，而是它对我所说的是像发音模糊的细语而不像字句。在我哥哥的图书室里我还找到了一本哈柏林博士编的梵文诗选，是老斯拉姆普里印刷所印行的。这本诗也在我的理解之外，但那响亮的梵文字句和韵律的行进，使我总在《阿摩卢百咏》诗句中间应和着它们轻擂的鼓声走步。

宫塔的上层屋子，是我幽寂的隐士的洞穴。我的仅有的伴侣是一窝土蜂。在夜晚不可解除的黑暗中，我独自睡在那里。有时候一两只土蜂从窝里掉到我的床上，如果我恰好滚到它上面，这遭遇对土蜂是不愉快的，而对我是尖锐的不舒服。

月明之夜在这临河的宽阔凉台上来回闲步，是我的狂想之一。我在散步的时候，第一次为我的歌词作曲。其中之一是献给玫瑰女郎之歌，在我出版的作品上，它还占有一个地位。

发现了我的英文知识是那么不够，我决定借着字典的帮助，读完几本英文书。我从很小就有一种习惯，不让那追求完全了解的欲望，阻挠我阅读的进行，而十分满足于我的想象以外的零星了解所搭起的结构。就在今天我也还同时收获到这种习惯的好的和坏的效果。

这样在艾哈迈达巴德度过六个月之后，我们就到英吉利去。在不吉的时辰里我开始给我的亲戚和《婆罗蒂》写关于旅程的信。现在我没有能力把它收回了。这些信只是青年浮夸的结果。在这种年龄，青年的心不肯承认说它最大的自豪是在它的去了解，去接受，去尊重的能力上；而且谦虚是扩大它的领域的最好方法。钦慕和赞美是被看成怯弱或投降的信号，以争论来撵退、伤害或是毁坏的欲望，会放起这种知识的烟火。我的以谩骂来造成我的优势的企图，今天也许偶然使我感到好笑，如果这些企图的缺乏直率和普通礼貌不是太使人痛苦的话。

我从小就几乎和外界没有来往。让我在十七岁的年龄就跳入英吉利社会大海之中的这种情况，我能以保持漂浮着，会证明是有相当的苦恼的。但是因为我的嫂嫂和她的孩子们恰好都在布赖顿，我在她的庇护下捱过了这第一个震动。

那时候冬天正在来临，有一天我们正在炉边闲谈，孩子们跑了进来告诉我们一个兴奋的消息，外面下了雪了。我们立刻跑了出去。那夜极冷，天空里充满了灿白的月光，地上盖着白雪。这不是我所熟悉的自然的面貌，而是很异样的一件东西，像一个梦。近处的一切似乎都退得远远的，只剩下一个苦行者凝静的白色形象在俯首沉思。只在一出门之顷，这种这么美妙、这么广大的美的突然显示，我从来还没有遇到过。

在我嫂嫂的热情照顾之下，和同孩子们喧闹游戏之中，我的日子过得很快乐。我的奇怪的英语发音，使他们觉得非常逗笑，虽然其他游戏我都能全心全意地参加，而对于这个我却看不出有什么好笑。我怎能对他们解释在ｗａｒｍ中的ａ音和在ｗｏｒｍ中的ｏ音，没有一个合乎逻辑的分辨方法呢？我是倒霉的，我必须忍受嘲笑的冲击，而那实在是因为英语拼音异想天开的原故。

我渐渐地很会发明新的方法来使孩子们总有事干而且总感着兴趣。这个艺术以后对我很有帮助，而且至今也还是对我有用的。但是我自己却不再感到有同样的无限丰富的急智了。这是我得到的把心交给孩子的第一个机会，它具有像第一次发现的才能那样丰富的新颖和涌流。

但是我出来旅行并不是为把海那边的家换成这边的家。

我的目的是学习法律，以后回去当一个律师。因此有一天我被送进布赖顿的公立学校。校长端详了我的脸面以后，头一句话是：“你的头多么漂亮啊！”这个小节在我的记忆中永不消失，因为她，那位在家里热心于她自告奋勇的义务、要抑制我的虚荣心的人，曾给我一个印象，说我的头颅和面貌，和许多别人比起来，一般是极其平庸的。我希望读者不要不把这个算做我的优点，因为我私下相信她的话，暗暗地悲叹造物者在造我的时候会那样吝啬。在许多别的场合上，我发现英国朋友对我的估计和她素日所说的不同，我心里认真地忧虑着这两个国家在口味标准上的分歧！

在布赖顿学校有一件事似乎是很好的：学生们对我一点都不粗暴。相反地，他们常常把桔子或是苹果塞在我的口袋里就跑开了。我只能把他们这种不平常的行为，说成因为我是外国人的缘故。

我在这个学校的时间也不长——但这不是学校的错处。

塔拉卡·普立特先生那时正在英吉利。他能看出这不是我学习下去的方法，他说服我哥哥，让他带我到伦敦去，把我一人放在公寓里。这所选定的公寓面对着摄政公园。那时正是严冬。门前一行树上一片叶子也没有，只站在那里以瘦棱棱的雪盖的枯枝向着天空瞪视——是一派寒透骨髓的景象。

对一个新到的异乡人来说，再没有比冬天的伦敦更冷酷的地方了。附近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我也不认得路。那种窗前独立凝望外面的日子，又回到我的生活里。但是这一次，景物并不迷人。它的面容是颦蹙的；天空是浑浊的；灯光像死人的眼睛一样没有光彩；地平线缩做一团，因为这广大友好的世界从来没有给它一个招呼的微笑。这间屋子的家具很简单，却有一架小风琴，在白天过早地终结了的时候，我就胡乱地弹着琴。有的时候有印度人来看我；虽然我和他们交情很浅，当他们站起要走的时候，我感到有拉住他们的衣角把他们留下的倾向。

当我住在这公寓里的时候，有一个人来教我拉丁文。他的瘦削的身材和褴褛的衣服，并不比那秃光光的树更能经受冬天的抓握。我不知道他有多大年纪，但是看得出他显得比他真实年龄衰老得多。有几天在上课的时候，他忽然忘记一些字句，茫然地显出羞愧。他家的人把他当做怪人。他渐渐地有了一种理论，他相信在每个时代，在世界各处的每一个人类社会里，都有一个主要思想表现；在不同程度的文明下，它可能成为不同的形象，但在基本上是一体的，也是相同的；这种思想的接受也不是经过采用的过程，因为这个真理，即使没有沟通也仍是好的。他的最大的专注就是收集事实记录事实来证实他的理论。当他做着这些事的时候，他家中无食，身上无衣。他的女儿们对于他的理论只给以微小的尊重，也许更常埋怨他的糊涂。有几天我可以从他脸上看出他找到了一些新的证明，他的论文有了相当的进展。在这种情况下，我就提出这个题目，装作对他热情的关怀。有时候他就忧郁地沉思，仿佛他的负担已经重到不可担负的地步。我们的功课就步步停顿下来；他的眼光望向虚空，他的心思就拉不回到拉丁文第一册的书页上来。我很可怜这个身体受着饥饿、理论上又负着重担的人，虽然在拉丁文课上我不抱着受益的幻想，我也下不了把他辞退的决心。这个学习拉丁文的幌子，在我住在这公寓的时期中，一直拖了下去。在我离开公寓的前夕，和他算清薪金的时候，他可怜地说：“我没有做什么，只浪费了你的时间，我不能接受任何报酬。”我费很大的劲儿，才勉强使他接受了他的薪水。

虽然我的拉丁文先生从来不拿他理论的证明来麻烦我，但是我至今还没有不相信它。我相信人的心灵是通过深入的不断的媒介连结起来的，一部分的扰乱会通过这个媒介秘密地传到其他部分去的。

普立特先生又把我放在一个叫做巴卡尔的辅导员家里。

他让学生住在家里，帮他们准备入学考试。除了他的温和瘦小的妻子之外，这个家庭没有一件东西有一点吸引人的意味。

我们可以理解这种教师会怎样地去招揽学生，因为这些可怜的东西不常会有自己选择的机会。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这种人怎样娶到妻子，想起是使人苦恼的。巴卡尔太太努力从她的爱狗上得到安慰，但是当巴卡尔要惩罚他妻子的时候，他就虐待这条狗。所以她对这不幸的动物的感情，只使她的敏感更加扩大起来。

在这种环境中，我嫂嫂从德文郡的托尔奎写信叫我，我简直是欢天喜地地跑到她那儿去。我说不出我多么喜欢那里的山和海，和盖满了花朵的牧场，松林的浓荫，还有我的两个活泼爱玩的小伴。但是我有时会被疑问所痛苦，就是为什么当我的眼睛饱餐着美景，我的心灵浸透了喜悦，我的悠闲的日子，载满了纯净的快乐，渡过无边的蔚蓝太空，而这时居然会听不到诗的召唤。因此有一天我沿着版岩的海边走去，用稿本和伞武装起来，去履行我的诗人的天职。我选择的地点是不容置疑地美丽的，因为这不依靠着我的韵律和幻想。那边有一小块平坦的悬岩，永远渴望似的伸出在水面上；在前面流动的、蔚蓝的、泡沫点点的波浪上摇晃着，晴朗的天空微笑地在这催眠中睡着了；后面，松梢的浓荫像困倦的林中仙子脱下的衣裳一样地摊开着。坐在岩石的宝座上，我写了一首诗，《沉舟》。今天我也许会相信它是一首好诗，如果那时候我为慎重起见把它沉在海里的话。但是我得不到这种安慰，因为它存在我的心里；虽然可以把它从我的作品里驱逐出去，一张传票又可能把它拘了回来。

责任的使者是不闲着的。召唤又来了，我又回到伦敦去。

这一次我住在司各特博士的家里。在一个晴朗的夜晚，带着提包和行李，我侵入了他的家庭。只有白发的司各特博士和他的妻子还有大女儿在家。那两个小女儿，被一个陌生的印度人的侵袭所惊吓，已经躲到亲戚家去住了。我想只在她们听说我这人并不凶恶之后才回家来的。

在很短的时间内，我就成为他们家庭之一员。司各特太太待我像儿子一样，我从她女儿们得到的由衷的款待，是比自己的亲戚还要难得的。

住在这家里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人性到处都是一样的。我们喜欢说，我自己也相信一个印度妻子对丈夫的热诚是很特殊的一件东西，在欧洲是找不到的。但是至少我在司各特太太和一个理想的印度妻子之间，看不出任何差别。她的全副精神都贯注在她丈夫身上。他们有限的进款使他们不能多雇佣人，司各特太太照料着她丈夫所需要的每一个细节。

在他夜晚下班回来以前，她就亲手把他的扶手椅子和毛绒拖鞋放在炉火前面。她从不容许她自己有一刻忘记他所喜欢的东西，或使他高兴的行为。每天早晨她和唯一的女仆从顶楼收拾到厨房，楼梯上的铜杆或门纽以及附件都擦得锃亮。除了日常家务以外，她还有些社会义务。做完了每天的事务她就热烈地参加我们的诵读或是乐队，因为在主妇的许多责任之中，使闲暇时间能有真正的快乐的责任，也不是最轻的。

有几个夜晚我就参加女孩子们转桌子降神的游戏。我们把手指按在一张小茶几上，这茶几就在屋里乱转。后来弄到我们无论按住什么东西，它都会颤动起来。司各特太太不大喜欢这个，她有时严肃地摇着头说，这样做是不是对，她是有疑惑的。但是她勇敢地忍耐着，不愿扫我们年轻人的兴。直到有一天我们把手按在司各特先生的礼帽上让它旋转的时候，这时她受不住了，她十分生气地赶上前来，禁止我们去动它。她不能忍受魔鬼和她的丈夫头上所戴的东西有任何关系的想法，甚至于一刻也受不了。

在她的一切行为之中，对于丈夫的尊敬是最突出的。关于她的温柔克己的记忆，使我很清楚地看到，一切女性的爱的最终的圆满，是要从尊敬中找到的；如果没有外因来妨碍它真诚的发展，女性的爱自然地成长成为崇拜，在奢侈的设备很丰富的地方，浅薄无聊玷污了白日和黑夜，这种爱就退化了，妇女的天性就找不到它的圆满的快乐。

我在这里过了几个月。我哥哥回去的时候到了，父亲写信叫我和他一同回去。这个前景使我愉快。我的国家的阳光，我的国家的天空，一直在静默地召唤着我。当我告别的时候，司各特太太哭着握住我的手。她说：“如果你必须这么快就走，你为什么要到我们家来呢？”这个家庭已经不在伦敦了。这位博士的家里人有的已经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其余的人散居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但是这个家庭永远活在我的记忆里。

在冬季的一天，我走过唐卜莱治威尔斯的一条街，看见一个人站在路旁。他的脚趾从破靴子里露了出来，他的前胸也半裸着。他没有对我说什么，也许因为求乞是不许可的，但是他抬头看了我一会儿。我给他的钱也许比他希望的多了些，在我走出几步之后，他跟上来说：“先生，你错把一块金钱给我了。”说着他要把钱还给我。我本来不会特别记住这件事情，只因为同样的事又发生过一次。当我第一次到达托尔奎火车站的时候，一个搬夫把我的行李送到站外的汽车上去。我袋里找不到零钱，在汽车开走的时候，我给了他一个两个半先令的银币。过一会儿他跑来追我，喊叫司机停车。我以为他看出我是一个老憨，他要想法再敲我一点钱。车停住了，他说：“先生，你一定把这两个半先令当作一个辨士给我了！”

我不能说我在伦敦从来没有受过骗，但是平心而论，却没有什么非记住不可的事。在我心中慢慢地成长的，主要的倒是，只有可信任的人才会有信任人的信念。我是一个无名的异乡人，可以大胆地逃避付款，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伦敦的店主不信任我。

我在英吉利的整段寄寓时期中，我参与到一出滑稽剧里面，而我必须从头到尾把它演完。我偶然认识一个高级英印官员的寡妇。她居然给我取个小名叫“茹比”①。她有一个印度朋友用英文写了一篇哀悼的诗来纪念她的丈夫。不必去细敲这诗的优点和词句的切合。我的运气不好，偏偏碰上这位作者指出这首悼诗应当用贝哈格调来唱。因此这寡妇有一天请求我用这调子唱给她听。那时我真是一个傻孩子，勉强地顺从了。不幸的是那时候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听出贝哈格调和那可笑的诗句合在一起，是多么残酷地滑稽。这个寡妇在听到印度人对她丈夫的哀悼用本国的歌调唱出来的时候，她似乎深深地感动了。我认为这件事就此了结了，但是并没①“茹比”是英文“红玉”的拼音，本是女孩的名字，作者名字的爱称应该是“拉比”。——译者　　有了结。

在各种交际集会中我常常碰到这个寡妇，在宴会之后，我们走进客厅和女客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她总请我唱这首贝哈格调的悼诗。每一个想听印度音乐的奇特例子的人，也就和她一起恳求。这时从她的口袋里这首印好的倒霉的乐章就掏出来了，我的耳朵就又红又叫了起来。最后以低垂的脑袋和颤抖的声音，我就必须开始——但是我极其尖锐地意识到这屋子里，再没有人比我对于这表演更为伤心的了。唱完了，在吃吃的偷笑声中，他们一齐说：“多谢你！”“多有意思啊！”这时虽是冬天，我却汗流遍体。谁能在我生的时辰或是在他死的时辰，预言到这个高贵的英印官员之死，对于我是多大的打击啊！

此后有一段时期，我住在司各特博士家里，在直属学院听课，和这个寡妇就失掉了联系。她住在伦敦郊区一个较远的地方，虽然我常得到她的邀请信，由于我对于这首悼诗的恐怖，使我不敢接受她的邀请。最后我得到她的一封敦促的电报。收到电报的时候，我正准备到学院里去，这时我在伦敦的日子快要终结了。我认为在行前应当再见她一面，就答应了她的请求。

我没有回家，从学院一直就到车站。那天天气坏极了，冷得要命，雪雾交加。我要去的车站是这条线的终点。我心里很坦然，认为不必要去询问到达的时间。

所有的停车站台都在右边，我舒服地坐在右边的角落座位上读着一本书。那时外面已经很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乘客一个一个都到站下车了。我们到达了又离开了终点的前一站。以后火车又停了，但是看不到一个人，没有灯光也没有站台。一个乘客是无法推测为什么火车在不是预定的时间和地点停住的，因此我放弃了那个企图，照旧看我的书。这时火车又开始向后移动了。铁路上的反常似乎并不是什么奇事，我一面想着一面还是读我的书。但是当我们又回到前一站的时候，我再也不能置之不理了。我在车站上问：“我们什么时候到某地呢？”回答是：“你是刚从那地方来的。”我十分狼狈地问：“那么现在我们上哪儿去呢？”“到伦敦去。”这时我才明白这趟车是来回车，在我询问下一次到某地去的车的时候，他们告诉我那天晚上再没有车了。在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上面，我发现在五英里之内，也没有什么旅馆可住。

我在十点吃罢早饭后离开家，到现在还没有吃一点东西。

当节制是唯一的可能的时候，苦行者的念头就来得很容易。我把厚大衣的领子扣上，坐在站台的灯光下读起书来。我带来的这本是刚刚出版的斯宾塞的《论理学的资料》。我安慰自己说，我也许永远不会再得到这样的机会，来集中全部的注意力在这个问题上面了。

过不一会，一个搬夫来告诉我说，开了一列特别快车，在半小时之内就要来到了。这消息使我兴奋快活起来，书也读不下去了。我应该在七点钟到达的地方，最后是九点钟才到达。我的女主人问我：“怎么了，茹比？你做什么来着？”我把我的奇妙的冒险故事告诉她的时候，我没法子感到骄傲。晚宴已经吃过了；但是我的不幸不是我的过失，我并没有预料到应得的处罚，而且我的执行者是个妇女。但是这个高级英印官员的寡妇，只对我说：“来吧，茹比，喝一杯茶吧。”

我从来也不爱喝茶，但是我希望它也许会稍微解除我的极度饥饿，我勉强咽下一杯浓药和一两块饼干。当我最后走进客厅的时候，我发现有一群老太太，其中有一个年轻美丽的美国人，是我主人侄子的未婚妻，她仿佛在忙着进行一般婚前应有的恋爱历程。

“让我们跳舞吧，”我的女主人说。我既没有那个心情也没有那个体力，来做这个体操。但是随和能够做出世界上最难做的事情，因此，虽然这舞会是为庆祝订婚的这一对而开的，我却必须和一些年纪相当大的老太太们跳舞，在我与饥饿之间只有茶和饼干。

而我的痛苦还没有完结。我的女主人问我：“今晚你在哪儿住呢？”这是一个我没有想到的问题。当我茫然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她对我解释说，当地的旅馆半夜就关门了，我应该即刻就去。幸而友谊还不是完全没有的，因为我还不必独自去找旅馆，是一个仆人提着灯带着我去的。我本以为这也许会是因祸转福，我一进门就问有什么吃的没有：肉、鱼、蔬菜、热的冷的都行！他们说，我要喝的话，各种酒都有，就是没有吃的。这以后我希望在睡眠中可以忘掉一切，但是似乎在它的拥抱世界的怀里，也没有我的地方。这房间的沙石地是冰冷的，一张破床和一个破烂的脸盆架，是仅有的家具。

早上这位英印官员寡妇请我去吃早饭。我发现摊满桌上的冷餐显然是昨晚的剩余。如果昨天晚上，只要有一部分温的或是冷的拿给我吃的话，决不会对任何人有所不利，同时我的跳舞也不会太像登陆的鲤鱼那样痛苦地蠕动了。

早饭以后，我的女主人告诉我，她请我来是为让我唱那首悼诗给一位老太太听的，现在她病在床上了，因此我必须在她的寝室门外对她歌唱。她让我站在楼梯的尽头，指着一扇关着的门，说：“这间就是她住的屋子。”我就面向这个神秘的陌生人，唱出这首贝哈格调的悼诗。这位病人听歌之后有什么结果，我还没有听说过。

我回到伦敦以后，只得在病榻上来赎我的荒唐的随和的罪愆。司各特博士的女儿们对我的良心央求，不要把这个作为英国人待客的范例。她们辩护说，这是受了吃印度盐的影响。

我在直属学院听英国文学课的时候，洛肯·帕立特是我的班友。他大约比我小四岁。当我写回忆录的年龄，四年的差别是看不出的。但是在十七岁和十三岁之前的友谊的桥梁是很难飞架的。因为在岁数上分量不够，孩子总要装出长者的庄严。但是在小洛肯身上，这并没有在我心里竖起什么栅栏，因为我看不出他在哪一方面比我小。

男女学生都坐在学院的图书馆里学习。这图书馆是我们碰头的地方。如果我们安静一点的话，是没有人会抗议的，但是我这位小朋友的兴头总是那样地高，极其微小的挑逗也会引起他的大笑。在一切国家里，女孩子们在用功的时候，都很容易动火。当我忆起那无数双生气的蓝眼睛，对我们抑制不住的笑声，无效地投射着责难的时候，我感到愧悔。但是在那些日子里，对于学习时被打搅的痛苦，我一点没有同情。

上天保佑，我一辈子也没有头痛，也没有为被打搅了的校课而受过一刻的良心责备。

以我们不断的笑声作为伴奏，我们曾进行了一点文学的讨论。虽然洛肯读过的孟加拉文学没有我的多，但他的锐敏才智补上了这个缺点。我们讨论的题目之中，有孟加拉文的拼音法。

这题目是这样引起的。司各特家的一个女孩子要我教她孟加拉文。当我教她字母的时候，我表示自豪，因为孟加拉文的拼法是有知觉的，在每一步上都不喜欢触犯规则。我对她讲清楚了英文拼法的杂乱无章是多么可笑，只有在悲惨的强迫之下，我们才为着考试而去死记它。但是我的自豪栽了一个跟头。我们发现孟加拉文的拼法，对于规则也是那样地不听话，习惯使我对于它的违法视而不见。

以后我开始去找出这些管理无规则的规则。洛肯在这题目上给予的良好帮助，使我惊讶。

在洛肯进入英印政府工作之后，回到家去，那在学院图书馆的发源于潺潺笑声中的工作，以更宽阔的波澜流了下去。

洛肯在文学上喧哗的欢笑就像是我文学探险的帆上的风。当我在盛年，驾着散文和诗歌的双马，纵辔狂奔的时候，洛肯的无限量的赞赏，保持我的力量不使有片刻的懈弛。有许多散文或诗歌的飞腾，都是从他乡下的小屋里启程的。有好多次我们文学和音乐的集会，在晚星照护之下聚集，又像清晨微风里的灯光一样，在晨星下消散。

在萨拉斯瓦蒂脚前的许多莲花中，那朵友谊之花一定是她所最喜爱的。在她的莲池边上，我没有沾到多少金色的花粉，但是说到美好友谊的浓郁芳香，我是没有半句怨言的。

在英吉利的时候，我开始写另一首诗，在归途继续下去，到家以后才把它写完。以《破碎的心》为题发表了。那时候我觉得这首诗很好。作者这样想法并不奇怪；但是它同时也得到了当时读者的赞赏。我记得在这首诗发表以后，已故的蒂帕拉邦土王的首相专诚来访，给我带来贺词说，土王很喜爱这首诗，并且对于作者将来的文学成就寄以很高的希望。

关于这一首我十八岁时候写的诗，让我把我三十岁时候写在一封信里的话，引在这里：既不是少年，也不是青年。这个交界的年龄，没有受到真理之光的直接照临——反射的光明这里一块那里一块地，其余的地方都是阴影。而且像黄昏的阴影一样，它的一切幻象都是拉长而模糊的，使得真实的世界变得像一个幻想的世界。奇怪的方面是不但那时我只有十八岁，我周围其他的人仿佛也都只有十八岁；我们都在同样的无基础无实质的想象世界中倏忽地来去，在那里连最强烈的欢乐与悲哀，也都像梦境中的欢乐与悲哀一样。在那里没有真实的东西来衡量，浅薄就替伟大负起责任。

我这一时期中的生活，从十五六岁到二十二三岁，是完全紊乱的。

当地球在早期的时候，水陆还没有清楚地分开，巨大而畸形的两栖动物，在从慢慢渗出的淤泥地上生长出来的、没有树身的森林中行走。不成熟的心灵的混沌时期的情感，也是这样的不平衡，不匀称，奇形怪状，在它的无路无名的荒野的无层的阴影中徘徊。它们不认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徘徊的目的；而且正因为它们不知道，它们就永远容易模仿别的东西。所以在这个无意义的活动时期中，当我的未发达的才能，不知道也够不上它们所描写的对象，就大家拥挤着找个出路，每一种才能都想从夸大里占得上风。

当乳牙要顶出来的时候，它使得婴儿发烧。在乳牙都钻出来开始帮助消化以前，一切烦躁不安都无法消除。我们的早期情感也是这样地折磨我们的心灵，像一种婴儿的疾病，直到它们体会到了它们和外界的真实关系。

我在这时期的经验中所得到的教训，在任何一种修身课本上都可找到，但不能因此就轻视它。那把我们的食欲关在心里，阻止自由扑出的门路的方法，把我们的生活毒害了。就像那种自私，不让我们的欲望有活动的自由，阻碍它们达到它们真正的目标，这就是为什么自私总是和溃烂的不真实和放肆结伴同来。当我们的欲望在美好的工作中，找到了无限自由的时候，它们就甩掉不健康的状态而回到它们自己的本性中来，——这是它们真正的目的，也是它们存在的快乐。

我所描述的我的不成熟的心境，是那个时代的榜样和教训所培养出来的，而且我不敢说，直到今天这影响是否还遗留着。回顾我所说到的那个时期，我想我们从英国文学所得到的是刺激多于营养。那时候我们的文学之神是莎士比亚、弥尔顿和拜伦；他们的作品的特质中激动我们最深的是热情的力量。在英吉利人的社会生活中，热情的发泄是被严厉地抑制住的，也许就为这个原故，它们就支配着文学，使它的特点成为发泄出恣肆地强烈的感情，到一个不可避免的爆发。至少是这种无节制的激动，我们学着把它看做是英国文学的精华。

在我们的英国文学传授者阿克塞·乔杜李关于英国诗歌的激昂雄辩中，有着狂热的陶醉。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恋爱的狂暴，李尔王的无力悲叹的愤激，奥瑟罗的烧毁一切的、火一般的嫉妒，这些都是激起我们热情欣慕的东西。我们的拘束的社会生活，我们较小的活动园地，是被单调划一的圈子圈了起来的，使得暴风雨般的感情不得其门而入；——一切都是尽可能地安宁寂静。因此我们的心很自然地渴求着英国文学中那给与活力的热烈情感。我们的感情不是文学艺术的审美的欣赏，而是止水对于狂澜的热烈欢迎，虽然它会把水底的淤泥搅到水面上来。

莎士比亚同期的文学，代表着时代的战舞，这就是文艺复兴挟带着对于人心的严酷桎梏与束缚的全部反抗的暴力来到欧洲的时代。善恶美丑的审查，不是主要目的——那时候，人似乎精疲力竭地渴望着冲破一切藩篱，进到自己身心最深的圣所里，去发现他自己强烈愿望的最终的肖像。因此我们在这种文学中会找到那么尖利，那么充溢，那么奔放的表现。

这个欧洲的酒神节的欢宴的精神，找到了门路进入我们古板的、有礼貌的交际界里，把我们唤醒，使我们活跃。我们被落在我们心上的、无束缚的生命强光所眩夺，我们的心被习惯敲碎了，它苦苦追求一个开脱自己的机会。

英国文学中还有一个这样的时代，就是波浦的普通拍子的慢调，让位给法国革命的舞曲，拜伦作了这个时代的诗人。

他的情感的热烈，也引得我们蒙着面纱的新娘，从她的深幽的角落里走了出来。

同样地，追求英国文学的热情，激动了我们那个时代青年人的心，这个激情的波浪从各个方向打击在我的心上。最初的觉醒是活力的游戏的时间，而不是它的抑制的时间。

但是我们的情况和欧洲是那样地不同。在那边，对于束缚的敏感和不耐是从历史反映到文学上去的，它的表现和情感是一致的。风暴的吼声听到了，因为真有风暴在怒吼。但是从那里吹来的、吹皱了我们小小世界的微风，实际上的声音只略高于低语。因此它不能满足我们的心灵，而我们的模仿飓风吼声的企图，很容易把我们引到浮夸上去，——这是至今还存在着的一种趋势，而且也许是不容易矫正的。

应当对此负责的是，英国文学中真正的艺术的谨严还没有出现的这一事实。人类情感是文学的各种成分之一，而不是它的目的——那是完全的圆满存在于单纯与限制之中的美。这是英国文学还没有完全承认的主张。

我们的心灵从少到老，仅仅受着这种英国文学的模塑，但是欧洲的其他文学，古典的和现代的，艺术形式上显示出，从自制的、有系统的培植产生的营养优良的发育，不是我们研究的题目；因此我感到，我们还没有能够达到对于文学作品真实的目标和方法的正确的理解。

阿克塞先生，这位使我们感到英国文学的活生生的情感的人，他自己就是情感生活的热诚者。在完全感情的圆满中实现真理的重要性，对于他却不像在心中感受到情感那样地鲜明。他对于宗教没有知识上的尊重，但是《黑母亲之歌》会使他眼里噙满了眼泪。他感不到寻求最终真实的号召；无论什么使他感动的东西，当然对他都是真理，甚至于很明显的粗劣的东西，他也会把它认为真理的。

无神论是那时英国散文作品中流行的主要论调，边沁、密勒、孔德都是受读者欢迎的作家。他们的文章是我们青年争辩的理由的根据。密勒的时代在英国历史上构成一个自然的时代。它代表着政体的健康的反应，这些破坏的力量暂时被带进来，让它去清除那积累的思想垃圾。在我们国家，是在文学上接受了这些思想，但从来没有真正地利用到它，我们只用它作为刺激品来鼓动我们作道德上的反抗。这样，无神论对我们只是一个完全的陶醉。

因为这些原故，受过教育的人就大概分成两类。一类总是挟带着一种缺乏理由的论证向前冲击，要把一切对于神的信仰砍得粉碎。就像一个技痒的猎人，只要他窥伺到一只生物，在树头或是树下，就要去把它打死一样，任何时候他们听到任何一个无害的信仰，潜藏在一个幻想的安全地方，他们立刻奋激起来，冲向前去把它推翻。我们有一位教书时间很短的家庭教师，这种辩论就是他的得意的消遣。我那时还只是一个孩子，也还逃不过他的袭击。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学问，或者他的意见是什么热诚追求真理的结果，他的话都是从别人嘴里摭拾来的。虽然我用全力和他交战，因为年龄的不敌，我受了几次的惨败。有时候我感到那样地屈辱，几乎想哭。

另一类不是信徒，而是宗教的享乐主义者组成的。他们在团聚中得到舒适和安慰，把自己沉浸在愉快的景象、声音和弥漫的香气中，宗教仪式的外衣下；他们沉迷于礼拜的道具行头之中。这两类人都不疑惑或者否认他们探求的痛苦的结果。

虽然这些宗教上的越轨使我痛苦，我也不敢说我一点都没有受过它们的影响。在萌茁的青春的知识的狂妄之中，这种反抗也占有地位。我决不参加我家庭中所举行的宗教仪式，我并没有把这些接受成为我自己的。我在忙着用我情感的咆哮来吹起一阵烈火。那不过是火的崇拜，供献祭品来增加火焰——没有别的目的。而只因为我的努力并没有什么目的，所以是无限量的，常常超出指定的范围之外。

对于宗教，像对于情感一样，我感到不需要任何潜在的真理，我的激动本身就是目的。我想起那时候的一个诗人的几行诗：　　我不曾卖给别人

即使它裂成碎片，

我的心还是我的！

从真理的观点来看，心不必那样地忧虑，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强迫它把自己裂成碎片。在真理上，忧伤不是值得想望的，但是若把辛酸的部分去掉，或许显得另有一番滋味。我们的诗人常常加意地描写这个滋味，而把他们在礼拜他的仪式中沉迷的那位神，请到一边去。这种幼稚性是我们国家还没有能够去掉的。所以，就是在今天，我们还看不到宗教的真理，我们只从宗教的仪式里去寻求艺术的满足。因此，我们的爱国心的大部分，也不是对祖国的服务，而是一种奢侈品，是把我们带到一种对于国家的值得想望的心理态度。

我在布赖顿的时候，曾去听过第一流女演员的歌唱，我忘了她的名字。她可能是尼尔逊夫人或是阿尔巴尼夫人。我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样卓越地自由运用的声音。连我们最好的歌唱家也不能隐藏起他们用力的感觉；他们竭力地超出他们正当的表情之外，唱出高音或最低音，也不感到羞愧。在我们国内一部分知音的听众，认为凭着自己的想象，把表演保持得合乎标准，是没有害处的。为着同样的原因，他们对一个编得完美的歌曲的歌唱者，他的声音的粗糙或是姿态的粗鲁，并不在乎；相反地，他们有时似乎有一种意见，说这种较小的外部缺点，把歌曲内部衬托得更加完美——就像那位伟大的苦行者玛哈德瓦①，外表褴褛，而他的神性赤裸地照射了出来。

①印度教大神湿婆。——译者这种情感在欧洲似乎完全没有。在那里，外表上的装饰细节，必须完美无缺。有了最小的缺点，也会感到羞愧，不敢面对群众的注视。在我们的音乐集会里，用半个钟头来调冬不拉的弦儿，或是把大小的鼓都敲到合音，也没有人在意。

在欧洲，这种工作都是在幕后预先做好的，因为来到幕前的一切，必须是毫无毛病。因此在那里，表演者声音中的弱点，也没有了任何地位。在我们国家里，一支歌曲的正确艺术表现，是主要的对象，一切努力都集中在这上面。在欧洲，声音是文化的对象，用它来表演不可能的事情。在我们国家里。

音乐爱好者听到歌曲就满足了；在欧洲，他们必须听到那位歌唱家。

这就是我那天在布赖顿所看到的。对于我，这音乐会和马戏一样好看。但是即使我是那样喜欢那个表演，我却不能欣赏那些歌曲。当我听到那些唱终句的人模仿着鸟的清啭，我就忍不住要笑。我总觉得这是人类声音的错误应用。轮到男歌唱家的时候，我觉得稍为舒服一点。我特别喜欢那中音的声音，似乎里面有较多的人类血肉，不那么像一缕幽魂从肉体解脱出来的悲叹。

从此以后，我听了也学了更多的欧洲音乐，我开始得到它的精神；但是直到现在，我确信我们和他们的音乐，是住在完全不同的院子里，不是从同一扇门进到心里去的。

欧洲音乐仿佛同物质生活纠缠在一起，因此它曲调的歌本和生活一样，是多种多样的。如果我们企图把我们的曲调，改了它们的用途，它们就失去本来的意义，而变成滑稽可笑；因为我们的歌曲超越过日常生活的栅栏，只有这样，才能深深地把我们带入“慈悲”，高高地举上“超然”，它们的作用是显露出我们身心内神秘莫测、不能言说的最深处的图画，在那里，崇拜者发现他的茅舍已经修好，甚至于享乐主义者也找到了他的凉亭，但是那里没有给世上的忙人准备下地方。

我不能自称说我已经得到欧洲音乐灵魂的入门证。但是我所了解的外表上的那一点点，在一方面很大地吸引了我。我觉得它是那样地浪漫。很难分析我所谓之浪漫是什么意思。我要说的是丰富多彩的一方面，生命之海上的波浪的一方面，不停的起伏之中永远变幻的光影的一方面。还有一个相反的方面——纯粹的伸展的一方面，天空的凝碧的一方面，遥远的、圆圆的地平线所暗示的广大无边的一方面。无论如何，让我重复一遍，我拚着不能说得完全清楚的危险，就是当我被欧洲音乐所感动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它是浪漫的，它把生活的幻灭转移到曲调中去了。

在我们的一些音乐形式之中，并不是完全没有同样的企图；但是它没有欧洲音乐那样显著，那样成功。我们的音乐把声音给了洒满繁星的夜晚，给了黎明的第一道红光。它们诉说着在黑云中下坠的漫天哀愁，和在森林中徘徊的春天的无言的沉醉。

我们有一本装潢精美的穆尔的《爱尔兰诗歌》；我还常听到阿克塞先生心醉神迷地高吟着爱尔兰诗歌。这些诗歌和插图合在一起替我幻出一幅古老的爱尔兰的梦的图画。我那时没有听到原来的歌调，但是我对自己唱过爱尔兰的歌曲，以图画里的竖琴来伴奏。我渴望去听到真正的歌调，去学它，而且唱给阿克塞先生听。不幸的是有些希望在今生就如愿了，而又在过程中死去。我在英吉利的时候，我听过爱尔兰歌曲的演唱，也学了一些，但是却把继续学习的热情结束了。这些歌曲很单调，哀怨而温柔，但总有点和充满着我梦中的古老的爱尔兰大厦里竖琴上的无声之歌不相调和。

回家以后，我把学来的爱尔兰歌曲唱给家里人听。他们惊讶地说，“拉比的声音怎么啦？听去多可笑多奇怪啊！”他们甚至于感到我说话的口音也变了。

从这个外国与本地曲调的混合培养上，《瓦尔米基的天才》诞生了。这个乐剧里面的调子大部分是印度的，但是它们从古典的庄严中被拉出来了；那本来在空中高翔的东西，现在教给它在地上奔走。听过这出乐剧演唱的人，我相信会作见证说，让印度旋律的形式来为戏剧服务，证明是既没有贬低价值也不是无益。这个结合是《瓦尔米基的天才》的唯一特征。把旋律形式的枷锁打开，使它们在各种各样的处理上可以应用的愉快工作，使我一心一意地埋头干下去。

《瓦尔米基的天才》里面的几个歌词是配在严肃的古典调子上的，有的调子是我哥哥乔提任德拉作的；有的是以欧洲的调子改作的。印度旋律中的“提里拿”①体裁，是特别适合于戏剧的目的，常被戏剧所应用。两首英吉利的调子，用为绿林好汉们饮酒之歌，一首爱尔兰调子用为森林仙子的悲歌。

①印度一种古典曲调。——译者《瓦尔米基的天才》不是宜于诵读的作品。如果不听歌唱只看表演，它的意义就丧失了。它不是欧洲人所谓的歌剧，而是一出配有音乐的短剧。这就是说，它原来不是一个音乐作品。歌曲本身很少有重要或是动人的；它们只是剧中的歌词而已。

在我去英吉利以前，有时候有些文人在我们家里聚会，有音乐，有朗诵，也用一些茶点。在我回来以后，又有一次这样的集会，恰巧也是最后一次。《瓦尔米基的天才》就是为这次的娱乐节目而作的。我演瓦尔米基，我的侄女普拉提巴演萨拉斯瓦蒂——一小段历史在这名字之下记录下来了。

我在赫伯尔·斯宾塞的作品中读到，说当情感开始活动的时候，语言就有音调优美的抑扬，语音和调子对于我们就像说话里的愤怒、忧伤、快乐和惊叹的表情一样地重要，这是一件事实。斯宾塞的通过这些声音的情感调节，人类找到了音乐的说法，引起了我的共鸣。我就想为什么不以这种意见为基础，用一种朗诵的方法表演戏呢？我们国家里的说唱演员多少有一点这样的企图，因为他们常常在说书之间忽然改成一种吟唱，而又在达到完全的歌调形式之前猛然停住了。

像无韵诗是比有韵诗更有灵活性的，这种吟唱也是如此，虽然不是没有韵，但更能自由地适应文词的情感表现，因为它不企图去遵守那正规歌调所要求的、较为严密的关于调子和时间的规则。因为目的是表现情感，那些形式上的缺点不会使听众着急的。

被《瓦尔米基的天才》这个新路线的成功所鼓舞，我又写了一个同样的乐剧，叫做《不祥的狩猎》。布局是根据达萨拉塔王①误杀了一个盲隐士的独子的故事。这出戏在我们屋顶凉台上搭起的台上演出，观众似乎深为它的悲苦所感动。以后这剧中的不少部分经过小小的修改，合并在《瓦尔米基的天才》之内，②这个剧本没有在我的作品中单独发表。

很久以后，我写的第三本乐剧《幻戏的游戏》，是不同类型的歌剧。在这里面重要的是歌曲而不是戏剧。在头两本里，一串戏剧性的场面，是穿在一根歌曲的线上的；在这一本里是一花环的歌曲用一线的戏剧结构穿过的。它的特点是，它是情感的戏而不是动作的戏。事实上在我写这剧本的时候，是洋溢着歌曲的心情的。

我对于写《瓦尔米基的天才》和《不祥的狩猎》这两个剧本的热情，是我在写别的作品时候所从未感到的。在这两本里，那一时期的音乐创作的冲动得到了表现。

我的哥哥乔提任德拉，整天忙在他的钢琴上，任情地改作古典的曲调形式。在他的工具每一转动之间，古老的体裁就变出了意想不到的形状，表达出情感的新的色调。那些习惯于它们原始时代的庄严的步法的曲调，当这样被迫按着比较活泼的不依习惯的拍手走队的时候，显示出一种意料不到的轻快的力量，相应地感动了我们。当这些调子从我哥哥敏捷的手指底下生长出来，阿克塞先生和我坐在两旁替这些调子作曲的时候，我们能够清楚地听出它们在对我们说话。我①②瓦尔米基是印度史诗《罗摩衍那》的作者，两剧都取材于《罗摩衍那》，所以能合并。——译者即十车王，印度史诗《罗摩衍那》的主角罗摩的父亲。

不自夸说我们的配词是好诗，但是它起了传达这些调子的作用。

这两个音乐剧本就是在这个革命活动的奔放的欢乐之中写出来的，因此它们快乐地应和着每一个拍子跳舞，不管这拍子在技术上是否正确，也不管这调子是本国的还是外国的。

孟加拉的读者曾多次担忧到我的意见和文学形式，但奇怪的是我以偏爱的音乐见解大肆破坏的胆力并没有激起愤怒；相反地，来听的人都愉快地回去。阿克塞先生的几首歌，和改写的微哈里·奢克拉瓦提《吉祥诗》的组诗，都在《瓦尔米基的天才》中找到了位置。

我总在这些乐剧的表演中担任主角。从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表演而且坚决地相信我有表演天才。我认为我证明了我的信念不是没有根据的。我只在我哥哥乔提任德拉写的一个笑剧中，演过阿力克先生的脚色。因此这几次是我真正第一次的表演的尝试。我那时候很年轻，没有什么可以使我的声音感到疲倦或者扰乱。

那个时期在我的家里，一道音乐的瀑布日夜地、时刻地奔流下去，它的散溅的水雾，在我们心中反映成彩虹色的全部音阶。之后，我们新生的活力以青春的新鲜，被它的纯洁的好奇心所推动，在每一个方向打出新路。我们觉得我们能够尝试和试验每一件东西，没有一件成功是不可能的。我们写作，我们歌唱，我们表演，我们在各方面把自己倾泻出去。

我就是这样地跨过我的二十岁年纪。

使我们的生活这样地胜利奔腾的力量，我哥哥乔提任德拉是一个驾驭者。他是完全无畏的。有一次，在我还很小从来没有骑过马的时候，他让我骑一匹马在他的旁边飞跑，对于他的不熟练的骑伴，他一点没有担心。在我同样年纪的时候，我们同在西来达（我们地产的总部），有消息说那边发现一只老虎，他就带我出去打猎。我没有带枪——如果我有枪的话，枪对我的危险性比老虎还大。我们把鞋脱在丛林边沿，光着脚爬了进去。最后我们爬到一部分尖刺似的小枝剥光了的竹林里，在那里我总算勉强蹲伏在哥哥的后面，直到他把老虎射死；如果这只没有礼貌的畜生，敢于把防御的巨掌按到我身上的话，我连用鞋子来还击也做不到。

就是这样，我哥哥在一切危险面前给我完全的自由，内在的和外面的，任何风俗习惯都束缚不住他，因此他才能把我的畏缩懦怯解除掉。

在我把自己关在自己心里的情况下，像我上面说过的，我写了一些诗，在穆海达先生编的我的作品集中，在《心的荒野》书名之下收集在一起。其中有一首本来是在《晨歌集》中的，有几句是：它的交错的树枝舞弄摇晃着黑暗　　像一个婴儿。

我在它的深处迷路了。

取了这诗里的意思，我给这一组诗取了这个名字。

在我的生活和外界没有交往，在我沉迷在我自己的心的冥想之中，在我想象的种种伪装在无原因的情感、无目的的漫游中所写的许多诗，都没有收进这集里去；只有很少的几首本来发表在《晚歌集》中的，在《心的荒野》中有了地位。

我哥哥乔提任德拉和他的妻子出去作一次长途旅行，他们住的三层楼上的屋子，对着屋顶凉台的，就空了起来。我占有了这几间屋子和凉台，静静地过着日子。这样自己独对，我不知道我是怎样从我陷进的诗的沟壑中溜脱出来的。也许是因为我和我所想取悦的人们隔断了，他们对于诗的嗜好做成了我把思想放进的模型的形式，现在很自然地我从他们强加于我身上的体裁中解放了出来。

我开始用石板来写作。这也有助于我的解放。我从前在上面乱涂的那个稿本，似乎要求有一种相当高度的诗思，我必须以和别人比较的方法来激起这种诗思。但是这石板很明显地适合于我这时期的心情。它似乎说：“别怕，随意写吧，一抹就都擦掉了！”

我在这样无拘无束地写了一两首之后，我感到有极大的快乐从我心上涌起。我的心说：“我写出的诗，最后总算是我自己的了！”大家千万不要把这个说成我的自豪。我倒是曾为我从前所写过的作品感到骄傲，因为我必须给它们以一切赞赏。但是我不肯把它们叫做自我实现和自我满足。父母在头生孩子身上感到喜悦，并不是因他的容貌而自豪，而是因为他是他们自己的孩子。如果他竟然是一个非凡的孩子，他们也许感到光荣——但这是不同的。

在这种喜悦的第一阵浪潮中，我不顾韵律形式的束缚，就像泉水不是直流下去，而是随意地弯弯曲曲地流的，我的诗也是这样。以前就会觉得这是一种罪过，但是现在我却感到很坦然，自由先把法则破坏了，而又做出法则，把自由放在真正的自制之下。

我的这些不规律的诗的唯一听众是阿克塞先生，当他第一次听到我对他读这些诗的时候，他是又惊讶又高兴，在他的赞赏下，我的自由的路子又加宽了。

微哈里·奢克拉瓦提的诗，用的是三个节拍的韵律。这个三节拍的时间产生一种圆转的效果，不像两节拍那样平板。

它自在地流转下去，它像应和脚镯的叮当舞蹈着掠过。有一个时期我非常喜欢这种韵律。它不像步行而像骑着自行车。我已经习惯于这种走法。在《晚歌集》里，在无意之中，我居然甩掉了这个习惯。我也没有受其他任何一种束缚。我感到完全地自由无忌。我不想到也不怕受什么申斥。

我在从传统束缚下解放出来的写作中得到的力量，使我发现我以前总在不可能的地方去搜寻我自己已有的东西。缺乏自信阻碍了我的自我回归。我感到我像从桎梏的梦中醒来，发现我是没有带着枷锁的。我特意格外地跳跃嬉戏，只要证明我的确是能够自由活动的。

对于我，这是我写诗生涯中最可纪念的一个时期。作为诗歌，我的《晚歌集》也许没有什么价值，事实上，就是这样，它们是够粗糙的。这些诗在韵律上、语言上、思想上都没有固定的形式。它们唯一的好处就是我第一次随心所欲地写出我真想说的东西。即使这些作品没有什么价值，而这愉快却是有价值的。３１一篇论音乐的文章在我准备学法律的时候，父亲把我从英吉利叫回来了。有些朋友关心我事业的中辍，催促他再把我送出去。这就使我开始了再度赴英的旅程，这一次是一位亲戚陪伴着我。但是我的命运坚决反抗学法律的号召，因此这一次我连英吉利都没有走到，为着某种原因，我们只得在马德拉斯上岸折回到加尔各答来了。这原因决不像结果那样重要，因为这笑话不是对我的，在这里我就不提了。我进到拉克什米①龛前的两次努力，都这样地被拦回来了。但我希望法律之神至少会用赞同的眼光来看我，因为我没有在律师图书馆的证件堆中增加什么负担。

父亲那时正在穆索里山上，我诚惶诚恐地跑到他那里去。

但是他一点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显得很高兴。他一定在我的归来上面，看到了上天的祝福。

在我这次出行的头一天晚上，应了白求恩社的邀请，在医学院礼堂读了一篇论文。这是我第一次公开诵读。克·姆·班拿吉牧师做了主席。题目是音乐。把器乐放在一边，我企图阐明声乐。主要的终极目的，是把字句所要表现的更好地发挥出来。我的论文是很短的。我从头到尾一面唱歌一面表演来说明我的主题。我认为闭会之前主席对我的赞美，一①财富之神。——译者定是我年轻的声音的动人效果，以及这努力的诚恳和多种多样。但是今天我必须坦白地说，我那天晚上用那样的热诚所发表的意见，是不对的。

声乐艺术有它自己特殊的作用和特色。当这艺术偶然被安放在字句上的时候，作为曲调的媒介物的字句，一定不要过于利用这个机会去代替调子。曲调本身的财富是巨大的，它何必要侍候字句呢？倒是在纯粹字句失败了之后，歌曲才开始的。它的力量是寄托在不可言的领域之内，它对我们说出字句所说不出的东西。

所以歌曲上的字句负担越轻越好。在印度斯坦的古典体裁里，字句是毫不重要的。让曲调随心所欲地去感动人。当曲调形式得到自由发展的时候，声乐就达到圆满的地步，把我们的意识提高到它自己的奇妙水平。但是在孟加拉，字句总是那样地自己坚持突出，我们本地的歌曲没有能够发展它的完满音乐的能力，只满足于作它的姐姐，诗的艺术的使女。

从旧的毗湿奴派诗人到尼都先生的诗，都是从背景上来发挥它的魅力。但是像我们国内，妻子以表示依赖来统治丈夫，我们的音乐也是这样，虽然只履行仆人的职务，最后却管辖了歌曲。

当我写歌的时候，常有这种感觉，我对自己哼着写出以下的句子：请低声细语对我说，只对我说。

我发现字句本身没有法子进到那调子能把它带进的地方去。曲调把我所再三烦恳着想要知道的秘密告诉了我，这秘密是和林中沼地的碧绿的神秘混合在一起的，是在月夜的寂静的灿白中沉思的，是从地平线外无限蔚蓝的面纱后面外窥的——是一个大地、天空和水的亲切的秘密。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听到一支曲的一段：　　一个异乡人？

这一行诗在我心里画下了许多美妙的图画，使它现在仍缠绕在我的心间。有一天我坐下给我自制的曲调作词，我心里充满了这一段曲子，哼着我的调子我写下了歌词：　　你的家乡是在海的那一边。

如果不先有那调子的话，我不知道以下的诗会写成什么样子；但是那调子的魅力，对我显示了那异乡人的仪态万方。

我的灵魂说，就是她来了又走了，一个从神秘的海的彼岸到此世界来的使者。我们在露湿的秋晨，在春天芬芳的夜晚，在我们心的最深处，时时瞥见了她——有时我们引颔向天，听她唱歌。像我说过的，歌调使我漂流到这个魅惑世界的异乡人的门前去，因此以下的字句就是献给她的。

很久以后在博尔普尔的一条街上，一个行乞的歌手一面走一面唱：这只陌生的鸟，是怎样地飞进　　笼子，又飞了出去！

啊，只要我能捉住它，我就要用　　爱把它的脚儿锁起！

我发现这个歌手所说的是同样的东西。这只陌生的鸟，在笼栅之内，有时向往着无束缚的、不可知的、外界的、微语的消息。心也想把它自己永远紧紧地抱住，但是做不到。除了曲调之外，谁还能告诉我们这只陌生的鸟的来来去去呢？

这就是为什么我总不愿意发表我的歌词的原因，因为在那里面一定是没有灵魂的。

当我从再度赴英的开始又折回家里的时候，我哥哥乔提任德拉和我嫂嫂正住在昌德纳戈尔的河畔别墅里。我就到那边去和他们住在一起。

又是恒河！又是那些说不出的日日夜夜会快乐得发昏，渴望得生愁，和那沿着丛林两岸的浓荫而幽咽的河水，合着节拍。这个充满阳光的孟加拉天空，这个南风，这个流动的河水，这个正当而庄严的慵懒，这个从天边到天边、从绿野到碧空伸展着的广大的悠闲，这些对我都像是食粮对于饥渴一样。在这里感到真正像个家，在这些东西上我体会到母亲的爱抚。

这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而时间带来了许多变换。我们河边的小巢，躺在围抱的绿荫之下的，现在已被许多工厂所替代，毒蛇似的到处昂起嘘嘘的头，喷吐着黑烟。在近代生活的中午炎热之中，连我们精神上午睡的时间，都缩短到最低限度，多头的烦躁侵犯着生活的每一部门，这也许使生活更好，而我呢，是不把它认为是好的人中之一。

我在河边的这些美好日子，就像是圣泉上许多供献的莲花，一朵一朵流了下去。有几个雨天的下午，我在真正的狂乱中度过。我用自制的曲调唱着古毗湿奴派的诗，用风琴来自己伴奏。有的下午我们就划着小船。我唱着歌，乔提任德拉哥哥用提琴伴奏。从“普拉维”①起，我们和西下的夕阳一起，更换着我们的乐章，我们看到，当我们唱到“贝哈加”②的时候，西方的天空，把黄金玩具工厂的大门关上，月亮从东方的林梢升起了。

然后我们划回到别墅的河畔石阶边，坐在临河凉台的铺起的褥子上。这时候一片银色的宁静笼盖在水天之上，河上几乎没有一只船，河岸的树梢变成一层深影，月光在溶溶的河流上闪烁。

我们住的别墅叫做“莫兰花园”，一磴石阶从水边引上长长宽宽的凉台，成为这房子的一部分。这房子的结构并不整齐，也不在一个平面上。有的屋子要通过几层楼梯才走得上①②印度古典乐章往往随着季节或一天中的不同时间而变换，“普拉维”是薄暮的乐章，“贝哈加”是迟暮的乐章。——译者去。那间俯临着河边石磴的客厅，镶有彩色图画的玻璃窗。

有一幅图画是一架秋千，从半隐在密叶里的枝头垂将下来，在凉亭的方格的光与影之间，有两个人在打秋千；有一道宽阔的台阶，引到一个城堡式的宫殿里，穿着节日盛装的男男女女在这台阶上面上来下去。当阳光射在窗上的时候，这几幅图画就光彩夺目，似乎以休暇的音乐来充满河畔的气氛。

一种古远的、久被忘却的欢宴，似乎在光明的无言的字句中自己表现了出来，这一对玩秋千的人的恋爱中的喜悦，使得河岸的林野和他们永存的故事一同活了起来。

这房子最高的屋子，是一个四面开窗的圆亭。我就用它作为写诗的屋子。从这里只能看到周围的树梢和辽阔的天空。

我那时正忙着写《晚歌集》，关于这间屋子，我写过：诗啊，我替你盖了我的房子！

这时，文学评论家们给我的批语，是一个韵律破碎说话口吃的诗人。我的作品的一切都被认为是模糊隐晦的。虽然那时候我对这些话不大理会，但是这批评不是完全没有根据的。我的诗的确缺少字眼的真实的脊骨。在我早期的幽闭之中，我从哪里去取得必要的材料呢？

但是有一件事我拒绝承认。在责备我模糊的后面，有一种暗含的针刺，说这些诗为着效果的原故而装腔作势。有好眼光的幸运者很容易嘲笑戴眼镜的青年，仿佛他戴眼镜是为装饰。对这可怜的东西的毛病，有点反映是许可的，如果攻击这青年说他假装看不见，那就太不好了。

光雾不在宇宙之外——它在创世上只代表一个阶段；把所有不够明确的诗都舍弃在外，不会把我们带到文学的真实上去。如果人性的任何方面得到了真实的表现，它就是值得保留的——只在它是不真实地表现的时候，才可以把它丢在一边。在人的生命中有一个时期，他的情感里有着表达不出的痛苦的模糊的想望。努力表现这种情感的诗，不能算是没有根据的——说到最坏的地步，它可能是没有价值的；但也不一定就是如此。罪恶不在表现出来的东西上，而在表现不出的失败上。

人是有二重性的。在思想、感情、事件的流水后面的内在的人，我们知道认识得很少；即或是这样，作为生命历程中的一个事实，这个内在的人也不能被丢弃掉。当外界生活不能和内里的互相调和的时候，里面的居住者就要受到伤害，他的痛苦是用一种难以命名、无法描写的形式，显现在外面意识上，这痛苦的呼声是更像无声的哭泣，而不像那些有准确意义的字句。

在《晚歌集》中寻求表现的忧愁与痛苦，在我存在的深处生根。就像一个人的昏睡中的意识，和梦魇搏斗想要挣扎醒来一样，那个沉陷的内在的我也是这样地挣扎着，要从它的错综复杂中解脱到空旷处来。这些歌就是那斗争的历史。诗和一切创造品一样，有个力量的对立。如果分歧太大了，或是统一太密了，我觉得就没有诗了。当不调和的痛苦，努力求得调和而表达着它的决心的时候，诗就像吹过笛子一样，奔放而成为音乐。

当《晚歌集》诞生的时候，并没有受到鼓乐的祝贺，但它们也不缺少爱慕者。我在别的文章上提到过这个故事，就是在拉米施·昌德拉·杜特先生长女的婚礼会上，班吉姆先生站在门边，主人照例地以花环来欢迎她。当我走上去的时候，班吉姆先生热情地把花环套在我的颈上，说：“这个花环送给他吧，拉米施；你没读过他的《晚歌集》吗？”当杜特先生说他还没看过的时候，班吉姆先生所表现的关于其中几首的意见的神气，充分地奖励了我。

《晚歌集》替我求得一位朋友，他的赞赏像太阳的光辉刺激并引导了我的初茁的努力的新芽。这位朋友是普莱雅那德·辛先生。在这以前，《破碎的心》使他对我完全失望。我用《晚歌集》把他夺了回来。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是文学七海①中熟练的舵手。几乎在一切语言上，印度的或是外国的文学的大小路线，他都是常常走过的。同他谈话就会得到思想世界中最偏僻处的景物的一瞥。这对于我是有最大的价值的。

他能以最充足的信心来说出他的文学观点，因为他不依靠他的无助的嗜好来影响他的好恶。他的这种权威性的批评对我的帮助是说不尽的。我对他念出我所写的一切的诗，若没有他的识别欣赏的及时甘雨，那么我很难说我的早期耕耘能否得到那样的收获。

①印度童话和民间故事都说，世上有七个海和十三条江。——译者我在河畔的时候也写了一些散文，没有什么固定的题目和计划，只是在一种童子扑蝶的心情下写的。当心里的春天来了，五色的倏忽的幻想产生了，在心里乱飞，这在平常是不注意的。在我悠闲的那些日子，也许是一时高兴，要把来到我心里的幻想收聚起来。或是它是解放的我的另一方面，就是挺起胸来决定要怎么写就怎么写；写什么并不是我的目的，只要写的人是我，这件事本身就使我满足了。以后我在《杂题》的书名下把这些散文发表了，但是它们和初版一同夭折，在再版中没有得到新的生命。

在这时候，我记得我也开始了我的第一本小说，叫做《少夫人市场》。

我们在河畔住了些日子以后，我哥哥乔提任德拉住进加尔各答的苏达街靠近博物馆的一所房子里。我还是和他住在一起。当我在这房子里把小说和《晚歌集》写下去的时候，一个重大的革命在我心里发生。

一天，在很晚的下午，我在我们的乔拉桑科房子的屋顶凉台上散步。晚霞的余光和苍白的黄昏合在一起，那景色仿佛使来临的夜晚，对我有一种特殊的奇妙的魅力。连毗连的墙壁都美丽地放光。在这个日常世界中揭开了平凡的盖子，我想，是不是暮色中有什么魔术使它这样呢？决不是的！

我立刻能够看出这是夜晚的效果照到我的心上，它的光影把“我”湮没了。当“我”在白日的强光中奔腾的时候，我所知所觉都和它混在一起，被它藏过了。现在这个“我”被放在背景里去，我就能看到世界的真实的一方面。这一方面是不平凡的，它充满着美和欢乐。

从这次经验以后，我屡次试验故意地压抑我的“我”，仅以参观者的身份去观看世界的效果，我的努力总会得到一种特别愉快的报酬。我记得我也试着向一位亲戚解释怎样去看世界的真面目，以及在这幻象之后的，我们自己的感觉上的负担怎样地随之减轻；但是，我相信我的解释没有成功。

以后我又得到一次彻悟，这彻悟在我的一生中持续着。

从我们苏达街的房子里，能看到这一条街的尽头和对面自由学校校园里的树。有一天早晨我偶然站在凉台上往那边看。太阳正从这些树上的密叶上升起。在我不停的凝望中，忽然间似乎有一层帘子从我眼上落下去了，我发现这个世界浴在奇妙的光辉中，美和欢乐的浪潮，在四围涌溢着。这光辉立刻穿透积压在我心上的重重叠叠的愁闷和萧索，以宇宙的光明注满了我的心。

我在这一天写的那首《瀑布的觉醒》，汹涌奔流像一股真正的瀑布。这首诗写完了，但是帘幕并没有在宇宙的快乐方落了下去，而且此后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或者一件事物对我是平凡无味的。第二天或是第三天，有一件事情发生得大为使人惊奇。

有一个怪人时常跑到我这里来，他有问种种愚蠢问题的习惯。有一天他问我说：“先生，你亲眼看见过神吗？”在我承认说我没有看过的时候，他却断然地说他看见过。我问他：“你看见什么了？”他回答说：“他在我眼前翻滚颤动着。”

很容易想象到我们平日是不高兴同这样的人拉在一起作玄妙的讨论。而且我那时正在专心致志地写作。但是因为他是没有心眼的人，我不愿伤他的敏感的心，因此我就尽量容忍他。

这一次，当他在一个下午来看我的时候，我由衷地高兴见到他，热诚地欢迎他。他的怪癖和笨傻的外衣似乎脱落下来了。我这样欢喜招呼的人是那个真正的人。我觉得他并不比我低下，而且我们是紧密地连在一起的。当我看到他的时候，我心中一点没有厌烦，也不感到浪费我的光阴，我心中充满了高兴，感到揭掉一层不真实的薄纸，这层薄纸曾经使我受着不必须和无来由的不快与痛苦。

当我站在凉台上的时候，每一个走过的行人，不管是谁，他的步法、身材和容貌对于我都显得格外的奇妙——他们是宇宙海上的波浪，从我面前流过。从孩提时期起我只用眼睛观看，现在我开始用我所有的意识来观看。我不能把两个微笑的青年，一个手臂搂住另一个的肩膀，从从容容地走了下去的景象，当作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因为通过这个我能够看到快乐的永远的青春的最深处，从那里，无数欢笑的水花跳溅到全世界上去。

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四肢和容貌总是伴随着人的最小的行动而活动；现在在四周随时可以看到的这活动的多种多样，简直使我入迷。但是我不把它们分开来看，而是把它们看作是人类世界上，在每人的家里，在他们五花八门的想望和活动之中，同时在进行着的、可惊的美丽的更伟大的舞蹈的一部分。

朋友们一起欢笑，母亲爱抚她的婴儿，一只牛挨到另一只牛的身边，舐着它的身子，这些情景后面的无边广大，以一种几乎带有痛苦味道的感激，来到我的心里。

在这时期我写过：

让世上的群众奔涌进来，彼此问好——这不是诗的夸张手法。其实我还没有力量表达出我所感到的一切。

我在这种忘我的幸福时期度过了些日子，以后我哥哥想到大吉岭去。我想，这更好了。在广阔的喜马拉雅山巅，我可以把在苏达街所见到的东西看得更深入；无论如何我要看喜马拉雅山怎样地、向我的新的幻视才能作出自我的表现。

但是苏达街的小房胜利了。上山以后我四围环顾，立刻感到我已经丧失了我的新的幻象。我的罪恶一定是我想象我可以从外面得到更多的真理。无论这座山中之王是怎样地耸入天空，在它的礼物中没有可以赠予我的东西；同时那位赠予者，能够在最狭窄的小巷里，一瞬之间，赐予了一个永在的宇宙的幻象。

就在枞树林中漫步，我坐在瀑布旁边，在泉水中洗澡，我通过无云的天空凝望金钦俊加峰①的壮丽，但是我本想在这里可能看到的东西，我竟没有看到。我逐渐地认识了它，但①喜马拉雅山的高峰之一。——译者是再也看不到它了。我正在欣赏珍宝的时候，盖子忽然关上了，使我只能瞪视着这个关着的匣子。但是，为着这手艺的精工，我不会把它当作一个空匣。

我的《晨歌集》写到终结，它的最后的回声和我在大吉岭写的《回声》一同消逝。这显然是一件费解的事情，因此有两个朋友下了赌注来揣测其中的真意。我唯一的安慰是，当他们来求我解答的时候，我也一样地不能解释那个谜，他们任何一方都没有输钱。可惜呵！我写像《莲花》和《湖》那种极其朴素明白的诗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但我们写诗是为了解释任何事物吗？在心里感到了一点东西，就想在外面找到一种诗的形式。因此在听完一首诗以后，任何人说他没有听懂，我就感到很狼狈。如果有人嗅了一朵花说他不懂，给他的回答是：这里面没有可懂的东西，它只是一种香气。如果他坚持说：这个我知道，但是这有什么意义呢？那时候我们只能换一个题目，或者说得更玄妙一些，说香气就是宇宙的欢乐在花里显现的形状。

最为难的是字眼都有意义。因此诗人必须把字眼在韵律和诗句中弯来扭去，使得意义可以稍为控制得住，而且容许情感有机会来表达自己。

情感的发声不是一个基本真理的声明，也不是一件科学的事实，也不是一段有用的道德的教训。像一滴眼泪或是一个微笑，一首诗只是内在物件的一幅照像。如果科学和哲学可以从诗里得到什么，它们就请随便去得，但诗并不为此而存在。如果在搭船过渡的时候你捉到一条鱼，你是很幸运的，但是这并不能使渡船变成渔舟。你也不能责怪艄公，如果他不以捕鱼为业。

《回声》是很久以前写的，因此逃过了人们的注意，现在也没有人来叫我算它的意义的细帐。但是，不管它的别的优点或缺点是什么，我能对读者断言说我并没有想提出一个谜，或者狡狯地传达一个任何渊博的教训。事实是，一种愿望在我心中产生了，找不出任何别的名字，我就把我所想望的东西叫做“回声”。

当在宇宙诗歌深处的泉水向外涌流的时候，它们的回声就从我们的爱者的脸上，和我们四周其他美丽的事物上反映到我们的心里。我认为它一定是我们所爱的回声，而不是它偶然反映的东西；因为今天我们不屑一看的，明天却成了要求我们全部的热爱的东西。

我只从外界的幻象来看世界，看得这么久了，因此我不能看到喜悦的普遍的方面。当忽然间从我存在的深处，一道光明找到了出路，放射了出来，它替我把整个宇宙照亮了。那时候宇宙再也不像一堆事物，而变成一个整体呈现在我的眼前。这经验仿佛告诉我说，从宇宙心中涌出的歌调的流动，铺展在时间与空间之上，像喜悦的波涛一样回响到泉源上去。

艺术家从充溢的心中送出歌声去，这真是一种快乐。当这歌声又飘送回来使他成为一个听者的时候，这快乐又增加了一倍。如果，当大诗人的作品也这样地像喜悦的潮水一样回到他那里，我们让它流过我们的意识，我们立刻不可言说地领会到这潮水流向的终点。在我们感着的时候，我们的爱就往前流；而我们的“我”也从他们的停泊处所移动了，欣然地流下快乐之泉到它的无限的目标上去。这就是在我们看到“美”的时候，我们心中所激起的渴望的意义。

从无限流向有限的泉水——就是“真”，就是“善”；它是有法则的，有固定的形式的。它的回到无限的回声是“美”与“喜悦”，是难以捕捉的，因此会使我们心醉神迷。这就是我用一个比喻或一首诗在《回声》中的尝试，结果说不清楚是不足为怪的，因为那时的企图本身就不清楚。

让我在这里抄下我在稍大一点的时候，所写的关于《晨歌集》的信中的一段。

是一种属于特殊时期的心理状态。当心灵开始觉醒，它伸开双臂想抱着整个世界，像一个长牙的婴儿认为世界上一切东西，都是为着他的嘴而存在的。渐渐地他了解什么东西是他真正想望的，什么东西是他所不想望的。那时候，他的光雾般的发射物就收缩了起来，得到了热力，也发出热力。

从想要全世界开始，就是一无所得。当欲望集中起来，以一个人的所有能力专注在任何一件事物上，那时才看得见无限之门。《晨歌集》是我心中的“我”第一次发射出来，它们当然缺乏这种集中的任何表征。

但是这个第一次涌流的弥漫一切的喜悦，有引领我们去认识这“特殊”的效果。湖水在满溢的时候就寻求一条江河作为出口。在这一点上，那个永久的后来的爱，是比第一个爱要狭窄一些。在它活动的方向上是更明确一些，想从它的各部分来实现全面，这样推动着走向无限。它最终达到的再也不是从前的、心灵的自己内里快乐的不断扩大，而是在它本身之外的、无限的真实中的融化，因此得到了它本身渴望的全部真理。

在穆海达先生的版本里，《晨歌集》是放在《出现》的题目下的组诗里发表的。因为在那里面可以找出我从《心的荒野》走到空旷的世界的第一个消息。从那时起这颗朝拜的心，一点一点地，一部分一部分地，在种种心情和状态之下，和世界相识。最后在掠过所有无数永远变幻的无常的渡口台阶，它将要达到无限——不是不确定的可能的含糊，而是真理的圆满的完成。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享受到和“自然”独对的亲密的神交。园里的每一棵枣柳树，从我看来都有其独特的性格。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我从师范学校回家的时候，我看见我们屋顶凉台的天边，蓝灰色的载满雨点的浓云堆积起来，最深的喜悦立刻就充满了我的心。每天早晨一睁开眼，欢乐的新醒的世界，总像是我的游伴似的来找我和它一同出去；极其热诚的中午的天空，在漫长寂静的午憩时间的看守下，常常怂恿我从工作中逃开，跑到它的仙窟的幽静中去；夜的黑暗常把通向它的幻影道路之门打开，把我带过七海十三江，经过一切可能和不可能的经历，一直进到它的奇境里去。

然后有一天，我的饥渴的心灵，在青春的黎明中开始叫着要求食粮的时候，一道栅栏在这出戏的内面和外面竖立起了。我的整个人在我痛苦的心的周围，不住地旋绕着，在自己里面造成一个漩涡，它的意识禁闭在这漩涡里。

内界和外界的失调，起源于心灵在饥饿之下的过度的要求，和把我固有的神交的权利禁制了的结果，我在《晚歌集》中哀叹出来了。在《晨歌集》中，我庆祝了栅栏上的一扇门的忽然开启，我不知道是受了什么震动，通过这扇门我又见到了那个久违的人，这人本是旧识，只因被生生地拆开，现在我对他的认识显得更深刻更圆满了。

这样，我生命中的第一本书，就以合了又分，分了再合的几章为终结。或者说，到了终结这句话是不真实的，同样的题目还要在更坏的麻烦的更精细的解决中继续下去，而得到更大的结论。每个人来到这里都不过是写完生命的一本书，这本书在它不同阶段的历程中，在不断加长的辐射线上变成螺旋形的。所以，猛一看每一个断片似乎都不相同，其实它们是又转回到同一的起头的中心里去。

在《晚歌集》时期写的散文，在提过的《杂题》书名之下发表了。和《晨歌集》同时写的散文，是在《讨论》的书名下发表的。这两本散文特点的区别，可以为我那时心中变换的性质作一个很好的索引。

就在这时候，我哥哥乔提任德拉想把一切有名的文人拉在一起，成立一个文学院，来编纂孟加拉语言的有权威性的技术名词，促进语言的生长也是它的目的——这样，和近代的文学院所做的工作就只有很少的差别了。

拉真德拉尔·密特拉博士热诚地接受了关于这个学院的意见，他还做了这个历史短暂的学院的院长。当我去请微德雅萨迦先生来参加的时候，他听我解释了这学院的目的，和准备邀请的名单以后，说：“我对你的劝告是，不要把我们放进去——你们和这些大头在一起什么事也做不成；他们永远不会彼此同意的。”他就以这理由来拒绝加入。班吉姆先生作了会员，但是我不能说他对这工作有多大的兴趣。

简单地说，这学院存在一天，拉真德拉尔·密特拉独力担当了一切。他从地理名词开始，稿单是拉真德拉尔博士自己编出来的，又印出在会员中传阅征求意见。我们也想把每一个外国国名，按照它的发音，把它翻成孟加拉文。

微德雅萨迦先生的预言应验了。叫大头们去办事是做不到的。这学院在萌芽以后不久就枯萎了。但是拉真德拉尔·密特拉是一个全面的专家，他本人就是一个学院。因为有了亲炙他的权利，我在这件事上的劳动得到了过份的报酬。我会见过许多当代的孟加拉文人，但是没有人留下过像他这样光辉的印象。

我常到他的玛尼克塔拉街监狱法庭的办公室去看他。我总是早晨去，看见他正忙着研究，因为青年人没有顾虑，我总是毫不犹疑地去打搅他。但是我从来没有看到他为此而稍为生气。他一看见我就立刻把工作放在一边，开始和我谈话。

大家都知道他有点重听，因此他很少有让我发问的机会。他总提出一些广泛的题目滔滔不绝地谈着，就是这种谈话的魅力把我引到他那里去。跟任何人谈话也得不到这样丰富的、在许多不同的题目上可供参考的意见。我总是入迷地听着。

我记得他是教科书委员会的委员，每一本送来审查的书他都读过，用铅笔作了注解。有的时候他就挑出一本书来，作为特别的讨论孟加拉语言结构，或是普通讨论语言的文件，这对我有最大的好处。很少的题目是他所没有研究过的，他所研究过的题目，他都能清楚地说明。

如果我们没有依靠那些我们想找的其他的学院会员，而把一切工作都交给拉真德拉尔博士的话，现在的文学院一定会发现，它现在所忙着的一切工作，还不如他一个人所做的那么多。

拉真德拉尔·密特拉博士不但是一位渊博的学者，他还有一个鲜明的性格，从他焕发的容光里透露了出来。在公共生活上他是充满了火力，他也能和蔼地和缓下来对我这么一个年轻人谈着最艰深的题目，而没有一点傲慢的口气。我甚至于充分利用他的谦逊，从他那里为《婆罗蒂》拿到一篇稿子《阎王的狗》。对于别位和他同时的大人物，我就不敢冒昧去祈求，就是我去了，我也得不到和他一样的反应。

但是当他在出征的路上，他的市政公会或是大学评议会上的敌人，是怕他怕得要命的。在那些日子，克利斯图·达斯·帕尔是圆滑的政治家，而拉真德拉尔·密特拉是勇敢的战士。

为亚洲学会的书刊和研究的目的，他必须雇用一些梵文先生来替他做一些机械的工作。我记得这件事给那些妒忌他的人和小心眼的诽谤者一个机会，说这些工作都是梵文先生做的，而拉真德拉尔欺诈地窃取了一切荣誉。甚至在今天，我们还常发现这些工具将成就的一大部分攫为己有，而把使用工具的人，看做一个只当装饰品的傀儡。如果一管可怜的笔是有心的话，它一定会悲叹不平，因为它弄得一身墨污，而作者得到了一切光荣！

奇怪的是，这位杰出的人物，竟然直到死后也没有得到他的国人的常识。理由之一，也许是因为全国都在追悼死在他后面不久的微德雅萨迦，没有心思再去注意其他逝者。还有一个理由是，他的主要贡献是在孟加拉文学的范围之外，他没能进入人民的心中。

我们的苏达街的集会，以后就自动地迁到西海岸的卡尔瓦尔去。卡尔瓦尔是卡纳拉区的首府，在孟买省的南部。它是梵文文学里的马来亚山的地域，产小豆蔻蔓和檀香树。我的二哥那时候在那里做法官。

这个群山环绕的小海港，偏僻到没有一点海口的意味。它的新月形的海岸对无边的大海伸开双臂，像一个渴望者的形象，竭力想把无限拥抱起来。这片广大的沙岸，边上镶着一线木麻黄树林的花边，沙岸的一端被卡拉纳迪河所冲断，这条河经过两旁排列的重山的峡谷，从这里流入大海。

我记得，在一个月夜，我们在一只小船内溯河而上。我们在希瓦吉①的一处古山堡下停住，上了岸，走进一个农家的打扫得极其清洁的院子里。月光闪烁在外面的围墙顶上，我①希瓦吉（１６３０—１６８０），马拉塔联邦的盟主，曾统治印度西海岸全部马拉塔地带。——译者们坐在那里把带来的东西吃光了。回来的时候，我们让小舟顺流而下。夜色笼罩着凝立的群山和树林，在这条小卡拉纳迪河静静的流水上，洒满了月光的魅力。我们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到达河口，因此，我们不从海上回去，下得船来从沙岸上步行回家。这时夜已深了，海不扬波，连那木麻黄树的永远哀愁的微语也静下去了。树影不动地挂在广漠的沙岸边上，地平线上一圈灰蓝的山在天空下恬静地睡着。

穿过这无边灿白的深沉的寂静，我们几个人一语不发地和自己的影子一同走着。我们到家的时候，我的睡眠消失在更深的境界之中。我在这夜写的那首诗，就是和那遥远的海岸的夜晚纠结在一起的。若是把和它缠绕在①一起的记忆分开，我不知道它将如何感染读者。这一疑问使我没有将它收在莫希塔先生出版的我的诗集里。我相信，它在我的回忆录里出现，不会被认为是不妥的。

让大地放开我，让它从它的尘土的障碍中将我释放。

哦星星，请你们远远地看着我，虽然你们陶醉在月光中，让地平线在我四围张着翅膀，静静的。

不要有歌声、语声、音响、触摸；不要睡眠，也不要苏醒，　　①以下由冯金辛补译。

让大地放开我，让它从它的尘土的障碍中将我释放。

只有月光，出神似的，照着天空，照着我。

世界，我觉得，像一只载着无数香客的船，消失在遥远的蓝天里。

它的水手的歌声在空中越来越弱，这时，我自己逐渐缩小，小到一个圆点，沉到无尽的夜的怀里。

有必要在这儿说明，仅仅因为在感情满溢时写了点什么，它不一定非好不可。毋宁说，那时吐露的是充沛的感情。作家完全摆脱自己所表达的感情是不可能的，同样，诗人与自己表达的感情过分密切，也不可能产生最真实的诗。回忆是能最好地涂抹出真实的诗歌色彩的画笔。亲近对感情有过分强迫的味道，而想象除非能摆脱它的影响，不可能有充分的自由。不仅诗是这样，一切艺术无不如此，艺术家的心灵必须有某种程度的超脱，我们必须容许人的内心的“创造者”能完全自我控制。如果题材压倒了创造，结果无非是事件的复制，不是艺术家的心灵对它的反映。

我在卡尔瓦尔写了《自然的报复》，这是一出歌剧。主角是一个修道士，他力争以割断一切欲与爱的桎梏而战胜“本性”，从而达到真正的深彻的自知。但一个小姑娘把他同无限的交往中召回尘世，让他落入人类爱的枷锁。修道士回来后认识到伟大存在于渺小之中，无限在有形的界限内，而灵魂的永久自由则寓于爱之中。只是在爱之光中，一切有限才溶入无限。

卡尔瓦尔的海滩无疑是能使我们了解自然美并非幻想的海市蜃楼而是反映无限之欢乐的合适场所，因而能引我们入迷。在宇宙于它的定律的魅力中表示自己的地方，我们若对它的无限有所忽略，那是并不奇怪的；但人的心在最不足道的事物的美中同广大无垠直接接触的处所，难道还有争论的余地？

本性通过心之路把修道士引到在有限上加冕的无限面前。在《自然的报复》中，一边是满足于自制的平庸事物此外一无所知的游子和村民，另一边是忙于丢弃一切和自己到他在想象中虚构的无限里去的修道士。当爱在这两者中间架起一座飞桥时，隐士与家长相遇，有限的表面上的平庸与无限的看似空虚同时消失了。

除了形式稍稍不同外，这是我自身经历的故事，也是迷人的光的故事，这光射进我遁世隐退的深穴，使我更圆满地重与本性一体。《自然的报复》可以看作我以后的全部文学作品的序曲；或者更确切地说，这是我所有作品都详述的一个主题——在有限之内获得无限的喜悦。

从卡尔瓦尔回来时，我在船上为《自然的报复》写了几首歌。我坐在船面上唱着写着第一首歌时，心里充满了极大的喜悦：大妈，把你的宝宝①交给我们吧，　　我们要带他到牧场上去。

太阳升起了，花蕾开放了，牧童们前往牧场；他们不会有阳光、鲜花，他们在牧场上的游戏也将索然无味。在这一切之中，他们要他们的克里希纳和他们在一起。他们要看见大神细心打扮的可爱的形象；他们这样一早出来，就是为了要在森林、田野、山峦、溪谷中，和他一起快乐地游戏，而不是远远地景仰他，也不是要看他庄严的法相。他们的装备非常非常少。一件朴素的黄衫，一个野花扎成的花环，就是他们所要的全部装饰。因为欢乐全部统治的地方，拼命地，或在铺张的仪式下寻求它，都意味着失去它。

我从卡尔瓦尔回来不久，就结婚了。那时我二十二岁。

《画与歌》是一本诗集的名字，其中大部分的诗都是这段时期写的。

那时我们住在下环路一栋有花园的房子里。南连一个大布斯蒂②。我常坐在窗子附近观望这个人口稠密的居留地。我喜欢看他们如何工作、游戏、休息以及他们种种尴尬的情况。

对我来说，这一切就像一篇生动的故事。①②仆人、工匠等的居住区。区内简陋的小屋鳞次栉比，有小径通马路。——译者指印度教大神毗湿奴化身的克里希纳。——译者那时我具有一种丰富的视觉想象力。我把一幅幅单独的画面用我想象的光辉和心灵的欢乐团团围起来；而且，每一幅画也被它本身的哀婉动人涂上各种色彩。像这样单独地区分开每幅画，其乐趣同把它画出来一样，两者都是渴望的产物，渴望用心灵视双目之所见，用眼睛看心灵之所想。

如果我是个用画笔的画家，无疑我会努力把我的心灵十分活跃的那个时期的幻象和创造永远记录下来。但画笔不是我能使唤的工具。我有的只是字句和韵律，而且我也没有学会用它们写出力作，颜料常越出界限。可是，就像第一次用画箱的年轻人那样，我整天用我新生青春的色彩缤纷的幻想来涂抹。如果现在用我二十二岁时的眼光来看这些画，即使画面粗糙，色调模糊，仍能看出它们的一些特色。

我说过，开始我文学生涯的第一本书在我写完《晨歌》时结束。同样的主题这时用不同的表现形式继续着。我深信，这本书开始的许多页是没有价值的。在安排新的开端的进程中，像多余的序言似的，许多东西得好好考虑。如果它们是树叶的话，它们就会及时地飘落。不幸的是，书页不再需要的时候，却仍然牢牢地粘在一起。这些诗的特征是，即使对细小的事物也密切注意。《画与歌》抓住一切机会表现它们的重要性，用来自内心的感情描绘它们。

或者，更确切地说，还不是这样，当心弦与天地万物协调的时候，宇宙的歌声时时刻刻都能唤起它的共振。正因为这乐声发自内心，因此，在作家眼里，没有什么东西是细小不足道的了。我眼睛所看到的任何东西都能在我的心里找到响应。正如孩子一样，他们能够玩沙子，玩石头，玩贝壳，或玩他们能到手的任何东西（因为他们心里有游戏的精神），当我们心里充满青春的歌声时候，我们也能知道宇宙这架竖琴把它各种音调的琴弦伸向四面八方。近在咫尺的事物能像别的东西那样为我们伴奏，没有必要往远处去寻觅。

在《画与歌》和《升号与降号》之间，突然有一种叫《少年儿童》的儿童杂志出版，它的活动时期不长，像一年生植物。我二嫂觉得孩子们需要一本有插图的杂志。她的意思是，家里的年轻人要替它写稿，但她觉得这还不够，就亲自当它的编辑，请我帮忙，多多写稿。

《少年儿童》出版一两期后，我去德奥古尔拜望拉杰纳伦先生。回来时火车很挤，我只能找到一张上面的灯没有罩子的卧铺，因此我不能入眠。我想我正好乘机为《少年儿童》想一个故事。不管我怎么努力想抓住它，它还是躲开我，倒是睡眠前来救了我。我在梦里看见一座庙宇的石头台阶上沾满了牺牲的鲜血，——一个小女孩和她的父亲站在那里，女孩用怜悯的声音问父亲：“爸爸，这是什么，为什么到处是血？”

心里已经感动的父亲，故意装出粗暴的样子使她不再询问。我醒来时觉得我已得到我的故事。我有许多这样得自梦境的故事和作品。我把这段梦的插曲放进蒂佩拉国王戈宾达·马尼克耶的编年史中，用它写成一篇短篇小说《贤哲王》，在《少年儿童》上连载。

那些日子过得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尤其是没有什么事急于通过我的生活或作品表达。在人生的道路上我还没有加入旅行者的一伙，仅是从我的路边窗子里观望的一个看客。我看见很多人为自己的事务匆匆奔走。春季、秋季、雨季不时地自动进来同我相处一阵。

但我并不仅仅同季节打交道。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人，他们像船儿似的漂离停泊的地方，有时就漂到了我的小屋子里来。其中有些人想利用我的缺乏经验想出种种特别的方法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其实他们为了使我上当是无须这样煞费苦心的。那时我涉世未深，自己的需要又很少，而且我还没有这点聪明能辨别信仰的好坏。我常想，我把学费资助了这样一些大学生，他们的学费像他们没有读过的书那样多。

有一次，一个长头发的青年送来一封他虚构的姐姐给我的信，信里她请我保护她这个受继母虐待的兄弟，继母像她本人一样也是虚构的。这个兄弟实有其人，显然这就够了。但对我来说，那位姐姐的信就像找一个神枪手去打一只不会飞的鸟那样没有必要。

另一个年轻人来对我说，他一直为能成为文学士而读书，但他现在脑子有病，不能去参加考试了。我为他忧虑，但我对医学或任何科学都一无所知，我不知怎么替他出主意。但他接着说，他在梦里看见我的妻子在前世是他的母亲，若是他能喝点我妻子的脚碰过的水，他就能痊愈。“也许你不信这类事吧，”他最后笑笑说。我说，我信不信没有关系，只要他认为他能痊愈就可以随意喝。说完我给他一小瓶说是由我的妻子的脚碰过的水。他说他觉得好多了。由于进化的自然规律，他从水发展到了固体食物。后来他在我屋子的一隅住下，开始和他的友人举行烟会，最后我不得不从烟雾弥漫的空气中逃走。他无疑逐渐证明，他的脑子可能有病，却肯定并不衰弱。

在我仍在相信前生的孩子时，这次事件之后还经历了很多考验。我的名声一定已传扬开去，因为我以后收到一封“女儿”的来信，可是这一次我客气地但却坚定地煞车了。

整个这段时期，我和斯里什·昌德拉·马祖姆达先生的友谊迅速成熟。每夜他和普里亚先生总到我的小屋子里来，我们讨论文学和音乐直到深夜。有时一整天就这样度过。事实是，我自己还没有塑造、培养成坚定明确的个性，因此我的生命像一片秋天的云彩那样轻舒地飘逝。

这时我开始认识班吉姆先生。我第一次看见他已是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加尔各答大学的老同学举行年会，昌德拉纳特先生是年会的主要人物。也许他抱着一种希望：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我能有资格成为其中的一员；不管怎样，他要我在年会上朗读一首诗。昌德拉纳特先生当时还很年轻。我记得他把一首尚武的德语诗译成英语准备在那天亲自朗诵给我们听。战士诗人对他亲密的佩剑的歌颂有时可能是他心爱的一首诗，这能使读者相信，甚至连昌德拉纳特先生也有过年轻的时候；而且，那些时候的确是不寻常的。

我在大学生年会拥挤的人群中徘徊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位在任何人群中都会被人注意的与众不同的人物，立刻感到惊讶。他魁伟白皙的容貌发出一种很惊人的光辉，我不禁急于想知道他——他是那天唯一的一个我想知道姓名的人。当我知道他就是班吉姆先生时，我更惊讶了。我觉得他的外貌和他的作品一样地卓越不凡，真是非常奇怪的巧合。他的尖尖的鹰钩鼻，他的紧闭的嘴唇，他的锐利的目光，都表示他有无限的力量。他高出于拥挤的人群，两手交叉在胸前，旁若无人地走动的样子——更使我对他感到惊异。他不仅像一个智力的巨人，他的额上还有真正王子的印记。

这次会上出现的一件小事一直深印在我的心里。一位潘笛特在一间屋子里朗诵他自己用梵文写的诗，并用孟加拉文向听众解释。有一个典故不十分粗鲁，却有点庸俗。当这位潘笛特对它进行解释的时候，班吉姆先生双手捂着脸，匆匆离开屋子。我正站在门边，至今我仍能看见他蜷缩着身子退走的样子。

这次会议后我常想见到他，但总没有机会。终于有一天，他那时在豪拉当代理法官，我斗胆去拜望他。我们会面了，我尽力谈话得体。但我回到家里的时候不知为何总觉得很羞愧，仿佛我这种未被邀请不经介绍贸然前去看他，像个不懂礼貌的唐突的年轻人。

后来我大了几岁的时候，获得了当代最年轻的作家的身分；但根据我的成就我将处在什么地位，当时尚并未确定。我所得到的声望是掺杂许多问题的，甚至有不少姑息宽容的成分。孟加拉当时时兴给每个文人一个与西方某作家相类似的地位。于是，这个是孟加拉的拜论，那个是爱默生等等。有人称我为孟加拉的雪莱。这是对雪莱的侮辱，反而很可能使我成为笑柄。

我的公认的绰号是大舌头诗人。我的成就很小，生活知识贫乏，在我的诗歌和散文中，感情超过了内容。因此诗文中没有什么可使人们大胆颂扬的东西。我的服装和举止都同样反常。我蓄着长发，可能一味追求像个标准的诗人。总之，我行动古怪，不能像普通人似的适应日常生活。

这时阿克谢·萨卡先生已开始出版《新生》月刊，我有时向它投稿。班吉姆先生刚停办他编辑的《孟加拉大观》，正忙于宗教性的讨论，为此他开始出版《传道士》月刊。我也给它写过一两首歌曲和一篇热情称道毗湿奴派抒情诗的论文。

我现在开始经常见到班吉姆先生了。他那时住在巴巴尼·杜德住的那条街上。不错，我常去看他，但我们谈话不多。

那时我还是倾听而不是说话的年龄。我热烈希望我们能进行一次讨论。但我缺乏自信的感觉压倒了我想谈话的动力。有几次桑吉布①先生在那里，他斜倚在靠枕上。见到他使我高兴，因为他是个和蔼的人。他喜欢说话，听他说话也使人高兴。读过他的散文的人一定会注意到，他的散文像流水一样欢乐轻快，就像他的十分活泼的谈话。具有这种谈话才能的人很少，而具有把它写成文字这种艺术的人就更少了。

这时正是潘笛特萨沙达尔出名的时候。我是从班吉姆先生那里第一次听到他的。如果我没有记错，他也是班吉姆先生负责介绍给大家的。正统印度教徒想借西方科学的力量以①班吉姆先生的弟弟。——译者恢复印度教威信的古怪企图不久遍及全国。通神学前些时候已为这一运动打下了基础。班吉姆先生从未完全参与这一教派。在《传道士》上发表的他的解释印度教教义的文章里，也看不出有萨沙达尔的影子——这是不可能的。

这时我从我蛰居的一隅走到外面，这可以从我为这场争论写的稿子里看出来。其中有些是讽刺诗，有些是滑稽剧，还有一些给报纸的信。我就这样从感情的领域下到斗技场上，开始直接地认真地战斗起来。

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我不巧和班吉姆先生起了冲突。这场冲突的经过记载在当时的《传道士》和《婆罗蒂》上，没有必要在这儿重复。结束这场不和时，班吉姆先生给我写了一封信，不幸我把信丢了。要是这信能在这里展示，读者就可以看到，班吉姆先生是如何无比大度地拔掉这段不幸插曲的刺。

受了一张报纸广告的引诱，我哥哥乔提任德拉一天下午到拍卖行去，回来时告诉我们，他花七千卢比买了一艘废船；现在只要装配一台发动机和几间舱房，它就是一艘完美无缺的轮船了。

哥哥一定以为，我们的同胞只会使用舌头和笔，却连一家轮船公司都没有，真是莫大的耻辱。我前面说过，他曾经企图为国家制造火柴，但没有能使火柴划着的磨擦材料。他也想使动力织机运转，但在他的种种艰苦努力之后，织机只生产了一小块土里土气的毛巾就停止转动。现在他想看到印度的轮船在水里行驶，就买下一条空旧的废船，这条船在一定时间内装配完备，不仅添置了发动机和舱房，还要加上他的损失和破产。

但我们应该记住，由于他的努力而招致的一切损失和苦难，落在他一人身上，而获得的经验却留给全国。正是这些不会计算、不善经营的人物才使国家的商业园地充满他们的活动。

虽然潮水的落和它的涨一样快，它却留下肥沃淤泥使土地增多了养分。当收获季节到来的时候，没有人再想到这些拓荒者。但这些在活着时心甘情愿地以他们的一切作为赌注而损失的人，不会在死后去关注这种被忘却的又一损失。

一边是欧洲轮船公司，一边是哥哥乔提任德拉一个人；这场商业船队的战争如何可怕地扩大，库尔纳和巴里萨尔两地居民至今记忆犹新。在竞争的压力下，轮船一艘艘增加，亏损越来越大，而收入却逐渐减少，终于到了连印船票都不合算了。库尔纳和巴里萨尔间的轮船交通的黄金时代出现了。乘客不仅坐船不用花钱，还免费享受格拉蒂①，成立了一队志愿军，他们举着旗，唱着爱国歌曲，使乘客列队走向印度轮船公司。因此，尽管乘客并不缺乏，其他各种缺乏却迅速增加。

爱国的热情是永远不能影响数学的；当狂热的火焰随着爱国歌曲的调子越燃越高的时候，在资产负债表上的亏损栏里，三乘三永远还是九。①一种甜点心。——译者不会经营的人常常被一种不幸纠缠着，也就是说，他们自己像一本打开的书那样容易让人看得清楚，但却从不学习去懂得别人的品质。而要明白自己的这个弱点，就要花费他们一生的时间和所有的财力。因此，经验决不会使他们有得益的机会。当乘客有免费的茶点，工作人员也没有挨饿的迹象时，哥哥的最大收获仍然是破产，但他却十分勇敢地从容对付。

每天来自战场的胜败战报使我们处于极为兴奋的状态。

终于有一天传来消息，“斯瓦德什”号轮船撞在豪拉桥上沉没了。这一最后损失完全超出哥哥的财产所能承受的限度，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停止经营。

这时死神出现在我们的家里。以前我还从未与死神迎面相遇过。我母亲死的时候，我还很小。她病了很久，我们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转为不治之症的。她一直同我们住在一间屋子里，她单独睡一张床。后来在她生病期间，要她坐船在河上旅行了一次，回来时，为她在内院三楼准备了一间屋子。

她死去的那个晚上，我们在楼下自己的屋子里睡得很熟。

我说不出是什么时候，我们的老保姆哭着跑来叫着说，“啊唷，我的小家伙啊，你们一切都完了！”我的嫂嫂呵责她，把她带走，不让我们在深夜突然受惊。她的话使我从熟睡中醒来，我觉得我的心发沉，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早晨我们被告知她死了时，我还不明白她的死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们走出屋子到走廊上时，看见母亲被放在庭院里一张床上。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死亡的可怖。死神在那天晨光中给人的印象，犹如安谧平静的睡眠一样可爱。生与死的悬殊我们还没有清楚地理解。

直到她的尸体被抬出大门，我们随着行列前往火葬场，想到母亲再也不会从这道门回来，重新像往常那样处理家务的时候，我心里才掠过一阵悲痛。白天消逝，我们从火葬场回来，走进我们那条胡同，这时我抬头看看我们家三楼上父亲住的那间屋子。他仍然在前面走廊上静坐祈祷。

家里最小的嫂嫂照管我们这些失去母亲的小家伙。她亲自照料我们的饮食衣着以及其他一切需要，常常接近我们，好让我们不太强烈地感到损失。生活的特性之一是有力量医治不可挽救的损失，忘却无法补偿的东西。而在生命的早期，这力量最强烈，因此，任何打击不会伤人太深，任何创伤也不会永远留在心里。因而死神落在我们头上的第一个阴影并没有留下黑暗；它只是像影子一样，悄悄地来，又悄悄地离去。

在我生命稍后的时期，春天刚来的时候，我把一把半开的茉莉花扎在头巾的一角，像野猫一样到处漫游。这时候，当我的面额触摩那柔软的圆圆的顶端渐渐尖细的花蕾时，我回忆起母亲手指的触摩，于是我清楚地意识到，逗留在那些可爱的指尖上的温柔，恰如这每天开放的纯洁的茉莉花蕾一样，不管我们知不知道这一点，这种温柔在大地上是无限量的。

在二十四岁那年，我和死神的相识历久难忘①。它的打击随着每一次丧事而不断加重。泪链也不断地延长，童年生活的轻快能从最大的不幸中溜走，但成年人想逃避不幸却不那么容易，我的心只有完全承受那一天的打击。

我还没有想过，在生活的悲欢的完整行列中会出现裂隙。

因此我看不见未来的东西，我所接受的目前的生活就是我的一切的一切。当死神突然走来，一瞬间在它似乎绝佳的构造中露出一个豁口时，我完全不知所措了。周围的一切：树木、流水、日月星辰，依然像先前那样真实；但那个确确实实存在的人，那个在各方面都同我的生活与身心有联系，对我来说更为真实的人，转眼之间却像一个梦一样消逝了。当我环顾四周的时候，我觉得这一切是多么难以理解、自相矛盾啊！

我到底怎么才能使这种存在与消失相协调呢？

虽然时间不停地过去，这个豁口对我显露的可怖黑暗却继续日夜吸引着我。我不时回来站在那里向它凝视，想知道在那离去的地方还留下了什么。我们不能使自己相信空虚；不存在的东西是不真实的；而虚假的东西是不存在的。因此我们想在看不见什么东西的地方去寻找什么的努力是不会停止的。

像一株被黑暗包围的幼小植物踮着脚摸索着伸向光明一样，当死神突然之间把否定的黑暗投在我心灵的周围时，我也尽力要伸向肯定的光明。在黑暗阻止我们寻找道路走出黑①指作者五嫂伽登帕莉·代维的死。作者对她十分敬爱，因为作者母亲死后就是由她照料他的一切。——译者暗时，有哪种悲痛能与之相比呢？

但是在这不堪忍受的悲伤之中，欢乐的火花似乎不时地在我心里闪烁，在某种程度上，这使我很惊奇。生命并非坚固永久的东西，它本身就是一个悲讯，这使我沉重的心情有所减轻。我们不是永远囚在生活的牢固石墙里的犯人，这想法总是不知不觉地在快乐的急流中最先出现。我不得不放弃我所拥有的东西——这是使我苦恼的损失感，但当我同时用获得的解放的观点来看，我心里就觉得很宁静了。

到处弥漫的人世间生存的压力以生死的均衡使自己保持平稳，因此才没有把我们压垮，不可反抗的生命力的可怕重量不是我们必须忍受的——这一真理那天像奇妙的上天的启示那样突然在我心里出现。

由于对人世生活的吸引力的淡漠，自然美对我有了更深的意义。死神给了我正确观察事物相互关系的能力，使我得以理解世界在它的极美中的情况。因此当我看见以死神为背景的宇宙之画时，我感到了它的魅力。

这时，我思想上行动上的古怪疾病又发作了。要我服从当时的风气，仿佛它们是严肃纯真的重要东西，不禁使我好笑。我不能认真接受。停下来考虑一下别人会怎么看我，我心里完全没有这种负担。我常上身披一条粗布床单，脚上穿一双拖鞋，去上流社会人物常去的书店。不论天气冷热或是否下雨，我总是睡在三楼的凉台上。在那里，星星和我可以彼此凝视，也不会失去欢迎曙光的时间。

这种情况和任何苦行的想法开关。它更像是一种假日的狂欢，因为我发现拿着笞杖的教师生活并不是真实的，因而就从不足道的校规中解放出来了。如果我们在一天晴朗的早晨醒来，觉察地心吸力减少到了一点儿，难道我们还会拘谨地在公路上行走？我们不会变更一下，从多层的高楼上跳跃而过？或在遇到纪念物的时候，不必麻烦地绕行，就从它上面飞过去吗？这就是一旦世俗生活的重担不再妨碍我两腿的时候，我再也不能固守习俗的通常程序了。

在夜的黑暗中，我独自一人在凉台上摸索着，像一个瞎子似的想在死神的黑色石门上找到一个图案或记号。当曙光落在我那张挂帐子的床上使我醒来睁开眼睛时，我觉得四周的云雾散开了；雾霭消失，山河林木的景色历历在目，于是露水湿润的人世生活的图画在我面前展开，仿佛变成新的，十分美丽。

根据印度历书，每一年都由某个星宿统治。因此我发现，在生命的每个阶段，某一段时间具有特别的重要性。当我回顾我童年生活的时候，我最能回忆起下雨的日子。被狂风驱赶的大雨淹没有了凉台的地面。通向屋子的一排房门都关上了。佩里，那个帮厨的老女仆，正从菜场回来，她的菜篮里装满了蔬菜，郯着泥浆吃力地一步步走着，浑身都被雨淋透了。我会无缘无故欣喜若狂地冲到凉台上来回奔跑。

有件事也回到我的心里：在学校里，我们班在一间用席子当外面隔板的柱廊里上课；浓云从下午就不停地密集，这时已堆积起来布满了天空。当我们抬头观看时，如注的雨点密密麻麻地直浇下来；不时传来轰隆隆轰隆隆的雷声；仿佛有一个疯婆子在用她闪电的指甲把天空撕开。席墙在阵阵狂风的劲吹下哆嗦着，像要被风刮倒似的，因为晦暗，我们简直不能看书了。先生让我们合上书本，我们于是不停地摆动我们耷拉着的腿，任凭暴风雨为我们欢闹吼叫；我的心立刻越过遥远的漫无边际的荒野，就是童话里的王子走过的那片荒野。

我还记得斯拉万月①深夜。淅沥的雨声，摸索着钻进我睡眠的间隙，在里面制造一种比最深的酣睡更深的欢乐的宁静。而在不时醒来的时候，我祈祷：到早晨还能看见雨继续下着，我们的胡同被水淹了，水浸到洗澡水塘的最后一级台阶。

但在我刚告诉过你们的那个年龄，登上宝座的无疑是秋季。能看到它的生活在阿斯温月②清澈明朗的悠闲中展开。从外面带露的鲜绿中柔和地以射出来的溶金般的秋阳下，我在凉台上来回踱着，用乔吉亚调写了一首歌：秋天的白昼渐渐过去，家里的钟敲了十二下，中午，调式变了，我心里仍充满了音乐，没有空闲想到工作或责任；我于是唱道：①②印度历六月，相当于九、十月之间，这时孟加拉开始放长假。——译者印度历五月，相当于七、八月之间，是雨季的顶点。

闲的游戏？

下午，我躺在铺在我小屋子里地上的白漆布上，拿着一本画册想画画，——决不是努力寻求画的灵感，只是想画点什么消遣而已。最重要的部分都留在我的心里了，没有一笔画在纸上。这时，晴朗的秋日下午透过加尔各答这间小屋的四壁，仿佛它是一只酒杯，在里面斟满金色的醇酒。

不知什么原因，我在那段时间所有的日子里所看到的，仿佛都是透过这秋天的苍穹，这秋天的阳光——为农民催熟庄稼那样催熟我的诗歌的秋天；以灿烂的光辉装满我悠闲的谷仓的秋天；以莫名其妙的欢乐写成诗歌或故事，使我的无忧无虑的心得以溢满的秋天。

在童年时期的雨季和青年时期的秋季这二者之间，我看到的巨大区别在于，前者是把我密密地包围起来的外界的自然，以它的众多的剧团，以它的五光十色的扮相，以它的混合曲不断地给我欢乐；而在秋天明朗的阳光下发生的欢乐，是在人的本身。乌云和日光的嬉戏被放到幕后，苦乐的低语却占有了心田。是我们的凝视将沉思的色彩给予秋空的蔚蓝，是人类的思慕将伤心给予微风的气息。

我的诗歌这时到达人类的居处。在这里不拘礼节的来往是不被允许的。门后有门，室内有室。有多少次我们只是看一眼窗内的灯光就回来了，只有宫内的管乐声在我的耳中萦绕！心必须以心相待，愿望只能和愿望达成协议，要经过许多曲折的障碍，合作才能实现。生活的喷泉冲进这些障碍时，在笑与泪中溅得泡沫四溢，欢舞旋转着流过我们不知其流向的一个个漩涡。

《升号与降号》是人类在居处前街上唱的一首小夜曲，是请求入场的恳求，是那座神秘房子里的一块地方。

我希望居住在永生的人类生活中。

这是个人对宇宙生活的祈祷。

我第二次动身去英国的时候，在船上认识了阿苏托什·乔德胡里。他刚获得加尔各答大学文学硕士学位，目前是去英国加入律师界。我们只是从加尔各答到马德拉斯的几天内一起在船上，但十分清楚，友谊的深厚并不有赖于相识的久长。在这短短的几天里，他心地的纯朴吸引了我，使以前我们从未相识的空隙似乎被我们的友谊永远填补起来了。

阿苏托什从英国回来时，成了我们中间的一个①。他直到那时还没有时间或机会突破他的职业用以包围他的一切障碍。所以他还没有完全陷在里面。他的当事人的钱包尚未充分松开捆着他们金币的绳子。阿苏托什还是一个从各种文学园地里热心采集蜂蜜的人。那时渗透他的身心的文学风气一①指他娶了作者的侄女普拉蒂巴。——译者点没有图书馆里的摩洛哥山羊皮的霉味，而是有一种来自海外的不知名的异国植物的芬芳。在他的邀请下，我于春季在那些遥远的森林里度过许多欢乐的时光。

他特别喜爱法国文学的风味。我那时已在写后来出版时名为《升号与降号》的诗，阿苏托什能够辨认我的许多诗歌和他知道的法国古诗的相似之处。他认为，所有这些诗歌中的共同要素是人世生活的欢乐对诗人的吸引，而这一点在它们的每一首诗歌中都有不同的表现。进入这一更广大的人生未能实现的愿望是它们的全部基调。

阿苏托什说，“我一定要替你安排这些诗的出版事宜，”因此这任务就委托给了他。他认为以“这个世界是甜柔的”开头的那首诗是全组的主音，所以把它放在这本书的最前面。

阿苏托什可能是很对的。在我的童年，我被限制在家庭里，我只能用我的心从内院屋顶凉台围墙的孔隙里贪婪地凝视外面的丰富多彩的自然景色。在我的青年时期，人类世界同样对我产生强烈的吸引力。我那时也是它的一个旁观者，只是从路边向它看望。我的心好似站在河边，热烈地挥舞着手，向那朝着对岸破浪前进的船夫呼喊，因为生命渴望走上生活的旅程。

有人说，我的特别孤立的社会环境是阻止我进入人世生活中心的栅栏，这是不正确的。我看不出我同胞中那些毕生处于社会活动激流里的人，能比我有更多的生活亲切感。我国的生活有它的高堤，有它的阶梯，在它的黑水中有古树的浓荫，而在它高高的树枝中，杜鹃唱着令人陶醉的古老的歌，然而它仍是一片死水。哪里是它的激流？哪里是它的波涛？什么时候大海的高潮才汹涌地冲来？

那时我是否曾从我们胡同对面的邻居那里听到凯歌的回声呢，就是那河水随之涨落，一浪又一浪地穿过石墙朝着大海流去的凯歌的回声？没有！我的孤独生活之所以令人苦闷，就是因为没有人请我到庆祝人生节日的地方去。

倘若人在与世隔绝的情况下浑浑噩噩地过着逸乐懒散的日子，他会感到无比沮丧，因为这样他就会完全丧失社交生活。我痛苦地竭力想摆脱的就是这种沮丧。我的心拒绝响应那些日子的政治运动的廉价兴奋剂，它们仿佛缺少民族意识的一切力量，由于它们对国家的完全无知，对祖国的真诚服务极端漠视。我为自己的无比急躁、为对自己及自己周围一切无法忍受的不满感到苦恼。我对自己说，我倒很希望成为一个阿拉伯的贝都因人！

在世界的其他地方对狂欢的自由生活的运转和喧闹从未停止的时候，我们却像求乞的少女站在外面眼巴巴地看着。我们什么时候才有所需的金钱把自己打扮一番前去参加呢？在一个分裂的精神处于绝对优势、无数的小圈子把人们分开的国家里，这种对更为广国的人世生活的渴望必然无法得到满足。

我在青年时期对人世也怀着这样一种思慕，正像我在童年时站在仆人用粉笔画的圆圈里向往外面的自然界一样。它显得多么珍贵，多么遥远，多么难以到达啊！但如果我们不能跟它接触，如果没有风能从它那里吹来，没有水能从它那里流来，如果那里没有路可以让旅人自由来往，那么在我们四周堆积起来的死亡的东西绝对无法清除，反而会愈堆愈高，直到把一切生命都闷死。

在雨季，只有乌云和大雨。在秋季，天空中却有光和影的游戏，但这并不能完全吸引人，因为田地里还有五谷丰收的希望。我的诗歌生涯也是如此，当雨季占优势的时候，我只有像狂风暴雨般袭来的毫无实际内容的幻想：我的语调是模糊的，我的诗句是狂热的。但在我的秋季的《升号与降号》里，不但空中有云的影响的游戏，也能看到五谷破土生长。于是，在与现实世界的交往中，言语和韵律都企图达到明确和形式的变化多端。

就这样我的另一本书结束了。内外亲疏结合在一起的日子日益接近我的生活。我生命的旅程现在得通过人类的居处完成。因此，我在旅途中遇到的善恶悲欢，不能像绘画似的可以任人轻快地欣赏，什么样的成败得失、不和与一致正在那里发生啊！

我无力展示和表现那最好的艺术，我生活的“向导”就是愉快地用它领着我跨越生活的一切障碍、敌视和曲折，向着实现它的最深的意义前进的。如果我不能说清这一企图的所有神秘性，那不论我想表示什么，无非是每一步都误入歧途。分析肖像只能得到它的尘土，不能得到艺术家的欢乐。

就这样，我把我的读者陪到内殿的门前，请允许我在此向他们告别。

（《回忆录》与金克木译的《我的童年》合为《回忆录：附〈我的童年〉》，人民文学出版社１９８８年４月出版。）１９６５年

毛泽东思想的胜利

二十日一早，从广播里听到了我国男女乒乓球队双双获得第二十八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团体冠军的消息！这个巨大的胜利，似乎是我们意料之中的，我却依然从心坎深处涌起了无边的自豪与喜悦，这是中国男女乒乓球运动员技术过硬的胜利，也就是毛泽东思想的胜利！

一阵欣喜的浪潮过后，跟着卷来的是一浪一浪的说不尽的回忆与感想。我国乒乓球队在锦标赛中获得的胜利——尤其是女队的胜利——和我们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在政治、经济、文化……各个战线上的胜利一样，对于一个从旧社会过来的人，每一个胜利都是奇迹。追流溯源，每一个奇迹的创造者，都是最伟大的毛泽东思想。

就拿体育运动来说吧，解放以前，在三座大山的重压之下，体育运动不但没有得到重视，而且受着说不尽的藐视与摧残。体育工作者和运动员，生活和前途都没有丝毫的保障，其屈辱痛苦的遭遇，比之现在资本主义国家的运动员们，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国际运动场上，不但从来没有升起过中国的国旗，连前几名也提不上。这些黑暗的情形，体育界的老人们，讲的会更沉痛，更清楚，用不着我多说了。

春雷一声，新中国成立，日月换了新天。在万千翻天覆地的变化之中，体育运动也是变化中之一，党和政府给我们的运动员们以技术和业务上应有尽有的条件，生活上无微不至的关怀，还有最重要的，是以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教育了这些年轻人。使他们彻底地了解技术和业务固然是重要的，必须勤学苦练；但是他们更知道在我们这个国家里，技术和业务是为无产阶级的政治服务的，没有可靠的政治保证和政治基础，技术和业务就不能巩固和不断前进。徐寅生同志的《关于如何打乒乓球》的讲话，就是党的教育和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的成果。毛泽东思想的教育，使得我们的运动员在国际赛场上，心怀祖国，放眼世界，斗志昂扬，勇敢沉着，不骄不馁，打出高水平，打出高风格。特别是在本届锦标赛中，中国女子乒乓球队的优异成绩，使得她们从二十六届的亚军，二十七届的第三名，一跃而为世界冠军！她们为祖国增了光，也为祖国的妇女增了光！

我们不但要衷心地向她们祝贺，而且要虚心地向她们学习，在这场锦标赛还未结束之际，我们谨以洋溢的敬佩喜悦的心情，祝她们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本篇最初发表于《体育报》１９６５年４月２１日。）

《马亨德拉诗抄》

〔尼泊尔〕马亨德拉·比尔·比拉克姆·沙阿①著永远前进，勇士们寸土不让；你们是尼泊尔勇敢的儿子，尼泊尔是你们生长的地方。让敌人的弯刀和刺剑这将是你们面临的一切，如果你们真是勇敢与坚强。你们的公民权利，①马亨德拉，比尔·比拉克姆·沙阿，尼泊尔国王。你们也不必惧怕，真理在你们这边。你们永远凛然前进，不论是什么种姓，什么信仰，你们都是从这块土地出生。长久地痛哭与哀号母亲说：“这些不是我的儿女——“他们是这样、这样地悬殊。”

“有的又在穷困匍匐；

“我真不忍举目细看，

“他们是这样、这样地悬殊。”

“有的又是遍体绫罗；

“我不能看着，”母亲说，

“他们是这样、这样地悬殊。”

“他们有的住着豪华的城堡，“有的就蜷伏在卑陋的棚窝；　　“我不忍看到我的儿女，

“他们是这样、这样地悬殊。”你是宇宙的精英　　你无所不在；

像众生的生命一般，

你无所不在。

宝石的华光；

你藏在颗颗水珠里，

汇成大海汪洋。

呈现在条条光线里；

你是使风流动

围绕天空的大气。生命既然是　　欢笑和眼泪合成，

就有勇气

去迎接爱情的巨变。

沙子细细长流；

不必担忧，

“希望”在我们这头。

献给朋友，

一旦需要，牺牲的热血

我们也有。夏天烈日底下

湿季风暴中间，

月光被云遮住，

只靠星灯引路，

我一定到你这儿来，我爱；

我决不负约。

准备迎接夏天的雷电，

穿过障碍无数，

只有电光引路，

我一定到你这儿来，我爱；

我决不负约。

也许遇到死亡，

我决不后退一步；

勇敢做灯给我引路，

我一定到你这儿来，我爱；

我决不负约。我来到你的庙里，我主　　只怀着一片虔诚；

空着双手，我却寻找安宁，

我来了，我寻求，我得到了。

一杯净水，

只带来满眶

涌流的眼泪。

蜡烛和香花；

我双手空空，

把灵魂放在你的脚下。

布施金币和银钱，

我却献上——原是你自己的

我这烦恼孤凄的生命。青鸟归来　　她的一言半语；

我为她寂寞凄凉，

眼看着望绝心死。

只听见鸟儿啾啾唧唧，

这也提不起我一点精神，

只因没得到她一丝消息。

火焰般辉煌璀璨；

这景色也不能引我凝眸，

当我等待她消息的时候。

乌云带雨，横空

渡过无际的苍穹；

这景色也不能引我凝眸，

当我等待她消息的时候。

两两三三地露现，

我无情无绪欲数还休，

当我等待她消息的时候。

何等地甜蜜！何等地轻柔！

这也解不了我心里的忧愁，

当我等待她消息的时候。

等着听她足音的回响，

在黑夜万静之中——

我的等待却又落空……落空。

谁又能给我慰藉，分忧——

只有你——可是你又住在遥远的地方离着忧伤的我，很远——很远。

只因我们在同一块土地上出生只因我们在同一块土地上出生，　　我们就有着同样的命运；

如果同样的血液在我们血管里奔流，　　还有谁来相歌颂或是嘲笑？

对死去的人儿却都是一样；

让我们对着共同的仇雠

贫困，直战到最后的壕沟。

我们将同样地分担，

我们将一同工作一同死，

为着给我们生命的家邦。

我们将永不退缩，永不惧怕。

我们将像一个人似地站起，

来保卫我们的亲朋，生活和土地。

即使健在，虽生犹死；

热爱祖国辛勤劳动的人——

即使长逝，虽死犹生。只要我们还有一双手臂　　为什么要乞求别人的帮助？

我们凭着自己的勇敢和坚毅

来建设祖国，为祖国服务。

我们自己，都很贫乏穷困；

但我们是大地的自豪的儿子；我们的财富是——勇敢和劳动。

那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仅有的财富是

日月旗下的一双双手臂。

这对我们并不合适；

只有我们欠着的慈母深恩，

我们却永远不会忘记。

我们要饱啖自己栽种的果实，　　不管它是甜还是酸；

我们宁愿在自己土地上吃苦，　　决不去追求异国的狂欢。

呵，不要从这块土地上迁走

惹得母亲哭泣；

不要因为一时的自骗自欺，

忘掉了你生长之地。

来减轻慈母的忧伤；

用你辛勤劳动的果实，

来报答慈母的深恩。

你会吸尽国家的精力；

不要扯下自由的旌旗，

去寻求自己的利益。

自豪地看着人世；

你的任务是自力更生，

来保卫她的权利。

不要让忧伤和失望，

来扰乱慈母的心胸；

让我们把国旗高高举起，

直举上辽阔的天空。尼泊尔，我的母亲　　请你不要颦蹙！

请你不要心焦！

我们将点起进步之灯

来把你的慈颜照耀——

我们一定要，我们一定要！

南至印度，

北至喜马拉雅！

我们将点起进步之灯

来把你的慈颜照耀——

我们一定要，我们一定要！

下到低湿平原；

我们将筑起一条通路！

我们将点起进步之灯

来把你的慈颜照耀——

我们一定要，我们一定要！

挥舞着不是没有目的——

为要击倒我们的仇敌！

我们将点起进步之灯

来把你的慈颜照耀——

我们一定要，我们一定要！

我们永远相爱相亲；

我们将拉紧每一缕神经，

来点起进步之灯

把你的慈颜照耀——

我们一定要，我们一定要！

你有万万千千的儿女

齐步前奔，

来点起进步之灯

把你的慈颜照耀——

我们一定要，我们一定要！

一旦国家需要，

那就是只有前进，没有后退——　　来保卫你和我们自己，

来点起进步之灯

把你的慈颜照耀——

我们一定要，我们一定要！我们是尼泊尔人任何事物都不能阻止我们上升；　　当我们国家最最需要的时候

我们准备献上自己的生命。

我们自己生长的地方；

任何压力都不能阻止

我们的力量强上加强。

洒尽最后一滴血珠；

我们也不辞辛苦流汗

为自己的土地服务。

我们曾因无知不识，

没能团结起各个阶层；

如今懂得了团结的意义，

我们决不再踌躇不前。

我们也决不再受

花言巧语的欺骗。

上升上升永远上升。

尼泊尔人珍爱他的祖国

远远胜过自己的生命；

他定将竭尽全力

把日月旗帜高升这在我都算容易　　去忘掉尘世和我自己，

无端和你在流泉畔相逢，

却使我永世也难忘记。

晨辉闪射着红尘，

你抱着罐儿匆匆走过，

你眼边抹着淡淡的黛青。

晶莹的露珠还在你鬓边

古兰斯花上闪烁，

当你走过，乱发里

颤摇着散垂的璎珞。

裹在飘扬的衣褶里，

年青的脸上温柔地

罩着一层贞静的轻纱。

穿的是朴素自织的东西——

那风韵？可真是难描难画！

她就是一个纯全的尼泊尔女儿！既然有生　　就不能逃死，

你无法追回

那失去的日子。

必须坚持丢弃

把今天的事情

推到明天的恶习。

今天把祖国建造；

光阴一去不复回，

以后的事情没人知道。

好好关怀国家的团结；

别做个无用的担负——

别成为母亲的诅咒。

忠实、及时，把工作做好；

努力在生活里学习，

以不朽的荣名为宝。今日清晨　　我忽然惊起；

昨夜梦里

我写下了这首诗。

我们将一同登上

喜马拉雅的顶峰，

花环系住我们的手臂，

我们在一起游戏。

天堂般的土地；

我们将用月光

洗去我们的足迹。

有流萤给我们作伴，

我们将应和着

蟋蟀的调儿歌唱。

身边的任何食粮；

我们将一同喝着

喜马拉雅的清泉。

喜马拉雅的山边，

草地作为床铺，

被窝就是青天。

我们将带着微笑，

来维护我们创造的天地；

我们将尽情享受

我们在世上增添的寿纪。她不是一个脂粉香娃　　也不是模特儿披着轻纱，

她是自然女儿的典型一种，

在尼泊尔的大地上开花。

在茅舍的小门边，

她轻快地揉着眼睛，

她尽情地欠伸欠伸。

她的双唇自然润红；

她的头发承受着阳光，

当她尽情地欠伸的时候。

珠环挂在她的颈上；

她完全是个尼泊尔的姑娘，

当她尽情地欠伸的时候。

露珠儿抱住水仙花不放，

水仙花还插在她的头上；

她修饰好她黑长的头发，

她又尽情地欠伸欠伸。

正称她朴素的本国衣装，

太阳给染上七彩的虹光

当她尽情地欠伸的时候。

她脸上发出尼泊尔的容光；

我惊醒瞥见了这个姑娘，

当她尽情地欠伸的时候。玛答鼓儿频敲　　加速人的心跳，

这时节，我瞥见了珷琪，

一抹黛青在她的眼际。

邻鸡高唱，

这时节，我瞥见了珷琪，

在我心房的角落里。

花发青林，

这时节，我瞥见了珷琪，

在我心房的角落里。

不住树头歌唱，

这时节，我瞥见了珷琪，

在我心房的角落里。

奔下崖沿，

这时节，我瞥见了珷琪，

在我心房的角落里。

吹过宁静的黄昏，

这时节，我瞥见了珷琪，

在我心房的角落里。

照在我的脸上，

这时节，我瞥见了珷琪，

在我心房的角落里。

彻夜寂寞不宁，

闲数天上星辰，

这时节，我瞥见了珷琪，

在我心房的角落里。

（《马亨德拉诗抄》，冰心、孙用译自尼泊尔加德满都１９６４年出版的英译本《收获诗钞》一书。作家出版社１９６５年５月出版。本卷只收冰心的译诗。）

惊雷正在日本响起

——评日本话剧团访华演出再度访华的日本话剧团，以更壮大更严整的阵容，在首都北京和千千万万的观众见面了。在中国支持越南抗美爱国斗争运动风起云涌之际，日本话剧团——这一支站在日本反美斗争最前线的战斗友军的来到，是对中国人民的鼓舞和支持。

掌握着最尖锐有力的文艺战斗武器，由十五个剧团组成的日本话剧团，是以反对美帝国主义侵略越南、和反对“日韩会谈”的示威游行的姿态，浩浩荡荡地进入北京市内的！他们和中国文艺工作者在一起，高举着旗帜、标语牌和巨幅彩色漫画，唱着高亢的革命歌曲，喊着激昂的反美口号，走在北京宽阔的大街上，引得无数的过往行人，和他们一同高呼拍手。这夺人的先声，已经使北京的人民天天在翘盼着他们精彩的演出了。

他们带来的四个剧目有：《郡上农民起义》，《日本的幽灵》，《大年夜》和《竹子姑娘》，都是反映日本人民各个历史时期的生活和斗争的作品。我已经看到的是《郡上农民起义》这出激动人心的三幕历史剧。

十八世纪中叶，日本郡上地方一百三十村的农民，忍受不了横征暴敛和强制劳役，终于因着新立的“估产定租”这项最残酷的收租制度，而掀起了伟大的反抗斗争。这斗争继续了五年之久。中间，代表农民的村长们投降了，富农们掉队了，而广大贫苦农民却从失败的斗争中提高了阶级觉悟，而更加团结地坚持下去。这个坚持了五年的艰苦斗争，在江户时代的一千二百次的农民暴动之中，是一面突出的旗帜！

在舞台上看到日本农民的形象，在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许许多多勤劳朴素、坚定勇敢的男女农民，从自己世世代代的切身的痛苦经验，用最直截了当的语言，说出了对于把农民看做“芝麻和农民越榨越出油”的反动统治阶级的痛恨，对于投降掉队的村长和富农们始而失望终而鄙夷，对于自己阶级弟兄姐妹又是那样地同情热爱，这一切都表现得十分生动，加以满台的蓑衣席旗——尤其是以“饿”字和“苦”字来做农民家徽的席旗，在深刻的痛苦中，还带着农民的活泼诙谐的意味——和蓬蓬的雄壮的鼓声，以及表现愤怒团结的整齐而有力的跳舞。这一切都把中国观众的心灵，带到二百年前藩镇统治下的郡上地方去了。我们和郡上农民一同望着眼前绿油油的稻田，因为这稻米暂时可以是自己的，而感到心里快乐。藩镇上面的幕府，因为同藩镇和农民都有矛盾，他们就一箭双雕地撤换了藩主也处决了农民领袖。当看到幕府这阴狠的毒手时，我们又和郡上农民一齐切齿痛恨。当关闭着农民起义领袖定次郎的囚笼，从山坡上徐徐抬下，大雪纷飞之中，许多披着蓑衣的农民，悲愤交集地向他围拢了来。须眉如戟、沉着勇毅的定次郎，从囚笼的孔隙里，射出炯炯愤怒的目光，看看他的战友以及母亲和妻女，以洪钟般的声音，对他们宣告说：“我要活下去，无论如何，我要亲眼看到取消估产定租才能死……”这时全场的观众，是如何地激昂感动呵！当最后一幕，桌上供着三个被处斩的农民起义领袖们的头颅，上面挂着幕府的告示。农民们惨默无声地跪在积雪上，定次郎的妻子跪在桌边，念着告示，最后她失声地叫起来：“你竟然枭首示众了！藩主换了人，可是‘估产定租’没有取消呵……”她重复了三次“没有取消呵”，然后怀着比山还大、比海还深的大恨深仇，咬紧牙关，沉重而有力地徐徐跳起郡上农民之舞，跪在雪地上的农民也纷纷站起，沉默地加入了这个舞蹈，这个庞大的舞蹈队伍，无声有力地跳着，一举手一投足之中都表现出他们满腔的愤怒！正如一位日本剧评家所说的，“这部作品出现后，真正的愤怒才形象化了”。“于无声处听惊雷”，惊雷就在今天的日本响起了！一位日本朋友说过：“这个革命传统，成了现在展开各种斗争的日本人民的可贵动力！”

我们衷心感谢日本话剧团把日本人民争取独立、民主和和平幸福的决心和愿望，通过舞台上真切的形象，鲜明生动地传达给中国人民，使得我们对他们更加同情，更加敬佩，更加了解，从而把我们两国人民共同反对美帝国主义的战斗友谊，像磐石一般地巩固起来！

祝日本话剧团演出成功！

中日人民战斗友谊万岁！

浣溪沙

——《竹子姑娘》观后

家长里短畅谈心，

竹梢月影倍分明。

金丸玉树尽轻尘，

姑娘爱的是农民！

（本篇最初发表于１９６５年６月１２日《戏剧报》第５期。）

站起来吧，阿峰！

站起来吧，阿峰，

老实的阿峰，善良的阿峰，

打开你合十的双掌，

拍掉膝盖上的残雪，

望一望高阔的天空。

别看四面还呼啸着朔风，

冬天来了，春天还能遥远？

他是号称“豪侠”的寄生虫！

你要仇视你的“老爷”和“太太”，　　他们是剥削成性的吸血虫！

你要蔑视那两个娇贵的“小姐”，　　她们是养成废物的可怜虫！

命运，和你相同，

受尽摧残，满怀悲痛——

一星星愤怒的火焰，

会连成燎原的烈火熊熊！

只要你和他们站在一起，

抬起头，挺起胸，

打开枷锁，飞出牢笼；

封建主义的病树，

资本主义的病树，

和树心蛀穴里蜷伏的虫豸，

都要被这熊熊烈火烧空！你伯母满面笑容，你弟弟快乐地上学，你自己快乐地做工——这些，在今天已都不是幻想，你心里可曾有过这样的憬憧？

是美帝国主义，那个首恶元凶！

站起来吧，阿峰，

让我们拉起手挺起胸，

一同向着美帝国主义冲锋！

我们有千千万万的战友，

天下大势是东风压倒西风！

（本篇最初发表于《戏剧报》１９６５年第５期。）

战友

刚刚下过雨，天气还是阴沉沉的。在这间大屋子里，四平落地，西壁高过门框的一排大书架上，凌乱地堆着书籍和报刊；朝南几扇落地玻璃窗外，一棵柿子树，枝头挂着几颗深黄的柿子，衬着几片枯叶，在晚风中萧萧地摇着。靠窗一排矮矮的冬青树梢，和地面稀疏的青草上，都闪烁着雨点的微光。

伊藤惠子推开了书桌上堆满了的书，在桌角上给我放上一杯茶。她把一扇开着的玻璃窗拉严了，又匆匆地走出去，提进一个点着的煤气炉来，放在屋子当中。屋里渐渐暖了起来，也微微地闻出了新鲜的石灰和油漆的气味。

她自己拉过一张矮凳来，就坐在我的对面，把手里的茶杯放在身边地上。

她微笑着说：“这几间屋子刚刚盖好，还没有布置，实在没法子招待客人。不过，你是老朋友，同时我还有些话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中间对你说，因此，当你今天早晨打电话说你要在晚会之前来访我的时候，我就答应了。”

我向周围看了一看，笑问：“你什么时候重盖了这几间屋子？我记得前年春天来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样子……”

前年一个春夜里，对我来说，印象是很深的：汽车走进一条狭小的街，司机下车来，用手电筒照着每一家的门牌，又走进黑暗的小巷里，以后出来说：“这家的大门不开了，请走旁门吧。”这时我们看见广冈惠子从司机后面伸出头来，手里也拿着一个手电筒，她一面带着我们往小巷里走，一面抱歉地说：“这地方在战争时期遭到轰炸后就没有收拾过。你们跟着我走，留神脚底下……”

昏黑里我们进了一道板门，经过很短的块石铺成的小径，走进了屋，屋里阴沉沉地，两边摆满了大书架，上面堆满各种各样的书！穿过三间这样的屋子，才进到一间灯光明亮的客室。

这是一间日本式的屋子。“床之间”里挂着一幅长条的梅花，席上的一块紫檀木板上，放着一个白色瓷瓶，里面斜插着几朵水仙，和一枝猫儿柳。

也许是为客人方便吧，我们都没有席地而坐，屋子中间铺着一块小地毯，摆了几张很舒服的椅子，旁边也都有小茶几。广冈老太太，惠子的母亲，从炭火盆旁边，一张单人沙发上站起身来欢迎我们，她抱歉地说她不能久立，因为春天又犯了关节炎。我们连忙请她不要客气，我们同惠子是老朋友了，她应当拿我们当作家里人看待才是。老太太笑着又坐下了。

这位老人，穿着深褐色的和服，很厚而雪白的头发，在后面挽成一个小髻，眉宇和言谈之中，都给人一种热情而慈祥的感觉。那夜我们谈得很热烈；惠子尤其高兴，她端出许多小菜来，像炸花生，牛肉干片等等，又开了一瓶五粮液，是她从中国带回来的。老太太也很健谈，她谈着反美日条约的斗争，也谈了第二次世界大战，谈了东京的轰炸；她说她房子前面完全给炸毁了，她丈夫的藏书只好都堆在甬道里，至今也没法子清理。这间屋子呢，白天是饭堂客厅，夜里就是卧室；她和惠子和惠子的女儿，三代人就住在这里。说到这里，她告诉我：“像我们这种境遇的人还多得很。不过，和我们背景相同，境遇同我们不一样的人更多。和惠子一样留学过美国的，男的也罢，女的也罢，几乎都是有很大势力的。他们替美军工作，替美国商人做生意……多多少少总要沾点美国统治者的光，而他们赚的呢，却都是日本劳动人民的血汗……惠子正和另外两位中国朋友谈着反美日条约的斗争，谈着那次的东京亚非作家会议，谈着两年前她的中国之行，谈得兴高采烈，大家喝了点酒，屋里似乎更暖了。我忽然想到时间已经不早了，这间是她们的卧室，耽误了老人家的休息，不太好，就慢慢地提议说，我们该走了。惠子再三地留我们，连说“不忙，我的女儿还没回来哩。”可是，我们还是站了起来。惠子知道留不住了，就笑着说：“这次带你们走前门吧。”

她拉开纸门，带我们走下仄廊，老太太微笑地在纸门边向我们鞠躬送别。

这时，前院里有了淡淡的月光，月光中看见一棵柿子树和一丛丛矮矮的黑影。现在枝头挂着几只柿子的，就是我那夜所看见的那棵树了，那么这间新的书屋，就是前年那间日本式屋子的旧址。

我正在凝望窗外，惠子从后面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下，她自己坐在我的后面。我看不见她的脸。她说：“你知道，我母亲病得很厉害，已经有半年没有起床了，我又整天在外边跑，白天只好请一个看护来服侍她，夜里就由我和女儿两人轮班。母亲病了，医药费，还有其他的，当然又多花一些，我的稿子又卖不出去。人家拒绝用我的稿子，想叫我屈服——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掐住我。但是，我……我是不会屈服的。我已经选定了一条斗争的道路，”她紧握着我的手，“你不笑我狂妄吧，我把自己当做一个‘取火者’，我从你们那里，取得了真理之火：只有斗争，只有把美帝国主义者赶出去，日本人民才有出路……”

这时房门轻轻地开了，我们都回过头去，一个胖墩墩的姑娘，单眼皮，红脸蛋，端着一个大盘子进来，上面有果子汁冰水，点心，花生米，还有一只长颈玻璃瓶，里面插着两朵红玫瑰。

惠子脸上忧郁的神情，一下子没有了，她用十分怜爱而自豪的眼光，看看这女孩子，一面叫：“静江，这是谢阿姨，过来见见。”我赶紧站了起来，静江却很腼腆地笑着，远远地站在桌边鞠了一躬，把杯盘什么的摆好，又悄悄地出去了。

惠子拉着我，回到桌边坐下，给我倒了半杯果子汁，对了一些冰水。她自己也倒了一杯。她举起杯来向我一笑：“这杯水就是告诉你，我还没有穷到喝不起果子汁的地步……说正经的，我至终也想出了个办法，就是‘吃瓦片’的办法。我一咬牙将父亲的藏书都卖了，又借了些钱，拆了旧房，盖起这几间房子。回头带你参观一下：卧房，卫生间，小厨房，应有尽有，满可以得到一笔不少的租金呢。这样，我每月有了固定的收入，就可以放心地搞我的工作了。现在我们祖孙三代挤在房边没有拆掉的两间小屋里，要是我母亲病情可以稳定下来，或者……”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仿佛要摇掉一些不幸的想法，“静江呢，明年春天就毕业了，我就没有什么太大的负担了。”

我默默地望着她，心里想着她目前的环境……她凝视着水杯，说：“在今天的日本，做一个进步的作家是不容易的。你们回想起自己十几年前的情况，也就可以了解了。不过，我有过一次很痛苦的经验，几乎使我丧失了信心，你们听来也许会觉得好笑的。就是在反美日条约斗争的头一次示威游行的时候，有些我所认识的朋友，同在美国留过学的，和我站在一个行列里，我们肩并着肩，手拉着手，仿佛感觉到沸腾的血液在我们体内交流。我心里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快乐。可是，以后几次的游行，我发现我的同学朋友一次比一次少了。我手里拿着旗帜，举目四望，一阵阵的寂寞之感，向我袭来……”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会，我看见她闪着泪光的眼里，忽然露出了微笑。她拦住我：“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你要说些什么。但是，我自己想起了也记住了一句真理，就是‘知识分子如果不同工农结合，必将一事无成’。现在我们行列里的工农群众，不是更少了而是更多了。现在，我举目四望的时候，只望着举着草席编的大旗的，头上缠着布巾的，他们给了我希望，给了我快乐……有一次，仿佛是一个奇迹出现了，我在青年的队伍中，发现了我的女儿——静江！她没有看见我，只顾使劲地挥舞着旗帜，喊着口号，脸上汗淋淋的，显出一种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愤怒和兴奋的光。”

她低头擦去了落下的快乐的眼泪，接着说：“这个孩子，我素来只看见她下午很晚才回来的安静的神色，和在灯下默默地用功的眼光，我只看见她清晨从我母亲病榻旁边轻轻地站起，匆匆地拿起书包和‘便当’匣子，悄悄地对我说一声‘妈妈，我走了’的一些动作，我没有想到……这个时代的前进的潮流是怎样地推动了一个青年呵。我到处对人家演讲，宣传，而对自己的女儿，却没有好好地谈过一次知心的话。这不是我的力量，是广大人民的前进的力量，把一个年青力壮的战友，悄悄地送到我的身边！我还有什么顾虑呢，我还有什么寂寞呢……”她向我举起杯来，说：“让我们为前进的大时代，为千千万万的接班人，干杯！”

晚晴的阳光，从云隙中射了出来，慢慢散走的一朵朵乌云，都镶上一道厚厚的灿烂的金边；绯红的霞光，照得树头那几只柿子，更加红得夺目。墙外街头的路灯，已经亮起，是我们一同去参加晚会的时候了……我们匆匆地走了出来。静江姑娘赤着脚穿着木屐，站在大门边送着我们，脸上仍是那种安静腼碘的微笑。我忍不住走过去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把握是有力的、火热的。我感到我接触的不只是一只火热有力的手，而是千千万万颗在大时代中奋勇前进的日本青年人的心。

（本篇最初发表于《光明日报》１９６５年１１月３０日。）

写作经验琐谈

我非常感谢函授学校，因为它给了我这样一个好的机会，来和大家见见面。我不是来讲课，我是来答辩。在学校里答辩的时候，顶多有十几个老师。今天在我面前的却有一千多个老师，所以心里很紧张。可是，是个学生总得要见老师的。

现在我就尽自己的所能，来回答老师们提出的问题。请老师们批评指教。

我先念一念大家所提的关于《写作问题》的十个问题。

１．怎样确定文章的题目？确定题目时应该注意哪些问题？

２．怎样确定一篇文章的中心意思（主题）？怎样围绕中心意思来写？

３．怎样根据文章的中心意思取舍材料？

４．怎样使文章的结构谨严而不松散？

５．怎样把一件复杂的事情有条有理地写清楚而又简明扼要？

６．怎样把文章写得生动活泼而不平板？

７．在一篇文章中要列举许多事实时怎样避免记流水帐的毛病？

８．怎样把文章写得简短？

９．怎样修改自己的文章？

１０．怎样练写作基本功？

这十个问题，如果离开具体的文章，说实话，我一个都答不上来。我想，最好的回答办法是拿出自己的作品来作分析。如果拿别人的作品，他是怎么构思的，怎么取材的，取的是什么，舍的是什么，我都不清楚，不好讲，所以我就拿了我自己的作品。这并不是说我的作品好，而是说作品为什么写成那个样子我自己清楚。

这十个问题，我把它分成两个部分。第一部分讲第一个到第九个问题，第二部分讲第十个问题。

前面说过，我讲的时候要拿自己的作品来讲。现在就先讲我是怎样写《咱们的五个孩子》的。关于这五个孤儿的事情，《北京晚报》一月八日有过报道，题目是《他们虽然失去了父母》。《人民日报》一月十一日也有过报道，题目是《孤儿不孤》。当我接受了《人民文学》编辑部给我的任务以后，心里有三种顾虑：首先，报告文学要写新的东西，如果人家都已经报道过了，你再来重说一遍就没有多大意义了，而且那两篇文章都写得很好；其次，我感到“孤儿不孤”在我们中国新社会里不是一件新奇的事情，似乎不必重复地报道，因为在我的周围就有好几个孤儿都是在党和政府的照顾下上学就业的；第三，这样多的宣传，这样多的关怀，像春雨似地洒到孩子们身上，会不会使得他们觉得自己很特殊，有了飘飘然的感觉。我心里是有这些顾虑的，但是结果我还是去采访了。采访，写报告文学，在我还是头一次。写这篇报道的时候，我就把我的这些想法写出来，作为文章的开头。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先到街道办事处看那位田迈琴同志。后来又到了孤儿的家里，看了田大婶，就是那位街道积极分子田淑英。第二次，是去看看孩子们所在的几个学校，跟每个老师谈了一些话。又看了服务站的那位陈玉珍同志。先看什么人，后看什么人，我并没有按着看的次序来写。我写这篇文章的中心意思，不只是说明“孤儿不孤”，不只是觉得一个孤儿在中国做到不孤，有吃的有穿的就完了。我写这篇文章的中心意思是：在我们中国，有些孩子尽管失去了父母，但是在党和国家的关怀之下，在周围人们的关怀之下，还要把他们培养成建设事业的接班人。所以我在想题目的时候，就觉得不能再用“孤儿不孤”这个题目。有个相声，题目叫《举目皆亲》，也很好，但也不能表达我上述的意思。《咱们的五个孩子》这个题目是从哪儿来的呢？我是怎样抓住这个题目的呢？

那是在我去访问陈玉珍的时候，她称那几个孩子为“咱们的五个孩子”。我觉得这句话非常好，非常亲切。“咱们的五个孩子”，就是说他们是咱们大家的五个孩子，咱们不只是照顾他们吃、穿、上学、上班，还要想到怎么样培养他们成为接班人。因此，我就拿这个做了题目。在写的时候，我就把陈玉珍作为第一个对象，头一个从她那儿拜访起。实际上我们第一次去拜访她，她不在服务站里，我把这个事实就省去了。

我们拜访过的人很多。比方说，到办事处去，不但看见了田迈琴同志，还有办事处主任张景星同志。他也同我谈了很多话，也替孩子们做过许多事情。过年的时候，他还去替孩子们包饺子。到田大婶家去的时候，就更热闹啦。要都写，那真要写成一篇很长的流水帐。因为他们家是个大杂院，十四家人家住在一起，家家都替孩子们做过一些事，田大婶也都提到过。同时，田大婶还同我谈到她自己。她也是个孤儿，是她父亲的一个朋友收养了她。有个坏人要她父亲的朋友出卖她，她父亲的朋友很生气，跟那个人打了起来。这些事要都写进去，就会喧宾夺主。我到学校里去的时候，不但去看了老师，还看了校长。校长谈话的范围就更宽了，不但谈到这几个孤儿，还谈到学校里的其他孤儿，不但谈到老师对孤儿的关心，还谈到同学们对孤儿的关心，还谈到他们怎样组织以孤儿为中心的队日活动。这些材料在我的笔记上，已经写了小半本了。此外，我还从办事处拿回来人们给孤儿们写的一些信，是从全国各地寄来的。那些信，写得真叫人感动。

写文章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多的材料，怎么办呢？怎么样才能写得不那么拖泥带水呢？唯一的办法，就是凡是同孤儿没有直接关系的事都把它丢掉。要是实在舍不得丢掉，就留下作为副产品，在别的文章里再写。有些即使同孤儿有关系的，也把它总起来说，不把它分开说。就是那位陈玉珍站长，她同我谈的时候，也不只是谈五个孤儿的事，还谈了她自己的事，她站里一些人的事，我就全不写了。连她们所谈的替孤儿做这做那的一些事，我也省略了很多，我着重写的是最后的那一段，就是陈玉珍从孤儿家拿了活回来之后这一段。为什么呢？因为题目是从这一段里拿出来的。陈站长不是从孤儿家拿回了许多活儿吗，她担心大家忙，做不了，所以她说：“我又拿回这些不算工钱的活儿来，一时做得了吗？等我一回到站，大家果然就问，这是哪家的这许多活儿呀？我一面打开包袱，一面说：‘是咱们的五个孩子的。’大家一听，二话没说，就都忙起来，一个人洗，九个人补，很快地就给做完送去了……”我就着重在这一段。因为我的文章的题目是从陈玉珍的嘴里说出来的。

同田迈琴同志的谈话写得最多。为什么？这就是我前面说的孤儿不孤这件事在我们新社会不算新奇。田迈琴告诉我：“这个办事处底下有三十个居民委员会，经管的是这一地区居民的卫生福利事业。这些户里的老、弱、病、残，从解放后，就一直是政府照顾下来的。这一区里孤儿就有三家……”我们现在所说的这么些事情，其实不过是一个居民委员会底下许多户里面一户的事情，那么就可以想到，全国在政府关怀之下的人是有多少了！

关于田大婶，她有八个孩子，大的一个是解放军战士，一个是模范公安人员。要是说起她这一家人来，也是有许多可以提的；但是我着重写的是田大婶所介绍的孤儿的父亲这一家人家的过去。还有她们院子里各户人家的新旧对比，这里我只留下两件事情，就是田大婶所说的：“我常常对孩子们说，‘旧社会那种苦，你们可真是没法想。连你父母从前的苦境，你们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别的了。我们这院子里从前有个老头子，单身一人，一天早起，我们发现他爬在门口雪地里，死了，巡警阁里来了人，拉出去也不知埋到哪里，还不是喂了狗了！这院里还有一个孩子，出门玩去，就让人拐跑了。你们说那时候我们这些人就没有同情心吗？那时候这里是个人吃人的世界，自己死活都顾不了，还顾得上别人吗？你父母要是死在解放前，你们兄妹五个，现在已经不知都到哪里去了！大的学坏了，流落了，小的让人拐了，卖了，折磨死了，有谁管呢？感谢党吧，感谢毛主席吧，忘了这些，你们死去的父母也不容你。’”田大婶说这一段话的时候，我很受感动。

所以特别把这一段写进去了。田大婶同孤儿住在一个院里，她知道有许多人来看孩子们，她说的人很多。但是我不能都写进去，都写进去又成了流水帐了，所以我就把送东西的，给孩子们做事的，都放在后面总起来写了。我只写了一个解放军同志，一个理发师，谈到一个工人的时候，我就把话掐断了。实际上田大婶还是说下去的，我就没有让她说了。我写的时候是这样写的：“还有一位工人……”底下田大婶没有说完，就说：“这时候院子里响起一阵孩子说笑的声音，田大婶望一望窗外说，‘同山在厂里，同义在幼儿园，中午只有同庆姐弟三人回来，我们到他们屋里去坐坐吧。’”因为再写下去，故事恐怕就会重复拖沓了。我把许多人替孩子们做过的一些事，都搁在写孩子们房间里的摆设时来写。我是这样写的：“我们拉着孩子们的手，一同走进一间朝南的屋子，大玻璃窗外透进温暖的阳光。屋里四平落地，床上被褥整洁（这是街坊们帮他们洗的），墙上挂满了相片和年画（这是许多人送给他们的），桌上堆满了书（这也是人家寄的）。中间墙上是一幅毛主席的挂像，他的深沉的眼光，仿佛时时刻刻在慈祥地注视着在这屋里劳动、学习、睡觉的几个孩子，也慈祥地注视着到这屋里来的，给孩子们包饺子、送元宵、挂花灯、送年画的一切人。（包饺子是张景星同志，送元宵是一位解放军同志，挂花灯、赠年画是两个少先队。）他的慈祥的目光也注视着这屋里新发生的令人感奋的一切。”我就把这些事都归并到这里来写了。

我前面提到担心这样多的关怀，会使得孩子们特殊化的问题，访问了许多人之后，我感到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我这样写：“在我和办事处干部田迈琴，街道积极分子田淑英谈过以后，我感到我的担心是多余的：等到我访问了孩子们的工厂领导人、学校和幼儿园的老师，看过了许许多多封的来信——特别是少年儿童们的来信，我彻底感到我们的在党和毛主席教导下的广大人民，是懂得怎样关怀我们的接班人的成长的。”下面是照着他们弟兄排行的次序往下写的。第一个是说看到他们的大哥哥周同山。其实我先去的是崇文区，那几个孩子的学校和幼儿园都在崇文区，后来才到周同山的那个工厂去的。我因为怕那样一说就乱了，所以先从大哥哥写起。

底下写的是同庆，这里我着重写的是“同庆的老师、文昌宫小学五年级班主任张少华，她是从同庆的母亲死后就对她特别关怀的。”然后是写同来。同来是五个孩子中最淘气的一个，非常爱动、敏感。同来的那位老师，非常严格、细心。在教到《一个孤儿的回忆》的时候，怕同来难过，他先把同来叫到一边，告诉他新旧社会里的孤儿是如何的不同。在孩子的事情登上报以后，他又跟同来说：“上报的‘光荣’不是你的，应该归于党，归于毛主席，没有新中国就没有你们，你应该更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小同贺的老师叫李和平，是二年级级任，年纪很轻，对小同贺特别关心。还有小同贺的一年级的老师周秀文，我也写上去了。

我写这篇文章，还得感谢《人民日报》、《北京晚报》的记者同志们，因为有的人如法华寺小学的老校工，我没有会见过；还有周同山的日记，我也没有看到，是从《晚报》的报道里抄来的。我应该感谢他们。

底下讲到孩子们的来信，“孤儿们收到的信件，我看了有上百封，不止一次地我流下了感动的热泪。这里面最使人感动的是少年儿童们的来信。从这些信里，我看到了我们的党对下一代人的教育的成果，我看到了我们祖国和全人类的前途和希望！”我为什么着重这两句话，因为从孩子们所写的信中，能够看出他们是受到了党的教育，才能写出这样的信。能写出这样的信的孩子，是可以培养成我们的很好的接班人的。

这是我们祖国的希望。我是有点自豪。我们国家有这么多的人口，有这么好的教育，对全人类也会有很大很大的好处。

最后我的注意力是放在这上面：这么多人关心这五个孩子，这五个孩子自己怎么样呢？他们是不是能不辜负党和政府以及周围的人们的关怀呢？他们拿什么来表示呢？我就写了以下的一段。这对孩子们是个鼓舞，对关心他们照顾他们的人是个安慰。我是这样写的：“要知道咱们的五个孩子，对于党和政府以及周围一切人们的慈爱和关怀，是怎样感谢地接受，而又怎样地像一面明朗晶莹的镜子一般，把这温暖的阳光反射出来，映照在周围的人们身上，我们不能光看他们给人们写的感谢信，我们要看他们怎样地以实际行动，来表示自己没有辜负党和政府的培养关怀。”小同庆送纸给唐金增，是张老师告诉我的；周同山给人家送回钱包，他在日记里是这样写的：“……我跑到那里找到了失主，她表示非常感谢我，她问我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我说了一句：‘住在北京’就跑了回来。因为，在我们首都北京，在我们全中国，这种助人为乐的事太多了。”用孩子自己的话，比我说多少话都有力量，所以我就偷了一个懒，我说：“孩子们把话都说尽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正巧这篇文章要在《人民文学》六月号发表，六一是国际儿童节，最后我就借这个机会向这几个孩子说出我的祝愿。这就是《咱们的五个孩子》写成的经过。

写这篇报道，我看了许多材料，《人民日报》、《北京晚报》的报道，相声《举目皆亲》，《中国妇女》外文版等的材料我都看了。不算采访和看材料的时间，光写约摸写了两三天。写出来的初稿有一万五千字，后来把像流水帐的东西去掉一些，发表的时候不到九千字。

下面讲怎样写《走进人民大会堂》。

同志们想必都到过人民大会堂。这是一个很大的题目，很不容易写，使人感到不知道从哪儿写起。走进人民大会堂，简直是目迷五色。外宾们参观人民大会堂的时候，都非常惊奇，非常羡慕。我第一次去参观的时候，人民大会堂还没有完工，我们是从西门进去的。进去以后，听一位同志作了情况介绍，介绍虽然简短，但也是包罗万象：什么时候设计，什么时候施工，得到多少地区和单位的支援，出了多少模范人物，而且还有许多建筑方面的术语。遇见这样的题目，从哪儿下手呢？根据我的经验，就是从“初念”下手，就是写你的头一个感觉，所以我还是从我的第一个感觉写起。

在这次参观以前，虽然没有到里面去看，可是从天安门前走过，我们就看到冰里、雪里、风里、雨里，有许多工人在那里平地，搭脚手架，搬运材料，紧张地劳动；等到进去以后，忽然看到这么一个出人意外的庄严美丽的大会堂。这个强烈的惊喜，是你的一个初念。但是，这个初念，也不能没有个中心。这个中心是什么呢？就是说，这个奇迹是总路线的产物，是“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的产物；要不是这样，就不可能在十个月之内出现这么一个人民大会堂。

我就是照着这个中心写的。我一走出人民大会堂，这篇文章的轮廓就有了。没有去掉什么，也没有增添什么，文章写好之后只是改了几个字。就用文章里的第一句话做题目。因为如果光说“人民大会堂”，或是“记人民大会堂”，我觉得都不能表示出我当时当地的那种感觉。文章写好以后，我想不出题目来，就用了文章里的第一句话，就是《走进人民大会堂》。

像一滴水投进了海洋，感到一滴水的细小，感到海洋的壮阔无边。

这是说进去之后，感到人民大会堂是那么大，感到自己是那么小，在这时候，你就产生一种非常虔敬的感情。

像凝立在夏夜的星空之下，周围的空气里洋溢着田野的芬芳。

你静穆，你爽畅，你想开口，可是说不出话，你感到欢喜的热泉，在你血液里汹涌奔流，在你眼眶边盈盈欲坠！

万人大礼堂上面的灯布置得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抬头看的时候，你不觉得是在房子里，而像是在一片空旷的地上，闻到的不是屋子里的空气，而是一种田野里的芬芳。这是进到万人大礼堂时我的初念。底下就是细看了。

大的葵花蕊中，一颗伟大的红星，发射着条条灿烂的金光。

三重荡漾的波浪形的灯环内外，嵌满了璀璨的围拱的群星。

这是写大礼堂的屋顶，下面是写座位。

从上下三层九千七百多个座位上，上望庄严阔大的主席台，群众和领导者之间，没有一丝视听上的间隔。

“八柱承天”是一副旧对联里的句子。是说天空是有八根柱子撑着的。人民大会堂里一根柱子也没有，这是个很新颖的设计。没有柱子，就不会挡住台上台下的视线。我特别举出这个来，就是想象征在我们国家里，领导同人民群众之间是没有一点隔阂的。这是从底下往上看，下面是：望无际的浩荡的群众的海洋。

台上台下都围抱在无边无际的，万星熠熠的宇宙之中！

以下是说我走过许多地方，都没有看见过这么伟大的建筑。据我所知道的，日本的国会礼堂造了二十年。我还看见过法国的，英国的，美国的，瑞士的，还有其他国家的，都没有看见过这么大这么好的礼堂。所以我说：瑰丽，这么充满了庄严的诗意的人民大会堂没有？

你没有想到你会用自己的肉眼，看到这么辉煌的奇迹吧？你的想象力太贫弱了，你经不起这童话般的强光袭击，你以为是做梦。

的确是这样。头一次走进人民大会堂，你简直就像是走进了童话的世界。下面说：万群众欢呼跃进的激流之中，风里、雨里、冰里、雪里……把人人理想的人民大会堂，用土、用石，用钢，用铜，用玻璃，用锦缎……以神眩目夺的速度，扎扎实实，坚坚固固地摆在我们面前的。

这是人民的力量和智慧的结晶！

这一段，我就把人民大会堂还没有盖好以前在外面所看到的都写在这里了。这里有从上海来的红星，有从东北来的钢材，有从青岛来的玻璃……写到这里自然而然地就会往前想了。

种童话般的楼台，在眼前的北京，已不止十座八座。

那一年，是我们的建国十周年。北京不止建筑了人民大会堂，还有其他的一些建筑，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

有无限量的发扬光大的时候，我们的祖国，该是怎样的一个美丽庄严的世界！

写文章的人都有他自己喜欢用的一些比喻，我自己喜欢用大海中的一滴水做比喻，现在再回到头一段来：　　量和智慧的海洋中去吧。

开头是说像一滴水投进了海洋，觉得自己是那样渺小；这里是说要死心塌地把自己的力量和智慧投进这个海洋。

下面讲怎样写《全世界人民和北京》。

这个题目，是《北京晚报》出的。从一九六三年起，《北京晚报》就有个征文，总的题目就叫《我和北京》。

征文开始的时候，《北京晚报》就来找我写文章，可是我好久都写不出来，特别是看多了《我和北京》的文章，我就越不敢写了。

《我和北京》这个题目，同《走进人民大会堂》一样地大。

在北京住过的人，从外省来的人，从外国来的人，都有他自己对北京的观感。像我这样在北京住了这么久的人，怎么会没有话讲呢？可是我就是不知道从哪儿讲起。这时候，我还是相信我的初念。就是拿到这个题目的时候，到脑子里来的头一个思想是什么？这个头一个思想，往往是最深刻的也可以说是长久隐藏在灵魂深处的，那么，我就照实写了。这篇文章，删得很多，最初引用了许多外国朋友的话，后来都删掉了。因为写得太详细，就会影响到文章的概括性。这篇文章，我是这样写的。

遍，不是没有文章写，而是不知从何写起。一个在北京住过大半辈子的人，对于今天这个在全世界人民心目中，腾光溢彩的北京，还能没有话说吗？

常言说，“会说的不如会听的。”我还觉得，“会写的不如会念的。”你的感情只要有一点不真实，读者一下子就会念得出来。

所以，要对读者真实，首先要对自己真实，要把自己的真实的感情写出来。因此我一开始就说出自己的实话，“不是没有文章写，而是不知从何写起。”底下还是实话：正因为我在北京度过了大半辈子，我和它有万缕千丝的牵连，我对它有异样复杂的情感，特别是在解放十四年后的今天，无论我从哪方面下笔，都描写不出它的翻天覆地变化的全面！捧起一朵浪花，怎能形容出大海的深广与伟大？

这里我用起“浪花”“大海”来了。但是这个比喻我自己还是满意的。因为浪花的确很小，大海实在很大，捧起一朵浪花来实在没法形容出大海之大。例如《我和北京》的征文里有多少朵浪花，有写得非常非常好的，但毕竟还是一朵浪花。所以这样我自己满意，读者是不是满意，那再说。

我写过北京没有呢？写过的：面，回忆着我热爱的北京，我是这样辛酸地写的：“北京只是尘土飞扬的街道，泥泞的小胡同，灰色的城墙，流汗的人力车夫的奔走，我的北京，我的故乡，是一无所有！”

那是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写的。那时候在外国，看到人家街道宽阔、干净，有汽车，有电车，没有尘土，没有灰色的城墙，没有流汗的人力车夫，只看现象，不看本质，仿佛人家过的是不受压迫的生活，至少不像我们这样。对比起来，我就说：“我的北京，我的故乡，是一无所有！”但是我也写“北京虽然是一无所有，但是它是我的家，灰色的城墙里，住着我所喜爱的人，飞扬的尘土，何时再容我嗅到故乡的香气。”

你看那时候我就只有这么一点微薄的愿望，我只要闻一闻北京泥土的气味就满足了。过去我写到北京的时候就是这一次，这就是四十年前我所写的北京。

在三座大山的重压之下，有的是贫穷，有的是痛苦，有的是愤怒，有的是耻辱……她在灰尘和血泊之中，挣扎呼号。

这些就用不着我说啦，大家都晓得北京所受的耻辱是太多了。

我就生在庚子年，大家想想庚子年的北京是个什么样子！

扶了起来，一个洪钟般响亮的声音，在她的天安门上，向全世界宣告：“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使得全世界的各个角落，千千万万白色，黑色，黄色，棕色的脸，一齐回转过来，以震惊热烈的神情，向着北京仰望。

从那时起，我的热爱的北京，像一朵朝阳下亭亭出水的芙蓉，皎洁，挺拔，庄严，美丽，在万头攒动，万目共瞻之下，愈升愈高……因为我头一次写北京是在外国写的，所以再写到北京的时候，就很容易把外国人对北京的看法，对中国的看法跟十四年前对比。以前在外国，作为一个中国人是没有什么光荣的，受尽了人家的歧视，这是说不完的。但是从十四年前起就完全不同了。写这篇文章，我就采用了对比的写法。

芙蓉就是莲花。我们中国的传统，词汇里常常用“出水芙蓉”来形容非常干净，非常美丽，晶莹透亮的神圣的东西。

在这个地方就不能用“大海”来比喻了，她就是一朵出水芙蓉。

的旗影下，我们听到了多少白色，黑色，黄色，棕色皮肤的朋友们，对我们所说出的，兴奋激动，热情洋溢的话语：北京的繁荣欢乐，给他们以深切的鼓舞；北京的飞跃前进，给他们以奋斗的力量；北京的同情和支援，在他们艰苦曲折的、争取平等、自由、民主、独立的道路上，映照出无限的光明。

下面就是外国朋友们讲的话，“北京的繁荣欢乐，给他们以深切的鼓舞”，因为中国的胜利就是他们的胜利；“北京的飞跃前进，给他们以奋斗的力量”，他们觉得我们中国是给他们做了一个榜样；“北京的同情和支援，在他们艰苦曲折的、争取平等、自由、民主、独立的道路上，映照出无限的光明。”

下面还有：

的耳朵在倾听着从北京发出的声音？有多少双兴奋的眼睛在仰望着从北京举起的旗帜？我们大家都深深地知道，在北京，有一颗和真理一样朴素的伟大的心，和全中国人民，和全世界被压迫民族、被压迫人民的心，融在一起，在同一个节奏下跳动！

“和真理一样朴素”是高尔基形容赞美列宁的话，说列宁这个人就和真理一样朴素。我在这里写的“伟大的心”，大家都会明白这就是毛主席的心。

短的十四年之中，竟然变成一个全世界人民所热爱所仰望的、光辉灿烂的北京，这岂是浅薄渺小的我，所梦想得到的？

呵，我的崭新伟大的北京！我含着晶莹的顶礼的热泪，向你捧上一颗感激奋发的微小的心，这颗心，将永远在你的伟大的心的领导之下，和全世界人民的心，一起坚强地跳动，直到我们的斗争彻底胜利的明天！

这篇文章就是这样结束的。

这篇文章，原来征文的题目是《我和北京》，但是，应征的人都不一定用这个题目。尤其是我写的这篇文章的内容，写到的不是我一个人和北京的关系，乃是全世界的人同北京的关系。这同当前形势以及我参加的一些社会活动是结合着的。

一想起北京就不光想到我一个人，也不光想到北京人，而是全国人，乃至全世界人。因此，文章的题目是《全世界人民和北京》。

这篇文章的中心意思就是：“我们大家都深深地知道，在北京，有一颗和真理一样朴素的心，和全中国人民，和全世界被压迫民族、被压迫人民的心，融在一起，在同一个节奏下跳动！”

以上是不是把九个问题都回答了，我不敢说；但是，我就是这么一个学生，我所能够回答的就是这些了。

以下再回答第十个问题：怎样练基本功。

两年以前，我在这里给函授学校的同志们也讲过这个问题，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句话。我也看到不但是我，就是别的同志来讲，差不多都是那几句，只不过是我讲得浅薄，别人讲得深刻而已。

讲到练基本功，总是说要多看，多读，多写。多看别人的文章，多读别人的文章，多写自己要写的文章。这些，前些年我都讲过；但是，我觉得今年比前两年，我有点进步了。

我想到这个题目，不是小学生给我出的。也不是中学生给我出的，而是函授学校的同学们给我出的。同志们不是小学生，不是中学生，都是做革命工作的，都是做群众工作的，都是宣传员。所以光是对大家说多看呀，多写呀，就很不够，多看，多读，多写，不过是个手段，重要的是看什么，读什么，写什么。无论什么书抄起来就读，无论什么材料拿起来就写，我觉得不一定都好。看什么，读什么，这里有个选择的问题。

有个文艺批评的标准问题。毛主席讲过：政治标准第一，艺术标准第二。我们有些文学遗产，精华少，糟粕多，一些词藻艳丽的东西，往往是思想感情很不健康的东西。我有个朋友说：“中国的词非得有病态的人念才觉得有味。不病的人，念着念着，你就会工愁善病了。”这话是有道理的。除非有挑选的眼光，有一种标准，才能化腐朽为神奇。所以说看什么，读什么，写什么，都要很好考虑，我认为无论是看，读，写，都要厚今薄古。

在讲怎样练基本功的时候，我就想起毛主席的教导来了。

毛主席《反对党八股》这篇文章，我自己常常学，每学一次，就有一次新的体会，得到新的启发，如果大家同意，我就把里边的几句话念一念。

毛主席说：“但我们是革命党，是为群众办事的，如果也不学群众的语言，那就办不好。现在我们有许多做宣传工作的同志，也不学语言。他们的宣传，乏味得很；他们的文章，就没有多少人欢喜看；他们的演说，也没有多少人欢喜听。为什么语言要学，并且要用很大的气力去学呢？因为语言这东西，不是随便可以学好的，非下苦功不可。第一，要向人民群众学习语言。人民的语汇是很丰富的。生动活泼的，表现实际生活的。我们很多人没有学好语言，所以我们在写文章做演说时没有几句生动活泼切实有力的话，只有死板板的几条筋，像瘪三一样，瘦得难看，不像一个健康的人。第二，要从外国语言中吸收我们所需要的成分。我们不是硬搬或滥用外国语言，是要吸收外国语言中的好东西，于我们适用的东西。因为中国原有语汇不够用，现在我们的语汇中就有很多是从外国吸收来的。例如今天开的干部大会，这‘干部’两个字，就是从外国学来的。我们还要多多吸收外国的新鲜东西，不但要吸收他们的进步道理，而且要吸收他们的新鲜用语。第三，我们还要学习古人语言中有生命的东西。由于我们没有努力学习语言，古人语言中的许多还有生气的东西我们就没有充分地合理地利用。当然我们坚决反对去用已经死了的语汇和典故，这是确定了的，但是好的仍然有用的东西还是应该继承。现在中党八股毒太深的人，对于民间的、外国的、古人的语言中有用的东西，不肯下苦功去学，因此，群众就不欢迎他们枯燥无味的宣传，我们也不需要这样蹩脚的不中用的宣传家。”这一点我觉得我们都要好好地学。我们要学人民的语言。你看现代作家里，凡是生活在人民群众中的，生活在火热斗争中的，他的语言就非常的丰富。还有外国的、古人的作品中的可以吸收的东西也要学，当然我们不要去学什么“冷冷清清”，什么“小园香径独徘徊”，我们要学那种生动活泼的有生气的东西。这样去学，是够我们学一辈子的。

这种学习，真是“除死方休”。

毛主席还引用了鲁迅先生讲怎样写文章的一段话：“北斗杂志社”讨论怎样写文章的一封信。他说些什么呢？

他一共列举了八条写文章的规则，我现在抽出几条来说一说。

第一条：“留心各样的事情，多看看，不看到一点就写。”

讲的是“留心各样的事情”，不是一样半样的事情。

讲的是“多看看”，不是只看一眼半眼。我们怎么样？

不是恰恰和他相反，只看到一点就写吗？

鲁迅先生著作等身，他是不是看到一点就写呢？不是的。看到一点就写，一定很肤浅。比如说，你看一个人只看了一眼，他的眉眼之间有什么特点你都没有看出来，那你当然写不好。

所以要多看看，这是很重要的。

我们怎么样？不是明明脑子里没有什么东西硬要大写特写么？不调查，不研究，提起笔来“硬写”，这就是不负责任的态度。

硬写实在很苦。我们小时候作作文，实在苦得很，就因为那是硬写。那时候老师出的题目就很难写，例如“富国强兵论”，这里边又有政治，又有经济，又有军事，不但我写不出，在座的恐怕也没有几个人能写得完全。可是老师就给我们出这样的题，那才叫硬写呢。不过这种题目也有好写的时候，反正不但你不懂，老师自己也不懂，那你就写呗。写的人不会调查，又不会研究，出题的人也没有调查，也没有研究。他要有调查研究，就不会出这个题目了。现在我们要是脑子里没有什么东西就别硬写。自己别给自己吃这种苦头。

句，段删去，毫不可惜。宁可将可作小说的材料缩成速写，决不将速写材料拉成小说。”

孔夫子提倡“再思”，韩愈也说“行成于思”，那是古代的事情。现在的事情，问题很复杂，有些事情甚至想三四回还不够。鲁迅说“至少看两遍”，至多呢？他没有说，我看重要的文章不妨看它十多遍，认真地加以删改，然后发表。文章是客观事物的反映，而事物是曲折复杂的，必须反复研究，才能反映恰当；在这里粗心大意，就是不懂得做文章的起码知识。

写出来的文章，不但要反复地看，要多看几遍，还要反复地读。我刚才说过：“会讲的不如会听的”，“会写的不如会看的”，你写得好不好，读者一看就看出来了，一听就听出来了。

所以你写好了以后，顶好读一读，看看有没有人家听不懂的地方，有没有拗口或不顺的地方。

类。”

这就是说，你用的形容词，你懂，别人不懂，就失掉了写文章的意义。文章是写给别人看的，不是“结绳记事”。结绳记事是自己结个疙瘩自己记住，别人晓不晓得没有关系，写文章就不行了，你生造形容词别人看不懂，等于不写。而且你白费工夫写，人家还得白费工夫猜。

句法有长到四五十个字一句的，其中堆满了“谁也不懂的形容词之类”。许多口口声声拥护鲁迅的人们，却正是违背鲁迅的啊！

我念的这两段是关于学习语言的。《反对党八股》这篇文章我希望你们都常常学，细细看。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我打算讲的就是这些。一九六五年（本篇收入《语文学习讲座丛书》第二辑，商务印书馆１９８０年出版。）１９７２年

“因为我们还年轻”

昨天有一位年轻人来看我，

把他的新诗念给我听。

第一首诗的题目是：

《因为我们还年轻》。

我看着他热情的年轻的脸，

我轻轻地跟着他念，

“因为我们还年轻”。

虽说是‘人生七十古来稀’，　　在毛泽东时代就不算稀奇；

你看有多少年过七十的老人，　　仍在为社会主义奋斗不息？

那时，围绕着我的是：

连天的帝国主义的烽火，

遍地的封建主义的妖魔，

白骨堆成山，血泪淌成河；

国耻纪念比节日还多，

这就是我年轻时候的中国！

我看不见前途，看不到人民的力量！

我把自己关进小小的书房，

使我有耳听不见人民革命的炮响！

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一声胜利的霹雳震破天空，

全世界革命人民欢声雷动！

伟大领袖登上天安门，

庄严地宣告中国革命成功。

看见祖国天空碧青如洗，

灿烂的阳光照满大地。

千万把镰刀挥动，

千万把斧头举起，

亿万张笑脸涌溢着心中的欢喜！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着急，

‘你能做些什么？’我问我自己。

“半个世纪在彷徨中过去了，　　下半生决不能让它虚度！

我必须认真地改造自己，

好好地为人民服务。

如何服务？

毛主席早已讲得清清楚楚，

给我们指引了前进的道路。

不能有任何犹疑’，

和他们同命运，共呼吸；

熟悉他们的生活，

懂得他们的语言，

写得出他们的憎恨和欢喜；

打击敌人，团结自己，

让文艺成为有力的武器。

石油工人说：

‘革命加拚命，拚命干革命！’　　贫下中农说：

‘多采一盘花，支援亚非拉！’解放了的人民觉悟高，力量大，　　一心只听毛主席的话，

毛泽东思想来武装，

闪亮红心照天下。

“看，年轻人，

他们话不多，说的就是好！

壮语豪言教育了我，

在毛泽东时代就要这样地生活！

活到老，学到老，干到老，

革命的青春永不老。

你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我也不是那金色的黄昏。

我们都努力掌握毛泽东思想，毛泽东思想是永不落的太阳！”

（本诗最初发表于香港《大公报》１９７２年１２月１７日。）１９７３年

樱花和友谊

樱花对于我，永远是中日两国人民友好的象征！

去年九月，日本田中首相应邀访华，两国政府首脑通过友好、坦率的会谈，达成了中日邦交正常化的重大协议。这是中日两国人民二十多年来热切愿望的实现，也是两国人民不懈努力的结果。消息传来，隔着一衣带水的中日两国人民，都感到非常的高兴。

随之而来的还有关于中日两国互赠礼物的消息。当我听到有两千株山樱的苗本，从日本送来，将在中国土地上生根开花的时候，我是如何地欢喜兴奋呵！

在我的感情横溢之中，一片绯云白雪般的樱花，在我眼前涌现了。在花丛中掩映的是许许多多我的日本朋友的面庞；这些面庞：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是那么诚挚，那么亲切，都是我的为中日邦交正常化而尽到最大力量的战友呵！

当我们聚在一起，促膝恳谈的时候，没有一次没有美丽的樱花作为前景，这樱花，有在路边的，有在窗外的，有在瓶中的，有在画上的……樱花的颜色和我的日本朋友的诚挚热烈的脸庞相辉映；樱花的清香和我的日本朋友的坚定而有信心的语言融合在一起。樱花，樱花！你在我的心里，在中国人民心里，怎能不是中日两国人民深厚的友谊的象征？

中日两国人民的友谊，说来话长，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但我在童年时代，却没有感觉到它。那时，日本的军国主义者在我们的心里，竖立起一道高墙。使我那时没有去结交一个日本游伴的愿望。直到青年时代，我到美国留学。在那里，我认识了几位日本同学。因为大家都是东方人，拿起毛笔来写汉字，拿起筷子来吃米饭。谈到历史，谈到文化，谈到艺术……都感到有“他乡遇故知”那样的亲切。同时，我也深切地认识到日本青年和中国青年一样，瞻望将来，都是要为亚洲和世界和平做出最大的努力的。这对于我，是个鼓舞也是个希望。一九四六年冬，我到了战后的日本，一片荒凉景象，使我触目惊心，我又深切地感觉到，受着日本军国主义的祸害的，不只是中国人民，日本人民也是最惨痛的受害者！那几年中我认识了一些日本的学者、作家、大学生，我对日本人民的了解和同情，又深了一层。

新中国成立后，我又三次访问过日本，这时，我接触的范围，更加广泛了。我接触了日本的工人、农民、渔民，从中国回去的日本士兵以及许多群众。至于在这些年中，我在中国所接待过的各界日本朋友，更是不计其数！在这些频繁的接触交往之中，使我不能不感到人民的力量是不可阻挡的。

人民的愿望是不可违抗的！二十多年来，中日邦交虽然由于大家知道的原因而没有恢复，两国之间的战争状态也没有结束，而两国之间的民间交往，始终绵延不绝，而且不断地发展扩大。在这一方面，我们的日本朋友所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他们要冲破重重障碍，他们要自筹旅费，他们要经过反复斗争。至于为坚持中日人民友好，争取中日邦交正常化而牺牲了自己的生命的日本朋友，对他们，我们永远致以衷心的追悼和崇高的敬意。

在我们访问日本期间，处处都受到日本各界人民的热烈欢迎，日中友好各团体的朋友们，更是无微不至，日夜辛勤地把我们访问的顺利和安全，作为最重要的工作。使我把樱花和中日人民友谊紧紧地联系在一起的日本金泽的出租汽车司机们的热情表现，就是一个最典型的例子。

那是一九六一年的春天我到日本，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我到处看了樱花，在东京、大阪、京都、箱根、镰仓……但是四月十三日我在金泽萝香山上所看到的樱花，却是我所看过的最璀璨、最庄严的华光四射的樱花！

四月十二日，下着大雨，我们到离金泽市不远的内滩渔村去访问。路上偶然听说明天是金泽市出租汽车工人罢工的日子。金泽市有十二家出租汽车公司，有汽车二百五十辆，雇用着几百名的司机和工人。他们为了生活，要求增加工资，已经进行过五次罢工了，还没有达到目的，明天的罢工将是第六次。

第二天早起匆匆地整装出发，我根本把今天汽车司机罢工的事情，忘在九霄云外了。

早晨八时四十分，我们从旅馆出来，十一辆汽车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我们分别上了车，徐徐地沿着山路，曲折而下。天气晴明，和煦的东风吹着，灿烂的阳光晃着我们的眼睛……这时我才忽然想起，今天不是汽车司机们罢工的日子么？

他们罢工的时间不是从早晨八时开始么？我连忙向前面和司机同坐的日本朋友询问究竟。日本朋友回过头来微微地笑说：“为着要送中国作家代表团上车站，他们昨夜开个紧急会议，决定把罢工时间改为从早晨九点开始了！”我正激动着要说一两句道谢的话的时候，那位端详稳静，目光注视着前面的司机，稍稍地侧着头，谦和地说，“促进日中人民的友谊，也是斗争的一部分呵！”

我的心猛然地跳了一下，像点着的焰火一样，从心灵深处喷出了感激的漫天灿烂的火花……清晨的山路上，没有别的车辆，只有我们这十一辆汽车，沙沙地飞驰。这时我忽然看到，山路的两旁，簇拥着雨后盛开的几百树几千树的樱花！这樱花，一堆堆，一层层，好像云海似的，在朝阳下绯红万顷，溢彩流光。当曲折的山路被这无边的花云遮盖了的时候，我们就像坐在十一只首尾相接的轻舟之中，凌驾着骀荡的东风。两舷溅起哗哗的花浪，迅捷地向着初升的太阳前进！

下了山，到了市中心，街上仍没有看到其他的行驶的车辆，只看到街旁许多的汽车行里，大门敞开着，门内排列着大小的汽车，门口插着大面的红旗。汽车工人们整齐地站在门边，微笑着目送我们这一行车辆走过。

到了车站，我们下了车，以满腔沸腾的热情紧紧地握着司机们的手，感谢他们对我们的帮助，并祝他们斗争的胜利。

热烈的惜别场面过去了，火车开了好久，窗前掠过的是连绵的雪山和奔流的春水。但是我的眼前仍旧辉映着这一片我所从未见过的奇丽的樱花！

这一情景至今仍然是那么清晰地留在我的脑海里！去年十月二十三日当北京的中日友协在人民大会堂的宴会厅举行庆祝中日邦交正常化的宴会上，中日各界人士八百多人，举起杯来，互相祝贺，乐队奏起《樱花，樱花》的日本曲调的时候，忆前想后，心绪潮涌的，我想，不只我一个人吧！

亲爱的日本朋友们，二十多年来，我们在风里，雨里，冰里，雪里，并肩携手一砖一石地铺出了这条中日邦交正常化的道路。这道路，过去并不是平坦的，将来也还是有曲折的，随时还可能遇到这样或那样的困难和障碍。但是根据我们过去努力的经验，我们有勇气，也有信心，“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我们正在创造着亚洲和世界和平的历史，我们中国人民将在这条道路的两旁，把日本人民送来的山樱苗本，整齐地栽起，我们将以园丁般的万般珍爱的心情，仔细地培育，辛勤地浇灌，让它们在中国土地上，和我们的坚持中日人民友好的接班人，一同茁壮地成长起来，繁盛下去，使一年一度灿烂盛开的樱花，以它们的颜色和清香，来鼓舞我们世世代代的接班人，永远和我们的日本朋友，同心协力地为亚洲和世界和平这个伟大的事业不断地做出出色的贡献。

（本篇最初发表于《大公报》１９７３年１月１１日。）

中日友谊源远流长

在日本樱花盛开，春深如海的季节，以廖承志为团长的中日友好协会访日代表团，从四月十六日到五月十八日，访问了和中国有两千年友好联系的近邻——日本。这三十三天沉浸在日本人民的友好热情中的欢乐经历，在我们五十五个团员的心坎中，都是永远不能磨灭的！

我们这个代表团，是中日邦交正常化后第一个到日本的大型友好访问团。日本全国人民对我们的热情，就像开了闸的流水，奔涌倾泻而来。全国各地邀请的函电，雪花般飞来。

我们在万分欢喜感激之余，只好人分四路，分头拜访了日本四十七个都、道、府、县中的三十八个。我们进行了不下于五百次的参观、访问、会晤、座谈和集会。我们接触了数以万计的工人、农民、渔民、青年、妇女，以及文化、艺术、科学、教育、新闻、体育、宗教、政界和经济界人士。这数目还不包括在火车站上、公路旁和大街两边向我们挥旗举臂欢呼致意的广大群众。至于接待我们的欢迎实行委员会，也是由二十二个政党、团体和个人组成的，仅委员人数就近三千人，地方上的欢迎委员会几乎都是由各界人士和县知事、市长、县或市议会议长联合组成的。这样的举国一致的欢迎招待，都证明了中日两国人民友谊的源远流长。我们收获了两千年来我们的祖先耕耘的丰硕的果实，我们就更要在这片肥沃的友好土地上，播下更多的友好的新种子。

日本妇女界在送给我们的一首诗里说：“樱花是日本的花，人民的花。”正因为这样，中国人民就把樱花看做是象征中日人民友谊的花。日本方面在中日建交后赠给中国的山樱树苗，已在中国首都北京的土地上茁壮成长。在日本田中首相接见中日友好协会访日代表团全体团员的茶会上，廖承志团长特地把三片从北京的小樱树上采下的嫩叶，送到田中首相的手里。这时官邸的大厅上响起了一片欢腾的掌声。

我们就是在樱花时节，在日本到处观赏那和中日友情一样地灿灿盛开的樱花。首先是在东京新宿御苑，我们应邀出席了田中首相举行的赏樱会。中日两国朋友，并肩携手，穿行于一簇簇，一丛丛绯云白雪般的樱花树下，我们心里洋溢的交流的热情，随着乐队演奏的中国革命现代舞剧《白毛女》的曲调而奔涌沸腾。此后，我在各处访问中，还时时看到樱花，团员们都学唱《樱花，樱花》这首日本民歌。到日本北方地区访问时，还在北海道看到了开放最晚的樱花。

因为全团分作四路访问，有许多热烈难忘的场面，我并没有亲历，但只就我们从大阪到冲绳这一路的经历，就已经是绚烂多采，写不胜写了！

五月二日，我们从大阪出发到山口县，一路经过广岛和其他车站，都没有下车，但各站上都有许多日本朋友在车窗外摇旗欢呼，或从窗口和我们握手，塞进一束束美丽的花朵。

在车如流水的一瞥中，我们感到了无限的喜悦和不尽的怅惘！

有一位作家朋友在山口县的前一站上车，给我送来一盒香气四溢的点心，盒上附了一张小纸，说：“这是日本传统制法的樱花树叶子裹成的糯米团子，叫做樱饼，很香，请你尝尝。”

我十分欢喜地谢过他。当下就打开盒子和同伴们分享了，真是芬芳满颊，名不虚传。这使得我们对于樱花的色、香、味的欣赏，又加深一层！

五月四日，在福冈县的博多市，我们参加了“咚大鼓”的盛大的民间舞蹈。这是博多市的传统节日，这一天，万千市民都戴上花冠，穿上花衣，涌上街道，走在一乘乘的装成庙宇的彩车之间，敲着木制的饭勺，一边跳舞，一面唱出自己心中的愿望。而今年的彩车上，特别换上了熊猫的模型。饭勺上写着的祝愿红字是“中日友好”。我们也被主人照样穿戴起来，走进这欢乐的人流，和他们一起载歌载舞，和他们一同高呼“中日友好万岁！”

在长崎，在参加盛大的欢迎酒会之前，先观看了特为欢迎我们而演出的龙舞。日本朋友说，这龙舞是古代从中国传到长崎来的，服装锣鼓，都按中国式样。最别致的是，在龙舞中不但有大龙，还有一条小龙，随大龙之后，飞腾蟠旋而出！持竿的都是十岁以下的儿童，举着龙尾的孩子，才三岁多，也是身穿彩衣，由大人扶着他的双臂，在喧腾的锣鼓鞭炮声中，紧随着大家飞跑了一圈，博得了满座的欢笑和雷鸣般的掌声。

好客的主人用这个节目来欢迎中国客人，说明长崎同中国有着历史悠久的友好往来关系。

我们的旅途之末，是冲绳岛的那坝市，在欢迎酒会上，我们又观赏了古装歌舞，表演内容是牛郎织女故事，其音乐之美妙，服装之淡雅，曲调之悠扬，为古装歌舞中所少见！演员多是女孩子，她们的“倩兮”的“巧笑”，“盼兮”的“美目”，至今还盘旋在我的脑海里！

日本朋友告诉我，这种冲绳的古装歌舞，就是古琉球流传下来迎接我国唐代使节时的歌舞表演，使我联想到我在日本参观的东京国立博物馆，京都德川美术馆，鹿儿岛的矶庭园尚古集成馆，那坝县立博物馆……看到这些馆内的文物和艺术品的时候，总使我深切地感觉到这些歌舞，以及种种艺术作品，不论是字画，刺绣，漆器，瓷器……都显示出它们是中日两国两千年来文化交流的结晶，都是中日两国伟大的劳动人民，在我们传统文化的基础上，互相交流，互相学习，互相补充，互相切磋琢磨并加以丰富发展的丰硕成果。至于如何在我们祖先的已有成绩上，再加以发扬光大，对世界文化做出我们应有的贡献，就有待于我们和我们子孙的努力了！

因此我说，我们友好的“源”，是很远很远的，我们友好的“流”，也是很长很长的。我很高兴地看到我们的人民友好和文化交流的工作，正在由我们的子孙继续下去，而且他们也一定会永远继续下去！现在中日两国的青年们，正在这一衣带水之间，穿梭般来往，每天我在报纸上，电视上，都看到他们在两国土地上的工作和活动！友好访问也罢，体育竞赛也罢，美术科技展览也罢，音乐舞蹈表演也罢，他们都在为着两国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欢欣鼓舞、朝气蓬勃地工作着。

在这次访问中，我重晤了不少多年以来为促进中日友好和实现中日邦交正常化，作过艰苦的努力和巨大的贡献的日本朋友们。我们抚今思昔，对于我们两国人民的长期愿望终于实现这一事实，我们的欢喜和感激，是不可以言语形容的。

瞻望将来，我们更有“接班人任重道远”之感。我的日本老朋友们，正在日本一方，做着中日两国青年中的桥梁和指引的工作，我也要追随我的日本老友之后，以我有生之年，和我们的青年人一起，为增进中日两国人民的友谊做出自己应有的积极的贡献。１９７３年７月３１日１９７６年

致赵清阁

清阁：

你的画梅贺年信收到了，谢谢你，这比年历强多了。今年北京年历也少，我得到几张香港朋友寄来的，送你一张，放在桌头看看吧。那个姓宋的没有再来，请你放心。你有心脏病却去拔牙，太危险了，以后切不可如此！北京今年奇暖，我们都盼它冷些。这里什么都有，不要寄了。匆匆草此。即颂新春百吉冰心一、四　　（此信系舒乙同志征集。）

致赵清阁

清阁：

信收入，总理逝世，天下同悲！我不但参加了追悼会，还和文藻参加了同遗体道别的会。他不留骨灰，正是他伟大无私，洒脱之处，我们都应该效法他。

北京气候太暖，就是那天有过寒流，可是天安门广场上向烈士纪念碑献花圈的仍是昼夜不绝，总理人格感人之深，于此可见！

你还要给我寄吃的，我胃口也不强，不必费事了。

一樵也给我们寄了贺年片，昨天才复了他，听说实秋丧偶后，在台湾和一位歌唱家结了婚，赴美与否还不知道。

拔牙后要多吃细软东西，其余的牙拔不拔？最好听医生的吩咐。我今天也去检查了身体，除了动脉有点硬化外，还没有什么，可以告慰，牙是早已拔光了。

春节好！冰心１、２８

（此信系舒乙同志征集。）

卖花声

仰望井冈山，

流水潺潺，

巨人挥手白云端。

燕雀低飞天欲雨，

莫下征鞍。

怕甚困难！

熊罴虎豹等闲看。

唤起全球无产者，

共越雄关。

（本篇最初发表于１９７６年３月１２日《人民文学》１９７６年第２期。）

致赵清阁

清阁：

你３月２２日的信，早就收到了，那时正值我的三弟妇在北京治癌，忙于看护，不幸她已于３月底逝世了（她是在西安去世的），身后还有些事，她的孩子常和我商量，一直忙得无心写信。现在总算告了一个段落。

北京今年气候十分异常，春寒料峭，前天还穿棉衣，今天就已暴躁得毛线衣都穿不住了，但我们还自知保重，请放心。

你画的那两张笺谱，极好，谢谢。振铎和鲁迅先生印的笺谱，第三部就送给我了。我因为抗战中到云南去，把带不了的书籍都在燕大寄存，在北平沦陷中，就都丧失了——那时丢的东西多了，也想不起这个，你提起我又想起来了。

今天要复许多许久未复的信，先写这些吧，以后再写，望你保重，我还是身体较好，比这里同年纪的人都显得健康，文藻也不错。

五一去看了几个老朋友，都是病在家里的，走了一趟赶忙回来，因为家里有客。

祝你健康。有空多画些画。冰心５、９　　（此信系舒乙同志征集。）

致赵朴初①

朴初同志：

双手捧来那张光华夺目的手笔，使得我感激兴奋，不能自已！这也是七十六年来的一次“殊荣”，可为子子孙孙的纪念。这件珍品太珍贵了！真是很难处置，我想裱是裱不好的，拟和吴平商量，弄一个合式的镜框，不知现在能办到否。

我们每次进城都经过“宝寺”，但是我想我们学习，您一定也去学习，哪天您不去时，通知我一声，我们顺路来认一认门，以后好去长谈，并好好地道谢！匆匆颂俪安冰心９、３（此信系周达宝同志征集。）①赵朴初，诗人，佛学家，书法家。１９０７年１１月５日生，安徽太湖人。早年从事佛教和社会救济福利事业。抗战时期，做战区难民和儿童救济工作和文化界的救亡工作。１９５３年，任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从五十年代起，以诗、词、曲为主，发表大量作品。

相继出版了《滴水集》、《片石集》等。现为全国政协副主席。

毛主席的光辉永远引导我前进

“伟大的领袖和导师毛泽东主席永垂不朽！”

当我低头听到《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的最后一句时，我的紧握着的冰凉的双手已经麻木了。不断涌下的热泪洒在我的手上，把我惊醒过来，惊醒到一个极其悲痛、充满了哽咽声音的世界里！

我们敬爱的领袖毛主席，就这样突然地离开了我们了？这是真的吗？这是可能的吗？不！绝对地不！

“毛泽东思想的光辉，将永远照耀着中国人民前进的道路。”

我紧握着湿透的纱巾，脑海翻腾！毛主席一句句的煌煌的教导，在我耳边响起。毛主席一幅幅的慈蔼的容颜，向我眼前闪来。我所拜谒过的毛主席从事革命活动的几处圣地的景象，也都在我面前涌现……我首先忆起的是一九四九年的秋天，我独坐在日本海岸的一座危崖之中，阵阵的海波在我脚边不断地涌来溅起。四无人声，我在低着头细细地读着我膝上的一本小册子，那是毛主席最近的光辉的著作：《论人民民主专政》。

我从头细读下去，越读我心跳得越快！到了：“人民的国家是保护人民的。有了人民的国家，人民才有可能在全国范围内和全体规模上，用民主的方法，教育自己和改造自己，使自己脱离内外反动派的影响（这个影响现在还是很大的，并将在长时期内存在着，不能很快地消灭），改造自己从旧社会得来的坏习惯和坏思想，不使自己走入反动派指引的错误路上去，并继续前进，向着社会主义社会和共产主义社会前进。”

我的心门砉然地开了，如雨的热泪落到这光辉的小册子上。我抬起头来，灿烂的朝阳已笼罩到海面，闪烁起万点的金光。阵阵的海波不断地向我唱着：“你找到了救星，你有了国家了。”

现在想起来，毛主席的这段话，讲得是多么深刻，看得是多么长远。但是，当时敲响我的心弦的还是这段的第一句：“人民的国家是保护人民的。”那时远在异国的我，是空虚寂寞、苦闷消沉，好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暴风雨之夜，在深山丛林的没膝泥泞中挣扎行走。远近的重峰叠嶂之中，不时传来悚人的虎啸和猿啼……这时，我是多么切望在我眼前会奇迹般出现一盏指路的明灯，一只导引的巨手呵！

现在，这奇迹出现了！一盏射眼的明灯向我照来了，一只温暖的巨手向我伸来了。黑暗扫空了，虎猿驱散了，我要走上一条无限光明幸福的道路，只要我能站立起来，牵住这只巨手，一直走下去！

我满怀着希望和喜悦，把这本光辉的小册子揣在胸前，从危崖下走了上去。我精神焕发，我步履轻健，新生命已经投入到我的困乏憔悴的躯体。从此我有了保护我的国家，有了导引我的救星，我不再是一个无靠的孤儿了。

两年之后，我回到了社会主义的祖国，来到了毛主席身边。在这备受阳光雨露的二十多年中，当我在改造自己来适应新社会的需求、来为人民服务的道路上，长久不能摆脱从旧社会得来的坏习惯和坏思想，而踏步不前的时候，毛主席就在这关键时候，给我以最大的聆受教导的幸福，给我以最大的继续前进的力量。

毛主席教导我说：“知识分子如果不和工农民众相结合，则将一事无成。”“必须和新的群众相结合，不能有任何迟疑。”

当这些训诲在我耳边响起时，毛主席的慈蔼高大的形象，一幅一幅地在我眼前升起：在中南海葱绿如茵的草地上，毛主席笑容满面地向着我们走来；在雄伟庄严的天安门城楼上，毛主席微笑地向着我们招手；在红旗高悬，绿丛低护的人民大会堂台上，毛主席微笑地在倾听人民代表们的发言……这时，我所拜谒过的广州的农民运动讲习所，江西的井冈山，贵州的遵义……这些毛主席从事伟大的革命活动，留下了心血和手泽的圣地的景象，我都重新瞻仰了一遍……而尤其是去年七月十二日的清晨，我在湖南韶山毛主席旧居荷花池畔的三十分钟，更是我一生中最激动最幸福的时刻！

我在日记中写道：

我独自站在毛主席旧居的荷花池畔，朝阳下万籁无声，空气是这样的清新，稻田是这样的碧绿，韶山是这样的青翠。在这清极静极的背景前面，毛主席旧居是那样的朴素，那样的庄严！我能和这千千万万，万万千千的革命人民，同来瞻仰这座故居，我是多么幸福呵！

我独自站在荷花池畔，毛主席旧居的大门还没有开启……我忽然觉得这一朵朵亭亭出水的光艳的荷花，在晨风中一齐仰首，就像一张张肤色不同、年龄不同的革命人民的容光焕发的验，在万静之中，呼唤出心中的“毛主席万岁！”——而那圆圆的绿绒般的荷叶上流转着的露珠，就像是我那时脸上流着的感激欢喜的热泪……时间还只过一年呵！在我执笔之顷，我脸上流着的却是悲痛的热泪，而“悲痛”二字，能够表达我心里的奔腾澎湃的感情吗？

窗外是灿烂的朝阳，万千条的杨柳在阳光中摇曳。柳外的高楼仍在矗立。墙外的流水般的车辆仍在宽阔平坦的大道上驰走，我听到了它们隆隆前进的声音……我站了起来，展开眼泪浸透的纱巾，铺在窗台上，让它在这灿烂的阳光下晒干。毛泽东思想是永远不落的太阳；毛主席没有离开我们，毛主席永远活在我们千千万万各族人民的心中！

毛主席呵毛主席，我一定要化悲痛为力量，永远在您思想的指示下，教育自己改造自己。我将以您的思想的宝剑，把我和资产阶级的千丝万缕的联系，连根斩断，使我有一个自由轻健的身心，追随工农兵之后，继续前进！我的岁月是有限的，我的能力是很小的，但我一定要努力继承您的遗志，努力做一个您所希望我做的有益于人民的人！

一九七六年九月十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１９７６年１０月２０日《人民文学》１９７６年第７期。）

致赵清阁

清阁：

得来信，欣悉上海亦是一片欢腾，我们这里亦是如此，尤其现在这里大字报铺天盖地，大家互相抄来的中央同志的讲话也很多，总之，大家都觉得中国的前途与命运是乐观多了！

今天早晨到中山堂去纪念孙中山先生诞生１１０年，看到了许多老朋友，邓（颖超）大姐也到会了，大家对她的欢迎，不亚于重新见到了总理！她不错，人较胖，气色也好，围上去的人太多了，我和她只握了握手。

现在窗外正在下雪。这是今年第二场雪了，今年北京天气很怪，地气暖（树叶还未落）而天气很冷，我们前几天就生上炉子了，上海如何？今年煤的供应还好吗？上海表现得不错，现在处处要支援上海，上海真是吃了“四人帮”的不少苦头。

北京地震警报并没有解除，但我想不会像唐山那样，一无准备的，跑来跑去徒然自扰。看见上海友人替我问好！巴金如何？他住在哪里？匆匆，文藻嘱笔问候。冰心１１、１２　　（此信系舒乙同志征集。）

永远活在我们心中的周总理

我从心底感谢党中央，粉碎了万恶不赦的“四人帮”，使我终于能在敬爱的周总理逝世一周年的日子里，笔与泪俱地写下了我这篇悼念的文字！

我的排山倒海而来的关于周总理的回忆，即使千管齐下，也写不尽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总理为党、为国、为人民所做出的一切巨大的贡献。我还是勒住我这支野马似地奔腾的笔，只写出我感受最深的几段吧！

一九四一年的春天，我在重庆的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的欢迎会上，第一次幸福地见到了周总理。这次集会是欢迎从外地来到重庆的文艺工作者的。会开始不久，总理从郊外匆匆地赶来。他一进到会场，就像一道阳光射进阴暗的屋子里那样，里面的气氛顿然不同了，人们顿然地欢喜活跃起来了！总理和我们几个人热情地握过手，讲了一些欢迎的话。

这些话我已记不清了，因为这位磁石般的人物，一下子就把我的注意力吸引住了！只见他不论走到会场的哪一个角落，立刻就引起周围射来一双双钦敬的眼光，仰起一张张喜悦的笑脸。他是一股热流，一团火焰，给每个人以无限的光明和希望！这在当时雾重庆的悲观、颓废、窒息的生活气氛之中，就像是一年难见几次的灿烂的阳光！

我们和总理的较长的谈话，是在我们从日本回来后的一九五二年的一个初夏夜晚。这一天午后，听说总理要在今晚接见我们，我们是怎样地惊喜兴奋呵！这一下午，只觉得夏天的太阳就是这样迟迟地不肯落了下去！好容易时间到了，一辆汽车把我们带进了夜景如画的中南海，直到总理办公室门口停住。总理从门内迎了出来，紧紧地握住我们的手，笑容满面地说，“你们回来了！你们好呵？”这时，我们就像海上沉舟，遇救归来的孩子，听到亲人爱抚的话语那样，悲喜交集得说不出话来。总理极其亲切地招呼我们在他旁边坐下，极其详尽地问到我们在外面的情况，我们也就渐渐地平静下来，欢喜而尽情地向总理倾吐述说了我们的一切经历。时间到了午夜，总理留我们和他共进晚餐。当我看到饭桌上只有四菜一汤，而唯一的荤菜还是一盘炒鸡蛋时，使我感到惊奇而又高兴。惊奇的是总理的膳食竟是这样的简单，高兴的是总理并没有把我们当作外人。在我们谈话吃饭之间，都有工作人员送进文件，或是在总理耳边低声说话，我们虽然十分留恋这宝贵的时刻，但是我们也知道总理日理万机，不好久坐，吃过了饭不久，我们就依依不舍地告辞了。总理一直热情地送到车边，他仰望夏空的满天星斗，感慨地对我说：“时光过得多快呵，从‘五四’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我听了十分惭愧！从“五四”以来的几十年中，我走了一条多么曲折的道路呵！

这以后，我有过多次陪着外国朋友一起受到了总理的接见。这些情景也就像眼前事情一样地生动：总理从外面微笑地走了进来，大家立刻感到满座的春风，纷纷起立……总理对外国友人，总是那样地从容大方，谦虚和蔼，周旋应对之间，谈笑风生。他的一言一动，一扬眉，一挥手，都得到客人们的全神贯注。会后，外国友人总是对我们点头赞叹说：“你们的总理，真是当今世界上少有的政治家！他关心的是全世界人类的大事，他熟悉我们每一个国家的历史和文化，他甚至也知道我们每一个人的经历。他的风度，庄重而又洒脱；他的谈话，严肃而又幽默。一次的会见，就给我们以毕生难忘的印象。他使我们感到我们所从事的人民友好的工作，是有光明的前途的。有像他这样的人，做国家的总理，是你们的幸福，也是我们友好人民的幸福。”听到这些话，我们除了对外国朋友表示衷心感谢之外，还感到无限的由衷的自豪！

总理和我最后的一次较长的谈话，是在一九七二年的秋天。那天，我参加招待外宾的宴会，到得早了一些，就在厅外等着，总理出来看见我，就叫我进去，“喝杯茶谈谈”。这间大厅墙上挂的是一张大幅的延安风景画，总理问我：“去过延安没有？”我说：“还没有呢，我真想在我还能走动的时候，去拜谒一次。”总理笑问：“你多大年纪了？”我说：“我都七十二岁了！”总理笑说：“我比你还大两岁呢。”接着他就语重心长地说：“冰心同志，你我年纪都不小了，对党对人民就只能是‘鞠躬尽瘁’这四个字呵！”我那时还不知道总理已经重病在身了，我还没有体会到这“鞠躬尽瘁”四个字的沉痛的意义！总理的革命意志是多么坚强呵！现在又使我想起，就是一九七四年的国庆宴会，总理含笑地出现在欢声雷动的宴会厅里，他是那样地精神焕发，他的简洁的讲话，是那样地雄浑而有力！最后，就是一九七五年一月，总理在四届人大做政治报告的那一天晚上，他站在主席台入场的门口，和进场的代表们一一握手。我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微笑地问我：“冰心同志，身体好吗？”当我告诉他，我身体很好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又叮咛了一句：“要好好地保重呵。”我哪里想到，这一句话就是总理对我的最后的嘱咐呢？！

这一夜的人民大会堂里，灯光如昼，万众无声，总理的声音，是那样地洪亮，那样地充满了乐观精神！他把这篇关系到我们的党和国家的百年大计的政府工作报告，一字不遗地从头到尾朗读了下去，直到读完“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的时候，台上台下暴风雨般的掌声，把雄伟的人民大会堂都震动了！这就是我们敬爱的周总理最后一次的政治报告呵，总理是怎样地坚持到底，用尽他毕生的精力呵！

我也参加过几次总理和少数几个人的谈话，那就像家人骨肉的闲叙家常，总理的谈话总是恳挚而亲切的。谈到老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总理就恳切地谈着自己的家庭出身，谈着自己参加革命的经过，强调思想改造必须出于自觉自愿，有了革命的觉悟，才能在思想改造上下苦工夫，才能不断进步。

总理也强调通过思想改造，知识分子对新中国就能做出应有的贡献。总理的许多次谈话，都使我受到很大教益，深深印刻在我的心里。

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我们敬爱的周总理和我们永别了！

噩耗传来，世界震动，举国哀伤。而利令智昏的“四人帮”为了篡党夺权的需要，竭力想推倒总理这一尊中流砥柱的高大形象。他们一叶障目，只手遮天，利用他们把持的宣传工具，妄图封锁、贬低国内外亿万人民对周总理的沉痛哀悼。他们还不准开追悼会，不准献花圈，不准佩带白花和黑纱……但是发自人民内心深处的哀痛洪流，是遏止不住的！总理的照片，在家家户户的墙上挂起来了，千万条黑纱，千万朵白花，在人们的臂上胸前佩戴起来了，大大小小的花圈，川流不息地送到了天安门广场！总理逝世后的那几天，严冬的天安门，成了花的海洋！那几夜，满月的银光，映照着千千万万人们脸上的泪光！悲愤的眼泪呵，汇成了一泻千里的洪流，向着“四人帮”这一堵人人掩鼻的粪土之墙，涌去，冲去——面对着总理的遗像，我在心底曾多次地默颂着：“安息吧，敬爱的周总理！党胜利了，无产阶级胜利了，人民胜利了！如今，意气风发的中国人民，正在遵照您讲述过的毛主席的教导，‘我们要保持过去革命战争时期的那么一股劲，那么一股革命热情，那么一种拚命精神’，在党的坚强领导下，同心协力，热火朝天地建设我们社会主义的现代化国家。

“至于我们自己，也请您放心，我们将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祖国里，心情舒畅地度过我们幸福的晚年。我们将永远向您学习，以毛泽东思想教育自己，改造自己，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为社会主义祖国的革命和建设，为解放台湾，统一祖国，鞠躬尽瘁地贡献上自己的一切。

“安息吧，敬爱的周总理，您的撒在祖国大地上的洁白的骨灰，将在每一年的明媚春光中，映照着这片大地上一望无际的畅茂生长的庄稼和花木。您的撒在祖国江河里的洁白的骨灰，将和奔涌东去的长江大河，一同流入广阔的海洋。每一朵拍着全球海岸的浪花，都将把您所宣扬的毛主席的‘全世界各国人民的正义斗争，都是互相支持的’这句鼓舞人心的慰语，送到全世界革命人民的耳中。

“安息吧，敬爱的周总理，您将永远，永远地活在我们的心里。”

一九七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文学》１９７７年第１期，后收入《晚晴集》，百花文艺出版社１９８０年９月初版。）１９７７年

我们要永远向你学习

敬爱的周总理啊，

敬爱的周总理！

在你逝世周年的今天，

我们真是悲喜交集啊，

许多心里话不知从哪里说起！

那以后三百天的日日夜夜，

是乌云弥漫，妖声四起——

弥漫的乌云，想遮住

你铭印在我们心中的伟大音容；　　四起的妖声，想盖住

我们口里颂扬的你的丰功伟绩。

禁不住热泪纵横，

悲愤填满了胸臆！

长夜漫漫何时旦啊，

我们只有用伟大的

毛泽东思想来安慰自己！

无尽的悲哀啊变成了无穷的欢喜！

刹时间，能唱的唱，能写的写，　　漫天的歌声啊遍地的诗，

纵情地倾泻了全国各族人民

对你的郁积的怀念的心意！

敬爱的周总理！

在这里我不提

意气奋发的亿万工、农、兵，　　我们只表一表我们自己！

你对我说过的话：

“我们都是这么大年纪，

对党、对人民，

也只有‘鞠躬尽瘁’……”

你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到底！

我们要永远向你学习！

说什么七十、八十，

让我们把你的话直说到底！

为了党，为了人民，

也为了纪念你，

我们对党，对你和八亿人民，　　庄严宣誓：

我们一定要向你学习，

我们一定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本篇最初发表于１９７７年１月９日《中央民族学院院刊》。）

致赵清阁

清阁：

得到你一月三日的信并悼念总理的诗，十分感慨。近日北京到处都是哀悼总理之声，天安门的花圈花篮川流不息。总理对中国人民印象之深，是无可比拟的。我们也都忙于写东西，我有一篇散文，将在《人民文学》上发表，前天还在政协纪念会上朗诵了一首诗，写得不好，不日将印出的寄你。

昨天又收到了你寄来的一百元，你真是太见外了！这点钱为什么总挂在心上？你寄来了我就留下，何时需要再给你寄去。

北京今年也奇冷，煤也不够，以后可能会好些，听说以后还有寒流、地震，没有什么确讯，我们也搭了个棚，但没有下去，以备万一而已，你千万自己保重，冬天好好忍过，横竖春天在望了。文藻问好。匆匆祝健康。冰心　　（此信系舒乙同志征集。）

乌兰托娅的话

“老师，我脸上的眼泪，不是疼痛的眼泪；我身上的汗水，也不是劳累的汗水！这是从激动和兴奋的心里流出来的泪和汗呵！

“老师，我的腿已经不酸不疼了。阿伊古丽和次仁卓玛已经替我揉搓了半天了。她们看见我的脚抬得更高了，都高兴得不得了。她们刚走……“您若是一定还要替我揉搓，那就趁这个时候，让我对您讲讲我自己的故事吧！

“我生在青海海西州的格尔木县，是一个牧场的蒙族干部的女儿。父亲是转业军人。母亲也在牧场工作。他俩都被评为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我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家庭里长大，就像是碧绿草原上，在光天化日之下欣欣向荣的一棵小树，知道的只是快乐和幸福。我从我的双目失明的祖母那里，听到过父亲的苦难家史：什么父亲给青海军阀马步芳家当长工，拚死拚活地干，还是吃不饱穿不暖呀；大叔叔被马拖死，二叔叔饿死呀。老祖母说到这里，总是涕泪交流。我想，老人们在一起，总爱谈着悲惨的往事，然后又喜笑颜开地感谢毛主席，感谢共产党，给了他们以幸福的生活。我想：事情过去了，雨过天晴了，还总提它做什么呢？

“我十一岁的那年，妈妈带我去看电影，那天的影片是《白毛女》。从电影院出来，我只觉得妈妈拉着我的那双手，冰凉，震颤！我惊奇地抬头，看见妈妈的脸上挂满了泪珠。回到家来，她一语不发，轻轻地把门掩上，把我搂在身边，颤声地说：‘孩子，你看了汉族姑娘喜儿的悲惨故事吧？那就是妈妈小时候的经历呵！’说着她指着左手背上那一条很深的伤疤，说，‘你是在蜜水里长大的，妈妈从来不对你讲那些伤心的事情，今天，妈妈忍不住了！’这时，她哭了，我惊惶地上去紧紧地搂住她，又掏出手绢来，替她擦了眼泪。妈妈安静了下来，就慢慢地对我述说了她的故事：她从小就没有了父亲，我姥姥带着四个孩子，给牧主做工，根本没法子过活，我姥姥就把大儿子送给人家当养子，大女儿卖给一个牧主当奴隶，我的那个小姨，就在国民党军阀挑拨新疆和青海的少数民族互相残杀的时候，失散了。最后只剩下我姥姥和妈妈两人，靠讨饭过活。不久，我姥姥连病带饿也死去了，妈妈只好单身独自替牧主放羊……在一个大风雷的傍晚，妈妈好不容易从漫荒野地里把几百只羊赶了回来，牧主数来数去，发现短了一只，他一边骂一边用鞭子抽我妈妈，还从火塘里抽出通红的火钳，朝妈妈头上打来，妈妈用手一挡，只听得哧喇一声，手上一大片皮肉被火钳夹走了，鲜血顺着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流！牧主还逼着妈妈在黑漫漫的风雪之夜，出去把那只羊找回来。这夜，妈妈咬着牙，怀着满腔的愤恨，直奔到昆仑山里……妈妈想宁可冻死饿死、让野兽咬死，再也不回到那人间的地狱里去了。以后的三年中，妈妈就过着像影片上汉族姑娘喜儿那样的悲惨生活，白天在山上奔走，夜晚在崖洞里栖身……说到这里，妈妈又哭了，说：‘喜儿比我幸运，她还可以拿娘娘庙里的供品充饥，而我呢，吃的只是野果和砸碎了的兽骨，披的是死兽身上剥下来的皮毛呵！’就这样直到青海解放那一年，我的那个送给人当养子的舅舅，才领着人民解放军——其中也有我爸爸——从山洞里把她带了回来……这时，妈妈紧紧地搂着我说：‘孩子，咱们今天的幸福日子，都是党和毛主席给的，你可千万千万不能忘记呵！’“去年我被送到北京中央民族学院艺术系学习了。离家前夕，我的爸爸妈妈又再三嘱咐我，说：‘你能到北京毛主席身边学习，是我们政治上的光荣，生活上的幸福。这是党和毛主席给我们贫下中农子女上学的权利。你一定要听毛主席的话，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从小就喜欢舞蹈，在学校里就参加了业余文艺宣传队。到了学院，我就报上了艺术系的舞蹈专业。上课以后，我渐渐感到舞蹈的基本功训练对我是十分吃力的。在一班十几个同学中，我的年纪是比较大的。在练基本功时，先练的是拔腿下腰，同学们都能扶着杆子，把腿抬得高高的，而我却怎么也抬不高；同学们都能把身体向后弯成柔美的弓形，而我呢，一滴一滴的汗珠砸在地板上，身子还是弯不下去！老师说我的力量还不够，规格还不好，还要在软度上多下功夫。

我从练功场出来，拖着酸痛的四肢，困顿地走回宿舍，越想越灰心。这正是人家说的，年纪大些了，骨头硬了，学舞蹈不行了，我还是改专业吧！

“我就这样有气无力地、毫无信心地练着基本功。老师和同学都替我着急。我的朝鲜族金老师再三地同我说，‘你感到吃力，主要是你顾虑太多，思想不集中。你应当配合自己的思想斗争来解放你的外形！人的骨头都是硬的，有谁的骨头生来就是软的呢？’我的维族同学阿伊古丽和藏族同学次仁卓玛，都自愿地和我结成互助组，帮助我练功。

“半个月以前，我们全班去看了舞剧《白毛女》。在观剧的几个小时之中，我感到了空前的情感上的激荡！几年前妈妈对我哭诉的往事，闪电般重现在我的眼前。那位扮演喜儿的演员，通过湛深健美的舞蹈艺术，以她的一仰首、一转身、一举足的文艺语言，深刻有力地表达出剧中人的痛苦与仇恨，快乐和幸福！我凝神地看着，先是悲愤得手足冰冷，终而兴奋得热血沸腾！从剧场出来，我挺一挺腰，长吁了一口气，伟大领袖毛主席对文艺工作者的庄严号召，在我的耳边震响了起来：‘革命的文艺，应当根据实际生活创造出各种各样的人物来，帮助群众推动历史的前进。’这时，我感到了身上担子的份量！金老师不是说过吗？我应当配合自己的思想斗争，来解放自己的外形。我一定要学好舞蹈艺术，用这有力的武器，来团结人民，教育人民，同心同德地同阶级敌人作斗争，来保卫党和毛主席为我们缔造的社会主义红色江山！

“我回到学院，就悄悄地一直走进练功场，在灯光下又练开了基本功。

“这半个月来，我进步得飞快，老师和同学们都惊奇欢喜得了不得！您看，我的脚抬得够高了吧？我的腰下得够低的吧？但是我一定还要勤学苦练下去！

“对，今晚上我不再练了，您放心走吧，谢谢您，老师，再见！”

（本篇最初发表于《天津文艺》１９７７年第６期。）

我站在毛主席纪念堂前

我凝立在庄严壮丽的毛主席纪念堂前。我的周围是在这几十公顷的广场上，往来奔走着的围着白颈巾，穿着工作服的成千上万的兴建者。纷至沓来的思潮，把我像一叶扁舟飘起在浩荡无边的“感受”大海之上！

仅仅五十天以前，我也是这样地凝立在这里。北风猎猎，四周几座高耸的吊塔上，红旗飘扬，这座纪念堂还围护在纵横交错的脚手架之中。曾几何时，它已在朝暾下光辉夺目地全身涌现在我们的眼前。这是空前的人间奇迹！

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曾经这样说过吗：“世间一切事物中，人是第一个可宝贵的。在共产党领导下，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也可以造出来。”

在中国几千年的悠久历史上，在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辽阔大地上，我们伟大的领袖和导师毛主席，是第一个发现在这块大地上劳动生息的广大人民，是第一可宝贵的事物。他老人家相信人民、依靠人民，称他们为“英雄”，尊他们为“上帝”。他缔造了完全为解放人民，彻底地为人民服务的中国共产党和党领导下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来引导中国人民为自己和全人类的解放和走向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而不断地奋斗。

这座奇迹般的纪念堂是在一个极不平凡的历史时刻开始建立的。去年的九月九日，伟大的领袖和导师毛主席和我们永别了！中国广大人民在深悲极恸之中，又面临着王张江姚反党集团篡党夺权的危险。在这党和国家的命运受到严重威胁的时刻，党中央粉碎了“四人帮”，紧接着立即作出了建立毛主席纪念堂的决定！真是雨过天晴、晴空万里，广大中国人民激动的心情，是无法描述的！

从去年的十一月二十四日奠基的那一天起，八亿中国人民的心，就和能够幸福地直接参加建设人员的心，一同剧烈地跳动，八亿中国人民的手，就和在纪念堂工地上建设人员的手一齐勤奋地用力。八亿中国人民为自己的无限热爱、无限崇敬、无比怀念的领袖和导师毛主席，全力以赴地贡献出自己一切的力量和智慧。他们铸钢、凿石、伐树、移花……从全国各个地区，向祖国的心脏——北京，运送来一切材料，一切设备。工地内外，协力同心，以雷轰电掣的速度，来完成这座空前未有的人间奇迹！

在这里，我应该特别提到：在从祖国四面八方送来的、满载忠心的千百件珍贵的材料设备之中，其中有一部分是油质楠木！那是我们敬爱的周总理派人到南方去收集存库备用的。

不幸，我们敬爱的周总理，已先毛主席而逝世了，他的洁白的骨灰，已乘着天风，散落在祖国的山山水水之上！但是，他如果知道，他预先留下的万方楠木，已用来做了纪念堂安放毛主席遗体大厅的护墙板时，中国人民从祖国的每一阵山风、每一阵海涛里，都会听到周总理的朗朗笑声的！

在绿化纪念堂庭园的一万三千株花树之中，还有八十株的樱花树。那是一千六百万台湾省同胞，千里迢迢、辗转曲折地从海外送来的！他们要这八十株树上的樱花，灿如云锦地开放在纪念堂周围的万朵春花之中，来表达他们对伟大的领袖和导师毛主席的深切怀念和希望早日回到祖国怀抱的热切心情。翘首东望，我们的心怎能不和台湾省的骨肉弟兄跳动在一起呢？

我凝立在庄严壮丽的毛主席纪念堂前，从最近的过去，想到最近的将来。我想：在不远的秋高气爽的一天，我将在这纪念堂前，跟着长长的肃穆静默的人流，缓缓地向前移动。我举目四望，宽旷的庭园绿化地带，一行行、一层层的黄杨绿柳，青翠迎人。一棵棵的“山里红”树上，珊瑚般的粒粒果实，鲜红欲滴。北京的菊花、新疆的雪莲、云南的茶花、四川的杜鹃，以及台湾的枝叶扶疏的樱花树，都和广场四围万千株的花木，平分秋色！

我将跟着人流，拾阶而上——砌成主廊台帮的四川的红色花岗石，垒成廊上一根根大柱的福建的白色花岗石，以及柱子上层嵌着的一块块广东的金黄色的陶版，这三种色调，在灿烂的朝阳下把纪念堂的外貌装饰得多么庄严、多么静穆，而又多么辉煌！

走过两扇光洁厚重的金丝楠木大门，我们进到了瞻仰大厅，我们将突然地屏住了呼吸！在刻着国徽和党徽的黑色泰山花岗石底座上，在百花丛中，水晶棺里，安卧着我们伟大的领袖和导师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容颜，就像生前一样，凝稳、慈祥……这时，这时我心中的感受，又该怎样描写呢？

这座奇迹般的纪念堂，将永远屹立在中国北京天安门广场的中央，在将来的无尽岁月中，将受到来自中国五湖四海亿万人民的瞻仰，也将受到来自全世界五大洲的亿万革命人民的瞻仰。每年、每月、每日、每时，千千万万登堂拜谒的每一个不同年纪、不同肤色的人，都将缅怀伟大的领袖和导师毛主席为中国和全世界人民所立下的不朽的功勋，都将重温他老人家“为了建设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而奋斗，为了保卫国际和平和发展人类进步事业而奋斗”的教导，而都有自己切身的感受。每一个人都将在他老人家面前，立下自己的誓愿和决心，每一个人都将从自己的心灵深处，喷射出不同光色的、焰火般璀璨的冲天的火花！

不管有多大的想象力，也不能超过当地当时的切身感受，我在翘企着这光荣幸福时刻的到来。我幸福地居住在中国的北京，我知道在我的余年中，在花朝、月夕，或是雪夜、风晨，我将偕同几位老友，或是携带几个儿孙，也可能是单身独自，进到纪念堂来拜谒瞻仰，或在广场的花间树下，散步徘徊。我将有更细致的瞻仰，我将有更深刻的感受，我在期待着从我自己心灵深处喷发出来的、隐约地闪烁在映红天空的漫天焰火之中的一点火花！

毛主席是我们中国开天辟地以来，最伟大英明的领袖和导师。没有他老人家的教育和领导，中国亿万人民就不能砸烂几千年的枷锁，就不能以主人翁的身份，扬眉吐气地走上毛主席所指引的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大道。

今天，在党中央的领导下，在全国各族亿万人民的努力下，农业、工业，以及条条战线上捷报频传，连续不断的——高举的千百面红旗，真是使人眼花缭乱，目不暇给！万马奔腾，前途似锦，我们人虽老了也不应甘于“伏枥”！我们一定要把对毛主席的无限崇敬，和对“四人帮”的刻骨仇恨，化为实际的行动，在有限的岁月中，做出无限的努力。我们一定要努力改造自己，努力向工农学习，努力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做出我们自己应有的贡献。

这就算是我站在毛主席纪念堂前从心灵深处喷发出来的第一星火花吧！

一九七七年五月三日深夜。

（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文学》１９７７年第７期。）

致臧克家①

克家同志：

给你写字的这一件事，始终欠债似的，萦绕在我的心上！

你的催字的诗，我早已收到了，本想在五一节前写好，即亲自奉上，结果未能如愿，五一节我自己也没有出去（只由文藻带几个孩子去逛公园）。

今早在办公室里，泡开了笔，磨了墨，写了一张很不像样的字（只怪我平时不练，也无可奈何），横竖你是留作纪念的，将就留下吧。

匆匆，祝你诗兴更高！冰心

（此信系周达宝同志征集。）①臧克家，诗人。１９０５年１０月８日生，山东诸城县人。１９２７年初入武汉中央军事政治学校。１９２９年到青岛大学中文系学习。１９３３年出版第一部诗集《烙印》。１９４２年到重庆后，与冰心相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任全国文联委员，作协书记处书记，《诗刊》主编。先后出版诗集、小说集、散文集等多部。

致赵清阁

清阁：

信收到了，附在茶叶里的信，的确没有见到，奇怪！拔牙本来是一件苦事，但拔牙时痛苦，拔牙后身体是会慢慢好起来的，你不要太着急，同时也该吃点补药。

你说要改编《红楼梦》剧本，极好，不过从身体方面着想，也不要操之过急，慢慢地写。文艺界已经解放了，但从头清理，恐怕需要相当一段时间，但总之，有奔头了。让大家都在党中央的领导下，好好地搞好思想革命化，为工农兵服务吧！

昨天看到巴金的散文《一封信》，写得很好，文化会议恐怕要等到下半年了。今年５．２３，北京搞得很热闹，也看见了许多人，看来大家都在准备写作。“四人帮”的摧残太厉害了。

元气一时还缓不过来，思想上的混乱，也得好好清理一下。我比较忙，但身体不错。

你好好保重吧。文藻问好。冰心　　（此信系舒乙同志征集。）

致臧克家

克家同志：

我的几个破字，换来了两信及一张诗笔！我总算“一本万利”了。老兄诗兴不浅，可喜可贺。

昨天文汇报上有巴金的一篇散文，题目是《一封信》，写的真不错，不知见到否？老友一个个地出来，使人快慰，希望大家都在党中央的领导下，向大寨、大庆人学习，把思想革命化起来，多为工农兵写些东西！

不知伯箫同志的文章交出了没有？我昨天刚寄出的。

严文井同志曾到民院同少数同志座谈关于５．２３纪念的事，主要讲当年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情况，反应很热烈，您什么时候也来给他们谈谈新诗，如何？

匆匆不尽。祝双好文藻嘱笔冰心

天安门，与毛主席的名字联在一起

五十八年前——

我们一队队穿着

长衫和裙子的青年，

踏着丛生的青草，

挥舞着零乱的小旗，

走过破敝黯旧的天安门。

我们喊：“打倒卖国贼！”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悲愤填满了我们的胸臆！

北平已陷入到

日本帝国主义者的手里！

在萧瑟的秋风中，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迈着沉重的脚步，　　走过带羞忍耻的天安门，

我痛苦地向她挥手：

“别了，天安门！

我不会回来，

除非我看到了胜利！”

我以如飞的速度

回到了你的面前。

啊，天安门！

在灿烂的秋阳下，

你容光焕发，端庄流丽。

在你前面高高地飘起一面

鲜红照眼的五星红旗！

全世界被压迫的革命人民，

从天涯海角都听到了

从你的门楼上发出的

洪钟般的声音，

充满了热情，充满了信心，

给他们以最大的鼓舞和支持！

你度过了这不平凡的

半个多世纪，

你是历史的见证，

你看到了中国人民的愤怒和悲哀，骄傲和欢喜，　　你看着中国人民从胜利

走向胜利！

仅仅在十四天以前

在汹涌的欢乐人流中，

在喧天的锣鼓和鞭炮声里，

我又步履轻健地走在

一支老年人的队伍里，

我手里举着的是一面红旗，

上面写着“永远纪念我们的领袖毛主席！”

毛主席纪念堂，庄严肃立，

你将永远守卫着这座

无比伟大的建筑，

直到千千万万的世纪！

因为你同一个伟大的名字

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这名字说出来啊，气壮山河，　　光照大地！

他就是中国人民的

敬爱的领袖，

伟大的导师——毛主席！

一九七七年九月六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文汇报》１９７７年９月１１日。）

记一件最难忘的事情

今天，王老师给我们出了一个作文题目，是《记一件最难忘的事情》。同学们看了题目，都扶着头思索起来。我呢，不用多想！有一件最难忘的事情，两个月来，一直在我脑子里萦回着。在晚上没有睡着以前，或是早晨刚醒来以后，这件事就像一幅画似的，极其清晰生动地展开在我的眼前。我仿佛觉得我鼻子里吸进的空气，还是那样地寒冷而清新，我头上的月光，还是那样清澈而明亮，爸爸握着我的那只手，还是那样地滚热，妈妈落在我脸上的眼泪，还是那样地冰凉！我常常对爸爸妈妈说：“我总也忘不了那天夜里的事情……”妈妈就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说，“孩子，你能永远记住这一件事，就好！”

这是一件什么事呢，就是两个月以前，一月十三日的夜里，爸爸妈妈带着我，到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前，向周爷爷——我们敬爱的周总理表示悼念和宣誓的事情。

这话还得从一九七六年一月九日的早晨说起——这天早晨，我像平常一样，是六点钟醒来的，我正在揉着眼睛，忽然听见妈妈在她床上哭，哭得很伤心。爸爸坐在床边，低着头叹气。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赶紧披上棉袄，跑到妈妈床边去，爸爸把我推到妈妈身边，我抱着妈妈的头，拉开蒙在她脸上的手绢，问：“妈妈，你怎么啦？”这时，妈妈忍不住大哭了起来，哽咽着说：“孩子，周爷爷，我们敬爱的周总理逝世了！”

说起来，我的名字“张宇”，还和敬爱的周总理有很深的关系呢！一九六六年的八月，就在妈妈生我的那一天——那是“文化大革命”的初期，这天上午，我爸爸把妈妈送进了产院，他自己就骑车到他工作的西郊那所大学里去了。正赶上敬爱的周总理来主持这所大学的万人大会。这时正下着滂沱大雨，周总理就站在大雨之中，向几万群众恳挚而坚定地反复说明不要把斗争的矛头指向群众。这时群众的兴奋激动达到了极点，纷纷表示，总理这样地支持我们，我们一定要按照总理的教导去做！

会散了，爸爸带着万分兴奋的心情，也没有穿着雨衣，就在大雨中骑车到了产院。这时，住在我们对门的李奶奶，正抱着生下不久的我，坐在妈妈的床边。爸爸笑着用冰凉的手指，捅了我的脸一下，就水淋淋地坐到床边的一张矮凳子上，兴奋地对妈妈和李奶奶讲了今天万人大会的情况，和周总理对群众的讲话。爸爸说：“我站得离总理这么近，还是生平第一次呢！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天。”这时，李奶奶听着忽然笑着说：“这个男娃还没有名字呢，就叫他‘张雨’吧，来纪念你这一个难忘的日子”。妈妈也点头笑了。爸爸想了一想，笑着说，“我听说总理还有一个名字，在日本留学时用的，叫‘翔宇’，‘宇’和‘雨’同音，这孩子就叫‘张宇’吧。”

今天，在总理逝世的噩耗传来的日子里，我们谁也没有吃早饭。这一天，是我出生以来最难受的一天，我走到哪里，看的都是通红的眼睛，听的都是呜咽的哭声。王老师，对门的李奶奶，电车上的售票员阿姨，乘车的解放军叔叔，还有送报的邮递员叔叔，都是眼里满是眼泪，脸上还带着愤怒的样子。我感到，周爷爷逝世了。一切都改变了！数九的寒天也更加寒冷了，天阴阴的，刮着很大的北风！我感到难受得喘不过气来，我就握起拳头，打着自己的胸膛，希望呼吸可以通畅一点！

话说回来吧，这一天，爸爸匆匆地骑上车，到他工作的那所大学去了。妈妈也匆匆地到她工作的纸花厂去上班去了，她吩咐我把煤添上把火盖上，上学时别忘了锁门。

我背上书包，锁上门，一回身正碰见对门的李奶奶拎着菜篮和小彤姐姐一同出来，她们的眼睛也是通红的。小彤姐姐拉着我的手，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李奶奶一边走着，一边像说给我们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说：“我也七十八岁了，日子都像这样活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让我死了，给周总理他老人家补上几年寿，就是大家的造化了！”说着就慢慢地一个人往副食品商店的方向走去。她从来就不是这样走不动路的样子，我们站着望着她的背影，呆了半天。我和小彤姐姐到了学校。今天校园里静极了，听不见一点奔走欢笑的声音！我进到课堂，同学们已都来了，三三五五地伏在书桌上，悄悄地谈着话。我一坐下，他们就纷纷地轻轻地对我说：“张宇，你知道吧？周总理逝世了！”这时王老师进来了，我们赶紧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王老师用含泪的爱抚的目光望着我们，仿佛是表扬我们今天的课堂秩序很好。她没有开口。我想，她若是开口，她一定会在我们面前哭出来……晚上，爸爸从西郊回来了，脸色阴沉得可怕。这时妈妈正从墙上把我们全家合影的像片取了下来，换上了周爷爷的像片，又拿出三条黑纱，给她自己和我都戴上了，又递一条给爸爸。爸爸苦笑着说：“我也只能在家里戴，在我们大学里是不许戴的。”妈妈看着爸爸大声说：“为什么？谁不许戴？要我是你，我就戴着去！”爸爸望着妈妈，半天没有说话。妈妈叹了一口气，就拿起剪子来做白花。

屋里空气沉闷得难受，我就跑到对门小彤姐姐家去。李伯伯已从厂里回来了，他气腾腾地正和李奶奶说些什么。他们家里的墙上，已经挂上了一张很大的周爷爷的像片，像片上还搭着打着花结的黑纱带。小彤姐姐从厨房里招手叫我，说：“小宇，你也带了黑纱了，白花做了没有？”我说：“妈妈正在做呢……爸爸说他们大学里不准他们戴，你说奇怪不奇怪？”小彤姐姐低声说：“你没看见我爸爸生气吗？他们厂里不让工人开追悼会，也说是上头不许，他们正在抗议呢！”她说着就叫：“爸爸、奶奶吃饭啦，都来吧。”小彤姐姐十岁就没有妈妈，是跟奶奶长大的。我妈妈总夸她能干，学习，家务，样样来得。

一月十日这一天，妈妈是半夜两点钟才回来的，妈妈说她和她们纸花厂的工人阿姨们，都是一边扎着花圈和纸花，一边流着眼泪，所有的纸花，几乎都被泪水浇了一遍。后来妈妈提议说：今天是大家向周总理遗体告别的日子，让我们都到北京医院去吧。过了今天就再也看不见周总理的慈容了。她们下了班，连饭也没有吃，就赶去了。可是北京医院门前的路灯下，已经站满了要求最后看一次周总理面容的人们，治丧委员会的工作人员也正在向大家婉转地劝阻，要求的人和劝阻的人，都哭成一片……最后妈妈说：“我们明天再去试试吧！”

一月十一日中午，我们匆匆地吃过午饭，爸爸、妈妈带着我；李奶奶、李伯伯带着小彤姐姐就到劳动人民文化宫门前去了。我抬头一看，从北京饭店到天安门前的金水桥一直下去，这十里长的长安街，望不到头地肃立着好几层的人墙！

这密密层层的几十万人砌成的人墙，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凛冽的北风之中，几十万双酸酸的眼睛，一齐对着南面有市委大楼的那条直街凝望……时间过的真慢呀，背后的北风呼呼地吹着，我冷得缩起了脖子，妈妈从后面给我把棉猴的帽子戴上去。李奶奶站得腿酸了，就跑到人墙后面的槐树边靠一会，但不久她又赶紧回来站着。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我正在轻轻地跺着我的冻麻了的双脚，忽然觉得妈妈在捏着我的肩头。抬头一看，周爷爷的灵车过来了！在几辆轿车缓缓开过之后，一辆四周挂着黑黄两色挂幛，上面放着一朵极大的黑花的大灵车缓缓地开过来了！这时，仿佛有一“声”无声的号令似的，这几道望不见边的几层人墙，男、女、老、幼，一时都挺直身子，摘下了帽子和头巾——我也连忙把头上的棉帽子推到后边去——几十万人都忍不住哭出声来，但也都顾不得去擦脸上的冰冷的泪水，只怕在擦眼泪的几秒钟之间，就把能看到周爷爷的灵车的最后的最宝贵的时间错过了。虽然灵车是开得很慢很慢的，但这时也已经开过了金水桥。呵！我想跟着灵车跑去，哪怕是跑到天边呢！妈妈在后面轻轻地把我按住了。但是我听见人墙后面的人行道上，有许多人在追着灵车跑……黑夜笼罩下来了，北风吹得更响了。大家还含泪望着灵车西去的方向，静静地站着，舍不得离开……我们到家的时候，清冷的半圆的月亮，已经挂在没有叶子的树梢。我们和李奶奶一家人，都没有说话，各自回到自己的家里去，胡乱地热了一点饭，吃了就睡了。

第二天傍晚，妈妈在做饭，我在做作业的时候，爸爸从西郊回来了，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只有饭锅盖大小的白纸花圈来，放在桌上，就走到厨房里去。我看见这个小小的花圈上，却系着一条很宽的白纸条，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我跑过来看，只记得上面写着：校内扎呵！……把我们全部的爱，全部的恨，全部的怀念，全部的愤怒之情，都扎在这个小小的花圈上了。敬爱的周总理，您是能够理解我们的。……大学工农兵学员我还要细看的时候，爸爸和妈妈端着饭菜进来了。妈妈说：“孩子，吃过饭就睡觉吧……”我说：“太早，我睡不着。”

爸爸说：“你会睡着的。你要是睡着了，今天夜里，我们就带你到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前面去……”

我赶紧扒拉完一碗饭，一头钻进被窝里……正睡得香甜，忽然觉得有人推我，一睁眼，爸爸妈妈已经穿好了棉大衣，站在我的床前了。从窗外射进的水银般的月光，照得他们大衣襟上戴的那朵白花，特别地灿白晃眼！爸爸手里还提着那个小小的花圈。我赶紧穿好衣服，披上棉猴。妈妈还把我的棉猴领子翻了上去。当我们走出门来的时候，对门的李奶奶、李伯伯也拉着小彤姐姐出来了。走出街门，清冷明亮的路灯下，空空落落地没有一个行人。爸爸妈妈在两边紧紧拉着我的戴着手套的手，走得飞快。我们走到天安门广场的边上，嗬！真是花山人海，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伟大壮丽的场面！月光下，广场中间、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四周已经摆满了密密层层的大大小小的花圈，上面都挂着白色的纸条，纸条上都写着大大小小的字。这些花圈把几层的汉白玉栏杆都遮住了！爸爸走过去，把手里提着的那个小小的花圈，端端正正地放在两个大花圈的中间，他摘下了帽子，我们一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默默地站了一会。我抬起头来，李奶奶他们已经往前走了，我们跟着长龙般的前进的队伍，向着纪念碑南面走去。前进队伍两旁，排列着几里长的无声的雄厚的人墙，在凝冷的北风里，森严地相对屹立着，目送着一队队的送花圈的人们，在整齐的脚步声中，缓缓地走过。月光下，站着的走着的千千万万的人，脸上都闪烁着晶莹的泪光……我们走到纪念碑的南面，抬头望着碑上周爷爷写的金光闪闪的大字，就在队伍中间，朝北站住了。妈妈解开了头巾，爸爸摘下了帽子，一同举起握着的拳头，向敬爱的周爷爷宣誓。北风吹得千千万万的花圈哗哗地响。

在许许多多的宣誓声中，我也听不见爸爸妈妈说些什么，我就自己把棉帽子往后一推，举起手来。我轻轻地说：“敬爱的周爷爷，我向您庄严地宣誓，我决心一辈子学您的榜样，做一个无私无畏的人，我永远做您的好孩子。”我一边想，一边说着，说到这里，我也忍不住哭了。妈妈低下头来看着我，用她手里的湿透了的手绢，擦了擦我的脸，拉起我的手，我们一同向纪念碑南面的小松树边走去。

这两行小松树简直成了花树了，每条枝上都挂满了灿白的纸花。我们三个人也都把衣襟上的白花摘了下来，系在尽底下的枝上。人流像后浪推着前浪，把我们推到纪念碑的东面。向北转去，从广场的西面，滚滚的人流，还在循着我们来时的方向，向南走去……天上仍是水银般的晶莹的月光，地上是夜行军般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北风在无数的花圈上，给我们弹奏着悲壮的军乐……我们恋恋不舍地走出了广场，迎着朔风，回到了家里。当我们上床的时候，已经是清晨三点钟了！

这以后的几天，大家都是无精打采地，又仿佛都憋着一肚子气，我走到哪里，就难受到哪里……周爷爷呵，我们不能没有您呵！

十七日的晚上，刚吃过晚饭，我就想睡觉了。爸爸坐在火炉边，翻着报纸，对妈妈说：“国外悼念总理的消息和报道，比我们自己报纸上的还多呢，为什么我们就听不见我们自己的声音？！”妈妈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去补我的破手套。一般总是妈妈的话多，这些日子妈妈却也是沉闷得可怕。我刚坐到床边去，脱下棉鞋，小彤姐姐推门进来了，说：“昨天晚上，电视上就放映过悼念周总理的纪录片了，今天晚上还有，奶奶说请大叔大婶和小宇都过去呢。”我巴不得一声，穿起鞋就走，爸爸妈妈也走了过来。

李奶奶已在电视机前摆下了几张小凳子，我们都坐下了。

李伯伯却自己坐在里屋灯下看书，也不理睬我们。纪录片开映了，荧光屏上闪现出“中国人民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杰出的共产主义战士周恩来同志永垂不朽！”的横幅大字……人们对总理遗体告别的镜头出现了，我们都屏住了呼吸！敬爱的周爷爷安静地仰卧在一面大幅的党旗之下，脚边也放着一个小小的花圈……这时李奶奶用手捏着妈妈的肩头，哽咽着说：“他大婶，你看，总理多瘦呵，他为我们这些人操碎了心呵！”妈妈含着泪注视着荧光屏，没有回答。这时我们看见我们敬爱的朱总司令进来了，有两个人扶着，我实在描写不出他老人家脸上的悲痛神情！他举起手来，向他的几十年生死与共的老战友，行了个极其严肃的军礼。这时候，我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我们正看到一个个的国家领导人走上来向周爷爷遗体告别的时候，李伯伯忽然气冲冲地从里屋出来，把电视“啪”的一声关上了！我正要问为什么，爸爸妈妈都向我摇头。小彤姐姐没有说话。李奶奶站了起来，叹了一口气说：“你们年轻人，也别太灰心丧气了，别忘了，周总理逝世了，毛主席还健在，但愿他老人家健康长寿……”她一面回头对小彤姐姐说：“你们小孩子先睡觉去吧！”

我慢慢地回到家里，无聊地开了灯，在铺床的时候，回头看见桌上爸爸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短短地写着几行字，仿佛是诗，我走过去看时，上面写着：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毛主席　　于无声处听惊雷。——鲁迅

春天还会遥远吗？——雪莱

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呢？鲁迅，我知道是谁，就是毛主席称赞的那位中国文化新军的最伟大最英勇的旗手。王老师给我们讲过他写的《一件小事》，我自己还看过他写的《阿Ｑ正传》。可是那个雪莱又是什么人呢？

我脱了衣服，躺了下去，捻灭了床边的灯……好亮的月光呵！这月光一直照到我的床上，照到床边墙上挂的毛主席和周爷爷的大像上！我望着这两张挂像，想起在这几天之中，妈妈、爸爸、王老师、李伯伯还有许多叔叔阿姨们对我讲的许许多多关于周爷爷这一辈子干革命的故事，他在天津、在日本、在法国、在南昌、在长征途中、在延安、在重庆一直到他在北京……我自己在报纸上和电视上就看见过他老人家许多许多次，他老人家的可敬可爱的形象，将永远嵌在我的心头，将永远指导着鼓舞着我前进……我想着想着，发现我的枕头已经湿了，我用手背擦干了眼泪，翻了个身，我又想起李奶奶讲的：“别忘了，毛主席他老人家还健在……但愿他老人家健康长寿！”我又抬头望了望月光中的毛主席和周爷爷的挂像，我就得了安慰似的闭上了眼睛。

月光还是照在我的脸上，我闭着眼睛，眼前也还是光亮的！

睡吧，我要在光明中睡去，我要梦见一个光辉灿烂的明天！

１９７６年３月１０日张宇（本篇最初发表于《儿童文学丛刊》第二期，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

致巴金

老巴：

前几天小林来了，一开口就叫我“婆婆”，我说：你乱了辈数了！你爸爸叫我大姐，你怎会是我的孙女辈呢？我已答应她写稿。（你的面子太大了，但是我的脑子也太枯竭了，没有生活！）木下我已见过，已把您的话代说了，没想到他走后，友协又把山本送给我的礼物交来了，我也来不及谢她。沙汀已来过，我们接他来吃午饭，他不喝茶却肯喝酒，和文藻喝了一杯“茅台”，还是谈笑风生的样子。这两天想已走了，因为他耳朵不太好，我也没有给他打电话。你们上海热闹得很，又编起《上海文艺》，（我从报上看到广告，但我没有收到！）请代问杜宣、罗荪、志鹃诸同志好。想来不久都会和你们见面的，别的不多谈了，文藻和孩子们都再三向你问好！冰心十月廿九日　　（此信系舒乙同志征集。）

瞻仰毛主席纪念堂

——北京来信

亲爱的小林：

听说前些日子，你爸爸曾到北京来瞻仰毛主席的遗容，但是他只在北京住了一夜。我事前没有得到消息，也未能找他长谈，真是遗憾！

我自己是在十月十五日那一天去瞻仰毛主席遗容的。

正如我在五个月以前，站在毛主席纪念堂前所预想的那样，是在“秋高气爽的一天，跟着长长的肃穆静默的人流，缓缓地向前移动……”但是我的心潮却不像预想的那样奔腾澎湃。我的心潮，像是一股涓涓的细流，汇入了奔涌的长江大河，在流过重重叠叠的青山的时候，也有时回旋，有时飞溅，但是它今天已经流到了入海的地方，它惊喜地望到了自己浩瀚无边的归宿，它感到的是异样的宁静，异样的喜悦，它恬静无声地让自己这一股细细的流水，缓缓地溶入这无边的“伟大”之中……我走进了北大厅，在一百一十盏明亮的葵花灯映照之下，我抬头瞻仰了白石雕成的高大的毛主席的坐像：他的面容是那样的慈祥、安适；他的深沉睿智的目光，正朝向光明遥远的未来。他的座后，衬托着一大幅色彩明快雅淡的绒绣，那是我们祖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神圣领土。毛泽东同志曾经高举革命的火炬，与他的老战友们一起，率领着中国千千万万的革命人民，胜利地踏遍了一座座祖国的青山……从北大厅向南走，经过两扇光洁厚重的楠木大门，进到了瞻仰大厅，我顿时觉到有一阵清香和暖气，迎面扑来！多么幸福呵，海南岛五指山上的楠木！你们在山风海涛之中，茁长成荫的时候，可曾想到你们会接受我们敬爱的周总理的命令，来担负守护我们中国人民的导师毛泽东同志的遗体的重任？如今，你们紧紧地、长城般地相对排列起来，日日夜夜守护在这里，直到千秋万代。

这时，在毛主席的水晶棺旁边，在我的眼前，忽然涌现出敬爱的周总理的伟大形象。他和往常一样，左臂垂直，右臂微微地弯曲，他的胸前佩带着上面有“为人民服务”的纪念章。他以恭谨热爱的目光，低头看着毛主席的红润如生的睡容，他又抬起头来，用我们极其熟悉的严肃而柔和的声音说：“同志们，细细地瞻仰，轻轻地走吧，毛主席为我们劳瘁了一生，现在他放心地睡着了，不要惊醒他吧！”

这一瞬时的幻象，使我忽然觉得毛主席真正是睡着了，周总理也永远没有离开他的身旁！哪里有毛主席，哪里就有周总理在他身旁。这时，我不但想到了周总理，我还想到了许许多多的革命老前辈。毛主席曾说过：“我们有这么一套干部：有建党时期的，有北伐战争时期的，有土地革命战争时期的，有抗日战争时期的，有解放战争时期的，有全国解放以后的，他们都是我们国家的宝贵财产。……我们有在不同革命时期经过考验的这样一套干部，就可以‘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要有这个信心。”

亲爱的同志，假如我是一股喜悦的无声的流入大海的细流，毛主席的这些话，的确使我迸出了一朵欢乐旋舞的浪花！

不是吗？打倒了祸国殃民的“四人帮”之后，毛主席教育过、领导过的成百万在不同革命时期经过考验的这样一套干部，现在不都在精神振奋、信心百倍地高举毛泽东思想的伟大旗帜，为在本世纪内把我国建设成为伟大的社会主义的现代化强国，争取对人类作出较大的贡献，而努力奋斗吗？

我走出了瞻仰厅，在刻着万年青的白石栏杆边站了一会。

我的头上，是多么灿烂的阳光呵！我的面前，代表我国三十个省市的三十面红旗，迎风招展。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天安门广场上的自由清新的空气，我觉得浑身是劲，我觉得我年轻了五十岁！

写到这里，我接到了你催稿的长途电话，你到底是真正的年轻人，比我的干劲大多了！假如这封信也能算是一篇散文的话，就拿它塞责吧！

匆匆，祝你健康、进步！冰心　　一九七七年十一月十九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浙江文艺》１９７８年第１期，后收入《晚晴集》。）

对“文艺黑线专政”论的流毒不可低估

我今天走进人民日报社，感慨万分。我们坐在这儿，控诉和批判“四人帮”炮制的“文艺黑线专政”论，我不由得想起这些年来受到“四人帮”残酷迫害的老同志、老朋友，想起老舍、郭小川、侯金镜、马可、孙维世这些同志。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不能同我们一起揭发、批判“四人帮”搞“文艺黑线专政”论的罪行了。十多年来，“四人帮”举着这面黑旗，对革命文艺工作者实行残酷的镇压，在文艺界实行野蛮的资产阶级文化专制主义：只许他们的毒草泛滥，不许无产阶级的香花开放；只许他们的谬论横行，不许文艺工作者和广大人民群众反击。“四人帮”的“文艺黑线专政”论，窒息了社会主义文艺，搞乱了不少人的思想，对于它的流毒和影响，我们决不能小看，决不可低估。

“文艺黑线专政”论不只毒害了一些文艺工作者，而且毒害了为数不少的干部和群众，特别是毒害了许多青年人以至少年儿童。一九七四年，叛徒江青的黑手伸进了儿歌园地，她又是讲话，又是“批示”，又是指令某些人带头“创作”儿歌，又是在报纸上以显著地位发表小学生的儿歌。江青的“热心”为了什么？原来她是要利用儿歌反党，要毒害我们的下一代！我有一个外孙，有一天跑回来告诉我，他写了一首儿歌。我拿来一看，上面写的是什么“红小兵，批××”，什么“奇谈怪论是肃清”。我问他儿歌批的是谁？他说不清楚；问他“奇谈怪论”是什么？他说不知道。“四人帮”用笔杆子杀人，连天真烂漫的孩子都不放过，他们的心肠有多狠！不仅如此，“四人帮”说假话、说空话、说绝话，在文风上也造成了极大的危害。最近我看到一首诗，开头是“繁星闪烁，明月高悬”，结尾是“红霞满天，碧空万里”。既然是“明月高悬”，哪里会有“繁星闪烁”呢？又是“红霞满天”，又是“碧空万里”，叫人信哪一个呢？“四人帮”口口声声说要“砸烂文艺黑线”，一再标榜自己是什么“文艺革命的旗手”，他们要把我们的文艺引到什么路上去，不是很清楚了吗！

多年来，“四人帮”用“文艺黑线专政”论这把刀子，要把社会主义文艺砍成一片“空白”；用“文艺黑线专政”论这块石头，压得广大文艺工作者喘不过气来。党中央一举粉碎“四人帮”，我们文艺工作者得到了第二次解放；现在深入揭批“文艺黑线专政”论，又砸开了“四人帮”强加在我们身上的精神枷锁。我要拿出革命加拼命的劲头，加倍地努力，刻苦地工作，为繁荣社会主义的文艺创作贡献自己的力量！

（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日报》１９７７年１２月４日。）

致巴金

老巴：

信收到了。《上海文艺》照收无误！第二期还收到两份，真是感谢之至。你不要再去追他们了，一般我的东西，别人不会拿走的，除了一些奇异的物品，如外国图画之类。

兹有事奉恳，我的《关于女人》，是由“开明书局”出版，现在我没有这本书，你处如有，请给我一本。我现在比较忙，年关快到了，债主盈门。我想你也有同感。文藻问你好。冰心　　（此信系舒乙同志征集。）

从八宝山归来

一九七七年九月一日的下午，我去参加了杜仁懿老师的追悼会。从八宝山归来，我感到这一次从八宝山归来，心情很异样——西射的太阳照在我背上，感到暖烘烘的，从车窗外掠过的初秋景物中，我似乎闻到了春天的气息！

这几年来，我到八宝山参加追悼会的次数，渐渐频繁了。

虽然每次在归来的路上，心情都不相同，有时悲愤，有时悲痛，但我总是由默然而转成消沉，从未有过像这次这样的兴奋的感觉！

我和杜仁懿老师，曾在中国民主促进会的联络委员会里一同工作过一个时期。在我们的接触之中，我十分钦佩她对联络工作的认真负责的态度。我还记得大概在一九六三年，我们曾在北海公园的庆霄楼，给她开过任教四十年的纪念会。

“文化大革命”后的十几年中，我们没有通过消息，杜老师的音容，在我脑中渐渐地模糊了。当杜老师治丧小组给我送来通知的时候，我似乎感到突然。

我进到了追悼会的礼堂，看到了杜老师的遗像，十几年前杜老师的谦虚和蔼的声音笑貌，又涌现到了我的眼前，我渐渐地感到难过……当那位致悼词的工人厂长——杜老师在小学任教时的学生——读着他的那篇充满诚挚热烈感情的悼词，因为心情激动而声音含咽的时候，我忽然忆起了我自己的许多老师，和我自己的许多学生，眼泪涌上了我的眼角。

我低头跟着捧着骨灰匣的杜老师的家属，和大家一同走出礼堂。在转过身来的一刹那，我觉得有一团团的红光，在我眼前照耀！我抬起头来，原来在礼堂里左排前面，整整齐齐地站立着几排穿着白衫蓝裤，胸前带着红领巾的小学生。这一团团强烈的红光，就是从他们胸前照射出来的。我如雨的感激兴奋的眼泪，含忍不住地滚了下来！

感谢党中央，一举粉碎了万恶的“四人帮”，解放了成千上万的教育工作者，也解放了成万上亿的青少年。我们这些人能和这些胸前闪着红光的青少年，一同来参加杜老师的追悼会，就是在“四人帮”粉碎了以后才能办到的事！

五天以后，也就是在九月六日的《北京日报》上，我又看到了一篇悼念杜老师的文章，上面详细地叙述了杜老师的几十年来“忠诚党的教育事业”的优异成绩。文章说：她经常激动地对人们说，“每当听到人们叫我‘杜老师’的时候，我总感到高兴，感到骄傲，我爱这个光荣的称号。”“我们的工人、农民、解放军、科学家、工程师……哪个不是从小学开始受教育的？我们就像为高楼大厦安放基石。我们所从事的事业是伟大的，国家和人民把这一任务交给我们，是对我们无限的信任。”文章最后还提到杜老师在重病时期，听了党的十一大召开的喜讯时，精神无比振奋，强忍着病痛的折磨，连声说道：“好！好！我很高兴……”“从此教师大有作为了，教育大有希望了。”从这短短的几句话里，我仿佛听到了杜老师在“四人帮”横行的时候，在教育园地里“万花纷谢”，教学讲台上“万马齐喑”的情况下，“痛感教师没有作为”，“教育没有希望”的血泪控诉！但是就在这时期内，我们民主促进会就没有开过联络委员会，我没有机会见到杜老师，不能听到杜老师的更具体更痛切的感受，我是多么遗憾呵！

我正在凝思，一位年轻的教师，敲门进来了。她是我的一个“小朋友”，一个十分严肃而又十分活泼的青年。她常到我这里来借书、看书，也常和我纵谈她工作的情况。近几年来，她忽然沉默了，每次都是匆匆地看了书就走。这一天，我看见她来了，就拉她坐在我身边，把《北京日报》上的这篇文章，递给她看，也对她讲了我的感想。她静静地听我讲完，紧紧地拉住我的手，说：“您现在听不到杜仁懿老师的话了，但是您还可以听听我们几十万个教师的话呵！当然我和杜老师的感受，还有不同的地方。她是从旧社会的黑暗深渊中解放出来的，在新社会，她听到人们尊她为‘人民教师’，她感到光荣和骄傲。我们这一代呢？就说我自己吧，解放那一年，我才五岁。在小学时代，人们把我们当做‘祖国的花朵’，在中学时代，人们把我们看做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没想到当我们走上了光荣的‘人民教师’的岗位，立誓‘忠诚党的教育事业’，像杜老师那样，为培养革命接班人而付出全部心血的时候，从‘四人帮’的黑手里，一顶顶比磨盘还重的帽子，向着我们压来！什么‘蛀虫’、什么‘苍蝇’、什么‘修正主义苗子’；他们说，我们是在辛辛苦苦地‘挖社会主义的墙角’，是在精心培养‘修正主义的精神贵族’。最后呢，他们说‘打修正主义的靶子，子弹要穿过教师的身体’！……”说到这里，她声音颤抖了，她掏出手绢来，却来擦我腮边的眼泪，轻轻地扶着我的肩膀说：“对不起，我太气愤了，未免说得激动一些。那时我们学校里虽然也有少数受到‘四人帮’教唆怂恿的学生，认为‘反教师就是反潮流’，处处和我们为难、捣乱，但是我们并没有灰心丧志！因为我们知道他们都是很好的幼苗，他们正在被摧残、被腐蚀。作为一个忠诚的园丁，我们这些披枷带锁的、被一颗颗毒弹穿透的身体，还是屹立不倒，凛然地死守住这块园地。我们的手脚虽然是被一根根的黑绳捆住了，我们的忠诚的眼睛，还是充满热爱地盯着这一片枯萎憔悴的幼苗！”说到这里，她爽朗地笑了起来，接着又说：“我们并没有感到寂寞，我们并不是孤单地站在苗圃旁边呵！有多少学生家长，特别是工人、农民的家长，诚挚地跑来对我们说：‘老师，不管他们怎么说，对我们的孩子，您还是要好好地管、好好地教呵！我们自己就是吃了没有文化的亏，弄得现在我们想大干社会主义也干不好。您可千万不要辜负了我们的委托呵！’还有我们的大多数学生，也总是在课外跑到我们家里，来安慰我们，求我们辅导他们的学习。多么可爱的孩子呵！为着他们和他们的父母，我们就坚决地咬着牙干下去……现在可好了！也就是杜老师所说的‘从此，教师大有作为了，教育大有希望了’。您放心，党胜利了，无产阶级胜利了，人民胜利了。有党的领导，有人民的支持，我们一定会而且一定要信心百倍、勇往直前地干下去……”

我有什么不放心呢？像她这样的老师——杜老师的接班人，还有千千万万。他们的枷锁打开了，精神焕发了，已在动手捉虫、除草、浇灌、施肥了。眼看这一片园地就要呈现出一片灿烂的春光！

窗外还是初秋景色……我凭窗望着这位年轻老师勇健地走去的背影，我心里暖烘烘地，我闻到了漫山遍野的春天气息。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十二日追记。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文艺》１９７８年第１期，后收入《晚晴集》。）１９７８年

一年级小学生的誓言

一九七六年的一月八日，

我们一早醒来，从广播里

听到周总理逝世的悲痛消息！

幼儿园的老师含着眼泪，

叫我们都画一张画

来表达我们悼念总理的心意。

我左臂缠着黑纱，

右手举着白花，

比我的眼睛还大的眼泪，

一颗一颗的往下滴！

周总理逝世的第一周年。

（党中央，

早就一举粉碎了“四人帮”。

我们大家是多么痛快、欢喜！）　　这一天的早晨——

幼儿园的老师，把我们

带到天安门，严肃兴奋地

向敬爱的周总理献花、敬礼。

我们还是没表完的心意！

我就让小东、小红、还有小爽，把大大小小的积木凑在一起，　　精心设计、精心施工，

给我们最敬爱的周总理

盖起了一座很大、很美的纪念馆。

我们都已是一年级的小学生，我们决心遵从毛主席的教导，坚持锻炼身体，更要好好学习，　　老师交给的工作，保证做到

认真、积极。

到了一九七八年的一月八日，不，在以后每年的一月八日，　　我们都要恭恭敬敬地向

我们敬爱的周恩来总理，

汇报我们天天向上的成绩！

（本篇最初发表于《诗刊》１９７８年１月号。）７２７冰心全集

一个伟大人物的诞生

——纪念敬爱的周总理八十周年诞辰　　在我们祖国的土地上，

有一个婴儿诞生了。

他的急促而洪亮的啼声，

冲开了中国黑暗的天空，

带来了中国人民的希望。

他从中国历史的册页上站起来了！

他英俊庄严、光华四射——

他是冰雪般纯洁，钢铁般坚强，春天般和暖，　　真理般朴素……

这使得中国廿四史英雄人物，都恭敬地退隐到他的光影之外！

他一生信定了一个主义——

马克思列宁主义。

他在四海翻腾五洲震荡之中，　　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

把自己锻炼成为一个

无产阶级的坚强战士，

为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奋斗终生！

伟大的导师毛泽东！

他对他的领袖是那样地

忠诚、崇敬、热爱……

他全面地正确地体会了

伟大的毛泽东思想。

为了贯彻执行党交给他的任务，　　他任重致远，任劳任怨，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无私无畏地

度过了半个多世纪的战斗岁月！

一九七六年的一月八日，

他那颗伟大的心停止了跳动——　　…………

…………

他不能死，

他没有死……

像他这样的人

怎么会死！

“死”在他身上施展不出半点权威！

他永远活在我们的心里！

这就使得中国和世界上

每一个革命人民都成了

优秀的建筑师、作家和诗人，每个人从自己亲切深刻的感受里，　　在自己的心坎上盖起了

纪念他的壮丽的建筑物；

在自己的纸张布帛上写出了

纪念他的最沉痛的文章，

最真挚的诗句。

一座座地在人民心坎上盖起；　　纪念他的诗文在不断地

一篇篇地从人们笔下涌现……　　曾经赞叹地说过：

“现在大家纪念他，

可见他的精神感人之深。”

在他这样一个巨大的形象面前，　　我们应该怎样向他学习？

让我们永远学习他的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　　让我们永远记住：

一八九八年的三月五日，

有一个永远使人怀念的伟大人物，　　在我们祖国的土地上诞生！

一九七八年二月十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文汇报》１９７８年３月９日。）

新诗发展的康庄大道

——学习《毛主席给陈毅同志谈诗的一封信》今天我作为一个诗歌的爱好者来发言。读了《毛主席给陈毅同志谈诗的一封信》，兴奋之极！我把主席在一九五七年一月十二日给《诗刊》编辑部的信，重看了一遍。我感到毛主席为新诗的发展以及学诗的人，特别是青年人，指出了一条康庄大道。就是说：“诗当然应以新诗为主体，旧诗可以写一些，但是不宜在青年中提倡，因为这种体裁束缚思想，又不易学。”又说：“民歌中倒是有一些好的。将来趋势，很可能从民歌中吸取养料和形式，发展成为一套吸引广大读者的新体诗歌。”

这些年来，也有些邻居的青年人，写些诗歌来让我替他们看看改改（自然不是因为我是个诗人，只因为我住得近，又是搞点创作的）。我总是引主席那句教导：“诗当然应以新诗为主体……”因为青年人感情丰富，写诗时也是有感而言，但是写出来的东西，没有“诗味”，没有“特色”，也不合于主席所讲的：新诗要“精练、大体整齐、押韵”。现在的青年人一般的没有学过旧诗歌的形式和规律，比如说合辙押韵。就因为青年不懂平仄，不会押韵，他们的诗读起来就很拗口，读后更记不住。

还有，现在还有一些青年人，用词牌来写“诗”，也因为他们没有研究过词学，所以即使他们写了一些“蝶恋花”、“清平乐”、“浪淘沙”一类的“诗”，但是除了每句字数相同之外，与词毫无“特色”上的相同，这正是毛主席所讲过的：“因为这种体裁束缚思想，又不易学。”

诗的沿革，本来是从四言，五言，发展到七言，长短句，词，曲，最后成了新诗，或白话诗。这是很自然的，都是由于做的人多了，形式陈旧了，思想也由于因袭古人，而陈腐了；因为要打破束缚，诗体也就改变了。毛主席说：“将来趋势，很可能从民歌中吸取养料和形式，发展成为一套吸引广大读者的新体诗歌。”我想这的确是一条真理！

民歌是在劳动中唱出来的，真是精练，大体整齐押韵，这种例子，就举不胜举了。一九五八年，我在十三陵水库采访的时候，就听到“砸夯”的几个女社员唱道：　　猛撂下，走向水利化。

我想这词儿决不是早就编好的，因为她们是很快地一边“砸夯”，一边笑着唱的，前后还有许多，就只站着听了当中的几句，但是我一下子就记住了！

还有一次，一九六○年，我去参观丹江口水利工程。在工地上，我偶然看到墙报上一首工人写的诗，是：工人到了丹江口，叠叠青山齐发抖，千军万马开进来，党的红旗前面走。

这诗的气魄多大！也和石油工人所说的“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一样，都是劳动人民的“人籁”，我也是一下子就记住了。

毛主席在这封信内，好几处提到了形象思维。新诗的形象思维，也得从生产斗争、阶级斗争的实践中产生出来，决不能坐在深堂大院，高楼大厦里，搞“主题先行”，去生搬硬套。“四人帮”的那一套“反形象思维”，是和毛主席的作家必须深入群众，到工农兵中去的教导相对抗的，必须彻底清除掉！我的理论水平太低，还是让我们的诗人们来讲话吧。

（本篇最初发表于《诗刊》１９７８年３月第２期。）

致胡藉青①

藉青同志：

兹请赵惠中同志送上蓬体纱半斤，据说织成裤子，可防关节炎。在开会期间，文藻得了肺炎，现在医院中，我实在没有工夫亲自登门，因此请年轻人跑跑腿，对不起！

近况如何？孩子们都好吗？见面再谈吧。冰心三月十七日　　（此信系舒乙同志征集。）

①胡藉青，画家，著名作家老舍的夫人。

笔谈儿童文学

谈到儿童文学，那实在没有什么理论。我也写过几篇给儿童看的作品，如当年的《寄小读者》，开始还有点对儿童谈话的口气。后来和儿童疏远了——那时我在国外，连自己的小弟弟们都没有接触到——就越写越“文”，越写越不像。同时我还写一些描写儿童的作品，如《寂寞》等，对象也还不是儿童。这已是几十年以前的事了。

解放以后，就有意识地想写点儿童文学作品，我就去找儿童文学的定义，就是说儿童文学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得到的答案，是和大家所了解的一样：儿童文学是供少年儿童阅读的各种体裁的文学作品，其中包括童话、寓言、故事、诗歌、戏剧、小说等等，都是通过形象来反映生活，这生活一定要适合少年儿童的年龄、智力、兴趣和爱好等等……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里，曾经给我们深刻地指出：“我们是马克思主义者，马克思主义叫我们看问题不要从抽象的定义出发，而要从客观存在的事实出发，从分析这些事实中找出方针、政策、方法来。”

我们现在儿童的客观存在的事实是什么呢？摧残儿童身心的“四人帮”被粉碎了以后，儿童也得到了解放。少年儿童摆脱了所谓“反潮流”、“交白卷”的精神枷锁，而奔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大道。在这摆脱枷锁，走上大道的过程中，就有他们自己不少的问题，有他们自己的苦恼，也有他们自己的欢乐。这其间就有说不尽的事实，讲不完的故事。我们能不能从这些故事中，汲取为儿童所需要而又便于接受的东西，写成有益于他们的作品，使他们能够惊醒起来，感奋起来，向着我们新时期的总任务，三大革命运动、四个现代化的伟大目标前进。

底下就是如何能写好儿童作品的问题了。要写好儿童所需要而又便于接受的东西，我们就必须怀着热爱儿童的心情，深入儿童的生活，熟悉他们的生活环境，了解他们的矛盾心理，写起来才能活泼、生动而感人。生活本来是创作的唯一源泉。“主题先行”的创作方法，是最要不得的！坐在书案前苦思冥想，虚构情节和人物、开头和结尾，最后只能写出一篇没有生气，没有真实，空洞而模糊的故事。这种故事，儿童是不爱看的。俗话说：“会写的不如会看的，会说的不如会听的。”据我的经验，儿童往往是最好的儿童文学评论家，他们的眼睛是雪亮的！这例子在此就不多举了。

有了生活以后，怎样才能写得生动、活泼而感人，这就要看儿童文学作者的技巧了。技巧是从勤学苦练来的。勤学就要多读，多读关于儿童文学，和其他文学或文学以外的古今中外的书，越多越好，开卷有益。苦练就是多写，遇到一件有意义的事实，就写下来，听见一句生动的语言，就记下来。长期积累，偶尔得之，到了你的感情一触即发的时候，往往会有很好的作品出来的。

我讲的这些，也依然是空洞而模糊的，没有具体的作品来作为谈论的依据，往往是不着边际的。总之，只要是眼里有儿童，心里有儿童，而又切望他们能做一个新中国的建设者的文艺工作者，而不是因为想做一个儿童文学作家而来写儿童文学的人，才能写出真正的好的儿童文学作品。

我这个人也是眼高手低，但我愿意和热爱儿童的文艺工作者们共同努力。一九七八年四月八日（本篇最初发表于《少年文艺》１９７８年６月号。）

《小桔灯》新版后记

新版《小桔灯》里的四十六篇短文和诗，都是我在解放后一九五三年——一九六五年之间的作品，主要是为儿童写的。其中只有长诗《因为我们还年轻》（一九七二年）和散文《樱花和友谊》（一九七三年）这两篇，是为一处墙报和给外文刊物写的，没有在国内报刊上发表过。

我从头看了新版的校样，那些短文里所描写的人物和环境，一时都涌现到了我的眼前！这里有我们社会主义祖国的孩子，也有我们友好的国家和地区的孩子；有我们社会主义祖国欣欣向荣的许多景象，也有世界各地使我怀念低徊的山山水水。我仿佛看到了这些黑头发或蓝眼睛的孩子们在围着我又说又笑……而祖国的社会主义的建设成就和国外的山山水水，更像一幅幅雄伟美丽的画卷，拉过了我的面前。这些温暖美好的回忆，把感激的泪水引上了我的眼角。我承认我没有把我所看到的人物和环境写到好处，但我的确有一颗真诚的热爱毛主席和他老人家所领导的中国共产党，热爱社会主义祖国，热爱少年儿童的赤心。就是这一颗赤心驱使了我写出这些作品的。

“四人帮”横行的时候，我这个老文艺工作者，当然也是“文艺黑线专政”下的黑线人物，就是像《小桔灯》这样的不显眼的儿童读物，也没有能够和读者见面。粉碎了“四人帮”，阴霾尽扫，万里晴空，大地回春，百花齐放！《小桔灯》在百花吐艳之中，也重新开放了。这朵花很小，本来就不显眼，但它也勇敢地站在扬光溢彩的群芳行列之后，来接受广大人民群众、特别是小读者们的检阅！它希望在读者们的批评帮助下，这老树新枝上，能开出比《小桔灯》更有益于小读者们身心健康的花。因为我们革命接班人的健康成长，是有关在本世纪末把我国建设成为四个现代化的社会主义强国的头等大事，我这个老文艺工作者，也要“老当益壮”，在有限的岁月里，为这件头等大事做出无限的努力！

一九七八年四月二十九日。

（《小桔灯》，人民文学出版社１９７８年７月初版。）

三寄小读者通讯一

亲爱的小朋友：

在我写《寄小读者》的五十五年后，《再寄小读者》的二十年后，重新提起笔来写《三寄小读者》，心情还只能拿五十五年前所讲的：“我心中莫可名状，我感到非常地荣幸”这句话来描述了！

我三次荣幸地和亲爱的小读者通讯之间，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我这一次的“莫可名状”的心情，是“宁静”多于“兴奋”，“喜悦”多于“感喟”。这半个多世纪的经历，使我对毛主席的“世界是在进步的，前途是光明的，这个历史的总趋势任何人也改变不了”这段教导，有了无限的信心。几十年前日本帝国主义者的侵略，和几年前“四人帮”的专横，都改变不了革命人民事业的逻辑！

我是在“五四”爱国运动之后才开始写作的，还是从“五四”运动谈起吧。

昨天我去参加了有着“五四”革命传统的北京大学建校八十周年的纪念大会。我的周围是彩旗招展，锣鼓喧天；我的面前是两万多名北大的师生员工和家属，其中就有来自三十六个国家的留学生，还有一些戴着红领巾的少年儿童。就是这些少年儿童，敲锣打鼓，挥舞着花束，把我们带进会场来的！

回忆起五十九年前的“五四”，那时，没有认识到革命人民力量的我，哪里想到我们会有这样光明幸福的今天？去年的九月六日，我写的《天安门，与毛主席的名字联在一起》这首诗里，第一节就是描写当年“五四”示威游行的情景：　　我们一队队穿着

长衫和裙子的青年，

踏着丛生的春草，

挥舞着零乱的小旗，

走过破敝黯旧的天安门。

我们喊：“打倒卖国贼！”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悲愤填满了我们的胸臆！

自从“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和中国共产党，领导着中国各族人民，把我们当时的最大的敌人——三座大山，彻底推翻了！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五四”运动时代的理想实现了，我们是如何地欢欣鼓舞呵！

毛主席还指示我们要继承五四运动的科学和民主精神的光荣传统，并在马克思主义的基础上加以改造；这就是毛主席为我们树立的实事求是和群众路线的优良作风；而祸国殃民的“四人帮”，为了篡党夺权，极力干扰和破坏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扼杀科学和民主的精神，推行蒙昧主义和愚民政策，把“文盲加流氓”式的人物，当做青少年的样板。亲爱的小读者，当“四人帮”横行的时候，看着你们身心备受腐蚀摧残的情景，也真是“悲愤填满了我们的胸臆”呵！

和人民心连心的党中央率领着全国各族人民，把万恶不赦的“四人帮”，押上了历史的审判台。我们又是如何地欢欣鼓舞呵！

亲爱的小朋友，“四人帮”这块大绊脚石搬走了，障碍扫除了！我们必须立即开始新的长征，向着四个现代化迈进。到了本世纪之末，你们正是年富力强时节，正在以灿烂的青春，贡献给壮丽的事业。做个历史的主人，这负担真是不轻呵！

你们现在要怎样地培养共产主义的情操和集体英雄主义的气概，特别是发扬毛主席所指示的：要继承“五四”运动的科学和民主的光荣传统，树立实事求是和群众路线的优良作风……这些，在我们党和国家领导人的讲话里，在报纸刊物的论文里，在你们老师和家长的谈话里，你们都看得听得很多了，你们要好好地记住吃透，我就不再重复了。

这封信写得长了，在十几年之后重新提起笔来，总感到纸短情长，不能自已！好在以后我还将继续不断地写下去。这信赶在“六一节”和你们见面，就此结束吧。

我将永远和你们在一起，努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你们的朋友冰心　　一九七八年五月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儿童时代》１９７８年６月第３期。）

三寄小读者通讯二

亲爱的小朋友：

在这篇通讯里，我给你们介绍一幅极其感人的图画，题目是《清洁工人的怀念》。画的是我们敬爱的周总理正在和一位清洁工人握手。画上的题词，是以清洁工人的口气写的：的手，“同志，你辛苦了，人民感谢你。”说得俺心中暖，热泪流。总理呵，有多少个这样夜深的时候，您操劳国事最辛苦，您挂念着人民的喜和忧。总理呵，谁说您已去，您没有走。人民的总理与日月同光辉，人民的怀念与天地共长久。

看！画的左上角，是人民大会堂，门前只停着一辆轿车，司机站在车边等着，是“夜深人静”了呵。周总理在操劳国事之后，很疲倦了，他走出人民大会堂，正要上车，抬头看见远远的大街的那一边，还有一位清洁工人在低头扫地，立刻健步走过宽阔的大街，用双手紧紧握住这位工人的右手，以短短的诚挚亲切的话，替广大人民表示了由衷的感谢。画的右上角，是落了叶的树枝，地上还有几片未扫尽的落叶。这位工人肩挂一只铁簸箕，左手握着帚把。深夜的秋风是寒冷的，但是总理的一句“你辛苦了”，使得他“心中暖，热泪流”。这幅画刻划出了人民的总理和人民心连心，关怀着每一个人的辛苦工作，却没有想到自己的日夜辛劳。总理是多么伟大呵！

自从我去年在一次美术展览会上看到这幅画后，印象就很深，今天向你们提起，就是因为今年四月下旬，我陪外国朋友到颐和园游览的时候，有了一些感触！

当我们走进园门穿过昆明湖边长廊的时候，我看见一路都有散扔的包糖果面包和包冰棍的乱纸。长廊两旁的栏杆上，坐着站着许许多多笑语纷纭的春游的小朋友。当然，那天园里游人很多，这些纸不一定都是小朋友们扔的，但我却不能不想到这里可能也有他们的一份。

走到长廊的尽头，我看见一位很年轻的女清洁工人，正在低头扫着地上的乱纸。我猛然觉得眼前一亮，周总理和清洁工人握手的这幅画，又高悬在我的面前！周总理对清洁工人的关怀，永远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我们这些春游的人，能不能以总理之心为心，能不能在公共游憩观赏的地方，多注意一些公德，多讲一些清洁卫生，来减少一些清洁工人的辛苦呢？

由于“四人帮”对于儿童教育的干扰和破坏，我们多少年来没有听到关于五爱（爱祖国、爱人民、爱劳动、爱科学、爱护公共财物）的宣传了。砸玻璃、拆桌椅等等都成了“反潮流”的“勇敢”行动，乱扔果皮糖纸甚至随地吐谈，就更不在话下了。想起在革命战争时期，伟大的毛主席和革命前辈们所率领的工农红军，在那样艰苦辛劳的情况下，还是一进到村镇，就扫地，就挑水……和人民打成一片，打出了一座红色江山，使我们今天能在这片辽阔壮丽的国土上尽情地观赏游览，尽情地呼吸着清洁新鲜的空气，我们又该怎样地来保护它珍爱它呢？

亲爱的小朋友们，你们是在本世纪末实现四个现代化的主力军，肩负着提高我们科学文化水平的光荣而重大的任务，你们现在是不是要在具体的事情上——哪怕是一件小事，以具体的行动来表示你们是在继承和发扬革命前辈的优良的作风和传统，来表示你们要把自己培养成为共产主义接班人的决心呢？

小朋友们，“四人帮”的流毒必须肃清，“五爱”的教育必须重讲，让我们还是从《清洁工人的怀念》这幅画谈起。让我们以后在集体和个人出去过队日或做户外活动的时候，尽情欢乐之余，要记住，把游玩或野餐过的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把果皮糖纸之类的东西拣起包起扔在果皮箱或垃圾箱里。若是在山巅水隅找不到果皮箱或垃圾箱，就把这些东西收在挎包里带回来，丢进垃圾箱里。这种做法，也许老师和家长们都对你们讲过了，在这里，我就再提醒一下吧。

春去夏来，风和日暖，你们的户外活动一定更多了，祝你们身体健康，精神愉快！你们忠实的朋友冰心　　一九七八年五月十八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儿童时代》１９７８年７月第４期。）

旧话重提

今天，参加这个座谈会，我想起了一九五五年，我们响应九月十四日人民日报社论《大量创作出版发行少年儿童读物》的号召，在“给孩子们更多的好书”的题目下，一些同志在儿童文学作家会议上都发了言，这些发言发表在当年第四期的《读书月报》上。二十三年后的今天，我们又在这里聚会了。大家经过“文化大革命”的考验，在“四人帮”的摧残和打击下，顶过来了，现在还都很健康，为繁荣儿童文学事业贡献力量的决心不减当年，这使得我非常高兴！二十三年前，我们曾经表示了自己为孩子们创作的心愿和决心，我觉得这是我们不应该忘记的。前几天有一位小朋友把这本月报送给我看，我看了既有感触又有更大的欢喜！这些短文中第一篇就是叶圣陶叶老的，他的题目是《大家拿起笔来》。他说：“这回响应号召算是开了个头，以后一定要拿一部分力量为少年儿童服务，‘直到永远’——”他的这种“直到永远”

的精神是值得我们学习的，我向叶老祝贺！接下去是严文井同志的发言，他的题目是《中国的未来在要求我们》。他说：“为少年儿童们多写些好的作品”，“这是中国的未来在向我们喊叫”。“中国的未来在要求我们工作，加倍工作”。中国今天的“未来”，是在本世纪末，把我国建设成为四个现代化的社会主义强国的“未来”，这任务是更迫切更重要了，我想文井同志一定会“加倍工作”的！第三位是科学家高士其，他的题目是《孩子们需要怎样的科学读物》。他讲到儿童科学读物要具有感人的力量，就需要“深入了解孩子们的心理特点和思想感情，此外还必须熟悉他们的语言”。士其同志是十分懂得儿童心理的。我记得有一次有位医生给我家人看病，病人正在发烧，医生就给化验了白血球，说是白血球太高了，一定身体里有地方发炎。我家的孩子就问：人身白血球高是怎么回事。他告诉孩子，红血球好比一个国家里的老百姓，白血球就像国家里的军队和警察，是专政的工具。在一般健康的情况下，白血球只保持一定的数量，白血球多了，说明“国家”不稳定，有敌人来侵犯或内部发生动乱，于是军队就出来抵抗，警察就来镇压了。人身上长疱发炎化脓，这脓就是在和细菌战斗中壮烈牺牲的白血球！这样讲孩子听得很有兴趣，也记得很清楚。这可以算是形象思维。

第四篇是我的，我讲的题目是《应该是赶紧动手的时候了》。现在想起来，很惭愧，这些年来我没有给孩子们写多少东西。“文化大革命”中，“四人帮”搞文化专制主义，给我们戴上各种各样的帽子。我从前也写过一些不好的东西，比如解放前我写的《寄小读者》，因为当时选入小学的课本里，被批为“流毒甚广，危害极深”。这些年来，有许多中年人或青年人看见我，还常常提到这本书，我觉得这形式还是可以用的。五月四日那天，我去参加北大八十周年校庆，很有感触。回家后，我写了《三寄小读者》，寄给了上海的《儿童时代》，因为我的《再寄小读者》就是在那上面发表的。美国朋友曾对我说，你们国家有两亿少年儿童，比美国的人口还多。

能为他们服务，我感到非常地荣幸！打倒“四人帮”后，解除了精神枷锁，现在“应该是赶紧动手的时候了”。我现在虽然去小学校体验生活有困难，但生活中到处还是可以接触到孩子，只要努力去做，还是可以为孩子们多写一些东西的。

接下去是陈伯吹同志的《从“繁荣创作”入手》，袁鹰同志的《多批评才好》。袁鹰同志说：“希望能够经常地——而不是偶然地——向读者推荐一些好的作品，批评一些有缺点或者有错误的作品”。这很重要。袁鹰同志是搞报纸工作的，我们希望你能经常推荐一些好的作品，也希望你要“吹毛求疵”，多做批评。

第七个是金近同志，讲的题目是《我的希望》。他说：“我还需要好好学习，还需要更大的努力……”他现在主持《儿童文学》，正在做出很大努力，我也向他祝贺！

第八个是韦君宜同志，讲发掘新生力量的问题，这也是刚才叶老发言中所说的：要做发现千里马的伯乐的重要的问题！第九个是包蕾同志，他希望各方面的专家多为儿童创作。

这些都是繁荣儿童文学十分重要的问题。

我今天是旧话重提，我想我们大家都不会把说过的话忘记了，而且都会共同努力，把这项工作做好，为孩子们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过去人们常把工作的态度比做三种珠子，一种是如意珠，不拨就动；一种是算盘珠，拨了才动；一种是佛顶珠，拨也不动。我们为儿童工作的态度一定不要像算盘珠，拨一下，动一动，更不能像佛顶珠，拨也不动，而要像如意珠那样主动。把我们毕生的精力献给祖国的后代，不断努力为少年儿童服务，像叶老所说的“直到永远”！

（本篇最初发表于《光明日报》１９７８年６月１日。）

我也来谈谈时间

《山西青年》今年第五期上，有一篇题目叫做《革命导师是怎样珍惜时间的》好文章，我认为大家都可以拿来重读一遍。

中国古语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西方资本世界也有一句话，是“时间就是金钱”。在我们这个要求以高速度来完成新时期的总任务的社会主义祖国里，我们说：“时间就是力量，时间就是胜利。”

现在我们中国人民，尤其是青少年，都在努力夺回在“四人帮”横行时期所误用所浪费的十几年的时间，这是极其可喜的现象。我们必须知道，时间不但必须夺取，而且必须智取。怎样来安排时间，就是一门很大的学问！

从集体活动的方面说，第一我们必须遵守时间。遵守时间是工业社会的好习惯。在工业社会，也就是机械化的社会里，是一项活动紧接着一项活动的。电钮一按，大小机器都一齐运转起来。一个小小的齿轮停止了，就会影响大局，造成不可收拾的混乱，不可弥补的损失。因此，我们要完成四个现代化，也就是机械化的各项任务，就必须养成遵守时间的好习惯，但是我们现在往往因为开会时，人到得不齐，就推迟了开会的时间。有了这种经验之后，主持会议的人就想出了一个把通知开会的时间提早了半个小时的办法。一般不守时间的人，也明明知道你已经把迟到的时间估计在内了，他们是照旧迟到，而严守时间的人，却白白浪费了半个小时！因此，主持会议或学习的人，必须把开会的时间、地点……和与会的人的居住地点、交通情况……等等都作一番合理估计，通盘筹划之后，再发出通知，然后斩钉截铁地严守时间。严守时间的会开多了，人们的不遵守时间的习惯就会转变过来的。

从个人活动方面来说，那就灵活多了，我们伟大的导师毛主席，就是最会利用时间的。他老人家告诉我们说：我的诗都是在马背上哼出来的。毛主席就是在战火纷飞年月里，在行军的路上，在按辔徐行或快马加鞭之中，哼出了他的几十首的雄壮美丽的诗篇的！我也看见过许多很会利用时间“见缝插针”的男女青年，比如说有的司机同志，在停车等人的时候，他们不是聚在一起去打扑克，而是坐在车上阅读报刊书籍，一看就看上一两个小时，这时间一积累起来，就长得可观了。我们每人都有自己的利用时间的环境和条件，就看我们是不是会精心筹划，合理安排，充分利用，使得我们不但善于工作，善于学习也善于休息，做一个身体好，学习好，工作好的能够高速度地完成新时期的总任务的人。一九七八年六月八日（本篇最初发表于《山西青年》１９７８年第７期。）

悼郭老

一九七八年六月十二日十六时五十分，一颗中国当代科学文化的巨星，拖着万丈光芒从我们头上飞逝了，陨落了！

他并没有陨落，他永远不会陨落。他永远在广漠的宇宙中，横空飞驰。

六十多年以前，郭老在他的一首长诗《星空》中写道：　　人籁无声，

古代的天才

从星光中显现！

巴比仑的天才，

埃及的天才，

印度的天才，

中州的天才，

星光不灭，

你们的精神

永远在人类之头昭在！

泪珠一样的流星坠了，

已往的中州的天才哟！

…………

…………

…………

鸡声渐渐起了，

初升的朝云哟，

我向你再拜，再拜。

现在，我在初升的朝云映照之下，来写悼念郭老的文字，我几次住笔沉吟，我这支小小的笔，实在写不尽他的热情潮涌、才调纵横的一生，写不尽他的前进的一生，革命的一生，创造的一生。我只能从我自己对他的景仰说起。

我在二十年代，就拜读过郭老的新诗，如《女神》，《凤凰涅~礌》，《星空》，以及*胧胛模纭陡∈康隆罚渡倌晡刂衬铡泛驼庖院蟮男矶嘧髌贰Ｎ叶杂谡馕皇似侵鄞螅吨浚凶藕苌畹木磁澹∷拇醋鞴倘皇乔逖扌燮妫囊胧胛模彩乔喑鲇诶叮煌蚕欤〔皇嵌杂谥形魑难А⑽幕加泻苌畹难芯空撸欠⒒硬怀隼吹摹*我们也听到诗人在大革命时代投笔从戎，以后又到了日本。他的研究文、史、哲方面的文章，都在我们年轻人中间传诵着。而我和郭老相识，还是一九四一至一九四六年间在抗战时期的重庆。

那时郭老正在敬爱的周总理的领导下，从事抗日救亡运动，我也算是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之一员。虽然我因病久住在重庆郊外的歌乐山，深居简出，但也还有些朋友登山造访，其中就有郭老、老舍先生和其他人士。我记得在一个夏天的下午，郭老和老舍先生、冯乃超同志等上山来了，在我门外的山坡上，万树浓荫之中，遥望蜿蜒如带的嘉陵江，清谈了半日。过了几天，老舍先生就送来一张郭老赠我的条幅，上面写着一首五律，还有跋语，我记得诗上写着：　　碧帘锁烟霭，红烛映清流。

婉婉唱随乐，殷殷家国忧。

微怜松石瘦，贞静立山头。

这十年来，我所珍藏的友人赠书、赠字、赠画，丧失殆尽，郭老这张条幅也在其中！在我追怀悼念一位良师益友的时候，就会忆起我的每一件失去的珍藏的诗画，这对于我都是不可弥补的损失！

幸而我还能看到许多郭老的字迹，有的是录毛主席的或是他自己的诗词；在毛主席纪念堂，在人民大会堂以及国内外的其他集会或名胜的地方，都能看到他热情奔放、龙蛇飞舞的笔迹。

郭老是字如其人，文如其人，他的感情是坚贞的、纯一的。他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热爱拯救祖国人民的中国共产党，热爱毛泽东主席，热爱中国人民的好总理周恩来同志，以及每一个为人民的自由幸福而献身的革命前辈。他以马克思主义和毛泽东思想的光辉，投射在他涌溢的热情之上，写出了许许多多诗、词、论文、剧本……来团结、歌颂了中国和世界的劳动人民，来抨击、反对了全世界劳动人民的敌人。我有幸地几次在郭老领导之下，参加了国际的会议，听到了郭老精彩风趣的即席发言，更时常在招待国际友人的场合，看见郭老在国际友人的敦恳围观之下，欣然命笔；郭老的发言总是逸趣横生，写的字则是笔花四照。以其美妙的语言和文字艺术，把团结人民，教育人民，打击敌人，消灭敌人的革命政治内容发挥得恰到好处，这一点我感到是可学而不可及的！

郭老和我们永别了！但他是在写“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帮’”之后，是在为全国科学大会写出了《科学的春天》那篇响彻云霄的向科学进军的号角的闭幕词之后，是在为中国文联常委会扩大会议写出了《衷心的祝愿》的闭幕词之后，才快意地与世长辞的。他勉励我们要好好学习博大精深的毛泽东思想，要牢记敬爱的周总理对文艺界的培育与关怀，他要我们“敢于坚持真理，同人民群众心连心，按照党和人民的要求，放开笔来写，拿起笔来投入战斗，把‘四人帮’设置的种种精神枷锁踏在脚下，深刻地、光彩夺目地反映我们的伟大的时代”。

郭老！您的精神，永远在人类之头昭在。您就欢乐豪放地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中迎风飞驰吧！我们这些还在祖国土地之上的您的景仰者，定将努力拿起笔来投入战斗，把“四人帮”设置的种种精神枷锁踏在脚下，深刻地、光彩夺目地反映我们的伟大的时代！

一九七八年六月二十日清晨（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文学》１９７８年第７期，后收入《晚晴集》。）

老舍和孩子们

我认识老舍先生是在三十年代初期一个冬天的下午。这一天，郑振铎先生把老舍带到北京郊外燕京大学我们的宿舍里来。我们刚刚介绍过，寒暄过，我给客人们倒茶的时候，一转身看见老舍已经和我的三岁的儿子，头顶头地跪在地上，找一只狗熊呢。当老舍先生把手伸到椅后拉出那只小布狗熊的时候，我的儿子高兴得抱住这位陌生客人的脖子，使劲地亲了他一口！这逗得我们都笑了。直到把孩子打发走了，老舍才掸了掸裤子，坐下和我们谈话。他给我的第一个难忘的印象是：他是一个热爱生活、热爱孩子的人。

从那时起，他就常常给我寄来他的著作，我记得有：《老张的哲学》、《二马》、《小坡的生日》，还有其他的作品。我的朋友许地山先生、郑振铎先生等都告诉过我关于老舍先生的家世、生平、以及创作的经过，他们说他是出身于贫苦的满族家庭，饱经忧患。他是在英国伦敦大学东方学院教汉语时，开始写他的第一部小说《老张的哲学》的；并说他善于描写劳动人民的生活和感情，很有英国名作家狄更斯的风味等等。

我自己也感到他的作品有特殊的魅力，他的传神生动的语言，充分地表现了北京的地方色彩；充分地传达了北京劳动人民的悲愤和辛酸、向往与希望。他的幽默里有伤心的眼泪，黑暗里又看到了阶级友爱的温暖和光明。每一个书中人物都用他或她的最合身份、最地道的北京话，说出了旧社会给他们打上的烙印或创伤。这一点，在我们一代的作家中是独树一帜的。

我们和老舍过往较密的时期，是在抗战期间的重庆。那时我住在重庆郊外的歌乐山，老舍是我家的熟客，更是我的孩子们最欢迎的人。“舒伯伯”一来了，他们和他们的小朋友们，就一窝蜂似地围了上来，拉住不放，要他讲故事，说笑话，老舍也总是笑嘻嘻地和他们说个没完。这时我的儿子和大女儿已经开始试看小说了，也常和老舍谈着他的作品。有一次我在旁边听见孩子们问：“舒伯伯，您书里的好人，为什么总是姓李呢？”老舍把脸一绷，说：“我就是喜欢姓李的！——你们要是都做好孩子，下次我再写书，书里的好人就姓吴了！”孩子们都高兴得拍起手来，老舍也跟着大笑了。

因为老舍常常被孩子们缠住，我们没有谈正经事的机会。

我们就告诉老舍：“您若是带些朋友来，就千万不要挑星期天，或是在孩子们放学的时候。”于是老舍有时就改在下午一两点钟和一班朋友上山来了。我们家那几间土房子是没有围墙的，从窗外的山径上就会听见老舍豪放的笑声：“泡了好茶没有？

客人来了！”我记得老舍赠我的诗笺中，就有这么两句：　　挥汗频频索好茶。

现在，老舍赠我的许多诗笺，连同他们夫妇赠我的一把扇子——一面写的是他自己的诗，一面是胡藉青先生画的花卉，在“四人帮”横行的时候都丢失了！这个损失是永远补偿不了的！

抗战胜利后，我们到了日本，老舍去了美国。这时我的孩子们不但喜欢看书，而且也会写信了。大概是因为客中寂寞吧，老舍和我的孩子们的通信相当频繁，还让国内的书店给孩子们寄书，如《骆驼祥子》、《四世同堂》等等。有一次我的大女儿把老舍给她信中的一段念给我听，大意是：你们把我捧得这么高，我登上纽约的百层大楼，往下一看，觉得自己也真是不矮！我的小女儿还说：“舒伯伯给我的信里说，他在纽约，就像一条丧家之犬。”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哪里懂得一个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的作家，去国怀乡的辛酸滋味呢？

一九五一年，我们从日本回来。一九五二年的春天，我正生病，老舍来看我。他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我的床边，眉飞色舞地和我谈到解放后北京的新人新事，谈着毛主席和周总理对文艺工作者的鼓励和关怀。这时我的孩子们听说屋里坐的客人是“舒伯伯”的时候，就都轻轻地走了进来，站在门边，静静地听着我们谈话。老舍回头看见了，从头到脚扫了他们一眼，笑问：“怎么？不认得‘舒伯伯’啦？”这时，这些孩子已是大学、高中和初中生了，他们走了过来，不是拉着胳膊抱着腿了，而是用双手紧紧握住“舒伯伯”的手，带点羞涩地说，“不是我们不认得您，是您不认得我们了！”老舍哈哈大笑地说：“可不是，你们都是大小伙子，大小姑娘了，我却是个小老头儿了！”顿时屋里又欢腾了起来！

一九六六年九月的一天，我的大女儿从兰州来了一封信，信上说：“娘，舒伯伯逝世了，您知道吗？”这对我是一声晴天霹雳，这么一个充满了活力的人，怎么会死呢！那时候，关于我的朋友们的消息，我都不知道，我也无从知道……“四人帮”打倒了以后，我和我们一家特别怀念老舍，我们常常悼念他，悼念在“四人帮”疯狂迫害下，我们的第一个倒下去的朋友！前几天在电视上看到《龙须沟》重新放映的时候，我们都流下了眼泪，不但是为这感人的故事本身，而是因为“人民艺术家”没有能看到我们的第二次解放！一九五三年在我写的《陶奇的暑期日记》那篇小说里，在七月二十九日那一段，就写到陶奇和她的表妹小秋看《龙须沟》影片后的一段对话，那实际就是我的大女儿和小女儿的一段对话：去搂着她，劝她说：“你知道吧？这都是解放以前的事了。

后来不是龙须沟都修好了，人民日子都好过了吗？我们永远不会再过那种苦日子了。”

小秋点了点头，说：“可是二妞子已经死了，她什么好事情都没有看见！”我心里也难受得很。

二十五年以后，我的小女儿，重看了《龙须沟》这部电影，不知不觉地又重说了她小时候说过的话：“‘四人帮’打倒了，我们第二次解放了，可惜舒伯伯看不见了！”这一次我的大女儿并没有过去搂着她，而是擦着眼泪，各自低头走开了！

在刚开过的中国文联全委扩大会议上，看到了许多活着而病残的文艺界朋友，我的脑中也浮现了许多死去的文艺界朋友——尤其是老舍。老舍若是在世，他一定会作出揭发“四人帮”的义正词严淋漓酣畅的发言。可惜他死了！

关于老舍，许多朋友都写出了自己对于他的怀念、痛悼、赞扬的话。一个“人民艺术家”、“语言大师”、“文艺界的劳动模范”的事迹和成就是多方面的，每一个朋友对于他的认识，也各有其一方面，从每一个侧面投射出一股光柱，许多股光柱合在一起，才能映现出一个完全的老舍先生！为老舍的不幸逝世而流下悲愤的眼泪的，决不止是老舍的老朋友、老读者，还有许许多多的青少年。老舍若是不死，他还会写出比《宝船》、《青蛙骑士》更好的儿童文学作品，因为热爱儿童，就是热爱着祖国和人类的未来！在党中央向科学文化进军的伟大号召下，他会更以百倍的热情为儿童写作的。

感谢党中央，粉碎了“四人帮”，也挽救了文艺界，使我能在十二年之后，终于写出了这篇悼念老舍先生的文章。如今是大地回春，百花齐放。我的才具比老舍先生差远了，但是我还活着，我将效法他辛勤劳动的榜样，以一颗热爱儿童的心，为本世纪之末的四个现代化的社会主义祖国的主人，努力写出一点有益于他们的东西！一九七八年六月二十一日（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戏剧》１９７８年第７期，后收入《晚晴集》。）

“咱们的五个孩子”成长起来了

去年十二月的一天，周同山带着他弟弟妹妹们，来到我家看望我，他们就是我在十六年前曾经采访报道过的五个孤儿。他们的来到很使我高兴，也勾起我的许多回忆、思绪。

十六年前，也就是一九六二年，北京崇文区的一个工人家庭里，五个兄妹由于父母相继病逝，成了孤儿。那时最大的才有十五岁，最小的才三岁。街道办事处即刻担起了抚养孤儿的责任，他们郑重地委托孩子同院的大婶大妈和学校里的老师，负责照顾他们的日常学习和生活，一切费用全由国家供给。一九六四年一月，北京的报纸先后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来自全国的书信、包裹、汇款单……像雪片一样飞向北京这五个孤儿的住处；还有更多的人，工人、农民、解放军战士……以及少先队员去到他们家里，帮助他们学习，做家务等等……当时，我得到了这个消息，便去访问了北京崇文区的街道办事处、服务站，以及这五个孩子居住、工作和学习的大院、工厂、学校和幼儿园。我见到了照顾孩子们生活和学习的人们，我也看到了每一个孩子。在服务站里服务站的站长陈玉珍笑着对我说：“那天，我开会回来就听站里的人们正在热烈地议论着收的几件棉衣活，说这几件棉衣是五个没有了父母的孩子们的，是崇文区体育馆路办事处的干部田迈琴给买的布，和孤儿们住在同院的田淑英把孩子带来，让我们给赶制的。一提起孤儿，我们各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感触，旧社会里孤儿的悲惨情况，都跑到眼前来了。党和政府对他们这样关心，办事处和街道上的人们这样帮忙，我们还能不拿出一份力量吗？于是我们几个人裁的裁，缝的缝，忙了一夜。

“自从替那几个孩子做了棉衣以后，我心里总是放不下他们。春节前几天，我就跑到他们家里去看了一看，又包了十四件该拆该补的衣服回来，我心里想，春节里要让孩子们穿得光鲜整洁，可是春节前站里的活也特别忙，我又拿回这些不算工钱的活来，一时做得了吗？等我回到站，告诉大家这是咱们的五个孩子的，大家一听，二话没有，就都忙起来，一个人洗，五个人补，很快地就给做完送去了……”街道干部街道办事处干部田迈琴，是一位高个子，长方脸，双目有光的三十多岁的男子。他告诉我，“崇文区一直是劳动人民聚居的地方。解放前，这里住的是拉车的、修鞋的、拣破烂的贫苦人民，生活都是朝不保夕的，五个孤儿的父亲周永寿就是其中之一。他白天拣破烂，夜里就摆摊卖破烂，生活苦得很。解放后，他加入了废品公司，有了固定的工资，生活安定下来了。五九年他又被调到一家煤厂当了送煤工，孩子的母亲参加了街道上办的纸匣厂，日子一天一天地好起来了。

周同山底下的四个弟妹，都是解放后生的。这对勤劳的夫妇刚刚尝到快乐家庭的甜味，不幸在六一年孩子的母亲因患胆囊炎，六二年周永寿自己也因高血压病，先后去世了。突然成了孤儿的五个孩子，就像天塌下来似的，悲痛而惊惶！他们无主地哭着喊着，感到世界上最悲惨的境遇落到他们的头上来了。

“这时，街坊们都围上来了，劝慰这个，抚抱那个。周永寿做工的那个煤厂的韩厂长来了，送来了人民币五百元的安葬费和抚助费，他一面料理着葬事，一面委托办事处的同志经常照顾这几个孩子。

“在办事处的会议上，我们决定除了不收房租水电费之外，还由国家给孩子们免费上学，医药费、文具也由国家供给；此外每月还给他们生活费。我还同他们同院的田淑英和其他的街坊们商议，怎样帮助孩子们安排生活。

“十五岁的周同山那时还在中学上学，他突然负起一家的生活担子，感到手忙脚乱。他认为照顾弟妹的担子重，不如退学去工作。我就劝他：你已经读到初中二年，丢下多么可惜。你的父母当初想读书还念不成呢！今天，你的条件这样好，不好好念下去，将来后悔起来也就晚了。这样，他才打消了退学的念头。初中毕业后，他考上了变电站当工人，分配到一个东郊的工厂，后来大家认为东郊离他家太远，往返不便，就设法把他调到城里的另一个工厂，还派给他一位劳动模范师傅。他现在每天可以回家，同弟妹们在一起，工作也很起劲。最小的弟弟同义，也送进附近的东厅幼儿园，周末才回来。可是也有接不回来的时候，因为幼儿园里的别的孩子的父母，来接自己孩子的时候，常常把小同义也接走了。

上星期就有一位工厂里的医务人员王桂兰，把同义和她的孩子一块儿接回家。她给同义洗澡、理发、洗衣服，包饺子给他吃，到时候又把他们一起送回幼儿园去。”田大婶和这五个孩子住同院的田淑英大婶，与孩子们的父母周永寿夫妇有过二十多年的交情，她对我讲述周永寿一家解放前后的变化：“周永寿是个苦孩子，从十几岁就拣破烂，那时是上顿顾不了下顿。周同山上面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妹妹，都是因为出疹子，吃不起药，转成肺炎死的。我常对孩子们说，旧社会那种苦，你们可真是没法想，连你父母从前的苦境，你们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别的了。我们这院里从前有个老头子，单身一人，一天早起，我们发现他爬在门口雪地里，死了，巡警阁里来了人，拉出去也不知埋在那里。你们说那时候我们这些人就没有同情心吗？那时候这里是个人吃人的世界，自己死活都顾不了，还顾得上别人吗？你父母要是死在解放前，你们兄妹五个，现在已经不知都到哪里去了！”她谈到周同山开始不会安排生活，把钱花在乱买东西上，她对同山说：“你是大哥，特别要学好，你想想你父母受过的苦，再想想今天的甜，活在这社会里多么幸福，没了父母也不算孤儿。现在你做什么事、花什么钱，都得先好好想一想。”她说：“那个小同来，又聪明，又淘气，常和街上的小朋友们吵架，学习也不专心，我也是看了就说，也有把他们说哭了的时候。可是过了一会他们又来了，说，‘大婶，您别生气，您的话句句对，我们一定听。’要说这几个孩子，倒是真不错，肯学，小同庆已经学会发面做饭，小同来慢慢地也会帮哥哥姐姐的忙了，同山也会自己补衣服缝袜子了。”到处有亲人我们来到了五个孩子的住家，一间座北朝南的屋子，大玻璃窗外透进温暖的阳光。床上被褥整洁，墙上挂了相片和年画，桌上堆着书。

平常很活泼淘气的小同来，这时反而腼腆了。热情的小同贺，却一直紧紧地拉着我们的手，让我们看了许多他们收到的赠品，还坚决地要留我们吃饭。当她知道留不住我们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地和哥哥姐姐一起，把我们送到门口，笑着喊着地招手，请我们常来！

我第一次看见周同山，是在他工厂的会客室里。这个笑嘻嘻的小青年，对我情不自禁地感谢坐在我们旁边的工厂党委杨同志，说他是怎样地关怀自己的生活和学习的一切。他又讲到和他一起学习的团小组的同志，怎样地常到他家来帮助他做些家务事。他尤其喜欢比他才大十岁的孙全德师傅，用他自己的话说：“我们的关系特好！”

同庆的老师，文昌宫小学五年级班主任张少华，是从同庆的母亲死后，就对她特别关怀的。因为小同庆要照顾生病的父亲，张老师就特别安排她在第四节课时，可以回家照料父亲吃饭。老师还安排一个很好的学习小组，到她家里帮助她学习，买菜，做饭。

小同来的老师崔承京同志，他是一位特别细心的教育工作者。他在教一课语文《一个孤儿的回忆》的时候，事先把同来叫到一边，告诉他新旧社会里的孤儿是如何地不同。在党和政府的关怀下，孤儿和有父母的儿童们会同样地欣欣成长，他又教育同来的同学们，要加倍地帮助爱护同来。有一次班上开联欢会，一个小同学把分到的一个苹果留着不吃，悄悄地塞到同来的怀里。同来是个爱动的孩子，上课时常常注意力不集中，作业也比较马虎，在这一点上，崔老师对他要求得特别严格，也告诫他不要糟踏书籍和本子，说国家的一分钱，都是人民劳动得来的，不能随便浪费。

二十岁的青年教师李和平同志，是小同贺的老师，她怕小同贺回家去做不好功课，就每天放学后把同贺留在校里自习，晚上送她回家。天气冷了她不忘记给小同贺买口罩，买润面油。看门的老校工，每天从进门的孩子当中，留心着看小同贺是否来到了，他一天没有看到她，就像心里添了一块病。

小同义的笑脸上，还比哥哥姐姐多一对酒窝。当东厅幼儿园的老师，轻轻地掀起被头，把正在休息的同义的小脸露出来给我们看的时候，他睁起一双大大的眼睛，向着我们笑。

幼儿园的老师们把照管小同义的负担，从兄姐的肩上接了过来，这是一个培养社会主义接班人的负担啊！他们成长起来了这些感受，我都写在一九六四年六月在杂志上发表的《咱们的五个孩子》这篇报道里了，在这几年中我又访问了他们好几次，他们也都来看过我。

一九六四年五月，他们给毛主席写了一封信，汇报他们的生活和学习情况。过不多久，毛主席就让中央办公厅回信，勉励他们珍惜幸福的童年，努力学习，好好锻炼身体，准备将来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这一年的八月十七日晚，周总理委托他的妻子邓颖超同志派车把他们兄妹五人接到人民大会堂，和中央首长一起参加欢迎外国朋友及外国儿童的宴会。宴会快结束时，邓颖超同志又一次来到他们面前，郑重地告诉他们说，“毛主席很关心你们，总理问你们好，希望你们不要辜负全国人民的期望，好好学习、努力工作。”

这五个孤儿就是在这样的关怀下成长。现在大哥同山是北京市供电局的党委副书记，姐姐同庆是北京市起重机器厂的技术员，妹妹同贺是北京市科技局的法文翻译，小弟同义去年高中毕业，到北京郊区通县插队，老三同来现在解放军中担任排长工作。

祖国在前进，社会主义在前进，“咱们的五个孩子”也在成长。

颂“一团火”

张秉贵同志和我斜签着对坐在一张长沙发上。他背后的电风扇，发出有节奏的细响，扇起了满屋的凉风。我拿起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抬头看着坐在我对面的张秉贵同志，他也正以那样亲切等待的目光在望着我，仿佛我问一句，他就能答上几十句似的！他是要以他心中的一团火，通过我，传递给各条战线上的全国各族人民，使得大家都举起“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火炬，浩浩荡荡地以最高速度，在向着四个现代化进军的广阔道路上迅跑。

我想写张秉贵同志的先进事迹，不是从全国财贸学大庆学大寨会议期间开始的，那已是去年年底的事了。那时《人民文学》编辑部里的年轻人，就让我写点报告文学，并指定我写张秉贵同志。我看了张秉贵同志自己写的《为革命站柜台》和当时《北京日报》上的几篇记者和评论员的文章，都觉得极其感人。在五届人大开会期间，我在主席团席次单上找到了张秉贵同志的座位，休息的时间，我就去约他和我谈谈。当然，那时间很短，而且我也不便拿出本子来，做采访的工作。他和我谈的话，都跟他自己写的和记者写的差不了多少，可是我记住了一句，就是他说他解放前曾在北京东城大华电影院旁边的德昌厚食品店当过售货员。那时我正在日本，而我的儿子和大女儿却住在我的大弟媳家里，就是新开路。德昌厚食品店就在新开路胡同西口的大街上。这时我猛然忆起，在今年初春的一个星期日，我的儿女们在餐桌上热烈地谈着中共北京市委财贸部发出的认真学习张秉贵同志先进事迹的通知，一面笑着对我说：“您知道这位劳动模范、先进工作者张秉贵同志，就是我们小时候常对您讲的那位张师傅呵！那时我们去买的只是五分钱的糖果，三分钱的冰棍，可是张师傅对我们可亲啦……我们就是要向他学习这‘一团火’精神……”他们还说他们每次到百货大楼去，都看见糖果部柜台旁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人，因此他们也不大敢过去招呼，也没有给他写过信，怕耽误了他的宝贵的时间。

这一次，我就托我们《人民文学》编辑部的年轻人，去要了一些青年人给张秉贵同志写的信来看。我一口气看完了几十封，越看越感动，越看越似乎我心中也有一团越烧越旺的火！我感到使我们心中的火越烧越旺的这一团火种，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推倒了压在人们心上的旧社会的万丈冰山，人们心中的这一团热爱新社会的烈火是燃烧不起来的。这道理，没有比我们这些从旧社会死生流转过来的人，更透彻其中的了！

张师傅在财贸大会的发言中，最使我感动的是这一段：“在旧社会，我十岁当童工，十七岁到商店学徒，那时候给资本家站柜台，是为了混碗饭吃。政治上没地位，经济上受剥削，人格上还要受污辱，整天低声下气，提心吊胆。那些官僚老爷、太太小姐、兵痞流氓来买东西，稍不称心，我们就得挨骂。得罪了这些人，资本家就得叫我们‘卷铺盖’，整天像是踩着‘地雷’干活……”

这时，我拿起笔来，向张秉贵同志笑着说：“我知道您是个忙人，我今天问您两个问题。第一是：请您把您解放前的生活仔细地说一说，让我好有点感性认识。”

张秉贵同志也笑了一笑，用充满了回忆的目光看看我，说：“我是北京人，父亲也是一个售货员，在金山汽水公司工作。我们有六个弟兄姐妹，我是老四。一家八口人，只靠我父亲每月六块钱的工资过活。我母亲难过地说，‘你们孩子们也自谋生活吧。’我的大哥就到十五间房一个卖烟卷煤油的杂货店里去当了学徒。那时我们住在永定门外的东铁匠营，我从七岁就出去拣柴、挖野菜，那些野菜都是人家喂鸟的，说出名字来您也不会写！我们每天就是吃那些野菜。我们还靠一位‘老朋友’，就是一位邻居老太太，卖白薯的，她每天把卖剩下的白薯和白薯须子给我们吃。我八岁就去‘打执事’，那就是遇有什么红白喜事，出殡的、娶亲的，我就带上红缨帽，穿上大褂子，去给背小鼓什么的。旧社会，这是实在没办法的人才干的‘贱职’啊，可是我还唯恐人家嫌我小，不要我。天没亮就出去，太阳落山才回来，每天只挣两个‘铜子儿’。这时候我母亲就给我带一块贴饼子在身边。我也不肯多拿，家里还不够吃呢！有一次我把这块贵重的贴饼子，紧紧地掖在大褂的宽带里，没想到在路上丢了！晚上回来，母亲问我‘一块贴饼子够不够？’当我低着头告诉她我把饼丢了的时候，她就哭了。她不但心疼这块饼，她也心疼我呵！十岁那年，我和三哥到天津的一所地毯作坊去当学徒。父亲本在天津给一个资本家看门，这时失业了。我投奔在天津的舅舅，给这个作坊送了一个又大又轻的‘蒲包’，就算是送礼吧，其实他也买不起什么‘重礼’，这蒲包里只是一两斤的‘排叉儿’——就是一种油炸的面片。我们在作坊里是七个人睡在一个小炕上，挤得大家都得侧着身子睡。这屋里又没有灯，炕上的臭虫就多得不能提了，随手一抹就是一摊血。天气暖一点到地上睡吧，一下雨，门前就是一条河！那时我先学的是绕毛线，绕来绕去地毛线都勒进手里去了，又流血又疼，只好用纸把手包起来再绕。资本家看见了就骂：你这是在绕毛球呢！他踢了我一脚，把我撵出来了。

“回到北京，我又上崇文门外金聚织布厂去当学徒。到了第二个年底，我学会织简单的白布了。照规矩，这工厂从旧历腊月二十六到新年正月初五，是放十天假的。我们学徒们还说放了假要到天桥去逛逛呢，没想到就在二十五这天夜里，工厂着火了！从机器房跑过来，我猛然想起要进屋去抢铺盖，那门已经拉不开了！

“年初六，原在一个厂的一位师傅来找我说，‘小秉贵儿，你跟我去到榄杆市乾祥瑞织布厂当学徒吧。’这个厂的资本家姓牛，很毒辣，每天一到下半夜，就从柜房里出来，挺着大肚子，喊‘嘟——咋’，说是轰乌鸦呢，把我们都叫醒了。这时间比摇上班的铃还早一个钟头！

“我在那里呆了两年多，织一匹布挣两毛钱。这工厂是在二、八月才需要人，到了冬、夏天就‘散’人，因为那时节生意萧条，布卖不出去。要不说‘资本家吃徒弟’呢！我想我已经长大了点，不如找个‘买卖地’，免得老失业。十七岁上，我就去找在延寿寺裕兴烟卷公司当伙计的哥哥介绍我到米市大街的德昌厚食品店当了伙计，从一九三六年，直到一九五五年，十九年没动……“以后我就到了百货大楼，这些事您全知道了。以前的这些事，折磨得我永远也忘不了旧社会的苦，真是：新旧社会两重天，一个苦来一个甜呵！”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我抬头望着他的从容而沉静的笑脸，我心中涌起了无限的敬佩！本来在我耳中听着他的话，笔下记着他的话的时候，我的脑海里还有向我涌来的一阵阵的海潮音。这海潮音里有毛主席的谆谆教诲，也有张师傅自己讲过的话，还有那些青年人的来信里的向他致敬、向他学习的话。二十多年来，他腰板挺直地以新社会主人翁、人民的售货员的身份，站了革命的柜台，接待了近二百万个顾客。他以充满着热烈亲切的阶级感情的言语和行动，使得顾客们一进商店就感到热乎乎的，回到工作岗位以后心里还是热乎乎的，干社会主义越干越起劲。他以三尺的革命柜台，做了宣传毛泽东思想的讲坛，使得没有尝到旧社会的苦的许多青年人，都心悦诚服地要拜他为师，要做他的革命接班人！

早在一九五七年，毛主席就在《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这篇著作里，教导我们说：“在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中间，最近一个时期，思想政治工作减弱了，出现了一些偏向。在一些人的眼中，好像什么政治，什么祖国的前途，人类的理想，都没有关心的必要……社会主义制度的建立给我们开辟了一条到达理想境界的道路，而理想境界的实现还要靠我们的辛勤劳动。有些年轻人以为到了社会主义社会就应当什么都好了，就可以不费气力享受现成的幸福生活了，这是一种不现实的想法。”

张师傅是在旧社会里，整天低声下气，提心吊胆，踩着“地雷”给资本家站柜台的人，他深深地知道对那些以为不费气力就可以享福的年轻人，有做思想工作的必要！一位年岁较大的解放军顾客还对他说过：“咱们岁数都大了，要注意带好青年，搞好传帮带。”张秉贵师傅就是以自己的言行来搞好传帮带的。让我们看一看这些青年人的热情洋溢的来信吧：极少见。多么希望像您这样的售货员，星罗棋布于天下。

希望您的精神能使千百万售货员都发生变化，使人民群众工作安心，学习安心，都能把宝贵的时间充分利用。一个北京的高中毕业生是新鲜的。粉碎“四人帮”以后，党中央带领亿万人民，沿着毛主席开辟的革命航向，奋勇前进，在短短的几月中，就开了一系列的具有历史意义的大会，各条战线上一派热气腾腾！在这种形势下，我应怎么办？这个问题经常在我头脑中回旋，但许多时候，就往往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对一件工作，缺乏一种信心……您站柜台几十年，为革命兢兢业业工作，我刚工作才几年，就对自己的工作感到厌烦。您终日不辞辛苦，怀着深厚的感情为人民服务，而我却把党的工作看作有贵有贱。看了您的事迹，我感到很惭愧，感到对不起党和人民，辜负了老一辈对我们的希望……我还很年轻，各方面都需要像张师傅您这样的老一代人的指教……一个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染织厂工人要性认识不足，为人民服务的思想树立不牢，因此在工作上常犯冷热病：心情愉快，服务工作就做得好一些，心情不愉快时，对顾客就冷言冷语，想改行的念头也时常发生。粉碎“四人帮”后，各行各业都出现了新局面，商业方面也不断改进了服务作风……这大好形势常常激动着我，特别是在收音机里听到了您的讲话以后，心情一直不能平静，我想了很多很多……如果在旧社会，像我这么一个没有父亲的贫农孩子，早就冻死饿死了，哪里会有今天呢？想来想去，我很惭愧，和张师傅您比，我是太差了。我决心向您学习，学习您的好思想、好作风，以毕生的精力贡献给革命的事业……希望您不仅带好身边的徒弟，而且也收下我这个远方的徒弟。我们虽远隔千山万水，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已经把我们的心紧紧地连在一起了！

一个绥化县杂货商店糖果部工人售货员强，售货员拿东拿西，累得腰酸腿疼不算，还得陪着笑脸，多没意思。这一行简直是伺候人的，说什么也不想干这一行！可是自从看了您的事迹后，我越干越体会到“没有低人一等的工作，只有低人一等的思想”这句话的伟大意义！我决心永远当一名售货员！当一名您的徒弟，用您的一团火精神来衡量自己，做一名勤勤恳恳不怕劳累和麻烦的人民售货员。一个北京师范学校红卫兵年多来，每天基本上都要和顾客发生争吵，不是硬顶就是冷碰。粉碎了“四人帮”之后，我才明白是“四人帮”的“服务态度好会出修正主义”这句话，把我们的思想搞乱了！我针对自己的错误思想，进行了三大讲，同时在服务工作中也有了很大的进步，得到了顾客的好评。

我也写了决心书，表示要老老实实地向您学习，学习您的好思想、好作风，希望您接受我这个徒弟……一个沙市中心百货商店售货员兵观众。我要学习您的一团火精神，对工农兵有火一般的热情，火一般地勤勤恳恳不怕劳累和麻烦的精神，永远忠于党的宣传工作，永远做一名有益于人民的人！

亲爱的老同志，让我们在党中央的抓纲治国的旗帜下，团结起来，把“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之火，燃烧得更旺吧！

一个北京市农场电影队工人

我是去年刚参加工作的一名年轻工人，因为工作需要，领导分配我在食堂做饭。可我不安心工作，嫌寒伧以为读了十二年书，如今干做饭这一行，低人一等，没出息。看了您的先进事迹后，对我的触动很大。您说：“在我们的社会主义祖国，只有低人一等的思想，决没有低人一等的工作。”我感到我如果这样发展下去，怎能使您放心呢？革命工作千万行，行行都需要有革命的接班人。我决心要像您一样热爱自己的工作，把火红的青春，贡献给四个现代化的宏伟目标……一个北京生活管理处仓库工人过了三尺柜台。您光辉地实践着革命前辈们教导我们的那些有益的格言，它将温暖的春风吹遍四方……我们说旧世界一定要灭亡，因为互相关心与尊重的新风尚与新思想，早已是人民的生活憧憬与美好希望……两个北京内燃机总厂工人傅您那样，把我们的一言一行紧紧地和实现四个现代化联系在一起，接好老一辈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班！五个北京下苇甸电站工人您的一团火精神，使我这个年轻人，懂得了在各个岗位上，都是同样地为人民服务的，使我在毕业志愿和大学志愿册里，填上了“为人民服务就是我唯一的志愿”。一个北京中学高二班学生以上这些来信，不过是张秉贵同志所收到的几百封信中的几十封，而我所抄录下来的，也不过是我看过的几十封信中的七八封。我想还有许多没有写出、没有寄到张秉贵同志手里的信，像我的儿女们那样，想了而没有写，写了又没有寄，怕的是浪费了张秉贵同志的宝贵的时间。

我所看到的这些信，几乎都是青年人写的，都是给张师傅写的私函，他们推心置腹、披肝沥胆地向他检讨、向他立誓、向他致敬、向他学习……多么可爱的青年人！多么诚挚而热情的话语呵！这些风华正茂、血气方刚的青年人，是我平时所不熟悉的，我们的接触只在柜台内外，一买一卖之间，我们没有工夫谈话，他们也更不会向我交心！看了这几十封信之后，使我感到每一个三尺柜台，都有一把从张秉贵同志手里接过来的火炬，它熊熊地温暖了、照亮了每一个站在柜台外面人的心！

张秉贵同志还在笑着望着我——我是只顾沉思，忘了发问了！这时，我忆起张秉贵同志在财贸大会的发言中最后的一段是，“同志们，让我们一千二百多万财贸大军，跟着党中央，乘风破浪，进行新的万里长征！”我赶紧笑问：“我的第二个问题是，这一千二百多万财贸大军中，有多少位售货员同志呢？”

他笑着说：“大概有八百万吧！”

好！八百万售货员，一千二百万财贸大军，这星罗棋布、漫天遍野的一团团火光，会把我们的新的万里征途，照耀得多么光明，多么灿烂！

让我们都来接过这一团火！

让我们都来赞颂这一团火！

一九七八年七月十三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文学》１９７８年第８期。）

三寄小读者通讯三

亲爱的小朋友：

这封通讯间隔得太久了！前些日子我一直在忙些其他的写作，其实我的心里时刻都在惦念着你们！尤其是在上学年临末的那几天夜里，我望到我住处前面宿舍楼上的每一扇窗户里的灯光，都是亮到夜半，就知道灯下有许多小朋友正在准备期终考试。我是又高兴又担心。“四人帮”打倒了，老师和家长都敢于抓你们的功课了，你们自己也知道刻苦用功了。

但是几年的积欠，在几个月几天之间，要把它补上，究竟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我真怕你们因为拼命补课备考，睡不好觉也吃不下饭，把身体搞垮了。何况我们敬爱的领袖毛主席对你们提出“三好”学生的希望，头一条就是“身体好”呢。

但是期终考试过去了，暑假来了，是不是可以暂时歇一歇力，喘一口气，把暑期作业放一放，先痛快地玩上几天，等到秋季上学之前再赶着补上呢？我觉得这也是不科学不切合实际的想法。

亲爱的小朋友，今年的六月十二日，我们中国科学文化界的巨人、郭沫若老爷爷和我们永别了。他在今年三月留给了我们一篇光彩夺目的文章，题目是《科学的春天》，我想许多小朋友都已经读过。有的小朋友也许还会背诵吧。在这篇文章里，他郑重地提出：“我祝愿全国的青少年从小立志献身于雄伟的共产主义事业，努力培育革命理想，切实学好现代科学技术，以勤奋学习为光荣，以不求上进为可耻。你们是初升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革命加科学将使你们如虎添翼，把老一代革命家和科学家点燃的火炬接下去，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就是“赶”而又“超”。郭老爷爷又说：“赶超，关键是时间。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速度，时间就是力量。”小朋友，关于时间的可贵，时光流逝之迅速，恐怕你们不像我们老年人体会得那样深刻！我常想，我已是将八十岁的人了，就拿八十年整段的时间来算一算，就有二万九千多个日夜（２９，２００日夜），就有七十多万个小时（７００，８００小时），就有四千两百多万分钟（４２，０４８，０００分钟），就有二十五亿多秒钟（２，５２２，８８０，０００秒钟），在这八十年之中，我浪费了多少的年、月、日、时、分、秒呵！我若是在学习和工作上努力地争分夺秒的话，我该可以多做多少工作呵。一想起来，我是多么难过，多么后悔呵！

那么，我是不是说小朋友们除了八小时的睡眠和吃饭的时间以外，都必须用于学习和复习功课呢？不是的，绝对不是的。我们要夺取时间，就必须善于使用我们用以夺取时间的武器，那就是我们的脑子，脑子这个最宝贵的武器，不用就要生锈，多用就更灵活，过度就会损伤。生锈或者损伤，它就不能锐利地去替我们冲锋陷阵、攀高攻关！

因此，为了使我们的脑子能够合理地工作和合理地休息，我们必须学会科学地安排时间。头脑这件东西，和小朋友一样，是十分活泼好动的，除了睡觉之外，它是不肯休息的（其实在我们睡觉的时间里，它还给我们布置了一些童话一样的梦境……），但它在重复地做同样的工作，做得太久的时候，它就不耐烦而疲劳起来了。我有一位小朋友，是个“三好”学生。有一次我问他怎样能做到“三好”，他笑着说：“问题就在于合理安排时间。具体地说，我严格遵守早睡早起的习惯，晚上九时以前一定睡觉，早上六时以前一定起床，铺床叠被，洗脸漱口以后，做早操或跑步，在早饭后上学前，我就做比较繁难的作业，比如算术。早晨头脑最清醒，做起作业来，往往事半功倍。上课时，我坚持专心听讲，专心做笔记，这样比下课后再去问老师或问同学就省事得多。午饭后，上课前，我一定按时睡午觉，这样，头脑得到了休息，下午上课就有精神。下课回家，我就做作业，但我决不使自己做到头昏眼花。我感到头脑疲劳了，我就给它换一种工作，比如说作文作不下去了，我就起来看看一些青少年读物和报纸，或做些户外游戏，比如说打球、跑步、或做些家务劳动，比如说打饭抹桌，涮盘洗碗，倒垃圾……”他说到这里，笑了，说：“其实现在我的同学们也都是这样安排时间的，各人家庭的情况不一样，时间表就也不完全一样，但是在打倒‘四人帮’以后，我们都努力地利用每一分每一秒，使我们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在向‘三好’进军的事情上面。我们觉得学会合理地科学地安排时间，就是提高科学文化水平的开始！”

今天，我回忆着他讲的这些话，觉得并没有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也没有说什么“雄心壮志”，比如说到了本世纪之末他要做什么“家”等等，但他却有一股扎扎实实，利用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苦干加巧干，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二十一世纪，来实现他所要完成的新时期的总任务的决心和信心。他是在“时刻准备着”！

让我们都向他学习吧，祝你们身体好，学习好，工作好！你们的朋友冰心　　一九七八年七月二十七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儿童时代》１９７８年９月第６期。）

致茹志鹃①

志鹃同志：

得你信如见故人，不胜喜慰。这次文联大会你没有来，我正引以为憾，我本来是要到福建去，路经上海的，结果因此会也未去成！

你在我面前说“总之，老矣！”不觉得脸红吗？我也有关节炎，也有冠心病，血压高到１１０～２２０（但是我的病也许没有你那么厉害），我不但做了外婆，而且做了“内婆”，孙男女内外共有五个之多（四男一女十二岁——六岁半），星期日就是我“安内攘外”的一天，即谢绝客人，一切朋友我都请他们不在星期天来。此外我要镇压这一群“小土匪”！——总之，凡事都要一分为二，病有它的好处，使人少作无益的活动，孩子多了，使人的心思也活泼一些！

你们编的《上海文艺》真是不错，不是我当面夸奖，《上海文艺》上的文章既深刻又活泼，看出了你们的努力！我有①茹志鹃，女作家。１９２５年９月１３日生于上海，祖籍浙江杭州。１９４３年参加新四军，在军区文工团工作。１９５０年发表第一个短篇小说。１９５５年从部队转业到上海作家协会，任《文艺月报》编辑，小说散文组组长。１９５８年发表成名作《百合花》。１９６０年开始从事专业创作。相继出版了作品集《高高的白杨树》、《静静的产院》。“文革”后，创作了《剪辑错了的故事》、《草原上的小路》等短篇。还出版了自传体长篇小说《她从那条路上来》。

空一定给你们写，现在各地要文章的信不少，但我没有什么生活，假如你不嫌我讲些小事的话，我有题目时，就给你寄去。

上海我的朋友不少，在北京也见到了许多，但因为我住在郊外，人家也不容易来，我又很少出去，不过下次我若到上海，一定给你个电话，你若来时，一定给我个信，我进城来看你。

菡子们都好吗？见到她们时，代我问好，并说我身体很好。

祝你好！下次不许说“老”了，说得我怪难过的！冰心七、廿七　　（此信系周达宝同志征集）

致季尘①

鞝尘同志：

来信敬悉。我的散文，实在没有可取之处，勉强选上三篇，供你们参考。（一）《小桔灯》（二）《樱花和友谊》（以上均见新出的《小桔灯》集内１６４页、１９１页。）（三）《我站在毛主席纪念堂前》（请参照北京人民出版社《我站在毛主席纪念堂前》本２６页，因为课本上用的和《人民文学》上的都有错字。）匆匆即颂撰安谢冰心八，十二，七八（此信系对季尘同志编《散文特写选》（１９４９—１９７９）时，征询意见的答复。）①季尘，１９２８年生，江苏无锡人。１９５１年毕业于北京新闻学校。长期担任《工人日报》编辑，１９７７年调到人民文学出版社，担任现代文学编辑室诗歌散文组副组长。

三寄小读者通讯四

亲爱的小朋友：

这些年来，尤其是最近，我常常收到小朋友们的来信，问我怎样才能写好作文。我真觉得一时无从说起，而且每一个小朋友的具体情况不同，我也不能一一作答。我想来想去，只能从我自己的写作经验和实践说起。

首先，创作来源于生活，没有生活中的真情实事，写出来的东西就不鲜明，不生动；没有生活中真正感人的情境，写出来的东西，就不能感人。古人说“情文相生”，也就是说真挚的感情，产生了真挚的文字。那么，从真实的生活中，把使你喜欢或使你难过的事情，形象地反映了出来，自然就会写成一篇比较好的文章。

许多小朋友问道：“我遇到过许多使我感动的事情，心里也有许多感想，可就是有‘意思’没有‘词儿’，怎样办？”那么，从我自己的经验来说，除了多看书多借鉴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小朋友比我幸福多了！我小的时候，旧社会很少有为儿童编写的读物，也很少适宜于儿童阅读的东西。我只在大人的书架上乱翻，勉强看得懂的，就抽出来看，那些书也不过是《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之类，以后就是些唐诗、宋词，以及《古文观止》等等，但是现在想起来，也就是这些古书，给了我很大的益处。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必须继承一切优秀的文学艺术遗产，批判地吸收其中一切有益的东西，作为我们从此时此地的人民生活中的文学艺术原料创造作品时候的借鉴。有这个借鉴和没有这个借鉴是不同的，这里有文野之分，粗细之分，高低之分，快慢之分。”我自己对于毛主席这段话的体会是：借鉴前人的文章诗词，至少可以丰富我们的词汇，使得我们在写情写境的时候，可以写得更简练些，更鲜明些，更生动些。

“四人帮”打倒了，不但有更多的少年儿童刊物和读物出版了，还有许多在“四人帮”横行时候，不能再版的现代作品，如《刘白羽散文选》，以及“四人帮”打倒了之后的新作品，如刘心武老师的《母校留念》短篇小说集等也出版了。我只举了以上两本，其他还有许许多多，有待于小朋友自己去翻阅了——此外，重新出版了《唐诗选》、《宋词选》、《古文观止》等古书，这些古代作品，都是经过精选的，有机会可以拿来看看，不懂得的地方可以看注解，还可以问老师；最方便的还是自己会用工具书，如查《新华字典》，或《辞海》、《辞源》。一个词或字，经过自己去查去找，也更容易记住。

就这样，你看的书多了，可以借鉴的东西也多了，你的词汇就丰富了。当你写一篇作文，如《我的第一位老师》的时候，你的第一位老师的形象，微笑地站在你的面前，你就会运用你新学到的词汇，来描写她的容貌、声音、语言、行动。因为你写的是你所熟悉的真人真事，而你写得又那样地鲜明生动，那自然就是一篇好文章。当你写一篇作文，如《动物园的一天》，你就会用你新学到的词汇，来描写出你所看到的鸟、兽、虫、鱼；花、草、树、木的种种的颜色、动作和声音。因为你形容得那么逼真、活泼，就一定会得到读者的欣赏和共鸣。这就是“情文相生”的另一方面！

小朋友，炎暑过去了，学校又开学了。我能体会到你们见到老师和同学们，以及捧着新课本时的欢喜情绪，这都是鼓舞你们向科学文化进军的力量。我希望你们不但要好好学习课内的书，有空的时候，也多看些课外的书，比如说，像我在上面提到的那一些。这不但是为帮助你写好作文，最重要的还是扩大你的知识面。知识就是力量，我们社会主义祖国的接班人，就需要这种力量，是不是？

希望你们爱书，好书永远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你们的朋友冰心　　一九七八年九月七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儿童时代》１９７８年１１月第８期。）

怀念老舍先生

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是个统一的多民族的国家。各族人民在共同生活上是团结友爱亲密无间的。二十多年来我住在北京中央民族学院的校园里，我的少数民族的芳邻好友，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多得数不过来！我从十二岁以后，就住在祖国的首都北京。北京的居民里，满族人民就比较多，我的许多同学和朋友，就都是满族人。老舍先生就是我的文艺界满族朋友中最熟悉最敬佩的一个。

老舍先生出身于一个贫苦的满族家庭。一九○○年，八国联军侵入北京，大肆劫掠，连这一个贫苦的满族人家，也遭到了“翻箱倒柜”。那时躺在炕上的不到周岁的老舍先生，竟被扣在一只空箱子下面！在洋兵毫无所得、悻悻而去之后，他的父母才从空箱子下面抱出来了这个不满一岁的舒庆春。

后来又名舒舍予，就是现代名闻中外的爱国作家老舍！

我和老舍先生认识，是在三十年代的初期。我和他来往较密是在抗战时期的重庆。他在周总理和郭沫若同志等的领导下，从事文艺界抗敌工作，我也是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之一员。我因病避居在重庆郊外的歌乐山，他就常常上山来访问闲谈，和我们一家大小，都成了最好的朋友。那时期他赠我们的诗笺不少，如今只剩下了一本三幕剧《面子问题》的手稿。当时他认为这篇稿子写的还工整，送我作为纪念。林彪和“四人帮”横行的时候，我的许多珍藏的朋友赠书、赠画，大半都丧失了，其中包括“文化大革命”前老舍先生夫妇合作的一把诗画扇子。这本三幕剧稿，也只剩下了一部分。这损失，也同老舍先生的不幸逝世一样，永远无法弥补了！

老舍先生是一位著名的“人民艺术家”，他的著作，如小说、曲艺、戏剧、诗歌、翻译等等，都是大家所知道的，在此我就不列举了。我在另外一篇纪念他的文章里，曾说过：“我感到他的作品有特殊的魅力，他的传神生动的语言，充分地表现了北京的地方色彩；充分地传达了北京劳动人民的悲愤和辛酸，向往与希望。他的幽默里有伤心的眼泪，黑暗里又看到了阶级友爱的温暖和光明。每一个书中人物都用他或她的最合身份，最地道的北京话，说出了旧社会给他们打上的烙印或创伤。这一点，在我们一代的作家中，是独树一帜的。”

以上讲的，是老舍先生在解放前写的对旧社会揭露、批评、抨击、谴责的作品。解放以后，老舍先生以无限的热情，投入到歌颂新中国、新中国的主人，歌颂党、歌颂毛主席的创作活动之中。他的写作精力是惊人的。他又最会利用他的时间，他在朋友谈话、社会活动和栽花、养猫之间，不断地完成着他的杰作。他的为人，更是和他的作品一样，爽朗、幽默、质朴、热情。可是就是这么一位难得的满族著名作家，竟在林彪和“四人帮”的摧残压迫之下，不幸与世长辞了！一九七一年以后，我在会见美国和日本朋友以及回国探亲的华侨和华裔的时候，他们总是十分关怀地问到老舍先生。老舍先生曾到过英、美、日本、南洋等地，在这些中外朋友中间不是陌生的！《骆驼祥子》这本小说在美国风行一时。儿童剧《宝船》曾在日本舞台上演出。对他们的问话，那时节，我除了含着眼泪说：“老舍先生已于一九六六年八月逝世了”之外，能说些什么呢？

老舍先生逝世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他的朋友们，要学他的认真学习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和以周总理的“活到老，学到老，改造到老”的教诲，鞭策自己，在党中央的领导下，为了祖国到本世纪之末实现四个现代化的艰巨宏伟的事业，而努力写作下去！一九七八年十月（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画报》１９７８年第１０期，后收入《晚晴集》。）

儿童读物出版工作的新长征开始了

接到了全国少年儿童读物出版工作座谈会在庐山开会的请柬，又从电话里知道了一些北京方面出席代表的名单，真是十分兴奋！我因为最近身体不太好，家里又有病人，这次盛会不能参加，这又使我十分怅惘。

我能够设想：在雄奇挺秀的庐山之上，秋高气爽，泉声山色之中，我的老、中、青朋友们，在粉碎“四人帮”，砸烂精神枷锁之后，意气奋发，团聚一堂，一定会群策群力地草拟出许多新的创作和出版规划来开始儿童读物出版工作的新的长征。

华国锋同志在国庆二十九周年招待会上的祝词里说过：“我们要思想再解放一点，胆子再大一点，办法再多一点，步子再快一点”，这些话曾引起我的深思！我们全国少年儿童出版工作，是为现在我国两亿少年儿童供给精神食粮的，这是一支在本世纪之末要担负起把我国建成为四个现代化强国的庞大的生力军，为了使他们能够很好地完成这艰巨而光荣的任务，我们必须让他们既吃得饱又吃得好，我们这些做炊事员的，一定要努力作出色、香、味俱佳的饭菜来，让他们吃饱吃好，快快地健康成长，为四个现代化贡献出他们全部的力量。

这两年来，儿童文学文坛上出现了不少很好的作品，有的是我们老一辈革命先烈的传记和事迹，有的是揭露和控诉“四人帮”对青年的腐蚀和毒害。写得都很真实，生动，这都是可喜的现象，良好的开端，我们还要向这方面努力，我只想到一件事，就是我们的图书馆或少年宫是否也可以向国外订购一些外文儿童读物？特别是关于科技的，浅显的，青少年可以自己阅读，艰难些的可以请人翻译。国外有些儿童读物教材比较广泛，图画也很活泼，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也是“借鉴”，或洋为中用之一法。是否有当，请考虑！一九七八年十月六日

《一九四九——一九七九儿童文学剧本选》序言

人民文学出版社把给《剧本选》作序的任务交给了我，我真是受宠若惊！我从来没有、也不敢写儿童剧本。我知道剧本是要上演的，是种种艺术的综合，这里面有绘画（饰景）、有音乐、有舞蹈、有表演……还有一切我不知道也讲不出来的东西，叫我这个不知道写剧本的甘苦的人，来为《剧本选》写序，真是逼着鸭子上架！

同志们说：别的儿童文学选集的序都已有人写了，你是一个老作家，这本选集的序言还是由你来写吧。

这时，我很难过！难过的是在林彪和“四人帮”的迫害之下，我的老朋友老舍先生去世了。他若健在，这个担子不会落到我的肩上。还有我的老朋友张天翼同志，假如他不是在林彪和“四人帮”的迫害之下，身患重病，不能执笔，这重担也不会落到我的肩上。但是一阵难过之后，我又微笑了，我笑的是：原来“老”也有占便宜的地方！因为是“老”作家，不管你是不是行家，也必须给你一个位置。实际上，能为这本选集作序的中、青年作家还是大有人在！

记得敬爱的周总理曾勉励过我们说：要活到老，学到老，干到老。因此，最后我觉得我还应该把这一任务接受下来，作为我学习的题目。

我静下心来，把经过编辑同志们精选过的，包括二十多年的二十一个儿童剧本，从头细细地看了一遍。第一本恰恰就是《报童》！这个剧，八个月前我曾在剧场里看过，最近又在电视里看过，每一次我都落了泪，现在看了剧本，我又落下了眼泪！皖南事变发生的时候，我正在重庆，这正如毛主席所说的：“这次斗争表现了国民党地位的降低和共产党地位的提高，形成了国共力量对比发生某种变化的关键。”在周总理领导下的《新华日报》这一方面军——“新华军”的战士——报童，就是这样地在暗无天日的雾重庆，围绕在顶天立地光辉四射的周总理的形象的周围，和诡诈残酷的国民党展开了勇敢机智的斗争的。这出集体创作的儿童剧，既有历史事实，又有儿童剧的特色，充满了儿童的正义感、幽默感和幻想。如第一场中草莽和蛐蛐儿的“打架”，蛐蛐儿的形象和他的四川口音，都给我以极其亲切的感觉。还有第五场中，石雷和草莽在监牢里的对话和对将来的憧憬，也都是十分动人的。总之，这是一出很好很好的儿童剧。这本选集的第一炮打响了！

《枪》和《儿童团》都是描写抗日战争时期，儿童团员配合八路军和民兵的对敌斗争故事，背景和情节虽然不同，但斗争都是惊险而又曲折的。在《枪》里，夺得了敌人的一支手枪的儿童团长王玉堂，他虽然爱不忍释他的胜利品，却又把它送给了最不自私的“从工作出发，为同志着想”的孙营长，使得这个儿童形象不但可爱而且可敬，也显示了“儿童团”是个共产主义学校的意义。《儿童团》里的敌人特务，是更狡猾残酷的，儿童团长牛娃，机智地故意让敌人捉住，趁机救出被敌人关在山洞里的儿童团员，保住了埋藏的机器，最后还把敌人引进埋伏圈里，情节很惊险，斗争也很尖锐复杂。

《小雁齐飞》和《小足球队》，可以说是从儿童生活中来又到儿童中去的深受欢迎的剧本。讲的都是校内或校外儿童生活中的“矛盾”。这两出剧也都是敬爱的周总理看过而且欣赏的。周总理曾关切地问起《小雁齐飞》这个表现青少年热爱科学的戏在小观众中的反应。听过汇报后，总理很满意，还满怀深情地说：你们应该为孩子们多做贡献，多为他们演出，要让孩子们热爱你们，把你们当做他们的老师和朋友。在看过《小足球队》后，总理走上舞台，拉住编导同志的手，说：你们选择了一个重要的主题，解决得也很好……培养无产阶级接班人的事业不光在课堂上，还要在球场上，剧场里。我深切地感到，我们敬爱的周总理的这些嘱托，不但对这两个剧本的作者，而且对于今后的许许多多的儿童剧本作家，也会像一团烈火，点燃了他们火热的心，添上了无穷的力量，为正在四个现代化的新长征路上迅跑的两亿中国儿童，创作出更好更多的剧本。

《草原小姐妹》是一九六四年发生在蒙古大草原的轰动一时的真人真事。我曾在电视上看到过这剧本的上演，所以印象很深。（龙梅和玉荣这两位小英雄，我也都分别见到过。）剧本描写这两个十岁上下的小女孩，在暴风雪的茫茫草原上，舍死忘生地保护住了公社的羊群，那英雄的气概，一心为公的精神，使人十分感动。这里面也有极其浓厚的蒙汉两族人民的互助团结的气氛。作者在舞台上还让一个汉族男孩，代表小观众，以朗诵者的身份，把故事贯穿起来，使台上台下连成一片，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处理方法。

《双双和姥姥》是很有趣的一出短剧，既有对话，也有唱词，讲的是热心于修建水库的三代人，中年的一对夫妇已到水库去了，台上只出现一个姥姥和一对双生的小外孙。这一对弟兄都想到水库上去，利用他们的形貌相像，就和姥姥斗智，“藏猫儿”似地一进一出，结果被姥姥发现了，“正中下怀”，他们三个人就一起到水库去了。我很喜欢这种趣剧，我想小朋友们也会喜欢的。

《梅花》是以梅花为背景的，一个除夕之夜尊师爱生的情节之中，插进了老师在旧社会和她的被卖了的哥哥欢乐重逢的故事，剧情到此发展到了高潮。

《妈妈在你身旁》是描写在台湾的贫苦儿童们，怎样地受着帝国主义者和他们的傀儡国民党的欺凌，以及他们之间的同情互助，和对光明的祖国的向往。那个女孩唱的：　　受着雨打！

妈妈会伸出手来……

领你回家！

这妈妈就是祖国！年年都在享受着国际六一儿童节的快乐的小朋友，让我们都伸出手来吧！

《海防前线的早晨》是解放后在东海前线的少先队员和蒋帮空降特务斗争的故事。这和解放前的“儿童团”的对敌斗争又不一样。在寡不敌众的形势下，特务也更狡猾更凶狠了，少先队员们的斗争也就更加艰苦而紧张了。去报告敌情的小勇和放哨的丽英虽然都被特务打昏迷过去，和被灌了迷药，却仍是挣扎着苦斗，最后民兵和解放军围上来了！当这场艰苦惊险的斗争以胜利结束的时候，会使小观众们在紧张地屏住呼吸之后，纷纷拍手称快。

《进攻弱点》是一出有讽刺意义的趣剧。第一中队中队长项亮能，正在写“进攻弱点”的计划，这队的宣教干事萧长发，敲起小鼓，去“调虎离山”，让别的中队因都来听小鼓而不去注意自己该做的事情，好让他们自己去“进攻”别人的“弱点”。结果因为他们中队只顾自己写计划，只顾“调虎离山”，反而让第二中队小队长吴洪，来替他们整理了散乱的书籍，“进攻”了他们的“弱点”。这对只会空谈而不实干的“计划”，很有讽刺的意义。

《宝船》、《青蛙骑手》、《马兰花》和《巧媳妇》，都是根据民间故事改编的比较大型的儿童剧本。有汉族的民间流行的故事，也有藏族的民间流行的故事。剧本都是出于老作家之手，写的也比较精彩，把这几段故事中善良和邪恶，被压迫和压迫者中间的尖锐斗争，写得十分生动。剧中都有唱歌，舞蹈，和儿童们所喜爱或厌恶的小动物、小植物，分别站在敌对的一边。使得舞台上显得十分鲜明，活泼，生动，最后都是善良战胜了邪恶，舞台上歌声四起，一片欢腾。

《大灰狼》和《果园姐妹》这两出剧，有相似的地方。根据的都是我们所熟悉的狼外婆的民间故事，也都有序幕和尾声，也都有帮助三个姐妹的小动物和小植物。勇敢机智的三姐妹，都在这些小动物和小植物的帮助和提醒之下，打倒了“口蜜腹剑”的老狼。这告诉小观众们，伪装是欺骗不了人的，狼尾巴终久会被揭露被揪出来的。林彪和“四人帮”就是狼外婆这种的“人”，我们所得到的教训，已经够惨痛的了！

《骄傲的小燕子》和《小公鸡》也有相似的地方，小燕子和小公鸡都以为自己是了不起的，而讥笑青蛙和小鸭，结果发现自己的本事并不大，而且大大地不如别人。使小观众们能够得到“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的教训。

《姐姐》是出短剧，“能替妈妈做事”的姐姐，在哄着弟弟睡觉的时候，自己也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拴在弟弟小摇篮上的小老头儿，把弟弟抱走了，结果是小木马和小狗帮她把弟弟找回来了。这表现了这个小姐姐的责任感，睡里梦里，她也没有把她的责任忘掉！

《金苹果》也是以唱词为主的儿童剧。金蛋蛋和银蛋蛋两个弟兄，一同到森林里去找金苹果。路上金蛋蛋帮森林爷爷去扑灭野火，银蛋蛋却只顾寻找金苹果而不肯去，他遇到了装出非常“慈祥”的狼婆，把他引到山岗里。金蛋蛋回来找弟弟不见了，这时有白兔和黑兔送来了金苹果，说是给“关心朋友勇敢救火的英雄的”，还帮他把银蛋蛋救了出来，大家一起把狼逼进了陷阱。银蛋蛋羞愧地拒绝了给他的金苹果；说“咱们的幸福只有一个，就是共同欢乐和共同享受”。森林爷爷说，“那就让一切需要朋友的人们跟我们在一起欢乐吧”。故事就在一片欢乐声中收场了。

我看过这二十一个儿童剧本之后，觉得这些剧本里的对话和唱词，都比较活泼、简练，没有冗长的说教或儿童所听不懂的深奥的歌词。剧中人物和儿童所喜爱的“拟人化”的小动物和小植物，也都是聪明勇敢地和正面人物站在一起，和坏人和坏的其他“拟人化”的动物（比如狼）作勇敢的斗争。

故事情节里一般都有极其明显的爱憎，和极其活泼的对话，会引起儿童的正义感和幽默感。我认为小观众们是会喜欢这些剧本的上演，而且会受到很大的感动和教育的，（有些剧本已经上演过，而且事实上也真是如此！）我对这些剧本的作者们和选编这个剧本集的同志们，致以深深的敬意和谢意！

以上是我学习这些剧本后的体会和感想。不得当的地方，请行家们予以批评指正！现在请允许我作为一个读者和观众，向儿童剧作家们提出我的最恳切的希望和请求！通过这次的学习，我深深地感到儿童剧是儿童文学园地里一朵最鲜艳的花朵。它通过舞台上的动作，颜色和声音，在儿童的脑子中留下了为其他文学形式力所不及的生动感人的印象！这些深刻的印象，会永远教育鼓舞着他们向远大的社会主义四个现代化的目标，不断地奋斗着前进。

林彪和“四人帮”打倒了之后，大地回春，百花齐放，“创作要上去，作家要下去”的呼声，愈来愈高！有着两亿儿童的中国社会，是儿童剧作家们大有可为的广阔天地。我国的两亿儿童，和大人一样，也经过了林彪和“四人帮”的横行时代，现在他们抬头又看见了天！他们也都会回忆起自己五六年或十年前受摧残、受欺骗、受腐蚀的过去，他们也身受、耳闻、目睹了林彪和“四人帮”所造成的社会、学校、家庭里的许多悲剧，他们也都有自己的憎恨、迷惘和悲哀，而瞻望前途，他们又都兴奋、欢喜地看到万象更新，百废俱举的现在，这一支庞大的、在本世纪之末要实现我们祖国社会主义现代化的生力军，正在以无穷的精力、无限的希望和无尽的想象，以万马奔腾，万箭齐发的速度和气力，奔向光明而艰巨的将来。这其中不知有多少震动人心的故事，是以前的儿童剧作者们所不可能得到的素材，这些素材编成剧本，将在舞台上放出焰火般的异彩！我知道许多儿童剧作者们已经下去了，我切盼有更多更好的作品早些在舞台上出现，让我这“老”作家，也和小观众们一同受到这幸福的教育和鼓舞！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十三日。

（《一九四九——一九七九儿童文学剧本选》，人民文学出版社

追念振铎

说来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一九五八年十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在莫斯科的欢迎亚非作家的一个群众大会上，来宾台上坐在我旁边的巴金同志，忽然低下头来轻轻地对我说：“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你不要难过！振铎同志的飞机出事，十八号在喀山遇难了。”又惊又痛之中，我说不出话来——但是，但是我怎能不难过呢？

就是在那一年——一九五八年——的国庆节的观礼台上，振铎和我还站在一起，扶着栏杆，兴高采烈地，一面观看着雄壮整齐的游行队伍，一面谈着话。他说他要带一个文化代表团到尼泊尔去。我说我也要参加一个代表团到苏联去。

他笑说：“你不是喜欢我母亲做的福建菜吗？等我们都从外国回来时，我一定约你们到我家去饱餐一顿。”当时，我哪里知道这就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次的充满了热情和诙谐的谈话呢？

在我所认识的许多文艺界朋友之中（除了我的同学以外），振铎同志恐怕是最早的一个了。那就是在五四时代，“福建省抗日学生联合会”里。那时我还是协和女子大学预科的一年级学生，只跟在本校和北京大学、女子师范学校和其他大学的大学生之后，一同开会，写些宣传文字和募捐等工作。因为自己的年纪较小，开会的时候，静听的时候多，发言的时候少，许多人我都不认识，别人也不认识我。但我却从振铎的慷慨激昂的发言里，以及振铎给几个女师大的大同学写的长信里；看到他纵情地谈到国事，谈到哲学、文学、艺术等，都是大字纵横、热情洋溢。因此，我虽然没有同他直接谈过话，对于他的诚恳、刚正、率真的性格，却知道得很清楚，使我对他很有好感。

这以后，他到了上海，参加了《小说月报》的编辑工作。

我自己也不断地为《小说月报》写稿，但是我们还是没有直接通过信。

我们真正地熟悉了起来，还是在一九三一年秋季他到北京燕京大学任教以后，我们的来往就很密切了。他的交游十分广泛，常给我介绍一些朋友，比如说老舍先生。振铎的藏书极多，那几年我身体不好，常常卧病，他就借书给我看，在病榻上我就看了他所收集的百十来部的章回小说。我现在所能记起的，就有《醒世姻缘》、《野叟曝言》、《绿野仙踪》等，都是我所从未看过的。在我“因病得闲”之中，振铎在中国旧小说的阅读方面，是我的一位良师益友，这一点是我永远不会忘怀的。那几年他还在收集北京的名笺，和鲁迅先生共同编印《十竹斋笺谱》。他把收集来的笺纸，都分给我一份，笺谱印成之后，他还签名送给我一部，说“这笺谱的第一部是鲁迅先生的，第二部我自己留下了，第三部就送给你了”。

这一部可贵的纪念品，和那些零散的名贵的北京信笺，在抗战期间，都丢失了！

振铎在燕京大学教学，极受进步学生的欢迎，到我家探病的同学，都十分兴奋地讲述郑先生的引人入胜的讲学和诲人不倦的进步的谈话。当他们说到郑先生的谈话很有幽默感的时候，使我忆起在一九三四年，我们应平绥铁路局之邀，到平绥沿线旅行时，在大同有一位接待的人员名叫“屈龙伸”，振铎笑说：“这名字很有意思。”他忽然又大笑说：“这个名字对张凤举。”（当时的北大教授）我们都大笑了起来，于是纷纷地都把我们自己的名字和当时人或古人的名，对了起来，“郑振铎”对“李鸣钟”（当时西北军的一个军官），我们旅行团中的陈其田先生，就对了“张之洞”，雷洁琼女士就对了“左良玉”，“傅作义”就对了“李宗仁”等。这些花絮，我们当然都没有写进《平绥沿线旅行记》里，但当时这一路旅行，因为有振铎先生在内，大家都感到很愉快。

振铎在燕大教学，因为受到进步派的欢迎，当然也就受到顽固派的排挤，因此，当我们在一九三六年秋，再度赴美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上海了。他特别邀请朋友给我们饯行。据我的回忆，我是在那次席上，初次会到茅盾同志的。胡愈之同志也告诉过我，他是在那次饯别宴上，和我们初次会面的。

也就是在那次席上我初次尝到郑老太太亲手烹调的福建菜。

我在太平洋舟中，给振铎写了一封信，信上说：“感谢你给我们的‘盛大’的饯行，使我们得以会见到许多闻名而未见面的朋友……更请你多多替我们谢谢老太太，她的手艺真是高明！那夜我们谈话时多，对着满桌的佳肴，竟没有吃好。面对这两星期在船上的顿顿无味的西餐，我总在后悔，为什么那天晚上不低下头去尽量地饱餐一顿。”

抗战胜利后，我从重庆先回到上海，又到他家去拜访，看见他的书架上仍是堆着满满的书，桌子上，窗台上都摆着满满的大大小小的陶俑。我笑说：“我们几经迁徙，都是‘身无余物’了，你还在保存收集这许多东西，真是使人羡慕。”他笑了一笑说：“这是我的脾气，一辈子也改不了！”

一九五一年我从日本回国，他又是第一批来看我的朋友中之一。我觉得新中国的成立，使他的精力更充沛了，勇气更大了，想象力也更丰富了。他手舞足蹈地讲说他正在毛主席和共产党的领导下，为他解放前多年来所想做而不能做的促进中国文学艺术的发展，贡献出他的全部力量。

他就是这么一个精力充沛热情横溢的人。虽然那天晚上巴金劝我不要难过（其实我知道他心里也是难过的），我能不难过吗？我难过的不只是因为我失去了一个良师益友，我难过的是我们中国文艺界少了一个勇敢直前的战士！

在四害横行，道路侧目的时期，我常常想到振铎，还为他的早逝而庆幸！我想，像他这么一个十分熟悉三十年代上海文艺界情形，而又刚正耿直的人，必然会遇到像老舍或巴金那样的可悲的命运。现在“四人帮”打倒了，满天春气，老树生花，假使他今天还健在，我准知道他还会写出许多好文章，做出许多有益的事！我记得我们敬爱的周总理，曾在我们大家面前说过，他和老舍，振铎，王统照四个人，都是戊戌政变（一八九八年）那年生的。算起来都比我大两岁。我现在还活了下来！我本来就远远、远远地落在他们的后面，但是一想起他们，就深深感到生命的可贵，为了悼念我所尊敬的朋友，我必须尽上我的全部力量，去做人民希望我做而我还能够做的一切的事。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十七日（本篇最初发表于《文艺报》１９７８年第６期，后收入《晚晴集》。）

三寄小读者通讯五

亲爱的小朋友：

昨天下午有两位日本青年人来看我，我们虽是初次见面，谈起来却像旧友重逢那样地兴奋、欢喜！

这两位青年人，一位是日本东京日中学院（这所学院是专学汉语的，从一九六四年创办起，已经毕业了一万多名学生了）的教师，现在北京的一所外语学院教授日语。另一位是在我国工作的日本专家的儿子，他从小在北京，从小学念到大学毕业。他们都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

我们三个年纪相差半个世纪的人，却滔滔不绝地从中日两国几千年来互相学习互相补充的血肉相连的文化谈起，谈到一九七二年九月的中日邦交正常化的声明、和今年八月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的签订、以及今年的十月邓副总理的访日等等。我们都深深地怀念着亲切关怀中日友好事业的毛主席和周总理，他们都深信中国和日本这两个有着深广的文化关系的、一衣带水的两岸的伟大民族，终究会紧紧地携起手来，为亚洲和世界的和平进步，作出贡献。现在，中日两国十亿人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周总理曾经说过，“饮水不忘掘井人”，日本朋友谈到这里，很难过地说：“周总理曾答应我们说，在日中和平友好条约签订之后，在樱花盛开时节，他将到日本去访问。现在我们饮到了这股和平友好的涌泉活水，而我们竟然不能受到中国方面最伟大的掘井人周总理的访问，明年樱花时节，我们将如何地怀念他呵！”过了一会，我说：“你们在今年十月的‘万山红遍’、‘枫叶如丹’的红叶季节，不是接受了我们邓小平副总理的访问吗？一桩伟大的事业，一定有很好的接班人，让我们都努力做他们的接班人吧。”小朋友，当时我说这些话，不但是安慰他们，也是安慰和鞭策我自己。谈起中日友好，这二十多年来，中日两方的老一辈人，辛辛苦苦、一锄一锹地掘出了这一口清甜的涌泉活水，是走过了极其曲折的道路，做了极其艰巨的努力的！这个成果，来得不易，小朋友们必须永远铭记！

说起中日两国文化上的来往与交流，早在公元一世纪的时候，汉朝班固所作的《汉书》里，就有关于日本的记载，此后如唐朝的鉴真法师（死在日本），诗人李白的诗友、日本人晁卿（死在中国）等，他们对于交流文化的伟大事迹，都是我们所钦佩而且乐道的。此后两国有了更加频繁的来往，将来你们读历史时都会知道而且会感到兴趣的。

从我自己来说，解放前因为赴美就学，就有几次路经日本，解放后又参加了好几次的友好代表团去过日本，结交了日本的广大人民，参观过日本美丽的国土，就深深地感到我们两国文化上相互的深广影响和人民间的深厚友谊。我们两国人民之间，无论在文字上、绘画上、建筑上、医药上，甚至在穿衣吃饭上，都有着共同的语言。为了亚洲和世界的稳定和平，我们这两个勇敢勤劳的伟大民族，一定要世世代代地友好下去。

这两位日本朋友，同我谈的话很多，那位从北京大学毕业的青年，悲愤地谈到“四人帮”对北京大学的摧残和压迫，谈到《天安门诗抄》，谈到“四人帮”粉碎以后的狂喜。那位日中学院的教师，同我谈到日本人民所最敬爱的中国名人，是毛主席、周总理和鲁迅。最后谈到中国的儿童，他说：“您不是很爱孩子吗？我也很爱孩子。我刚到中国不久，还没有同中国儿童接触的机会，但是每个星期天，我都带着照相机，到公园去照孩子们活动的相片。我觉得中国的儿童，特别地天真活泼！”我笑了，我说，“你不觉得日本儿童也是天真活泼可爱吗？”他们也都笑了，说：“是呵，他们都是我们很好的接班人呵！”临走时，他们和我紧紧地握手，再三地说：“我们希望您多为儿童写作！”

亲爱的小朋友，我实在没有一时一刻忘记我的喜爱和责任。你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的身上！

毛主席在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开幕词里，勉励我们要“为了建设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而奋斗，为了保卫国际和平和发展人类进步事业而奋斗”。在新的长征路上，你们是在共产党领导下一支庞大的生力军，你们肩上负着：建设一个四个现代化的社会主义祖国，和保卫国际和平和人类进步的重大而艰巨的责任。为了完成这个任务，我希望你们也把我们肩上的促进中日和平友好的责任，分担起来，接受过去，因为这是我们拥有九亿人口的中国，对于亚洲和世界的进步和平，所能贡献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

祝你们健康、进步！你们的朋友冰心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十九夜。

（本篇最初发表于《儿童时代》１９７９年第１期。）

《月季花》序

我为《月季花》这本图文并茂的书作序，是因为在百花之中，我最喜爱的是这种花，又因为这几位编者，都是我的朋友；尤其是我的“芳邻”——陈于化、杨百荔这一对科技人员夫妇，经常在清晨给我送来一把一把的、缤纷五色、清露凝香的月季花！这一束花就在一天的开始，给我以无限的欢乐和鼓舞。

月季花就是像东坡居士所咏的“花落花开无间断，春来春去不相关”的（因此在中国，玫瑰常被称为月季）。在我的花瓶里，玫瑰花就从四月插到十月，从书案窗台上映散着艳彩和清香。

我不但喜爱玫瑰的色、香、味，我更喜爱它花枝上的尖硬的刺！它使爱花的人在修枝剪花时特别地小心爱抚，它也使狂暴和慌忙的抢花、偷花的人指破血流、轻易不敢下手。我认为花也和人一样，要有它自己的风骨！赵朴初同志为萧淑芳同志题花卉长卷所作的“临江仙”的第二首，是我所最爱读的：　　为君补入诗歌。

色香绝代几能过？

妙堪持供赏，

人杰与仙娥。

岂独爱花兼爱刺，

锋璋何减吴戈？

不辞流血对摩罗。

可能添一幅，

惠我意如何？

我不知道淑芳同志替朴初同志画了玫瑰没有，这本书里就有许多幅很好的玫瑰的插图。我觉得这本书编得很好，不但把玫瑰花的命名、分类、使用、栽培和管理、繁殖、欣赏各方面都讲得十分详尽，而且插图也十分尽态传神。读者们自会去欣赏、阅读，不必我这个“剥削”园丁辛勤劳动的爱花人，来作什么介绍了。

但这里还有一些必须讲到的事，就是在几千种玫瑰之中，我所最喜爱的，是一种清艳无比、淡黄而略带绯红的“茶香月季”（欧美人一般称为ＴｅａＲｏｓｅ），这次看到书中有关玫瑰的材料，说这品种叫做“和平”（Ｐｅａｃｅ），这就使我把今年五月十九日邓颖超同志带给美国访华团的一朵嫩黄的玫瑰花时所说的“这种花有一个特点，初开时是淡黄色，开到后来就变成粉红的了，这象征着我们的友谊，开始时是淡淡的，到后来就会逐渐加深了”的这番话联系起来。我猜想邓颖超同志送给美国朋友的那朵玫瑰花，就是“和平”。这又使我加倍地喜爱这种象征中美人民友好的玫瑰！

还有使我高兴而感动的事，就是在这几位编者之中，除了朱秀珍和刘好勤这两位园艺专家之外，那四位青年人全是科技人员，他们都是由于爱好，而把自己培养成为一个很全面的园丁的。陈于化和杨百荔这一对学机械的科技人员夫妇，他们把业余的不少时间和精力，都用在栽培、研究、绘画玫瑰上面，我早晚出入，都从他们门口花圃边经过，看着他们不停地挖土浇花，有时扎煞着泥手，仰首向我微笑的情景，往往徘徊久立，不忍离开。这恐怕也是他们看出了我流连不走的意思，而经常给我送花的原因！

编者之一的沈龙珠同志，是学无线电的，他和陈于化、杨百荔夫妇是北工的同窗好友，他从他们那里学到了栽培玫瑰的方法，就和他的已经退休的母亲张兆和同志（兆和同志也是我的好友，曾和我同在中国作家协会《人民文学》编辑部工作过）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种起了玫瑰花。听说长的很好。可惜他们住得太远了，否则我也会去“剥削”他们的劳动果实的！

编者之一的陈棣同志，他是学冶金的，在他的母亲蒋恩钿同志逝世之前，他对于栽培玫瑰是还不大关心的。三十年代初期，我在清华大学兼课时，蒋恩钿同志曾听过我的课，我们交上了朋友。五十年代，她就开始了玫瑰的种植和研究。一九五八年，人民大会堂建成，她就去帮助人大会堂设计周围的花坛，并贡献了家中全部三百多个玫瑰品种。她还和本书编者之一刘好勤师傅为天坛玫瑰园共同培养了近万株各类品种的玫瑰。一九七五年她不幸逝世。陈棣同志为了追念他的母亲，就把这个使祖国更加美丽的志愿继承了下来。他整理了母亲留下的许多实验材料，接上了一些交换品种的联系，他也以研究技术，翻译国外的关于玫瑰的图书刊物等工作，作为他业余的头等大事。我深深地感到这是一个儿子纪念他的母亲的最诚挚的表现！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日。

（本篇曾发表于《光明日报》１９８０年９月１４日。《月季花》，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１９８０年８月初版。）

十亿人民的心愿

十二月十六日的上午，一百万张印着中美邦交正常化的《人民日报》号外，在中国的首都北京散发了！伟大的中国八亿人民和伟大的美国两亿人民，二十九年来的真诚愿望终于实现了，街头巷尾，捧到号外的人，个个喜笑颜开，奔走相告。我这个在美国学习过，到美国访问过，有着许多美国同学和朋友的人，怎能不感到加倍地欢欣鼓舞呢？

这一天我在满心的喜悦中度过，夜里睡在床上，想起许许多多旅美时期使人眷恋的往事，我还做了一夜的好梦。一觉醒来，拉开窗帘，我不禁惊喜地叫了出来，原来窗外正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一层很厚的雪被，匀整地铺在楼瓦上，栏杆上，窗台上……在松树的密叶上，更是堆满了丰满洁白棉桃一般的雪球。万籁无声，清新的空气里似乎闻到了松柏的芬芳。多么璀璨的雪景呵！

这时，我忽然想起，前几天的广播里传来了大风降温的消息，这是今冬的第一股寒流。我警惕地提醒我周围的一些上班上学的大小朋友们，做好防寒准备，来抵御这一场呼啸的朔风。谁知道从西伯利亚涌来的寒流，遇到了中国大陆上的强劲东风，却化成了满天瑞雪，滋润了中国辽阔的土地，也滋润了中国人民的心田，多么及时的而又和人民的情绪合拍共鸣的瑞雪呵！

从眼前的雪景里，我的旅美的回忆，在这银白的幕上，又一段一段地涌现了出来：慰冰湖上的雪，沙穰医院廊外的雪，“意大利式花园”里的雪……雪景里的人物，就有我的美国老师、美国同学、美国病友以及她们的亲友，这些都是我在半世纪以前，在我去国怀乡、岁暮旅病之中，对我同情、给我慰藉的美国人民。她们使我深深地感到人民之间的友爱和同情，是极其可贵的，对于世界人民的团结与和平，也是有极大的贡献的。我讲的只不过是我个人的切身经验，但是在中美亿万人民之间，有过这种经验的，我知道决不只我一个人。

在我国革命战争时期，有多少美国朋友，在枪林弹雨之中，和我们同甘共苦，而且突破了层层封锁，把中国革命人民艰苦卓绝的斗争消息，向世界革命人民，做了极其热情详尽的报道。通过以斯诺先生的著作为代表的许多关于中国革命的报告文学，在美国和世界各地，我们赢得了广大读者的同情和支持。在这里，我向这些患难之交的美国朋友，敬献上我们最诚挚的感谢！

二十九年来，尽管中美邦交还没有正常化，而两国人民之间的来往，却没有中断过。就我个人方面来说，我的美国同学、美国朋友都曾给我寄信，带书；有的朋友——甚至是没有见过面的校友，都千方百计地想法到中国来访问。在紧紧的握手和热切的谈话中，她们倾吐了美国两亿人民的愿望。

他们和八亿中国人民一样：都在波涛起伏的太平洋的两岸，遥遥地互相招手，互相呼唤。他们渴望两国人民间的深厚友谊，能够重新继续。他们渴望我们能够靠拢身来、携起手来为我们两国、为世界和平和人类进步，做出我们两国伟大的十亿人民应有的贡献！

如今，中美两国十亿人民的愿望实现了。二十九年来，我们在风霜雨雪之中，辛苦修建起来的友谊大桥上，将有千千万万兴高采烈来来往往的人们，各自涌向太平洋的对岸，热情地握手，亲切地交谈。我们谈话的题目多得很！除了畅叙离情之外，我们还要谈到十年、百年以及遥远的未来。在科学、教育、文化、经济以及有关于促进世界和平、人类进步的伟大而艰巨的事业，我们有多少说不完的话，做不完的事呵！

我这篇短文，只是一篇极短的前言，我们的友谊，源远流长，我们的事业，方兴未艾！现在仅仅是个开始，以后将由我们十亿人民的后代，发扬光大下去。我们将有更庞大的队伍，更壮丽的场面，更灿烂的未来……现在，让我们先来欢呼这光明的开始吧！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七日（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文学》１９７９年第１期）

中美友谊史上崭新的一页

中美两国政府把建立邦交的消息提前宣布了。这对于渴望已久的中美两国人民，是多么鼓舞人心的喜讯呵！

中美人民之间的深厚友谊是源远流长的。拿我自己来说，在半个世纪以前，我就已到过美国了。一九二三年至一九二六年之间，我在美国上过大学，住过病院。一九三六年我又再次访问了美国，因此，在我的外国朋友之中，大多数是美国人民。我在美国上学养病期间，我的美国老师、美国同学、美国病友都给我以极大的帮助和慰安。这些往事，我在那时写的《寄小读者》中都已经谈过了。说起来也很有意思，我在留美以前，上学一直是走读的，没有和同学们朝夕相处过。

到美国后和美国同学们一同生活、一同学习、真是“耳鬓厮磨”，无猜无间。在学习上，我们一起看书，一起讨论，互相介绍了中美这两个伟大民族的特点和历史。我的假期和节日也都是在我的老师、同学和她们的至亲好友的家中度过的。在我养病期间，她们更是不断地送花、寄书，还不远几十里地亲来探望。这一切，在岁暮旅病之中，消除了我的不少的孤寂情绪。在这里，还应当提到我的那些病友。她们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姑娘，有的是店员，有的是打字员，有的病前还在高中学习。我们因病得闲，整天没有一点工作或功课，就以谈笑来消磨光阴。那时我到美国还只有两个多月，这个新大陆对我是十分新奇的，而“古老”的中国，对于这些姑娘，更是充满了神秘，我们互相探问的题目就更多了。加以“同病相怜”，我们的“谈心”往往谈得很深，从她们的谈话里，和她们所阅读的书籍杂志中，我也了解到美国社会的另一个侧面。总起来说，通过我的美国老师、同学、病友以及我所接触的美国人民，我深深地感到美国人民和中国人民一样，是热情好客的，活泼开朗的，也是富于正义感而爱好和平的。到美国留过学的中国人民之中，有这种体会的，就不止我一个人了！

二十九年来，我们两国的邦交一直处于不正常的状态之中，但是正像我们敬爱的毛主席和周总理所教导的，我们也一直寄希望于伟大的美国人民！也就是在这二十九年之中，来到中国访问的美国人民，还是络绎不绝！这其中就有我的老同学，老朋友，甚至我不曾相识的校友，也热情地来访问探望我，对我诉说了美国人民对于中美邦交正常化的愿望。我们都坚信人民之间的友谊是割不断的，人民的意志是不可违抗的，世界和平和人类进步的时代潮流是不可阻挡的！今天，中美两国人民的多年愿望终于实现了！展望未来，我是如何地欢欣鼓舞呵！

中美两国十亿伟大的人民，对于亚洲——太平洋以及世界上其他地区的和平与稳定，都负有义不容辞的重大责任。我们处在人民的世纪，做着历史的主人，我们一定要在我们日益增进的科学、教育、文化等等的联系和交流上，努力做一支强大的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让我们用上全部力量，来写好中美友谊史的崭新一页吧！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本篇最初发表于《中国妇女》１９７９年第１期。）

三寄小读者通讯六

亲爱的小朋友：

窗外一声爆竹，把我从沉思中惊醒了，往窗外看时，我看见一个小朋友正在雪地上放爆竹呢。他只有七八岁光景，穿着一件蓝色棉猴，蹲在地上，把手臂伸得长长地在点一支立在地上的鞭炮。远远地还站着一个穿着红色棉猴的小女孩，大概是他的妹妹吧。她双手捂着耳朵，充满着惊喜的双眼却注视着那嗤嗤发声的鞭炮……多么生动而可爱的一幅图画呵！

这使我想起我小的时候，每到新春季节，总会看见人家门口贴的红纸春联，上面有的写着：“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桃符就是春联的别名——这对春联，到现在也还有其现实的意义，就是说一声巨响的爆竹，一阵浓烈的硝烟，扫除了阻碍我们前进的一切旧的东西，比如说，封建主义、官僚主义；之后，家家户户的春联还要写上他们自己迎接新春的最新最好的决心和愿望，这不但是鞭策自己，也是鼓励别人！小朋友，一九七九年来到了，我们最新最美的决心和愿望是什么呢？

党的三中全会，向我们号召说：“全党工作的着重点应该从一九七九年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建设上来。”小朋友，你们都是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后备军，今天，你们的着重点应该放在哪里呢？

四个现代化关键在科技，基础在教育，而中小学的教育更是基础的基础！那么，在中小学的课程里，哪一门是最重要的呢？我觉得最重要的还应当是语文！

文字是写在纸上的语言。认不清、看不懂文字就等于视而不见的瞎子；写不出、写不好文字就等于说不出话的哑巴。

生活在旧社会的广大劳动人民所吃过的不识字的苦，我们听到看到的难道还少吗？

有好几位数、理、化的教师，都恳切地对我谈过，学生如不把语文学好，就看不懂数、理、化的书本和习题，对于他所认为最重要的数、理、化课程，就不会有很好的理解。他们感慨地说：“数、理、化学不好，拉了四个现代化的后腿，而语文学不好就拉了数、理、化的后腿。”他们讲得多么深刻呵！

学习语文本来就是要培养我们识字、阅读和写作的能力，这是在四个现代化长征路上最起码的武装。语文又是一切装备中，最锐利的武器。语文学好了，工作才能做好，才能精益求精，学外语也是如此。还有，无论外语学得多好，如果不在本国语文上下功夫，也就不能把外语翻译得准确、鲜明、生动，也就不能收到“洋为中用”的效果！

要学好语文，上课、听讲、做作业，当然是主要的，但这还不够。我们一定要把学习语文的门户开得大大的，除了课本之外，各人要自己找书看，看到好书后，同学之间还要互相介绍，也要向老师和家长请教。

小朋友，切不可把看书当作一种负担，看书是一种快乐，一种享受。苏联文学家高尔基曾经这样说过：“我兴奋地、惊异地阅读了许多书，但这些书并没有使我脱离现实，反而加强了我对现实的兴趣，提高了观察、比较的能力，燃起了我对生活知识的渴望。”你一旦进入了生活知识的宝库，你就会感到又喜又惊，流连忘返。而你从这宝库里所探到的一切，就会把你“全副披挂”了起来，使你能在社会主义现代化的长征路上，成为一个无比坚强的战士。

让我告诉你们一个大好的消息：全国少年儿童读物出版工作会议，拟定了一个一九七八年至一九八○年部分重点少儿读物出版的规划。拟定出版的图书有：《少年百科全书》、《小学生文库》、《少年自然科学丛书》、《少年科学画册》以及《外国儿童文学名著》等将近三十套。我们有了已经出版的许多儿童读物，再加上这将近三十套的图书，在将来的三年中，就尽够你们在知识的海洋中游泳的了。不是吗？

我在充满了希望与喜悦的心情之中，向你们祝贺，愿你们过一个健康快乐的春节！你们的朋友冰心　　１９７８年１２月３０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儿童时代》１９７９年第２期。）

第七卷

孩子们的真心

——记一位小学教师的谈话

“×老，新年好！我一早就来，一来是给您拜年，二来是谢谢您替我搞的那本《天安门诗抄》，这本《诗抄》太难买了，您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您说得对，只要是从心底掏出来的真心话，是爱是恨，都能感动人。您看这些‘诗人’，一不为稿费，二不为扬名，更没有想到要当诗人。他们心里有的是对周总理的无比热爱，对‘四人帮’的切齿痛恨。他们眼看着毒雾妖云遮住了四个现代化的道路，他们悲愤的心声就汇成了一阵惊雷，轰出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老，其实除了天安门广场上贴出来的诗文之外，也还有许多没有贴出来的小文章，比如说小孩子写的，甚至也不是给人看的，他只是记下了他在天安门广场上的一点感想。但是这小小的一闪的感想，也是亿万人民的愿望和决心的一个小小的组成部分。周总理这位人民的愿望、要求、意志和美好的品格的化身，是怎样地引领和鼓舞我们向着光明宽阔的社会主义，共产主义道路前进呵！

“昨天晚上，有一个初中一年级的学生来看我。一九七六年，他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是他们的语文教师。那时我叫他们每天交一首‘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儿歌，我当然知道那是很难做到的事，但我有什么办法呢？‘上面’是这样命令的呵！可是孩子们也聪明得很，他们知道我是在应付，他们也就会应付。他们从报刊上抄，或是彼此对抄，每天交上卷子来，我们互相会心地一笑，这一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昨晚，他给我拿来了一张纸，笑嘻嘻地说：老师，今天我在清理废纸的时候，发现我在那本‘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儿歌的末一页空白上，记下了一九七六年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跟妈妈去到天安门广场的一段感想。您看，这是我在一整本的假话、谎话之后，写下来的一段真心话，我就留下来送给您。

“这段小文章是这样写的：

我好容易从爸爸那里承继了他的那辆旧自行车，而他的那辆新车却又被人偷走了，而这辆新车还是在办公楼外面锁着的！他就又把给我的车，要了回去！

我们的宿舍是在四层楼上，妈妈每天下班，就把她的车搬到四层楼上的过道里放着。我要把爸爸的那辆旧车搬上楼来，爸爸丧气地说：算了，谁要那辆破车呢？但是这辆在楼下锁着的破车的铃儿，还是被人偷走了！这是什么世界！我对于周围的人，都不信任了！我就是怀疑一切，打倒一切！

这两天，妈妈每天一下班，就要到天安门广场去，我总是要求跟她一起去，今天，她答应我了。我下课后推着爸爸那辆破车回家，妈妈已经扶着自行车把，站在宿舍楼下等我了。她看见了我，一面跨上车去，一面生着气说：你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我也一面跨上车去一面忍着气说：我还不是在学校里写那讨厌的墙报！妈妈大概也没有听见我说的是什么，她只飞快地骑到前面去了。

我急忙地紧紧跟上，冰冷的北风，从背后吹来，尖刀似的在割着我的脖子！我把棉猴上的帽子拉上去，这时已到了天安门广场。花圈和人，都多得看不见边，路边上整齐排列着的自行车，也是看不见边。妈妈急急忙忙地把自行车往车的行列头上一放，就急急忙忙地往前走了。我连忙追上去，喊：妈妈，等一会儿，我们的车还没锁上呢？妈妈头也不回，只说了一句：来悼念总理的人，是不会偷车的！

我只好跑了上去，紧紧拉着她棉大衣上的腰带，挤到人群里去。在人山人海之中，我觉得暖和多了，但是我的心里总是惦着那两辆没有锁上的车。我抬头看着妈妈的充满了信心的脸，再看我们的周围，也都是充满了信心的脸。他们对妈妈多么好呵，就像亲姐妹、老朋友一样。妈妈抄诗的本子使完了，就有一只手从后面递几张纸来，妈妈只道了一声谢，也没有回头去望她一眼。天色更黑了，一位老奶奶还往妈妈的纸上打着手电。一位解放军叔叔还替妈妈大声念着栏杆上挂着的诗上的小字！真是，在悼念周总理的心情里，大家的心都紧紧地连在一起了，他们相爱相助，他们怎么会偷车呢？他们都是好人，我们这世界是多么美好呵！

回来的时候，我们在整整齐齐的自行车行列中，找到了自己的车，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现在妈妈不那么赶忙了，只是慢慢地沉思地蹬着车走。月光下，迎面的北风吹得更加尖厉了，而我的脸上和心里却是热烘烘的！我紧紧地跟在妈妈后面，充满信心地走上周总理引导并鼓舞我们走的光明宽阔的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大道！

“×老，您喜欢这篇小文章，就留下来细看吧。又有客人来了，我该走了。我再说一遍新年好，谢谢您，再见！”一九七九年一月三日

寄语台湾同胞

亲爱的台湾同胞们：

当我读到今天我们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的告台湾同胞书的时候，一阵兴奋快乐之感，涌上了我的心头！我知道我的许许多多的台湾朋友们的欢乐的心弦，也会和我的一起合拍地颤动。

台湾回归祖国，在我们两地广大人民的心里，本已形成一股不可抗拒的潮流，中美建交这股强劲的东风，又最后驱散了重重的烟雾，使得三十年来隔海相望，望眼欲穿的弟兄姐妹们，终于可以重新携起手来了，我们两地亿万人民的希望终于实现了，以后就只看我们的实际行动了。

这些年来，我们不但寄希望于台湾的一千七百万人民，也寄希望于台湾当局。因为台湾当局和我们人民政府一样，也是一贯坚持一个中国的立场，一贯坚决反对台湾独立的。这个正确的立场，就是我们合作的一个最坚固的基础。有了这个同一的基础，我们亲人骨肉之间，在一切障碍都清除了之后，还有什么问题是不能彼此协商和共同讨论的呢？

人民政府已经命令我们的海军从今天起，对金门等岛屿停止炮击，从而结束了我们军事对峙的状态。我深切地希望我们台湾同胞和我们一起，努力促进台湾对祖国的通航通邮，使得我们双方可以尽快地互通消息，互相探访，从而增进我们的贸易，以及科技、教育、文化的畅通无阻的交流。在台湾，我有许多的朋友和同学，多年隔绝，想望已深，每逢读到《诗经·蒹葭》文章，就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这几句，我往往一唱三叹，不能自已！现在，通往台湾这个在“水中央”的祖国宝岛的道路，已不是道阻且长，而我的“所谓伊人”的朋友们，也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了！相见不远，只在于我们的努力！我有说不尽的离情别绪，以及许许多多关于我们伟大的祖国振奋人心的大好消息，想对你们倾吐，我的在台湾的朋友们、同胞们，让我们大家都为这伟大的合作尽上最大的力量吧！话短情长，今天先讲到这里，祝你们身体健康，新年快乐！

漫谈关于儿童散文创作

《少年文艺》编辑部一直让我写《关于儿童散文创作》的文章，我却一直觉得写不出什么。因为我已经写过《关于散文》这个题目（见去年出版的《小桔灯》），我所能说的也就是这些了。至于儿童散文，当然就是写给儿童看的散文，要注意到儿童的特点，这似乎也是大家知道的事情了。我总感到：讲解一件事物，不能光是空洞地、抽象地讲。没有实物做个“例子”（这里我避免用“样板”或“榜样”这样的名词，因为它们都有“典型”的嫌疑），讲的人就讲不出其所以然，听的人也摸不着边际，特别是关于创作，不能不具体地谈些创作经过，至于主题是否挑选得好，素材的剪裁、取舍是否简练，只能有待于读者的评定了。

前些日子，我曾为《北京日报》的副刊《广场》写了一篇《孩子们的真心话》。趁着我记忆犹新，我不妨把这篇东西的素材和我的构思经过，对大家谈一谈。

首先，我认为给儿童写作，对象虽小，而意义却不小，因为，儿童是大树的幼芽，为儿童服务的作品，必须激发他们高尚美好的情操，而描写的又必须是他们的日常生活中所接触关心，而能够理解、接受的事情。所以我极其喜欢法国作家都德的那篇《最后一课》，他写得入情入理，看了使人感激奋发，永远不会忘记！

“四五”运动是声震天地、气壮山河的一次伟大运动，这伟大运动中的各个侧面，都有许许多多的作者们用各种不同的文学形式来抒写过了。不但现在有许多好作品（《于无声处》这个话剧，就是一例）产生，将来仍然不断地会有许多好作品，由此产生。

在周总理逝世后的几天里，我只参加了向总理遗体告别的仪式和人民大会堂的追悼总理的大会，我并没有到天安门广场上去。但是家里的年轻人和孩子们，几乎是每天都去。一个孩子回到家来，感动而兴奋地说：“天安门广场上，停着千千万万辆没有锁上的自行车，居然没有人偷，这真是奇迹。总理把人心都变好了！”他这话是有感而言的。在“四人帮”横行的时候，法纪荡然，偷车还算是违法乱纪中的一件小事！但是孩子们对于这种“小”坏事，是常常遇到、听到，而痛心疾首的！因为看到千千万万没有锁上的自行车，居然没有被偷，他由惊讶，而安慰而喜悦，而有了希望，认为有了像总理这样一位顶天立地、正大光明的人物在上面指引，我们的“人心”会“变好”的，我们社会的前途是美好光明的。

事过两年了，而这孩子的几句话，总在我的脑子里回旋。

新年前，《北京日报》副刊的一位编辑来看我，要我给《广场》写一篇纪念周总理逝世三周年的短文。但是纪念总理的好文章太多了，关于总理的感人事迹也太多了，在我答应她的时候，对于我要写什么，还一点没有把握。只在元旦那一天，和一位朋友谈到《天安门诗抄》，引起我“灵机一动”。我就把一些事实串连起来，写成了这一篇。至于素材方面：元旦那天许多朋友来贺年，这是事实；我替朋友搞一本《天安门诗抄》，也是事实；那个孩子曾写过抄过许多“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儿歌，也是事实，但是他不是写了一本，而是写了三本！同时，丢了新自行车的不是他的爸爸，而是我的一位朋友（虽然他好好的新车上曾丢了一只铃儿）；那一次带他到天安门广场去的，不是他的妈妈，而是他的姨妈。我让他爸爸丢了车，妈妈带他去，只为的是使这气氛更“紧凑”，更“亲切”一些。

这种以当事人或一个第三者，来叙述一段完整故事的写法，我从前也做过。三十年代，我写过《冬儿姑娘》（见《冰心小说散文集》），七十年代，我写过《益西曲珍的话》（发表在《北京少年》），和《乌兰托娅的话》（发表在《天津文艺》）。

古人有诗云，“鸳鸯绣罢凭君看，不把金针度与人。”我绣的既不是光采夺目的鸳鸯，我手里的针，更不是一枚“金”针！但我确是把我的针法讲了出来。因为别人的文章，无论多好，我也是只能欣赏，不能替他来讲创作经过的。一九七九年一月八日

腊八粥

从我能记事的日子起，我就记得每年农历十二月初八，母亲给我们煮腊八粥。

这腊八粥是用糯米、红糖和十八种干果掺在一起煮成的。

干果里大的有红枣、桂圆、核桃、白果、杏仁、栗子、花生、葡萄干等等，小的有各种豆子和芝麻之类，吃起来十分香甜可口。母亲每年都是煮一大锅，不但合家大小都吃到了，有多的还分送给邻居和亲友。

母亲说：这腊八粥本来是佛教寺煮来供佛的——十八种干果象征着十八罗汉，后来这风俗便在民间通行，因为借此机会，清理厨柜，把这些剩余杂果，煮给孩子吃，也是节约的好办法。最后，她叹一口气说：“我的母亲是腊八这一天逝世的，那时我只有十四岁。我伏在她身上痛哭之后，赶忙到厨房去给父亲和哥哥做早饭，还看见灶上摆着一小锅她昨天煮好的腊八粥，现在我每年还煮这腊八粥，不是为了供佛，而是为了纪念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是一九三○年一月七日逝世的，正巧那天也是农历腊八！那时我已有了自己的家，为了纪念我的母亲，我也每年在这一天煮腊八粥。虽然我凑不上十八种干果，但是孩子们也还是爱吃的。抗战后南北迁徙，有时还在国外，尤其是最近的十年，我们几乎连个“家”都没有，也就把“腊八”这个日子淡忘了。

今年“腊八”这一天早晨，我偶然看见我的第三代几个孩子，围在桌旁边，在洗红枣，剥花生，看见我来了，都抬起头来说：“姥姥，以后我们每年还煮腊八粥吃吧！妈妈说这腊八粥可好吃啦。您从前是每年都煮的。”我笑了，心想这些孩子们真馋。我说：“那是你妈妈们小时候的事情了。在抗战的时候，难得吃到一点甜食，吃腊八粥就成了大典。现在为什么还找这个麻烦？”

他们彼此对看了一下，低下头去，一个孩子轻轻地说：“妈妈和姨妈说，您母亲为了纪念她的母亲，就每年煮腊八粥，您为了纪念您的母亲，也每年煮腊八粥。现在我们为了纪念我们敬爱的周总理，周爷爷，我们也要每年煮腊八粥！这些红枣、花生、栗子和我们能凑来的各种豆子，不是代表十八罗汉，而是象征着我们这一代准备走上各条战线的中国少年，大家紧紧地、融洽地、甜甜蜜蜜地团结在一起……”他一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张叠得很平整的小日历纸，在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的下面，印着“农历乙卯年十二月八日”字样。他把这张小纸送到我眼前说：“您看，这是妈妈保留下来的。周爷爷的忌辰，就是腊八！”

我没有说什么，只泫然地低下头去，和他们一同剥起花生来。一九七九年二月三日凌晨

我的故乡

我生于一九○○年十月五日（农历庚子年闰八月十二日），七个月后我就离开了故乡——福建福州。但福州在我的心里，永远是我的故乡，因为它是我的父母之乡。我从父母亲口里听到的极其琐碎而又极其亲切动人的故事，都是以福州为背景的。

我母亲说：我出生在福州城内的隆普营。这所祖父租来的房子里，住着我们的大家庭，院里有一个池子，那时福州常发大水，水大的时候，池子里的金鱼都游到我们的屋里来。

我的祖父谢子修（銮恩）老先生，是个教书匠，在城内的道南祠授徒为业。他是我们谢家第一个读书识字的人。我记得在我十一岁那年（一九一一年），从山东烟台回到福州的时候，在祖父的书架上，看到薄薄的一本套红印的家谱。第一位祖先是昌武公，以下是顺云公、以达公，然后就是我的祖父。上面仿佛还讲我们谢家是从江西迁来的，是晋朝谢安的后裔。但是在一个清静的冬夜，祖父和我独对的时候，他忽然摸着我的头说：“你是我们谢家第一个正式上学读书的女孩子，你一定要好好地读呵。”说到这里，他就源源本本地讲起了我们贫寒的家世！原来我的曾祖父以达公，是福建长乐县横岭乡的一个贫农，因为天灾，逃到了福州城里学做裁缝。

这和我们现在遍布全球的第一代华人一样，都是为祖国的天灾人祸所迫，飘洋过海，靠着不用资本的三把刀，剪刀（成衣业）、厨刀（饭馆业）、剃刀（理发业）起家的，不过我的曾祖父还没有逃得那么远！

那时做裁缝的是一年三节，即春节、端午节、中秋节，才可以到人家去要帐。这一年的春节，曾祖父到人家要钱的时候，因为不认得字，被人家赖了帐，他两手空空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等米下锅的曾祖母听到这不幸的消息，沉默了一会，就含泪走了出去，半天没有进来。曾祖父出去看时，原来她已在墙角的树上自缢了！他连忙把她解救了下来，两人抱头大哭；这一对年轻的农民，在寒风中跪下对天立誓：将来如蒙天赐一个儿子，拚死拚活，也要让他读书识字，好替父亲记帐、要帐。但是从那以后我的曾祖母却一连生了四个女儿，第五胎才来了一个男的，还是难产。这个难得出生的男孩，就是我的祖父谢子修先生，乳名“大德”的。

这段故事，给我的印象极深，我的感触也极大！假如我的祖父是一棵大树，他的第二代就是树枝，我们就都是枝上的密叶；叶落归根，而我们的根，是深深地扎在福建横岭乡的田地里的。我并不是“乌衣门第”出身，而是一个不识字、受欺凌的农民裁缝的后代。曾祖父的四个女儿，我的祖姑母们，仅仅因为她们是女孩子，就被剥夺了读书识字的权利！当我把这段意外的故事，告诉我的一个堂哥哥的时候，他却很不高兴地问我是听谁说的？当我告诉他这是祖父亲口对我讲的时候，他半天不言语，过了一会才悄悄地吩咐我，不要把这段故事再讲给别人听。当下，我对他的“忘本”和“轻农”就感到极大的不满！从那时起，我就不再遵守我们谢家写籍贯的习惯。我写在任何表格上的籍贯，不再是祖父“进学”地点的“福建闽侯”，而是“福建长乐”，以此来表示我的不同意见！

我这一辈子，到今日为止，在福州不过前后呆了两年多，更不用说长乐县的横岭乡了。但是我记得在一九一一年到一九一二年之间我们在福州的时候，横岭乡有几位父老，来邀我的父亲回去一趟。他们说横岭乡小，总是受人欺侮，如今族里出了一个军官，应该带几个兵勇回去夸耀夸耀。父亲恭敬地说：他可以回去祭祖，但是他没有兵，也不可能带兵去。

我还记得父老们送给父亲一个红纸包的见面礼，那是一百个银角子，合起值十个银元。父亲把这一个红纸包退回了，只跟父老们到横岭乡去祭了祖。一九二○年前后，我在北京《晨报》写过一篇叫做《还乡》的短篇小说，就讲的是这个故事。现在这张剪报也找不到了。

从祖父和父亲的谈话里，我得知横岭乡是极其穷苦的。农民世世代代在田地上辛勤劳动，过着蒙昧贫困的生活，只有被卖去当“戏子”，才能逃出本土。当我看到那包由一百个银角子凑成的“见面礼”时，我联想到我所熟悉的山东烟台东山金钩寨的穷苦农民来，我心里涌上了一股说不出来难过的滋味！

我很爱我的祖父，他也特别的爱我，一来因为我不常在家，二来因为我虽然常去看书，却从来没有翻乱他的书籍，看完了也完整地放回原处。一九一一年我回到福州的时候，我是时刻围绕在他的身边转的。那时我们的家是住在“福州城内南后街杨桥巷口万兴桶石店后”。这个住址，现在我写起来还非常地熟悉、亲切，因为自从我会写字起，我的父母亲就时常督促我给祖父写信，信封也要我自己写。这所房子很大，住着我们大家庭的四房人。祖父和我们这一房，就住在大厅堂的两边，我们这边的前后房，住着我们一家六口，祖父的前、后房，只有他一个人和满屋满架的书，那里成了我的乐园，我一得空就钻进去翻书看。我所看过的书，给我的印象最深的是清袁枚（子才）的笔记小说《子不语》，还有我祖父的老友林纾（琴南）老先生翻译的线装的法国名著《茶花女遗事》。这是我以后竭力搜求“林译小说”的开始，也可以说是我追求阅读西方文学作品的开始。

我们这所房子，有好几个院子，但它不像北方的“四合院”的院子，只是在一排或一进屋子的前面，有一个长方形的“天井”，每个“天井”里都有一口井，这几乎是福州房子的特点。这所大房里，除了住人的以外，就是客室和书房。几乎所有的厅堂和客室、书房的柱子上墙壁上都贴着或挂着书画。正房大厅的柱子上有红纸写的很长的对联，我只记得上联的末一句，是“江左风流推谢傅”，这又是对晋朝谢太傅攀龙附凤之作，我就不屑于记它！但这些挂幅中的确有许多很好很值得记忆的，如我的伯叔父母居住的东院厅堂的楹联，就是：风光月霁襟怀又如西院客室楼上有祖父自己写的：　　知足知不足

有为有弗为

这两副对联，对我的思想教育极深。祖父自己写的横幅，更是到处都有。我只记得有在道南祠种花诗中的两句：　　红紫青蓝白绿黄

在西院紫藤书屋的过道里还有我的外叔祖父杨维宝（颂岩）老先生送给我祖父的一副对联是：　　知君身是后凋松

那几个字写得既圆润又有力！我很喜欢这一副对子，因为“不羁马”夸奖了他的侄婿，我的父亲，“后凋松”就称赞了他的老友，我的祖父！

从“不羁马”应当说到我的父亲谢葆璋（镜如）了。他是我祖父的第三个儿子。我的两个伯父，都继承了我祖父的职业，做了教书匠。在我父亲十七岁那年，正好祖父的朋友严复（幼陵）老先生，回到福州来招海军学生，他看见了我的父亲，认为这个青年可以“投笔从戎”，就给我父亲出了一道诗题，是“月到中秋分外明”，还有一道八股的破题。父亲都做出来了。在一个穷教书匠的家里，能够有一个孩子去当“兵”领饷，也还是一件好事，于是我的父亲就穿上一件用伯父们的两件长衫和半斤棉花缝成的棉袍，跟着严老先生到天津紫竹林的水师学堂，去当了一名驾驶生。

父亲大概没有在英国留过学，但是作为一名巡洋舰上的青年军官，他到过好几个国家，如英国、日本。我记得他曾气愤地对我们说：“那时堂堂一个中国，竟连一首国歌都没有！

我们到英国去接收我们中国购买的军舰，在举行接收典礼仪式时，他们竟奏一首《妈妈好糊涂》的民歌调子，作为中国的国歌，你看！”

甲午中日海战之役，父亲是“威远”舰上的枪炮二副，参加了海战。这艘军舰后来在威海卫被击沉了。父亲泅到刘公岛，从那里又回到了福州。

我的母亲常常对我谈到那一段忧心如焚的生活。我的母亲杨福慈，十四岁时她的父母就相继去世，跟着她的叔父颂岩先生过活，十九岁嫁到了谢家。她的婚姻是在她九岁时由我的祖父和外祖父做诗谈文时说定的。结婚后小夫妻感情极好，因为我父亲长期在海上生活，“会少离多”，因此他们通信很勤，唱和的诗也不少。我只记得父亲写的一首七绝中的三句：此身何事学牵牛，燕山闽海遥相隔，　　会少离多不自由。

甲午海战爆发后，因为海军里福州人很多，阵亡的也不少，因此我们住的这条街上，今天是这家糊上了白纸的门联，明天又是那家糊上白纸门联。母亲感到这副白纸门联，总有一天会糊到我们家的门上！她悄悄地买了一盒鸦片烟膏，藏在身上，准备一旦得到父亲阵亡的消息，她就服毒自尽。祖父看到了母亲沉默而悲哀的神情，就让我的两个堂姐姐，日夜守在母亲身旁。家里有人还到庙里去替我母亲求签，签上的话是：堂中寂寞恐难堪，若要重欢，　　除是一轮月上。

母亲半信半疑地把签纸收了起来。过了些日子，果然在一个明月当空的夜晚，听到有人敲门，母亲急忙去开门时，月光下看见了辗转归来的父亲！母亲说：“那时你父亲的脸，才有两个指头那么宽！”

从那时起，这一对年轻夫妻，在会少离多的六七年之后，才厮守了几个月。那时母亲和她的三个妯娌，每人十天替大家庭轮流做饭，父亲便帮母亲劈柴、生火、打水，做个下手。

不久，海军名宿萨鼎铭（镇冰）将军，就来了一封电报，把我父亲召出去了。

一九一二年，我在福州时期，考上了福州女子师范学校预科，第一次过起了学校生活。头几天我还很不惯，偷偷地流过许久眼泪，但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怕大家庭里那些本来就不赞成女孩子上学的长辈们，会出来劝我辍学！但我很快地就交上了许多要好的同学。至今我还能顺老师上班点名的次序，背诵出十几个同学的名字。福州女师的地址，是在城内的花巷，是一所很大的旧家第宅，我记得我们课堂边有一个小池子，池边种着芭蕉。学校里还有一口很大的池塘，池上还有一道石桥，连接在两处亭馆之间。我们的校长是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中之一的方声洞先生的姐姐方君瑛女士。我们的作文老师是林步瀛先生。在我快离开女师的时候，还来了一位教体操的日本女教师，姓石井的，她的名字我不记得了。我在这所学校只读了三个学期，中华民国成立后，海军部长黄钟瑛（赞侯），又来了一封电报，把父亲召出去了。不久，我们全家就到了北京。

我对于故乡的回忆，只能写到这里，十几年来，我还没有这样地畅快挥写过！我的回忆像初融的春水，涌溢奔流。十几年来，睡眠也少了，“晓枕心气清”，这些回忆总是使人欢喜而又惆怅地在我心头反复涌现。这一幕一幕的图画或文字，都是我的弟弟们没有看过或听过的，即使他们看过听过，他们也不会记得懂得的，更不用说我的第二代第三代了。我有时想如果不把这些写记下来，将来这些图文就会和我的刻着印象的头脑一起消失。这是否可惜呢？但我同时又想，这些都是关于个人的东西，不留下或被忘却也许更好。这两种想法在我心里矛盾了许多年。

一九三六年冬，我在英国的伦敦，应英国女作家弗吉尼亚·沃尔夫（ＶｉｒｇｉｎｉａＷｏｏｌｆ）之约，到她家喝茶。我们从伦敦的雾，中国和英国的小说、诗歌，一直谈到当时英国的英王退位和中国的西安事变。她忽然对我说：“你应该写一本自传。”我摇头笑说：“我们中国人没有写自传的风习，而且关于我自己也没有什么可写的。”她说：“我倒不是要你写自己，而是要你把自己作为线索，把当地的一些社会现象贯穿起来，即使是关于个人的一些事情，也可作为后人参考的史料。”我当时没有说什么，谈锋又转到别处去了。

事情过去四十三年了，今天回想起来，觉得她的话也有些道理。“思想再解放一点”，我就把这些在我脑子里反复呈现的图画和文字，奔放自由地写在纸上。

记得在半个世纪之前，在我写《往事》（之一）的时候，曾在上面写过这么几句话：将这些往事移在白纸上罢——再回忆时　　不向心版上搜索了！

这几句话，现在还是可以应用的。把这些图画和文字，移在白纸上之后，我心里的确轻松多了！１９７９年２月１１日

三寄小读者通讯七

亲爱的小朋友：

去年十二月中旬，我得到美国威尔斯利大学（ＷｅｌｌｅｓｌｅｙＣｏｌ－ｌｅｇｅ）的一封信，是一位中文系的助教写来的。她说：她将带领一个访问团来到北京，她们希望能在中华人民共和国见到一位校友。她还客气地说：为了有助于她们对今日中国的了解，团员们都极其兴奋地企待着这一次会见。

小朋友，威尔斯利女子大学就是我早年在美国留学时，上的那所大学。它是只收女生的，二十年代时约有两三千个学生，都住在校园里。我是个研究生，本来可以住在校外，但我是“外国人”，在美国没有家或亲戚，因此也就让我住在校内。我很爱这个校园，回国后，我常常想起它，梦见它，它的旁边有一个波光滟滟的慰冰湖，湖畔的校舍里住着我的好老师、好同学。近几年来它又和美国著名的工科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的工科班或理科班，联合上课，而且成立了一个中文系。这都是半世纪以前想象不到的！

今年一月二十三日的下午，我在北京友谊宾馆和我的美国同学会见了！

我怀着企待和兴奋的心情，进入了会客厅。我看见坐成一大圆圈的几十个美国姑娘，她们穿的不是细褶裙子，而是长裤；不同颜色的头发，梳的不是髻儿，而是有的披散着，有的剪得比较短，这不是半个世纪以前我所熟悉的装束，但是那热情的笑脸和兴奋的目光，不是和我以前在校园里所遇见的一模一样吗？

我不禁像重逢久别的旧友那样，伸出手去，叫了出来：“好呀！姑娘们，慰冰湖怎么样了？”

在这一声招呼下，顿时满屋子活跃起来了，我的矜持和她们的腼腆，一下子都消失了！这些大学生都是二十上下年纪，最大的就是那位中文系的助教，和我到美国那年的岁数一样——二十三岁。其中还有一个学生，是今天在北京过她的十八岁生日的！

我们的谈话是热闹而杂乱的。我问起我的老师们，这些学生是已经不认识了或者只听到那些名字。我住过的宿舍，除了闭璧楼还在（一个学生高兴地叫：“我就住在那里！”），而娜安辟迦楼，这所美国著名诗人惠特曼曾经描写过的那座楼，早已拆了重建了。只有慰冰湖还是波光荡漾地偎倚在校园的旁边。

她们争着告诉我：她们已经参观过故宫博物院，游览过颐和园了。她们登上那巍峨的万里长城，还都登上了最高的烽火台。

从万里长城，我们谈到了中国四千年的悠久的历史和文化，谈到了今日的中国，中国的九亿人民，谈到了已故的毛主席和周总理，谈到了今日中国的党中央。她们知道得最多的，是我们敬爱的周总理。

她们又谈到她们大学近几年来才成立的中文系，系里有中国的和美国的教授，读的是茅盾，老舍，巴金和曹禺几位作家的著作。我告诉她们，茅盾、巴金和曹禺都还健在，而且都在继续写作，她们又惊喜地欢呼了起来。

最后，我们的谈锋，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中美人民的友谊上，她们都认为中国和美国这两个太平洋两岸最古和最新的伟大民族，携起手来，取长补短，互相学习，一定会为世界和平和人类进步作出极大的贡献！

这正是我心里的话！我说：“我年纪大了，我也要为这伟大的事业，尽上我自己的力量。但你们是初升的太阳，将来的世界是属于你们美国和中国以及世界上的青少年的。你们有责任把这个世界建设得和平而美好。”

我知道她们在傍晚还要到友谊商店去买些纪念品，也要去吃一顿北京的烤鸭，在祝愿她们有一个快乐的夜晚之后，我就站起来和她们道别。她们依依不舍地留我和她们合照了几张相片，又把我送到宾馆门口。

回家的路上，我向天仰首，感到天空也高旷得多了，广阔的马路两旁排列整齐的看不到头的杨树枝头，虽然还没有叶子，但已在回黄转绿。我闻到了浓郁的春天气息！

小朋友，世界人民之间的友谊是宝贵的，我们要珍爱它，培育它，促进它。你们是二十一世纪的主人翁，你们要和美国的青少年，日本的青少年，和欧洲、非洲、拉丁美洲以及其他各国的青少年团结起来，把我们老一辈人为世界和平、人类进步所做的努力，继续和发展下去。

情长纸短，不尽欲言，祝你们三好！

你们的朋友冰心一九七九年二月二十二日

回忆“五四”

五四运动，说起来整整六十年了，光阴过得多快！当“五四”时期，自己还很年轻的时候，幻想六十年之后，自己一定不在了，但中国的前途，一定是想象不到地美好与光明。

现在这个幻想的年代，已来到眼前，我这个从小多病之身，居然还健在，我们的祖国也已经从三座大山的重压之下，解放出来了，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但是我们在“五四”时期所梦寐以求的科学与民主，却在建国后的十几年中，被万恶的林彪和“四人帮”搞得漆黑一团！我的悲愤的心情，决不是“感慨系之”这四个字所能表达的……好在这十几年中，我们都经受了考验，增长了见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们只有牢牢记住这创巨痛深的教训，和全国各族人民在一起，在党的领导下，在自己的岗位上，扎扎实实认认真真地给科学与民主铺出一条前进的道路。

话说回来吧，当时十九岁的我，一九一九年在北京确曾参加过五四运动，但即使在本校我也不是一个骨干分子。那时我是北京协和女子大学理预科一年级的学生，学生自治会的“文书”。在五四运动的前几天，我就已经请了事假住在东交民巷的德国医院，陪着我的动了耳部手术的二弟，“五四”

那一天的下午，我家的女工来给我们送东西，告诉我说街上有好几百个学生，打着纸旗在游行，嘴里喊着口号，要进到东交民巷来，被外国警察拦住了，路旁看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黄昏时候又有一位亲戚来了，兴奋地告诉我说北京的大学生们为了阻止北洋军阀政府和日本签订出卖青岛的条约在天安门聚集起浩大的游行队伍，在街上呼口号撒传单，最后涌到卖国贼章宗祥的住处，火烧了赵家楼，有许多学生被捕了，我听了又是兴奋又是愤慨，她走了之后，我的心还在激昂地跳，窗外刮着强劲的春风，槐花的浓香熏得我头痛！

我对于蚕食鲸吞我国的那些帝国主义列强早就切齿痛恨了，尤其是日本帝国主义。我的父亲在我刚会记事的年纪，就常常愤慨地对我讲过：“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住到烟台来吗？

因为它是我国北方的唯一港口了！如今，青岛是德国的，威海卫是英国的，大连是日本的，只有烟台是我们可以训练海军军官和兵士的地方了！”父亲在年轻时曾参加过中日甲午海战，提起日本帝国主义时，他尤其愤激。我记得当一九一五年，日本军国政府向正想称帝的袁世凯，提出二十一条要求之后（那时我还是中学一年级的学生，我和贝满女子中学的同学们列队到中央公园——现在的中山公园——去交爱国捐，我们的领队中，就有李德全同学，那时她是四年级生，她也上台去对大家演讲。那天，社稷坛四围是人山人海，我是第一次看到那样悲壮伟大的场面），在父亲的书房里，就挂上一幅白纸，是当时印行的以岳武穆（飞）字迹摘排出来的，“五月七日之事”，就是纪念那一年的国耻的。

“五四”这一夜，我兴奋得合不上眼，第二天就同二弟从医院回家去了。到学校一看，学生自治会里完全变了样，大家都不上课了，都站在院子里面红耳赤地大声谈论，同时也紧张地投入了工作。我们的学生会是北京女学界联合会之一员，我也就参加了联合会的宣传股。出席女学界联合会和北京学生联合会的，都是些高班的同学，我们只做些文字宣传，鼓动罢课罢市，或对市民演讲。为了抵制日货，我们还制造些日用品如文具之类，或绣些手绢去卖。协和女大是个教会学校，一向对于当前政治潮流，不闻不问，而这次波澜壮阔的爱国力量，终于冲进了这个校园，修道院似的校院，也成了女学界联合会代表们开会的场所了。同学们个个兴奋紧张，一听见什么紧急消息，就纷纷丢下书本涌出课堂，谁也阻挡不住。我们三五成群地挥舞着旗帜，在街头宣传，沿门沿户地进入商店，对着怀疑而又热情的脸，劝说他们不要贩卖日货，讲着人民必须一致奋起，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压迫，反对军阀政府卖国行为的大道理。我们也三三两两地抱着大扑满，在大风扬尘的长安街，在破敝黯旧的天安门前，拦住过往的人力车，请求大家捐些铜子，帮助援救慰问那些被捕的爱国同学。我们大队大队地去参加北京法庭对被捕学生的审讯。我们开始用白话文写各种形式的反帝反封建的文章，在各种报刊上发表。

那时我的一位表兄刘放园先生，是《北京晨报》的编辑者之一。他的年纪比我大得多，以前他到我们家来，我都以长辈之礼相待，不大敢同他讲话。这时为了找发表宣传文章的地方，我就求了他，他惊奇而又欣然地答应了。此后他不但在《晨报》上发表我们的宣传文字，还鼓励我们多看关于新思潮的文章，多写问题小说。这时新思潮空前高涨，新出的报刊杂志，像雨后春笋一般，几乎看不过来。我们都贪婪地争着买，争着借，彼此传阅，如《新青年》，《新潮》，《中国青年》一直到后来的《语丝》。看了这些书报上大学生们写的东西，我写作的胆子又大了一些，觉得反正大家都是试笔，我又何妨把我自己所见所闻的一些小问题，也写出来求教呢？

但是作为一个大学里的小学生，我还是有点胆怯，我用“冰心”这个笔名投稿，一切稿子都由刘放园先生转交，我和报刊编辑者从来没有会过面。这时我每写完一篇东西，必请我母亲先看，父亲有时也参加点意见。这里应当提到我的父母比较开明，从不阻止我参加学生运动。我的父亲对于抗日救国尤其热心，有时还帮我修改词句。例如在我写的《斯人独憔悴》里，那个爱国青年和他的顽固派父亲的一段对话，就有好几句是我父亲添上的！我们是一边写，一边笑，因为那个老人嘴里的话，都是我所没听过的，我觉得很传神。

这时我写东西，写得手滑了，一直滑到了使我改变了我理想中的职业。

在这以前，我是一心一意想学医的。因为我的母亲多病，我的父亲又比较相信西医，而母亲对于西医的看病方法，比如说听听胸部背部吧，总感到很不习惯，那时的女西医还很少，我就立志自己长大了一定要学西医，好为我母亲看病。所以我在中学时代，就对于理科课程，特别用功，升到协和女大时，我报的也是理预科。

学理科有许多实验要做，比如说生物解剖，这一类课程，缺了就很难自己补上。我因为常常上街搞宣传、开会，实验的课就缺了许多，在我对写作的兴趣渐渐浓厚了以后，又得到周围人们的帮助和怂恿，我就同意“改行”了，理预科毕业后，我就报升文本科，还跳了一班。从那时起，我就断断续续地写作起来，直到现在。

在一九五九年四月，我已经写过一篇《回忆“五四”》的短文，在那里我曾歉仄地承认过，由于我的家庭出身和教会学校的教育，以及我自己的软弱本质，使得我没有投身到火热的政治革命中去，使得五四运动对我的影响，仅仅限于文学方面——即以新的文学形式来代替旧的文学形式，等等。但在今天，我又想，一个人不是生活在真空里，整个潮流在前进，决不容一朵小小的浪花，沉滞在中流，特别是经过了这曲折的六十年，我更认清、看准了，在我们前面高高照耀的科学与民主这两盏明灯。如今，我的岁月和力量是有限的，但我仍当为我们能拿到、举起这两盏照耀我们社会主义祖国光明前途的明灯，尽上我最大的力量！一九七九年三月二日

致赵清阁

清阁：

收到你一月廿四日的信，无时不在想给你回信，但也想索性等看完你的《粉墨青青》以后再写，现在已经看完了，我觉得很有趣，让京剧学生来演一定会演好，不知什么时候可以见于银幕？

我的忙，仍是无法控制，给人写信，总在开会和写稿之间进行。我也知道，人家觉得我们这些人都是“行将就火”了。

趁着人还在，来要第一手材料。比如说你所提的北京语言学院的信，就是一例（我还未复），现在有许多学校（特别是师范学院）和个人，都在搞传记，我觉得现在是“盖棺”还不能“定论”，何必忙些这个！盛意可感，可也真烦！

一樵的女儿慰文，曾到我们家来，这孩子很可爱，她要出国深造了，她说一樵四月要回来，大概有一个多月——讲学。

我还好，文藻也不错。春天来了，上海该暖了吧，匆匆祝你笔健冰心三月三日

追念黎锦熙教授

前几天，黎锦熙老教授的女儿黎泽渝同志给我送来了一本她父亲的遗作《国语文法例题详解》（《笑》之图解），是１９２６年北京中华书店出版的，为我在五十多年前写的一篇短文《笑》，做的长达十七页的图解。我对于语言学和汉语文法等，从来没有研究过，对于哪些字是什么词，都讲不清楚，在写文章的时候，对于自己的用字造句，也作不出清楚的解释。

没有想到在五十三年前，黎锦熙老教授对于一个青年人的一篇不成熟的短文，竟下了这么大的工夫，这使我感到感激而又惭愧！

黎锦熙老教授是著名的语言学家，数十年，对我国现代汉语文法、文字改革和词典编纂各方面的研究工作都有很大的贡献。我是黎锦熙老教授的后辈，但一直没有拜识的机缘。

黎老教授在１９７８年３月２７日逝世了，就在３月２３日的北京地区语言学科规划座谈会上，他还有一篇书面发言。发言的最后一段，有这样几句话：“我今年已八十九岁，风烛残年，但我要活到老、学到老、工作到老，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要把全部精力贡献给祖国的语文教育事业。”

我们都应当向他学习！１９７９年３月８日（本篇最初发表于《黎锦熙先生逝世五周年纪念文集》１９８３年１２月出版。）

漫谈《小桔灯》的写作经过

《小桔灯》是我在一九五七年一月十九日为《中国少年报》写的一篇短文。那时正是春节将届，所以我在这篇短文的开头和结尾都提到春节，也讲到春节期间常见到的“灯”。

文章的中心事实，就是后面从“我的朋友”口中说出的：“去年山下医学院里，有几个学生，被当作共产党抓走了，以后王春林也失踪了，据说他常替那些学生送信。”

故事就用了重庆郊外的歌乐山作为背景。抗战期间，我在那里住过四年多。歌乐山下，有一所医学院，我认识这学院里的几位老师和学生。上山不远有一些平地，叫做莲花池，池旁有一个乡公所，楼上有公用电话，门外摆有一块卖水果、花生、杂糖的摊子，来往的大小车子，也常停在那里。

这故事里上场的只有三个人，我和那个小姑娘还有“我的朋友”。我把“我的朋友”的住处，安放在乡公所的楼上，因为我去拜访这位朋友，而她又不在，由此我才有和那个小姑娘谈话的机会，知道了她父亲的名字和她的住处。

这个小姑娘是故事中的中心人物，她的父亲是位地下党员，因为党组织受到破坏而离开了家，她的母亲受到追踪的特务的殴打而吐了血。在这场事变里，这个小姑娘是镇定、勇敢、乐观的。这一场，我描写了她的行动：比如上山打电话、请大夫、做小桔灯，写了她对我的谈话：“不久，我爸爸一定会回来的，那时我妈妈就会好了。”这“一定”两个字表示了她的坚强的信念，然后她用手臂挥舞出一个大圆圈，最后握住我的手，说那时“我们大家也都好了！”也就是说：不久，全国一定会得到解放。

“我的朋友”是个虚构的人物，因为我只取了这故事的中间一小段，所以我只“在一个春节前一天的下午”去看了这位朋友，而在“当夜，我就离开那山村”。我可以“不闻不问”这故事的前因后果，而只用最简朴的、便于儿童接受的文字，来描述在这一个和当时重庆政治环境、气候，同样黑暗阴沉的下午到黑夜的一件偶然遇到的事，而一切的黑暗阴沉只为了烘托那一盏小小的“朦胧的桔红的光”，怎样冲破了阴沉和黑暗，使我感到“眼前有无限光明”。

这件事发生在一九四五年的春节前夕，是我写这篇短文十二年前的事了，所以我又用“十二年过去了，那小姑娘的爸爸一定早回来了，她妈妈也一定好了吧？因为现在我们‘大家’都‘好’了！”来收尾，说明这小姑娘的乐观和信念，在十二年之后，早已得到了证实。一九七九年三月十二日晨

给小朋友介绍几本儿童读物

在小朋友们庆祝“六一”国际儿童节之际，我愿以满腔的热情给他们介绍几本很好的儿童读物，作为节日的献礼。

林彪和“四人帮”打倒了的一、两年内，我看到小朋友们不但学习得很积极，阅读课外读物的兴趣也浓厚了起来。他们常在图书室和大人的书架旁边，或是书店的橱窗外徘徊巡视，不能决定要借哪一本或是买哪一本书。看到他们热情而急切的眼光，我感到为了建设四个现代化的祖国，为了提高建设者的科学文化水平，我们有替他们选择和介绍儿童读物的必要和责任。

现在我的手边就有几本我所爱读的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的儿童读物：如《宝葫芦的秘密》，讲一个名叫王葆的，总想不劳而获的小朋友，得到了一个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的宝葫芦。结果呢，他得到的不是幸福和快乐，而是无聊和苦恼。作者张天翼同志是位有名的老作家，他把这故事讲得十分引人入胜，文字既生动又幽默。还有徐光耀同志写的《小兵张嘎》，讲的是解放前一个热爱八路军的孩子张嘎，怀着为他的被鬼子杀害的老祖母和一位八路军叔叔报仇的决心，找到了游击队，在游击队的教育和战火的锻炼下，他实现了他的愿望。以上这两个故事都已经编成了电影，小朋友们可能都已经看到，而且有了很深的印象了。

此外还有两本名作家写的书，一本是胡奇同志的《五彩路》，写的是西藏的三个小朋友离开家乡，到一条解放军修的五彩放光的大路上，去寻找幸福；一本是贺宜同志的《咆哮的石油河》，写的是著名大庆铁人王进喜青少年时期的故事，这两本书都是能激发儿童爱国的情感，鼓舞儿童斗争的勇气的。

在这里，我要着重地介绍以下的三本书。第一本是叶君健同志写的《小仆人》。这是一本反映外国少年儿童生活的短篇小说集，前三篇讲的是殖民地儿童在殖民者压迫下的惨痛屈辱的情境，和他们为夺取自由而斗争的故事；后三篇是讲世界各国劳动人民的生活和他们之间的友谊。看了这些，会帮助小朋友们对于世界各国家、各地区的历史地理和社会制度有个了解和认识，对于促进第三世界各国儿童之间的同情和支持，也是有很大好处的。第二本是孙幼军同志写的《小布头奇遇记》，是讲一个小布娃娃“小布头”，因为浪费粮食，受到他的朋友苹苹的责备，他就逃了出去，到了农村人民公社，中间经历了许多艰险，同时也懂得了爱惜粮食的道理，最后又回到了苹苹的身边。这本故事文字很浅显也很有趣。第三本是顾骏翘同志写的《丰丰在明天》，这是一本新作家写的新书，是给要走上四个现代化长征道路的小朋友看的。书中的主人翁丰丰对于“明天”的事情非常向往，非常入迷，但他对于“今天”的事都认为是太麻烦太伤脑筋；他把美好的希望都寄托在明天，但也把今天必须做的事情推到明天。有一天，他居然到了“明天”的世界，遇到了许许多多希奇古怪的事，他都应付不了，这时他才懂得应该怎样去迎接明天。

这是一本很懂得儿童心理的书，里面关于科学方面的描写，也都是有科学根据的，可以增长孩子们的科学知识。

现在，全国各地出版的儿童读物和刊物，已经很多了，小朋友们看到的书刊，可能比我还多，这里，我只举出我认为很好的几种。至于怎样才能从阅读中得到益处，比如说这些故事给我们以怎样的感动和教训，以及怎样看出作者对于故事情节的结构和文词的选择和洗炼，都必须由读者自己去细细地琢磨体会。我愿小朋友们珍惜课余时间，不放过一本好书！一九七九年四月七日清晨

从“五四”到“四五”

五四运动到今年整整的六十年了。今天，坐下来回忆这六十年的光阴，真像一闪的电光一样，迅疾地划过去了。但是这道电光后的一声惊雷，却把我“震”上了写作的道路！

我从小就爱读文学的书，但这种爱好是我的海天相接、寂寞无伴的环境造成的。我和一般的孩子一样，由喜欢听故事，而开始自己找故事书看。那时给儿童准备的读物很少，我在大人的书架所能够翻到的，也不过是《聊斋》，《三国》，《水浒》，《红楼梦》和一些传奇之类，以后也只是《林译说部》等外国小说的译本，以及《饮冰室文集》和《天讨》等，都是我们那个时代的青少年，在我们那种家庭里，所能看到的书。

六七岁以后，我就到家塾去附学。我说“附学”，因为家塾里的学生，都是比我大好几岁的堂哥哥和表哥哥们，作为一个附学生，我不过是去凑一凑热闹。老师附带着给我讲一点书，用的课本是商务印书馆国文教科书，做的是短小的句子。十一岁以前，曾读完一部《论语》，半部《孟子》，和《左传》、《古文观止》中的几段短篇。但是我的注意力却放在老师对哥哥们的讲书方面，他们写长文章，学做诗，我在旁边滋滋有味地听着，觉得比自己的功课有意思得多。至于我自己读起唐诗、宋词来，那已是十二岁以后的事情了。

我的这些经历，和我那个时代有书可读的孩子差不多少，我做梦也想不到我会以写作为业。“职业”这两个字，这是很早就想到的，我的父亲和母亲都认为女孩子长大了也应该就业，尤其是我的母亲。她常常痛心地对我讲：在她十八岁的时候，在她哥哥结婚的前夕，家里的长辈们在布置新房，我母亲在旁边高兴地插上一句，说是小桌上是不是可以放一瓶花？她的一位堂伯母就看着她说，“这里用不着女孩子插嘴，女孩子的手指头，又当不了门闩！”这句话给她的刺激很大。

女孩子的手指头，为什么就当不了门闩呢？所以她常常提醒我，“现在你有机会和男孩子一样地上学，你就一定要争气，将来要出去工作，有了经济独立的能力，你的手指头就和男孩子一样，能当门闩使了！”那时知识女子就业的道路很窄，除了当教师，就是当医生，我是从入了正式的学校起，就选定了医生这个职业，主要的原因是我的母亲体弱多病，我和医生接触得较多，医生来了，我在庭前阶下迎接，进屋来我就递茶倒水，伺候他洗手，仔细地看他诊脉，看他开方。后来请到了西医，我就更感兴趣了，他用的体温表、听诊器、血压计，我虽然不敢去碰，但还是向熟悉的医生，请教这些器械的构造和用途。我觉得这些器械是很科学的，而我的母亲偏偏对于听胸听背等诊病方法，很不习惯，那时的女医生又极少，我就决定长大了要学医，好为我母亲看病。父亲很赞成我的意见，说：“古人说，‘不为良相，必为良医’，东亚病夫的中国，是需要良医的，你就学医吧！”

因此，我在学校里，对于理科的功课，特别用功，如代数、几何、三角、物理、化学、生物以至于天文、地质，我都争取学好考好，那几年我是埋头苦读，对于其他一切，几乎是不闻不问。

五四运动时期，我是北京协和女子大学理预科的一年生，在学生自治会里当个文书。运动起来后，我们的学生自治会也加入了北京女学界联合会，我也成了联合会宣传股之一员，跟着当代表的大姐姐们去大会旁听，写宣传文章等等。从写宣传文章，发表宣传文章开始，这奔腾澎湃的划时代的中国青年爱国运动，文化革新运动，这个强烈的时代思潮，把我卷出了狭小的家庭和教会学校的门槛，使我由模糊而慢慢地看出了在我周围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国社会里的种种问题！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几乎处处都有问题。这里面有血，有泪，有凌辱和呻吟，有压迫和呼喊……静夜听来，连凄清悠远的“赛梨的萝卜咧”的叫卖声，以及敲震心弦的算命的锣声，都会引起我的许多感喟。

这时，我抱着满腔的热情，白天上街宣传，募捐，开会，夜里就笔不停挥地写“问题小说”。但是我所写的社会问题，还不是我所从未接触过的工人农民中的问题，而是我自己周围社会生活中的问题，比如《斯人独憔悴》就写的是被顽固的父亲所禁锢，而不能参加学生运动的青年的苦恼；《秋雨秋风愁煞人》写的是一个有志于服务社会的女青年，中学一毕业，就被迫和一个富家子弟结了婚，过了“少奶奶”的生活，从而断送了她的一生；《庄鸿的姐姐》，写的是一个女孩子，因为当公务员的家长，每月只能从“穷困”的政府那里拿到半薪，又因为这个家庭重男轻女，她就被迫停学，抑郁致死。在这些小说里，给予他们的就只是灰色的阴暗的结局，问题中的主人翁，个个是消沉了下去，憔悴了下去，抑郁了下去。我没有给他们以一线光明的希望！理由是：我不是身当其境的人，就还不会去焦思苦想出死中求生的办法，而在我自己还没有找到反帝反封建的主力军——工农大众，而坚决和他们结合之前，这一线光明我是指不出来的！

那时，我还没有体会到这一些，我只想把我所看到听到的种种问题，用小说的形式写了出来。这时新思潮空前高涨，新出来的刊物，北京和各省的，像雨后春笋一般，几乎看不过来，我们都贪婪地争着买、争着借，还彼此传阅。看了这些刊物上大、中学生写的东西，我觉得反正大家都在试笔，我为什么不把我的试作，拿出去发表呢。但我终究是大学里的小学生，思想和文字方面都不成熟，我不敢用自己的名字，就用了“冰心”这个笔名，而在《晨报副刊》上登出来的时候，在“冰心”之下，却多了“女士”二字！据说是编辑先生添上的，我打电话去问时，却木已成舟，无可挽回了。

我写得滑了手，就一直写下去，写作占用了我的大部时间，我的理科的功课就落后了一大截。因为白天出去作宣传，实验室的实验功课又欠了不少，那是无法补上的。在我左顾右盼之顷，在我周围的人们劝说之下，一九二一年，在理预科毕业之后，我就改入了文本科，还跳了一班。

就在这个时候，我开始写《繁星》和《春水》。关于这两本小集子，我在一九五九年写的一篇《我是怎样写〈繁星〉和〈春水〉的》文章里，已经提到了，大意是：我写《繁星》和《春水》的时候，并不是在写诗，只是受了泰戈尔《飞鸟集》的影响，把自己平时写在笔记本上的三言两语——这些“零碎的思想”，收集在一个集子里，送到《晨报》的《新文艺》栏内去发表。我之所以不称它们为诗，因为我总觉得诗是应该有格律的，音乐性是应该比较强的。三言两语就成一首诗，未免太单薄太草率了。在我重翻这两本集子时，觉得里面还是有几首有韵的，诗意也不算缺乏，主要的缺点——和我的其他作品一样——正如周扬同志所说的，“新诗也有很大的缺点，最根本的缺点就是没有和劳动群众很好的结合。”也就是说当时的我，在轰轰烈烈的反帝反封建的伟大斗争时代，却只注意到描写身边琐事，个人的经历与感受，既没有表现劳动群众的情感思想，也没有用劳动人民所喜爱熟悉的语言形式，等等。

我重新摘抄这篇文章的意思，就是说从“五四”时期，我走上了写作的道路以后，直到一九五一年从日本回国以前，我无论是写小说，写诗，写散文，都因为我那时没有也不可能和工农大众相结合，生活圈子狭小，创作的泉源很快就干涸了，这也是我在“五四”后的作品，日益稀少的原因。

但是一个人不是生活在真空里，生活的圈子无论多么狭小，也总会受到周围气流的冲击和激荡。三十年代，中国已经临到了最危急的关头，外有帝国主义尤其是日本军国主义的压迫侵略，内有腐败软弱的北洋军阀和蒋介石政府的欺凌剥削，任何一个中国人，对于国家民族的前途，都开始有自己的、哪怕是模糊的走出黑暗投向光明的倾向和选择。一九三六——一九三七年，我在欧美游历了一年，使我对资本主义世界，感到了不满和失望。回国来正赶上了“七七事变”！

我又到了我国的大西南——云南的昆明，和四川的重庆，尤其是在重庆，我看到了蒋介石政府不但腐朽反动而且奸险凶残，中国的希望是寄托在中国共产党，和党领导下的、真正抗战的中国工农大众身上的。

抗战胜利后的一九四六年初冬，我到日本去了，在那里，我通过在香港的朋友给我秘密地寄来几本毛主席著作，自己研读，我也偷偷地收听解放区的广播。一九四九年十月，祖国解放的消息传来，我感到了毕生未曾有过的欢乐。一九五一年，我们终于辗转曲折地回到了朝气蓬勃的祖国！

一踏上了我挚爱的国土，我所看到的就都是新人新事：广大的工农大众，以洋溢的主人翁的自豪感，在疮痍初复的大地上，欢欣辛勤地劳动，知识分子们的旧友重逢，也都说：“好容易盼到了自由独立的今天，我们要好好地改造，在自己的岗位上，努力地为新社会服务！”

感谢党的关怀和教育，使我有了学习和工作的机会，有了和工农接触、向工农学习的机会，这中间我还访问了好几个友好的国家和人民……这时我感到了从“五四”以来从未有过的写作热情，和“五四”时代还没有感到的自由和幸福。

我引吭高歌，歌颂中国共产党和毛主席，歌颂伟大祖国翻天覆地的变化，歌颂创造我们幸福生活的英雄人民，我描绘在社会主义制度下幸福地生活的新生一代……这些作品多半是用散文的文学形式写下来的。我在一九五九年写的一篇《关于散文》的文章里，曾这样地说过：我们中国是个散文成绩最辉煌，作者最众多的国家……不管他写的是“铭”，是“传”，是“记”，是“书”，是“文”，是“言”，都可以归入散文一类……散文又是短小自由，拈得起放得下的最方便最锋利的文学形式，最适宜于我们这个光彩辉煌的跃进时代。排山倒海而来的建设事业和生龙活虎般的人物形象，像一声巨雷、一闪明电在你耳边眼前炫耀地隆隆地过去了，若不在情感涌溢之下，迅速地把它抓回、按在纸上，它就永远消逝到无处追寻。……要捉住“灵感”，写散文比诗容易多了……散文可以写得铿锵得像诗，雄壮得像军歌，生动曲折得像小说，尖利活泼得像戏剧的对话，而且当作者“神来”之顷，不但他笔下所挥写的形象会光华四射，作者自己风格也跃然纸上了。

以上写出了我对于散文这个文学形式的偏爱，和怎样适宜反映我们的沸腾多彩的时代。同时，我有自知之明！我为生活和文学修养所限，使我写不出好诗、好小说、好剧本……我写散文也可以说是逼上了梁山。但是我还是爱上了这个小小的梁山水泊。

“四人帮”横行时期，我也搁笔了十年之久。一九七六年九月，从写悼念毛主席的文章起，我才重新拿起笔来。也就是这一年，震撼世界的“四五”运动，在掀起过五四运动的天安门广场上掀起了！这是一场声势更大威力更猛的、光明同黑暗的决定中国前途的殊死搏斗。广大中国人民，尤其是新生一代，以汹涌的人潮，巍峨的花山，浩瀚的诗海，来悼念我们社会主义祖国的中流砥柱——敬爱的周总理，来捍卫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来要求民主与科学，来反对“四人帮”，来杀出一条实现四个现代化的道路。

也就是在这一年的十月，在党中央领导下，浩浩荡荡的革命人民，把万恶的“四人帮”押上了历史的审判台。在惊喜交集之中，我感到了第二次解放！

六十年来，参加过“五四”的文艺界朋友，有的已随着时光一同流逝。最近的十几年，经过“四人帮”的雨打风吹，更是所余无几了。但是我想，第二次解放的胜利，来之不易。

我们躬逢其盛，就应该有“志在千里”的精神，借“四五”运动的强劲东风，做些我们力所能及的工作。“四人帮”粉碎了，日月重光，在党所指引的四个现代化的长征路上，也还需要我们这些老兵。我一直是喜爱儿童的，年纪越大，越觉得有许多话要对孩子们说说，因为这次的新的长征，远之，受着我国几千年的封建文化的严重影响；近之，受着林彪和“四人帮”的干扰和破坏，我们的征途决不是平坦而容易的！作为他们忠诚的朋友，我想用书信的散文形式，把我自己的经验教训，和现在对于建设四个现代化的社会主义祖国的想法看法，对二十一世纪四个现代化的执行者谈谈，征求他们的意见，引起他们的注意和讨论，这就是我所能想到的最近将来的写作的计划和方向。

从“五四”到今天，正好是一个“甲子”。五四运动的一声惊雷把我“震”上了写作的道路；“四五”运动的汹涌怒涛又把我“推”向了新的长征！生命不息，挥笔不已！一九七九年四月十日集》。）

写作文要有科学态度

——给小朋友们的一封信亲爱的小朋友：近来，常常得到你们的来信，问我怎样才能把作文写好。

我想借五四运动六十周年这个机会，和小朋友们谈谈五四运动中的一个要求——科学。我要说的是写作文也要有科学的态度，也就是认真诚实、实事求是，没有科学的态度，一定写不出真挚感人的文章。

就我自己看过的古今中外的文章来说，凡是感情诚挚，写景真实的作品，总使我感到写得入情入理，如见其景，如闻其声。否则，给读者的印象就适得其反。

例如，有一篇描写夜景的文章，是这样开头的：“我走出门来，抬头一看，呵，月圆如镜，繁星满天，这光明灿烂的夜景，使我发生了无穷的喜悦……”

“月圆如镜”、“繁星满天”，这两句话分开来说，都是很好的形容夜景的句子，但是一连起来写，就成了“荒唐言”。

我怎么敢这样说呢？因为我从前也写过这样荒唐的句子，后来我因病到医院疗养，躺在床上看了许许多多夜晚的月亮和星星，我才体会到曹操的诗：“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的写景是多么真实！因为“月”一“明”了，“星”自然就“稀”了，甚至看不到了。我从前写的什么“星月交辉”，是一句荒唐无知的话。

再举一个例子，有一篇描写国庆节游园的文章，是这样开头的：“国庆节的公园，是多么丰富多彩呵，迎面的花坛上的菊花和牡丹，争妍斗艳，我的心花也随之而怒放……”这几句话，如果描写的是春节广州的花市，也还有可能，但是在国庆节的北京，菊花和牡丹是不可能在花坛上争妍斗艳的，因为牡丹不是在北方十月开放的花朵。

文章写景不真实，就使得读者对作者的“无穷的喜悦”和“心花怒放”的感情的真实性，也起了怀疑。

小朋友，写文章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很容易，古今中外，能够流传下来的作品，都是经过千千万万读者评定的，群众是不会忘掉一篇写情诚挚、写景真实的好文章的。对小朋友来说，说老实话不是最容易的事吗？写真情实景不是比扶头苦想、拼凑抄袭容易得多吗？

关于怎样才能写好作文的经验和教训，我能说的只是这些。祝你们快乐、进步！

你们忠实的朋友冰心一九七九年四月十六日

追念闻一多先生

闻一多先生是我所敬佩的诗人，他的诗从《红烛》到《死水》，差不多每首我都读过。他学贯中西，对于中国的古诗和西洋诗都有很深的研究和造诣。中西的诗的格律他都能融会贯通，用起来流畅自如，得心应手。因此他的诗读起来总是那么顺口，那么有力，那么自然，那么铿锵。他自己曾经说过：“诗的实力不独包括音乐的美（音节），绘画的美（词藻），并且还有建筑的美（节的匀称和句的均齐）。”他的诗大都做到了这几点，只是后写的《死水》比《红烛》更为凝练谨严一些。

我不是诗人，我说不出评诗的内行话，作为一个诗的爱好者，联系到闻一多先生的一生，与其说是诗如其人，还不如说他自己就是一首诗——一首爱自由、爱正义、爱理想的诗，一首伟大的爱国诗篇！

我和一多先生的晤面谈话，往多里说，也只有七八次。我记得第一次是在一九二五年春天，我们在美国波士顿的留学生演古典剧《琵琶记》，一多先生从纽约来波士顿过春假，因为他是学美术的，大家便请他替演员化装。剧后的第二天，一多先生又同几位同学来看我。那天人多话杂，也忘了都说些什么了。第二次我记得很清楚的见面，是一九三○的夏天，他同梁实秋先生到我们的燕京大学的新居来看我们（那时我和吴文藻结婚刚满一年）。他们一进门来，挥着扇子，满口嚷热。

我赶紧给他们倒上两玻璃杯的凉水，他们没有坐下，先在每间屋子里看了一遍，又在客室中间站了一会，一多先生忽然笑说：“我们出去一会就来。”我以为他们是到附近看别的朋友去了，也没有在意。可是不多一会，他们就回来了，一多先生拿出一包烟来，往茶几上一扔，笑说：“你们新居什么都好，就是没有茶烟待客，以后可记着点！”说得我又笑又窘！

那时我们还不惯于喝茶，家里更没有准备待客的烟。一多先生给我们这个新成立的小家庭，建立了一条烟茶待客“风俗”。

我虽然和一多先生见面的次数不多，但他在我的脑中是个很熟的熟人。吴文藻和他是清华同学，一多先生的同学和朋友，差不多我都认识。从他的和我的朋友的口中，我不断地听到他的名字，和他的名字一同提到的，往往是他的诗，更多的是他这个人！他正直，他热情，他豪放，他热爱他的祖国，热爱他的亲朋，热爱一切值得他爱的人和物。他是一团白热的火焰，他是一束敏感的神经！他自己说过：“诗人应该是一张留声机的片子，钢针一碰着他就响，他自己不能决定什么时候响，什么时候不响。他完全是被动的。他是不能自主，不能自救的。”所以他的诗就是他的语言，就是发自他内心的欢呼和呐喊，不过他的呼喊，是以有艺术修养的、有节奏的“跨在幻想的狂恣的翅膀上遨游，然后大着胆引嗓高歌”出来的。

他在留美时期，怀念乡土，怀念着朋友和亲人，他提早回国来了，他发现在他“尺方的墙内”并没有和平，中国有的是“战壕的痉挛，疯人咬着病榻，和各种惨剧在生活的磨子下”。他没有方法禁止自己的心跳。抗战时期，他兴奋地随着他教学的清华大学，辗转到了昆明，但是国民党政府的“抗战的成绩渐渐露出马脚”，他的兴奋情绪又因为冷酷的事实而渐渐低落下去。但是越到后来，更加冷酷的事实，使他更是站在进步的年轻人一边，使他觉悟到“真正的力量在人民，我们应该把自己知识配合他们的力量”。这个时期他没有写诗，但他说：“诗是负责的宣传。”他重视诗的社会价值。他把自己的诗人的力量，投入到人民力量的大海怒涛之中，一九四六年七月十五日，他终于拍案而起，横眉怒对国民党的手枪！

作为一个诗人，一多先生写的诗并不比别人多，但是他的死是一首最伟大的诗！早在一九二六年四月，他在“文艺与爱国——纪念三月十八”那篇文章里，他说：“我希望爱自由、爱正义、爱理想的热血要流在天安门，流在铁狮子胡同，但是也要流在笔尖，流在纸上”。“也许有时仅仅一点文字上的表现还不够，那便非现身说法不可了。所以陆游一个七十衰翁要‘泪洒龙床请北征’，拜伦要战死在疆场上了。所以拜伦最完美、最伟大的一首诗，也便是这一死……”

一多先生死去快三十三年了，今天我写这篇追念我所敬佩的闻一多先生的文章，回顾过去的三十三年，真是想后思前，感慨无尽！毛主席说：“我们中国人是有骨气的。”曾经是民主个人主义者，而首先是个爱国者的闻一多先生，一旦找到了和广大人民相结合才能救国的真理，他就昂首挺胸凛然不屈地迎着“黑暗的淫威”走去，他给我们留下了他的最完美最伟大的诗篇！

我们这些不是诗人，但还是中国人的人，骨气还是要有的！在祖国走向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道路上，也还会遇见各种帝国主义和反动派的“黑暗的淫威”。让我们永远记住毛主席的这句话，永远以闻一多先生为榜样，无论在哪一种的黑暗淫威之下，都努力做一个有骨气的中国人！一九七九年四月十九日

人民的力量

五四运动距离今天，已经整整六十个年头。六十年来，“雨打风吹潮卷去”，当年参加过“五四”的人，现在所余无几了；即使像我这样与“五四”略微沾了一点边的人，健在的也不多了。既然与这场运动发生过一点关系，那么责无旁贷，在纪念“五四”六十周年的时候，应该给我们的年轻一代写下点什么。这里，我就以六十年前的那股劲儿，写一点我在“五四”六十年后的感想吧。

“五四”时代，我还是个“小”大学生，没有参加过什么重大的集会，也没有做过什么重要的工作。但是，犹如站在海边的人会感受到海的气魄和海的力量一样，处在这场伟大运动中间，我也感受到了它那磅礴的气势和雄浑的力量。那时，马列主义已经传到了中国，在十月革命炮声的震动下，奔突在人民心中的爱国热情和反帝反封建的要求，像岩浆一样喷涌了出来。学生走上了街头，工人、农民走上了街头，各界爱国人士也走上了街头。汹涌的人流，像裂岸的惊涛，冲击着军阀的残暴统治；“要科学，要民主，要自由”的呼声，划破令人窒息的黑暗，给中国带来了新生的曙光。人民，人民的力量，改变了历史的进程。五四运动以后，中国由旧民主主义革命，转入了伟大的新民主主义革命。

回想“五四”那个时代，对比今天社会主义的新生活，真有两个天地之感。六十年来，我们祖国发生的变化，是多么巨大啊！但是，社会主义好，能不能说今天的一切都好了呢？

还不能这么说。我永远忘不了毛主席说过的一句话：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是的，前进需要砍倒拦路的荆棘，胜利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那么，怎样排除障碍，战胜困难，使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发展得更快一些呢？我想，很重要的一条，就是要在党的领导下，紧紧依靠人民群众。人民的力量是伟大的。五四运动就是这么一股力量，这股力量推动了历史的前进；一九七六年的“四五”运动，又是这么一股力量，一股声势更大、威力更猛的力量，这股力量再次推动了历史的前进；今后，我们还要依靠这股力能排山、势能倒海的力量，去夺取“四化”建设的伟大胜利！

外国朋友和我们的年轻一代，都有请人在纪念本上留言的习惯。近年来我常常给他们写下两句名言，这是我在几十年中所逐渐认识到的千真万确的真理。这两句话是：毛主席：“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周总理：“现在是人民的世纪，一切由人民决定。”

是的，我们有创造世界历史的能力，我们是回答问题的历史的主人。我们的先辈说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也就是这个意思。但是，要做到每个人都以天下兴亡为己任，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就要求我们每个人都要以大局为重，在各自的岗位上，想四化，学四化，干四化，把整个身心都扑在四化上，为实现这个近百年来人们梦寐以求的宏伟理想而拿出一股子拚命精神来。一个人的成绩也许看不大出来，但是九亿人民的努力合并在一起，对国家甚至于对世界的贡献，就不会很小了！

纪念印度伟大诗人泰戈尔

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ＲａｂｉｎｄｒａｎａｔｈＴａｇｏｒｅ１８６１—１９４１）是印度文化的杰出的代表，也是中国人民的热情诚挚的朋友。在他诞生的一一八周年之际，我作为一个中国人民，作为他的敬慕的读者，和他的部分诗文的翻译者，我向他献上我的最诚敬的怀念！

泰戈尔的艺术天才是多方面的，他一生写有诗集五十本以上，长篇和中篇小说十二部，短篇小说一百余篇，剧本二十余种，此外还有文学、哲学、政治论文、回忆录、游记、书简等著作，为数极多，同时他还是一位作曲家和画家。

我接触泰戈尔的著作，是在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以后。我从中文和英文的译本中，看到了这位作家的伟大的心灵，缜密的文思和流丽的词句，这些都把我年轻的心抓住了。

我在一九二一年以后写的所谓“短诗”的《繁星》和《春水》，就是受着他的《离群之鸟》（ＴｈｅＳｔｒａｙＢｉｒｄ）这本短诗集的启发。

从他的著作中（虽然我没有全部读过），我深深地认识到他是印度人民最崇拜最热爱的诗人。他参加领导了印度文艺复兴运动，他排除了他周围的纷乱窒息的、多少含有殖民地奴化的、从英国传来的文化，而深入研究印度自己的悠久优秀的文化。他进到乡村，从农夫、村妇、瓦匠、石工那里，听取他们的疾苦，听取神话、歌谣和民间故事，然后用孟加拉文字写出（有时也自己用英文译出）最素朴最美丽的散文和诗歌。

从他的散文、小说和诗歌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位伟大的印度作家是怎样热爱着自己的、有着悠久的优美文化的国家；热爱着这个国家里的爱和平爱民主的劳动人民；热爱着这个国家的雄伟美丽的山川。从这些诗文的行间字里，我们看见了提灯顶罐、巾帔飘扬、神情抑郁的印度妇女，田间路上流汗辛苦的印度工人和农民，园中渡口弹琴吹笛的印度音乐家，海边岸上和波涛一同跳跃喧笑的印度孩子，以及热带地方的郁雷急雨，丛树繁花……我们似乎听得到那繁密的雨点，闻得到那浓郁的花香。

新中国成立后，我作为中印友协的理事，曾三次访问过印度，我还到过泰戈尔的故居，寂乡（Ｓａｎｔｉｎｅｉｋｅｔａｎ）的国际大学。瞻仰之余，我更深深地觉得泰戈尔是属于印度人民的，印度人民的生活是他创作的源泉，他如鱼得水地生活在热爱韵律和诗歌的人民中间。他用人民自己生动素朴的语言，精炼成最清新最流丽的诗歌，来唱出印度广大人民的悲哀与快乐，失意与希望，怀疑与信仰。因此他的诗在印度是“家弦户诵”，他永远生活在广大人民的口中！

中国人民对他是感谢和怀念的。一八八一年他写过一篇《死亡的贸易》，谴责英国向中国倾销鸦片毒害中国人民的罪行。一九一六年他在日本曾发表谈话，谴责日本军国主义侵略中国山东的行动。一九三七年，日本帝国主义发动侵华战争以后，他又屡次发表公开信、谈话、诗篇，谴责日本帝国主义，并支持和同情中国人民的正义斗争。

中国人民文学出版社，在泰戈尔诞生一百周年（一九六一年）的时候，为了纪念他对于发扬印度文化和争取民族独立，对于加强各国人民之间的友谊和保卫世界和平所作的卓越贡献，曾编译出版过十卷《泰戈尔作品集》。我曾根据英文译本，翻译了他的诗集《吉檀迦利》（Ｇｉｔａｎｊａｌｉ）和《园丁集》（ＴｈｅＧａｒｄｅｎｅｒ），剧本《齐德拉》（Ｃｈｉｔｒａ）；以及几十首的诗，和几篇短篇小说。我参加这项工作，不但是为了表示我对他的敬慕，也为了要更深入地从他的作品中学到写作的艺术。

我没有会见过泰戈尔，一九二四年他访华的时候，我正在美国学习。回国后，听陪伴过他的中国朋友说，“在泰戈尔离开北京的时候，他很留恋。在车子离开旅馆之前，我的朋友问他：‘有什么东西忘了带没有？’（Ａｎｙｔｈｉｎｇｌｅｆｔ？）他惆怅地说：‘除了我的心之外，我没有忘了带的东西！’（Ｎｏｔｈｉｎｇｂｕｔｍｙｈｅａｒｔ！）”

多么深情而有诗意的一句话！作为一个中国人民，我也在这里献上我们对他的一颗敬慕的心！一九七九年四月二十八日

《中国当代少数民族短篇小说选》序

这部少数民族短篇小说选，是中央民族学院汉语言文学系《少数民族文学编选组》的几位教师，为了向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诞生三十周年献礼而编选的，他们翻阅了《人民文学》，《新港》，《内蒙文艺》，《新疆文艺》，《边疆文艺》，《广西文艺》，《贵州文艺》等刊物，以及一些少数民族作家的专集，从中精选出包括二十个民族的三十七位作家的三十九篇作品。这部小说选是三十年来，在党和毛主席的民族政策和文艺方针的光辉照耀下，我国文学史上第一次出现的一朵新花！观赏之余，我对于编者的辛勤努力，致以崇高的敬意。

在我们统一的多民族的国家里，少数民族文学体裁，如诗歌、戏剧、神话故事等是早已形成了，至于短篇小说的形式，却是解放以后才涌现的；就这部选集来说，除个别作家外，几乎都是解放后三十年中才拿起笔来写作的新人。他们是把从事文学创作和从事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作为同义语来理解的。他们一经拿起这个武器，就尽上自己最大的力量来发挥这武器的作用！

当我们展开这幅绚丽多采的生活画卷时，我们看到了充满时代精神的、我国各族人民所走过的光辉道路。在这道路上前进着的人物，个个都具有生动鲜明的民族风格和气派。这些人物的背景更是奇伟壮丽；这里有青绿无际的草原，有万年积雪的高山，有连绵葱郁的原始森林，有秀雅玲珑的竹楼茅屋……在使人激动的人物和引人赞赏的背景之后，我们还听到了马啸、鹃啼、泉流、松响……而高出一切之上的，却是那对党和毛主席的颂歌，是对社会主义制度的赞歌，和各族人民在集体劳动中的欢歌。

这三十多篇的作品，篇篇都充满了突出的民族性格，浓郁的本地风光。看完了这些作品就像到我国天南海北的民族地区作了一番巡礼，又像披阅了这些地区和人民怎样地从奴隶或农奴的痛苦生活，在党的指引领导下，奋起斗争而进到社会主义的历史。这对于我们广大人民在民族团结和共同进步上，是有极大的好处的。

研究、观赏文学作品，必须读者自己去阅读，分析，别的人是很难代庖的。在这里我只提出几篇，如玛拉沁夫（蒙族）的《花的草原》，杨苏（白族）的《没有织完的筒裙》，普飞（彝族）的《辣椒》，乌热尔图（鄂温克族）的《森林里的歌声》，陆地（壮族）的《一对夫妻》，谭良洲（苗族）的《拦路歌》，张承志（回族）的《骑手为什么歌唱母亲》，关庚寅（满族）的《“不称心”的姐夫》，李陀（达斡尔族）的《愿你听到这支歌》等等，都是很引人入胜的作品，其余的就不一一列举了。

历史在前进，在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中斗争的人民，也在不断地前进。游泳在生活的激流中的作者必然会在激流的浪尖上欢呼前进。我深信在伟大的中华民族走向四个现代化的今天，我们的少数民族的一代新作者，在二十世纪之末，必将有更多更好的作品问世！

（《中国当代少数民族短篇小说选》，四川民族出版社１９７９年１２月初版。）

《晚晴集》后记

这本散文集的绝大部分，都是一九七六年九月之后的作品。

散文是我所喜爱的文学形式，因为它短小自由，可以随时随地挥写自己的感想；但是在“四人帮”横行的十年之中，我连这种短小的文章也写不出来了，直到一九七六年九月在毛主席逝世的日子里，才第一次迸出了我的哀痛的心声！这年的十月，粉碎了“四人帮”，一声霹雳，雨过天晴，山川又明丽了，空气又清新了，多年不见的朋友又相逢了，我心里积压的情感又涌到了笔尖。我写了悼念我们敬爱的周总理，还有在十年中死去的朋友如老舍先生等的文章。这本集子里忆悼的作品多了一些，恐怕也是自然规律，自己年纪大了，朋辈自然也多“老成凋谢”，再加上“四人帮”文艺专政的十年，雨打风吹，就更显得零落了。但是就在发现了在暴风雨中凋落的花朵之后，也发现了在润湿的泥土里萌茁的幼苗！四个现代化的新长征，给我们带来了文艺的春天。我们都要向前看，我愿和我的健在的老友和新生的力量在一起，在文艺园地上继往开来，开出一个柳暗花明的局面！因为我们热爱的社会主义祖国，在走向四个现代化的路上，是需要几代的文艺工作者，来为它贡献出最大的力量的。一九七九年五月八日（《晚晴集》，散文、小说合集，百花文艺出版社１９８０年９月初版。）三寄小读者通讯八　　亲爱的小朋友：

节日好！好久没有给你们写信了，但是在这一春天里，我一刻也没有把你们忘掉，特别是看到春草绿了，春花开了，想到在春天里生气勃勃地锻炼着、学习着、工作着的我国的两亿小朋友，我对我国的四个现代化的未来，总是充满着希望和喜悦。现在借着向你们祝贺节日的机会，告诉你们我最近遇到的很难忘记的一件事。

有一天早晨，我出去开会，因为是雨后初晴，这大院里的地上还是很滑的，我只顾低头看路，忽然听见前面有清脆的声音叫：“老爷爷，慢点走，等我来扶您！”抬头看时，原来是一个背着书包、戴着红领巾、梳着双辫的小姑娘，正在追上一位老爷爷，扶着他的胳臂，慢慢地走过一段泥泞的路。

等到走上了柏油大路，老爷爷向她点了点头，她才放了手，笑着跳着向前走了。这时马路边有几个小孩子，正在围住一棵新栽上的小杨树使劲地摇晃。这个小姑娘走过去，不知道对那些孩子说些什么，孩子们都放了手，抬头看着她不好意思地笑着。她笑着拍了拍每个孩子的头，正要往前走，又看见马路上散落着一些纸片，那是走在她前面的那个男孩子边走边撒的。她就停下来，把那些碎纸一片一片地捡了起来，三步两步地追上前去，把这些纸塞在那个男孩子的手里。他们站在路边说了几句话，我也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只看见那个男孩子先是低下头，后来又点了头，最后他们两人又说又笑地向前走去。

我想再跟她走下去，但是我开会地点和她要去的学校不在一条路上，我们必须分开走了。而我还是站在路口望着他们并肩走去的背影，久久舍不得离开。

多么好的一个孩子！只在短短的几分钟里，短短的一段路上，她已经做了这几件好事，那么，在一天、一年、一生中，她该为人民为国家做多少好事呢？

亲爱的小朋友，我们都知道而且坚信，只有现在的“三好”学生，才能胜任地负起实现我国四个现代化的光荣任务。

关于怎样能做到身体好，学习好，小朋友们一定都听得很多，在此我就不多说了。因着那位小姑娘的启发，对于怎样做到工作好，我倒有点想法。小朋友们不但在家庭里和学校里有许多工作可做，而且在社会上也可以做许多工作。就像我看到的那个小姑娘，她在上学路上，就扶着一位老大爷走过一段难走的泥路；还说服了几个小孩子，要他们爱护绿化城市的树木；还帮助她的同学，要他爱护公共卫生和整洁的市容。

她不知道我跟在她后面，她不是做给我看。她的这些良好的表现是从她所受过的良好的家庭、学校、社会教育里逐渐养成的。习惯成自然，她的良好的一言一行是多么自然，多么可爱。

小朋友，让我们都向她学习，一个小朋友每天做几件好事，那么两亿小朋友会做出多少好事呢？我们祖国面貌的日日更新，还会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吗？

小朋友们一定会看到更多的像我所看到的这样闪光的儿童形象，不妨也写出来让我们互相学习吧！

再一次祝你们节日快乐！

你们的朋友冰心１９７９年５月１２日

创作谈

我从小就喜爱文学，但也一心一意地想学医，从来没有想到要走上写作的道路。

我是从“五四”时期开始写作的，先是作为女学界联合会宣传股之一员，写些宣传文字，发表宣传文字，这时奔腾澎湃的中国青年爱国运动，文化革新运动这个时代思潮，把我卷出了狭小的家庭和学校的门槛。使我慢慢地看出了在我周围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国社会里，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处处都有使人窒息的社会问题。我开始写了一些问题小说，如《斯人独憔悴》之类，用“冰心”的笔名发表了。后来写得滑了手，就一直写作下去，理科的功课拉下了许多，我就索性转了系，改学了文科。

这以后不久，我又开始写《繁星》和《春水》，那是受了印度诗人泰戈尔的《飞鸟集》的影响，收集起我自己的“零碎的思想”，严格说来，那是不能算为“诗”的。

我在大学毕业后，一九二三年到美国留学以前的几天，开始写了《寄小读者》，那本是准备给我的弟弟们和他们的朋友们看的。北京《晨报》的编辑先生建议把它在“儿童世界”栏内，陆续发表。我比较喜爱散文这个文学形式，书信尤其是散文中最活泼自由之一种。我也喜欢小孩子。这就是我从一九二三年开始写《寄小读者》，从一九五八年又写《再寄小读者》和一九七八年又写《三寄小读者》的原因。

我走上了写作的道路以后，直到一九五一年从日本回国以前，都因为那时我没有也不可能和工农大众相结合，对于自己周围的内忧外患，既感到悲愤和不满，又看不到前途的希望与光明，这造成了我的作品日渐稀少的原因。

一九五一年我回到了解放了的祖国，我看到了党领导下的朝气蓬勃的国家，层出不穷的新人新事，我感到了“五四”以来从未有过的写作热情，和“五四”以后还未感到的自由和幸福。在党的教育和帮助下，我有了走马看花的和工农接触、向工农学习的机会，这中间我还访问好几个友好国家和人民，关于这时期的见闻和感想，我都用散文写了下来。

“四人帮”横行时期，我也搁笔了十年之久。一九七六年九月，从写悼念毛主席文章开始，我又拿起笔来。粉碎了“四人帮”，给文艺工作者以第二次的解放。丙辰年清明的“四五”运动，又给我这个文艺老兵，以极大的鼓舞力量。我从来认为创作来源于生活，是时代生活的反映，同时创作必须从真挚的情感出发，抒真情，写实境，才能得到读者的同感与共鸣。时代在前进，社会在发展，我们必须和前进中发展中的广大人民紧紧结合在一起成为人民的一部分，广大人民之爱憎，成了自己的爱憎，这样才能不断地扩大创作的视野，提高创作的境界，做好为人民服务的工作。我愿以此自勉，来赶上比我年轻的先进者们！一九七九年五月十五日（本篇最初发表于《民族文学》１９８１年８月２５日第４期。）

给下一代提供精神食粮

——读复刊后的《儿童文学》近年来我的脑子里总在萦回着儿童读物的问题。似乎年纪越大，就越珍爱我们一生中所居住、工作、旅行过的地方——我们的社会、国家，甚至于世界。在我回忆着自己从儿童时代起，这几十年是怎样成长起来的？走过了什么样的道路？在这漫长的道路上有什么东西在支持鼓励着我们不断地前进？这时，我就不能不想到维持我们身心健康的精美的精神食粮问题，我更不能不想到我们将来的国家主人——我们的子孙后代。我们应该给他们准备什么样的精神食粮，使他们得以健康地茁壮成长，来承担起我们所未做过的伟大的事业，来完成我们所要达到的四个现代化这个艰巨而光荣的任务。

现在，让我来介绍我们为儿童准备的精神食粮中的一种——《儿童文学》，请老师、家长和儿童们来品尝一下，给我们提出改进的意见。

《儿童文学》创刊于一九六三年，它是在毛泽东文艺思想的指引下诞生的，由团中央和中国作家协会联合主办，是一个面向全国的儿童刊物。它通过儿童喜爱的各种题材和样式的文学作品，以共产主义思想教育革命后代，同时也团结了儿童文学工作者。培养了许多新人。老作家茅盾同志，曾在一九六四年五月二十日《人民日报》上发表过一篇《读〈儿童文学〉》的文章，他满怀热情地以家长的身份，对儿童文学的作者们表示了感谢，也提出了要求。他衷心盼望为儿童写作的新人将不断出现，愈出愈多，为祖国的两亿儿童提供更多更精美的精神食粮。他的这篇文章，使儿童文学工作者们受到了很大的鼓励。

但是，刚刚过了两年多的时间，《儿童文学》才出了十期，就被林彪和“四人帮”扼杀了。他们抡起“文艺黑线专政”论的大斧，在文艺的百花园中劈头砍去，连《儿童文学》这棵柔嫩的幼苗，也未能幸免！刊物被诬陷为大毒草，许多作者遭到了打击迫害，培养青年作者的活动，被责为阴谋放毒。刊物被迫停刊了十年之久！直到粉碎了“四人帮”，《儿童文学》才得以和对精神食粮如饥似渴的两亿儿童重新见面。今年下半年起，它将正式改为月刊，实现我们多年来的愿望。这真是小朋友们的一件喜事。

最近，我以爱惜欣慰的心情，把在十年之后重新发行的几期《儿童文学》细细地读了一遍。我的春潮般涌起的感想，是说不完的！我看到有十年前为儿童写作的作者，现在以更大的热情和更深的体会，继续为儿童创作。更可喜的是涌现了创作儿童文学的一批新人，这些新作家在这十年之中，在痛苦，在思考，在发现。这些在“四害”横行时期锻炼出的新人的作品，是我们在十年之前所想望不到的。让他们来为两亿儿童烹调精神食粮，在我，是满意和放心的！

这几期的《儿童文学》，总有几百篇作品，我不能详细地介绍了。如今我只提一些在我读完掩卷之后，脑中仍留有很深的印象的，来同大家谈一谈。

早已成名的作者，十年之后越写越深刻，越写越精炼了！

像王愿坚的《伟大战士的足迹》（第一期）和白桦的《小溪奔向大海》（第七期），是反映老一辈革命家伟大事迹的作品中最为突出的。主题鲜明，人物写得也好，好处在深刻、曲折而又流畅，读了使人敬仰低徊，不能自已！胡奇的《老玉米》也写得很好。老玉米这个孩子是个极其逗人喜爱的形象，他仿佛就是我身边的孩子中的一个。这篇故事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很短。现在的孩子们都忙得很，短文章可以使他们见缝插针，拿得起，放得下。同时，我认为短文比长文更不好写，剪裁洗炼，要用上不少的“匠心”。柯岩的诗《陈景润叔叔的来信》（第五期）我也很喜欢。看起来合理，读起来顺口，结尾也很有力。柯岩的诗，我一直就很爱读，尤其是她的儿童诗，活泼，带劲。

新作家的作品，有刘心武的《玻璃亮晶晶》（第一期）值得一读，作品写粉碎“四人帮”前后，同学之间感情的变化。

隔着玻璃，孩子的心灵是亮晶晶的，望到了二十三年后光明的未来。韩静霆的《捕蛇将军的后代》（第二期）给我们以新的知识。知识童话应该写得这样地有趣动人。李凤杰也是一位新作者，他的《诚实》（第七期）讲的也是“四人帮”横行时期的故事，一个诚实的孩子怎样勇敢地保卫着他们的忠诚党的教育事业的老师。故事和文笔都很动人。再就是谷应的《阿灼的小刀》（第五期），这个故事里套着一个故事，显得造局很新颖。一个受过“四人帮”毒害做了坏事亟想改过而又不敢承认的孩子，听到了他所偷到的小刀的原主、藏族儿童阿灼，因为掩护红军而被敌人杀害的故事，终于感动得承认了错误。故事的发展是用孩子的几封信来叙述的，效果也不错。

最后，我还要提到几位老作家，像叶君健，金近，贺宜，刘厚明……也都为《儿童文学》写了童话、小说，他们是不需要我来介绍的。他们为儿童写作，孜孜不倦，数十年如一日的这种精神，是值得我们尊敬和学习的。

谈到童话，在第五期里共有十篇，儿童们的反应很好。在第四期还有七篇外国儿童文学。这些短篇十分适合儿童的需要，他们从故事里知道了关于其他国家的政治制度和人民的生活习惯。从阿根廷故事《一本字典》这段故事里，他们会为一个穷孩子做了好事而不敢让父亲知道，这个奇怪的情节而感到难过。还有英国作家写的《机器人福里戴》是篇科学幻想小说。儿童们对这种故事是最感兴趣的。第六期里有三篇散文和游记：张鸣的《漫游西沙》、开华的《草原猎狼》和杨明渊的《擒野牛记》。这些作品也会引起小读者们的兴趣和激动。

孩子们爱看的东西，大人们往往也会爱看，会谈论出他们对于这本书的评价和希望。我们热诚地希望大人们也来看《儿童文学》，同小朋友们讨论讨论，给我们提出意见。我们复刊不久，该做而未做的工作还很多很多，读者们对我们的评论，就是把《儿童文学》推向前进的巨大动力！

致郭风①

郭风同志：

散文专号五册早已收到了，而且都被人拿去了！感谢你！

你的好几封信，我也都收到了，人事劳劳，光阴草草，一直未得复你。现在正在开政协常委会，不久就开人大，同时又有许多外事活动，因为头晕，今天请了半天假，给你先写回信（中新社还未把“公报”送来，也不亟亟）。这里已有许多朋友看到《我的故乡》，一般反响还可以，已有许多朋友写信来，讲些鼓励的话，这都是你这位大编辑督促之功！你还到过杨桥巷和花巷去替我“寻梦”，我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有机会自己去一趟！你的一些文章，散见在报刊上的，我都看到了，好得很，还要写下去，人的岁数大了，文章往往由绚烂渐归平淡，这是炼冶的结果，是个进步是否？文代会总得在人大以后开，那时等着你来。先寄上再版的《小桔灯》，附有插图，①郭风，作家。福建莆田人。１９３８年开始主编文艺刊物《铁鸟之群》。１９４１年到永安华安通讯社任编辑。１９４５年到福州改进出版社任《现代儿童》主编。１９４９年后，主要致力于儿童文学创作。１９５９年任福建文联常委，秘书长，《福建文艺》副主编。１９６０年起任作协福建分会副主席兼秘书长。相继出版了《叶笛集》、《山溪和海岛》《红菇的旅行》等十多个集子。

后面又加上四篇《再寄小读者》，出版社给的书不多，因此我送的也不普遍。《榕树》丛刊的稿子，以后再说。我欠的债太多了，债主盈门，奈何？乡亲总会原谅吧！匆匆。祝笔健冰心六、五文章的第６页第２行还有错字，是我自己记错了，我的外叔祖父大名是维宝，不是廷宝，有机会更正一下吧。

我的童年

我生下来七个月，也就是一九○一年的五月，就离开我的故乡福州，到了上海。

那时我的父亲是“海圻”巡洋舰的副舰长，舰长是萨镇冰先生。巡洋舰“海”字号的共有四艘，就是“海圻”、“海筹”、“海琛”、“海容”，这几艘军舰我都跟着父亲上去过。听说还有一艘叫做“海天”的，因为舰长驾驶失误，触礁沉没了。

上海是个大港口，巡洋舰无论开到哪里，都要经过这里停泊几天，因此我们这一家便搬到上海来，住在上海的昌寿里。这昌寿里是在上海的哪一区，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母亲所讲的关于我很小时候的故事，例如我写在《寄小读者》通讯（十）里面的一些，就都是以昌寿里为背景的。我关于上海的记忆，只有两张相片作为根据，一张是父亲自己照的：年轻的母亲穿着沿着阔边的衣裤，坐在一张有床架和帐楣的床边上，脚下还摆着一个脚炉，我就站在她的身旁，头上是一顶青绒的帽子，身上是一件深色的棉袍。父亲很喜欢玩些新鲜的东西，例如照相，我记得他的那个照相机，就有现在卫生员背的药箱那么大！他还有许多冲洗相片的器具，至今我还保存有一个玻璃的漏斗，就是洗相片用的器具之一。另一张相片是在照相馆照的，我的祖父和老姨太坐在茶几的两边，茶几上摆着花盆、盖碗茶杯和水烟筒，祖父穿着夏天的衣衫，手里拿着扇子；老姨太穿着沿着阔边的上衣，下面是青纱裙子。我自己坐在他们中间茶几前面的一张小椅子上，头上梳着两个丫角，身上穿的是浅色衣裤，两手按在膝头，手腕和脚踝上都戴有银镯子，看样子不过有两三岁，至少是会走了吧。

父亲四岁丧母，祖父一直没有再续弦，这位老姨太大概是祖父老了以后才娶的。我在一九一一年回到福州时，也没有听见家里人谈到她的事，可见她在我们家里的时间是很短暂的，记得我们住在山东烟台的时期内，祖父来信中提到老姨太病故了。当我们后来拿起这张相片谈起她时，母亲就夸她的活计好，她说上海夏天很热，可是老姨太总不让我光着膀子，说我背上的那块蓝“记”是我的前生父母给涂上的，让他们看见了就来讨人了。她又知道我母亲不喜欢红红绿绿的，就给我做白洋纱的衣裤或背心，沿着黑色烤绸的边，看去既凉爽又醒目，母亲说她太费心了，她说费事倒没有什么，就是太素淡了。的确，我母亲不喜欢浓艳的颜色，我又因为从小男装，所以我从来没有扎过红头绳。现在，这两张相片也找不到了。

在上海那两三年中，父亲隔几个月就可以回来一次。母亲谈到夏天夜里，父亲有时和她坐马车到黄浦滩上去兜风，她认为那是她在福州时所想望不到的。但是父亲回到家来，很少在白天出去探亲访友，因为舰长萨镇冰先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派水手来叫他。萨镇冰先生是父亲在海军中最敬仰的上级，总是亲昵地称他为“萨统”。（“统”就是“统领”的意思，我想这也和现在人称的“朱总”、“彭总”、“贺总”差不多。）我对萨统的印象也极深。记得有一次，我拉着一个来召唤我父亲的水手，不让他走，他笑说：“不行，不走要打屁股的！”我问：“谁叫打？用什么打？”他说：“军官叫打就打，用绳子打，打起来就是‘一打’，‘一打”就是十二下。”我说：“绳子打不疼吧？”他用手指比划着说：“喝！你试试看，我们船上用的绳索粗着呢，浸透了水，打起来比棒子还疼呢！”我着急地问：“我父亲若不回去，萨统会打他吧？”他摇头笑说：“不会的，当官的顶多也就记一个过。萨统很少打人，你父亲也不打人，打起来也只打‘半打’，还叫用干索子。”我问：“那就不疼了吧？”他说：“那就好多了……”这时父亲已换好军装出来，他就笑着跟在后面走了。

大概就在这个时候，母亲生了一个妹妹，不几天就夭折了。头几天我还搬过一张凳子，爬上床上去亲她的小脸，后来床上就没有她了。我问妹妹哪里去了，祖父说妹妹逛大马路去了，但她始终就没有回来！

一九○三——九○四年之间，父亲奉命到山东烟台去创办海军军官学校。我们搬到烟台，祖父和老姨太又回到福州去了。

我们到了烟台，先住在市内的海军采办厅，所长叶茂蕃先生让出一间北屋给我们住。南屋是一排三间的客厅，就成了父亲会客和办公的地方。我记得这客厅里有一副长联是：　　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

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

我提到这一副对联，因为这是我开始识字的一本课文！父亲那时正忙于拟定筹建海军学校的方案，而我却时刻缠在他的身边，说这问那，他就停下笔指着那副墙上的对联说：“你也学着认认字好不好？你看那对子上的山、竹、三、五、八、九这几个字不都很容易认吗？”于是我就也拿起一支笔，坐在父亲的身旁一边学认一边学写，就这样，我把对联上的二十二个字都会念会写了，虽然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这“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究竟是哪几本古书。

不久，我们又搬到烟台东山北坡上的一所海军医院去寄居。这时来帮我父亲做文书工作的，我的舅舅杨子敬先生，也把家从福州搬来了，我们两家就住在这所医院的三间正房里。

这所医院是在陡坡上坐南朝北盖的，正房比较阴冷，但是从廊上东望就看见了大海！从这一天起，大海就在我的思想感情上占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我常常心里想着它，嘴里谈着它，笔下写着它；尤其是三年前的十几年里，当我忧从中来，无可告语的时候，我一想到大海，我的心胸就开阔了起来，宁静了下去！一九二四年我在美国养病的时候，曾写信到国内请人写一副“集龚”的对联，是：　　胸中海岳梦中飞

谢天谢地，因为这副很短小的对联，当时是卷起压在一只大书箱的箱底的，“四人帮”横行，我家被抄的时候，它竟没有和我其他珍藏的字画一起被抄走！

现在再回来说这所海军医院。它的东厢房是病房，西厢房是诊室，有一位姓李的老大夫，病人不多。门房里还住着一位修理枪支的师傅，大概是退伍军人吧！我常常去蹲在他的炭炉旁边，和他攀谈。西厢房的后面有个大院子，有许多花果树，还种着满地的花，还养着好几箱的蜜蜂，花放时热闹得很。我就因为常去摘花，被蜜蜂螫了好几次，每次都是那位老大夫给我上的药，他还告诫我：花是蜜蜂的粮食，好孩子是不抢人的粮食的。

这时，认字读书已成了我的日课，母亲和舅舅都是我的老师，母亲教我认“字片”，舅舅教我的课本，是商务印书馆的国文教科书第一册，从“天地日月”学起。有了海和山作我的活动场地，我对于认字，就没有了兴趣，我在一九三二年写的《冰心全集》自序中，曾有过这一段，就是以海军医院为背景的：着要出去。父亲便在外面，用马鞭子重重地敲着堂屋的桌子，吓唬我，可是从未打到我的头上的马鞭子，也从未把我爱跑的癖气吓唬回去……不久，我们又翻过山坡，搬到东山东边的海军练营旁边新盖好的房子里。这座房子盖在山坡挖出来的一块平地上，是个四合院，住着筹备海军学校的职员们。这座练营里已住进了一批新招来的海军学生，但也住有一营（？）的练勇（大概那时父亲也兼任练营的营长）。我常常跑到营口门去和站岗的练勇谈话。他们不像兵舰上的水兵那样穿白色军装。他们的军装是蓝布包头，身上穿的也是蓝色衣裤，胸前有白线绣的“海军练勇”字样。当我跟着父亲走到营门口，他们举枪立正之后，父亲进去了就挥手叫我回来。我等父亲走远了，却拉那位练勇蹲了下来，一面摸他的枪，一面问：“你也打过海战吧？”他摇头说：“没有。”我说：“我父亲就打过，可是他打输了！”他站了起来，扛起枪，用手拍着枪托子，说：“我知道，你父亲打仗的时候，我还没当兵呢。你等着，总有一天你的父亲还会带我们去打仗，我们一定要打个胜仗，你信不信？”这几句带着很浓厚山东口音的誓言，一直在我的耳边回响着！

回想起来，住在海军练营旁边的时候，是我在烟台八年之中，离海最近的一段。这房子北面的山坡上，有一座旗台，是和海上军舰通旗语的地方。旗台的西边有一条山坡路通到海边的炮台，炮台上装有三门大炮，炮台下面的地下室里还有几个鱼雷，说是“海天”舰沉后捞上来的。这里还驻有一支穿白衣军装的军乐队，我常常跟父亲去听他们演习，我非常尊敬而且羡慕那位乐队指挥！炮台的西边有一个小码头。父亲的舰长朋友们来接送他的小汽艇，就是停泊在这码头边上的。

写到这里，我觉得我渐渐地进入了角色！这营房、旗台、炮台、码头，和周围的海边山上，是我童年初期活动的舞台。

我在一九六二年九月十八日夜曾写过一篇叫做《海恋》的散文，里面有：晨我看见金盆似的朝日，从深黑色、浅灰色、鱼肚白色的云层里，忽然涌了上来，这时太空轰鸣，浓金泼满了海面，染透了诸天……在黄昏我看见银盘似的月亮颤巍巍地捧出了水平，海面变成一层层一道道的由浓黑而银灰渐渐地漾成光明闪烁的一片……这个舞台，绝顶静寂，无边辽阔，我既是演员，又是剧作者。我虽然单身独自，我却感到无限的欢畅与自由。

就在这个期间，一九○六年，我的大弟谢为涵出世了。他比我小得多，在家塾里的表哥哥和堂哥哥们又比我大得多；他们和我玩不到一块儿，这就造成了我在山巅水涯独往独来的性格。这时我和父亲同在的时间特别多。白天我开始在家塾里附学，念一点书，学作一些短句子，放了学父亲也从营里回来，他就教我打枪、骑马、划船，夜里就指点我看星星。逢年过节，他也带我到烟台市上去，参加天后宫里海军军人的聚会演戏，或到玉皇顶去看梨花，到张裕酿酒公司的葡萄园里去吃葡萄，更多的时候，就是带我到进港的军舰上去看朋友。

一九○八年，我的二弟谢为杰出世了，我们又搬到海军学校后面的新房子里来。

这所房子有东西两个院子，西院一排五间是我们和舅舅一家合住的。我们住的一边，父亲又在尽东头面海的一间屋子上添盖了一间楼房，上楼就望见大海。我在《海恋》中有过这么一段描写，就是在这楼上所望见的一切：围抱过来的丘陵，土坡上是一层一层的麦地，前面是平坦无际的淡黄的沙滩。在沙滩与我之间，有一簇依山上下高低不齐的农舍，亲热地偎倚成一个小小的村落。在广阔的沙滩前面，就是那片大海！这大海横亘南北，布满东方的天边，天边有几笔淡墨画成的海岛，那就是芝罘岛，岛上有一座灯塔……在这时期，我上学的时间长了，看书的时间也多了，主要的还是因为离海远些了，父亲也忙些了，我好些日子才到海滩上去一次，我记得这海滩上有一座小小的龙王庙，庙门上的对联是：　　四海安澜

因为少到海滩上去，那间望海的楼房就成了我常去的地方。这房间算是客房，但是客人很少来住，父亲和母亲想要习静的时候就到那里去。我最喜欢在风雨之夜，倚栏凝望那灯塔上的一停一射的强光，它永远给我以无限的温暖快慰的感觉！

这时，我们家塾里来了一位女同学，也是我的第一个女伴，她是父亲同事李毓丞先生的女儿名叫李梅修的，她比我只大两岁，母亲说她比我稳静得多。她的书桌和我的摆在一起，我们十分要好。这时，我开始学会了“过家家”，我们轮流在自己“家”里“做饭”，互相邀请，吃些小糖小饼之类。

一九一一年，我们在福州的时候，父亲得到李伯伯从上海的来信，说是李梅修病故了，我们都很难过，我还写了一篇“祭亡友李梅修文”寄到上海去。

我和李梅修谈话或做游戏的地方，就在楼房的廊上，一来可以免受表哥哥和堂哥哥们的干扰，二来可以赏玩海景和园景。从楼廊上往前看是大海，往下看就是东院那个客厅和书斋的五彩缤纷的大院子。父亲公余喜欢栽树种花，这院子里种有许多果树和各种的花。花畦是父亲自己画的种种几何形的图案，花径是从海滩上挑来的大卵石铺成的，我们清晨起来，常常在这里活动。我记得我的小舅舅杨子玉先生，他是我的外叔祖父杨颂岩老先生的儿子，那时正在唐山路矿学堂肄业，夏天就到我们这里来度假。他从烟台回校后，曾寄来一首长诗，头几句我忘了，后几句是：…………忆昔夏日来芝罘照眼繁花簇小楼清晨微步惬情赏向晚琼筵勤劝酬欢娱苦短不逾月别来倏忽惊残秋花自凋零吾不见共怜福分几生修小舅舅是我们这一代最欢迎的人，他最会讲故事，讲得有声有色。他有时讲吊死鬼的故事来吓唬我们，但是他讲得更多的是民族意识很浓厚的故事，什么洪承畴卖国啦，林则徐烧鸦片啦等等，都讲得慷慨淋漓，我们听过了往往兴奋得睡不着觉！他还拉我的父亲和父亲的同事们组织赛诗会，就是：在开会时大家议定了题目，限了韵，各人分头做诗，传观后评定等次，也预备了一些奖品，如扇子、笺纸之类。赛诗会总是晚上在我们书斋里举行，我们都坐在一边旁听。现在我只记得父亲做的《咏蟋蟀》一首，还不完全：床下高吟际小阳笑尔专寻同种斗争来名誉亦何香还有《咏茅屋》一首，也只记得两句：…………久处不须忧瓦解雨余还得草根香我记住了这些句子，还是因为小舅舅和我父亲开玩笑，说他做诗也解脱不了军人的本色。父亲也笑说：“诗言志嘛，我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当然用词赶不上你们那么文雅了。”但是我体会到小舅舅的确很喜欢父亲的“军人本色”，我的舅舅们和父亲以及父亲的同事们在赛诗会后，往往还谈到深夜。那时我们都睡觉去了，也不知道他们都谈些什么。

小舅舅每次来过暑假，都带来一些书，有些书是不让我们看的，越是不让看，我们就越想看，哥哥们就怂恿我去偷，偷来看时，原来都是“天讨”之类的“同盟会”的宣传册子。

我们偷偷地看了之后，又偷偷地赶紧送回原处。

一九一○年我的三弟谢为楫出世了。就在这后不久，海军学校发生了风潮！

大概在这一年之前，那时的海军大臣载洵，到烟台海军学校视察过一次，回到北京，便从北京贵胄学堂派来了二十名满族学生，到海军学校学习。在一九一一年的春季运动会上，为着争夺一项锦标，一两年中蕴积的满汉学生之间的矛盾表面化了！这一场风潮闹得很凶，北京就派来了一个调查员郑汝成，来查办这个案件。他也是父亲的同学。他背地里告诉父亲，说是这几年来一直有人在北京告我父亲是“乱党”，并举海校学生中有许多同盟会员——其中就有萨镇冰老先生的侄子（？）萨福昌……而且学校图书室订阅的，都是《民呼报》之类，替同盟会宣传的报纸为证等等，他劝我父亲立即辞职，免得落个“撤职查办”。父亲同意了，他的几位同事也和他一起递了辞呈。就在这一年的秋天，父亲恋恋不舍地告别了他所创办的海军学校，和来送他的朋友、同事和学生，我也告别了我的耳鬓厮磨的大海，离开烟台，回到我的故乡福州去了！

这里，应该写上一段至今回忆起来仍使我心潮澎湃的插曲。振奋人心的辛亥革命在这年的十月十日发生了！我们在回到福州的中途，在上海虹口住了一个多月。我们每天都在抢着等着看报。报上以黎元洪将军（他也是父亲的同班同学，不过父亲学的是驾驶，他学的是管轮）署名从湖北武昌拍出的起义的电报（据说是饶汉祥先生的手笔），写得慷慨激昂，篇末都是以“黎元洪泣血叩”收尾。这时大家都纷纷捐款劳军，我记得我也把攒下的十块压岁钱，送到申报馆去捐献，收条的上款还写有“幼女谢婉莹君”字样。我把这张小小的收条，珍藏了好多年，现在，它当然也和如水的年光一同消逝了！１９７９年７月４日清晨年１月出版。）

等待

我拿起话筒，问：“×楼吗？请你找××来听电话——我是她母亲。”

听到最后一句话，对方不再犹疑了。这位从未识面的同志，意味深长地带着笑声说：“她走了。她留话说，她还是和往日那样，回家去吃晚饭，她还会给您带‘好菜’来呢！”

我问：“她是一个人去的吗？”

“不！她和她姐姐，还有她们的孩子，都去了，还带了照相机。”

我放下话筒，怔怔地站着，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我不放心……我又放心，说到底，我放心！

昨天晚上，我们最好的朋友老赵来了，说：他的一个在劳动人民文化宫工作的亲戚，得到上头的密令，叫他们准备几十根大木棍，随时听命出动……他问我的女儿：“你们还是天天去吧？”我的女儿们点了点头。他紧紧地握了握她们的手说：“你们小心点！”就匆匆地走了。

我们都坐了下来，没有说话。我的小女儿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扶着我的肩膀说：“娘，您放心，他们不敢怎么样，就是敢怎么样，我们那么多的人，还怕吗？”她又笑着摇着我的手臂说：“我知道，您也不怕，您还爱听我们的祷告呢。”

我心里翻腾得厉害。没有等到我说什么，她们和她们的孩子已经纷纷地拿起挎包和书包，说：“爷爷，姥姥，再见了，明天晚上我们还给您带些‘好菜’来！”

老伴走过来问：“她们又走了？”我点点头。他坐了下去，说：“我们就等着吧。”

我最怕等待的时光！这时光多么难熬呵！

我说：“咱们也出去走走。”老伴看着我，一声不响地站了起来。

我们信步走出了院门，穿过村子的小路，一直向南，到了高粱河边站住了。老伴说：“过河吧，到紫竹院公园坐坐去！”

我挽起他的左臂，在狭仄的小桥上慢慢地走着。

我忽然地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我，我们都微笑了，似乎都感觉到多少年来我们没有这样地挽臂徐行了！四十七年前，在黄昏的未名湖畔我们曾这样地散步过，但那时我们想的只是我们自己最近的将来；而今天，我们想的却是我们的孩子和孩子的孩子的遥远的将来了！

进了公园，看不到几个游人！春冰已泮，而丛树枝头，除了几棵松柏之外，还看不到一丝绿意！一阵寒冷寂寞之感骤然袭来，我们在水边站了一会，就在长椅上坐下了。谁也没有开口，但是我知道他也和我一样，一颗心已经飞到天安门广场上去了！那里不但有我们的孩子，还有许许多多天下人的孩子，就是这些孩子，给我们画出了一幅幅壮丽庄严的场面，唱出了一首首高亢入云的战歌……这时忽然听到了沉重的铁锤敲在木头上的声音，我吃惊地抬头看时，原来是几个工人，正在水边修理着一排放着的翻过来的游船的底板。春天在望了，游船又将下水了，我安慰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老伴站了起来说：“天晚了，我们从前门出去吧，也许可以看见她们回来。”我又挽起他的左臂，慢慢地走到公园门口。

浩浩荡荡的自行车队，正如飞地从广阔的马路上走过，眼花缭乱之中，一个清脆的童音回头向着我们叫：“爷爷，姥姥，回家去吧，我们又给您带了‘好菜’来了！”

“万家墨面”之时，“动地歌吟”之后，必然是一声震天撼地的惊雷。这“好菜”我们等到了！一九七九年七月十二日大雨之晨。

儿童文学工作者的任务与儿童文学的特点

我早年是想学医的，并没有想到要写作，更没有想到要搞儿童文学。我是一心一意地想学医，数理化成绩也不错。另外，我对汉文也并不十分喜欢。因为中学里的汉文课，并不能满足我的需要。

后来爆发了五四运动。那年我十九岁，在女学界联合会任宣传工作，参加了这个伟大运动，因而，理科的功课，特别是实验室的功课旷了许多。同时我开始对写作发生了兴趣，就把五四运动经历的所看到、听到的一些社会问题，写成了几个短篇小说，在北京的《晨报》上发表。

一九二三年我大学毕业后去美国求学，当时北京《晨报》开辟了“儿童世界”一栏，他们叫我在留美期间给孩子们写稿，这就是我写《寄小读者》的经过。

我在家时整天在孩子中间，家里我是大姐姐，我有三个弟弟，他们的朋友也很多，一群一群的到我家玩耍，多的时候达一二十个，我很喜欢他们，我为“儿童世界”写的《寄小读者》就是给他们看的。

我远渡重洋到美国后，又生病住了医院。在我孤寂清闲时，就很想家，想祖国，想亲人，也想少年朋友们，就更想给孩子们写东西。这个医院有一所儿童分院，我也有机会去接触他们，了解他们，并写了他们。出院后，几乎与孩子们隔绝，没有生活，只好写点自己抒怀的东西，写到后来，觉得不成功，也就没有继续下去。

《再寄小读者》写于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期，当时在作协开了一个会。作家们互相挑战，有的说要在一年里写出几个剧本，有的说要写几本小说，一位朋友对我说：“你就来一个《再寄小读者》吧！”我满口答应了。

一九五八年前后，我出国的任务比较多，就觉得我应该给广大的孩子们写些国外的见闻，来增加他们的知识和对于外国的了解。因此，《再寄小读者》的内容，大都是反映与各国人民友好交往的以及外国的山川人物，其中也有反映我们祖国社会新风貌，和我自己的新感受。

《三寄小读者》是写于粉碎“四人帮”之后，我为儿童写作的意义，也愈来愈明确了。“四人帮”横行时期，我不能写，也不敢写，更没有兴趣写。现在不同了，在拨乱反正、人心思治的形势下，我们九亿人民正在向四个现代化的目标挺进，而我国今日的两亿儿童，正是二○○○年的生力军和主人翁。

这些孩子是刚从“四人帮”一手造成的黑暗、邪恶、愚昧的监牢里释放出来，来接触清新的、耀眼生花的民主与科学的光明、善美、聪慧的空气和阳光！我们必须小心翼翼地来珍惜和培育这些蓓蕾，一面扫清余毒，一面加强滋养，这无比艰巨的任务，已经历史地落在我们这一代儿童文学作家的身上，这是前人所没有做过的、促进世界和平和人类进步的伟大事业。我们必须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时机，勇敢而愉快地担负起这无比光荣的责任。我的能力和岁月都很有限，但是瞻望将来，我觉得我必须为创作儿童文学献上我的全部力量！

搞儿童文学要不怕别人讥笑、议论。有人把儿童文学当作“小儿科”、“下脚料”来对待，这是不对的。其实，“小儿科”在医院里是最难的一科，因为病人不会对你说他的感觉。

因此儿童文学也是最难写的。有些作家把儿童文学当作敲门砖，写成功了一些，就跳到大人文学那儿去。我是替这些人惋惜！我一直觉得给孩子们写东西很快乐。有些中年、青年人对我说：“我小时候就看过你写的东西。”有的人还对我背诵我写的文章中的一些词句。我听后总感到很高兴。因为我虽然没有写好，而他们并没有把我没有写好的东西忘掉！

为儿童创作，就要和孩子们交往，要热爱他们、尊重他们，同他们平起平坐。你要是不喜欢孩子，而勉强去写，你就不会写出能使孩子们感动的东西来。儿童文学工作者的担子真是不轻呵！

有人开玩笑地问我：“您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还有一颗童心？”有人还称我是“母爱专家”。就此，我还联想到有人把“童心”、“母爱”、“人性”当作儿童文学的禁区。什么叫“童心”，什么叫“母爱”、“人性”，我也说不清。但我认为，搞儿童文学的人必须要有一颗热爱儿童的心，慈母的心，要有人的感情，要写出人的性格。这根本不应该是禁区。“母爱”，写你自己的母亲对你的爱。当然可以写，现在写这样文章的人不多了，很可惜。我们不要回避“母爱”，不过不要像我以前那样拿它当作人生哲学。我过去错误地认为天下的母亲都会爱天下的孩子，其实不然，爱是有阶级性的。有一次，我曾看见过爱自己孩子的母亲，毒打一个小丫环，我才明白了，爱是有阶级性的。

要描写孩子，必须要了解孩子，接近孩子，尊重孩子。小孩子的特点，既有共同的，也有个别的。即使同一个父母所生，也不一定有同样的个性。比如在家庭里，爷爷奶奶爱最大的孩子，而父母则爱最小的。中间的往往很乖，要是不乖，就不容易适应环境。所以说，要了解儿童心理，你一定要接触儿童，熟悉儿童，要尊重他们，了解他们的自尊心，把他们当作一个人来对待，而不是玩具，也不要随便和孩子们开无意义的玩笑。只有这样，他们才愿意接近你，做你的朋友，向你交心，向你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有的同志叫我谈谈如何提炼主题，组织情节，我随便地谈一谈。解放以来，我写作中碰到的最费劲的一篇文章就是《我站在毛主席纪念堂前》，我改了七八次稿，我和毛主席没有个人接触，连握手也没有过，只有在会议厅里见过他，听过他的讲话。《毛泽东选集》我都读了，他对于中国人民所作的丰功伟绩，太大太多了。我不知从何写起！于是我只好从远距离来看，想想毛主席哪句话最感人。我深深感到，在中国，只有毛主席第一次把人民当作人。我给外国朋友题词，常常引用毛主席这句话：“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毛主席逝世后，“四人帮”被粉碎时，全国并没有乱，因为有广大人民作党中央的坚强后盾！这证明了毛主席对于人民的评价，是一条千古不灭的真理。

谈到想克服短篇小说一般化问题，我认为还是必须深入生活。只有深入了生活，从生活中寻找你所描写的人物和主题。一句话，一切从生活出发，就不会一般化。同样两个孩子，由于家庭环境、条件不同，由于作家性格不一样，所写的作品也不会一样。为什么出现一般化，一句话：还是没有生活。

创作儿童文学作品，还要坚持革命的现实主义和革命的浪漫主义。儿童最富于幻想，所以我们写东西要写出儿童心中美好的幻想来。只有这样，儿童们才喜欢看。做到这点也并不难，关键还是要接触儿童，理解儿童，热爱儿童。我不会做报告，以上都是回答大家提出的几个问题。讲的不对的地方，请同志们指正。

初版。）

谈谈《蚂蚁铺路》和《给鸡打针》

看了几十篇庆祝建国三十周年少年作文比赛的文章，觉得每篇都有它的好处，若是每篇都介绍一下呢，精力和时间都不允许我那样做。现在只能挑出我看过之后印象较深的一两篇，来谈谈我的读后感，这两篇就是北京四中初一王强同学写的《蚂蚁铺路》，和昌平县大面SB屯小学五年级吴英剑同学写的《给鸡打针》。

这两篇文章都不太长，而它们的题材很新颖，思路很流畅，结构很谨严，写情写境也很真实，使人极感兴趣地一口气地读了下去。

《蚂蚁铺路》是从一群小朋友在月光下看见蚂蚁爬树而注意到蚂蚁的活动引起的。小朋友们对于昆虫的活动，尤其是集体的活动，最感兴趣。我自己小的时候，看蚂蚁搬家或打仗，就会在地上蹲一两个钟头，而引出种种感想。这篇文章里是讲小朋友们看见蚂蚁成群结队地爬树，有人就想法堵住它们的去路，于是用胶水在树腰涂了一圈，蚂蚁在上面的下不来，在下面的也上不去，就乱做一团。一只比较小的蚂蚁闯了上去就粘上了，而拼命地挣扎着，亏得有小妹妹小梅把它捏起放在地上……其他的蚂蚁却有秩序地都往回走。第二天早晨小朋友们看到昨晚树上涂过胶水的地方，却有一条沙子铺成的路。原来在下面的蚂蚁运来了沙子，铺成了使伙伴们能够脱出困境重返家园的一条路！作者被它们百折不挠团结一致的战斗精神感动了，他“忽然觉得树干上这条窄窄的沙子铺成的小路，好像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下面他又联想到“……美好的共产主义的建成需要铺路人，在前进的道路上，并不是平坦的”，也会遇到许多险阻，“但是，只要我们有蚂蚁铺路的精神，一定能够铺出一条通往共产主义的金光大道。”通篇一口呵成，紧紧抓住蚂蚁铺路这段事情，全神贯注地写下去，从一件很小的事，得到很大的教育，我认为这是很好的写法！

《给鸡打针》里的这个“我”，是很关心集体的，他听见前院鸡舍里嘈杂的声音，就赶忙去察看。当兽医和饲养员招呼他帮忙逮鸡来打针的时候，他也欣然接受了，但鸡舍里的臭气使他感到恶心，而逮起鸡来，也更不是一件容易事。这一段描写得很好、很真实，“当我接近鸡群下手要逮时，鸡群‘轰’地一下子炸了营，乱飞乱撞。鸡毛、尘土全被卷了起来……鸡屎、尘土弄了我一脸，呛得我喘不过气来。飞起的母鸡在我头上乱碰乱撞，有一只母鸡竟在我头上落了下来，蹬了几下，又飞走了，在这纷乱的情况下，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了。”这一段在昏暗狭小鸡舍里逮鸡的困难情景写得十分逼真。下面还写他突然一滑，坐在地上，裤子上和双手上都沾满了鸡屎，“我的脸上流淌着汗水，用手擦擦汗水，汗水和鸡屎混在一起，更加腥臭难闻。”这对于一个没有当过饲养员又爱干净的孩子，的确是一种考验，但是他听了饲养员的一席话，想到这群鸡是生产队的集体财产，如果不给鸡打预防针，染上了病，就是很大的损失时，他就不管这些了，他终于把几百只鸡都送到兽医的手里，完成了给鸡打针的任务。最后他写“当我走出鸡舍时，满天的星斗显得格外明亮，它们不住地眨着眼睛，好像在对我微笑，又像在跟我说什么，我心情愉快地朝家走去。”我认为这个结尾也写得恰到好处。

我常常得到小朋友们的来信，问我作好文章的方法，我一直认为只有写真实的事物和感情的文章，才能引起读者的同情和共鸣，也只有写真情实境的文章，才能活泼生动；因此作文既不能模仿抄袭，也不可矫揉造作，把真情实境自自然然地叙述下去，又能以小见大，像以上的这两篇作文那样，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一九七九年七月三十日

漫谈“学贯中西”

在今年三月二十六日《人民文学》编辑部举办的一九七八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选发奖大会上，茅盾同志对受奖的作家们——绝大多数是青年人——讲话中，曾鼓励他们要学鲁迅和郭沫若那样，“博览群书，学贯中西”。他说：“我们现在要反映四个现代化，不懂些科学知识，恐怕是不行的。因此，我们向鲁迅、郭沫若学习，也就要像他们那样，掌握多一些科学知识。”因为他是对那些“我们文学事业将来的接班人”讲话，所以他特别提到了“科学知识”，下面他又强调，如毛主席所说的，“我们决不拒绝继承和借鉴古人和外国人，那怕是封建阶级和资产阶级的东西”等等，也提到“我们还没有把该翻译的外国名著都翻译过来。”这些话很引起了我的深思。

也就是在去年，我和几位对外友协的同志，同英国出版界代表团座谈，谈到早年我国翻译出版的工作时，曾提到我对于西方文化的初步了解，都是从当时看到外籍的译文开始的。那时我只有十岁左右吧，在我祖父的书架上，看到林纾（琴南）老先生译的法国名作家仲马写的《茶花女遗事》，以后我自己又去寻来了他翻译的英国名作家狄更斯写的《块肉余生述》和其他。在我父亲的书桌上，我看到了严复（幼陵）老先生译的英国名作家斯宾塞写的《群学肄言》，和穆勒写的《群己权界论》等等。严老先生译的都是社会科学的书籍，那时我当然看不懂，大了以后也没有再去翻它，但是我的研究社会科学的朋友们对那几本书还是评价很高。至于林译小说，我就看得多了，我是很喜欢他的文笔的。林老先生自己不懂外文，他可翻译英法名著，都是别人口述，他来笔译的，但是我觉得他的译笔很“传神”，到我自己能够阅读原著的时候，例如狄更斯的《块肉余生述》，就感到林老先生能够把原著中十分鲜明生动的人物栩栩如生地描写了出来，那就是得力于他对于中国的语文有很深的修养和造诣！

严老先生的译文，也几乎等于意译，他在译文之后，都加以注释。因为我不是研究社会科学的，我也没有去看原著。

两位老先生使用的都是文言文，现在的青年人看了，不一定看得懂，而且这些西方社会科学的名著，现在差不多都有了今译，不必都去翻阅了。我所要讲的，就是在六七十年以前，当中国人民感到国家危急的时候，像毛主席所说的“经过千辛万苦，向西方国家寻找真理”，严老先生是到英国学习海军军事科学的，他却自己研读了哲学和社会科学。林老先生为了介绍西方的文学和文化，他不懂外文，只得请人口述，而自己执笔。这两位老先生，在当时，都起了启蒙和沟通中西文化的作用。

以后，我们这些年青人，对于这两位老先生的晚节，也不无“微词”。严老先生在晚年成了拥护袁世凯称帝的六君子之一。林老先生在“五四”时代，曾致书北大校长蔡元培先生，大骂过白话文。但也正如茅盾同志讲话中谈到某些译者时所说的，“但是，对翻译作品来说，不应以人废言。”

我提到严、林两位老先生，不但因为要做翻译工夫，必须像他们那样“博览群书，学贯中西”，外文固然要学好，本国的语文也更要学好，否则就起不了沟通中外科学文化的作用。我们的四个现代化需要借鉴许多工业先进国家的科学技术，我们又有九亿多人口，要每一个人都看懂外文书刊，是不可能的，这时候，起着桥梁作用的翻译工作，就是极其需要的了。

我提到严、林两位老先生，不但因为他们的关于西方的社会科学和文学的译文，是我在青少年时代所最初接触到的，也因为他们恰巧都是福建人（严、林老先生都是我祖父的朋友，严老先生还是我父亲的老师）。我很小就离开乡井，已经是东西南北之人，没有太深的乡土观念了，但是当六十年代初期听到福建中学生的学习成绩很好，北京的教育界也提出向福建学习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自豪与高兴。我希望这“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风气和传统，能够继续下去。

我希望福建的青年人，也能够“博览群书，学贯中西”，做好现代的沟通中西文化的工作。“信”、“达”、“雅”的翻译方法，就是严老先生提出的，但要达到这三条标准，就非得把中外语文都学深学透不可。

我还要提醒青年人，“博览群书”决不等于“闭门读书”，我们一定要关心国家大事。不把我们的学习和国家大事联系起来，和我国的四个现代化联系起来，我们的学习和努力就没有了目标，我们自己就成了空头的学问家。还有，身体健康也是极其重要的，没有健康的心身，就不能健康地学习。德、智、体三者本来应当相辅相成，相得益彰，而不是对立的，相防相克的。一九七九年八月四日

读老舍遗著《正红旗下》

当我收到今年的《人民文学》第三期，翻起书来看文章目录，赫然地发现有黑体字的《正红旗下》老舍的长篇连载字样，顿时使我仿佛看见老舍先生复活了，又在案前奋笔疾书……。我连忙翻到了页数，一口气读了下去。

编者告诉我们说，老舍这篇自传体的遗著共十一章，八万多字，看来仅仅是开头部分。林彪和“四人帮”的残酷迫害，不但夺去了老舍先生的生命，而且使这部有特殊价值的作品也遭到了夭折……我兴奋而又感慨地、断断续续地看了《人民文学》的三、四、五期，还没有看到他把开头部分写完，因为他还没有写到八国联军进入北京，没有写到他的贫穷的家也惨遭洗劫，不满周岁的作者，幸而被扣在一只空箱子底下，没有丧失了小小的生命！现在老舍先生死去了，这故事如何发展，我们永远也读不到了，这真是千古遗恨呵！

这篇《正红旗下》和老舍笔下的解放前中国的故事一样，充满了愤激，充满了哀愁，而这愤激和哀愁又都用他惯用的尖刻和诙谐的笔法描述了出来，使人读了有“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感觉。这个长篇最动人之处也就在这里！

他说：“我是腊月二十三日酉时，全北京的人，包括皇上和文武大臣，都在欢送灶王爷上天的时刻降生的呀！”他从这“来历不小”的“小子”的降生写起，描述了围绕这一个穷旗兵家庭的一切，连带着描画出当时的“旗人”上至贵族下至平民，对于“生活艺术”，——“一种独具风格的生活方式，有钱的真讲究，没钱的穷讲究”，对于衣、食、住、行的想法、看法、做法，写得入木三分。他们都“关着钱粮”，都有“铁杆庄稼”，都会吃喝玩乐，还都爱面子。他引他大姐夫的话：“咱们旗人，别的不行，要讲吃喝玩乐，你记住吧，天下第一！”

他们逢年过节，做寿、办满月、玩鸟、养蝈蝈儿，都舍得花钱，“办婚丧大事的人，往往倾家荡产。”还有风俗习惯上的如“都尊敬姑奶奶”，“儿媳的身份就和女仆差不多”等等，绘声绘色，栩栩如生。

老舍不但会写人，而且会写景，他笔下的当时北京的春天和秋天，不是身历其境的人，写不出它的可爱和可厌之处。

凡此种种，我也不能多引了。总之，读者一定要自己去找这篇巨著来看看，才能尝到作者挥毫时的辛酸意味！

我在这里所要讲的是：老舍先生用他长期积累的生活经验，以活泼动人的情节写出了毛主席教导我们的一条真理，就是：“民族斗争，说到底，是阶级斗争问题”。我自己小的时候，辛亥革命以前，因为痛恨清皇朝政府的腐败无能、丧权辱国，作为汉族一分子，又没有接触过任何一个“旗人”，因此我对于旗人，不论是贵族是平民，是统治阶级还是被统治阶级，是一律怀有反感的；这种认识，直到后来在参加革命活动和社会活动中，接触到一些旗人以后，才逐渐有所改变。

而老舍自己，由于出身在清皇朝“残灯末庙”时期的“穷旗兵”的家庭，对于同受剥削压迫的汉族人王掌柜，回族人金四叔，都有着休戚与共、甘苦相关的深厚阶级感情。他写王掌柜的体会时，是这样说的：看他，给他送来清瘟解毒丸，连女人们也派孩子来慰问。

他不再是“小山东儿”，而且是王掌柜、王大哥、王叔叔。

他渐渐忘了他们是旗人，变成了他们的朋友……他们似乎觉得：清朝皇上对汉人如何是另一回事，大家伙儿既谁也离不开谁，便无妨做朋友。

他还用他二姐的口气说：“像王老掌柜与羊肉床上的金四把叔叔，虽然是汉族与回族人，可是在感情上已然都不分彼此，给他们洗洗做做，并不见得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大伙儿都是一家人，谁都可以给谁干点活儿，不必问谁是旗人，谁是汉人或回族人……”老舍先生说：“到后来，我懂了点事的时候，我觉得二姐的想法十分合于逻辑。”这逻辑就是：“一般卖苦力吃饭的汉人，都和我们穷旗兵们谁也离不开谁，穿堂过户。某些有钱有势的满人也还看不起汉人与回民，因而对我们这样与汉人、回民来来往往也不大以为然。不管怎样吧，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谁也挡不住人民互相友好。”

因此，在老舍的满月那一天，卖苦力吃饭的汉族的王掌柜，送来了一对猪蹄，使他“一辈子忘不了那件事……因为呀，他是汉人”。还有回族的金四叔送来了两吊钱，祝他长命百岁，使他“至今还觉得怪得意的：我的满月吉日是受过回族朋友的庆祝的”。多么深厚的民族之间的阶级感情呵！同受剥削、同受压迫的人民之间“互相友好”，是“谁也挡不住”

的，这就是我们敬爱的周总理所说的“使中华人民共和国成为各民族友爱合作的大家庭”的主要因素！一九七九年八月十日。

三寄小读者通讯九

亲爱的小朋友：

当我拿起笔来的时候，正是北京晴空万里的秋天。窗外灿烂的阳光穿过杨柳的浓荫，射来一层层淡烟般的光雾！多么好的天气呵！我怀着无限欢悦和爽朗的心情，来给我的久违的小朋友们写这一封信。

这一夏天，我没有给你们写过一个字，但是我知道全国有许多小朋友，在祖国的山巅海隅过着夏令营的生活，既锻炼了身体，也丰富了知识。其他的小朋友也在此长期的休假中，做了些有益的户外活动或游戏，看了些长篇的小说或读物。我所看到和听到的关于小朋友假期生活中的一切，都使我满意、欢喜。

“四人帮”打倒了之后，在小朋友们的学习生活上，有了很大的转变。你们不但努力学习，还养成了爱看课外书籍的习惯，这是一个极好的现象。但同时我也觉察到有的小朋友比较重视读书而忽视体育，个别的还把文化学习和体育运动对立了起来。我觉得这是不应该的。健康的精神寓于健康的身体，你的身体柔弱，无论你书读得多好，学问多深，将来工作起来也没有精力。处顺境时既会感到力不从心，处逆境时更会感到消沉颓丧，这对于现在我国万众一心，励精图治的大好形势，是极不相宜的。

我不妨把我自己少年时代关于看书和室外活动的经验和教训，说给小朋友们听听。

我从小是在山边海隅长大的，在山路上骑马或在浅海上划船，都给我以最大的快乐。就感到和大自然接触，在清新的空气中、灿烂的阳光下，总使人心胸开朗，精神振奋，学习起来头脑也加倍清醒，学得快也记得牢。但在风晨雨夕，我出不去的时候，就关起门来找书看。那时候社会上并没有多少儿童读物，我在大人书架上所能找到的小说，就是《三国演义》、《水浒传》以及英国作家迭更斯写林琴南翻译的《块肉余生述》，等等。我一口气看了下去，坐久了，眼力用多了，就觉得精神恍惚、天地异色！特别是看到书中人物受折磨、受苦难的时候，如《水浒》中“林教头风雪山神庙”，《块肉余生述》中，孤儿大卫受到后父凌虐的一段等等，我就伤感抑郁，不能自已。这时候，我就赶紧放下书本，跑到户外去，让天上的雨丝风片，来洗掉吹散我的愁绪，来恢复我的精神。

小朋友比我小时幸福多了，你们现在不但有许许多多的儿童读物，可供你们翻阅，而且也不像我小时没有过学校生活以前，只能单独地在户外活动。你们在学校里的体育课是集体活动，可以训练整齐严肃的组织性和纪律性，在班际、校际比赛中还可以培养出团结合作，勤学苦练的良好作风。这巨大的效果，在二十年后，你们做了我国四个现代化的主力军时，就会充分地显示出来。那时你们就会满意地说：亏得我们小时候，积极参加了健康有益的活动，使得我们胜利地对抗了资产阶级的东西，锻炼了意志，坚持了学习，才有这么多的精力，来为人民作出应有贡献！

话就讲到这里吧，祝小朋友们在新学年开始的时候身体健康，学习进步！

你们的朋友冰心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三日

上海——南下北上的中心

我这一生中，没有在上海呆过多久，但是上海给我的印象却是深刻的，因为它的一切都和我心幕上的亲爱的人的面庞，联系在一起！

在我两三岁的时候（那是清朝光绪年间）曾跟着我的祖父和父母亲住过上海的昌寿里。这昌寿里我不知道是在上海的什么地区，但那两楼两底的上海式弄堂房子，很小的天井，很高的大门，我却记得十分清楚。

解放以前，上海是租界区，是冒险家的乐园，街市旅馆，喧闹不堪。我记得一九三六年我再次赴美，从上海上船，这时我住在新亚饭店，因为这间饭店，曾划出一层楼来，专给不打牌，不摆酒的客人居住，这在当时的上海，是难能可贵的！我给这饭店题签名本时，曾写着说，“因为有了新亚饭店，使我不怕再经过上海”。

也就是这时候，我的朋友郑振铎先生，在他家里做了极好的福建菜，给我饯行，就在这次的席上，我会见了我所尊重而未见过的茅盾先生，胡愈之先生等。

话说回来吧，一九二七年，我父亲在上海海道测量局工作，测量局在华界，我们的家就住在徐家汇，和父亲工作的地方，只一河之隔。那时我在北京燕京大学任教，只在年假暑假，才回到上海去。这时期，也因为我不喜欢上海的殖民地气氛，除了到南京路的百货公司买些东西之外，从不外出，只记得在一九二八年，在徐家汇家里，会见了我的小弟弟的朋友，丁玲，胡也频和沈从文，这是我和他们结交的开始。

一九三○年的一月，我的母亲在上海逝世了。我们议定不把她的遗骨运回福州，而把她葬在上海的虹桥公墓（抗战期间，我的父亲在北平逝世，解放后他的遗骨也和母亲安葬在一起），因为：“上海是中途，无论我们南下北上，或是到外国去，都是必经之路，可以随时参拜。”现在听说虹桥公墓已经迁徙，父母亲的遗骨也不知道迁到哪里，但是我的心却仍旧是依偎在那一片土地上的。

解放后，上海回到了中国人民的手里，正如一位印度作家朋友惊叹地对我说的：“在上海，已看不到一点帝国主义的痕迹！”它是整齐，宁静，表现出中国人民的自信与庄严！我在一九五六—五七年之间，回到福州故乡的时候，和六十年代的初期，陪日本女作家松岗洋子和三宅艳子两次南下参观的时候，都住过上海的上海大厦（前百老汇大厦），和平饭店（前华懋饭店），和锦江饭店等，这些饭店现在都是很安静而又整洁。我陪日本朋友参观了上海的少年宫，参拜了鲁迅墓……这其间，我的朋友靳以和巴金还陪我去逛了豫园，参观了园内的点春堂，那本是小刀会的驻扎地。我们在九曲桥上徐步，他们给我介绍了上海解放前后的许多奇险而壮丽的人民革命的场面和事迹。他们还请我到城隍庙吃酒酿圆子和面筋百叶，据说这些都是上海著名的小吃——这些都是我永远不能忘记的。

此外，我还短期地经过上海，看见了许多我所爱敬的亲朋，这蜻蜓点水般的波纹，常常在我的脑海中荡漾。上海，的确是一个值得我回忆的地方。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五日

我的热切的希望

我没有能够自己参加这个“儿童文学创作座谈”的盛会，但是我翘望南天，能够想象有五十多位儿童文学作家济济一堂，热烈地讨论如何为新时代儿童写作的盛况。我从心底为祖国二十一世纪的主人翁们——我国两亿多的儿童们欢呼，高兴！

我十分同意上海师大附小倪谷音老师的建议。倪老师要求作家同志们多写一些描写有新时期特点的少年儿童形象的作品，为我们小读者提供学习的榜样。她说，我们现在找来找去只找到铁木儿、张嘎、海娃、刘文学……虽然这些是少年儿童可以学习的榜样，但毕竟是以前时代的，我们常常为找不到合适的“教育工具”而苦恼，请多写这个时代的少年儿童吧。

作为小读者的家长，我愿在倪老师的建议书上签上我的名字！

现在写这个时代少年儿童的短篇小说，还是不少的，例如我最近看到的，在这次中国福利会儿童时代社庆祝建国三十周年短篇小说征文中，就有几篇时代气息很浓，孩子大人看了都会感动的作品，如杭州市张微同志写的《他保护了什么》，北京夏有志同志写的《买山里红的孩子》，和北京罗辰北同志写的《一张电影票》等等。我觉得以有新时代特点的儿童形象，作为题材，不但可以写短篇，也可以写中长篇，因为儿童文学的中长篇，总要比写给大人看的短小简练一些。

孩子们真的太需要中长篇小说了，我发现小学三年级以上的孩子，在认识了一两千个汉字以后，就开始在大人的书架上，寻找长篇小说看了。他们的求知欲是那样地旺盛，一旦掌握了文字这个工具，他们就感到短篇的东西，不能满足他们的需求了——我们自己十一二岁，甚至比这年纪还小的时候，不也是和他们一样的吗？

我们的确更加欣赏和我们的生活更吻合的作品，从我们熟悉亲切的生活中来的正反面人物，我们对他们的爱憎就更强烈一些，对人物周围的环境也更了解一些。但在我自己的儿童时代，的确没有这样的作品，我所寻找到的短篇的只有《聊斋志异》，长篇的只有《西游记》。

但是在一九五三年，一位初中一年级的小朋友，曾给我以启发，他对我说他最爱看《西游记》。我问他是否每一段故事，包括章回首尾的诗词，和中间的比较艰深繁缛的战斗描写，他都看得懂？他笑着说，“遇到这些地方，我就跳过去不看了。我看的只是他们师徒四人一路走去，每天都会遇见不同的惊险或有趣的事情，这就总引着我继续看下去……而且孙行者和猪八戒这两个‘人’写得多活，简直就像我们有些同学那样！”

就在这一年的夏天，我写了《陶奇的暑期日记》，以陶奇为线索，写了她的周围在这一暑期所发生的事情。当然写实际生活，还有作者的世界观来引导，有了正确的歌颂和批判的标准，这作品才能收到像倪老师所说的“为小读者提供学习的榜样”的效果。

在这里，我不谈什么“生活是创作的唯一源泉”和“必须热爱孩子”等等儿童文学作家尽人皆知的起码的常识，但从现在的儿童中长篇小说中，以学校生活为题材的仍是少数这个事实看来，没有“深”入生活，和不探求儿童的兴趣所在的作者，还是有的，抄袭模仿的东西，孩子们是不爱看的。

七十年代的书中人物，讲着四十年代和“文化大革命”时代的话，干着四十年代和“文化大革命”时代的事，孩子们的批语是：“假的，没劲！”

学校是新时代儿童聚集的地方，他们的生活特征像万花筒一样，千般万种，色彩鲜明，他们的家庭环境不同，个性特点不同，在目前这一段时期里，他们身上有的还带着林彪、“四人帮”时期的余毒，又有了大大提高科学文化水平的迫促，各人的家庭、学校、社会的环境，都给他们以种种不同的反应和感受。这里面，可写的东西就多了，生活在招手，作家们怎么样呢？

我对于我们的中青年作家抱着满腔热情的希望，他们是最多产的一代（中年的如刘宾雁同志这一代，青年的如刘心武同志这一代——虽然拿五四时代在二十岁左右就大胆提起笔来的人看来，他们就是老年和中年人了），过去二十年，十年的压抑、混乱的生活环境，把他们锻炼得更成熟更智慧了。

他们痛切地回顾过去，就不能不热烈地瞻望未来，他们一定能为现代新儿童写出我们所看不到和想不到的、有深度和广度的有益于现代祖国儿童健康成长的中长篇作品来！

那么，我这个老人，是否就撒手不管了呢？也不是，我们也有自己可以写给儿童看的东西。儿童的食物有多种多样，他们吃着富有营养的三餐，他们也爱吃些点心和零食，有时还需要吃点“药”！不论是点心，是零食，还是药，我愿贡献上我微薄的一切。

追念罗莘田先生

北京语言学会议决定出罗常培先生诞生八十周年纪念文集，并约他的生前友好，写纪念文章。在被约之列的我，既感到光荣，也感到无限的哀戚。

罗常培莘田先生逝世也将二十一周年了。这二十年之中，中国人民经受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考验，在一阵动荡漂摇之后，像莘田先生和我这样的“世纪同龄人”，已所余无几了。而在我“晚晴”的年月，我所能得到的慰藉，使我对于祖国有着最大的希望的话，还是从和我一般大年龄的人那里听到的。因此，我想到，假如莘田先生今天还健在，这棵雪后挺立的青松，将对我说出什么样的安慰和鼓励的话呢？

莘田先生是一九五八年十二月十三日逝世的，那正是多事之秋。这个时期的事情，比如说：在他病中我们去探望了没有？他的追悼会我们参加了没有？在我的记忆中已经模糊不清了，但是四十余年前我们同在的情景，在我的心幕上却是十分清楚的。

我的老伴吴文藻，他先认识了莘田先生。我记得三十年代初期，有一次他从青岛开会回来，告诉我说：“我在青岛认识了一位北大语言学教授罗莘田，我们在海边谈了半天的话……”我知道他们一定谈了些社会科学上的问题，因为文藻这个人若不是谈到专业，而且谈得很投机的话，他和人的谈话，是不会谈到“半天”的！

我自己和莘田先生熟悉起来，还是抗战军兴，北京各大学南迁以后。一九三八年，文藻在云大任教，莘田先生在西南联大任教，我们家住在云南昆明的螺峰街以后又搬到维新街，那时有几位昆明没有家的联大教授，常到我们家里来作客，尤其是自称为“三剑客”的郑天挺（毅生）先生、杨振声（今甫）先生和罗莘田先生。罗先生是北京人，对于我们家的北方饭食，比如饺子、烙饼、炸酱面等，很感兴趣。我总觉得他不是在吃饭，而是在回忆回味他的故乡的一切！

第二年，我们家搬到昆明附近的呈贡去的时候，他更是我们的周末常客。呈贡是一座依山上下的小城，只有西、南、东三个城门，从我们住的那个北边城墙内的山顶房子里，可以一直走上西门的城楼。在每个星期六的黄昏，估摸着从昆明开来的火车已经到达，再加上从火车站骑马进城的时间，孩子们和我就都走到城楼上去等候文藻和他带来的客人。只要听到山路上的得得马蹄声，孩子们就齐声地喊：“来将通名！”

一听到“吾乃北平罗常培是也”，孩子就都拍手欢呼起来。

莘田先生和我们家里大大小小的人，都能说到一起，玩到一起。我们家孩子们的保姆——富奶奶，也是满族——那时还兼做厨娘，每逢她在厨下手忙脚乱、孩子们还缠她不放的时候，莘田先生就拉起孩子的手说：“来，来，罗奶奶带你们到山上玩去！”直到现在，已经成为大人的我们的孩子们，一提起罗伯伯，还亲昵地称他做罗奶奶。

莘田先生的学术造诣，在学术界早有定评，我是不能多置一词了。而他对于他的学生们在治学和生活上的那种无微不至的诱掖和关怀，是我所亲眼看到又是文藻所最为敬佩和赞赏的。当我们住在昆明城里的时候，我们也常到“三剑客”住所的柿花巷去走走。在那里，书桌上总摆有笔墨，他们就教给我写字。这时常有“罗门弟子”如当时的助教吴晓玲先生、研究生马学良先生等（现在他们也都是我们的好友）来找莘田先生谈话，在他们的认真严肃而又亲热体贴的言谈之中，我看出了他们师生间最可贵的志同道合的情谊。吴晓玲先生曾对我讲过：在四十年代后期，莘田先生在美讲学时，曾给他的学生们办的刊物写过一篇《舍己耘人》的文章，就是讲做老师的应当有“舍己之田耘人之田”的精神，来帮助学生们做好学术研究的工作。

莘田先生就像爱护自己的眼珠那样爱护自己的学生，尽管他自己对学生们的要求十分严格，却听不得别人对于他学生们的一句贬词。我曾当着莘田先生的面对文藻说：“我知道怎样来招莘田生气。他是最‘护犊’的，只要你说他的学生们一句不好，他就会和你争辩不休……”莘田先生听了并没有生气，反而不好意思似地笑了起来。他是多么可敬可爱的一个老师呵！

四十年代初期，我们住在四川重庆郊外的歌乐山，莘田先生每到重庆，必来小住。我记得我曾替他写的一本游记《蜀道难》做过一篇序。如今这本书也找不到了。

五十年代初期，我们从日本归来，莘田先生是最早来看望我们的一个。他和我们的许多老友一样，给我们带来了在新中国生活和工作的舒畅和快乐的气氛，给我们以极大的安慰和鼓舞。

话再说回来，像莘田先生那样一位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热爱工作、热爱给中国带来社会主义的中国共产党，在经过了二十年的考验之后，在拨乱反正、大地回春的今天，一定会有一番充满了智慧而又乐观的话，对我们说的。我们从他在我们心幕上留下的一个坚定地拥护社会主义的爱国者的不朽的形象里，已经得到了保证了！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六日

《张洁小说剧本选》序

北京出版社的编辑约我为张洁同志的第一本集子作序，我欣然答应了。

我对“张洁”这个名字发生了兴趣，是从看到一九七九年第一期的《北京文艺》里她写的《有一个青年》开始的。我觉得她笔下的这个青年，似乎是我所熟悉的“野蛮”而又可爱的大孩子之一。这个大孩子因为得到了“一双沉静而温柔的眼睛”的关注和指引而奋发上进的故事，看了使我安慰、喜悦。同时，这个青年之所以得到这个姑娘的关注，还是因为她看出了他在那“粗鄙的没有教养的行为后面，还有一颗追求向上的心”。

张洁以满怀的对这个时代青年的爱护和同情，写出了下面的十分沉痛的话：在十几年前就应该给我们的机会，但我们仍然珍惜它，不放过它！当我们不得不和咿咿呀呀的小孩子一同向前迈步的时候，这种智力上的畸形发育，带给了我们许多的变态心理。而在我们粗鄙的、没有教养的、玩世不恭的行为下所掩盖着的痛苦，是许多人都不容易理解和原谅的！

但是她看到了，也谅解了！这就是为什么和她在一起，我总是感到温暖的原因！

这一段话使我感动！一个作家能够写出有益于振奋人们的革命精神、提高人们的道德和审美水准的作品，他或她必然是充分意识到自己对祖国和人民负有重大的鼓舞和教育的责任的！

当我从《北京文艺》的编辑那里，探知这位张洁是一位年轻的女同志，而且是一位业余作者的时候，我就总在文艺刊物的目录上，寻找这个名字。

这本集子里的小说、剧本，都是我所看过的。从这些作品中，我看到她的社会接触面和知识面都很广，描写得也很细腻、很深刻。再举一个例子，比如她在《忏悔》中写的另一个因为父亲犯了“错误”，而被甩出正常的、充满生机的单纯而友爱的生活轨道，终于抑郁而死的青年；而这个青年的父亲，在儿子有了一丝“期望和热情”的重要关头，竟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鼓励支持他的儿子，只因为他惧怕那“比死还可怕得多”的生活！

天安门去！”

他头一次在儿子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可以称之为期望和热情的东西。他知道，哪怕他给那可怜巴巴的、谨慎胆小的儿子一点点同情或是支持的暗示，都会给儿子以极大的鼓励和勇气，也许从此会使儿子丢掉那可怜巴巴的东西。但是他没有，他紧张得像要憋过气去：“干什么去？”

儿子犹犹豫豫，拿不准主意地说：“我写了一首诗……”

他像被蝎子蜇了一样，立刻神经质地叫道：“不行，不能去！”

他那如同大祸临头的神气，使儿子立刻失去了勇气：　　“会死人吗？”

“不，可怕的不是死……”

儿子眼睛里刚刚燃起的那点火花熄灭了。重又回到他惯常喜爱的那个角落里去！不，是他把儿子重又推进了那个角落，而也许儿子不是没有可能从那个角落里走出来的！

……

他忏悔！他无穷地忏悔！并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不曾做过什么！

这对于那些没有勇气的父母，该是多么严厉的鞭挞！

在这本集子里的其他几篇作品，在取材和抒写上，也各有其特色，还是留给读者们自己去欣赏、体会吧。张洁同志还年轻，她还会写出许多更好、更成熟的有益于人民的作品。

这第一本集子，不过是个很好的开始！一九七九年十二月

给国外侨胞的一封贺年信

亲爱的侨胞们：

在祖国九亿同胞向四个现代化进军的号角声中健步跨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之际，我这个“世纪同龄人”满怀着新的希望和喜悦，向遍布全球的侨胞们说一声“恭贺新喜”！

有多少年我没有向国外的侨胞贺年了。侨胞们也知道，我们亲爱的祖国经过了林彪和“四人帮”的干扰和破坏，经济上文化上都濒于崩溃的边缘，不但国内的九亿人民遭受了一场浩劫，我们国外侨胞和归国的侨胞，也经受了许多痛苦和委屈。但是伟大的中国人民，是压不倒打不垮的！我们这些老一代的人，即使在“四人帮”横行的时期，对我们国家的前途，仍是抱着极大的希望信心的。我们祖国这棵数千年来挺立于世界之上的青松，它的坚强的、四伸的根，是深深地扎在我们善良、诚实、勤劳、勇敢的亿万人民的泥土之中的。

毛主席说过：“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周总理说过：“现在是人民的世纪，一切由人民决定。”华国锋同志说过：“人民是历史的主人，人民回答了问题。”叶剑英委员长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三十周年大会上的讲话中，又强调地说：“人民是国家和社会的主人。”亲爱的侨胞们，国家的领导人，在我们身上寄托了多大的希望呵！九亿的国内同胞和遍布全球的国外侨胞，休戚与共，十指连心，我们中华民族历史上每一次的难关渡过，都少不了国外侨胞的声援和支持！从我能记事的日子起，在帝国主义列强虎视眈眈之下，瓜分豆剖的重大危机之中，哪一次的祖国革命和建设没有你们的一份巨大力量呢？

“四人帮”打倒后的三年中，我们祖国这艘满载着九亿人民的大船，正像我自己所坚信而希望的，在舵手、水手们同心协力采取了紧急而稳妥的措施之下，修复了累累的伤痕，又开始在风浪中前进了。当然，十年的破坏之后，我们前进的路上还会遇到很多的问题，还得做出很大的努力，繁重的任务还在前面。但是，中国人民牢牢记住我们的一句古训：“殷忧启圣，多难兴邦。”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我们善良、诚实、勤劳、勇敢的人民，对于自己的团结一心，战胜困难的力量是有充分的信心的。你们自己在国外起家立业的艰苦经验，不就证实了这一点吗？

亲爱的侨胞们，在“四人帮”粉碎的三年中，我们政府拨乱反正的种种措施，在举国一心的努力下，已做出了显著的成绩，比如说：八亿农民的生活得到了改善；科技人员、知识分子得到了重视；大、中、小学生的学习和身心健康，得到了关心等等……。各条战线上捷报频传，在祖国的报刊上和广播中，同胞们特别关心国事，看的听的一定比我还多，还仔细，在此，我就不一一细说了。我只想讲一件事，就是说我们每个中国人民，不但在自己的岗位上努力工作，也在关注自己周围的人们的努力和进步，连小孩子也不例外！前天下午，我的八岁的读小学二年的外孙，兴奋地从门外跑了进来，他双颊通红，还来不及褪下肩上的书包、脱下身上的外衣，就气喘吁吁地笑着抱着我的臂儿说：“这次咱们中国的男子篮球队和女子排球队都赢得了冠军了，明年就到奥运会上去和世界上的选手比赛了。他们多么替中国争气啊！您知道吗，姥姥？”其实这消息我早已从前一天晚上的广播中听到了，但我还是高兴地说：“好啊，这些大哥哥大姐姐们是有志气的，你呢？”他笑了说：“那还用说，您放心，我也是一个中国人啊！”

亲爱的侨胞们，让我们在国内外的每一个中国人，都把个人的利益、前途和祖国的利益、前途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一同为我们共同的伟大目标，为统一祖国，为走向四个现代化，为世界和平，人类进步，尽上我们每一个中国人的力量！

再一次祝侨胞们新年快乐！

谢冰心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六日于北京。

我们的新春献礼

——一束散文的鲜花

雨后初晴，在百花园中巡礼，我听见有人期望地说：“诗歌、小说、剧本的花朵，都已经怒放了，散文的花为什么姗姗来迟呢？”

我要说：爱花人，你错了，散文这个文学形式范围很宽，在诗歌，小说，剧本以外的，特别是那些短小精悍的抒情作品，几乎都可以归入散文一类。照此说来，在这百花园里，散文的花不是迟迟未开，而是已经满目春光了！

我们中国自古是个散文成绩最辉煌，散文作者最众多的国家。按照古代的文学形式而言，除了骈文以外，什么“赋”、“铭”、“传”、“记”、“表”、“文”、“言”……都是属于散文一类。我们的前辈作家，拿散文来抒情叙事、寄哀志喜、感事怀人，在短小的篇幅之中，挥洒自如，淋漓尽致，这个丰富多彩而又独树一帜的传统，几千年来，我们不是没有继承下来的。

远的不必说了，解放后的三十年中（除了“四人帮”横行时期之外），我们的散文创作是有很好的成绩的。新中国遍地的新人新事，影响鼓舞了许多作者，排山倒海而来的建设事业和生龙活虎的人物形象，像惊雷闪电一般，敲击着作者的耳鼓和眼帘，这时节，他们迅速捕捉住这刹时的灵感，以短小自由的散文形式，亲切流畅地写在纸上。

就是这些有感情，有风格的散文作品，在作者神来之顷，写得铿锵得像诗句，雄壮得像军歌，生动曲折得像小说，活泼锋利得像戏剧的对话……这样，散文就以它特具的魅力，鼓舞着它的读者，在社会主义的大道上前进。

如今，在我们健步跨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散文的工作是无比繁忙的。生活是那么丰富，时间是那么短迫，而在这紧张的工作与生活之中，人们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需求调剂和鼓舞。这时节，优美短小、动人心弦的散文，如一盏醇酒，如一曲清歌，良久地使人感到余香满口、余音绕梁！

在这里，我们恭谨地献上一束散文的鲜花，它是我们最近在百花园中采撷的。值得提倡的是，这些散文篇篇都以精短新鲜而见长。《蓦然回首》的作者袁鹰、《怀念中的聚会》的作者徐开垒、《樟树和水磨坊》的作者郭风等人，都是功力很深的散文家，他们的文章风格都是读者所熟悉所欣赏的。丁宁写的《仙女花开》、宗璞写的《废墟的召唤》、王雁军写的《云天忆》、张清写的《梦》、杨星火写的《热田赋》，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反映了我们时代的生活。值得一提的是：这几位作者都是女同志，她们以那种特有的体察入微的目光，把祖国壮丽的山川，日常生活的见闻同细腻的情感、丰富的资源、奋斗的人民结合起来写，充满了一股清新的乐观而勇敢的新时代气息！屠岸的《海岛之夜》以短小见长。青年工人周文海写的《南国少女》，寥寥笔墨刻划一个人物，很亲切，很动人，使我们欣喜地看到了反映农村生活的散文作品。

当我们这束散文的鲜花，送到读者的案头时，正是“一年之计在于春”的新春佳节，我们热切地希望亲爱的读者，在接受和品评这份献礼之余，能够在繁忙的工作和丰富多彩的生活之中，不放过一闪灵感，写出更多更好的散文，为着激励九亿人民欢欣鼓舞地前进；为着我们新生活的开始；为着“四个现代化”的未来！……

近在眼前的地平线

西藏，对于幼小时代的我，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地方。

小时读本国地理，知道在祖国的极西边疆，有一个西藏高原，它不但是中国最高的地区，而且还是世界的屋脊，那地方是终年积雪，银光射眼。那么，为什么当时的五色国旗（红、黄、蓝、白、黑）代表着汉、满、蒙、回、藏五个民族，竟然拿黑色代表西藏呢？我不明白！

抗战时期，有一位朋友从重庆到西藏去，他告诉我他要取道印度。为什么到本国地方，要取道外国呢？我也不明白。

在五十年代的初期，我看到一本英文小说，叫做《失去的地平线》。作者的名字和书里的故事我都忘记了，只记得书中所说的那个神秘而美丽的乐园，就是我们中国的西藏。总之，解放前的西藏，对于中外人士——除了西藏人民和环伺眈眈的外国侵略者之外——始终是遥远而神秘的地方。

解放后，我们的报刊上关于西藏的报道，愈来愈多了。我们在广播中不断地听到西藏的歌曲，在舞台上不断地看到了西藏的舞蹈，在电影和画刊上也不断地看到了西藏的风景和人物，而我自己和藏族同胞的结识，却是从一九五五年我住到北京中央民族学院教职员的宿舍里开始的。

我自己没有在中央民院教课，但是出来进去的总会在校园里遇到一些穿着藏族服装的学生和干部。尤其是那些女同志的盘在头上的扎着彩线的辫子，长长的衣袖，围在腰上的彩色邦典（围裙），黑色或红色的毡靴，在绿树丛中显得分外鲜明，我总是“目逆而送”，忘不了这美丽的印象。

此后，我有机会接触了几位同学。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格桑卓嘎。她在干训班学习，三十多岁了。她的父母都是农奴，她是他们的生在羊圈里的唯一活下来的孩子。但是生命对于她不是幸福而是一场灾难。她从六七岁起“伺候”农奴主的孩子们，受尽了虐待侮辱。比她大好几岁的小主人们常常把她按下当马骑，揪她的头发，用鞭子抽她。有一次，在忍无可忍之下，她脱下破烂的松巴（毡靴），把攒下的霉烂的糌粑，塞在里面，光着脚带着干粮逃出几十里地，却被农奴主追了回去。他把她拴在马尾上，拖了回去。在冰雪嶙峋的山路上，她滚得遍体鳞伤，手指甲和脚趾甲也都磨掉了……她说到这里，就用她的粗糙的、长满老茧的双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若没有共产党和毛主席，我们百万农奴哪里会有今天？”

今天，除了格桑卓嘎以外，我又结识了许多的藏族朋友，比如说：从民院毕业出去的人大代表措姆，登上珠穆朗玛峰的潘多，歌唱家才旦卓玛，此外还有阿沛·阿旺晋美的夫人阿沛·才旦卓嘎，现在我的日记本里还夹着她和我在韶山毛主席故居前的合影。

我的年纪和体力，都不允许我到西藏去了，但是这些年来，我的许多的中外的中、青年朋友，都曾去过西藏，他们回来向我夸说这个世界屋脊上的高耸的雪山，纵横的江河，茂密的森林，星罗棋布的湖泊……这些总使我向往。当我在电视和画刊上看到什么布达拉宫、林卡、公主柳等等，尤其是读到种种关于西藏近况的报道，使我高兴地知道我们勤劳勇敢的藏族同胞，正和入藏的各族同胞在一起，在这块宝地的山、林、湖、海上，开发着它的无尽的宝藏。

最近在《人民文学》编辑部，读到杨星火同志写的《热田赋》，讲的是西藏人民正以热泉般喷发的热力，开发这个离拉萨不远的热田……从我的朋友们的谈话里，从书报刊物上，从电视广播里，大半世纪以前在我脑中还很模糊的西藏，已经从“远在千里”，而“近在眼前”，它的山川愈来愈真切而美丽，它的人物愈来愈生动而鲜明。

我希望《西藏文艺》的同志们，多多搜集和发表西藏本地的民间故事、剧本、歌曲；同时也鼓励本地的青年人，多多抒写他们在劳动和生活中的感受和希望，让我们这些登不上这块宝地的人们，也能享受到在西藏生活和旅行的人们所得到的一切。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１９８０年

我是怎样被推进儿童文学作家队伍里去的

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约我为《我和儿童文学》写一篇文章，为了要弄清“儿童文学”这个名词的概念，我有了一九四七年中华书局出版的《辞海》，上面说：“以儿童为本位而组织之文学也……儿歌、民歌、神话、童话、动植物故事、寓言、谜语皆属之。”我又查了一九七九年九月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的《辞海》，上面说：“适合少年儿童阅读的各种体裁的文学作品，包括童话、诗歌、戏剧、小说、故事等……”

对照这两段的儿童文学定义，我必须承认，我没有写过可以严格地称为儿童文学的作品，即使勉强说是有的话，也是极少！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样地挤入或是被推进儿童文学作家的队伍里的！

半个世纪以前，我曾写过描写儿童的作品，如《离家的一年》、《寂寞》，但那是写儿童的事情给大人看的，不是为儿童而写的。只有《寄小读者》，是写给儿童看的，那是在一九二三年我赴美留学之前，答应我的弟弟们和他们的小朋友们，我会和他们常常通讯，当时的《晨报》副刊正开辟“儿童世界”一栏，编辑先生要我把给孩子们写的信，在“儿童世界”内发表，我答应了。《寄小读者》虽然写了二十多篇，但是后来因为离孩子们渐渐远了，写信的对象模糊了，变成了自己抒情的东西，此后也没有继续下去。

《再寄小读者》是在一九五八年大跃进的时期开始写的，那时作家们彼此挑战，说自己要在一年中写多少个剧本，写多少篇小说，我说我写不出什么东西，有同志便向我建议，说我可以写《再寄小读者》。那些年我常常出国或在国内参观访问，我就把在国内外的见闻，记下一些给小读者们看，这里面多半也是些抒情写景之作。

《三寄小读者》是在“四人帮”打倒，《儿童时代》复刊之后开始写的，在拨乱反正时期，我又拿起笔来，把我自己所看到想到的、有益于小读者们身心健康的事情，讲给他们听听。

检查起来，我并没有写过童话、儿童剧、儿童诗……只不过凭着几十封写给儿童的信，就挤进了儿童文学作家的队伍，这真是使我惭愧！我必须把这事实“说清楚”，来减轻我的“内疚”！

但是，以一个热爱儿童、关心儿童、爱听儿童故事、爱读儿童文学作品的人的身份，来谈“我和儿童文学”，我的兴致就高起来了。在我识字以前，我听过许多儿童故事，如“老虎姨”、“蛇郎”、“狼外婆”等等，不论是南方人或是北方人对我讲的，故事情节都大同小异，也都很有趣。那个可怕的“姨”或者“外婆”，在北方人口中就是“狼”，在南方人口中就是“老虎”。这些可怕的动物，最后也总是被打死了，或是夹着尾巴逃跑了，故事就胜利地结束。

至于儿歌或民歌，我听过的就更多了。用福建话唱的，多半是写不出来的，因为福建省方言多半是有音无字的，译意写下来，就不能合辙应韵了。比如：　　或：

真鸟仔啄波波

我至今还会唱，但是我写不出来。

用北方话唱的就不然，如：姥姥家唱大戏……金轱轳棒银轱轳棒爷爷打板奶奶唱一唱唱到大天亮　　……

生活趣味很浓，音韵又好，我们都极其爱听，但也有听了使人难过的，如：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七八岁呀没有娘呀　　……

唱的声音是凄凉的，到这时候，我就捂起耳朵，央求她不要再唱下去。

到了能够看书以后，我看了不少写给大人看的书，其中只有《西游记》和《聊斋志异》中的某些故事，我认为是加工了以后，还是可以给儿童看的。我接触到当时为儿童写的文学作品，是在我十岁左右。我的舅舅从上海买到的几本小书，如《无猫国》、《大拇指》等，其中我尤其喜欢《大拇指》，我觉得那个小人儿，十分灵巧可爱，我还讲给弟弟们和小朋友们听，他们都很喜爱这个故事。

至于儿童剧，是我在一九二○年左右才接触到的。那年华北水灾，我们大学的学生会为要筹款救灾，演了一出比利时作家梅德林克写的《青鸟》，剧本是从英文译出的，我参加了翻译和演出的工作，我们都很喜欢这个剧本，观众也很欣赏这出儿童剧。

此后的几十年中，我读了一些外国人写的儿童文学作品，如：丹麦作家安徒生写的童话，美国作家马克·吐温写给儿童看的小说……但是使我感到兴奋的还是我们自己的作家写的作品，如叶圣陶老写的《稻草人》，张天翼同志写的《宝葫芦的秘密》。在天翼同志的作品中，我特别喜欢它，因为它紧紧地扣住当时儿童的学校生活，又充满了幻想和幽默的色彩。

这以后又读到了柯岩同志的儿童诗，那的确是从儿童嘴里唱出来的自己的感情和理想。还有高士其同志以残疾之身，孜孜不倦地为儿童写了几十年的精彩的科学诗文，他的精神使我感佩！

写到这里，笔下有点收不住了！许许多多我们自己的儿童小说、儿童剧、儿童诗的作者的面庞和名字，一齐涌到了我的笔端！这些名字都是我们和小读者们所熟悉的，我不一一列举了。作为一个读者，在这里，我谨祝愿他们在跨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之际，身体健康，精神愉快！祝愿他们通过自己的辛勤劳动，促使我们儿童文学蓬勃繁荣、争奇斗艳的新阶段，尽快地展现在我们眼前。一九八○年一月三日

我的祝愿

我没有写过童话，但我很喜欢读童话，因为我有时需要给幼儿们讲童话。

据我的经验，为现代儿童、特别是幼儿所能接受而且喜爱的童话，其中的“人”和“物”往往是他们日常生活中所熟悉而亲切的。“人”呢，就是他们的父母、老师、医生、民警叔叔和解放军叔叔等，而不是《皇帝的新衣》中的“皇帝”；“物”呢，动物方面就是小猫、小兔、小马，植物方面就是向日葵、喇叭花，而不是《卖火柴的小女孩》中的“圣诞树”。因为儿童，特别是幼儿的脑中没有“皇帝”和“圣诞树”这种概念，要引起他们的联想，就要费很大的功夫来解释。

因此，要为我们中国现代的儿童写童话，除了文字必须浅显易懂之外，还必须熟悉儿童和他们周围生活中的一切，比方说他们有时会从拖拉机、起重机、收音机甚至电视机里，引起很神奇而美丽的想象和幻想。童话的作家们就可以通过这些“人”和“物”写出生动、曲折而又合乎逻辑的故事，来培养他们爱祖国、爱人民、讲卫生、懂礼貌等等的美德，给他们打好成为一个优秀公民的基础。

这只是一个读童话和讲童话的人的想法和希望，我谨祝童话作家们生活愉快、工作顺利！一九八○年一月十日

我们同是黄帝的子孙

——给台湾同胞的一封信

亲爱的台湾同胞们：

一年一度的春节又快到了，为了庆祝我们的传统节日，这里的各机关各学校的假期都比较长，好让我们九亿人民有从容的时间探亲访友，畅叙衷怀。这时我不能不想起和我们只相隔盈盈一水的台湾同胞。何时何日我们和你们才能互通音讯或握手言欢呢？

亲爱的同胞们，去年的一月一日，我们在大陆的九亿人民曾委托我们的人大常委会，发表了一封告台湾同胞书。这封信把祖国应当早日实现统一的道理，说得十分透彻，把大陆同胞对于早日通商、通航、通邮的愿望，也讲得非常热切，代表了我们真诚一致的心意，不知你们看到听到了没有？我们是如何地悬念呵！

这封信发出了之后，我们大陆九亿人民就在自己工作的岗位上，作出了行动。外贸部、民航总局、邮电部，都准备好条件，积极地期待着台湾方面作出响应。我们的全国工商联、全国文艺工作者联合会、全国妇女联合会、全国青年联合会以及全国体育总会等等，纷纷对台湾同胞发出了邀请，中国旅行社还为要来大陆探亲访友、参观访问的台湾同胞，做好了一切安排。总之，在海峡的这一边，有九亿双热情之手，向台湾伸出去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东风就是一千七百万台湾人民的力量！

亲爱的台湾同胞们，因为三十年的长期隔绝，真相不明，同胞们对于大陆方面种种的不安和疑虑，我们是深深理解的。

但是要“真知”只有“灼见”，“百闻不如一见”，是我们的祖宗给我们留下的最明智的语言，这就是我们热切地建议并要求通邮、通商、通航的原因。我们遍布全球的侨胞们都回来探过亲、访过友、游览过祖国的美丽山川，交流过有益于祖国建设的工作经验。这其中就有许多是侨居外国的台湾同胞。

你们想必也间接地听到了一些消息。我们想，如果在海外国外的同胞们都能够万里归来，那么只隔盈盈一水的台湾同胞为什么就不能排除一切障碍，尽快地回来看看呢？

而且，我们在大陆的同胞也热切地希望能去到台湾，看望我们的旧友，拜访我们的新知。我自己从未到过台湾，我渴望在我有生之年，能亲自会见台湾的兄弟姊妹，请教台湾的历史，瞻仰台湾的古迹，游览台湾的阿里山和日月潭，我希望台湾同胞们能帮助我早日实现我的梦寐以求的心愿。

在这里，为了帮助大陆人民尤其是年青人对于台湾的历史和近况的了解，我们出版了台湾作家的小说集、散文集等。

我们不但在北京、上海等全国性的文艺刊物上发表了台湾近代作家的作品，而且在地方性或大学生办的刊物上，也介绍了台湾青年作者的诗文，这些都是大陆人民“台湾热”的一种具体的表现。

亲爱的台湾同胞们，我们和你们合起来的十亿人口，占全世界人口的四分之一。我们同是黄帝的子孙。我们历史悠久，资源丰富。我们的勤劳勇敢的人民，现在正为中华民族的生存发展和祖国的繁荣富强而贡献出自己一切的力量。促进世界和平和人类进步的责任，已经历史地落在我们的肩上！

让我们尽快地把我们的力量汇合在一起为我们的共同的伟大事业努力奋斗吧！

祝你们新春快乐！谢冰心

三寄小读者通讯十

亲爱的小朋友：

八十年代又过了三个星期了，日子过得多快！前些时候我忙于许多事务，不愿在烦杂的心情之中，给你们写信。昨天，偶然在一位朋友家里，见到一位海外归来探亲的老人，谈了一个下午，他的谈话使我欢喜而又兴奋，我趁今天早起神清气爽的时光，来向你们报道我所听到的一切。

这位老人和我同岁，也是“世纪同龄人”了，他高兴而又慨叹地说：“从我离开祖国三十五年，我已经回来三次了。

第一次是一九五九年秋天，我首先来到了天安门广场，环顾四周，天安门楼披上了庄丽的新装，两旁的高大建筑，是那样地端严肃穆，路上来往如织的行人，都是那样地健壮愉快，我高兴得落下了泪。中国人民站起来了，我又到海外去，我觉得我胸背也挺直了，说话的声音也洪亮了！第二次回来，是一九七六年的春天，那正是‘四人帮’横行的时候，周总理又逝世了，到处看到的都是伤心惨目的景象，我的心凉了下去，觉得似乎中国一下子又垮下来了。但是，这一年的清明节，我又到了天安门广场，看到那花山，那诗海，那愤激奋发的人潮，我的心血又沸腾了起来，我流着泪握着一个正在抄诗的少年的手说：‘好好干吧，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但我还是怀着不安的心情回到海外去的。这次回来，是第三次了，我所看到的比我在海外所想象的或听到的好多了。

只有您和我这么大岁数的人，才能体会到把‘四人帮’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到现在这个样子，是多么不容易！当然我也看到了许多缺点，比方说，都市的大街上有一些青年人，穿着五颜六色的奇装异服，留着长发和胡子，嚼着口香糖，哼着海外六十年代流行的、有教养的外国人也不唱的小曲！但是，在我的亲戚和朋友家里，却看到了中华民族的精华，他们的第二代，也就是四十岁左右的人吧，这些人在他们工作的单位里，多半都是骨干。他们在吃和穿上都十分俭朴，最使我感动的是在他们居住的十几平方米的屋子里，小小的一张书桌上，他们还在认真地辅导他们孩子们的学习，直到孩子们睡了以后，他们才开始摊开图纸或拿出书本，专心致志地做自己的工作！而他们的孩子，也就是我们的第三代吧，大都是健康活泼的、大方有礼的。单就这些孩子们对我这个海外归来的陌生老人，那样的恭敬和温暖来说，我就觉得我们中国传统的人与人之间的良好亲密关系，并没有丢失。这使得我习惯于‘金钱第一’的社会空气的人，忽然闻到了一种健康清新的气息！

“我承认我们中国在科学技术上，是远远地落后于西方的，但是我们有这么多年轻有为的青年人少年人，只要大家万众一心，艰苦奋斗，迎头赶上，在本世纪内实现四个现代化是大有可能的。但一定要‘万众一心’，一定要‘艰苦奋斗’，不然的话就难说了，您说是不？

“至于我们海外华人呢，我们也有我们的第二代和第三代，他们也都是热爱祖国的。他们都愿意在科学技术上，尽上自己的所知所能，给祖国的社会主义大厦添砖添瓦……”

他的红光满面的笑脸，和恳挚洪亮的笑声，一直在我面前耳中荡漾。亲爱的小朋友，记得我小的时候，总喜欢坐在老人旁边，听他们谈着对过去的回忆，和对将来的憧憬。他们的话对我往往有很大的启发和鼓励。现在我把这位老人的这段谈话，珍重地告诉你们，希望你们知道了也记住：有多少我们海外的亲人们，把对祖国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你们身上！你们的责任是多么重大呵！

此信到时，你们已经考完了学期考试，在欢度春假了，祝你们健康快乐！

你们的朋友冰心１９８０年１月２２日

为的是要记下这几句话

前几天有几位《北京晚报》的编辑来看我。二十年不见了，光阴逝水，人事沧桑，在一阵兴奋而杂乱的谈话之后，他们就言归正传，要我为他们的报纸继续写点短文。

我笑说：“二十年之后，要我再弯下腰去‘拾穗’也就不太容易了。”

一位“老”编辑笑着说：“我记得二十年前的一天，我来取稿的时候，您曾同我说过，周总理很鼓励您写《拾穗小札》。就是有一次在人民大会堂里，总理对您说过：‘冰心同志，你又在写文章了，好嘛，继续写下去。’”

我呆了一呆，说：“我怎么一点都记不得了？”

另一位“老”编辑笑说：“是的，一点不错，那时期大约是在我们报纸发表您的短文《走进人民大会堂》之后，广州会议之前。他一回来就告诉我，我们还告诉了我们的一位领导同志，她也记得。”

我想了一会，说，“你们把这几句话再说一遍。”

一位年轻的编辑连忙从小本上撕下一张纸来递给了我，我又向他借了一枝笔，把这几句话记了下来。

他们走后，我就陷入了沉思。在细细的回想之中，我的心潮一浪高过一浪！它不断地冲击着我的记忆的岩石，喷溅出一朵朵璀璨的浪花！

那几年，我们常有机会在人民大会堂里见到总理。他在百忙之中，回头看见你，总会同你热情而爽朗地招呼，也总会同你说几句关切而鼓励的话。这些话像春天的细雨，不论是参天的万木或是一针的新碧，都得到了滋润……电话的铃声响了，是那位年轻的编辑来催稿了。

我提起笔来，写下这段短文，只为的是要记下这几句话！一九八○年二月十一日

致台湾同胞

亲爱的台湾同胞们：

北京中央广播电台，挑选了我的三篇小说，向台湾同胞们广播，我感到高兴而又惭愧！我没有深入群众的生活，写作的视野不宽，深度和广度都很不够，这三篇东西都是当时当地我对周围发生的事情有感而发的，第一篇《两个家庭》是１９１９年写的，也是我的第一篇小说创作。那时的中国政府腐败无能，使得学成归国的有志的年轻人，爱国有心，救亡无力，小说中的陈先生就是顶不住环境的压迫，而抑郁致死。第二篇小说《分》，是写１９３１年我自己在医院里耳闻目见的，因为社会上的贫富悬殊，使儿童们一出生就走上不同的道路，不甘受悲惨命运的支配的，就要勇敢地起来反抗。第三篇是１９４３年我在四川重庆所目睹的、许多家人在沦陷的北平，而身居敌后的重庆，妻离子散，生活不安，当时的重庆中国政府又无心抗战，因而在敌后的许多单身人中，发生了种种不应发生的悲剧性的社会问题。这使我想起自从台湾和祖国分离以后，一定也会有许多类似的情况，何年何月我们才能驱散这重重的云雾呢？

因为我从来没有去过台湾，更因为在台湾还有我的亲戚朋友，以及我神交已久的作家们，使得我对于这座离开母体三十年的台湾宝岛，常是念念不忘。我常想我们只相隔盈盈一水，为什么在世界各地侨居的同胞都可以万里迢迢，归来欢聚，而我们却不能享受这种快乐呢？我在北京曾会见过从美国或其他地方回到祖国探亲访友的作家，并从国内的许多文艺刊物上，看到许多台湾作家的作品，我们的人民文学出版社还要出版一些台湾作家的作品。这些作品里都洋溢着对祖国的热爱和怀念，以及台湾的历史事迹和台湾现在的社会情况，使我对于台湾和台湾的作家有更深的向往！是什么人为的阻力，使得我们不能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呢？

亲爱的台湾同胞们，台湾和祖国的统一，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历史的潮流是不会倒退的，也从来没有倒退过！顺应潮流，推进潮流，是我们十亿同胞的共同责任，尤其是作家们的义不容辞的责任，让我们都用我们的一支笔，满腔的爱国热情，共同来完成这神圣的事业吧！

冰心一九八○年二月十六日春节

“时代文学丛书”自序

这本集子里的小说、散文和诗歌，都是从１９７９年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小桔灯》和《冰心选集》里选出来的。

这两本集子以外的旧作，数十年来，几经离乱，大都散失了。

至于１９７６年以后写的一些散文：《晚晴集》，已交给天津人民出版社，尚未能选出编入。

重新看了这些篇目，半个世纪以来的一桩桩往事，一幕幕情景，过电影般真切地掠过了我的眼前，引起了我的一些怅惘和一些喜悦……香港时代图书公司，要把我的这些零碎的生命中的短小记录，编入“时代文学丛书”，列入当代作者的鸿篇巨著之后，虽然大海不择细流，但我仍是十分惭愧的！一九八○年二月廿九日

呵，团城的珍珠

我是在听过党的十一届五中全会公报的广播以后，满怀着乐观兴奋心情，登上北海团城的。

这座我所见过的世界上最小的、我最喜爱的城堡，珍珠般地镶嵌在我们的首都北京城的中心。西望是远在数十里外连绵围抱的西山，东望是近在眼前亭台掩映的景山，在北海和中南海这两片“海”水上，春冰未泮，“海”面上还笼罩着一层光雾，而今天，在北京人们的脑海中，已经是春水涟漪，春光荡漾了！

中国妇女轻工产品展销会，就是在万众欢腾的时刻，妇女自己的节日之前，在北海团城举办的。

我缓步登上弯曲的层阶，上到城头，在璀璨的阳光和清新空气之中，穿过苍松翠柏，拜访了举办这个展销会的负责人。她热情地接待了我，告诉我这个展销会是轻工业部、全国妇联和北京市妇联联合举办的。在团城的一殿、三室、两亭里，展出的虽然是一部分小型产品，但却可以看到我国广大妇女工人在新长征路上，从事轻工业生产的劳动成绩。她还郑重地告诉我：在轻纺工业中，女工人数占工人总数百分之七十至八十，而在美术工艺系统，女工人数则占百分之八十五至九十。这是多么庞大而又显示了巨大力量的比例数字！

“中国妇女是一种伟大的人力资源”。在四个现代化的社会主义建设中，轻工业建设是仅次于农业建设的当务之急。我们的妇女工人们除了以中国人民的聪明、勇敢之外，还以她们细心、耐性的特长，飞针走线，精雕细刻，制作出种类繁多的轻工业品，来丰富和美化人民的生活，扩大国际文化交流和对外贸易。这个展销会上的每一件轻工产品，都凝聚了姐妹们对自己的节日——“三八”国际劳动妇女节的一片深情！

因为我今天还要赴另外一个会，只好走马看花地把琳琅满目、万紫千红的产品，匆匆地看了一遍。每一个展览室里的玻璃橱旁，都层层迭迭地站满了笑语纷纭的参观的人们，我在人群外围站了一会深深地领略了这赞叹欣赏的气氛。

我缓步走下团城的层阶。作为一个中国妇女，我感到自豪和喜悦。我望着宛若张开的蚌壳似的中南海和北海，心想，团城多像珍珠啊！那团城上展出的中国女工制作的精巧的产品，不也是一颗颗闪光的珍珠吗？

空巢

老梁左手叉在腰上，右手扶着书架，正佝偻着在看架上排列的书呢。我默默地望着他的肩部隆起的背影，慨叹地想：他老了，我们都老了，一晃就是三十多年啊！

他是我在大学时代的同屋同级生，他学的是历史，我学的是文学。我们很合得来，又都喜欢交朋友，因此我们这个屋子是这座宿舍楼中最热闹的一间。毕业后，我们又都得到了奖学金到美国去留学，虽然我在中部，他在西部，我们却是书信不断，假期里也总要跑到一起去。得了博士学位以后，我们又同时回国，不过他的成绩比我好——带回了一位在美国生长、很能干很漂亮的夫人美博。我是回国以后才和一个那时正当着中学教师的同学华平结了婚。我和老梁又同在一个大学里教课，住处又很近，两位夫人也很合得来，因此，我们两家同年生的儿女，就是两位夫人以自己的名字替彼此的孩子起的。我的女儿叫陈美，他的儿子就叫梁平。

解放前夕，有一位老教授，半夜里来把我们叫到一起，动员我们乘明天“抢救教授”的飞机离开这危险的故都。本来已是惊惶失措的美博，就怂恿老梁接受这个邀请，匆匆忙忙地连夜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带着儿子走了。华平却很镇静地说，“怕什么？我们到底是中国人，共产党到底比国民党强，我死也要死在中国的土地上！”我们留了下来，从此，我们和老梁一家就分手了。

甬道那一边的厨房里，不时送来一阵炒菜的声音和扑鼻的香味，妻和女儿正在厨房里忙着呢。老梁抽出一本《白香山诗集》来，放在桌上，回头笑对我说：“好香！在美国的我家里，就永远闻不到这种香味。”

他在对面的椅上坐下了。我看他不但背驼得厉害，眼泡也有点浮肿了。

我说：“你难道就不做中国饭吃？”

他说：“美博死后，我自己很少做饭，麻烦得很，一个人吃也没有意思。”

我说：“那么，梁平和他媳妇就不回来了吗？”

他笑了笑：“咳，他媳妇是美籍意大利人，不像咱们中国人那样，来了就炒菜做饭——这，你也知道——我还得做给他们吃呢！”

这时我的外孙女小文放学回来了，她跑了进来，看见屋里有客人，就轻轻地放下书包，很腼腆地走到我身边。我把她推到老梁跟前，让她叫“梁爷爷”，她用很低的声音叫了一声，就又要回到我这边来。老梁却把她拉了过去，从头到脚看了看，笑说：“你长的真像你妈！我走的时候，你妈也就像你这么大。你爸爸呢？”小文说：“我爸爸今晚上在机关里值班……”老梁仿佛没有听见，却站起来说，“我差点忘了，这里有一点点我送给你们的东西……”说着就打开他带来的一只鼓鼓的黑提包，掏出一罐浓缩咖啡，一条骆驼牌烟和一个手掌大的计算机。他一面把这些东西放在桌子上，一面对我说：“这罐咖啡是送给你们一家的；这条烟是送给你的，还是你爱抽的老牌子；这个计算机是送给小美子的……”他把计算机递给了小文说，“我不知道有你，没给你带礼物来，下次再说吧。这计算机你也可以玩，可别带到数学班上去，听见没有？”小文高兴地说了声谢谢，拿着计算机就跑到厨房里去了。

女儿从厨房里出来，一面撩起围裙擦着手，一面笑说：“谢谢您，梁伯伯，这计算机我正用得着。您又送给爸爸烟了？

我们好容易才逼着他把烟戒掉了。他那几年在干校抽得厉害，下面屋里没火，他又常犯气管炎……”

妻在厨房里叫：“小美子，你又跑了，看看饭锅里要不要加水！”

女儿笑说：“来了，来了，”回头要走。

老梁吸了一口气，说，“提起干校来，你那几年日子不好过吧？六六年夏天，我不是回国来了吗？那天正在你们传达室里打听你的住处，正巧遇见你们一帮教授从‘四清’回来，刚到校门口，就有一群带着红袖章的学生，围上前来，把你们拉下卡车来，戴上高帽，涂上黑脸，架着往广场上走，吓得我赶紧跑了。那一年回来，什么人我都没见着，就回到美国去，把你的情况对美博讲了，她难受得哭了一夜……”

这时，还站在门口的女儿，又笑着进来说，“梁伯伯，您不是很会做菜吗？快来给我们当个参谋吧。”老梁也笑着起来，跟在她后面走了。……老梁看到我涂黑脸的那一天，只是十年浩劫的开始！从那以后就是抄家、搜书、住牛棚、写检查……我慢慢地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拆开了桌上那条长方形的纸包，拿出一包骆驼烟来，抽出一根烟，找出一盒火柴，划了一下——我的眼前忽然冒出一阵火光，火焰下是一大堆烧着了的卡片……那是我二三十年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用了几十万个小时搜集起来的资料呵……我点燃了烟，猛吸了几口，我又下意识地用手挥拂着眼前的浓烟，似乎要赶掉眼前的幻象。

小文忽然跑了进来，把我手里的烟夺了过去，在烟碟上按灭了，撅着嘴说，“你又偷偷抽烟了！妈妈和姥姥在厨房里都闻见烟味了，叫我来管你！”我笑着拧着她的嘴巴说，“这倒好，你们回来，倒多了几个管我的人了。”她拍地一下把我的手打下去，也笑着说，“本来嘛，妈妈说组织上把我们从西南调回来，就是要我们照顾你，不，就是要管你的！”

老梁进来了，问，“你们闹什么呢？来，小文，你给我念念这首诗。”说着他把翻开的《白香山诗集》递到小文手里。

小文羞怯地看了我们一眼，一字一字地念下去：翩翩雄与雌衔泥两椽间一巢生四儿念到这里，她抬起头问老梁：“这个‘梁’字，就是您姓的那个‘梁’吧？”

老梁拍着小文的肩膀，大声地夸奖说，“你真是了不起，认得这么多字，念得还真够味儿！”

我笑了，“人家都上小学三年级了，该认得好几千字了。”

这时小文已念到：引上庭树枝举翅不回顾随风四散飞雌雄空中鸣声尽呼不归却入空巢里啁啾终夜悲老梁忽然两手抱着头，自己低声地念：“却入空巢里，啁啾终夜悲……却入空巢里……”

小文把这首诗念完了，看见老梁还没有抬起头来，就悄悄地放下书，回头望我。我向她点了点头，她就悄悄地走了出去。

我大声喊道：“老梁，你这一次来还要呆多久？”

他惊醒过来，坐直了，仿佛忘了刚才让小文读诗那一段事似的。他叹了一口长气说，“明天就走，我的情况不容我久呆呵。”

我没有说话，只望着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互握的手，说，“说来话长了，可是还得从头说起！我们到美国的头十年，美博也出去工作了，我们攒钱买汽车、置房子和一切必需的家庭用具……这都是在美国成立一个家庭的必要条件，而最要紧的还是为梁平储蓄下读大学的费用……可是到了梁平读完了大学，找到了工作，又结了婚，我也到了退休年龄，而……而美博也逝世了。”

我像安慰他似地，说，“你退休了，正可以得闲著书了。”

他苦笑一声，“著书？我是非著书不可，退休金不多，我要交的所得税可不少！我把我们家楼上的几间空屋子租给几个大学生住，不包饭，我自己每顿只吃一点简单的饭。就是做一点饭，我的锅勺盘碗，也是隔几天才洗一次！幸亏有一个朝鲜的学生，研究明史的，常来问我些问题，他来了就替我做饭，并替我洗碗，这算他给我的报酬，但是他也和我一块吃饭，这又是我给他的报酬……”

我打断他，“你不是提到著书吗？”

他又凄然地笑了：“对，为了生活下去，我必须弄点版税。

你不知道现在美国出一本书多么困难，我又不会写小说，就是一本小说，能畅销，也极不容易，请名家写一篇书评比登天还难。我挑了一个新奇而又不容易‘露馅’的题目，就是《中国的宦官制度》。这次回国就是为搜集材料而来的，没想到北京的许多图书馆还没有整理好，有的没有介绍信还进不去……我想明天到上海看看，我的北京侄子家里也不能久住，他们两口子带两个孩子只有一间半屋子，让出半间给我，当然给他们带来很大的不便，虽然他们坚持说住家里比住旅馆节省得多……好了，不说了，老陈，你们现在怎么样呢？”

我笑了一笑，又想伸手去拿烟，立刻自己控制住了，说：“华平不错，她一直在中学教书，当然也有几年不大顺心的日子，现在好了，她也已经退休了，可是她还得常到学校里去。

本来我从五七年以后，就不能教书了……调到图书馆里工作，也好，我搜集了不少的资料卡片。六六年以后，我的那些卡片，连同以前的，也都被烧掉了！这以后的情况，也和绝大多数的知识分子一样，但我还是活下来了，我始终没有失去信念！我总是远望着玫瑰色的天边！……我闲了二十年，如今，政策落实了，我也到了退休年龄，反倒忙起来了！我说我上不了大课，但学校里一定要我带研究生，还好，这几个研究生，都很扎实，很用功，只是外文根柢差一些，看不懂外文的参考书，本来嘛，他们整整耽误了十几年，他们中间年纪最轻的也有三十多岁了……”

老梁用回忆的眼光看着我说，“我们像他们这样年龄，已经当上教授、系主任了。”

我说，“正是这话——他们正努力地把失去的光阴夺回来。我也是这样，恨不得把我知道的一切，都交给他们，好把‘青黄’接了上去，可是这二十年来我自己也落后了，外国寄来的新书，有许多名词我都看不懂，更不用说外国的作家和流派了。明年春天，我还要跟一个代表团到美国去，我真不知道如何对付！同时，我还有写不完的赶任务的文章，看不完的报纸刊物，回不完的信件，整天忙得晕头转向！”

老梁猛地一下站了起来，说，“能忙就好，总比我整天一个人在‘空巢’里呆着强……”

女儿端了一个摆满餐具的盘子进来，我也站了起来，同老梁把靠墙放的一张方桌抬到屋子的中间。女儿安放好杯箸，便和妻进进出出地摆好一桌热腾腾的菜。女儿安排老梁、我和她妈妈各据一方，她自己和小文并排坐在老梁的对面，又拿起茅台酒瓶来，笑着说，“三十年不见了，今晚妈妈陪梁伯伯喝一杯，爸爸喝多了不好，少来一点吧。”妻忙说，“梁伯伯是不会喝酒的，茅台酒又厉害，这瓶酒是我让他带回去当礼物送人的，大家都少来一点，意思意思吧！”老梁却一把把酒瓶夺了过去，满满地斟了一杯，一仰脖就干了，又满满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还替我和妻斟了半杯。他一边用手背抹了抹嘴唇，一面大声念：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念完，他哈哈大笑了起来，一仰脖又把第二杯酒喝干了，这时他满脸通红，额上的汗都流到了耳边。妻连忙从他紧握的手里，夺过酒瓶来，说，“吃菜吧，空肚子喝多了酒要伤人的！”女儿连忙又把妻手里的酒瓶，放到窗台上。老梁颓然地坐了下去，拿起筷子，睁着浮肿的眼皮望着妻和女儿，说，“你们不但管老陈，还要管我！我是多少年没人管的了……可是我要是有人管，那有多好！”

这一顿饭一点不像好友久别后的聚餐，老梁是一语不发，好像要拿饭菜去堵回他心里的许多话，我们也更不敢说什么。

小文惊奇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赶紧扒拉完一碗饭，就溜回她们屋子里去了。

妻和女儿撤下饭菜去，把果盘和果刀摆上的时候，老梁已完全清醒了，他接过小手巾来，擦了一下他的煞白的脸，正要说话，门外一连响了几声汽车的喇叭。老梁抬头望着窗外说，“对了，是我侄子替我叫的出租汽车，说是夜里坐公共汽车进城怕不方便……”女儿赶紧站了起来，说：“梁伯伯，您别忙，我出去和司机说请他等一会儿，您吃完水果再走。”说着就跑了出去。

老梁三口两口地把妻给他削好的几片梨，都吃了下去，一面站了起来。提起皮包，伸手便到窗台上去取那瓶酒，妻按住他的手，笑说：“这瓶不满了，等老陈明春到美国时再给你带一整瓶去。”他没有说什么，我帮他被上大衣，我们去到门口，正碰见女儿回来，老梁忽然问，“小文呢？”女儿说，“她大概睡了。”老梁说，“我去看看她。”

女儿把老梁带进她们的屋里，打开床侧的灯，在书架后面一张双人床旁边，一张小帆布床上，小文把被子裹得紧紧地，睡得正甜呢。老梁低下头去，轻轻地吻了她一下。妻笑说，“你还是那样地爱小孩。梁平有孩子吧？”

老梁冷冷地笑说：“没有，他的媳妇儿嫌麻烦，不要，可她还养了两只波斯猫！”

女儿笑着打岔说：“您看我们这屋里多挤！这本是爸爸和妈妈的书房，让我们给占了。”

老梁把灯关了，一面走出来，一面回头对我们说，“你们这个‘巢’多‘满’呵！”

司机从里面把后座的车门推开了。老梁拱着背上了车，却摇下车窗来，对女儿说：“小美子，外面风冷得很，你快陪爸爸妈妈进去吧。”

车尾的红灯，一拐弯就不见了，女儿扶着我们的肩，推着我们往回走，我们都没有说话，眼前却仿佛看见老梁像一只衰老的燕，扇着无力的翅膀，慢慢地向着遥远的空巢飞去。

不应该早走的人

三月九日早晨，我给李季同志打电话，来讲话的却是丁宁同志。我说：“我找李季说话。”她说：“李季不在了。”我问：“他在哪里？”她哽咽着不知回答些什么。我一下子全明白了——但也一下子全糊涂了！我的脑子里好像塞进了一团泥土。

只在几天以前，我还见过他，我们坐得很近，但没有说上几句话。那是《人民文学》编辑部的优秀短篇小说评奖委员会的一次讨论会，我有事来晚了，想在门边找个地方坐下，李季正在主持这个会，他笑着站起来招手说：“佘太君来了，这边坐吧。”说着就把我拉坐在他的旁边。这个会继续开了下去，在几位同志讲过话之后，李季回头对我说：“你有事早走，就先讲几句吧。”我把我的意见谈了几句，因为是提前退席，我悄悄地低着头走出来，也没有回望他一眼！

李季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高兴，谈话也很幽默，这佘太君的外号，就是他给我起的。但是我们谈起公事来，他又是很诚恳，很严肃，我总觉得他真是像我们的一位同志说的，“是个金不换的干部。”但是“命运”究竟用了多少比万两黄金还贵重的珍宝把我们这个仅仅五十八岁的大有作为的生命换走了呢？！

十九日下午，我去参加了李季的追悼会，进入礼堂，抬头看见了他的满面含笑的遗像！记得他曾经对我说过：“我从来不到朋友的追悼会！”是否怕自己太伤感太激动了呢？他没有说明。但是我从来也没有料到我会在一个追悼会上，看到高高挂在礼堂墙上的李季的遗容！

人到老年，对于生、老、病、死这个自然规律，看得平静多了，透彻多了，横竖是早晚的事。不过就年龄而言，就祖国和人民的需要而言，他的确走的太早了，他是一个不应该早走的人！

他匆匆地走了，他走前还安排了许多工作，我只有把他安排给我的一部分工作做好，以此来纪念他！１９８０年３月３０日清晨

我和小读者

今天，我讲的题目是《我和小读者》。刚才，桑原武夫先生希望我以作家的身份来讲话，可是，我就从来没有想到过以作家的名义来讲话。因为我从小就想当医生，一直致力于医学的学习，对于写文章却没有什么兴趣。

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发生了，当时我十九岁，正在协和女子大学预科学习。当时我担任学生会宣传股的股长，因为每天要外出进行巡回的宣传活动，所以理科方面的课程都不能按时参加。例如讲解剖学，每人都拿一只猫，解剖猫的神经，但是，等我回到试验室时，猫的气味已经变了，已经不能解剖了。同时，我为了搞宣传，也需要写一点东西，也接触一些反映社会问题方面的文章，感到写小说是有必要的。

因为理工科的课程拉了很多，同时对于文学又有了兴趣，有很多同学劝我说：“如果能转到文学系不是更好吗？”所以，我就从理科转入文科学习。文科比较轻松，时间很多，用不着什么准备。所以今天我以作家的身份来到这里讲话。这是我讲的第一点，就是怎样对文学发生了兴趣并开始写文章的。

第二点，我想谈一下我是怎样成为儿童文学作家的。去年，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了《我和儿童文学》这本书，书中谈到各个作家与各种儿童文学的关系。我对自己在过去是如何从事儿童文学的写作已没有印象了。那么，我又是怎样步入儿童文学家的行列之中的呢？关于这个问题，实际上是因为我曾经给孩子们写过信。

一九二三年，我大学毕业时，得到美国威尔斯利大学的奖学金，到美国去留学。那时有很多小孩要求我给他们写信。

我在家中的地位也很特别，我是长女，还有三个弟弟，最大的弟弟比我小六岁。所以，在我家从早晨到晚上有很多兄弟们的小朋友来玩。我给他们讲故事，也帮助他们学习。有时，对于特别淘气的小弟弟也要打一打。我去美国之前，弟弟们和他们的小朋友说：“你到美国去，要常常给我们写信。”当时我曾在北京《晨报》上刊载过一些小说、散文。在他们开设了“儿童世界”专栏之后，《晨报》的编辑在访问时对我说：“你给小孩们写的信，能否先给我们发表？”那些已经发表的信就是现在的那本《寄小读者》。

一九四六年我来日本。当时，我会见仓石武四郎先生，他对我说：“你那本书我已经译成日文。”我听到这句话感到很惭愧，同时也感到很高兴。《寄小读者》这本书汇集了从一九二三年到一九二六年间写的信。最初的几年写得比较多，后来学校的课程渐渐地忙了，数量就减少了。那些信所写的主要是美国的风土人情以及我的学习情况。

后来，我又写了这样的一些书信，就是《再寄小读者》，那些是从一九五八年开始写的信。到这时，最初的《寄小读者》已经有三十年了。新中国成立以后，我参加各种友好团体，去过印度，日本，亚洲各国，非洲各国，并把在各地的所见所闻，风土人情，人们热爱和平的心情，以书信的形式写给小读者。我还写了《三寄小读者》，这是从一九七八年开始写的，现在还在继续写。

我们中国的文艺界以及全国人民在十年间遭受了很大的灾难，但也受到了很好的考验。这次运动对我也是一次很好的锻炼。我们能够活到现在的作家，对人生有了更深的了解。

我为什么要写《三寄小读者》呢？因为经过十年的浩劫以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被“四人帮”搞乱了。中国在科学文化方面落后了，把许多古老的优秀传统忘记了。中国的两亿儿童，需要人们来培养教育。

我过去学过医学，所以懂得小儿科医生的工作是很重要的。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医生的对象是孩子们，孩子们关于自己的病情常常不能够清楚地表达出来。因此，医生必须特别注意接近孩子们，仔细观察他们的情绪。同样，儿童文学的作者和小儿科的医生一样，是非常重要的。在中国八十年代或本世纪末可以说是很不平凡的时代，在这样的时代，教育孩子的事情是重要的工作。孩子的心好像一张白纸，最初刻在心灵上的东西会给孩子以很大的影响。我直到今天还清楚地记得母亲教我认字的时候，最初教我的是“天下太平”四个字。“天下太平”这句话，是旧话，用现代的话说，就是“世界和平”。我生于一九○○年，从那一天起，中国就处在苦难之中。但我觉得，道路虽然曲折，而前途是光明的。

中国如此，日本也不例外。

一九四六年秋，我来到了日本。那时候，从横滨到东京，没看到一座完整的房子。我遇到的一些日本朋友，穿得很褴褛，吃的也不好，脸色也很枯槁。他们告诉我房子被炸弹烧毁时的情景。我有很多研究汉学的朋友，其中的一位流着眼泪对我说，他的“房子被烧的时候，洋装书的灰是黑色的，线装书的灰是白色的”。那时我才明白，战争不仅给中国人民带来了巨大的灾难，而且也给日本人民带来了莫大的痛苦。

我们东方人为世界和平、为人类的进步应该做些什么呢？

这是必须认真考虑的问题。我们东方人，应该有我们自己的理想、目的，对于世界和平和进步应该有我们的贡献。这时，我想到了我们的儿童们，想到了亚洲以及全世界的儿童们。他们是二十一世纪的主人公，是人类的希望。对于他们需要互相了解、互相学习、互相鼓励。我们的责任就是帮助世界儿童走这样道路。中国有这样一句话，“作家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但我看这不仅仅限于作家，老师、父母、哥哥、姐姐，都要这样做。

中国有句古语：“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意思就是说，天下的兴盛和灭亡，每一个人都是有责任的。有些西方青年，他们的物质生活很丰富，但是在精神生活方面却感到很空虚。因为他们不能够清楚地预测明天等待他们的是怎样的命运。我们中国人和他们是不同的，我想日本人大概也和他们不同。今天，我们中国人民要努力实现四个现代化。科学技术，本来是非常好的，但是科学技术掌握在谁手里是非常重要的问题。

科学技术如果掌握在侵略者和好战的人手里，人类就要遭到浩劫。但要掌握在爱好和平的人手里，世界就会变成乐园，不但我们能得到幸福，子孙万代也能得到幸福。我想向诸位提出这样的希望，希望大家满腔热情地去教育我们的儿童。希望作家、父母、哥哥、姐姐，都要爱护、关心我们的儿童，把未来和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我们要像园丁那样培育出美丽的花朵。这样的愿望大家都有的，我自己承认我有这样的责任。对于世界和平、人类的进步我们都有责任，并且能够尽到我们的责任。

中国和日本都是东方国家，也都是有文化讲文明的国家。

我们两国具有深厚的数千年的友谊。所以我同大家讲话，就像在家里讲话一样。最后，让我们携起手来，为我们最大的目标努力，为未来服务。谢谢。

一九八○年四月十一日于日本京都（刘平译）

高歌直下大江东

——参谒日本岚山周总理诗碑时作　　高歌直下大江东，

力挽狂澜济世穷。

仰首默吟低首拜，

岚山一石一英雄。

光辉灿烂的虹桥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寄诸佛子，共结来缘”是一千几百年前，日本长屋王子送给中国僧人的千乘袈裟上绣着的四句话。一千二百年前，鉴真和尚就是以日本为“有缘之国”，而“不惜身命”，六次渡海，终以双目失明之身，到了日本，完成了他的胜业，成为一千二百年来日本人民所深深敬爱的中国人。

鉴真和尚也和玄奘法师一样，是一个“引慈云于西极，法雨于东陲”的大师。他和他的中日弟子们所倾注的“法雨”之中，不但有佛法和律学，还有中国唐代的文学、艺术、医药、建筑、雕塑等等，这些中国文化的传播，使得中日两国人民在文化上有了共同的语言，有了互相了解，互相学习的基础。

这是我们两国从事文化交流、人民友好工作的人们，所深深地感激赞叹的！

中国作家访日代表团，在四月十二日的下午来到了奈良的唐招提寺。这是我十七年前参谒过的地方。走进这座素净庄严的伟大建筑，我们的心不由的肃穆了下来。我们先到前面的金堂，正有许多日本信徒，在焚香膜拜。又看过了经堂，带领我们参观的主人，特地开了门，把我们让进供养鉴真和尚塑像的佛堂，座上已经空了，鉴真和尚已经离开奈良，走上迢迢的探亲道路，但在他座后周围的板壁上，将都画上扬州的山川风物，使远离故乡的鉴真和尚，能以永远含笑合目倾听他故乡的海涛和天风。

最后，我们来到鉴真和尚的骨塔前，敬了礼，献上了一束雪白的鲜花。十七年前，我曾从骨塔旁边的树上，摘下一片红叶，夹在小小的日记本里，这片红叶，现在当然也找不到了——四月十三日近午，我们从奈良到德岛去，在大阪机场的候机室里，穿着黄色袈裟的，轻健清癯的森本孝顺长老走进来对我们合十问讯，原来他是护送鉴真和尚的法像，从这里乘飞机去上海的，我们热情地互祝“一路平安”。当那天晚上，我们和德岛的作家们座谈并观看当地的阿波舞的时候，我就想：此时鉴真和尚早已踏上了他在一千二百年前离开的国土！

在科学发达的今天，使得从事中日友好的人们，只用几百分钟，来飞越盈盈一水，而我们的奠基人鉴真和尚，却用了十二年的时间，中间还经历了千灾百难。我们应该怎样地以他的惊天地泣鬼神的热忱毅力和忠贞形象，来鼓舞和鞭策我们自己呢？

我们是刚从鉴真和尚安身立命的第二故乡——日本奈良回国来的。日本朋友恳切地对我们说：希望鉴真和尚在中国的故乡故都，接见过他的乡人国人之后，尽快地回到日本奈良来。他是横跨中日两国国土上的一座最光辉灿烂的虹桥，在文化交流，往来如织的今天，“山川异域，风月同天”的中日人民，都离不开他的“灵感”。一九八○年四月二十九日

致巴金

老巴：

你的那封转来的黄裳同志的信和《先知》都收到了！我回来后不知为什么觉的累得不行，睡眠也不好。得你信后总想写回信，也常回忆日本之行，我们这次的出国是愉快的！尤其是我们的第二代，小林和吴青，那样地一见如故，通信寄东西的频繁，使我感到，我们所常讲的“世世代代友好下去”的八股，不是空话！一笑！

附上一纸，是给黄裳同志的，你给了我他的地址，但我仍寄到你那里，为的是让你看看我给他写的字——亏得有那支日本笔，否则，我也懒去泡笔磨墨的。吴青谢谢你的书！

（你不要听她的，这孩子善于敲诈善心的老人！）昨天她又得小林一信，仿佛又很激动。文藻问你好，你回来后写东西没有？这次，我的脑子里是空的，对于故人的回忆，把新一点的都挤出去了！问小林夫妇好！亲亲端端。

冰心五、八、一九八○年

一衣带水寄东邻

日本和我国是一衣带水的友好邻邦。四月，我参加中国作家代表团到日本访问，对这一点体会特别深刻。当我们访问结束离开日本的那一天，坐飞机从长崎到上海，只用了一百分钟！当我的心仍然萦绕在日本的时候，我的身体却已经回到了中国的国土。我坐在从上海机场到宾馆的汽车上，看到马路两旁，挂着中国的机关和商店的标志的时候，才蓦然感到已经从日本回到祖国了。“一衣带水”，真是名副其实。中国和日本，我们这两个友好国家是多么“亲”又是多么“近”呵！

早在一九二三年，我去美国读书的时候，就曾经到过日本。回想起来，在过去的半个多世纪中，我去过日本十次。因此，我结交了许多日本朋友，不但有学者、作家、大学生，而且认识了许多工人、农民、渔民和从中国回去的日本士兵以及其他群众。这些年来，我在中国接待过的日本朋友，更是不计其数。我们两国之间的民间交往，始终绵延不绝，而且不断地发展扩大。

这次访问日本，虽然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但是在我的耳边仍然不时地回响着中日友好的声音。首先是鉴真大师像回国“探亲”的千载一时的盛举。在扬州和北京先后举办了鉴真大师像的展出。我回到北京以后，正好参加了这一盛大的活动。这使我欢喜而又兴奋。

谈起中日友好和文化交流，我们不能不回忆起我们敬爱的周总理的一句话，就是“饮水不忘掘井人”。鉴真和尚就是最坚定的重要掘井人之一。他以忠贞不移的信念，使得他在千辛万苦的十二年之中，六次行程之旅，以双目失明之身，到达了“有缘之国”的日本，完成了他的伟大的事业。鉴真和他的中日弟子们，在中日两国的文学、艺术、医药、建筑、雕刻等多方面奠立了互相了解、互相学习、合力创造、共同提高的基础。这个优秀的友好互助的传统，一直传到现代。十九到二十世纪之初，中国有志的青年学生纷纷到日本去留学，中国文艺界的巨星，如鲁迅、郭沫若和许多知名人士，都是在日本求学或者居住过的。他们和日本人民都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敬爱的周恩来总理，是中日友好事业最重要的掘井人之一。这次在日本访问期间，我们到京都岚山的龟山公园，参谒了“周恩来总理诗碑”。这座诗碑用的是京都东郊的坚硬的鞍马山石，上面刻着周总理青年时期写的“雨中岚山”那首诗。我们献上花、敬过礼以后，仰望这座巨大的石碑，默吟着这感人的诗句。我们真是感谢日本朋友，在这值得纪念的山头，建立起这座丰碑，使得中日两国的朋友们，都能把崇敬周总理的心情，呈现在这座能够代表乱流中的一根砥柱、模糊中的一点光明的诗碑上。

当时，我的思潮从这里飞卷下去：日本朋友们一直希望周总理能在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签订以后再到日本去看樱花的，遗憾的是这个希望落空了。但是，在一九七八年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签订以后，我们的邓小平副总理访问了日本；一九七九年，周总理的夫人邓颖超副委员长又访问了日本，都得到日本朝野一致的盛大欢迎。日本人民对中国国家领导人的这种盛情厚意，中国人民不但从心底里欢喜、感谢，而且是深深理解的。

中日两国人民之间的友谊源远流长，有着两千年友好往来和文化交流的历史。当然，历史有主流，有逆流，有斗争，有反复。一九七二年中日两国建交之后不久，周总理曾经指出：“我们和日本是二千年的历史，半个世纪的对立，二十多年的工作。”简短的三句话，把整个中日关系史作了极好的概括。

“二十多年的工作”，每念及此，就会情不自禁地望见周总理留在中日关系史上巨大而坚定的身影和足迹。二十多年来，中日关系在两国人民长期共同努力下，虽然屡经波折，仍然向前发展，并且导致了中日建交，揭开了中日关系史的新篇章。

中日建交，特别是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签订以来，两国的睦邻友好合作关系在广阔的领域里顺利地发展着。从官方到民间，从政治、经济到科技、文化、体育，两国交流更加丰富多彩，更富有实质内容。比如，两国很多城市已经结成了友好城市。这说明两国的友好合作已经从中央发展到地方，越来越广泛和深入。

在日本访问期间，我深深感受到：日本朋友都很关心中国正在进行的实现四个现代化的新长征的壮丽事业。他们普遍表示愿意对此提供合作。有的还非常热心地提出许多具体建议。

这次，华国锋总理到日本进行正式访问，必将是一次新的动力，把中日友好事业推进到一个新的阶段，使两国人民的友好合作更加蓬勃发展。

自传

我原名谢婉莹，一九○○年十月五日（农历庚子年闰八月十二日）生于福建省的福州（我的原籍是福建长乐）。一九○一年移居上海。当时父亲是清政府的海军军官，担任副舰长。

一九○四年，父亲任海军学校校长，我们移居烟台。我的童年是在海边度过的，我特别喜欢大海，所以在我早期的作品中经常有关于海的描写。

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爆发前，我父亲辞去海军学校校长的职务，全家便又回到了福州。我在山东时没有进过小学，只在家塾里做一个附读生，回到福州后，进过女子师范学校预科。

中华民国成立，父亲到北京就任海军部军学司司长，一九一三年，我又随家到了北京。

一九一四年我进入教会学校北京贝满女子中学，一九一八年毕业，进了协和女子大学，学的是理预科，因为母亲体弱多病，就一心一意想学医。

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爆发了，当时我在协和女子大学学生会当文书，写些宣传的文章。在“五四”革命浪潮的激荡下，我开始写一点东西在北京《晨报》上发表。由于过多的宣传活动，使我的理科实验课受到影响，这时我只好转到文学系学习。这时协和女大已并入燕京大学。

一九二三年我从燕京大学文科毕业，得了文学士学位，并得金钥匙奖，又得到美国威尔斯利（ＷｅｌｌｅｓｌｅｙＣｏｌｌｅｇｅ．）女子大学的奖学金，到美国学习英国文学。血疾复发，在医院里休养了七个月。

一九二六年夏读完研究院，得了文学硕士学位。回国后曾在燕京大学、清华大学、北京女子文理学院任教。

一九二一年后，文学研究会出版了我的小说集《超人》，诗集《繁星》；一九二六年后，北新书局出版了诗集《春水》和散文集《寄小读者》；一九三二年，北新书局出版《冰心全集》，分集出版的有《往事》、《冬儿姑娘》等。

抗日战争时期，一九三八年我先到了昆明，一九四○年又到重庆，曾用“男士”的笔名写了《关于女人》，先由天地出版社，后由开明书店出版。

抗战胜利后一九四六年，我到了日本。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五○年在东京大学（原帝国大学）教“中国新文学”课程。

记得这时也有一些小文章，登在日本的报刊和东京大学校刊上。

一九五一年，我回到祖国后，写了《归来以后》等作品，我的创作生活又揭开了新的一页。人民文学出版社和北京人民出版社、天津百花出版社出版了我的小说、散文集《冰心小说散文选》、《归来以后》、《我们把春天吵醒了》、《樱花赞》、《拾穗小札》、《小桔灯》、《晚晴集》等。

一九五八年又开始写《再寄小读者》。

一九五四年以来，我曾被选为历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一九七八年被选为第五届全国政协常务委员。一九七九年第四次文代会上被选为作协理事、中国文联副主席。同年被选为中国民主促进会副主席。

粉碎“四人帮”后，我开始在《儿童时代》发表《三寄小读者》。

除了创作以外，我还先后翻译过泰戈尔的《园丁集》、《吉檀迦利》、《泰戈尔诗集》和他的短篇小说，穆·拉·安纳德的《印度童话集》，叙利亚作家凯罗·纪伯伦的《先知》，尼泊尔国王的《马亨德拉诗抄》，马尔他总统安东·布蒂吉格的《燃灯者》。

我的作品曾由外国翻译家译成日、英、德、法、意、捷、黎、罗、俄等国文字出版。１９８０年６月

《燃灯者》①〔马耳他〕安东·布蒂吉格著

燃灯者当白昼的力气

和黄昏一同衰竭、消逝的时候，马依西扛着小梯来了；他替我在窗下点燃了那消除夜晚黑暗的小小的路灯。我的力气也每天在衰竭；①《燃灯者》的作者是马耳他共和国总统。生于１９１２年，１９４０年以法学博士学位毕业于马耳他大学。１９７４年马耳他共和国宣布成立，１９７６年当选为第二任总统。１９７８年７月，耿飙同志率领我国政府代表团访问马耳他，布蒂吉格总统以诗集《燃灯者》的英译本（原诗是马耳他文，由马耳他著名的小说家和剧作家佛朗西斯·埃贝赤尔译成英文）相赠留念。耿飙同志带回国后，请冰心将这本诗集译成中文。但是温柔的缪斯每晚攀上她的小梯在我心里点燃了那盏减轻我的悲伤的小灯。那将是悲伤的一天如果马依西不在那里拨亮那微弱的灯光，如果缪斯不和马依西在一起也会使我悲伤。

黎明

天光破晓。

大海开放着浪花。一道晨光照亮了　　一朵红云。一朵玫瑰

在我的园中怒放。

黎明采集了大海和云彩的蓓蕾。

给我留下了园中的玫瑰。特权诗人，享有特权的人，上帝创造了我；我比别人更加感到蔚蓝和欢乐的天空的辽阔；我也更加感到　　痛苦的深重。眼睛的项链

在河岸沙滩上的柽柳树下，一双双眼睛懒洋洋地躲闪着烈日的强光，色彩缤纷像一串宝石的项链。我的约翰有一双蓝眼睛像天空的斑点；一只黑猫有一双绿眼睛像海湾里的绿松石；一只白兔有一双粉红色的眼睛像最纯美的石英；一朵又红又白的天竺葵有一双桑葚般的黑眼睛；还有一朵雏菊有一双黄色镶白边的眼睛。在一片宁静之中我们惺忪地互相望着；小约翰和我谈着会说话的草和树的神仙故事；在那河岸沙滩上的柽柳树下我们一直谈到再也分辨不出哪些是寓言哪些是我们六个。在夜里世界死去了；群山只剩下几堆影子和熄灭了的光；人们也因为战争高昂的物价和新的疾病，阶级仇恨和冷战而死去了，祈祷和信仰都死去了，　　文明也是这样……

黑色的死亡的寿衣……月亮从它的天空的窗口脸面苍白目光呆滞地　　俯视着尸体……

悲哀像幽灵一般在大街上傲然阔步！在海滩上大海和天都望不到了；冬天的乌云把一切都笼罩在虚无的黑暗之中。创世主似地我在看着光明诞生之前的虚无的黑暗；我在听着那实实在在的千万层海浪的一声长叹就像这时在黑暗中的亿万人们呻吟呻吟呻吟……黑暗黑暗黑暗……哭泣哭泣哭泣虚无的丑恶生存的叹息……一闪强烈的电光照出了点点绿色和黄色的天空还有朵朵红云和一艘驶过的充满着希望的探路的航船……致泉水呵！泉水从高耸的岩石涌出的，你的命运和我的心一样就是要不断地歌唱！有时一群羊走到你身边，饮了水又走开，就像我的心那样，你在孤寂里又唱起你的寂寞的歌。你有一个慰安你和我的这颗心：诸天和你同在永远用歌泉来淋注你。萤火虫萤火虫，有一个小虫在爬找它的家，希望有人给它指路；照顾点它吧在黑暗的草丛里给它照亮好让它找到它的家。在橄榄园里在圣保罗海湾的缄默的橄榄树，我多么高兴躲开城市的喧嚣在你的林里徘徊，在宁静里去默想去沉思！呵，你这橄榄树献出了增加面包香味的油，灯盏的油，你多么美丽，你多么友好！就是在你的林中上帝的儿子曾来休息，默想，　　沉思……现在我仿佛看见他

最后一次来到你的林中……我的心和他的一样，在我们岛国的这一黑暗的时刻，被深深的悲伤和恐惧沉重地压伏了；我的脸满是汗水……主呵，如若可能不让我母亲，马耳他，沾那只苦杯的边；给马耳他人带来团结；让我们远远地躲开那些犹大们他们为了三十块银元把冷酷和麻木注进了我们的灵魂；把我们从背叛的亲吻中拯救出来吧！主呵，请听我的祈祷，启发所有的马耳他人拾起绿色的橄榄枝，命令我们大家欢乐地向自由致敬和散拿！①　　和散拿！

和散拿！主呵，如有必要为人民去死，我在这里，我的主，准备好了！维纳斯的神殿维纳斯住在一座神殿里，一座绿色的神殿①希伯来语，赞颂上帝之意。——译者用树干、树杈和垂枝建成的在圣安东，来朝拜的是那些神殿的穹顶是辽阔无边的灿烂天空；廊柱是四棵修剪整齐的月桂树；厚厚的四壁挂满了香豆花图案的五彩缤纷的毡毯。喷泉的水，像大挂灯里的圣油，滋润着水莲黄色的菡萏如同圆大的绿叶托起的星星的火焰。向阳花向阳花！你唇上的微笑是圣洁的，你的脸地平线般发亮你向太阳献上你的虔诚！你的心装不下渴望和热烈的激情　　你想望飞离大地……

告诉我，你想到哪里去呢？得奖的花充满了芬芳筛子般大是那朵得头奖的最美的花！而那些可怜的蓓蕾，还是绿色的长在同一根花枝上呵，它们被摘去了好让那一朵花独放，可以开得筛子般大放出清香去赢得美花的头奖！梦朋友，你一定知道上帝创造了美丽的世界之前，他做了一个梦梦见田野、溪谷、山峦、河流，正像一个艺术家在他创作以前那样。当你在郊野散步，记住你是在上帝的梦中行走；崇敬地静默地踏着轻轻的脚步，就像你跟着那位钢琴家他用乐器甜柔地把你带进肖邦的梦乡。

贝尔旺（蒂罗尔）绿色的贝尔旺，绿色的枞树林高挺、坚强，耸立在群山上；绿色的草坪；绿色的街道长着嫩叶的新草；绿色的住宅，家家地上放着一盆盆的绣球；绿色的农夫衣衫，绿色的丝绒背心，绿色的帽子和帽上的羽毛，绿色的大蝴蝶花般的眼睛。秋叶不，远远不够，呵，秋叶，你渐渐憔悴，枯黄而萎谢……还有那秋风把你吹落，旋卷而鄙夷地把你抛弃让人们来把你践踏！珍珠叶子在露珠中醒来；寂静的夜晚创造出粒粒的珍珠；太阳用无限的柔情把它们捧起，穿成一串串的项链，罗马之夜我记得一个罗马的冬天你被那不治之症折磨得卧床不起；黑夜的雨点敲打着树叶；黑夜的泪水敲打着我的心。清晨，树叶更绿了，清晨，我的心更枯了。在荷兰风车前主呵，愿你像一位善良的磨坊主人让我永远乘你的恩风旋转，去磨麦去供养穷人以及挨饿的人们；主呵，赐予我以风车的形状；一个立在天地之间的十字架。在战场上两军对垒在战壕里：曾是美丽的乡郊农场、村舍、树木、花圃都不见了只剩下一棵老杏树。杏树忽然披上缟素衣裳，在充满痛苦的荒废的地平线上代替早就飞走的鸟儿，它唱：“弟兄们，春天来到了！”

马耳他１７８０年

一道高高筑起的坚固的城墙。豪华的宫殿和宾馆令人目眩神扬，在那里住着互相猜忌的骑士们。金吊灯和金烛台，还有艳丽的挂毯装饰着雄伟的教堂。在城市的贫民窟里住着骑士们的私生子，一贫如洗。装备严整的军舰驶进港口满载着偷来的贼赃；又有军舰开了出去　　继续着勇悍的掠夺。

地牢里挤满了铁链锁着的奴隶受苦，挨饿，窒息……主呵，保佑这个岛国，使它成为信仰和文化的坚强堡垒吧。叹息主呵，比花岗石还硬，比青铜还坚的是人的心肠。我攀上了绳梯去点燃你圣堂前的那排油灯；但是一阵冷风一盏盏地把灯吹灭——我点燃了灯，风又把灯吹灭，无功的劳动呵，黑暗统治了一切！主呵，你为人的心灵创造的太阳也以失败告终和你圣堂的前面一样黑暗在统治着一切！主呵，为了人的心灵你必须创造一个射出更大的光辉发出更多的温暖永远不会熄灭的太阳；你创造过的那个太阳仿佛已经衰老，而且失去了力量！

不要让毒药取代了你的太阳！主呵，　　你似乎讽刺地对我说：

“我能做些什么呢？

我能使人类违心为善吗？”主呵，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你；但是那饥饿病痛的人，被囚禁受压迫的人，在残酷的战争中无故牺牲的人们的叹息，逼着我的心不断地在你面前叹息，像那大海在暴风雨之夜祈求宁静。普鲁文兹普鲁文兹千百次①带来了阴暗和闪电撕裂又毁坏，泛滥又淹没，但每一次最后却在灰暗的天空升起一道彩虹用颜色的语言说出在他心中带来的只是美的消息！他毁掉了病叶　　让新的叶子萌生！狼

狼是个专制的君主，独自统治着一座小小的树林，他十分严酷；谁要是不尊敬他①普鲁文兹是由于吹向马耳他群岛的西北风形成的一种气象，特点是阵雨过后就出太阳。——译者或是表示有不同意见　　他就处以严厉的死刑。

但自从狮子来到，可怜的狼就不再是暴君，他沦为少数党。于是他全心全意地鼓吹思想自由和宽容。我记得我记得那阵阵欢乐的钟声舒伯特的福哉玛利亚那鲜花的芳馨我的臂膀紧紧地挽住你的臂膀，你的玫瑰色的脸上发出光辉灿白的披肩拖过教堂的甬道；马车的灯光闪亮马蹄的声音走过热情等待的人们在我们门前望着我们的美我们的爱；撒来的如雨的米粒无声地落在我们身上；然后是香槟酒尽情地喷涌出白色的泡沫蛋糕像一座白塔，喝得半醉的朋友和邻人跳着狐步、探戈和华尔兹；然后，渐渐地他们向门外走去只有我们在我们的家里在圣母像的灯光前单独在一起我和你你和我！我完全是你的你也完全是我的，就像亚当和夏娃那样；一个心，一个呼吸你睡，我也睡，做一个没有止境的幸福的欢乐和喜悦的发光和闪亮的幸运和安宁的梦！我记得那阵阵悲哀的钟声花圈上花朵的香气，那烛台和两行排列的孤儿们念诵着吾主和圣母的名字吟唱着安魂的歌曲；那黑色的长袍焦急等待的人们在我们门前注视着你的青春你的美那么迅速地了结在棺木里；马蹄声慢慢地走过石碑拉出的声音坟墓、白骨、蛆虫，绳索在棺木的重量下吱吱作响墓地上铲泥的声音墓上堆满了鲜花；然后，回家去一直是祈祷和念珠等到朋友和邻人渐渐地走向门外只有我们在我们的家里在圣母像的灯光前单独在一起我和空虚空虚和我！我哭着空虚哭着在白白地准备好的双人床旁边……致欢乐呵，欢乐，我点上灯，铺开床毯，在瓶里插上鲜花，又开了门，然后站在台阶上　　要在你路过时欢迎你。

你走过了，我用眼睛盯着你，我给你唱一首歌，但是你漠然地走过了，不是一两次了而是每一次你瞪着我，把唾沫吐在我的心上，　　好像我的心是最坏的娼妓。

没有你，我独自生活下去；在我的空寂的房子里在我的艰难的生活里，我尝到了忍耐工作，和牺牲的欢乐！康斯坦茨湖康斯坦茨湖在格登堡的中心，如果从前的统治者曾以贪婪和野心百年来两次迫使我们的父辈流下了满湖的人民的鲜血，现在你用你的甘甜的湖水使我们忘却仇恨给我们施洗让我们重新结成兄弟，一同游泳，一同在你岸边小径上散步一同享用你美好的食物一同在你的田野中游戏，白鹅的兄弟们，鸭子的兄弟们，青蛙的弟兄们在求偶的陶醉中在沼泽里叫着，你的数不尽的树木弟兄们，你的禽鸟弟兄们——那些偷吃你的樱桃的贼——但是，高于一切的是在文明中生活的弟兄们，在民主中生活的弟兄们，在自由中生活的弟兄们，在爱与和平中生活的弟兄们，想望进步的弟兄们，欧洲的弟兄们，人类的弟兄们，围绕着太阳在空中旋转的世界上的弟兄们。我心中的火光主呵，你扑灭了我生命的火光；你用死亡，用疾病，用征募，用我邻人的残酷，扑灭了我的婚姻幸福的火光，我的家庭生活的火光，我的工作的火光，我的健康的火光，　　把我遗弃在黑暗里。

主呵，不要扑灭我心中的火光，忍耐的火光，希望的火光，宽恕的火光，爱的火光；让我的火光像萤火虫那样独自在黑暗里放光。两个歌手一个面带菜色的歌手穿着褴褛的衣衫带着他的吉他琴夜晚在酒吧间巡回；在每个酒吧间里他唱上一两支歌然后他围着一张张桌子转　　手里托着一只盘子……

我认得一个和他一样的歌手！我认得那只知了穿着没有颜色的衣衫晒着炎夏的骄阳，从这棵树飞掠过那棵结满果实的树，他唱着一两支歌。呵，我多么希望看到那几棵树往他盘子里扔点什么！

他们中的哪一个？一个疲乏的老人衣衫褴褛苦役压弯了他的脊背扶着一张犁跟在一头瘦骨嶙峋的驴子后面……主呵，体现了你的形象的是他们中的哪一个？①播种星辰的人秋天收集起乱云的镑镑尘雾，把星辰埋在天空的坟墓里像发芽的种子①写于施特拉斯堡辩论“第二个十年发展计划”之时。——译者。

埋在大地里一样。美好的天气回来了，繁星开出花来像荒原上的野甘菊花那样。在一片荆棘地前在一大片长满青草的地上牛把草全部吃光，一片叶子也不剩，根也不留看不出这地方曾经长过草木！只留下你，凶猛的荆棘，因为对着贪婪的唇儿你从叶子里拔剑出鞘像从坚堡里抽出的剑儿那样！

让他们嘲弄你吧，呵，多刺的荆棘，让他们把你叫做上帝的诅咒；让他们憎恨你直到　　你的恐怖降临到他们身上！

效法那多刺的荆棘吧，马耳他人民，不要像那好心的稻草，善良，谦让只够填了外国佬的永不餍足的肚皮！马耳他的海在马耳他，每次我举目四望到处我都看到大海用他的蔚蓝的双眼在望着我。当爷爷进老人院的时候亲爱的爷爷，我还记得你到老人院去那一天，尽管是很久以前四十多年了，　　我觉得还像是今天！

你的钱花光了，你儿女的工资又不足以赡养你。你壮年时期曾卖劲地干活在陆上和海上，有上百次你几乎淹死在海里！但你的血汗的工资都落到了雇主的腰包，而你总仍是贫穷仅仅能够糊口。如果你真正愿意，你满可以卖房子过活再过它几年，但你不愿看到我们被赶出你用汗水盖起的房子；因此你宁愿住进老人院，住在那又湿又冷充满了种种难闻气味的大收容所里，离开了你所喜爱的人。这一天来到了；你起得很早穿上凉鞋和最好的衣服提起包袱你走下楼去……寂静和沉默笼罩了下来像死一般……每一句说出的话都会刺穿那痛苦的心，你只说了一句：“我走了。”

我的母亲，为了安慰她自己也为了安慰你，她说：“这星期天我一定去看你。”你离开了家；尽管你不愿意，我还是追着你跑……　　我记得……

你离家的时刻，只走了五步你站住了，你回过头来，望着你所爱的家你的妻子是死在这里边的，在这里你把儿女抚养成人，在这里你和我们孩子们一起游戏给我们讲我们的马耳他的故事，你向它望了最后的一眼，你向它作了最后的告别。有时候人的心是多么坚强竟能继续着生活和跳动，永不停止，只管逼着他吞咽下生活里的一切苦痛！我们一同向前走着直到我们走到公共汽车旁边你对我说：“走吧，我的孩子，上帝保佑你。”

我失声哭了，我的小小的哭泣撕碎了你的心，你双眼里流下了两滴很大的泪珠。你攥着手绢慢慢地踏上了公共汽车我站在那里看着汽车驶去越走越小，越走越远直到它完全消失！生活和新婚的人们生活把所有的微笑围绕在新婚的人们身旁。生活对他们只有欢乐，音乐，舞蹈和歌曲，撒来的米粒，美好的祝愿祝愿他们长寿，幸福。围绕他们有许多人痛饮着满斟的美酒。生活决不透露　　他们将来的一切。

生活要的只是跳舞，在空中跳跃……伪君子！两面派！美丽美丽，美丽得像个天使，她照亮了一条街。人们不得不承认天堂也必须有她才算得完美……她和她的丈夫一同走着但当他们走过人们就窃窃地议论着他们。美丽的花朵呵，美丽的花朵我们从园里把你采来，用绳子把你扎起又把你插进瓶里，于是，你就像奴隶一样，代替我们显示我们家里有着幸福但这里却是一点也找不到。他带来的那个人流言在乐园里传布着说这天的三点钟，上帝的儿子将从人间归来；好奇心在天使中间展开到底他会把什么样的人带来。天使们准备下一席盛筵，就是颂歌和歌曲和幸福快乐的曲调；都在等候那个时辰来到，人人都在猜想他会带来什么样的人。

最后大门开了；上帝的儿子进来了，浑身是伤，浑身是血……在上帝的怀抱里，在天使们的注视下，那个人是一个贼。瑞典群岛乘着游艇，我在瑞典群岛中穿行，在群岛的魔幻之中林深树密享受了一席蔚蓝和碧绿的盛筵！如果欢乐有一双翅膀我要飞起，和游艇一同，飞上天空飞到云彩的岛屿中间——一席蔚蓝和雪白的享受，寻求　　我的心所渴望的东西。

不，不，不要梦想，我的心呵，让大海的魔幻把你迷住，让飞溅到你脸上的浪花　　来使你神清气爽。

让自己在数不清的船上摇荡，就像和海鸥相随那样，和片片白帆在一起，回到港湾里停泊，休息也在寂静和安宁中睡眠。当我疲倦的时候有的时候，疲倦使我对一切对花木，对禽鸟，对波浪和云彩，对任何行善的愿望，都感到厌烦；我只渴求任何一种的自由！但是，温柔的缪斯，在这样黑暗的日子里你来到我这里把我举上你的翅膀穿过层云飞上你的清澈灿烂的天空；我神清气爽我被你送回到那给我唱起耐心和爱的温柔的歌的母亲的身旁。莎士比亚和但丁莎士比亚和但丁死后在酒店中相逢，我不知道这酒店在什么地方；他们说，他俩和缪斯们在一起真是愉快，但他俩和女人们在一起却是那么糟糕！灯太阳说：“我将要下沉，消失了；呵，我走了有谁来照亮这世界呢？有谁呢？”

谁都没有开口；只有灯说了话：“太阳，不要害怕，我会替你发光！”狗在一家农舍的屋顶上一只狗，红着眼睛不停地对着月亮狂吠；最后，黑暗来临，狗睡着了它很高兴地想着是它把月亮从天上吓跑了跑得远远的。两姊妹两个姊妹从大街上走来，一个戴着一顶高大的黑头巾穿着一条黑长裙显示出教会的标记；那一个是个妓女一条短裙裹住她苗条的大腿。这两个走下大街都抛出了甜柔的微笑，她们的脸上都表示着企待，一个望着圣母像的慈颜，那一个却望着美国的水兵。俳句巨蟒的巢穴筑在岩石下面——充满暖和爱。花儿，莫告我你和我友的姓氏　　我会全忘却。

A随着头阵雨蜗牛出来到处游

像儿童过节。

A微风抚摸我使我忆起慈母手

当我童稚时。

A如果那爱情像美那般能看见

谁会厌看它？

A吾主，你看到

阿姆斯特朗①月中游？

是在电视上？

A马耳他街道全以圣贤来命名——　　魔鬼此中住。

A我爱听雨声我多希望能听到

露水的声音！

①美国宇宙航行员。——译者死的睡眠他们鞭打他，打伤了他又把他钉上十字架，他们把铁钉钉进他的双臂和双脚，他们把一顶刺冠压上他的头颅，他们用长矛刺穿了他的心……但是现在他死了；他睡的是一种永远死亡的睡眠，他的身躯挂在那里；他已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残酷必须停止，它对他不能再有作为；他在睡着一个永远死亡的睡眠！没有一滴眼泪忽然有一天死亡把你抓走，我独在异乡得不到援助，得不到同情，我没有哭泣……我离开你的坟墓眼里没有一滴眼泪，唇上没有一声呜咽，没有一曲挽歌，好像血水已经枯竭……我的亲爱的康尼生活的悲剧榨干了我眼中的泪管，我唇上的歌声，我总是像一个断了弦的吉他。我总是发愣地瞠目凝视，好像凋零的蓟花睁着大而紫的眼睛向着光秃的草原凝望这草原曾被美丽的春天染得碧绿而现在却被炎夏的烈火烧尽！气球和郁金香——看莫尼卡·斯特拉斯那瑞作画有感我看到了你的画在画里，你把气球而不把花朵画上枝头。在郁金香的位置上那五彩缤纷的气球　　看去是多么美好！

和你一样我也想过：谁知道那热爱孩子的上帝不也就是一个孩子而郁金香就是他的气球！在慕尼黑的王宫里赫尔玛，她是最美的姑娘之一，贫苦的女儿；她做娃娃在街角上出卖，她被给孩子们买娃娃的王后看见了。她被国王看见了在十七岁的时候她成了他的娃娃，在宫殿里她是浓装艳抹的三十六个娃娃之一。人们买票进宫观看又赞叹也叙说着这段故事。献给我的父亲你在临终，希望得到我的安慰，你向围在你床边的人问：　　“东尼，他在哪里？”

为了公务的召唤我正在远出；你没有得到我的安慰就死去了；你呼唤出：“东尼，他在哪里？”在我的心上留下了伤痕，一个巨大的伤痕，就是你临终时没有见到我；你绝望地呼唤：　　“东尼，他在哪里？”

我试用“国事”这剂药来医治我的创伤；但是没有用处，我耳边总听到那声呼唤：“东尼，他在哪里？”没有哭过的人那从未经历过悲伤的人不能算是一个人！他怎能成为一个人假如他从来没有哭过，假如他从来没有为世界上的残酷，为那么多活着的而在罪恶中死去或在折磨中死去的人　　掉下一滴眼泪？

有时要环顾你的周围而感到悲伤！只有从你失望的心中才能伸出你的充满怜悯的手，使你在人类之中成为一个人。死了的灵魂老太婆，我看见过你，在你的棺材里；你的女儿在你身旁哭泣，她的灵魂比你的尸体还要死硬；一个被淫秽的言语溃烂了的灵魂，而更加淫秽的行为使人充满了比死亡还要可怕的恐怖。乞丐为了你马耳他，我的母亲，我走遍欧洲和世界各地去行乞。我敲过所有的门，有些人开了门给饭给水甚至也　　给你一些援助。

有的人只对我说：“上帝帮助你。”

有的人赶紧把门砰地关上。沿着茫茫无尽的公路我忍受着疲劳，和幻想的破灭，最难过的是体会到羞怯的痛苦；但我也体会到每一个乞丐都感到的当他累得要死终于把一袋面包扛到了他的挨饿的母亲门前时的快乐和幸福。献给我的姑姑你生来漂亮却没有理智和感觉……你是一个负担，没有人爱你他们对待你就像对待一块门口擦鞋的棕垫，他们只给你能维持身心的饮食……最后你被送进了“英其雷”，①衰老，痴呆……你孤单地死去他们把你当作叫花子你棺材里连一块遮体的布也没有……没有人来陪伴你除了我之外；我只是一个穷学生①马耳他政府所办的老人院。——译者。

但是我并不因为你的贫穷感到羞愧……世上只有我　　只有我的心，爱着你……

还有我的眼泪。从墓地的小山上十字架的旁边阴沉，静寂，他的眼睛凝视着他的伤痕，我问生活和存在的一切人：“为什么？为什么？”牧羊人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我故乡的村子里我曾看到在休耕的田野上有一个慈祥的老牧人在夕阳中放牧。现在我长大了在我故乡的村子里我再走到休耕的田野上；我没有看到那牧羊人也没有看到羊群。也许在来生中有一天我会看见那牧羊人和他的羊群围绕着木槽在顶礼膜拜。我像一个玩偶一个小玩偶在一个孩子的手里有时候她吻它，珍爱它，有时候她又虐待它；当她玩腻了的时候就把它扔在一边。我也像一个玩偶在人们的手里有时候他们喜欢我，珍爱我；有时候虐待我；当他们厌倦了他们就要把我扔在一边。但我是一个有感觉能体会疼痛，能哭泣受虐待时会感到痛苦的玩偶；但也像一个玩偶当我死了不会再感到疼痛的时候，我为什么还在乎人们怎样对待我！弗雷·迭戈广场三十棵树，三十个贫民窟围绕着广场，那里，在夜晚，一天劳累之后，困倦的鸟儿睡着了，树上的枝条，树下的人们都那么肮脏。十二条绿色的长凳上坐着在一天辛劳之后的附近贫民窟居住的人们，那些从窗里晾出洗过的衣裳把窗下的人淋湿了的人们……那些老人院的老人们呻吟出对修女的怨言，或是乞讨一两分钱去买雪茄。弗雷·迭戈在广场的当中永远和穷人生活在一起；麻雀，贫民窟的穷人，被遗弃的老人，这些都挤在广场里唠叨，抱怨，还有一堆榛子壳的垃圾。卖桑葚的人玛莉，这个农家姑娘，顶着陶罐卖着桑葚走过了；但是最美丽的桑葚，却是她的蝴蝶花般的在她褐色脸上的乌黑闪亮的眼睛！采桑葚的人身上沾满了甜汁的红渍，俗话说就像桑葚画在外面一样里面也画上了颜色；　　每一笔都添上一滴血。

多么甜柔！玛莉，玛莉，你那蝴蝶花般的黑眼睛和桑葚一样的颜色的是从桑葚那里得来的吗？那渗透了你窈窕的身躯的那折磨着注视你的人的心的美妙，它不是从那欢畅地流穿桑树的主干和枝条的黑色的甜柔里来的吗？每天黎明早早起来，起来就替我们从你家高过屋顶的树上采来了一罐桑葚；带来了你的双睛，带来了你的头发，带来了你的双颊，这一切都是从那和你的屋一般高的桑树里来的穿过肮脏的市街，给我们带来了顶在你头发上的一罐桑葚，还有从你屋里生长出来的　　健康和愉快！

假如你只剩六分钱……朋友，如果你口袋里只剩下六分钱，就用三分钱给你自己买一块面包；用其余的钱买一把芬芳的会使你充满了新的希望的水仙花。

《关于女人》三版自序

《关于女人》的初版后记和再版自序，说的都是实话，不过那都是用“男士”的口吻和身份写的，如今这“三版自序”，我就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宁夏人民出版社托人来向我索稿，我无以应命，只好以久已绝版的《关于女人》送给他们——一九六六年九月初，我写的几本书都让红卫兵拿去“审查”，至今没有下落！我手里的这本《关于女人》还是巴金同志替我在上海的旧书摊上寻来的——我对这本书有点偏爱，没事就翻来看看，不但是要和书中的我所喜爱的人物晤面，而且因为我写这本书的来由，很有意思：一来我那时——一九四○——一九四三年——经济上的确有些困难，有卖稿的必要（我们就是拿《关于女人》的第一篇稿酬，在重庆市上“三六九”点心店吃的一九四○年的年夜饭的）。二来，这几篇东西不是用“冰心”的笔名来写，我可以“不负责任”，开点玩笑时也可以自由一些。

《关于女人》的再版，是巴金同志拿去交给开明书店的。

如今这本书的三版，又是交给巴金的弟弟采臣同志的。这就好像一个孩子，背着大人做了一件利己而不损人的淘气事儿，自己虽然很高兴，很痛快，但也只能对最知心的好朋友，悄悄地说说！一九八○年八月三十一日（《关于女人》，宁夏人民出版社１９８０年１２月出版。）

生命从八十岁开始①

亲爱的小朋友：

我每天在病榻上躺着，面对一幅极好看的画。这是一个满面笑容，穿着红兜肚，背上扛着一对大红桃的孩子，旁边写着“敬祝冰心同志八十大寿”，底下落款是“一九八○年十月《儿童文学》敬祝”。

每天早晨醒来，在灿烂的阳光下看着它，使我快乐，使我鼓舞，但是“八十”这两个字，总不能使我相信我竟然已经八十岁了！

我病后有许多老朋友来信，又是安慰又是责难，说：“你以后千万不能再不服老了！”所以，我在复一位朋友的信里说：“孔子说他常觉得‘不知老之将至’，我是‘无知’到了不知老之已至的地步！”

这无知要感谢我的千千万万的小读者！自从我二十三岁起写《寄小读者》以来，断断续续地写了将近六十年。正是许多小读者们读《寄小读者》后的来信，这热情的回响，使我永远觉得年轻！

①这篇文章是《三寄小读者》一书的序。

我在病中不但得到《中国少年报》编辑部的赠花，并给我拍了照，也得到许多慰问的信，因为这些信的祝福都使我相信我会很快康复起来。我的病是在得了“脑血栓”之后，又把右胯骨摔折。因此行动、写字都很困难。写这几百字几乎用了半个小时，但我希望在一九八一年我完全康复之后，再努力给小朋友们写些东西。西谚云“生命从四十岁开始”。我想从一九八一年起，病好后再好好练习写字，练习走路。“生命从八十岁开始”，努力和小朋友们一同前进！祝你们健康快乐你们的热情的朋友冰心一九八○年十月二十九日于北京医院。

致赵清阁

清阁：

病中得你来信，还看到你给文藻的信，感谢你的惦念！我先是脑血栓，后是右胯骨骨折，前后住了将近半年的医院，现在定后天（星期五）出院了，怕回家后太乱，先给你写信。

阳翰老也在此住院，常常在一起闲谈，颇不寂寞。他是气管炎，还有其他的病，如疝气等，但他明年三月有去日本的任务，我看也够呛。

和翰老闲谈的时候，常常谈起你，据说你身体也不太好，这我是知道的，尤其是冬天，希望你多保重，少出去！

我脑血栓病可以说是恢复了，只是因为加上骨折，手脚不太灵便，希望慢慢可以康复起来。

病后写字不用眼镜了，字迹歪斜不可免，因为怕你惦记，同时我也惦记你，匆书数行，祝你新年百福。

冰心１２、２４、１９８０１９８１年

《闽中现代作家作品选评》序

卓如同志让我给《闽中现代作家作品选评》作序，并给我看了作家们的姓名，这给我以很大的惊奇和喜悦。惊奇的是：我不知道现代作家中竟有这许多福建人（因为我们见面时都说普通话，谁也没有问起籍贯）；喜悦的是：我们福建文风不堕，现在还有这许多作家。

在这十九位作家中，有我在二十年代就认识的，如郑振铎、许地山、庐隐；有此后几十年中相识而又相熟的，如林林、林庚、郭风；有的是相识而不相熟；有的只见过几面；有的甚至“缘悭一面”。但是他们的作品我却是都拜读过的。他们的时代不同，经历不同，风格不同，各别地都带着有福建人特色的、浓郁的南国风光和归侨情味。读了这些作品，如同进入了一座百花齐放的亚热带花园，万紫千红，目不暇给！

我觉得这本书会引起它的读者们——尤其是我的乡亲们——对于祖国（故乡）和生活的热爱。在新长征路上，心里怀着这种热爱，就使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有个慰安和企望。

承蒙赵朴初同志为本书题签，在此一并致谢。一九八一年一月十日

《高士其及其作品选介》序

高士其同志是一位优秀的作家。他以诗人的情怀和笔墨，为少年儿童写出许多流畅动人的科学诗文，这在儿童文学作者中是难能可贵的。

使我尤其敬佩的是他以伤残之手数十年如一日坚持不懈地为少年儿童写作！这不是有一颗热爱儿童的心和惊人的毅力，是办不到的。我希望亲爱的小读者们，在读到这本书时能够体会并且记住这一点。

李京浩同志让我为《高士其及其作品选介》作序，病后腕弱，只能写到这里，不敢说是作序，只是向高士其同志表示我的由衷的同情和钦佩。一九八一年一月十六日

致巴金

老巴：

我又在医院里给你写信！

说起也真烦人，不过是在两星期之前，有一次三十分钟的昏迷，北京医院又把我接来了，做了两星期的点滴，照了两张Ｘ片，明天再取一次血，化验一番，大概就可被释放了！

我现在对自己真没有信心，这脑病随时都可以来侵犯我，稍为多写一点，在我还很高兴的时候，它就来了，可恶！

你的一月九日的信，总在手边，吴青和我常常谈到你和小林，我们都觉得何时再有一次“同游”才好。我的好友不多，有了又不易在一起！

你争取写，好！更要争取多活，活得健康，这是写的本钱！

你的“空调器”加热不多，而费电不少，据行家说，不应用电，而应用瓦斯。

吴青收到你许多书，让她自己来谢你，这半年为我的病，真难为她了，荒废了许多学业。

别的不多说了，祝你健康，好好劳逸结合，替我亲小林一口。冰心１月２９日

致赵清阁

清阁：

谢谢你的信，和托方殷带来的巧克力糖一包，我们在旧年除夕一家人吃了，都感谢你！

我又因为一次三十分钟的昏迷，住了二十天的医院，看来以后也免不了要多住院，现在“一切需人”，家里只靠我小女儿吴青夫妇来维持。我除了还能写字外，一切都困难，只盼春来可以好一些。

以后不能多写信了，只要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你自己也要保重！

我在医院，天天见阳翰老，他也常谈起你。不写了，祝新春如意冰心２、８致

葛翠琳①

翠琳同志：

感谢你的来信，《野葡萄》也收到，我就是等收到书后才写信的。

惊悉你的母亲和婆母先后病逝，失母之痛，我是深知的，但在老、病之后，知道这也是自然规律，如今“死者已登仙界”，精神物质上都解除了痛苦，只是生者太难过，还望你节哀！

我在半年中，三进三出于北京医院，二月三日最后回，现有吴青一家搬来同住，以便照顾，家里更挤了，一时还没有办法。

脑血栓给我的后遗症是字写不好了！骨折使我行动不便，但头脑还可用。

①葛翠琳，儿童文学女作家。河北乐亭人。北京崇慈女子中学毕业后，考入燕京大学。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曾在北京市委文艺工作委员会、北京市文化局编审科、北京市文联创作委员会工作和创作。１９５３年发表第一篇童话，相继出版了童话集《野葡萄》、《翻跟头的小木偶》，长篇小说《蓝翅鸟》等。

我们一家人问你好！冰心２月１８日

悼念茅公

早晨在床上听到茅公逝世的广播，“这个消息终于传来了”，我这样想，眼泪落到了我的枕上。

大约是半个月以前吧，我和在北京医院住着的阳翰笙同志通电话，他对我说：“茅公住院了，在一楼，靠氧气维持，情况不太好。”我想起茅公比我大五岁，也有八十五岁的高龄了，心中就觉着不好，我只说“你去看望他时，替我问候问候吧，我自己一时去不了。”

我认识茅公，是通过振铎同志的，先是一九二一年我的那篇《超人》在《小说月报》发表以后，振铎说，“你猜那位写按语的冬芬女士是谁？就是我们的沈雁冰啊！”一九三六年我第二次出国，路过上海，在振铎给我饯行的席上，我和茅公首次见面。一九三八年底，茅公到新疆去，路经昆明，在我们家吃了一顿饭。再以后，恐怕就是解放后了，在种种文艺的集会上，我们总能见面。我记得在五十年代，我有一次陪金近同志到茅公家里，请他为儿童文学写写文章，他欣然答应了。

以后就是在六十年代初期，我们一同参加一个代表团到开罗去，回来在广东从化休息。郭老，茅公，夏衍同志要打“百分”，拉我去凑数，茅公幽默地称我为“该老太太”。在这中间，我们还为一件事打赌，我忘了是什么事，他输给我一张亲笔写的条幅，字迹十分秀劲，我还没有来得及去裱，十年浩劫中被抄走了，一直没有下落！

从茅公，我就想到许多朋友，如郭老，如老舍，如振铎……他们都是当时文坛上朵朵怒放的奇花，花褪残红后，结了硕大深红的果子，果熟蒂落，他们一个个地把自己贡献出来，他们的果核又埋在祖国的大地上，重新萌芽，开花，结果，代代不绝！

这是我现在的感想，我心里非常平静，茅公遗留给我们的深红的果实，是无比地硕大芬香的，茅公这八十五年的光阴并没有白过！１９８１年３月２８日晨１０时

致上海文艺出版社同志

上海文艺出版社同志：

信悉，卓如同志手里现有我的一切手稿，她为人朴实可靠（她在文研所工作），而且常来征求我的意见，我以为可以托她编选。你们有什么意见，不妨对她提，我想她是乐于接受的。祝笔健冰心三月三十一日

致巴金

巴金老弟：

我记得我还欠你一封信，昨天又得你的信，我感到十分喜悦，谢谢你！

《空巢》得的奖，出乎我意外，因为是我这一生中因写作而得奖的第一次，因而也很高兴，昨天几位同时得奖的女作家，叶文玲，益希卓玛，张抗抗来看我，我们谈了一会，医生限制我见客，此外我并没有接待人。

我羡慕你在这美好的春天，能到西湖上去！我因行动不便，那里都不愿去，想起去年东京之游，恍如隔世！

老巴，不要太累了吧！你四月来是否同小林一起来呢？我十分想你们，很想同你们见面、谈话，人生几何！我除了脑子还管用之外，其他的都不太听话，我每天看书多，想的也多，可惜医生连我家里人都不让我写，尤其是吴青，她为侍候我的病，瘦了不少，人说她也老了！文藻同我们一家都问你好。替我亲小林和端端各一口！冰心４、２

童年杂忆

童年呵！

是梦中的真，

是真中的梦，

是回忆时含泪的微笑。

——《繁星》

一九八○年的后半年，几乎全在医院中度过，静独时居多。这时，身体休息，思想反而繁忙，回忆的潮水，一层一层地卷来，又一层一层地退去，在退去的时候，平坦而光滑的沙滩上，就留下了许多海藻和贝壳和海潮的痕迹！

这些痕迹里，最深刻而清晰的就是童年时代的往事。我觉得我的童年生活是快乐的，开朗的，首先是健康的。该得的爱，我都得到了，该爱的人，我也都爱了。我的母亲，父亲，祖父，舅舅，老师以及我周围的人都帮助我的思想、感情往正常、健康里成长。二十岁以后的我，不能说是没有经过风吹雨打，但是我比较是没有受过感情上摧残的人，我就能够禁受身外的一切。有了健康的感情，使我相信人类的前途是光明的，虽然在螺旋形上升的路上，是峰回路转的，但我们有自己的看法，自己的判断，来克制外来的侵袭。

八十年里我过着和三代人相处（虽然不是同居）的生活，感谢天，我们的健康空气，并没有被污染。我希望这爱和健康的气息，不但在我们一家中间，还在每一个家庭中延续下去。

话说远了，收回来吧。读书

我常想，假如我不识得字，这病中一百八十天的光阴，如何消磨得下去？

感谢我的母亲，在我四、五岁的时候，在我百无聊赖的时候，把文字这把钥匙，勉强地塞在我手里。到了我七岁的时候，独游无伴的环境，迫着我带着这把钥匙，打开了书库的大门。

门内是多么使我眼花缭乱的画面呵！我一跨进这个门槛，我就出不来了！我的文字工具，并不锐利，而我所看到的书，又多半是很难攻破的。但即使我读到的对我是些不熟习的东西，而“熟能生巧”，一个字形的反复呈现，这个字的意义，也会让我猜到一半。

我记得我首先得到手的，是《三国演义》和《聊斋志异》，这里我只谈《聊斋志异》。

《聊斋志异》真是一本好书，每一段故事，多的几千字，少的只有几百字。其中的人物，是人、是鬼、是狐，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每个“人”都从字上站起来了！看得我有时欢笑，有时流泪，母亲说我看书看得疯了。不幸的《聊斋志异》，有一次因为我在澡房里偷看，把洗澡水都凉透了，她气得把书抢过去，撕去了一角，从此后我就反复看着这残缺不完的故事，直到十几年后我自己买到一部新书时，才把故事的情节拼全了。

此后是无论是什么书，我得到就翻开看。即或不是一本书，而是一张纸，哪怕是一张极小的纸，只要上面有字，我就都要看看。我记得当我八岁或九岁的时候，我要求我的老师教给我做诗。他说做诗要先学对对子，我说我要试试看。他笑着给我写了三个字，是“鸡唱晓”，我几乎不假思索地就对上个“鸟鸣春”，他大为喜悦诧异，以为我自己已经看过韩愈的《送孟东野序》。其实“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这四句话，我是在一张香烟画的后面看到的！

再大一点，我又看了两部“传奇”，如《再生缘》、《天雨花》等，都是女作家写的，七字一句的有韵的故事，中间也夹些说白，书中的主要角色，又都是很有才干的女孩子。如《再生缘》中的孟丽君，《天雨花》中的左仪贞。故事都很曲折，最后还是大团圆。以后我还看一些类似的书，如《凤双飞》，看过就没有印象了。

与此同时，我还看了许多商务印书馆出版的“说部丛书”，其中就有英国名作家迭更斯的《块肉余生述》，也就是《大卫·考伯菲尔》，我很喜欢这本书！译者林琴南老先生，也说他译书的时候，被原作的情文所感动，而“笑啼间作”。我记得当我反复地读这本书的时候，当可怜的大卫，从虐待他的店主出走，去投奔他的姨婆，旅途中饥寒交迫的时候，我一边流泪，一边掰我手里母亲给我当点心吃的小面包，一块一块地往嘴里塞，以证明并体会我自己是幸福的！有时被母亲看见了，就说，“你这孩子真奇怪，有书看，有东西吃，你还哭！”事情过去几十年了，这一段奇怪的心理，我从来没有对人说过！我的另一个名字我的另一个名字，是和我该爱而不能爱的人有关，这个人就是我的姑母。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姑母，只从父亲口里听到关于她的一切。她是父亲的姐姐，父亲四岁丧母，一切全由姐姐照料。

我记得父亲说过姑母出嫁的那一天，父亲在地上打着滚哭，看来她似乎比我的父亲大得多。

姑母嫁给冯家，我在一九一一年回福州去的时候，曾跟我的父亲到三官堂冯家去看我的姑夫。姑姑生了三男二女，我的二表姐，乳名叫“阿三”的，长得非常的美。坐在镜前梳头，发长委地，一张笑脸红扑扑地！父亲替她做媒，同一位姓陈的海军青年军官——也是父亲的学生——结了婚，她回娘家的时候，就来看我们。我们一大家的孩子都围着她看，舍不得走开。

冯家也是一个大家庭，我记得他们堂兄弟姐妹很多，个个都会吹弹歌唱，墙上挂的都是些箫，笙，月琴，琵琶之类。

父亲常说他们家可以成立一个民乐团！

我生下来多病。姑母很爱我的父母，因此也极爱我。据说她出了许多求神许愿的主意，比如说让我拜在吕洞宾名下，作为寄女，并在他神座前替我抽了一个名字，叫“珠瑛”，我们还买了一条牛，在吕祖庙放生——其实也就是为道士耕田！

每年在我生日那一天，还请道士到家来念经，叫做“过关”。

这“关”一直要过到我十六岁，都是在我老家福州过的，我只有在回福州那个时期才得“恭逢其盛”！一个或两个道士一早就来，在厅堂用八仙桌搭起祭坛，围上红缎“桌裙”，点蜡，烧香，念经，上供，一直闹到下午。然后立起一面纸糊的城门似的“关”，让我拉着我们这一大家的孩子，从“关门”里走过，道士口里就唱着“××关过啦”“××关过啦”，我们哄笑着穿走了好几次，然后把这纸门烧了，道士也就领了酒饭钱，收拾起道具，回去了。

吕祖庙在福州城内乌石山上——福州是山的城市，城内有三座山，乌石山，越王山（屏山），于山。一九三六年冬我到欧洲七山之城的罗马的时候，就想到福州！

吕祖庙是什么样子，我已忘得干干净净，但是乌石山上有两大块很光滑的大石头，突兀地倚立在山上，十分奇特。福州人管这两块大石头叫“桃瓣李片”，说出来就是一片桃子和一片李子倚立在一起，这两块石头给我的印象很深。

和我的这个名字（珠瑛）有联系的东西，我想起了许多，都是些迷信的事，像把我寄在吕祖名下和“过关”等等，我的父亲和母亲都不相信的，只因不忍过拂我姑母的意见，反正这一切都在老家进行，并不麻烦他们自己，也就算了，“珠瑛”这个名字，我从来没有用过，家里人也从不这样称呼我。

在我开始写短篇小说的时候，一时兴起，曾想以此为笔名，后来终竟因为不喜欢这迷信的联想，又觉得“珠瑛”这两字太女孩子气了，就没有用它。

这名字给了我八十年了，我若是不想起，提起，时至今日就没有人知道了。父亲的“野”孩子当我连蹦带跳地从屋外跑进来的时候，母亲总是笑骂着说，“看你的脸都晒‘熟’了！一个女孩子这么‘野’，大了怎么办？”跟在我后面的父亲就会笑着回答，“你的孩子，大了还会野吗？”这时，母亲脸上的笑，是无可奈何的笑，而父亲脸上的笑，却是得意的笑。

的确，我的“野”，是父亲一手“惯”出来的，一手训练出来的。因为我从小男装，连穿耳都没有穿过。记得我回福州的那一年，脱下男装后，我的伯母，叔母都说“四妹（我在大家庭姐妹中排行第四）该扎耳朵眼，戴耳环了。”父亲还是不同意，借口说“你们看她左耳唇后面，有一颗聪明痣。把这颗痣扎穿了，孩子就笨了。”我自己看不见我左耳唇后面的小黑痣，但是我至终没有扎上耳朵眼！

不但此也，连紧鞋父亲也不让穿，有时我穿的鞋稍为紧了一点，我就故意在父亲面前一瘸瘸地走，父亲就埋怨母亲说，“你又给她小鞋穿了！”母亲也气了，就把剪刀和纸裁的鞋样推到父亲面前说“你会做，就给她做，将来长出一对金刚脚，我也不管！”父亲真的拿起剪刀和纸就要铰个鞋样，母亲反而笑了，把剪刀夺了过去。

那时候，除了父亲上军营或军校的办公室以外，他一下班，我一放学，他就带我出去，骑马或是打枪。海军学校有两匹马，一匹是白的老马，一匹黄的小马，是轮流下山上市去取文件或书信的。我们总在黄昏，把这两匹马牵来，骑着在海边山上玩。父亲总让我骑那匹老实的白马，自己骑那匹调皮的小黄马，跟在后面。记得有一次，我们骑马穿过金钩寨，走在寨里的小街上时，忽然从一家门里蹒跚地走出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娃娃，他一直闯到白马的肚子底下，跟在后面的父亲，吓得赶忙跳下马来拖他。不料我座下的那匹白马却从从容容地横着走向一边，给孩子让出路来。当父亲把这孩子抱起交给他的惊惶追出的母亲时，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父亲还过来抱着白马的长脸，轻轻地拍了几下。

在我们离开烟台以前，白马死了。我们把它埋在东山脚下。我有时还在它墓上献些鲜花，反正我们花园里有的是花。

从此我们再也不骑马了。

父亲还教我打枪，但我背的是一杆鸟枪。枪弹只有绿豆那么大。母亲不让我向动物瞄准，只许我打树叶或树上的红果，可我很少能打下一片绿叶或一颗红果来！

烟台是我们的！

夏天的黄昏，父亲下了班就带我到山下海边散步，他不换便服，只把白色制服上的黑地金线的肩章取了下来，这样，免得走在路上的学生们老远看见了就向他立正行礼。

我们最后就在沙滩上面海坐下，夕阳在我们背后慢慢地落下西山，红霞满天。对面好像海上的一抹浓云，那是芝罘岛。岛上的灯塔，已经一会儿一闪地发出强光。

有一天，父亲只管抱膝沉默地坐着，半天没有言语。我就挨过去用头顶着他的手臂，说，“爹，你说这小岛上的灯塔不是很好看么？烟台海边就是美，不是吗？”这些都是父亲平时常说的话，我想以此来引出他的谈锋。

父亲却摇头慨叹地说，“中国北方海岸好看的港湾多的是，何止一个烟台？你没有去过就是了。”

我瞪着眼等他说下去。

他用手拂弄着身旁的沙子，接着说，“比如威海卫，大连湾，青岛，都是很好很美的……”

我说，“爹，你哪时也带我去看一看。”父亲拣起一块卵石，狠狠地向海浪上扔去，一面说，“现在我不愿意去！你知道，那些港口现在都不是我们中国人的，威海卫是英国人的，大连是日本人的，青岛是德国人的，只有，只有烟台是我们的，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一个不冻港！”

我从来没有看见父亲愤激到这个样子。他似乎把我当成一个大人，一个平等的对象，在这海天辽阔、四顾无人的地方，倾吐出他心里郁积的话。

他说，“为什么我们把海军学校建设在这海边偏僻的山窝里？我们是被挤到这里来的呵。这里僻静，海滩好，学生们可以练习游泳，划船，打靶等等。将来我们要夺回威海，大连，青岛，非有强大的海军不可。现在大家争的是海上霸权呵！”

从这里他又谈到他参加过的中日甲午海战：他是在威远战舰上的枪炮副。开战的那一天，站在他身旁的战友就被敌人的炮弹打穿了腹部，把肠子都打溅在烟囱上！炮火停歇以后，父亲把在烟囱上烤焦的肠子撕下来，放进这位战友的遗体的腔子里。

“这些事，都像今天的事情一样，永远挂在我的眼前，这仇不报是不行的！我们受着外来强敌的欺凌，死的人，赔的款，割的地还少吗？

“这以后，我在巡洋舰上的时候，还常常到外国去访问。

英国，日本，法国，意大利……我觉得到哪里我都抬不起头来！你不到外国，不知道中国的可爱，离中国越远，就对她越亲。但是我们中国多么可怜呵，不振兴起来，就会被人家瓜分了去。可是我们现在难关多得很，上头腐败得……”

他忽然停住了，注视着我，仿佛要在他眼里把我缩小了似的。他站起身来，拉起我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一般父亲带我出去，活动的时候多，像那天这么长的谈话，还是第一次！在这长长的谈话中，我记得最牢，印象最深的，就是“烟台是我们的”这一句。

许多年以后，除了威海卫之外，青岛，大连，我都去过。

英国、日本、法国、意大利……的港口，我也到过，尤其在新中国成立后，我并没有觉得抬不起头来。做一个新中国的人民是光荣的！

但是，“烟台是我们的”，这“我们”二字，除了十亿我们的人民之外，还特别包括我和我的父亲！一九八一年四月

《记事珠》自序

人民文学出版社要出一系列作家谈创作的书，也向我索稿。我这几十年来，随着时光的推移、环境的改变，心有所感，兴之所至，断断续续地随意写些短文、小诗、书信和短篇小说，尽是零敲碎打，随写随交了出去，从来没有写过大块文章，也从来没有写作计划，根本谈不上创作道路！而且几十年来东迁西移，即使有些著作、手稿，也遗失殆尽，要追溯追踪这条零碎断续的痕迹、线索，也要花许多时间和精力，今天的我，是办不到的了。

在这里，我要感谢卓如同志——我很喜欢佩服这位耐心认真的年轻人——她从不同时代、不同刊物里搜寻出许许多多我零敲碎打的、散落在各个角落的竹头木屑，而且搜集得十分齐全！当她把这本书目拿来给我看的时候，使我感到意外的喜悦。比如说，我在一九四二年也曾写过《我的童年》这篇短文，我的脑海中就没有一点印迹！

书名为《记事珠》，也是我临时想起的。美其名曰“珠”，并不是说这些短文有什么“珠光宝气”。其实就是说明每一段文字都像一串珠中的一颗，互不相干，只是用“我”这一根细线，把它们穿在一起而已。是为序。一九八一年四月二十八日清晨（本篇最初发表于《新文学史料》１９８１年第３期，《记事珠》，人民文学出版社１９８２年１月初版。）

致谢为楫①

亲爱的楫弟：

得来信，知你还好，教学也能努力干下去，很好。我现在到底老了，生活不能自理，走路也得人扶，真是风烛残年，不说也罢。

知道大小弟都来看过你（叫他们给我来信吧），那就很好。

听说大弟就在兰州科学院自动化研究所工作，就近有事还可以联系。现在只有靠他们了，跟他们要搞好关系。

二哥常出差，每次出去回来，必给我打电话，他还好。不说了，自己保重吧。姐姐五、十八①谢为楫，冰心的三弟，１９１０年生于山东烟台。１９２９年以“冰季”为笔名发表小说，相继出版了《温柔》、《幻醉及其他》。后到英国利物浦海上学校学习航海。１９３４年回国后在海关缉私船上工作。５０年代末到甘肃武威中学教书。７０年代末到兰州大学教英语。

献给我们挚爱的宋奶奶

——记一个小学生的话

现在，马蹄表上的长短针笔直地正是“六一”早晨的六点钟。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白色的，和我心里的天空一样，还没有现出灿烂的阳光！这本是自有“六一”以来我们的党中央　　号召社会、学校和家庭，

从四面八方，尽上一切的力量来鼓励我们健康成长。我们天天快乐地我们更是天天忧虑地注意着公报上您的病情的消息。

宋奶奶！今天，我们自己的节日，我们只听得见您的伟大的心，在人民大会堂里　　在党的红旗下

和我们一起轻轻地跳动。宋奶奶，我不止一次地我不止一次站得和您很近、很近，但是我不敢越众上前，向伟大慈祥的您说出　　我自己渺小平凡的名字。

更不敢拉过您柔软温暖的手按在我狂跳的心上。

我只是三亿儿童中的一个，

我从来又是一个腼腆的姑娘。

宋奶奶，您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您的伟大的心永远和我一起跳动。

我决不会忘记您的关怀和热爱，我也决不会忘记您殷切的希望。

您伟大的业绩我都铭记在心，我心里永远竖立着您光辉的形象。

到了二○○○年我就会长成一个大人，那时，您看我用实际的行动，在为祖国四化的成绩表上把您颂扬！一九八一年六一国际儿童节

致巴金

巴金老弟：

今天早晨有两个四川人民出版社的编辑带着你的侄子李致同志的信来看我（信上称我为“阿姨”，才看时不知道这称呼是从哪里来的！）吴青同那两位四川人大讲起四川话，谈得非常起劲。送客回来就收到你寄来的书《探索集》，一口气就把它读完了！你还是真能写！而且写得痛快。我不知道你近体如何？杂事能够推掉一点否？我现在行动不便，索性哪儿也不去了，本来也可以写点小玩意儿，只是安不下心来。每天都收到一两本文艺刊物，再加上四份报纸，看看一天就过去了。你告诉小林，我写回忆之三《我到了北京》，已有几千字，已写了好几天了，还没有写到上中学，怕她嫌短，但又总续不下去，天天有人来。现在吴青一家搬回来住，我们更挤了。我和文藻和小学生一样，一男一女，共用一张两屉桌！希望早点能多分一个单元，让吴青他们也舒坦一点。我每次写信，都让你代我亲小林和端端，但小林抱怨说，你从来不亲他们，那么就请你打他们各一下吧！打也是“疼”。一笑。

这信写得够长了，请转小林一阅，并问她一家好。祝笔健。冰心六、十

我到了北京

大概是在一九一三年初秋，我到了北京。

中华民国成立后，海军部长黄钟瑛打电报把我父亲召到北京，来担任海军部军学司长。父亲自己先去到任，母亲带着我们姐弟四个，几个月后才由舅舅护送着，来到北京。

实话说，我对北京的感情，是随着居住的年月而增加的。

我从海阔天空的烟台，山清水秀的福州，到了我从小从舅舅那里听到的腐朽破烂的清政府所在地——北京，我是没有企望和兴奋的心情的。当轮船缓慢地驶进大沽口十八湾的时候，那浑黄的河水和浅浅的河滩，都给我以一种抑郁烦躁的感觉。

从天津到北京，一路上青少黄多的田亩，一望无际，也没有引起我的兴趣！到了北京东车站，父亲来接，我们坐上马车，我眼前掠过的，就是高而厚的灰色的城墙，尘沙飞扬的黄土铺成的大道，匆忙而又迂缓的行人和流汗的人力车夫的奔走，在我茫然漠然的心情之中，马车已把我送到了一住十六年的“新居”，北京东城铁狮子胡同中剪子巷十四号。

这是一个不大的门面，就像天津出版社印的老舍先生的《四世同堂》的封面画，是典型的北京中等人家的住宅。大门左边的门框上，挂着黑底金字的“齐宅”牌子。进门右边的两扇门内，是房东齐家的住处。往左走过一个小小的长方形外院，从朝南的四扇门进去，是个不大的三合院，便是我们的“家”了。

这个三合院，北房三间，外面有廊子，里面有带砖炕的东西两个套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都是两明一暗，东厢房作了客厅和父亲的书房，西厢房成了舅舅的居室和弟弟们读书的地方。从北房廊前的东边过去，还有个很小的院子，这里有厨房和厨师父的屋子，后面有一个蹲坑的厕所。北屋后面西边靠墙有一座极小的两层“楼”，上面供的是财神，下面供的是狐仙！

我们住的北房，除东西套间外，那两明一暗的正房，有玻璃后窗，还有雕花的“隔扇”，这隔扇上的小木框里，都嵌着一幅画或一首诗。这是我在烟台或福州的房子里所没有的装饰，我很喜欢这个装饰！框里的画，是水墨或彩色的花卉山水，诗就多半是我看过的《唐诗三百首》中的句子，也有的是我以后在前人诗集中找到的。其中只有一首，是我从来没有遇见过的，那是一首七律：风急天高（？）忽断闻难解乱丝唯勿理善存余焰不教焚事当路口三叉误人便江头九派分今日始知吾左计枉亲书剑负耕耘我觉得这首诗很有哲理意味。

我们在这院子里住了十六年！这里面堆积了许多我对于我们家和北京的最初的回忆。

我最初接触的北京人，是我们的房东齐家。我们到的第二天，齐老太太就带着她的四姑娘，过来拜访。她称我的父母亲为“大叔”、“大婶”，称我们为姑娘和学生。（现在我会用“您”字，就是从她们学来的。）齐老太太常来请我母亲到她家打牌，或出去听戏。母亲体弱，又不惯于这种应酬，婉言辞谢了几次之后，她来的便少了。我倒是和她们去东安市场的吉祥园，听了几次戏，我还赶上了听杨小楼先生演黄天霸的戏，戏名我忘了。我又从《汾河湾》那出戏里，第一次看到了梅兰芳先生。

我常被领到齐家去，她们院里也有三间北屋和东西各一间的厢房。屋里生的是大的铜的煤球炉子，很暖。她家的客人很多，客人来了就打麻雀牌，抽纸烟。四姑娘也和他们一起打牌吸烟，她只不过比我大两三岁！

齐家是旗人，他本来姓“祈”（后来我听到一位给母亲看病的满族中医讲到，旗人有八个姓，就是童、关、马、索、祈、富、安、郎。），到了民国，旗人多改汉姓，他们就姓了“齐”，他们家是老太太当权，齐老先生和他们的小脚儿媳，低头出入，忙着干活，很少说话。后来听人说，这位齐老太太从前是一个王府的“奶子”，她攒下钱盖的这所房子。我总觉得她和我们家门口大院西边那所大宅的主人有关系。这所大宅子的前门开在铁狮子胡同，后门就在我们门口大院的西边。

常常有穿着鲜艳的旗袍和坎肩，梳着“两把头”，髻后有很长的“燕尾儿”，脚登高底鞋的贵妇人出来进去的。她们彼此见面，就不住地请安问好，寒暄半天，我远远看着觉得十分有趣。但这些贵妇人，从来没有到齐家来过。

就这样，我所接触的只是我家院内外的一切，我的天地比从前的狭仄冷清多了，幸而我的父亲是个不甘寂寞的人，他在小院里砌上花台，下了“衙门”（北京人称上班为上衙门！）便卷起袖子来种花。我们在外头那个长方形的院子里，还搭起一个葡萄架子，把从烟台寄来的葡萄秧子栽上。后来父亲的花园渐渐扩大到大门以外，他在门口种了些野茉莉、蜀葵之类容易生长的花朵，还立起了一个秋千架。周围的孩子就常来看花，打秋千，他们把这大院称作“谢家大院”。

“谢家大院”是周围的孩子们集会的地方，放风筝的、抖空竹的、跳绳踢毽子的、练自行车的……热闹得很。因此也常有“打糖锣的”的担子歇在那里，锣声一响，弟弟们就都往外跑，我便也跟了出去。这担子里包罗万象，有糖球、面具、风筝、刀枪等等，价钱也很便宜。这糖锣担子给我的印象很深！前几年我认识一位面人张，他捏了一尊寿星送我，我把这尊寿星送给一位英国朋友——一位人类学者，我又特烦面人张给我捏一副“打糖锣的”的担子，把它摆在我玻璃书架里面，来锁住我少年时代的一幅画境。

总起来说，我初到北京的那一段生活，是陌生而乏味的。

“山中岁月”、“海上心情”固然没有了，而“辇下风光”我也没有领略到多少！那时故宫、景山和北海等处，还都没有开放，其他的名胜地区，我记得也没有去过。只有一次和弟弟们由舅舅带着逛了隆福寺市场，这对我也是一件新鲜事物！市场里熙来攘往，万头攒动。栉比鳞次的摊子上，卖什么的都有，古董、衣服、吃的、用的五光十色；除了做买卖的，还有练武的、变戏法的、说书的……我们的注意力却集中在玩具摊上！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棕人铜盘戏出。这是一种纸糊的戏装小人，最精彩的是武将，头上插着翎毛，背后扎着四面小旗，全副盔甲，衣袍底下却是一圈棕子。这些戏装小人都放在一个大铜盘上。耍的人一敲那铜盘子，个个棕人都旋转起来，刀来枪往，煞是好看。

父亲到了北京以后，似乎消沉多了，他当然不会带我上“衙门”，其他的地方，他也不爱去，因此我也很少出门。这一年里我似乎长大了许多！因为这时围绕着我的，不是那些堂的或表的姐妹弟兄，而只是三个比我小得多的弟弟，岁时节序，就显得冷清许多。二来因为我追随父亲的机会少了，我自然而然地成了母亲的女儿。我不但学会了替母亲梳头（母亲那时已经感到臂腕酸痛），而且也分担了一些家务，我才知道“过日子”是一件很操心、很不容易对付的事！这时我也常看母亲订阅的各种杂志，如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妇女杂志》，《小说月报》和《东方杂志》等，我就是从《妇女杂志》的文苑栏内，首先接触到“词”这种诗歌形式的。我的舅舅杨子敬先生做了弟弟们的塾师，他并没有叫我参加学习，我白天帮母亲做些家务，学些针黹，晚上就在堂屋的方桌边，和三个弟弟各据一方，帮他们温习功课。他们倦了就给他们讲些故事，也领他们做些游戏，如“老鹰抓小鸡”之类，自己觉得俨然是个小先生了。

弟弟们睡觉以后，我自己孤单地坐着，听到的不是高亢的军号，而是墙外的悠长而凄清的叫卖“羊头肉”或是“赛梨的萝卜”的声音，再不就是一声声算命瞎子敲的小锣，敲得人心头打颤，使我彷徨而烦闷！

写到这里，我微微起了感喟。我的生命的列车，一直是沿着海岸飞驰，虽然山回路转，离开了空阔的海天，我还看到了柳暗花明的村落。而走到北京的最初一段，却如同列车进入隧道，窗外黑糊糊的，车窗关上了，车厢里电灯亮了，我的眼光收了回来，在一圈黄黄的灯影下，我仔细端详了车厢里的人和物，也端详了自己……北京头一年的时光，是我生命路上第一段短短的隧道，这种黑糊糊的隧道，以后当然也还有，而且更长，不过我已经长大成人了！一九八一年六月十六日。

《吉檀迦利》译者序

泰戈尔是我青年时代所最爱慕的外国诗人。他是一个爱国者、哲人和诗人。他的诗中喷溢着他对于祖国的热恋，对于妇女的同情和对于儿童的喜爱。有了强烈的爱就会有强烈的恨，当他所爱的一切受到侵犯的时候，他就会发出强烈的怒吼。他的爱和恨像海波一样，荡漾开来，遍及了全世界。

印度人说他是诞生在歌鸟之巢中的孩子，他的戏剧、小说、散文……都散发着浓郁的诗歌的气味。他的人民热爱他所写的自然而真挚的诗歌。当农夫、渔民以及一切劳动者，在田间、海上或其他劳动的地方，和着自己的劳动节奏，唱着泰戈尔的诗歌，来抒发心中的欢乐和忧愁的时候，他们并不知道这些唱出自己情感的歌词是哪一位诗人写的。

我最初选择他的《吉檀迦利》，只因为它是泰戈尔诗集中我最喜爱的一本。后来我才知道《吉檀迦利》也是他诗歌中最有代表性的一本。从这本诗里，我游历了他的美丽富饶的国土，认识了他的坚韧温柔的妇女，接触了他的天真活泼的儿童。一九五三年以后，我多次到印度去，有机会看到了他所描写的一切，我彻底地承认泰戈尔是属于印度人民的。

泰戈尔的诗名远远超越了他的国界。我深感遗憾的是我没有学过富于音乐性的孟加拉语。我翻译的《吉檀迦利》和《园丁集》，都是从英文翻过来的——虽然这两本诗的英文，也是泰戈尔的手笔——我纵然尽上最大的努力，也只能传达出这些诗中的一点诗情和哲理，至于原文的音乐性就根本无从得到了。

我是那样地喜爱泰戈尔，我也到过孟加拉他的家，在他坐过的七叶树下站了许久，我还参观过他所创立的国际学校。

但是，“室迩人远”，我从来没有拜见他本人。一九二四年泰戈尔来到中国的时候，我还在美国求学。后来我听到一位招待他的人说，当他离开北京，走出寓所的时候，有人问他：“落下什么东西没有（Ａｎｙｔｈｉｎｇｌｅｆｔ）？”他愀然地摇摇头说：“除了我的一颗心之外，我没有落下什么东西了（Ｎｏｔｈｉｎｇｂｕｔｍｙｈｅａｒｔ）。”这是我间接听到的很动我心的话。多么多情的一位老人呵！

现在是清晨八点钟，我案边窗台上花瓶里的玫瑰花，正不时地以沁人的香气来萦绕我的笔端。我相信，在这个时刻，这种环境为我译的泰戈尔诗作序，是最相宜的。一九八一年六月二十三日

以有生之年努力奋斗

——在首都文艺界学习、贯彻六中全会精神座谈会上的书面发言党的十一届六中全会的胜利召开，我感到欢欣鼓舞。全会一致通过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是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文献。它不仅全面地总结了建国以来的历史经验，而且进一步指明了适合我国国情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方向。沿着中国共产党指引的正确道路前进，我们的国家一定会更加兴旺发达。

我是从灾难深重的旧中国走过来的。在沉沉长夜中度过了前半生，我经历了前清、袁世凯、北洋军阀、蒋介石独裁统治等几个不同的年代，我亲眼看到了祖国的锦绣河山，被帝国主义分割强占；波光潋滟的港湾，泊满了列强的商船和军舰；我们的同胞任人欺压蹂躏，在剥削者的鞭挞之下，当牛做马。广阔丰饶的大地，疮痍满目，中华儿女，谁能不为国家民族的前途忧心忡忡！可是，谁能挽救危亡的祖国？历史的事实回答了这个问题，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着全国人民，经过百折不挠的长期艰苦斗争，推翻了三座大山，中国人民才真正站起来了，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才恢复了她的青春活力，我们的祖国像巨人般屹立在世界的东方！我从历史的比较中，深刻地体会到“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这确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

新中国成立后，在党的亲切关怀下，我从海外奔回社会主义祖国。三十年来，我又亲眼看到了新中国的巨大变化。尽管我们前进的道路是不平坦的，有过曲折，十年内乱给国家带来极大的损失，但是社会主义事业毕竟是在前进。我们的社会主义制度具有巨大的优越性和强大的生命力，是资本主义制度无法比拟的。“只有社会主义能够救中国”，这是中国人民一百多年来前赴后继、英勇奋斗总结出来的根本经验。我坚信，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走社会主义道路，我们的国家一定会繁荣昌盛，中华民族一定会以自己的光辉业绩，挺立于世界先进民族之林！

我热爱我们的社会主义祖国，我渴望她早日富强。今年我已经八十一岁了，去年我曾说过“生命从八十岁开始”，我将以有生之年，努力奋斗，有一分热，就发一分光，为祖国的四化建设贡献自己的全部力量！

我因为住在医院里，不能亲自来参加会议，只能简短地写这几句话，请同志们原谅。

《冰心选集》自序

卓如同志把她编好的《冰心选集》①的目录给我看了，我翻阅之后，感到愕然而又怃然。真没想到我从做学生能作文的时候起，六七十年来零零碎碎地居然写了这么许多！我看着自己从前写过而现在不记得的那些短文，就如同翻看一本旧的相片簿，虽然这些年来，相片上的我，有面庞的改变、服饰的更换，而每张相片上都如实地反映了当时当地的心情、环境以及周围的一切。

四川人民出版社要出我的选集，我很惭愧，比起当代的作家来，我没有什么鸿篇巨著，作品的内容，也很狭小，谈不到有什么贡献。我只愿读者们看到这本书后，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生在中国的二十世纪，直到八十年代，她把自己当时当地的感想和希望，随时写了出来，“言为心声”，的确真实地代表她一生所走过的曲折漫长的路程。就像那本相簿一样，认识她的人，会说这些相片照得很像；不认识她的人，从这些相片上，也能以想见这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样，我也就①《冰心选集》，四川人民出版社１９８３年３月初版。

满足了。

一九八一年九月十二日清晨。

骨肉重欢普天同庆

昨天中午听到了全国人大常委会叶剑英委员长，向新华社记者发表的关于台湾回归祖国、实现和平统一的九条方针政策，使我感到十分激动，十分兴奋！我觉得这九条方针政策，句句都是出自祖国十亿各族人民的心底，真是披肝沥胆、骨肉情深！遥想和我们隔海相望的台湾同胞，凡是热爱故乡、热爱祖国的，一定会欢欣鼓舞，群起响应。从此我黄帝子孙得以家族团圆，同心协力，振兴中华。在我有生之年，得闻此美好的消息，数十年馨香以祝的夙愿，一旦有完成的希望，不禁喜不成寐。现在已是十月一日凌晨六时，东方已红，碧空如洗。在此，我翘盼早日得到海峡对岸的弟兄姊妹们送来的福音！

冰心１９８１年１０月１日晨６时

寄小读者

最亲爱的小朋友：

感谢《中国少年报》的编辑同志们匀出了篇幅，在《中国少年报》创刊三十周年前夕，让我可以对我所喜爱的小朋友，说几句积在心里的话。

今天是一九八一年十月五日，算来我生活在这世界上已经整整八十一年了！光阴过得真比闪电还快！回顾我这毫无成绩的一生，我只有惭愧。但是我有一件最难忘最感到骄傲的事，就是我得到了许许多多小朋友的爱和同情。自从我给你们写信的那一天起，几十年来，我就不断地从天南、从海北，从祖国的许多我所不知道的角落，收到你们给我写的一封封充满了热情、充满了信任的信。当我看到这些整齐认真的字迹，就仿佛看到一张张天真诚挚的笑脸，在抬着头对我讲话。这几十年中若没有经过离乱的日月，我不知道会攒到多少你们的来信？望着这堆积起来的信，我感到最深的感谢和最大的幸福！《中国少年报》是全国性的儿童报纸，我今天要通过它，来向小朋友们道谢。特别是最近一年来，小朋友们都十分关怀我的健康，祝我长寿；还有几位小朋友立志长大了要做一个医务工作者，将来要给我治病，对于小朋友们这美好的祝愿，我只有以感谢的热泪来报答了。

我这一生中认识接触过许多医生和护士，得到过他们精心的治疗和无微不至的照料和调理。尤其在最近的大半年，我都是在医院中度过的。我静静地躺着望着这些在我面前走来走去的白衣战士们，感到他们真是我们劳动人民中最辛苦、最紧张的队伍。没有一颗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心，是很难通过这层层的考验的。他们学习的时期是较长的，课程是繁难的，而工作的对象，又都是病、残、老、弱的人，这就需要有很大的热心和毅力，来担任起这沉重的负担；而在我们十亿人民奔赴四化的长征路上，哪一条战线里不需要一些整齐严肃的白衣战士的队伍，走在我们的眼前身后，来救死扶伤，卫生保健呢？中国有句古话说，“不为良相，必为良医。”翻译成近代的语言，就是说：“若是不能够做一个好总理，就一定要做一个好医生。”把良相和良医相提并论，这意义何等重大！

我对你们还有许多说不尽的思想和感情，今天只能写到这里，恕我停笔了。我以最诚挚的心情祝你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永远爱你们的朋友冰心一九八一年十月五日

《冰心作品选》序

这本选集里的短篇小说、短文和诗，大多是写儿童的。在我提笔的时候，都有一幕一幕的关于孩子的故事，掠过我的眼帘。每段故事里的小人物的表情是多种多样的。他们有自己的欢乐和希望，也有自己的惆怅与悲哀。他们对于自己周围的一切，都有天真而纯挚的看法。忠实地叙述孩子们的思想与感情，这对于我是个享受！下笔时我觉得自然而流畅地进入了他们的思想境界，因而我也回到自己的童年。

这些短诗、小文的写作时间，横跨了半个世纪，其中也许有些是今天的孩子们所不熟悉的东西。但因为这究竟是我在这半个世纪中为孩子们写的，我愿意收集起来给今天的孩子们看看。一九八一年十月九日

《冰心论创作》序

中央民族学院汉语系的三位老师：吴重阳、萧汉栋和鲍秀芬，花了将近两年的工夫，编了一本《冰心论创作》。他们把目录给我看了，并要我作序，我感到荣幸而又惭愧。

这本集里的短文，都是我从一九一九年起给自己的作品写的自序，和散见于各报刊杂志的谈诗、谈文和评论当代作家作品的文章，有的短文的题目我自己看着都觉得眼生。这几十年中几经离乱，我自己文章的文稿和文集大多丢失了，难为这几位年轻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一一地收集了起来，而且收得还相当齐全。

这些短文，多属杂感随笔之类，就像小学生写的“作文的心得”或“读后感”，没有什么精辟的言论。希望读者们不要让“论创作”三个字吓住了，至多是一家之言而已，是为序。一九八一年十月十五日

统一祖国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光荣使命

金色的十月，喜讯频传。叶剑英委员长提出和平统一祖国的九条方针政策和胡耀邦主席的一席讲话，道出了台湾海峡两岸十亿同胞的心里话。一石激起千层浪，现在和平统一祖国这件大事，已成为全世界的舆论中心，引起了五湖四海人们的瞩目。我虽然在病中，但这几天心情一直处在兴奋之中。

纪念辛亥革命七十周年，大家都在缅怀孙中山先生。他一生主张统一中国。今天，大陆上各民族大团结、各地区大统一的局面早已实现。但是，金瓯虽好，一隅犹缺，终究美中不足。中山先生一直关怀台湾，曾经三次去台湾进行革命活动。我想，台湾当局和各界同胞，同样在缅怀中山先生。三十多年的隔绝，给海峡两岸同胞带来多少的不幸和灾难。真是“梦断故国山川”，“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万千心事难寄”。现在该是咱们共同来彻底实现中山先生遗愿，完成祖国的统一大业的时候了。

胡耀邦主席说：“让过去的一切都成为过去吧！”这话说得多么好啊！海峡两岸皆属华夏疆土，骨肉十亿同是炎黄子孙。有什么理由不能捐弃前嫌，再度合作呢？何况溪口蒋墓正待蒋经国先生祭扫，庐山美庐欢迎宋美龄女士下榻，共产党的广阔胸襟，实在感人至深。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难道台湾国民党诸公真能无动于衷吗？

以不变应万变，终究是不行的。大势所趋，不想变也得变；把分裂变成统一，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光荣使命。往者已矣，来者可追。我衷心希望在台湾的爱国作家和大陆的爱国作家以及一切爱国的知识界朋友，亲密地携起手来，进一步开展文化交流，共同为统一祖国、振兴中华，写出光辉灿烂的新篇章。

我和玫瑰花

我和玫瑰花接触，是从青年时代开始的。

记得在童年时代，在烟台父亲的花园里，只看到有江西腊梅、秋海棠和菊花等等。在福州祖父的花园里，看到的尽是莲花和兰花。兰花有一种清香，但很娇贵，剪花时要用竹剪子。还很怕蚂蚁，花盆架子的四条腿子，还得垫上四只水杯，阻止蚂蚁爬上去。用的肥料，是浸过黑豆的臭水。

差不多与此同时，我就开始看《红楼梦》，看到小厮兴儿对尤三姐形容探春，形容得很传神的句子，他说：“三姑娘的混名儿叫‘玫瑰花儿’，又红又香，无人不爱，只是有刺扎手……”我就对这种既浓艳又有风骨的花，十分向往，但我那时还没有具体领略到她的色香，和那尖锐的刺。

直到一九一八年的秋季，我进了大学，那时协和女大的校址，是在北京灯市口佟府夹道（后改同福夹道）。这本是清朝佟王的府邸，女大的大礼堂就是这王府的大厅堂三间打通改成的。厅前的台阶很高，走廊也很长，廊前台阶两旁就种着一行猩红的玫瑰。这玫瑰真是“又红又香，无人不爱”，而且花朵也大到像一只碟子！我们同学们都爱摘下一朵含苞的花蕊，插在髻上。当然我们在攀摘时也很小心花枝上的尖刺。

记得我还写了一首诗，叫做《玫瑰的荫下》。因为那一行玫瑰的确又高又大，枝叶浓密，我们总喜欢坐在花下草地上，在香气氤氲中读书。

等到我出国后，在美国或欧洲，到处都可以看到品种繁多的玫瑰，而且玫瑰的声价，也可与我们的梅、兰、竹、菊相比！玫瑰园之多，到处都是，在印度的秦姬陵，我就惊喜地参观了陵畔五色缤纷、香气四溢的玫瑰园。

一九二九年以后，我自己有了家，便在我家廊前，种了两行德国种的白玫瑰，花也开得很大，而且不断地开花，从阴历的三月三，一直开到九月九，使得我家的花瓶里，繁花不断。我不但自己享受，也把它送给朋友，或是在校医院里养病的学生。

抗战军兴，我离开了北京。从此东迁西移，没有一定的住址，也更没有栽花的心绪。一九四一至一九四五年之间，我在重庆歌乐山下，倒是买了一幢土房，没有围墙，四周有点空地。但那时蔬菜紧张，我只在山坡上种些瓜菜之类，我记得有一年夏天，我们光吃南瓜下饭，就吃了三个月！

解放后回国来，有了自己的宿舍了，但是我们住的单元，是在楼上，没有土地，而我的幸运也因之而来！在我们楼下，有两家年轻人，都是业余的玫瑰花爱好者，花圃里栽满了各种各色的玫瑰。这几位年轻人，知道我也喜欢，就在他们清晨整理花圃的时候，给俄送上来一把一把的鲜艳的带着朝露的玫瑰——他们几乎是轮流地给我送花，我在医院时也不例外，从春天开的第一朵直到秋后开的末一朵——每天早起，我还在梳洗的时候，只要听到轻轻的叩门声，我的喜悦就像泉水似地涌溢了出来……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五日（本篇最初发表于《八小时以外》１９８２年第１期。）

漫谈散文

关于散文的话，我已经讲过许多了。吴泰昌同志一定要我再写一点，他说：“哪怕是二百字也好。”好吧，我就再说一点。散文是我最喜欢的文学形式，它短小自由，最能迅速而流畅地表达作者一时兴起的思想和情感。我自己不善于写长文章，而往往又有些随感，不吐不快，这时拿起笔来，把涌溢的情思，自由地挥洒倾泻在纸上，就往往写成一篇不拘于格律声韵的短小散文。这些散文可以写得痛快淋漓，也可以写得缠绵宛转，意到笔到，一挥而就。

我国古代作家，都是散文能手，《古文观止》里的二百多篇文章，就几乎都是散文。至于我们近代作家，写散文的也不少。鲁迅先生的《一件小事》和叶圣陶先生的《五月三十一日急雨中》就是在我学生时代给我印象最深的极好的散文！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日中国现代作家选集《冰心》自序香港三联书店要出我的选集，卓如同志把她选好的目录给我看了，过去写作生涯中六十年来的往事，一幕一幕突兀地涌现在我的眼前。我的这些短文或诗，自己看来，都觉得写得很幼稚、肤浅，生活圈子也太狭隘。但都是我这些年来心有所感，兴之所至，真实地反映了、抒写了我当时当地的思想和感情。通过这些文字，读者不但可以看到作者六十年中“心泉流过的痕迹”，而且也可以看到这六十年来中国社会的变迁。三联书店的丛书是行销于港澳和海外的。倘若我这本选集，能够使海外的读者读到我六十年来的遭遇和心情，而感到亲切，得到慰安，那么，我的愿望也就达到了。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三日。

成功的花

——给中国国家女排球队员的一封信　　成功的花，

人们只惊慕她现时的明艳！

然而当初她的芽儿，

浸透了奋斗的泪泉，

洒遍了牺牲的血雨。

这首诗是我在六十年前写的，诗内指的当然不是说球赛的成功，但是将这首诗来描写你们千锤百炼，千辛万苦的成功道路，却是再恰当不过了！

我是你们的热情忠实的观众。你们的名字和笑言，形态，我在每次球赛的电视中，都十分熟悉了。看你们七场连捷，在球场上纵横驰骋、所向无敌的雄姿，我深深地知道在攀登高峰之前，你们和训练并支持你们的人们，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

你们之所以得到今日的成功，最大的核心力量，还是因为你们心中充满了祖国，充满了人民。你们的一片爱国心，终于让我们鲜红的五星红旗，第一次在世界杯大球赛场中徐徐上升，升到最高的地位！这时十亿中国人民，哪一个眼里不闪着骄傲感谢的泪花？在全国哪一条战线上的战士，不感激奋发，立誓向你们学习，在自己本职工作上，力争上游，为国争光呢！

祝贺你们，爱国的中国女排球队员们，我因为身体不好，失去了亲自向你们握手道贺的机会，但是请你们相信，我的心将在未来的球赛中永远和你们拥抱在一起！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时刻想到我国未来的主人翁

——在全国妇联召开的一次座谈会上的书面发言从五届人大四次会议，可以看到过去一年中我们国家取得了巨大的成绩，使我喜悦而又鼓舞！

从乐观的现在想到本世纪之末，我们不能不想到我们三亿儿童少年——我国将来的主人翁。要使他们在德、智、体、美四方面都能够健康幸福地发展，成为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我们，尤其是妇女，必须在自己的岗位上，同心协力，来共同促成这神圣的事业。

先从我们儿童文学和文艺工作者来说，多少年来，我们都在鼓吹多为儿童写作，为儿童演戏，为儿童演电影，以及大量发行儿童报刊等等，但我们远远没有达到我们的理想。我们的儿童文学作品还不算太多，质量还不算太高，我们的儿童刊物发行得还不算太普遍，远僻的边区的儿童还不能普遍看到自己的报刊，各族儿童也看不到用他们本民族的文字编成的刊物等等。在这方面需要儿童文学和儿童文艺工作者作出巨大的努力。

说到学校教育方面，也存在着一些值得注意的倾向。不但中学生发出“在羊肠小道上的竞争叫人喘不过气来”的呼声，连小学生也因争上重点中学，而有“小学就定终身”的痛苦，在这种紧张的竞争、沉重的负担和精神压力之下，我们向他们宣传“五讲四美”怎能不流于空谈，怎么能叫少年儿童身心健康地发展呢？

因此我们必须不断地呼吁，不断地宣传，强调德、智、体、美四育并重，强调“自学成才”。这就使我想到我们的儿童和少年基金委员会，这本是为接受社会上单位或个人为培育下一代而热心捐赠的团体。它接受的基金可以用于儿童和少年的各种设施和活动，比如说，孩子们所切望建立的儿童剧场，儿童电影制片厂，科学活动中心等等。有一位小朋友曾对我说，“你们要为这些场所募捐，我愿意献上我的全部积蓄——一块一毛钱。”又有一位小朋友说，“你们要盖儿童剧场，别看我小，我也可以来搬一块砖、挖一方土。”说这些话时，他们的神情是严肃的！我们总不应该让他们久等或者失望吧！

《先知》译本新序

湖南人民出版社的编辑，来谈重印泰戈尔的《吉檀迦利》和《园丁集》的事，我把纪伯伦的《先知》也交给他们，希望可以重印。

我很喜欢这本《先知》，它和《吉檀迦利》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我觉得泰戈尔在《吉檀迦利》里所表现的，似乎更天真、更欢畅一些，也更富于神秘色彩，而纪伯伦的《先知》却更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对年轻人讲些处世为人的哲理，在平静中却流露出淡淡的悲凉！书中所谈的许多事，用的是诗一般的比喻反复的词句，却都讲了很平易入情的道理。

尤其是谈婚姻、谈孩子等篇，境界高超，眼光远大，很值得年轻的读者仔细寻味的。一九八一年十二月八日

致葛翠琳

翠琳：

你的电话好难打！我打了一早晨。

你的书和信都收到了，我愿意为你书写序，而且你给我的那些书，也都看了。不过我要知道一些事实，比如我们何时初次见面等等。请你给我打电话，最好是早晨８时以后或晚８时以后，其实别的时候也可以，反正，我都在家。冰心十二、十六

《葛翠琳童话选》序

翠琳同志让我为她的童话集作序，我欣然答应了。

正如作者在《翻跟头的小木偶》的后记中所说的，“五十年代，童话有过遍地开花的旺季，不仅内容丰富多彩，在语言风格，表现手法上也各具特色。”翠琳同志也就是在那时候开始写童话的。

我和翠琳同志见面，是在一九五二年，她那时正在北京市文联工作，是老舍的秘书。有一天，老舍带她来看我，谈起一九四八年她曾在燕京大学肄业，于是我们认了个“同学”。此后在作协儿童文学座谈会上，我们常在一起学习。每次散会，都由她送我回家。说起来已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我从来没有写过童话，因为这是特别为儿童阅读的一种文学形式，作者不但要热爱儿童，熟悉儿童，还要富于幻想，会说儿童的语言，才能写得合情合理（也就是“合”儿童之“情”，“合”儿童之“理”），才能受到儿童的欢迎。

翠琳同志写的童话，人物很鲜明，故事很生动，语言很优美，具有她自己的细腻活泼的风格。这些年来，她写了有几十万字很好的童话，其中有《野葡萄》，写一个勇敢无私的小姑娘的故事，第二次全国少年儿童文艺创作评奖（一九五四——一九七九）曾得过一等奖，有英文译本，深受国内外小读者的欢迎。此外有《金花路》，是写一个刻苦学艺的木匠，为后来的接班人洒出一条金花路的故事，也被选入《童话选》（收“五四”以来各家童话作品）。

她写的七个儿童剧本收在《小淘气的决心》的集子里的：有的是从外国童话改编的，如《小淘气的决心》和《野天鹅》；有的是歌颂少先队先进事迹的，如《美妙的日记》、《小姐妹的冰靴子》等；还有创作的童话剧。这七个剧本都有很好的插曲，很适合儿童表演。

十年动乱之中，翠琳同志也因童话形式被“四人帮”否定了，而停下笔来。“四人帮”被粉碎后，童话获得了新生，翠琳同志又写出了收集在《翻跟头的小木偶》里的四篇童话，实现了她的“童话如何反映现实”和“具有时代精神”的愿望。

翠琳同志在一九五七年以后曾为中国木偶剧团编过剧本，她对于木偶的构造和表演的动作是熟悉的，因此她写《翻跟头的小木偶》时，会那样地真实，生动。至于《飞翔的花孩儿》，却是用更有诗意的语言，来怀念我们敬爱的周总理的。

我为女作家中有像翠琳同志这样的童话作者而高兴！她的作品，永远是鼓励儿童前进、向上。她在《雪娘和神娘》里珍重地对儿童说：“你是我的未来和希望，去为人们创造幸福吧！让所有勤劳勇敢的人都生活得快乐。”

翠琳同志还年轻，在童话获得新生的大好形势下，我深信这位孜孜不倦的园丁，一定能“和许多新老童话作者一起努力，倾注心血，浇灌童话这美丽的花儿”。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葛翠琳童话选》，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１９８３年８月初版。）

为《接班人》题词

小朋友，“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没有革命烈士们洒出的鲜血，就染不出我们今天飘扬高举的五星红旗。祖国的勤劳勇敢的亿万人民，若没有中国共产党的正确英明的领导，是闯不出这个灿烂光明的世界的。我们要牢牢记住这件事实，我们的心，永远要像人民大会堂的屋顶上的那朵向日葵，满怀热爱地倾向那颗象征着中国共产党的光芒四射的红星！１９８２年

《摘颗星星下来》①序

陈伯吹同志在中国儿童文学这块园地上辛勤耕作了五十余年，这集子里的几十篇散文，不过是他的收获的一部分。

早在一九二四年，当他是一位小学教师的时候，他就开始写以学生生活为题材的小说《模范同学》。他自己说他写这本书时“感到真实，感到兴趣”，这本小说于一九二七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了，易名为《学校生活记》。

作者在自传中说：“这小小成就，标志着我一生工作的新起点，从此直到一九五六年底止的教师生涯中，没有停止过业余写作，而且一年比一年抓得紧。”

事实也是如此，从那时起，半个多世纪以来他给儿童写了许多诗，小说，和散文。他不但翻译了许多外国童话，而且自己也在三十年代初期就开始写了童话。

这本集子分为幼儿、儿童、少年三部分，都是短篇散文，短的不过几百字，长的也只有三千多字，讲的都是小人小事。

因为作者热爱儿童，了解儿童，他不但做了几十年的教师，又经常参加少年儿童的种种课外活动，因此他写的作品都是内①《摘颗星星下来》，人民文学出版社１９８２年１１月出版。内容丰富，故事有趣，文字清新。如幼儿篇中的《这条街长大起来了》，儿童篇中的《一辆机车拖了四十八节车皮》等，如实写来，稚气如画而意境却很深远！

这一本集子是作者的许多儿童文学集中最新的一本，但决不是末一本，因为我们高兴地知道作者还正“在这一块园地上锲而不舍地勤勉地继续前进”。一九八二年一月一日

《绘图儿童成语词典》①前言

上海辞书出版社约请杨荫深先生主编的一部《绘图儿童成语词典》由该出版社出版了。

我们中国是个历史悠久的国家，在三千年来的古典文学中有许多言简意赅的成语，援用得当的时候，会使我们的语言和文字，加倍地精简有力和形象化。有了成语知识，对于儿童的读、写都是很有益处的。为了帮助儿童了解成语，提高学习兴趣，这部创新的《绘图儿童成语词典》产生了。

这本词典从小学课本和儿童读物中收集了成语一千三百多条，每条都有释文，注释了成语的难字，然后译成语体，文字浅显易懂，并有插图四百多幅，是张乐平、阿达等儿童所欢迎的画家绘图的，图文并茂，是一本适合儿童使用的工具书和课外读物。一九八二年一月十一日①《绘图儿童成语词典》，上海辞书出版社１９８２年５月初版。

紫竹林怎么样了？

天津日报《文艺》双月刊编辑部的同志来约我写文章，还说最好能谈谈天津。她刚走，我就从晚邮中接到一封信，是询问甲午海战中在威远舰上牺牲的、我父亲的战友的名字和职务等等。我忽然想起天津有个紫竹林，是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听到的一个地名，虽然以后我从未去过。那里从前有个北洋水师学堂，是我父亲学习过的地方。他曾对我说，“从福建乍一到北方，觉得天津真冷！我穿的是夹裤和很薄的棉袍，幸而那时还年轻。记得有一年的除夕，因为我在宿舍里看《三国演义》，让我的老师、总教习严又陵先生看见了，罚我在院子里站在一张桌子上，整整地站了一夜，手脚都冻麻木了，可是也一样地过去了。”那时我听了很替父亲鸣不平，我觉得除夕应该算是假期，《三国演义》应该不算坏书，他的先生不应该罚他。

关于紫竹林，不记得父亲还说过什么，但天津到底是他到过的第一个北方城市，住的时间也不会太短。四十年代初，我在四川歌乐山时，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老先生同朋友上山遇见我，常常拍着我的肩膀，用很重的天津口音对他的朋友说，“她的父亲和我同班。”这使我猛然忆起，我父亲说“官话”的口音，也是天津味儿的，和张老伯一模一样！

天津这座城市，我不知去过多少次。五十年代初刚从日本回来的时候，我们还在那里住过几个月。我还到过南开大学，逛过水上公园、参观过三条石，吃过狗不理包子……我对于天津的印象，是很好的。它也有过租界，街道是弯弯曲曲的，在这一点上有些像上海，但人民却是北方的。在天津我也有些同学朋友，因为离北京近，他们常来，但在我们的谈话中，我总想不起向他们打听紫竹林在天津的什么地方？现在是否还有个海军学校？

七十几年前的一件小事，到底像旅行手提箱上，最先贴上的那一条旅馆标签，它往往被后来重重叠叠贴上的许许多多的标签，遮盖得看不见了！

《刘淑度金陵治印集》序

王庆淑同志来，给我看了一本《淑度印草》，前面有齐白石老人写的一段话，盛赞刘淑度先生刻印：“篆法刀工无儿女气……取古人之长，舍师法之短，殊为闺阁特出也。”这篇文字，是我从未见过的！五十年前我所见到的谦逊恬淡的刘淑度先生的印象，又涌现到了我的眼前。

我是在三十年代初期，在郑振铎先生家里，见到刘淑度先生的。振铎夫妇把她介绍给我，还说她很会刻印。过几天刘先生就送给我一方刀工秀劲的篆字的“冰心”图章。我十分珍爱它，而且经常用它。但刘先生从来没有对我自夸为白石老人的弟子，更不用说自己是老人的得意门生了。

白石老人名扬中外，人人皆以和他有过瓜葛，为莫大的荣幸，而刘淑度先生从不特别提到她和白石老人的这一段因缘，我认为这是她的过人之处！

王庆淑同志还带来了淑度先生的一封信，说：“江宁一别，三十年不见。”还说她“一病卧床”。我也因行动不便，几乎两年没有出门了。但是我相信，只要我们还都健在，促膝谈心的机会还是会有的。让我们互祝健康吧！一九八二年二月二日

《儿童文学选刊》序

我衷心欢迎《儿童文学选刊》的出版！

十年浩劫过去，文艺园地回黄转绿，儿童文学也像萋萋芳草，在大地上繁茂了起来。不但老、中、青作家欢欣鼓舞地重新拿起笔来，还涌现了许多青壮年儿童文学作家，以及平日为成人写作的作家，也写些给儿童看的种种体裁的儿童文学。同时，儿童的报纸和刊物也雨后春笋似地遍地萌茁，这都使我在“目不暇给”之余，既有无限的欣慰，也有相当的困扰。

不能否认，我近来精神不如从前了，看过的东西也容易忘掉。那么多的报纸刊物都不能看得太详细，尤其是儿童刊物，总希望有人给筛过一遍，使我能从有限的精神和时间，得到无限的收获，这就是我欣赏《儿童文学选刊》的原因。

《儿童文学选刊》选得很好，不但老、中、青儿童文学作家的好作品都选上了，还有把那些为成人写的而适合于儿童看的好作品也选上了，这是我特别感到满意的地方。

我曾读过任大霖同志的一篇《深沉的倾诉》（见《东海》１９８０年某期），讲的是一位校长和一个红卫兵学生重逢的故事，故事气氛十分健康。还有温小钰同志的一篇《宝贝》（见《草原》１９８１年第１０期），是能引起家庭、学校、社会三方面关心和注意的少年儿童的问题。这几篇作品，我都过目不忘。

我认为像这种的作品都是健康的、有益的、值得推荐的。２、８、１９８２

我所钦佩的叶圣陶先生

叶圣陶老先生是我在同时代的文艺界中，所最钦佩的一位前辈。

我第一次读到叶老的作品，是在二十年代初期，在我母亲订阅的《东方杂志》上的《地动》和《小蚬的回家》，都是描写儿童的短篇小说。他写得那样地自然活泼，对于儿童心理体会得那样细致入微，使我很受感动。此后，凡在报刊杂志上有“圣陶”署名的文章，我都尽先阅读。我觉得这位作者，是个热爱儿童，深切同情劳动人民的“不失其赤子之心”的“大人”！

二十年代后期，我又从顾颉刚先生那里借到了一本《倪焕之》。这是一本热情澎湃的书，说的是一位从事教育的有理想的青年，但在那大变动的年代里，他的努力失败了，希望破灭了，终于寄希望于未来的同自己全然两样的人。这本书引起我很大的同情和共鸣。顾颉刚先生因而对我说到：圣陶这些年来，又当教师，又当编辑，还从事给小学生编写教材的工作，他为教育和文学事业，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郑振铎先生也对我讲：圣陶也是我们文学研究会发起人之一。他在当编辑时还不倦地奖掖青年，丁玲和巴金的处女作，都是经他的手在《小说月报》上发表的。关于这件事，丁玲和巴金自己也对我说过。但是，在解放前，我一直住在北京，对这位心仪已久的前辈，始终没有得到见面的机会。

我有幸见到叶老，是在解放后我从日本回到北京，在文艺界的集会上，常常会见到他。虽然因为人多没有长谈，但是他给我的印象，是谦和慈蔼，淳朴热情，读了他的作品后，我觉得真可以说是文如其人，他恰恰就是我想象中的叶圣陶先生。

此后，又因为叶老和我都是民主促进会的会员，会面谈话的时候就比较多了。在民进代表大会上，我还常听到叶老给我们讲教育或语文教学等等问题，他须眉皓白，声音洪亮，一股纯正诚恳之气，扑人而来。这里，使我想到去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叶老在《人民日报》上发表的那篇《我呼吁》，读之真是如闻其声，如见其人！他为着我们千家万户所面临的“片面追求高考升学率造成的不良影响”，他呼吁我们要赶快解救在高考重压之下的中学生。他提醒我们，“爱护后代就是爱护祖国的未来”。

叶老在教育和文学事业上的巨大贡献，他的老朋友们能谈得比我更多更深。我和叶老相见较晚，但只就这短短的几年中，他给我树立了榜样。他的几十年如一日地爱护孩子、爱护祖国未来的精神，我要努力向他学习！一九八二年二月九日

《冰心文集》序

卓如同志替上海文艺出版社编了一部《冰心文集》，给我看了这多卷本的目录，看得我愕然而又赧然，从心里觉得不好意思！原来我在这几十年里，还写过这许多肤浅、无知、不值得发表的东西。

这文集里收集了我六十多年来写的文字，包括我学生时代为校刊或学生会刊物写的短文，有的会引起我印象很深的往事，有的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从文章的题目上看来，里面有些不免是“赶任务”的东西，有的却还是发自内心的咏叹，肤浅也罢，无知也罢，总的说来，这些文字，还是不同程度地反映了我当时当地的思想和感情。

回溯我八十多年的生活，经过了几个“朝代”。我的生命的道路，如同一道小溪，从浅浅的山谷中，缓缓地、曲折地流入“不择细流”的大海。它有时经过荒芜的平野，也有时经过青绿的丘陵，于是这水流的声音，有时凝涩，也有时通畅，但它还是不停地向前流着。

让这一个集子，坦白地摊开在读者的面前吧。只要大家能从这些文字里，看到有一个在二十世纪出生的中国人，在她自己大半生的生活环境里，所发出的心声。只要这心声是真实的，使读者能够清晰地辨认出这个人的形象，那么，这个集子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一九八二年二月十四日出版第二卷；１９８４年１０月出版第三卷；１９８６年８月出版第四卷；１９９０年２月出版第五卷；１９９３年１２月出版第六卷。）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我最喜欢诸葛亮说过的两句话：“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所谓淡泊，我理解就是一个人对于物质生活不要过分奢求，安于过得清简、素朴一些；宁静则是心里尽可能排除掉个人的杂念，少些私心。这样，人生在世，不为个人私利操劳所累，把自己的志向同革命的事业融合在一起，他的心胸就会宏大起来，精神就会充实起来，心情自然就可以乐观，情绪自然就会昂奋。一个性格爽朗，心境总是愉快的人，是不会因伤神而伤身的，再加上适合自己情况的经常性的锻炼，起居饮食养成一定的规律，他（她）终会健康长寿。

我今年已经八十二岁，年事也可谓高矣。虽然近来身体也不太好，但我雄心尚在，还要抓紧时间，争取为我们可爱的社会主义祖国多做点事。近来，不少来京参加鲁迅先生诞辰一百周年和辛亥革命七十周年纪念活动的国内外朋友来看我，从他们那里我听到不少很令我鼓舞的事情，促使我拿起笔来。今后，我首先打算写好我的自传，我想用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把资本主义制度，旧社会和我们美好的社会主义制度来比一比，也许会对年轻的朋友们和我们的下一代有所教益。

成立老年医学学会是个很好的事情，这项工作是十分有意义的，把老年医学直到整个老年学做为一项科学来研究在我国还是较新的，从历史上看，我们国家有着丰富的健身增寿的经验，所以我感到这项研究工作应体现我们民族自己的特点。希望学会经常总结、介绍、交流老年长寿的经验，不断把这项研究工作推向前进，取得新的成就。

（孙雁行整理）

致李玲修①

玲修同志：

《明天就要决赛》一书，和《文汇》月刊都收到，谢谢。

那本书已看完了，你对乒乓球观察得很细。我还好。纶复并祝笔健冰心二、廿五、一九八二①李玲修，女作家。１９４４年生，山东牟平人。主要作品有儿童小说《明天就要决赛》、长篇小说《姑娘跑向罗马》、体育报告文学集《足球教练的婚姻》、《笼鹰志》、电影文学剧本《花园街五号》、《赤橙黄绿青蓝紫》等。

教师是建设精神文明的表率

“老师说的！”这句话是孩子们口里心中的金科玉律，这几十年里我从许许多多的孩子口中听过无数遍了。

这一句话充分表明了孩子对于老师是怎样的尊敬和服从，同时我也可以从孩子们的话里，看出他或她是什么样的一位老师。

我们都有做小学生的经验：当我们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几十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我们老师的时候、老师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于衣着、发型，都深深地印到我们的心幕上。

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也有最公正的评论和判断。那几位给我们印象最深的老师，直到几十年后，我们老同学在一起聚会的时候，还会感激地谈到他或她，说：“我们今天若是还有一点成就，那是和某某老师的教导和影响分不开的。”

因为老师的表率对于孩子们有这么大的教育意义，我就十分赞同教育工会向广大中小学教师发出的开展“五讲四美”为人师表活动的倡议。

十年动乱，把我们历史上和建国以来的美好道德传统都摧毁了。拨乱反正，移风易俗是全国全民的责任，但首先是中小学教师的责任。为人师表的教师们，在向建设精神文明进军方面，是站在最有利地位的主力军。因为教师在课堂上，不但教书——传授了科学知识，也是教人——做出了“五讲四美”的模范。身教重于言教，孩子们在春风化雨之中，潜移默化，翕然成风，首先把这一代人的精神文明建设起来，这难道不是一个不可估量的巨大贡献吗？现在我们有两亿以上的中小学生，这两亿多人就是二三十年后我们中国当家做主的一代，我们的一千万位教师将有多深的责任感和光荣感呢？

我祝愿教师们精神愉快，工作顺利！３、６、１９８２

致赵清阁

清阁：

得你长一点的信，很高兴。上海今冬特别冷，上海亲友来信，都说长了冻疮，炉火又不好用，我已经想到你了，好在现在已经转暖，以后你还是到北京过冬好。

你让我给《红楼梦话剧本》作序，我一定写，但恐怕长不了！不知这序什么时候要？真是忽忽四十年了！

你今年还想旅游？兴致不浅！我是行动不便，连楼下都少走了。我欢迎你来北京！翰老出院后只由吴青打过电话，不是他接的，身体大概还是不太健。匆匆祝好！冰心三、八、八二一樵也有贺年信给我们，也是有诗，是文藻复的。

《红楼梦话剧集》①序

清阁来信，要我给她的《红楼梦话剧集》作序。想起在一九四三年，重庆的一个阴冷之夜，我们谈起《红楼梦》，那时她正想写历史剧本，我劝她把红楼梦人物搬上话剧舞台——忽忽已是四十年了！

清阁五岁丧母，从小就过着孤单飘泊的生活，这形成了她的孤僻伤感的性格，也更激起了她对社会上受漠视受压迫的人的同情。她把社会上不公平不合理的黑暗生活，和多难的国家命运，以及自己的坎坷道路联系起来，以文艺为武器，不断地写出了揭露人民疾苦和激发爱国思想的作品。几十年来，她写了许多小说、戏剧和电影剧本，《红楼梦》话剧本不过是她的创作的一部分。

这些剧本，通过贾府人物，如宝、黛，如三春，如二尤，如晴雯……成为黑暗的封建制度下的牺牲品的遭遇，鞭挞了封建罪恶。把这些悲剧表现出来，这在当时是有其现实意义的。

几十年过去了，清阁以多病之身，仍然坚持写作。我请①《红楼梦话剧集》，四川文艺出版社１９８５年６月初版。

她保重，但也愿她能写时再写一点，因为她是有她的风格的。一九八二年三月十三日

灯光

——为《东方少年》创刊而写初冬黎明时的灯光，总给人一种温暖，一种慰藉，一种希望。因为从家家窗户射出来的光明，是这片大地上人们醒起的信号，是灿烂阳光的前奏！

我的卧室是朝南的。我的床紧挨着北墙，从枕上总能看见前面那一座五层楼的宿舍，黑暗中就像一堵大灰墙似的。

近来睡眠少了，往往在黎明四五点钟醒来，这时天空沉黑，万籁无声，而我的心潮却挟着百感，汹涌而来……长夜漫漫，我充分地体会到古人诗中所说的“秋宵不肯明”的无聊滋味。

这时对面那座楼上忽然有一扇窗户亮了！这一块长方形的桔红色的灯光，告诉我，我不是一个独醒的人！我忽然心里感到说不出的快乐。

白天，我在楼下散步的时候，在我们楼前奔走踢球的男孩子，和在我窗外的松树和梨树之间拴上绳子跳猴皮筋的女孩子，他们和我招呼时，常常往前面一指说：“我们的家就在那座楼上，你看那不是我们的窗户！”

从这扇发光的窗户位置上看去，我认出了那是央金家的盥洗室。这个用功的小姑娘，一早就起来读书了。

渐渐地一扇又一扇的窗户，错错落落地都亮了起来。强强，阿卜都拉他们也都起来了，他们在一夜充分地休息之后，正在穿衣、漱洗，精神抖擞地准备每天清晨的长跑。

这时天空已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色，前面的大楼已现了轮廓，灯光又一盏一盏地放心地灭了。天光中已出现了鱼肚白色，灿烂的朝阳，不久就要照到窗前的书案上了。

灯光已经完成了它的“阳光的先行者”的使命，我也开始了我的宁静愉悦的一天。

朝气蓬勃的儿童文学

近几年来中国的儿童文学，朝气蓬勃地发展丁，无论是出版方面、创作方面，都比从前几十倍地增加了。全国各省市都有了种种刊物，而儿童文学作者更是人才倍出。不但老作家们继续写作，更有不少的中青年作家，也为儿童写出许多富有时代感和儿童生活气息，鼓励儿童走向健康成长的道路的作品，这是我在晚年所感到最欣慰的一件事。关心中国的两亿儿童的儿童文学，能这样地向前发展下去，中国的光明前途，就更有保证了。一九八二年三月二十五日初版。）

新春寄语

《解放军文艺》编辑部的同志来看我，要我为《解放军文艺》的女作者专辑讲几句话。

作为一个女文艺工作者，我当然欢迎文艺队伍里多几个女兵。《解放军文艺》的这期专辑，当然会给部队里从事创作的女同志们以很大的鼓舞。

目前文艺工作的重点，已转移到反映“四化”建设，向“四化”进军的新人新事。在这一点上，尤其是在国防现代化上，生活在部队中的女文艺工作者，是有“左右逢源”的便利的。我深信她们一定会写出更多更好的振奋人心、振奋军心的作品来。

我的父母之乡

清晓的江头

白雾茫茫；

是江南天气，

雨儿来了——

我只知道有蔚蓝的海，

却原来还有碧绿的江，

这是我父母之乡！

——《繁星》１５６

福建福州永远是我的故乡，虽然我不在那里生长，但它是我的父母之乡！

到今日为止，我这一生中只回去过两次。第一次是一九一一年，是在冬季。从严冷枯黄的北方归来，看到展现在我眼前的青山碧水，红花绿叶，使我惊讶而欢喜！我觉得我的生命的风帆，已从蔚蓝的海，驶进了碧绿的江。这天我们在闽江口从大船下到小船，驶到大桥头，来接我们的伯父堂兄们把我们包围了起来，他们用乡音和我的父母热烈地交谈。我的五岁的大弟弟悄悄地用山东话问我说：“他们怎么都会说福州话？”因为从来在我们姐弟心里，福州话是最难懂难说的！

这以后的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们就过起了福州城市的生活。新年、元宵、端午、中秋……岁时节日，吃的玩的都是十分丰富而有趣。特别是灯节，那时我们家住在南后街，那里是灯市的街，元宵前后，“花市灯如昼”，灯影下人流潮涌，那光明绚丽的情景就说不尽了。

第二次回去，是在一九五六年，也是在冬季。那时还没有鹰厦铁路，我们人大代表团是从江西坐汽车进去的。一路上红土公路，道滑如拭，我还没有看见过土铺的公路，维修得这样平整的！这次我不但到了福州，还到了漳州、泉州、厦门、鼓浪屿……那是祖国的南疆了。在厦门前线，我还从望远镜里看见了金门岛上的行人和牛，看得很清楚……回忆中的情景很多，在此就不一一描写了。总之，我很喜欢我的父母之乡。那边是南国风光，山是青的，水是绿的，小溪流更是清可见底！院里四季都有花开。水果是从枇杷、荔枝、龙眼，一直吃到福桔！对一个孩子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惬意的呢？

我在故乡走的地方不多，但古迹、侨乡，到处可见，福建华侨，遍于天下。我所到过的亚、非、欧、美各国都见到辛苦创业的福建侨民，握手之余，情溢言表。在他们家里、店里，吃着福州菜，喝着茉莉花茶，使我觉得作为一个福建人是四海都有家的。

我的父母之乡是可爱的。有人从故乡来，或是有朋友新近到福建去过，我都向他们问起福建的近况。他们说：福建比起二十多年前来，进步得不可辨认了。最近呢，农业科学化了，又在植树造林，山岭田地更加郁郁葱葱了。他们都动员我回去看看，我何尝不想呢？不但我想，在全世界的天涯海角，更不知有多少人在想！我愿和故乡的人，以及普天下的福建侨民，一同在精神和物质文明方面，把故乡建设得更美好！１９８２年３月２９日

《冰心散文选》自序

卓如同志把她替人民文学出版社编的《冰心散文选》的目录，让我看了，并叫我写序。她说：“这不是一般地谈散文，只谈谈您自己的散文吧。”我答应了。

我从头看了目录。有的题目，我一看就记得起写作的背景，甚至连文章里的句子，还背得出来。如《南归》，我是在极端悲痛的回忆中写的，几乎不经过思索，更没有炼字造句的工夫，思绪潮涌，一泻千里！又如《寄小读者》，执笔时总像有一个或几个小孩子站在我面前，在笑、在招手。虽然我写这些通讯是多少经过一些思索的；我想：他们要听的是什么？我能写的是什么？我要对他们说的是什么？等等，但笔下还是极其流畅和自由的。又如《往事》，那都是我心版上深印的雪泥鸿爪，值得纪念，不记下可惜，这又是一种。还有的是一人、一地、一事，触动了我的感情，久久不释，如《尼罗河上的春天》，《国庆节前北京郊外之夜》，《一只木屐》，写来也很自然而迅速。此外为追悼朋友之作，如追悼靳以、振铎、老舍……也不需要打什么稿子，顺着自己的哀思，就写成一篇文章。最平淡的是游记或是记采访的人和事，平平说来，像缓流的溪水，难得起一点涟漪。还有些顺时应节的文章，如《每逢佳节》，《新年寄语》，也像端阳的粽子、中秋的月饼，没有什么特别风味，看了题目，还记不起里面说的是什么。最差劲的是应了当编辑的朋友之约，限期索稿；写吧，没有材料，不写吧，对不起朋友，于是乱拉题目，仓猝塞责，我想这本集子里，也可能有些这类的文章。

总之，我这几十年来，写的散文比小说和诗都多，主要是因为我认为散文是一种最方便最自由的文学形式，“灵感”

或“任务”来时，都可以拿起笔来就写。写得好不好就另是一回事了。北京有两句很有意思的谚语说：“会唱的不如会听的，会写的不如会看的。”我写的这些，还是留给会看的人来评论吧！一九八二年四月七日

梦的启发

我从一场好梦中醒来。

我梦见似乎是一位导游的年轻人，把我带到一处楼上，一边说话一边拉开好几扇日本式的、很轻的糊着纸的门，屋里忽然亮了。楼栏外是一些无际的闪烁荡漾的湖光！那位年轻人说：“这前面是太湖，风景多美。你要是能回到这里来，有多少文章写不了？看你的东西还不是都在这里？”我随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榻榻米上还摊着我的雪白的枕头、薄薄的被子；矮几上还有我的纸笔和一把小小的画尺，当我拿起那一把小尺子的时候，我忽然醒了。

在开朗喜悦的心情里，我按亮了枕边的小电筒，看我枕边的小马蹄钟，时间是清晨四点十分。我又闭上眼睛，微笑地回想梦中去过的地方：那里有纸门、有榻榻米，像是我在日本的寓所，但那座楼前只有小巷，没有湖光。我在云南呈贡三台山上的默庐，书桌对面是几里以外的昆明湖。我在重庆歌乐山的潜庐，可以看到的是山下十几里外蜿蜒如带的嘉陵江。这个梦是把这几张画面重叠地放映了出来，给我布置了一个面对太湖，可以写文章的地方！

梦里的近在楼前的太湖，是我白天偶然注意到的墙上月历的一幅画面，而那把小尺子，是我昨天在一张书桌上的笔筒中抽出来的，不知道让哪个小孩子弄折了。这张书桌本来是我老伴的，如今是我女儿的了，因为现在她住进了这间屋子。

老伴被挤到我住的九平方米的小屋子来，和我合用一张书桌。我们像小学生一样，并排坐着，一男一女，一人一个抽屉。我看书时他也看书，我写字时他也写字，我们总是互相干扰。我现在出不去了，只有盼望他出去开个会什么的，好让我有个独在的时间……是否在我的下意识里，曾希望眼前突兀着一张面湖的自己的书桌呢？真也难说！

据说一个人年纪大了，总是在回忆中过日子，想的、说的、写的，甚至做的梦也都是过去的事。我愿意往另一个极端想，就是一个人在小的时候，总在是想望中过日子，想的、说的、写的，甚至于做的梦也都是未来的事。理想原也是一个梦，一个青少年应该有自己的梦想。梦想自己和国家和人类的未来，把自己认为是美好的许多光景，重叠地构成一幅最新最美的画图，然后用你和你的小伙伴们一辈子的努力，来把它实现、完成。那么，这种开朗喜悦的心情，也不会小于我做的这一个好梦！

书给了我快乐和益处

我看到一九八二年“红领巾读书奖章”活动的消息，从心底为小读者们感到幸福，你们真是生在好时代啊！

我小的时候（那是七十多年以前的事了），没有进过小学。

而且那时的小学里也没有少先队的组织，更谈不上什么“读书奖章”了，但是我的确从读书上得到极大的快乐和益处，从书上得到的思想教育影响了我一生。

我从小是个独游无伴的孩子，我又住在山边海角，白天还可以出去跑跑，晚上或刮风下雨的日子，我就只好呆在家里了。感谢我的母亲，她从我三岁起，就教我识字，她将这把打开“知识之宫”的钥匙交给我，我的生活就变得无比丰富。

那时候还没有专为儿童写的书，我所能得到的，只是大人书架上的那些小说。我看到的第一部书是《三国演义》。这部书引起了我对于中国历史的兴趣和对于古代英雄人物的向往。我接着又看《水浒传》、《精忠说岳》和大人枕头底下藏着的“禁书”。那时正是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前夕，我读到邹容写的《革命军》和孙中山先生发起的同盟会的刊物，如《天讨》之类，都是抨击清朝政府腐败无能和警惕帝国主义国家瓜分中国的危险等等。读了使我悲愤激昂，使我从小就认为我们祖先传给我们的大好河山，必须牢牢保住，而且要使它富强起来。

从书中给我的这一点爱祖国的热情，又从几十年的生活经验里，使我深深体会到了“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和“只有社会主义能够救中国”这两句话里所包含的颠扑不破的真理！使我为自己能生活在社会主义的祖国而感到自豪，并愿尽我所能，为社会主义祖国做出应有的贡献。

我的第一篇文章

问：能不能请您回忆一下自己的第一篇文章是怎样在报刊上发表的？

答：现在想起来，天下真有极其偶然的一件事，就左右了你的一生！我在“五四”以前，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会以写作为业。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起来，我由一个学生自治会的文书，被派去参加北京女学界联合会的宣传组，在当时北洋政府的法庭公审被捕的“火烧赵家楼”的学生的时候，我们组被派去旁听并作记录。那天是大律师刘崇佑替学生作辩护，法庭上是座无隙地。刘律师讲得慷慨激昂，我的前后左右，掌声四起。从法庭回来，宣传组长让我们把听审的感想写下来，自己找个报纸发表，以扩大宣传。

那时我是协和女子大学理预科的走读生，每天只往返于家庭和学校之间，同时一向只专心攻读数、理、化学科，其他一切不闻不问，我更不认识什么新闻界人物。想来想去，我想起我的表兄刘放园先生，他是北京《晨报》的编辑。他是我母亲的表侄，比我几乎大二十岁，我们都把他当作长辈。每逢我父母亲的生日，他必来祝寿，但对于我们姐弟，他都不大答理。那时我们家看的报纸中有一份《晨报》，就是他赠阅的。我看《晨报》上的言论，对于学生运动还是很支持的，我就给他打一个电话去试一试。从电话里就听出了他惊讶的声音，仿佛觉得这个平常只在一边默默地递茶敬烟的小表妹，忽然打电话到报社来找他要登文章，是个意外。他只说：“好吧，寄来我看看。”

我那篇像中学生作文一样的《听审记》，几天后在《晨报》上登出来了，那当然是借五四运动的东风。但从那时起，放园表兄就常常寄刊物来给我看，如《解放与改造》、《中国少年》等等。那时我自己的兴趣也广些了，看的书报也多了，我自己订阅的有《新青年》、《新潮》等等。放园表兄劝我多写，我也想：许多刊物上写文章的都是学生，我又何妨试试呢？再过些日子，我的以冰心署名的第一篇小说《两个家庭》便出世了。这篇小说我拿到了八元的稿费，弟弟们敲我竹杠，要我请他们逛“中央公园”，吃些茶点，还剩下一些钱，我便买了纸笔。

从那时起我就断断续续地一直写到现在。我没有写出什么惊人之作，也没有什么鸿篇巨著，我只用这支笔，写我的随时随地的思想和感情，不过现在是越写越短小、越随便、越平淡了。恐怕这也是自然规律。一九八二年四月十日

致周达宝①

达宝同志：

得你信，给我带来一阵海风，十分感谢！我一切还好，只是行动不便，从得病起便没出过门，在家除了看书，还是看书。请代问社友们好冰心四、十九①周达宝，女，１９２８年生，湖北罗田人。１９５１年毕业于湖北省教育学院中文系。１９５３年到《新观察》杂志社工作。１９６０年调到人民文学出版社，任编辑、副编审、编审。

《梁容若集子》序

梁容若先生将他的旧作编成一本集子，嘱我作序，我和梁先生是新交，只知道他新从海外回来定居，是一位平易恬淡的学者。我读了他给我看的《蓝天白云集》和《容若散文集》，我看出他的闻见很多，兴趣很广，随笔写来，都自然有致，尤其在《故乡》一文中，他再三强调乡土爱和国家爱，我觉得他首先是一位爱国者。他住过台湾，住过美国，仿佛都能随遇而安，但他还是觉得“祖国怀抱最温存”，于是以八十之年，翩然回到社会主义的祖国。他不但自己回来，还招请国外的许多老友，让他们回来共度快乐的晚年，我认为这是梁先生很大的贡献。

致谢为楫

亲爱的楫弟：

昨得来信，知书已收到，正好宗慈出差（一星期）到京，住在我这里。她知道你很好，也很高兴，小弟也来过，可惜他们相左了。

我自知保重，希望你也保重，我们到底都老了。附上全家相片一张，今年夏天朋友替照的，祝你好！

姐姐六、十五、一九八二

致巴金

老巴：

得到你送我的书，既高兴又感谢。昨天看见小林给吴青的信，知道你也收到《记事珠》了。我的东西太不像话了，除了几个知友之外，我一概不送。

听说你背上的疽好了，·夏·天·来·仍·要·小·心，千万！我还好，就是整天晕晕呼呼的，什么也写不下去。我们住近一点就好了，彼此都不寂寞。

保重！冰心六，三十

忆昆明

——寄春城的小读者

四十年前，我在昆明住过两个春秋。对这座四季如春的城市，我的回忆永远是绚烂芬芳的！这里：天是蔚蓝的，山是碧青的，湖是湛绿的，花是绯红的。空气里永远充满着活跃的青春气息。今日，我遥望南天，祝愿住在祖国春城的小朋友们，不辜负你们周围灵秀的湖山，给与你们的美感和熏陶。努力把自己培育成为一个德，智，体，美四育兼优的少年，准备把我们的祖国建设得更伟大而美好。一九八二年七月八日

《垂柳集》序

刘心武同志把他的散文集《垂柳集》给我看了，让我作序，我倒想借这机会说几句我对于现在有些散文的看法。

我一直认为：散文是一个能用文字来表达或抒写自己的思想感情的人，可用的最方便最自由的一种工具。在他感情涌溢之顷，心中有什么，笔下就写什么；话怎么说，字就怎么写；有话即长，无话即短；思想感情发泄完了，文章也就写完了。这样，他写出来的不论是书信，是评论，是抒情，是叙事……的文章，应该都是最单纯，最素朴的发自内心的欢呼或感叹，是一朵从清水里升起来的“天然去雕饰”的芙蓉。

这些年来，我看到不少的散文，似乎都“雕饰”起来了，特别是抒情或写景的，喜欢用华丽的词藻堆砌起来。虽然满纸粉装玉琢，珠围翠绕，却使人读了“看”不到景，也“感”不到情。只觉得如同看到一朵如西洋人所说的“镀了金的莲花”，华灿而僵冷，没有一点自然的生趣，只配作佛桌上的供品！

我自己也曾“努力出棱，有心作态”地写过这种镀金莲花似地、华而不实的东西，现在重新看来，都使我愧汗交下。

我恳切地希望我的年轻有为的朋友，要珍惜自己的真实情感和写作的时间，不要走我曾走过的这条卖力不讨好的道路。

《垂柳集》中的散文，不论是回忆，是游记，是随笔，是评论还都没有以上的毛病，这是难能可贵的！作者虽然谦虚地说：自己飞得较早，进步很慢，但是我觉得像他这样地年轻，又有了一双能飞的翅膀，趁着春光正好，春风正劲，努力地飞吧，飞到最空阔最自由的境界里去！一九八二年七月二十日

祖父和灯火管制

一九一一年秋，我们从山东烟台回到福州老家去。在还乡的路上，母亲和父亲一再地嘱咐我，“回到福州住在大家庭里，不能再像野孩子似的了，一切都要小心。对长辈们不能没大没小的。祖父是一家之主，尤其要尊敬……”

到了福州，在大家庭里住了下来，我觉得我在归途中的担心是多余的。祖父、伯父母、叔父母和堂姐妹兄弟，都没有把我当作野孩子，大家也都很亲昵平等，并没有什么“规矩”。我还觉得我们这个大家庭是几个小家庭的很松散的组合。每个小家庭都是各住各的，各吃各的，各自有自己的亲戚和朋友，比如说，我们就各自有自己的“外婆家”！

就在这一年，也许是第二年吧，福州有了电灯公司。我们这所大房子里也安上电灯，这在福州也是一件新鲜事，我们这班孩子跟着安装的工人们满房子跑，非常地兴奋欢喜！我记得这电灯是从房顶上吊下来的，每间屋子都有一盏，厅堂上和客室里的是五十支光，卧房里的光小一些，厨房里的就更小了。我们这所大房子里至少也有五六十盏灯，第一夜亮起来时，真是灯火辉煌，我们孩子们都拍手欢呼！

但是总电门是安在祖父的屋里的。祖父起得很早也睡得很早，每晚九点钟就上床了。他上床之前，就把电闸关上，于是整个大家庭就是黑沉沉的一片！

我们刚回老家，父母亲和他们的兄弟妯娌都有许多别情要叙，我们一班弟兄姐妹，也在一起玩得正起劲，都很少在晚九点以前睡的。为了防备这骤然的黑暗，于是每晚在九点以前，每个小家庭都在一两间屋里，点上一盏捻得很暗的煤油灯。一到九点，电灯一下子都灭了，这几盏煤油灯便都捻亮了，大家相视而笑，又都在灯下谈笑玩耍。

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体会到我们这个大家庭是一个整体，而祖父是一家之主！一九八二年七月二十二日

我喜欢短小精悍的作品

——关于《一分钟小说》的一封信看了晚报编辑送来的《一分钟小说》，真不愧为从三万多篇中选出来的杰作，篇篇都不错。我姑定出头三篇，还有几篇也很不错。

我从来认为短篇小说是应该短的，因为短，布局必须精练，文字必须简洁。我们年轻时所奉为模范的是都德的《最后一课》，莫泊桑的《项链》和鲁迅的《狂人日记》等，后来也不知为什么，短篇小说却越写越长了，长得使人必须有整段时间才敢翻阅。我病后精神不好，尤其有此感觉。总起来说，我喜欢看短小精悍的作品，我也希望年轻人多写些短些的好的小说。当然写短小的东西，更不容易，一粒沙中能见到一世界，是要花些剪裁筛选的工夫的。

这只是一家之言，也许是为我自己不会写长篇文章“护短”，请一笑置之。一九八二年八月五日

不要污染日本子孙万代的心灵

影片《一盘没有下完的棋》的创作和上映，是适时的。

自从我听到日本文部省在审定历史教科书中，把日本军国主义者侵略中国的行动篡改为“进入”这一消息起，我的心一直在怒涛翻滚之中！教科书是担负着教育培养子孙万代的责任的，日本文部省怎能“一手掩尽天下目”，美化那一小撮日本军国主义者驱使千千万万日本人民，侵略包括中国在内的东南亚国家的行动，把这关系到半个地球亿万人民国破家亡的血淋淋的事实，鬼鬼祟祟地改成轻描淡写的“进入”二字！难怪普天下人民，尤其是中日两国和东南亚各国人民群起忿怒地质问：“世界上有这样的‘进入’吗？”

姑且不提到中国和东南亚各国在日本帝国主义横行时期，亿万人民都有他们自身的惨痛经历，单单说到我自己，作为一个二十世纪出生的中国人，就是一个这段历史的最好的见证者！

我曾经写过一首诗，我说：

那时，围绕着我的是：连天的帝国主义的烽火，遍地的封建主义的妖魔；白骨堆成山，血泪淌成河，　　国耻纪念比节日还多！

这就是我年轻时候的中国！

是的，我年轻时候就是这样含垢忍辱地生活在多灾多难的中国土地上！而这些国耻纪念，绝大多数都是日本军国主义者造成的。“五七”、“二十一条”、“济南惨案”、“九一八”、“七七事变”、“八一三”……哪一个国耻纪念，不在我的脑海中掀起一张我目睹耳闻的血淋淋的画片？在二十年代我在美国求学期间，有了几个日本同学以后，我才深深地体会到日本人民是善良的，是爱好和平的。特别是在一九四六年冬天我到了战后的日本，我才知道日本人民也和中国人民一样，被日本军国主义者伤害得家破人亡！我在一篇《日本归来》的文章中写过：过轰炸后的废墟，两旁没有一星灯火，路旁没有一个行人……白天我出去看看，战前最繁华的银座，大百货公司中几乎空无所有……我出去想看看除夕有什么景象，我所看到的是一条条黑暗死寂的街市，只有缩着头的警察顶着寒风，提着昏暗的灯笼，在空荡荡的大道上彳亍地走着。这夜听不见辞岁的钟声，寺庙里的铜钟都被迫捐献出来做了武器了！……这一夜我没有睡着！

此后，我见到了我的日本同学和她们的家属，大都是颜色憔悴，形容枯槁。他们的房子被炸平了，书籍被烧毁了，我们还没有深谈到别的。以后，我还和东京大学的同学们，在课堂的火炉旁边（取暖的暖气管也被拆下捐献作了武器了）畅谈我们两国两千年来的交往，从这时起我深切地体会到中日两国人民必须世世代代地友好下去，这是关系到东南亚地区和世界和平的头等大事，我必须以对日本广大人民的同情来代替我对日本军国主义者的憎恨，我誓同我的日本朋友们全心全意地为这伟大高尚的目标而终身奋斗！

写到这里，我的眼前涌现了许许多多我的日本朋友的诚挚的面颜：已故的松本治一郎先生，中岛健藏先生，松冈洋子女士……以及其他当前健在的政治家、社会活动家、作家井上靖先生、宫川寅雄先生、藤山爱一郎先生、古井喜实先生、宇都宫德马先生、土光敏夫先生、茅诚司先生……他们都仍在为中日友好的伟大事业，作出自己最大的努力。十年前我在《樱花和友谊》一文中，曾写道：里、冰里、雪里，并肩携手一砖一石地铺出了这条中日邦交正常化的道路。这道路，过去并不是平坦的，将来也还是有曲折的，随时还可能遇到这样或那样的困难和障碍。

真是不幸而言中！十年之后，果然出了这件要污染日本子孙后代的篡改教科书的事件！但我接着又写：信心。“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我们正在创造着亚洲和世界和平的历史，我们中国人民将在这条道路的两旁，把日本人民送来的山樱苗本，整齐地栽起，我们将以园丁般的万般珍爱的心情，仔细地培育，辛勤地浇灌，让它们在中国土地上，和我们的坚持中日人民友好的接班人，一起茁壮地成长起来，繁盛下去，使一年一年灿烂盛开的樱花，以它们的颜色和清香，来鼓舞我们世世代代的接班人，永远和我们的日本朋友，同心协力地为亚洲和世界和平这个伟大的事业不断地做出出色的贡献！

我有限的岁月不会增添，而我支持“中日两国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的勇气和信心，并没有丝毫的减退。我信赖我们两国坚持人民友好的接班人！

我再重复一句：请不要污染日本子孙万代的心灵！正在努力创造世界和平历史的中日两国人民是决不允许的。一九八二年八月八日

致谢为楫

亲爱的楫弟：

前天晚上吴茜来了，谈到你的近况，说你身体很好，有吴大兰大夫照应，又是同乡，我很放心。她还说你自招待所搬出后，屋子小些，但更像一个家，我想大弟调在兰州，就近也可照应。我们这里一切还好，文藻因血压太低，大夫让他去阜外住院十天，现已回家。据说心脏还可以，只是肺部不展，常觉郁塞，但此无药可医，只能靠运动。我行动不便，已两年没有出门了。小妹定九月八日赴美，进修一年，到Ｍ．Ｉ．Ｔ．学社会城市计划。二哥，出外（大连）休养，化工部安排的，半月后回来。望你保重！姐姐八月廿四日

肝胆相照荣辱与共

我虽然因为行动不便，失去了参加列席十二大的机会，但我学习了十二大的报告文件，同时白天看报纸，晚上看电视，使得我整天包围在兴奋欢乐的气氛之中。我感到我所热爱的祖国，是空前地生气蓬勃的，前途是空前地光明灿烂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事业，不是那么“可望而不可即”了！

我的时间和精力都不允许我把这三篇内容丰富的报告，详细地来加以述说，我只能说这几篇报告仿佛都是在详尽地答复了我的愿望和要求，使我感激，使我奋发。例如胡耀邦同志谈到：“我们努力落实党的知识分子政策，使全党和全社会认识知识分子同工人、农民一样是我们建设社会主义的依靠力量，并且决心尽可能创造条件，使广大知识分子能够心情舒畅、精神振奋地为人民贡献自己的力量。”还有陈云同志讲话中谈到要提拔中青年干部进入领导班子问题，他说：“一句话是：必须成千上万地提拔，而不能只提拔几十个、几百个。”这些话都使我读了忍不住喊出我发自内心的欢呼。等到我读了叶剑英同志的讲话，里面提到：“要用实际行动写好自己晚年的历史，时时处处为党和人民的利益着想，继续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我又从兴奋转入了沉思：我自己应该如何努力用实际行动来写我自己晚年的历史呢？

我愿以党外知识分子和民主党派成员的身份，坚持和党“肝胆相照，荣辱与共”，同全国人民一起在空前的蓬勃朝气中，跟共产党走，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道路！一九八二年九月七日

致吴青①

亲爱的小老二：

姐姐送你回来，在门口叫了一声ｍａｍｉ，声音和你的一样，吓了我一跳，以为你没走成，后来陈恕也回来了，都不过十点半。听说你还坐了头等舱，运气真不错！

想我写信的时候，你该到了美国了（九月九日下午三点十分）。从今起过了一天，就意味着你离家又近了一天，我就是这样想的，今天我又给黄迪回了一封信，说你已经走了，这时恐怕你已和她联系上了。

家里和往常一样，一切你可以想象出来，不过电话少了，因为你不在家。我和Ｄａｄｄｉｅ自己会保重，姐姐和陈恕又常在身边，大姐尤其细心，你都不必惦念。

我看你若方便，先把冬天大衣准备好。因为Ｂｏｓｔｏｎ说冷就冷，同时也不要忙着同太多的人联系，费去许多时间。到黄迪家可过Ｗｅｅｋｅｎｄ，可以吃中国饭也可以休息，还给他们①吴青，冰心的二女儿。１９８２年至１９８３年作为访问学者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和哈佛大学访问。１９８４年以来，被选为北京海淀区人大代表。１９８８年以来被选为北京市人大代表，现为北京外国语学院教授。

添些快乐。（我告诉他们你不会和他们客气的，同时希望他们不要给你特别照顾，宛如家人一样爹。）①此外昨天我得浦丽琳信，她还寄我书，我也想给她写信，告诉她你已经走了，亲亲你！娘九、九、八二①括号内的文字是冰心的老伴吴文藻教授写的。

《井上靖西域小说选》序

中央民族学院的几位教师翻译了井上靖先生的《西域小说选》，请我作序。我感到荣幸而又惭愧。我既不懂日文，又没有去过祖国的西北，对于原著中的景物和翻译的甘苦，我都无从充分领略；但是井上靖先生是我很知心的日本朋友，又正因为我没有去过西域，我要从井上靖先生这本历史小说中来认识了解我自己国家西北地区当年的、美梦般的风景和人物。这是我欣然执笔作序，并衷心欢迎这个译本出版的原因。

我和井上先生的初次会见，我已不记得是哪年哪月的事了。我印象最深的是六十年代初期，我随中国作家代表团访问日本，曾到井上先生家里作客。我看到井上先生满屋满架的书。会见了热情好客的井上夫人；还有井上先生的小女儿——佳子姑娘。她活泼聪明，十分可爱，尤其是她脑后垂着两条又黑又粗的发辫，和中国的女孩子一模一样，见过后很难忘掉。那天井上先生送了我好几本他的大作。他知道我不懂日文，还送我一本英译的《猎枪》。

此后，我们的相见就频繁了，二十余年的往事，画面重叠地闪过我的心幕。有的在北京，有的在东京，背景有中国的山色，有日本的湖光，无不情景交融，依依如画！最后的一张画面是一九八一年我病后家居，井上先生和夫人，还有中岛健藏夫人，一定要亲来慰问。我的客屋又小，我们和翻译人员一同团团坐下，真是“促膝谈心”了！那次的聚会，在我的记忆中，是永不会磨灭的。

在纪念中日邦交正常化十周年的时候，《井上靖西域小说选》的译本付印了。井上先生在青年时代就对中国汉唐文化和中国西域地区，有了极深的爱慕和向往。正如山本健吉先生为原著所写的序中所说的：“总而言之，井上先生有关西域的作品里，寄托着他从青年时代就孕育的梦。那个梦是浪漫主义的憧憬……我确实感觉到了撰写这种小说的作者的热情。”但井上先生在写这本小说集的时候，他还没有到过西域，正如他在这译本的序中所说的，他写作的资料“有的是仰仗于历史材料体现的，有的是依赖于稗史材料表达的，都是没有到实地考察游览过，而提笔一挥而就的”。

他又说：“由于迎来了日中邦交正常化的光辉时代，承蒙中国方面的盛情关照”，他两次到了河西走廊，三次到了塔克拉玛干周围地区，游历了他自己小说中的舞台。虽然西域古代历史已湮没在流沙之下，使得他感慨万千，但他在旅途辛苦之中，还是悠然入梦！他还是觉得：“月光、沙尘、干涸的河道、流沙，从古至今，依然如故……这只有在倾注了青年时期心血的小说的舞台上，我才能睡得如此香甜、安稳。”

我十分清楚地记得每次井上先生从西北回到北京和我们相见时，就热情洋溢地和我们谈着他旅游见闻的一切，亲切熟悉，如数家珍。静聆之下，使我敬慕而又感动。

我感谢井上先生，他使我更加体会我们的国土之辽阔，我国历史之悠久，我国文化之优美。

他是中国人民最好的朋友。

他在中日文化之间，架起了一座美丽的虹桥，我向他致敬！一九八二年九月二十四日疆人民出版社１９８４年６月初版。）

为《胶东文学》题词

祝愿

胶东的作者们，永远从生活在胶东壮丽的海上山中的人民中间汲取创作的源泉！

冰心九，廿五，一九八二。

致谢为楫

亲爱的楫弟：

感谢你给我们写的贺生日的信。在初九那天（廿五号），大妹买了一个蛋糕，二哥也买了些月饼什么的来我家（二嫂伤风未来）。孩子们也只有大妹、陈恕、钢钢，我们六人。陈恕还给我们照了相（我和二哥和文藻），等洗出就寄给你。二哥下午三点来，五点走了，那天还下小雨！

《红楼梦》昨天已让大妹寄出（内有我们的相片夹在《冰心作品欣赏》里，还有一本《先知》），这部书是她的，我买不到，她说三舅舅看过后，不用了再还她。其实第三册还是别人写的，上两册中也没有什么，只是有关芳官名字等，稍有不同而已，你自己看吧！

“家用负离子发生器”，我没听说过。我想我也不需要，你如感觉对你的健康有用，那也更好。

大弟有信，说小弟要去矿校学习，极好！姐姐九、廿七、小妹已于九月八日赴美Ｍ．Ｉ．Ｔ学社会学，为期一年，到纽约有信，还未到波士顿。

（此信系舒乙同志征集。）

致吴青

亲爱的小老二：

国庆节和中秋节是一天的“十·一”，已经过去了！大家都放了三天假。正好常华夫妇是这一天到的，一号那天一家团聚了一天，午晚两顿饭都是十几个人，以后常华夫妇就天天出去，早出晚归，我们两人就整天在家，但也有人来。今天我刚得到Ｓｔａｔｉａ的信，她说十月五号（就是明天了）他们要到波士顿去看你，请你吃饭，还说以后要请你到他们家住。她十分热情，她父母在中国住过，所以有些感情。我想国庆日黄迪夫妇也许会叫你去过周末。今天我生日，小林也寄了一张贺片来，我共吃了四块蛋糕，一块是自己买的，一块是二舅舅买的，一块是宗钧送的，一块是卓如送的。我现在身体很好，Ｄａｄｄｉｅ也不错。今年天气是逐渐凉下来的，还没有寒流。我们会保重，大姐也很照应我们，新的宋阿姨年轻麻利，一切都很省心。我现在心里舒服多了，只惦记你，不知找到近学校的房子没有？一天走５０分钟也很累。姐姐一家都好，哥哥一家过节在此一天，陵霞也来了。山山入了中专，学制革的。钢钢、丹丹每天也打球，我看他们也用功。我想明年考大学是个关键，不会不着急的。常华夫妇很可爱，我们给他们买了月票，我另外送他们贺礼５０元，他们大概要住到十号以后。（浦大祥联络上没有，住房事能否有所帮助？关于首都一些社会问题剪报，尚未发现，待出现后再寄你备查考。上次来信说有四门课，哈佛的听来怎么样？）①文瀚家的牛牛，和姐姐家常有来往，也到你们那里去和钢钢玩，别的等你再来信再说。总之，一家人都平安如意，你不必挂念，只自己保重好了。亲亲你！娘十、四、一九八二①括号内是吴文藻教授写的。

致吴青

最亲爱的小老二：

前两天就得到了你给陈恕和钢钢的贺生日片子，昨天（十月七日）又得你２７日写的信，算来在路上走了十天，今天已是十月八号，你整整离我一个月了。我真是想你，尤其是我夜里醒来或是我心中不痛快的时候，不过“别离是重逢的开始”，你现在是一天一天地离我近了。我实话说来也没有什么特别不痛快的地方，姐姐和陈恕还有大姐都在很好的照顾我们。北京天气是一天低一度地慢慢冷下去，冷了我们自然能生炉子。孩子们也还乖，丹丹钢钢仍是那样子。我将你信给他们看了，勉励他们，他们都说“我们知道”。哥哥他们仍是每星期天来，陈凌霞多半不来，孩子也不定全来。我在家有时也有外宾来访，多半是外籍华人。我和Ｄａｄｄｉｅ十分惦记的，一是你的住处，希望你能早些找到近的地方，而又便宜的，安定下去；二是你冬天的外衣买到就可以御寒，希望在十月一日国庆会上你可以遇到更多认识的人，可以帮一点忙。黄大嫂十分需要慰安，她又十分热情，你到她处Ｗｅｅｄ－ｅｎｄ我也放心，在美国什么都是钱（中国也是如此，不过我们还有点人情味！）所以一定要有足够的钱。严三姐波士顿的地址你有没有？你需要时，可以向我要。我们现在都平安。我写这信是早晨九时多，Ｄａｄｄｉｅ早上休息未起，还在打呼，陈恕他们生日，我们一定吃面。常华夫妇还在此，他们已逛了一切地方，今早去买车票，打算十号走。常华还给钢钢做了的卡上衣，别的没有什么了。·家·里·你·一·定·放·心，·我·们·会·互·相是我的家，这滋味你也尝到了。亲亲你！娘十月八日

致吴青

亲爱的小老二：

又得到你的第三封信，知道浦家的人已经和你联系上了，又知道黄大嫂对你十分照顾，还替你买了大衣，我当另函去感谢。只是你的住处一直没有定妥，我还是很惦念，只希望在多方设法之下，可以早日定夺，反正你也只去一年，不日就可以回来，重享家人同在之福。在此期间不要太辛苦，不要吃得太省，上课也不要太多。我们两边都大家保重，准备明年重逢的快乐。浦丽琳有信来，说浦干爹到东方去看你，她也请你假期中去她和大邦的加州家作客，她们都很热情，我想你年假中，大概先到东方，如纽约等处吧？

家里一切安好，今年天气是逐渐凉下来的，所以比较适应，今天Ｄａｄｄｙ，由民院朱大夫陪同到积水潭医院去看牙，不是大毛病，只是假牙掉了一个，去安而已。·反·正·我·们·一·切·都道了”，但愿他们能有些自觉就好。冰冰很想你，但小孩子的“想”，和做父母的大人的又有不同。宗慈到山东出差，在此过了一夜，十天后又将回来住一星期。她给你们和姐姐带了几个重庆花盆，还有柚子，怪味胡豆等，真难为她带！

陈恕和钢钢伤风早已好了，反正有什么小病，等到你接信时，都已经好了，不必太挂念！我当年去美，信是从船上走的，更慢了，有此经验，而且现在医疗条件更好、更方便，你说是不是？娘十，十四致

吴青

亲爱的小老二：

昨天哥哥来了，他在这里写了一封信，说是你要过生日了，我也早就想起这件事。我想，你自己在外面也不好声张，只有悄悄地过了，等你明年回来，我们再好好地过吧。陈恕和钢钢生日，我照例给他们钱，让他们自己买东西，同时也吃了面。昨天小惠对我说：“二娘在吃上也不要太省了。”她说潘家老四在美国，因为鸡腿比较便宜，她就买来熬汤，也吃肉，这是个办法。费哥也常打听你，他和费嫂要到吴江去一个月。我们一切照常，天气一天一天地凉下来，我们都加了衣服，不久就要生上炉子。宗慈昨天又来了，她可以在这里住一星期，她很好。钢钢还不错，今天写一篇作文《校内见闻》让我改，字也写得不错，比你整齐！内容说现在有些青年人不讲精神文明等等，我看我们孩子，在学校表现也许比家里好。三姐、陆平、二舅舅都常有电话。陈恕大姐也不错，她现在也照顾Ｄａｄｄｉｅ穿衣脱衣（近来手脚开始不灵，自己扣扣子就感到困难），老人动作迟缓，有她帮忙，就好多了。娘十，十八

杨永青和他的儿童画

世界上没有一朵不美的花，也没有一个不可爱的孩子。

我一生喜爱小孩子，无论是母亲怀抱里的，老师领着在路上走的，银幕上的，图画里的，我都爱！

１９８０年夏我因病住院，同年１０月《儿童文学》同人送给我一幅贺寿的画。画上是一个挽着丫角，系着大红兜肚，背着两个带着绿叶的大红桃子的胖娃娃。这娃娃画得十分传神可爱。那微微张开的笑口，那因用力而凸出的胸腹，和那两只稍稍分开而挺立的胖腿，都充分地表现出他乐于背负的两个大桃子，是太大太重了！这只有对于小孩子的负重动作，有很细腻深入的观察的画家，才画得出来！这娃娃在我医院病榻旁陪了我半年，给我以很大的安慰和快乐。

《儿童文学》同人第二次来看望我时，我就详细地问起这位画家的名字和身世。从他们热情而诚挚的谈话里，从他们让我看的这位画家的作品里，我看到了一位认真、纯朴、正直，一心扑在儿童画上的艺术家的形象。

杨永青同志是上海市川沙县人，家境贫寒，自幼丧母，父亲在上海替人做些杂工。他和祖母相依为命，艰辛地读完了五年的小学，就到上海一间木行里当了学徒。这时他已经酷爱画画，得到一管笔一张纸，就专心致志地画了起来，无论环境多么嘈杂，他也能够从从容容地画画。他尤其喜爱儿童的形象，善于捕捉一瞬间突出的美的画面，他就这样“无师自通”地画下去，直到他十五六岁的时候，才遇到一位工笔画的老师，受到一些绘画的训练。

解放前夕，杨永青同志二十二三岁了，他开始以画画为业，在家乡的学校里，当了美术教员。解放后，在乡政府和团县委参加美术宣传工作，直到他在上海华东团委的《青年报》上发表了几幅作品之后，社会上才开始注意杨永青这个名字。

１９５３年，他从华东青年出版社调到了中国青年出版社工作，主要是替少年儿童读物画插图。他的作品有《大灰狼》《马兰花》《小燕子万里飞行记》等，得到了广大小读者的赞赏。

三十年来，这位孜孜不倦一心扑在画上的艺术家，也免不了生活道路上的坎坷！可他即便在逆境里，也依然执著地坚守着生活的信念和对艺术的追求。他任劳任怨，忍辱负重，表现了一个艺术家应有的品格。在这期间，他的坚贞不渝的爱人蔡纯美（一位无线电修理部的先进生产者）劝慰他、鼓励他，独力挑起了一家的生活重担，支持他度过了漫长的艰难岁月。

１９７８年１０月，随着党的知识分子政策的落实，杨永青终于得到了又一次的解放。雨过天晴，万物复苏，他重新握起了为儿童作画的画笔。他来到《儿童文学》编辑部担任编辑，心情舒畅了，专业上又有了很大的进步。几年之中，他又为儿童画了好几本画。

杨永青同志也画过山水人物。六十年代初期，他到福建，下连队体验解放军生活，又收集了许多民间版画资料；也到过云南、四川、华山、黄山等地，他把爱美的心灵沉浸在祖国南疆浓郁的风光里。但他最喜欢画的是祖国农村的儿童生活。在我看过的他的儿童画里，有喂猪的女孩、牧羊的男孩，还有高举着饭碗坐在小鸡群里的，有肩上挂着冰鞋迎着朔风赶路的……都生动、活泼，充满了生命力！而且神情各不相同，有爱抚，有喜悦，有防备，有急遽，都表现出画家和他的绘画对象有心灵上的同情和交流，因而在风格上形成了极其自然的现实主义。我不会画画，欣赏绘画时只凭直觉。我觉得杨永青同志对他的工作是极其严肃认真的。他自己也说过：他为儿童读物作画，感到这任务是神圣的。他不但在作画时注意培养儿童严肃的审美观，还十分注意印刷效果，常常下到车间同工人师傅一起商量，关心印刷情况。

直到现在，我还没会见过这位以画儿童画为神圣事业的画家。他病了，动了手术，还在疗养期间。我衷心祝愿他放心休养。他比我年轻得多，他有足够的时间来享受他说过的“能使我放心大胆地追求”的美好环境。据我知道，现在画儿童画的艺术家不多，画得好的尤其难能可贵。喜爱儿童的人们，要一齐来关怀和爱护像杨永青同志这样的人才。

致吴青

亲爱的小老二：

收到你托人带回的十月廿七日的信，里面有两张相片，还有给别人的信，我想陈恕都已代转了。我知道你已习惯于日常生活，并且和朋友相处得很好，锻炼得也好，我也高兴。你已去过我的母校，但你把ＬａｋｅＷａｂａｎ误成Ｗａｄａｎ，我把它译成“慰冰”就是译音。我的《寄小读者》就大都是在湖边写的，风景写得很多，但你一般不看我写的东西，自然也不知道了！你的那两张照片，都比在家时胖，我们看了也放心、高兴。严二姐已见到你，很好，她给你钱，你就收下好了，你到处演讲，有报酬没有？我们当初去学校讲话，一般都有报酬。我以为你可以给威校中文系学生讲语言教学，戴老师是系主任，是黄迪的弟妇。你到Ｗｅｌｌｅｓｌｅｙ没有照相，可惜，可以等到在黄大嫂家时，再去一次。我住过的ＢｅｅｂｅＨａｕ，姐姐曾在那里照过相，还有的是ＮｏｒａｎｂｅｇａＣｏｔｔａｇｅ已经拆了。我们是研究生，我记得没有种树，不过湖边有石墩子和木头的椅子都可以坐着照。当初我和哈佛的学生（如陈岱孙、浦薛凤），Ｍ．Ｉ．Ｔ学生（如朱世明、顾一樵等），有个“湖社”，半月在湖上开一次会，各人讲自己的专业，ｔａｌｋｓｈｏｐ，很有意味，都是在湖上划船对讲的，有时也带野餐。有一件事问你，Ｓｔａｔｉａ和她丈夫不是十月五日来看你吗？为什么你来信没有报道？她就是我在威校最好的同学，我和Ｄａｄｄｙ在１９３６年都到她家去过，她的丈夫也是Ｄａｒｔｍｏｕｔｈ的毕业生。我们家早已生上小炉子，但暖气还没有来。我和Ｄａｄｄｙ都穿得很暖和，我们也互相照应。手推椅已付钱了，下星期可取，你放心。（我很好，一定能看到你回来。有时感到力不从心，还得挣扎一番，你听课怎样，下次来信可以稍谈几句。）①十一月二日①括号内是吴文藻教授写的。

致吴青

亲爱的小老二：

昨天是你生日，我特别想你，想到那年你生下来的情况，国事家事天下事都很乱。现在好了，我又高兴起来。十一月八号是“立冬”，来了寒流（还未刮风寒气就来了），但是一到下午，我们的暖气就来了，暖和得很！据说今年北京市有通令不死按十一月十五日以后才生火的老规矩了（据说民院今年通过内蒙买了六千吨煤），一冷就生，我觉得很好。十四楼一号，那边也不太冷。我让他们尽量在这边读书作事，他们说不冷。大概年轻人感觉不到。其实，我也不大觉得冷。寒流过后，阳光又好，坐在窗前写信很适意。Ｄａｄｄｉｅ很好，我们十分注意他，他在节骨眼上，并没有伤风，姐姐一家也好。

冰冰依旧很活泼，很想你；丹丹、钢钢还知道用功，大概他们自己心里也会着急。昨天得吴泰昌电话说，巴金摔了一交，也骨折了，住华东医院。我今早已去航空，给小林和巴金，说骨折是硬伤，要听医生话治疗，正好长期休息，也免去许多干扰，反正巴金自萧珊死后，一定很孤单寂寞，别人也替不了。我们家现在都很安好，哥哥和凌霞每星期天来，孩子们多半在家念书。你的衣服够暖不？

屋里暖，出去要小心。亲亲你！娘十一月十日

情发于中——序《泉水淙淙》

《泉水淙淙》是本有特色的散文集，它的特点是从实际生活中来，既有具体的内容，又有丰富的思想感情，文字也流利可诵。

作者周明同志是我在一九五七年《人民文学》编辑部工作时的同事，他工作热情，勤于接触实际，曾几次陪同我去做些采访的工作。我觉得他是一个极其活泼热情的年轻人。在十年动乱期间，当一个人的尊严已经被践踏殆尽的时候，我绝不敢想望能从一个人，特别是从一个年轻人得到一点同情和温暖，正在这时，周明就是一个我最需要的小朋友！后来我知道，他不但对我是如此，对我的许多朋友也是如此。

正如他在这本集子的后记中所说的，他长期以来做的是文学刊物的散文和报告文学的编辑工作，他热爱这种工作，也热爱散文和报告文学这一文学形式。因着工作关系，他熟悉了许多作家、艺术家，接触了许多英雄模范人物，他情发于中，便忙里偷闲写出了有关这些人物的散文特写，并记述了他游览过的祖国山水风物。

收在他这一本集子里的作品，有不少我已经在报刊上看过的。我觉得这些散文是从他热爱工作的诚挚的心里发出的声音，所以就没有“为写作而写作”的弊病。这是我乐于为这本集子作序的原因。

致吴青

最亲爱的小老二：

这封信是从北京医院写的。我因摔坏了一点背脊骨，十一月十七日又进院住了三个星期，是大姐陪我来的，这次辛苦她了，因为我根本坐不起来。作了Ｘ光，并没有骨折，不过磨损一些，躺了十几天，照了太阳光（理疗）打了针。刚进来时因为肚子也不好，常痛，有低烧，现在已好了，前天起就试坐起来。今天头一次写字，怕你不放心，赶紧给你写信。病房里是骆大夫管，王福权、吴蔚然大夫等常来，小咪和徐世荣更不用说（当天进院，是陈恕和大姐送我来的，徐世荣就在院内接）。这三星期中很想你，尤其在夜里。大姐要起来四五次给我小便，我很过意不去。现定本星期六（十一日）或星期天回去，我赶这信希望你可以放心度假。此后我一定更小心，老了到底骨头脆了。你看见亲友都替我问好。我尤其希望你和Ｓｔａｔｉａ或ｍａｒｎｉｃＳｐｅｅｒ在一起过圣诞节，亲你！

Ｗｉｓｈｉｎｇｙｏｕａｖｅｒｙｈａｐｐｙｈｏｌｉｄａｙ娘十二月八日

致吴青

亲爱的老二：

今天是十二月十五日，我仍在医院里，小咪等都不赞成我早回家，因许多病情仍未察好。现在关于胆囊、胰腺方面，都已作了超声波，心室早跳问题也改了药，逐渐平稳起来，我想不久也就可以出院。我现在一坐起来就腰酸，走路更不行，右脚前半部着地就疼，恐怕要慢慢地练习，回去也一样地要麻烦人。总之，岁数大了，也是自然规律。骆大夫又调到南楼去了，接任的杨大夫，是继黄公怡之后去日本的，对我也不错。在此就是大姐累一些，闲的时候她又闷。姐姐哥哥和陈恕都常来看我，其他的人如宗钧、小四等也都来过。在此住院的有曹禺，阳翰老等。不过我从来不出去，这次本来就躺的时候多，坐起很少，更没有推车出去的兴趣。你现在正在圣诞节访问中，美国一定很热闹，我想你一定会写信报告。

怕你悬望，就又写此信。据说Ｄａｄｄｉｅ由罗哥儿给换了一种心疼药，觉得好多了，我看他还可以。今天（礼拜三）下午陈恕来，别的再说吧，十分十分地想你！亲亲你！娘十二月十五日

致吴青

最亲爱的小老二：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日，我已回家了，是哥哥去接的，因为陈恕和姐姐都有课。大夫们都来送我，回来后看见你十二月十一日的信，知道你因许久不得我信而不安，哭了好几次，我在医院里也因想你而哭了好几次。我们都是Ｓｅｎｔｉｍｅｎｔａｌ毫无办法！但我·此·后·一·定·特·别·小·心，不要再摔交，以免不能写信。因为我写信快，即使Ｄａｄｄｙ有病，我也会写信的。回来后大家都来了，姐姐饭后来，钢钢尤其殷勤，他扶我坐转椅，这椅子比医院的好多了，灵便之极。家里人都好，Ｄａｄｄｙ总是那样子，丹丹和冰冰、李志昌要今晚才能看见。我回来后，至少大姐可以睡得好些，我夜里不必叫她了。回来后桌上堆满了信件，一一拆阅，真如我母亲说过：“生命和事情一样长。”昨天夏衍到医院看我，沈宁给我们照了相，好了就寄给你。（这次娘病，使你万分焦急，从此可得一教训，无论家里出何意外事故，你要沉着。我俩都已年逾八旬，难免有病，尤其冬天难过，对我来说，尤其如此。所以在短时期内无信，也不必焦急，至要。）①同日①括号内是吴文藻教授写的。

致吴青

亲爱的老二：

连得你十二月廿一、廿二两信（内附有给钢钢信和山山的贺生日片）并有相片，欣慰之极，我去的三封信，想都已收到了。回来后躺的时候多，坐起不太久，腿也渐渐地好了，我想会一天一天好起来，等你明年回来，就差不多了。家里都好，丹丹、钢钢似乎在学习上都自觉多了。丹丹上了文科，钢钢上的理科，但看明年考的怎样。姐姐、哥哥两家都好，山山上中专后，有了进步，对校刊很热心；江江也不错，做了课代表；冰冰近来也常得优。近来北京牛奶减少了，哥哥姐姐他们都没有奶吃。我们因为一来年纪过了７５岁，二来是高级知识分子，所以每人每天有一磅，因此陈恕和钢钢每天都有一碗奶喝。你寄回的照片，比在家时胖多了，还有你穿的浅颜色大衣，大概是黄大嫂送的吧？今天是十二月廿七，大概你今天搬家，以后就到纽约等地去了，我等着你见许多人的报告。我们这里定一月二日团聚，也是山山生日。我们得的贺年片很多（年历也不少），也有许多人来看。有一天叶圣老也来了，我真过意不去。夏衍是到医院看我的。今年北京不冷，家里尤其暖和。（下学期你要选新课，想来Ｌｉｓａ会帮忙的。你听课，每课要不要做总结，写心得？“一外”对你们出国进修，有没有提出要求？我问你姐姐，她说那时没有。不过你最好趁热打铁，写下一些，以防万一，并且对自己写总结有好处。还有一件事，你参加的系是“都市研究和计（规）划系”，有没有书面通告，简单介绍，请索带一份，我想了解对首都城市总体规划，是否有参考价值？明春香港之行，我已决定不去，因为我去后紧张受不了。）①十二、廿七①括号内是吴文藻教授写的。

致谢为楫

亲爱的楫弟：

得你十二月七日的信，我是从医院回来才看的。我又摔了一交（摔伤了脊骨），从十一月十七日住进医院到十二月二十日才出来，所以没有给你写信。今天又得你十二月廿六日的信，知道表坠已收到了，我的“推椅”已买到了，花了五百元，很灵，因为我现在生活不能自理，行动都要人扶着，真是自己都觉得讨厌。不过屋子小，在屋里转来转去不大方便，将来天气暖些可以下楼就好了。这里大家都好，宗生和大妹两家人也不错，小妹在美国波士顿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大学学习，也还好，她明年就回来了。文藻还好，但也老了，只是行动很慢，没有办法。你说你一天忙到晚，因为你还走得动，我在医院时二哥来看我，就气喘得厉害。今年北京不太冷，我们家暖气也很好。我的书出来就寄给你。小弟处有困难，我前寄去三百元，余不二。姐姐十二月廿八１９８３年

致吴青

亲爱的小老二：

得到你的来信，你说你们那里街上有一尺多厚的雪。北京今年很暖，昨今两天说是有雪，至今还没有下来。我很好，也很忙，总有些少年儿童的事，到家里来。昨天就是少年报社来照相，搞了半天；后来作协又来人春节慰问等等。现在北京春节的味道已经很浓，家家买东西。冰冰已放假，丹丹、钢钢在补课，下星期也要放假了。姐姐和陈恕已考完学生，也放了。昨天陈恕去王进仁（？）处取回了你寄回的东西，你这次信中寄回的在Ｗ、ｎ照的相片太模糊了，不知是谁照的。

Ｄａｄｄｉｅ很好，每天上下午下楼散步。我因为穿大衣麻烦，冬天就没有下去，只在楼上走走，最近也写点小东西。小林有信来，说巴金舅舅已好多了，腿不再吊着了。她说她也有信给你。哥哥一家星期日来了，正好你信来，他也看了，要给你回信。现在算来，你离家已将五个月了，一半日子已经过去，我会健康地等着你回来。

（我每天照常下楼散步，维持两腿能动起来，最近一阵什么活动都不参加，在家看研究生写的论文及中年人要我看他写的稿子，够忙的。近来视力越来越糊，不能超过两小时。上次问你Ｌｉｓａ的系关于社会科学方面的课程设置，我要了解学文法科的该学自然科学方面哪些东西？娘和我都知道保持健康，勿瞎想。）①（Ｄａｄｄｉｅ）元月一日①括号内是吴文藻教授写的。

致葛翠琳

翠琳：

感谢你的贺年片！文藻和我都向你拜晚年！

我因不慎又跌伤了脊骨，从去年十一月十七——十二月二十日，又住了几十天的医院。回来从堆积如山的信件中，看到了你和少儿司宗介华同志的信，嘱为四川儿童刊物题字，现在时间已过，不胜抱歉！盼你能为我转告宗同志和四川儿童出版社，我刚起坐不久，不能多写字，麻烦你了！

你忙吗？千万不要来看我，我还可以，只是躺的时候多，腰酸，写墨笔字，暂时不可能了，问你全家好！冰心一月十日

《老舍儿童文学作品选》①序

《老舍儿童文学作品选》的编辑，要我为这本集子作序。

我虽然病后精神不好，还是毫不犹疑地接受了这个任务！

老舍先生是一个热爱孩子的作家，他永远保持一颗澄澈的童心。在我们的朋友中，他是最能和孩子们说到一起的一个。无论是说笑话也好，谈正经的也好，他总是和孩子们平起平坐，说出自己最真实，最发自内心的话。看了他的儿童文学作品，就像我从旁听到他和我们的孩子们谈笑一样，那样地利索、生动、幽默中带着很深的道理。

十年浩劫，对我们来说，最大的打击，就是老舍先生的死！他若是今天还在，一定会在“建设四化，振兴中华”的伟大号召下，写出比这本集子更新更好的东西。

但这本集子的出版，至少能让现在的儿童看到在儿童文学的园地里，有这么一丛光彩夺目的花朵，让他们从看这本集子的兴趣开始，进而阅读老舍先生的许许多多其它的小说、散文、剧本，同时也了解他的生平和他的死。他是在解放后以“狂喜”的心情，写出许许多多歌颂新社会、新风气的文(①《老舍儿童文学作品选》，新蕾出版社，１９８６年初版。)章的，正在他意气风发的创作道路上，却横遭迫害。我希望我们九十年代的未来中国的主人翁们，保证这类“自绝于人民”的事，在我们欣欣向荣的祖国国土上不再发生！

致宫玺①

宫玺同志：

承寄《蒋光慈文集》一本，今天又取到《冰心文集》二本，感谢之至！我的文集，越看越惭愧，您还嫌纸张不好，太重视了。特此鸣谢　　并祝笔健！冰心一、十五

①宫玺，诗人。１９３２年生，山东崂山人。１９５１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部队，１９５５年开始发表反映部队生活的诗作。１９６０年相继出版诗集《蓝蓝的天空》、《花漫长征路》等。１９７８年由空军转业到上海文艺出版社工作。

献词

抬头展望着祖国的未来。“是哪位元帅下的命令，把十个兵种的三十万大军，从八面四方“呵，社会主义祖国是我们的元帅，我们三十万人的胸怀里

《我的故乡》自序

我从生后七个月离开故乡起，这八十多年中只回过两次：第一次是一九一一年的冬天，第二次是一九五六年的冬天。只因为都是在冬天，故乡在我的回忆中，就永远是明丽温暖的！

从寒冷枯黄的北方，回到柳暗花明山青水秀的福建，眼前一亮，“举头已觉千山绿”，它在我的心版上，登时深深地刻下了一幅极其绚丽鲜明的图画！何况在故乡还住着我童年记忆中的我的最敬爱的人。

遗憾的是，关于我的祖国南疆的故乡，我对它的认识，实在太少了。就希望我的乡亲们和从我的故乡来的朋友，能给我多多地述说一些关于故乡的山水人物的消息。我祝愿故乡的山，因推行绿化而更绿；故乡的水，因排除污染而更清；而故乡的人们，尤其是青少年，能在祖国“建设四化，振兴中华”的号召声中迅猛地前进！

《我的故乡》，福建人民出版社１９８３年５月初版。

《亚洲民间故事》①序

这本《亚洲民间故事》是联合国科教文组织亚洲文化中心发起收集的，里面有一切亚洲国家的民间故事。这些故事都是由各个国家的作家们从本国的民间传说里选取而述写下来的，插图也是由本国的画家画的，因此文字和图画都十分真实而生动。小读者们通过这些故事，可以了解和我们邻近的这些国家的风俗习惯、山水人物；可以看到他们白雪盖顶的高山、汹涌奔流的河海；茂密的森林和宽阔的平原上的飞禽走兽；可以接触到他们淳朴的人民以及国王和王后。这种故事在世界广大儿童的心中，都会引起兴趣的，同时我们更会发现，有些故事和我们的民间故事有些相似的，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我们和他们同是亚洲的人民，即使中间有一山一水之隔，也隔不断千百年来的文化交流。我希望我们中国的儿童也要和亚洲各国的儿童通过现代的文化交流而携起手来，一同为世界和平和人类进步，作出自己的应有的努力。一九八三年二月三日①《亚洲民间故事》，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１９８６年６月出版。

新春寄语

青年是属于未来的，

青年是我们的希望！

我们都热爱我们可爱的祖国，这是我们每一个中国人安身立命的第一件大事。

我希望青年们多多好好地读书，深入学习研究关于我们祖国历史的一切。

我们祖国的几千年岁月，并不都是在霁月光风中度过的，它也经过外忧内患、风雨如晦的困难艰苦的日子。

但是，几千年来，在它的一片辽阔大地上，有过千千万万聪明勇敢勤劳的英雄儿女，坚贞不渝地同心戮力地在开拓它、建造它、捍卫它、修整它、装饰它、歌颂它，把它建设成为今天这样的崭露头角、欣欣向荣的东方大国。

我希望青年们在读到我们前辈伟大的爱国事迹以后，会感激奋发，觉悟到自己这一代人的使命的重大，而珍重地把这神圣的职责从他们手中接受下来，勤勤恳恳、励精图治地投身到改革的潮流中来，肩负起建设四化、振兴中华的光荣职责！一九八三年立春之日（本篇最初发表于《中国青年报》１９８３年２月１２日。）

小白鸽捎来的信

泰戈尔爷爷到过你们的首都北京，他说在那里他留下了他的心。

这里也来过许多热情的中国朋友，谈的也都是团结、友爱，与和平。

我多么想去中国看望你呵，我知道你也想来印度看我。

但妈妈说我们还都是小孩子，小孩子不能自己远出、旅行。现在我请小白鸽请你也让它　　给我带来一条红领巾。

虽然我们现在还不能相见握手谈心，但这两件火红的礼物会替我们说出了我们的厚意和深情！１９８３年２月５日

致吴青

亲爱的小老二：

昨天刚得你一月卅一的信，十分高兴。这两天是春节放假的日子，我们这里热闹极了。今年春节，大家情绪特别好。

我们家天天从早到晚都有人来，也很累。晚上电视节目也很好，刚才夏伯伯（这笔就是他送我的）和沈宁带孩子来拜年，我已代你问好。他二月底要去日本治眼睛。这两天路平、宗钧、向前全家都来吃过饭，明天小咪他们来，今晚妞妞她们来。前天李树江和树民都来了。明思的父亲死了，她的负担也轻了。姐姐他们一家也都好，哥哥也不错，丹丹和钢钢学习如常，我看他们也不特别用心，但愿能考得好。大姐很好，我请她儿子夫妇来北京玩，我出路费等，他们都很高兴，但日子还未定。我这些日子腰已全好了，坐着也不累，又开始写着东西。反正人家也不让我闲着！刘心武等青年作家也常来。有一天叶圣陶老人忽然来看我，我真是很感谢他老人家。

Ｄａｄｄｉｅ也不错，他每天上下午休息时都能睡着，但我们都很容易累，尤其是人多谈话多的时候。我很想你，在客人多的时候，你如在家就好了。陈恕很好，他眼里有活，很照顾我们，路平和三姐要到香港去了，他任一个公司副总裁，在那里又买房又买车，当然是我们国家的一方。等他们定规了，万一你回来，若能走香港，可以住他那里。（这几天客人多，很疲倦，但精神还好。这几天的活动，娘多说了，我不重复。梁士纯还在美国，不知遇到过否？为心树留学事，我正想同他取得联系，你假期不到系看看，有信没有，就瞎急一阵。）①Ｄａｄｄｉｅ二月十五日①括号内是吴文藻教授写的。

绿的歌

我的童年是在大海之滨度过的，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湛蓝湛蓝的大海，身后是一抹浅黄的田地。

那时，我的大半个世界是蓝色的，蓝色对于我，永远象征着阔大，深远，庄严……我很少注意到或想到其他的颜色。

离开海边，进入城市，说是“目迷五色”也好，但我看到的只是杂色的黯淡的一切。

我开始向往看到一大片的红色，来振奋我的精神。

我到西山去寻找枫林的红叶。但眼前这一闪光艳，是秋天的“临去秋波”，很快的便被朔风吹落了。

在怅惘迷茫之中，我凝视着这满山满谷的吹落的红叶，而“向前看”的思路，却把我的心情渐渐引得欢畅了起来！

“落红不是无情物”，它将在春泥中融化，来滋润培养它的新一代。

这时，在我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一幅绿意迎人的图画！那是有一年的冬天，我回到我的故乡去，坐汽车从公路进入祖国的南疆。小车在层峦叠嶂中穿行，两旁是密密层层的参天绿树：苍绿的是松柏，翠绿的是竹子，中间还有许许多多不知名的、色调深浅不同的绿树，衬以遍地的萋萋的芳草。

“绿”把我包围起来了。我从惊喜而沉入恬静，静默地、欢悦地陶醉在这铺天盖地的绿色之中。

我深深地体会到“绿”是象征着：浓郁的春光，蓬勃的青春，崇高的理想，热切的希望……　　绿，是人生中的青年时代。

个人、社会、国家、民族、人类都有其生命中的青年时代。

我愿以这支“绿的歌”献给生活在青年的社会主义祖国的青年们！一九八三年二月十七日

致吴青

亲爱的老二：

今天又得你二月七日的信，内附姐姐照的相片，十分欣慰。正好中午又得严家大姐来的电话，说叫哥哥去友谊医院取你托人带回来的东西，要等到他取回来才知道，那时再给你写信。我近来越来越好了，坐久了腰也不酸。这几天天气转冷，大概是春寒，现在已是快“八九”了，不会太冷了。等到再暖时，我就下去走走。这次从医院回来后，因为天冷，而且外面两边盖房子（在李文景家那边，要盖一所十四层的宿舍楼）。卡车来来往往，尘土很大，所以没有下去。家里都好，春节已过，大家都将上班上学。钢钢、丹丹，似乎知道用功，不过也不大显。冰冰很活泼，也能干，最近跟闻伯伯的孩子（从四川来过年假的，和冰冰同岁）学捏面人，捏得很像。他也想你。昨天星期天，哥哥和江江来了，他们写给你一封信，交给陈恕了。大姐的儿子和媳妇还没有来信说什么时候来。黄大嫂常打电话给你，可见她关心，你也要替我们问他们好。三月中民院有王锺翰同志去美国，我们托他带去维他命Ｅ和茯苓饼，大概会要黄哥哥转给你。（上次托你要一份城市研究和计划系的课程表，我要了解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的关系，前者对后者的要求及具体内容。限于纸长，就此为止。）①二月二十二日４０４冰心全集①括号内是吴文藻教授写的。

花的云海友谊的轻舟

——我为什么写《樱花赞》

作为一个从小就耳闻目睹日本军国主义者对中国人民的残暴行为的中国人，我对日本的一切，日本旗、日本人、日本货……都恨得咬牙切齿。一九四六年十月，抗战胜利后不久，我就有机会到日本去。看到我在一九三六年到欧美游历前路过的日本，如从横滨到东京的繁华大路上，几乎成了一片废墟，到处是轰炸过的痕迹。我在美国留学时的日本朋友，从报纸上看到我到东京的消息就都来看我。他们个个都是衣衫褴褛，形容枯槁，我才恍然惊觉，日本军国主义铁蹄下的受害者，不但有中国人，也有日本人！从那年起我在东京住了五年，还在东京大学（原帝国大学）教了一年多的书。我对于日本人民的爱好和斗争，有了更多的了解和同情。一九五一年回国后，每次参加出国的友好访问团，到印度，到埃及、到欧洲等地，特别是在亚非作家会议的场合，我都会见到日本的进步人士，我们都有共同的语言，就是：人民友好，反对战争。在写《樱花赞》的那一年，也就是一九六一年，我刚从在日本东京召开的“亚非作家会议常设委员会紧急会议”回国。文中记的就是在访问日本期间发生的事，这篇文章的最后几句：“金泽的樱花，并不比别处的更加美丽。汽车司机的一句深切动人的、表达日本劳动人民对于中国人民的深厚友谊的话，使得我眼中的金泽的漫山遍野的樱花，幻成一片中日人民友谊的花的云海，将友谊的轻舟，激箭似地，向着灿烂的朝阳前进！”这便是这篇文章的重点！１９８３年２月２７日

致谢为楫

亲爱的楫弟：

信收入，感谢你的关怀。我现在还好，但因行动不便，生活又不能自理，和病前大不一样了！（已有四年不出门了）。但是一想，我居然也活到八十三岁，是自己从前想不到的事。今冬，我和文藻各患重伤风一次，别的都好，勿念。你介绍维他命Ｅ，文藻已经服用，是医生给他开的，我一天服的药已经够多，就不必吃了。你会自己保养，我十分放心。大弟又在兰州，也可就近照应。这里大家都好，二哥常有电话，小妹也有信，她今年八月回来。余不赘。姐姐三、六学校没有给你安排工作，还算是照顾，你就安静养老好了！又及。

致吴青

亲爱的小老二：

上星期又收到你的一封托人带回的只贴四分邮票的信，里面说你准备去加拿大，还有要凉鞋等等。因为前一天刚发了一封信，所以没有即复。现在一时还没有人去美国，凉鞋也不能带去。北京这两天很暖，有十五度，暖气也微下去了。

我们东边的大楼建造得很快，据说五月就可以交工。也不知何时可以搬迁，等到时候再说。

家里的人都好，姐姐和陈恕又忙上课，大姐的儿子和儿媳还没定什么时候来，但我已将路费交给大姐，随时可以寄去，孩子们都还好。冰冰活动，乒乓足球等都来，丹丹和钢钢一面也在准备，不过他们还不肯放过什么电视节目。我想这种东西，只能靠自觉，别人强加于他，是没有用处的。小咪就说小青准备考高中，用功极了，电视都不看，小咪还劝她休息，她也不听，哥哥他们也好，也准备买冰箱，为的夏天好留菜。姐姐家是“四化”俱全了，她也买了冰箱，洗衣机，本来又有电视和录音机，都是她攒下的美金从香港买来的。我因为行动不便，还没有去她家。二舅舅常有电话，三舅舅也有信来，宗慈等也有信。她们大概也都升了级。

国内形势很好，各种行业实行责任制以来，大家都加劲干了，工资也加多了。我现在可以写短文章了，正在写老舍散文集的序，只是还没有下去散步，因为房子两边都盖房，大车来往很频繁，土也较大。此信到日，大概你也只有四五个月就可以回来了。你浦干爹已从台湾回来了吧？你归途中到他家住时，千万问你干爹、干姐姐、干哥哥好，黄大哥大嫂也问好，谢谢他们对你的照顾。亲亲你！娘三、七

致巴金

老巴：

你近来如何？能下地走走吗？能走多久？吴青来信总是问“巴金舅舅怎样了？”许久不得小林信，想她也忙，不过这次请她给我写·几·个·字，报告你的近况。我知道曹禺去了，而且在夜间陪伴你，他真能聊，希望没有把你累坏了。问他好，小林夫妇好。大姐三、九

致周达宝

周达宝同志：

谢谢你的来信！我又摔倒，是去年十一月的事，现在已全愈了，总是自己太“轻举妄动”，以后小心些，累你惦记着！

有空请来，我很愿意和你谈谈。

有一件事拜托，我很喜欢韦君宜同志的小说，又不好意思向她要，请你代买（所有的）她的创作，寄给我，并请她签个字，该款若干，即邮寄。问好！冰心三、九

致吴青

亲爱的小老二：

得到你五月三日和九日的信，知道你华盛顿之行和回来后暑假之前的情况，你不知道得了多少学问，但倒是到了不少地方，见了不少的人，你的见闻广了，但不知你能写出多少？昨天同姐姐对了半天她的翻译，觉得她的汉文还是可以的，但是词汇还是太少了。都是中国书看得太少的缘故，我看你们将来还应该多读点中国书，否则没有太大的用处，除了教外语之外。我最近还好，写了几篇文章，每天看许多书。

姐姐、哥哥也好。至于第三代，就得看他们自己，无论有多好的外因，内因是最重要的。现在的社会，如学校里也会使他们受影响，哥哥什么时候去科威特还没定。二舅舅去医院检查了，还未回来，他是气管炎，心脏也不太好，年老了，都会这样。（你说张光直要来看我，现在访问日期已经过了，没有打电话来。我精神不怎么好，没有去打听。最近我忙着写一篇民族学中的新进化论，看了不少书，正在写评介。目前，心有余力，宁可读些书，少开会，在知识更新的前提下，写些学术文章，供中年人阅。你近来多看些书，有益身心，要慎思、明辨、笃行，才能得实惠。回国以后，忙忙碌碌，要想静心看书，就不易得，所以我再三提醒你，要珍惜时间，安排好生活。）①三月廿一日①括号内是吴文藻教授写的。

致巴金

巴金老弟：

谢谢你的《全集》，真是太好了，又为我的书架添许多光彩。不日我也将给你寄去《冰心文集》第一卷。将来将陆续寄奉。我的东西比起你的来，真是如小巫之见大巫！一般我不好意思送人的。这只是对你的回报。你何时回家？近状怎样？请小林给我写几个字。快快康复大姐三月三十日

老舍的散文

老舍先生是一位中外闻名，多产而又多能的作家。在他四十多年的写作生涯中，他写过许多长篇和短篇的小说；歌剧、曲剧和话剧的剧本。这五十多篇、几十万字的散文，只是他的一些“小块文章”！但是从这些短文里，我们可以看到他的性格、他的爱好、他一生的际遇、他接触过的人物、他居住过或游历过的地方……看了这些短文，就如同听到他的茶余酒后的谈话那样地亲切而隽永。

我们从第一篇《我的母亲》看起，就知道老舍幼年和少年生活是十分困苦清寒的。他说：“事实上，我在幼年遇到的那些事多半是既不甜又不美的。”使他在回忆中总觉得童年生活又甜又美，只为他有一位“勤劳诚实”，会默默地“吃亏吃苦”的母亲。他的“生命的教育”都是母亲传给他的：如好客、爱花、爱清洁、守秩序等等。这一切就画出了老舍这个人物的轮廓。

这些短文里有不少忆念朋友之作。他的朋友中有的也是我的朋友，如罗常培先生，许地山先生……他和罗常培：　　他夸许地山：

“他有学问而没有架子。他爱说笑话，村的雅的都　　有……天真可爱。”

他称赞白涤洲：

他自己，在幽默的轻视中去努力。”

提到何容时，他说：

如铁。当他硬的时候，不要说巴结人，就是泛泛的敷衍一下也不肯。当他柔顺的时候，他的感情完全受着理智的调动。”

我们常说：“什么人交什么朋友”，从老舍所喜欢的朋友的性格中，我们可以完全看到他的性格。

这本集子里有好几篇关于北京的文章。他热爱北京。他说：　　是这古城所赐给的。”

“我爱它像爱我的母亲。”

“北京解放了，人的心和人的眼一齐见到光明。”

这就是为什么在解放后，老舍的文章中常有“狂喜”这两个字！

老舍喜爱山水。在描写济南和青岛的山光水色的几篇短文里，尤其突出了“绿”的色调。

他在《更大一些的想象》里说：藻，一年四季是那么绿……似乎是暗示出上帝心中的‘绿’，便是这样的绿。”

他又在《非正式的公园》中写：浮着绿的山峰，成功以绿为主色的一景。”

他在《五月的青岛》中写：

明白了什么叫做‘春深似海’。绿，鲜绿，浅绿，深绿，黄绿，灰绿，各种的绿色联接着，交错着，变化着，波动着，一直绿到天边，绿到山脚，绿到渔帆的外边去。”

以上几段文字，把老舍对于绿色的偏爱，发挥得淋漓尽致！他不但知道“上帝心中的绿色”是什么样子，他还能从我所熟悉的蔚蓝的“海”上，看到“各种的绿色”。

他在济南和青岛度过了几年的教读生涯以后，“七七事变”就来临了！在《轰炸》一文中所说的“空前的浩劫，空前的奋斗”的那几年里，他离家出走，从徐州而武汉而重庆，从事抗战文艺工作。就是四十年代初朝，他在重庆的那几年，我们和他晤面的机会才比较多起来。我们那时住在歌乐山，他也经常往返于重庆近郊之间，路过时常来坐坐。他当时忙于写宣传文艺，一面却是贫病交加。我身体也不好，时常吐血。

我们见面总不多谈时事，他就和我们的孩子交上朋友，有时空袭的警报响起，老舍就和孩子们带些花生或葵花籽下防空洞去，虽然歌乐山从来没有被炸过。记得老舍那时写过一首七律送我们：挥汗频频索好茶且共儿童争饼饵暂忘兵火贵桑麻酒多即醉临窗卧诗短偏邀逐句夸欲去还留伤小别阶前指点月钧斜这张诗稿在十年动乱中也被抄走了。现在挂在我墙上的这幅横轴，还是胡藉青大姐从老舍的遗稿中找出写来送我的。

这本集子里有几篇游记，是解放后的老舍带着一股“狂喜”的心情写的。如《南游杂感》中说：　　在《内蒙风光》中，他唱：

“三面红旗光万丈长城南北一条心”

总之，解放以后，老舍以无限的热情，投入到歌颂新中国、新中国的主人，歌颂党、歌颂毛主席的创作活动之中。同时他也有繁忙的社会活动，但辛勤的创作活动和繁忙的社会活动，都没有干扰了他爱养花、爱养小动物的习惯。这集子里的最后几篇，就是些谈鸽说猫之作。我们读他的一九六五年的两首遗作，就可以看出他在半生冻饿酸辛之后，“幸逢盛世”。他欣慰，他感激，他乐观，一心只想以垂老挟病之身，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力争上游”地写：　　我昔生忧患，愁长记忆新：

童年习冻饿，壮岁饱酸辛。

滚滚横流水，茫茫末世人，倘无共产党，荒野鬼为邻！

今日

晚年逢盛世，日夕百无忧，儿女竞劳动，工农共戚休。

诗吟新事物，笔扫旧风流。

莫笑行扶杖，昂昂争上游！

谁能料到就在他写这两首诗的第二年，一九六六年的八月，他从养病的医院里出来迎接的“文化大革命”，竟给他以意外的心灵和躯壳上的打击，他震惊，他迷惘，他彷徨，他从“狂喜”的云端，猝然坠入到“极痛”的渊底。就这样，一位“文艺界的劳动模范”、“人民艺术家”、“语言大师”竟于在一天的苦想默思之后，在碧绿的湖上，寻了“短见”！

痛定思痛，十年浩劫之中，在中国大地上，对国家对人民有贡献的，成了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折磨打击的牺牲品的，又何止老舍一人？正因为有了这许多牺牲，才使得中国人民永远记住这十年的惨痛教训，而举国上下戮力同心地拨乱反正、排除万难，来建设起今天这样的一个安定团结、欣欣向荣的中国！

我没有想到这篇《老舍散文选》序，会在这种情绪中结束！只因这些短文一鳞一爪地反映了老舍的一生，从他的“生”就会想到他的“死”。老舍这一班对人民对国家有贡献的人们的“死”，使得我们这些老人，在“晚年”又逢“盛世”，老舍有知，也应当快慰吧！一九八三年四月一日

致谢为楫

楫弟：

信和剪报收到，你能在兰大“闲住”，总算有一栖身之处，生活自理，也好对付一天的光阴，又有大弟在兰州，有个照应，我就放心了。今年北京冬寒，我们都加倍小心，勿挂。我们三代人问你好！姐姐四、四

我的中学时代

因为整理信件，忽然翻出我的一位中学同学，在七十年代给我写的末一封信。她写：　　小谢：

记忆力真是一件奇妙的东西！你的声音笑貌和我们中学时代的一切，在我病榻上的回忆中，都是那样出奇地活跃而清晰……这几句话又使我十分激动，思潮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的确的，在我十几年海内外的学校生活中，也就是中学时代，给我的印象最深，对我的性格影响也最大。

我的中学生涯是在一九一四——一九一八年度过的（那时的中学是四年制）。十四岁的年纪，正是感情最丰富，思想最活泼，好奇心最强，模仿力和可塑性也最强的时候，我以一个山边海角独学无友的野孩子，一下子投入到大城市集体学习的生活中来，就如同穿上一件既好看又紧仄的新衣一样，觉得高兴也感到束缚。我用好奇而谨慎的目光，盯着陌生环境中的一切：高大的校舍，新鲜的课程，如音乐、体操，和不同的男女教师……但是我最注意的还是和我同班的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她们都是梳髻穿裙，很拘谨，守纪律，学习尤其刻苦。一同上了几天课，她们就渐渐地和我熟悉起来。因为我从小听的说的都是山东话，在课堂上听讲和答问都有困难。她们就争着教我说北京话。（那个头一个叫我“小谢”的同学，是满族人，语音尤其纯正。）我们也开始互相谈着自己的家庭和过去的一切。她们大多数是天津、通县、保定等处的小学升上来的（她们都是寄宿生），数学基础比我好，在国文上我又比她们多读了一些，就这样我们开始互帮互学，我觉得我有了学习和竞赛的对象。那时我是走读生，放学到家打开书包，就埋头做功课，一切“闲书”都顾不得看了。

就这样紧张而规律地过了四年中学时代。我体会到了“切磋琢磨”的好处，也得到了集体生活的温暖。四年之末，我们毕业的同学才有十八个人。毕业后有的上了大学，有的参加了工作，我们约定大家都努力学习，好好工作，还尽量保持联系。此后的年月里，我们风流云散，也都有了自己的人生经历。但无论在天涯在海角我们惊喜地遇见，共同回忆起中学时代这一段生活时，我们总会互相询问：我们每一个人是否都完成了中学时代的志愿，做一个对国家对人民有益的人？一九八三年四月十六日

我的祝愿

——《牵牛花》①儿童文学丛刊代发刊词福建人民出版社为繁荣儿童文学创作，决定创办儿童文学丛刊《牵牛花》，欣喜之余，我想说一点我的祝愿。

这些年来，全国各地出版了许多儿童刊物。儿童文学的园地里，真是百花齐放。

《牵牛花》若没有它自己的特色，它就没有了在百花园中开放的意义。

我希望为《牵牛花》写稿的人，不管他（她）用的是什么文学形式，在他（她）构思动笔之顷，必须认定你的对象首先是九百万的福建小读者。你是为着促进他们的健康成长而写作的。

比如说，无论什么人，对福建的一山、一水、一人、一事，有了深刻的印象和浓厚的感情；或者一个福建的作者对省外的大地上的一山、一水、一人、一事，有了深刻的印象和浓厚的感情，他们都可以把自己的真情实感抒写下来。只要情感是真实的，这文章就有独特的风格，它就是从福建的泥土里开出来的一朵鲜花，就是一朵福建的小读者和一切小①《牵牛花》，福建少年儿童出版社１９８４年５月出版。

读者所熟识所喜爱的鲜花！

我很小就离开福建，并没有在家乡长大，我一生中住过海内外的许多地方，可说是东西南北之人了，但我对于我的父母之乡的福建的一切，还是特别地关心——这也是很自然的人情物理。

在此，我祝愿《牵牛花》在为福建小读者提供精神营养的、东西南北的作家的扶持爱护之下，不断地灿烂地开放！

悼念林巧稚大夫

４月２３日早晨，我正用着早餐，突然从广播里听到了林巧稚大夫逝世的消息，我忍不住放下匕箸，迸出了悲痛的热泪！

我知道这时在国内在海外听到这惊人的消息，而叹息、而流泪、而呜咽的，不知有多少不同肤色、不同年纪、不同性别的人。敬爱她的病人、朋友、同事、学生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她是一团火焰，一块磁石。她的“为人民服务”的一生，是极其丰满充实地度过的。她从来不想到自己，她把自己所有的技术和感情，都贡献倾注给了她周围一切的人。

关于她的医术、医德、她的嘉言懿行，受过她的医治、她的爱护、她的培养的人都会写出一篇很全面很动人的文章。我呢，只是她的一个“病人”、一个朋友，只能说出我和她的多年接触中的一些往事。就是这些往事，使得这个不平凡的形象永远在我的心中闪光！

我和林大夫认识得很早，在本世纪二十年代，我在燕京大学肄业，那时协和医学院也刚刚成立。在协和医院里的医护人员和医院的社会服务部里都有我的同学。我到协和医院去看同学时常常会看见她。我更是不断地从我的同学口中听到这可敬可爱的名字。

我和她相熟，还是因为我的三个孩子都是她接生的（她常笑说“你的孩子都是我的孩子”）。在产前的检查和产后的调理中，她给我的印象是敏捷、认真、细心而又果断。她对病人永远是那样亲人一般地热情体贴，虽然她常说，“产妇不是病人”。她对她的助手和学生的要求，也十分严格。我记得在１９３５年我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那时她已是主治大夫，她的助手实习医生是我的一个学生。在我阵痛难忍、低声求她多给我一点瓦斯的时候，林大夫听见了就立刻阻止她，还对我说，“你怎能这样地指使她！她年轻，没有经验，瓦斯多用了是有危险的。”１９３７年１１月，当我生第三个孩子的时候，她已是主任大夫了。那时北京已经沦陷，我们的心情都十分沉重抑郁，林大夫坐在产床边和我一直谈到深夜。第二年的夏末我就离开北京到后方去了。我常常惦念着留在故都的亲人和朋友，尤其是林巧稚大夫。１９４３年我用“男士”的笔名写的那本《关于女人》里面的《我的同班》，就是以林大夫为模特儿的，虽然我没有和她同过班，抗战时期她也没有到过后方。抗战胜利后，在我去日本之前，还到北京来看过她。我知道在沦陷的北京城里，那几年她仍在努力做她的医务工作。

她出身于基督教的家庭，一直奉着“爱人如己”的教义。对于劳动人民，她不但医治他们的疾苦，还周济他们的贫困。她埋头工作，对于政治一向是不大关心的。珍珠港事变以后，美国人办的协和医院也被日军侵占了，林大夫还是自开诊所，继续做她的治病救人的事业。我看她的时候，她已回到了胜利后的协和医院，但我觉得她心情不是太好，对时局也很悲观，我们只谈了不到半天的话，便匆匆分别了。

１９５１年我回到了解放后的祖国，再去看林大夫时，她仿佛年轻了许多，容光焕发，她举止更加活泼，谈话更加爽朗而充满了政治热情。作为一个科学家，一个医务工作者，她觉得在社会主义祖国里，如同在涸辙的枯鱼忽然被投进到阔大而自由的大海。她兴奋，她快乐，她感激，她的“得心应手”的工作，得到了党和国家领导人，尤其是周总理的器重。

她的服务范围扩大了，她更常常下去调查研究。那几年我们都很忙，虽说是“隔行如隔山”，但我们在外事活动或社会活动的种种场合，还是时时见面。此外，我还常常有事求她：如介绍病人或请她代我的朋友认领婴儿。对我的请求，她无不欣然应诺。我介绍去的病人和领到健美的婴儿的父母，还都为林大夫的热情负责而来感谢我！

十年动乱期间，我没有机会见到她，只听说因为她桌上摆着总理的照片，她的家也被抄过。七十年代初期，我们又相见了，我们又都逐渐繁忙了起来。她常笑对我说：“你有空真应该到我们产科里来看看。我们这里有了五洲四海的婴儿。

有白胖白胖的欧洲孩子，也有黑胖黑胖的非洲孩子，真是可爱极了！”这时我觉得她的尽心的工作已经给她以充分的快乐。

１９７８年她得了脑血栓病住院，我去看她时，她总是坐在椅子上，仍像一位值班的大夫那样，不等我说完问讯她的话，她就问起“我们的孩子”，我的工作，我的健康。我看她精神很好，每次都很欣慰地回来。１９７９年全国人大开会期内，我们又常见面，她的步履仍是十分轻健，谈话仍是十分流利，除了常看见她用右手摩抚她弯曲的左手指之外，简直看不出她是得过脑血栓的人。一九八○年夏，我也得了脑血栓住进医院。我的医生、她的学生告诉我，林大夫的脑病重犯了，这次比较严重，卧床不起。一九八○年底她的朋友们替她过八十大寿的时候，她的脑力已经衰退，人们在她床头耳边向她祝寿，她已经不大认得人了。那时我也躺在病床上，我就常想：像她那么一个干脆利落，一辈子是眼到手到，做事又快又好的人，一旦瘫痪了不能动弹，她的喷涌的精力和洋溢的热情，都被拘困在委顿松软的躯体之中，这种“力不从心”的状态，日久天长，她受得了吗？昏睡时还好，当她暂时清醒过来，举目四顾，也许看到窗帘拉得不够平整，瓶花插得不够妥贴。叫人吧，这些事太繁琐、太细小了，不值得也不应当麻烦人，自己能动一动多好！更不用说想到她一生做惯了的医疗和科研的大事了。如今她能从这种“力不从心”的永远矛盾之中解脱了出来，我似乎反为她感到释然……林大夫比我小一岁，二十世纪初，我们的祖国，正处在水深火热的内忧外患之中，我们都是“生于忧患”的人。现在呢，我们热爱的祖国，正在“振兴中华”的鼓角声中，朝气蓬勃地向着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的途上迈进。我们这一代人在这个时期离开人世，可算是“死于安乐”了。我想林大夫是会同意我的话的。１９８３年５月１１日

“六一”节寄小读者

亲爱的小朋友：

感谢《中国教育报》的编辑，承蒙他们允许我占用教育报的篇幅，来偿还这两年来我对小朋友们欠下的信债。

自从１９８０年夏我生病以来，不论是在医院里或是在家中，几乎每天都得到你们的慰问信函。你们首先关心我病后的日常生活，并祝我健康长寿；以后就报告自己的学习和生活情况。最后希望我给你们写几句赠言。这些热情洋溢的信，都给予我最大的慰安，使我感到幸福！但有限的时间和精力，都不允许我一一作复。现在让我满怀感激的心情，乘着向你们祝贺六一国际儿童节的机会，给你们写一封总的回信。

我的病情是有反复的，两年来进了四次医院。病后腿弱，在室内要拄杖而行。下楼散步，就要有人扶掖了。我是个好动的人，常常因为“力不从心”而感到抑郁烦躁，但我还没有感到寂寞。我还能动脑动手，看书写字也还可以对付。我每天的时间还是填得满满的。我睡眠不多，早晨也醒得早，早饭和午饭后都要躺下休息一会儿。这时我就打开半导体收音机听些音乐、新闻、歌曲和文学节目。上下午我都看书看报。

每天两次邮递员到来，都送给我五种报纸，两三种刊物——大多数是文艺刊物，当然也有少儿报刊，至于我收到的信就更多了，有从国内来的，也有从海外来的，其中当然也有小朋友的来信。就是通过广播、电视、书报、信函，使我和外界有了紧密的联系和接触。我夜夜看到熟识的面庞，天天听到熟悉的声音，我知道了国内和世界的大事，也不断地看到许多新的风景，得到许多新的知识。总的说来，我的日常生活是宁静而丰富的。我也自知保重，决不会过于劳累，请小朋友们放心。

你们的信都写得很好，字迹很工整，文字也很流畅，尤其是你们的纯洁真挚的友情，跃然纸上，读了常常使我忍不住流下感激的热泪。感谢之余，我还想提醒小朋友们两件事：一是你们的信里还不免有些错别字，最好是写好信自己再细看一遍，觉得有哪一个字记不准，就去查一查字典，我自己在提笔忘字时，就常常这样做；二是有极个别的小朋友，写信时用的是公家的信封信纸，如某企业、某机关的公用信笺，这是很不好的。希望小朋友们从小养成“公私有别”的习惯，不滥用一点公家的东西！

你们的信里还常常问到怎样才能写好作文。要写好作文，就要学好语文，多读多写。这些话，我在《三寄小读者》的“通讯四”和“通讯六”中早已说过了。这里，正好联系到你们要我赠言的那件事。我记得在我十一岁那年，我的祖父给我写了八个字的座右铭，这八个字是：“为善”就是做好事，意思说做好事是最快乐的事情，人活着就为的是要别人生活得更美好，别人生活得美好了、快乐了，自己也会更加快乐。现在这个时代，做好事有了“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具体内容，而且学有榜样，毛主席和周总理都号召我们学习雷锋，现在党中央又号召我们学习张海迪。关于这一点，我想你们的家长、老师、辅导员讲的都会比我想说的更为详细和透彻。让我们一同向雷锋和张海迪学习吧！

“读书便佳”，意思说能读书肯读书就好。说起读书来，现在的少儿读物，比我小时候多多了！如今全国少儿读物的专业出版社，已有七家。近两年来共出版少儿读物三千六百九十余种。党和全社会都在关心你们的健康成长，都在尽力满足你们的求知欲。有了这么多的书可读，你们是何等的幸福呵！

小朋友，二十年后，你们就都是我们祖国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建设者。从事建设工作的人，必须有很高的知识水平和全面的文化修养，这一切都可以从读书中得到。你一旦通过读书敲开了知识的宫门，从宫里的每一座殿里都会发现有不同的奇珍异宝：历史的、地理的、天文的、地质的以及许多别的科门的知识。你得到的知识愈多，工作的能力就愈强。二十年积累下来，到时候你就能成为一个称职胜任的建设者！

这些年来，我还收到你们寄来的许多礼物，如你们自己画的画，自己写的故事以及红领巾和各种的海内外的风景画片。这些，我都已珍藏起来了。现在我就把我所喜爱的八个字的座右铭，作为我回赠你们的礼品，请你们收下吧。

一夜的春雨，把我楼前的红花绿叶，浇洗得分外鲜明。太阳出来，就该是春光满眼了！在此，我祝愿你们有一个你们自己的、快乐酣畅的节日！

永远爱你们的朋友冰心１９８３年５月１８日清晨

致谢为楫

亲爱的楫弟：

正要给你写信（上次得你寄来的大众医学，上面说到维他命Ｅ的功用，和剪报小孩相片，“研究”等，均已收到），今天又收到你五月二十日的信。我们还好，二哥于两星期前住进积水潭医院去检查身体，因为他胃、肺和心脏都不太好。我们孩子们都去看了他，我也常给他家打电话，他自己也从医院中来电话，还未检查完，大概一切还可以。反正我们大家都老了，你一定要自己保重。有大弟在兰州，我也放心一些。

你每天出去走走，极好。我现在是不能散步了，在屋里也是扶杖而行。文藻还可以，孩子们也都好，钢钢、丹丹今年将考大学，不知前途如何？小妹还要去一趟英国，十月才能回来。别的没有什么了，祝你健康！姐姐五月廿二日

《奶奶，我爱你》读后

我看了黄世衡同志写的这一篇《奶奶，我爱你》，当时就觉得这篇小说写得很生动、也很深刻。这个小家庭里的人物，都在我面前站了起来！

审视之下，我觉得这里最不可爱、最不懂得做人的道理的，是宝珠的妈妈。她“在上学时候是好学生”、“是国家干部”、“局里上上下下都说好”。对丈夫和孩子都很关心，她“督促”孩子们的“学习”、她“做丈夫的所有衣服”。性格也很开朗，“见了谁都是有说有笑”的。但是，她的女儿、最爱奶奶的宝珠说：“可她一吩咐奶奶做什么事”，脸上就阴沉沉的了。她对她的婆婆“从来没有好脸色、好声气”。当她和丈夫儿女一起出去游园的时候，她却吩咐老太太说“今天我们带孩子出去一整天，你把这一堆衣服和床单洗了吧。中午还有剩饭菜足够你一人吃”等等。她这样对待丈夫的母亲，称“你”又“吩咐”，这连起码的礼貌都没有了！难怪她的女儿会说她“不孝敬”、“刻薄”、“忘恩负义”。可惜这故事里没有宝珠的姥姥，不知她对自己的母亲是不是也这个样子？

宝珠的父亲也不是一个可爱的人。他若是像宝珠爱奶奶那样，爱他自己的母亲，他的妻子就不会“顽固”、“刻薄”到如此地步。他对他妻子对自己的母亲那样“没结没完的叨叨”从来也不敢吭声。他的妻子“说一不二”地叫他母亲住在冬天不生火炉的屋里，他也没有过问。难怪宝珠说：“妈妈也太狠心了，爸爸也太忍让了。”

故事里的宝珠，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她爱妈妈，不但因为她和弟弟都是奶奶从小带大的，她看着奶奶“一天忙到晚照顾全家”，“没完没了的做活”，她感到不公平、不服气。可她又不敢直说出来，就和弟弟——妈妈眼里的小祖宗、小天神——共同想方设法让奶奶“住北屋”，“吃鸡脚”。当妈妈要带她出去游园的时候，她却宁愿留下，陪奶奶洗衣服，还给奶奶煮鸡蛋等等。都活画出她是个又正直、又灵活，又是个最懂得“感谢”的小女孩。

最可爱可敬的还是这位老奶奶了！她对于一切都是“逆来顺受”，让她住冷屋子，她没有言语。不让她吃鸡腿她就吃别的。她还劝说爱她的孙女宝珠，“你妈上着班，还要操心你们，够她忙活的了”；“你爸你妈都是好人，就养育你们两个，该着你们孝敬的。”当宝珠不平地说，“我妈对您这样，我以后对她也这样”时，她就急了，说“你要这样，我明天就回乡下。”可见她乡下还有个家。她住在城里，只为的是照顾他儿子一家。她说：“我没啥，看见全家大小和和美美，我就起心里高兴。”多么宽厚、无私、伟大的母性呵！那个躲在迎春花后、围着淡紫头巾偷听她们谈话的宝珠的妈妈，听到她婆母从“一颗金子般的心”里说出来的话时，不知会有什么感想？！

我每天从窗户里都可以看见有些老太太们：提着菜篮的、抱着孩子的、晾着衣服尿布的，从周围的大楼里进进出出，忙碌得很。这就是些做奶奶的、做姥姥的、现在双职工的家庭里很重要的人物。当然一位老人能跟儿女们住在一起，可以互相依赖，互相照顾，老的小的都很快乐舒服，这是我们中国很好的传统和习惯，这在外国就不常见。但是我们中国也有一句谚语，就是：“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奶奶，我爱你》的作者，就使我们看到宝珠这一家的难念的经。他通过一个小孩子的公正善良的看法，提醒我们，只有有了讲文明、有教养的、承上启下的、做父母的一代，才能使一个三代同居的家庭，生活得和美而健康。

家庭是社会的细胞。如果每一个家庭都能过着尊老爱幼的“全家大小和和美美”的生活，那么，我们的社会就会健康起来，我们的国家也会强盛起来！一九八三年六月八日

悼念廖公

六月十日晚在电视的屏幕上，忽然出现了满面笑容的廖公的大幅相片，接着就广播廖公逝世的不幸消息。这消息真如同天外飞来的一大块黑红黑红的流星陨石，在国内海外千万人的心地上，炸出了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空虚”！

廖公的名字，我早就知道了。他的闻名的革命家庭、他自己一生在国内、在日本、在欧洲的革命工作。他的知友遍天下。我在解放后所到过的海外各地：亚洲、非洲、欧洲、美洲，许多中国侨民和外国朋友，在对我提起廖公的时候，都是赞不绝口。日本朋友尊他为“最大的知日派”，欧美朋友称他为“真正的国际主义者”，海外各地的侨胞们则把他当作通向祖国的“最宽广的渠道”和“最坚固的桥梁”。我以为像他这么一位学贯中西、名闻内外的巨人，见了一定会使人有“望之俨然”的感觉。而在中日邦交恢复后的七十年代初期，在外事活动中我和他接触时，我惊喜地发现他是一位豪爽、诚恳、热情的人。他的言谈举止，又是十分地洒脱而风趣。他对外宾除了正式的致词之外，是对哪国人就说哪国话，说得流利而自然，总给人以一种淳真亲切的感觉。这就使我忆起在一九七三年，在日本樱花时节，廖公率领一个中日友好协会代表团去到日本，我也是团员之一。这是中日邦交正常化后第一个到日本的大型友好访问团，我们到处都受到了日本朝野一致的热烈招待和盛大欢迎。廖公在这些场合，如同回到故乡一样，表现出自然而活泼，他遇见早稻田大学的同学，就拥抱起来，唱着大学的校歌。在日本田中首相接见全体团员的茶话会上，他把在北京萌芽的日本山樱的三片叶子，送到田中首相的手里，说：“象征中日友好的山樱花树，已经在中国的土地上茁壮成长了！”这时在首相官邸的大厅里，响起了一片欢腾的掌声。当时我就感到这小小三片的山樱嫩叶，在日本朋友心中的份量，决不在正式礼品如大幅名画或大型牙雕之下！也许就是这一次的访问吧，我记得在一个旅日侨胞的欢迎会上，廖公正用地道的广东话，同主人们畅谈，大概他发现侨胞里还有一些福建人，他忽然很风趣地笑对大家说：“我们团里有一位谢冰心女士，她是福建人，请她用乡音来替我们说几句感谢的话吧。”在大家的鼓掌之下，我只得站起来勉强用我的不地道不娴熟的福建话，说了几句，赶紧又坐下了。我那时虽然觉得很窘，而看到我的同乡侨胞们相视而笑的欢容，我从心底佩服了廖公这位“杰出的社会活动家”的活动艺术！

也就是在这一次访问途中吧，我发现廖公的健康情况并不是太好。在旅馆中朝夕相处，虽然时时可以看到他可掬的笑容，听到他爽朗的笑声，而在用餐时候常常看见廖公夫人经普椿女士在餐后给他吃药，或是把他面前的酒杯拿走，这时他也只抬头一笑。一九八○年以后的两三年中，我住了四次医院，每次几乎都听说廖公也住院了，不是心脏病犯了，就是骨折，可是他不是一个很听话的病人，常常看见他换了衣服出去开会，或是接见外宾和侨胞。他骨折了坐着转椅，还是南下北上地转！他的活动范围实在太广泛了，他的工作也实在太繁重了，遗憾的是：没有一个人能把他的工作完全顶了下来。

他就这样地坚毅乐观地为祖国统一和世界和平事业，无休止地鞠躬尽瘁，终于在党和人民最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就和我们不辞而别了……我们追了出去，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我们能做些什么来稍稍减轻我们的悲痛呢？像我这样的，千百个人合在一起，也做不好他一个人的工作！但是我想，如果我们大陆上的人民，再加上台湾同胞、港澳同胞以及遍布天涯海角的侨胞，戮力同心，从各方面聚集起来，来促进、完成廖公的遗愿，这排山倒海的力量，应该是“无攻不克”的吧，愿与国人共勉之！１９８３年６月２１日

致巴金

巴金老弟：

寄上《散文选》，作为纪念。

这些日子常常想到你，也正在披阅你的散文，感想很多。

小林怎样也不给我写信了？

望千万珍重。大姐六、二，一九八三

致吴青

亲爱的小老二：

已经接到你的三封信，头两封是在东岸写的，并附有相片；最后一封是你在丽琳家写的，还有她的一封，并附有相片，可惜没有她的女儿，一定很可爱。我很高兴你有机会和丽琳会见。因为她是一个中国女儿，中国人的好处她都有！这次你和你干爹呆了几天？他身体一定比我们好，他会到处旅行，我们现在没人陪伴就不行了。Ｄａｄｄｉｅ这半个月在开政协的会（不是每天都去），今天是闭幕，他开会也累。我这些时候要写些东西，如悼念廖公的文章，紧逼着要。我自己也想写，写完了又很累，感觉和从前不同了！这些日子，常有年轻作家来看我，如邓友梅、林斤澜、冯骥才等，张洁、吴泰昌等也来，倒是不寂寞。

新房子要好了，澡房有瓷砖，听说有太阳能，洗澡就方便了。搬家是一件大事，希望你早些回来。丹丹、钢钢正准备考试，看来他们并不紧张，是否心中有数，也不知道。大姐很好，什么事都亏她做，我行动不便，简直成了废人。六月二十二日

致吴青

亲爱的老二：

同时得你干爹和你干姐姐和你的信，并附有两张相片。知道你现在已在干爹处住了，你要多陪伴他，替他解闷，他身体很好，这是他比我们强的地方。你干姐姐要在七八月之间回国来走走，极好，请她来我们家玩玩，我们可畅谈一番，不知那时我们已能搬到新家否？据说新房子七月十五可以交工（两边早已打通了，不能再改，费哥的一套，也是打通的）。现在那边正忙得很，机器轰鸣，天气也热。

廖公逝去，国内很悲痛（我在华声报写了文章，这报是国务院为华侨办的），你可以找《人民日报》六月二十七日看他女儿廖蒹的文章，她写她爸爸写得很好！你干爹信上说凌丹得了法学博士，真是了不起！中国现在正提倡民主与法制，她若回来看看，大有用武之地。匆匆写此，赶付早邮！娘六、廿九

我的感谢

前些日子，有一位很年轻很有才华的女作家来看我。临走的时候，她让我在她的小本子上写几句话。我就写上：愿她有工夫时，多读一点本国古典文学作品和外国文学作品，这样对她的写作会有益处。（其实也就是“古为今用，洋为中用”的意思。）她走了以后，我忽然想起，为什么不介绍她常阅读《世界文学》呢！

我自己只懂一门外文——英文，还不精通。看书或翻译，总离不开字典。要是再通过英文阅读世界其他各国的文学作品，岂不更是旷时费日的事情了？我常为此而苦恼。在此，我要对《世界文学》的编者们献上我最深的感谢。

我是《世界文学》的老读者了。三十年来，我通过它，认识了许多国家的作家，了解了许多国家的社会生活和文学艺术。通过它的文学评论，我知道了许多国家的社会变迁和文学流派等。它的编者和译者都很努力，很负责，总是挑选最有代表性的作品，并从原著原文，用很好的汉文翻译出来。

我愿把这位帮我学习和了解外国文学的良师益友——《世界文学》，介绍给和我有同样爱好的年轻的作者和读者们。１９８３年７月５日（本篇最初发表于１９８３年８月２５日《世界文学》１９８３年第４期。）

一衣带水两千年

在历史上是悠长的两千年，在地理上是邻近的一衣带水，中日两国淳厚聪明、勤劳勇敢的人民之间的友好情谊，是源远流长的。

虽然中间曾有短暂的几十年是在刀兵中度过的，但是唐诗人李白有句云：“抽刀断水水更流。”中日两国在文化历史上的共同语言，如同一江浩荡奔腾的春水，是无论如何抽刀，也割不断的！

因此在正常邦交暂时中断的二十几年中，中日两国的满怀友爱的人民，依然努力坚持在一衣带水之间，穿梭般来往，频繁地接触。妇女青年团体、文艺宗教团体、教育贸易团体……友好访问也罢、美术科技展览也罢、音乐舞蹈表演也罢、体育竞赛也罢，双方人士都在为促进中日邦交的早日正常化，而欢欣鼓舞、朝气蓬勃地工作着。

这时在我眼前涌现了许多双方人士的面庞，这面庞有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是那么诚挚、那么亲切，他们都是我多年同工的战友。在这二十几年中，我们在中日两国的山山水水之间，欢然道故，我们说着友好的过去，盼着复交的未来。我们的信心是坚定的，语言是兴奋的。我们行动起来，排除了种种的困难和障碍，风里、雨里、冰里、雪里，并肩携手、一砖一石地铺出了一条中日邦交正常化的道路。这道路，过去不是平坦的，将来还是曲折的，但是根据我们过去的经验，我们有勇气也有信心。“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我们正在创造着亚洲和世界和平的历史！

在踌躇满志的回顾中，我不禁有些伤感。我的中日两方的为中日友好而努力的战友，许多都已离开了人世。他们已经完满地尽到了他们的神圣职责！同时，使我欣慰的是我们的接班人——中日两国的青年，正在高举中日友好的旗帜，在一衣带水之间，往来更加频繁，意志更加坚定，情绪更加高昂，他们正在同心协力地为亚洲和世界和平这个伟大事业，不断地做出应有的贡献。

中日两国的青年人，坚持努力下去吧，未来的幸福和平的世界，是属于我们子孙万代的！

谈《摇篮丛书》

《摇篮丛书》是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一套从民间传说和童话故事改编的小册子，解说简明，图画生动，装潢精美，内容都是有益于促进幼儿德、智、体、美四育发展的小故事，是赠送小朋友最好的恩物。１９８３年９月１日

他还在不停地写作

我把这本选集从三十年代的短篇小说《亡命者》看起，一直看到八十年代的散文《一封回信》，仿佛把巴金这几十年的个人和写作历史，从头理了一遍，我的感触是很深的。

我认识巴金是在三十年代初期，记得是在一个初夏的早晨，他同靳以一起来看我。那时我们都很年轻，我又比他们大几岁，便把他们当做小弟弟看待，谈起话来都很随便而自然。靳以很健谈，热情而活泼。巴金就比较沉默，腼腆而稍带些忧郁，那时我已经读到他的早期一些作品了，我深深地了解他。我记得他说过常爱背诵一位前辈的名言：　　他又说过：

“我似乎生来就带来了忧郁性，我的忧郁性几乎毁了我一生的幸福，但是追求光明的努力，我没有一刻停止过。”

我知道他在正在崩溃的、陈腐的封建大家庭里生活了十几年，他的“充实”的心里有着太多的留恋与愤怒。他要甩掉这十几年可怕的梦魇。他离开了这个封建家庭，同时痛苦地拿起笔来，写出他对封建制度的强烈控诉。他心里有一团愤怒的火，不写不行，他不是为了要做作家才写作的。

四十年代初期，我住在重庆的歌乐山。他到重庆时，必来山上看我，也谈到自己的写作。他走后，我在深夜深黑的深山深林里，听到一声声不停的杜鹃叫唤，我就会联想起这个“在暗夜里呼号的人”！

他说过：

界的真面目。我躺下来。我哭，为了我的无助而哭，为了人类的受苦而哭，也为了自己的痛苦而哭……我的心里燃烧着一种永远不能熄灭的热情，因此我的心就痛得更加厉害了。”

他爱祖国，爱人民，爱全人类，为他们的痛苦而呼号，但“光明”却是他在暗夜里呼号的目标。他说过：我一生中追求光明的呼声……我对祖国对人民有多么深的爱……我的火是烧不尽的，我的感情是倾吐不完的，我的爱是永不消灭的。”

他终于见到了光明。中国解放了，旧制度和人民的敌人灭亡了，新中国的社会主义建设开始了，他感到了莫大的喜悦。为了这个伟大时代的来临，他贡献出了他的心，他的笔和他的全部力量。１９５１年我从日本回来以后，在北京，在上海就常会看到快乐的他，和他的美满的家庭。他的爱人萧珊也成了我的好朋友，我们在人民外交的国际活动中，曾一同参加过好几次“世界和平大会”和友好团体的出国访问。此外我每到上海，他和靳以一定来接我，我们一同逛城隍庙，吃小吃。１９５９年靳以逝世以后，他仍是自己来接我。他每次到北京自然也到我家来，除了在公共社交场合之外。在这些接触中，我觉得他一直精神饱满，作品也多，他到过抗美援朝的前线，还到过抗美援越的前线，他是个新中国的为世界和平人类进步而奋斗的勇士。

十年浩劫中，他所受的人身侮辱和精神折磨是严重的，最使他伤心的，是在他身边，多了一个他的爱妻萧珊的骨灰盒！

噩梦过去以后，我们又相见了，我们庆幸日月的重光，祖国的再造。１９８０年夏我们还一同参加一次赴日本的友好访问。同年秋天我得了脑血栓又摔坏了右腿。行动不便，有三年“足不出户”。巴金每到北京仍来看我。去年他也摔了腿，行动也不方便，但他在给我的信中说：而我还能拿笔，还可以写我的随想录。”

他这封信是今年７月写的，朋友从南方来都告诉我，巴金近况还好，他还在不停地写作。

是的，巴金不会停笔，他将不断地偿还他对后代读者的欠债！

巴金是一个多产的作家，这本选集不过是他浩如烟海的作品中的一点一滴。但读者可以“管中窥豹”，从一斑中看到斑烂飞动的全身。

巴金自己也说过：“在中国作家中我受西方作品的影响比较深，我是照西方小说的形式，写我的处女作，以后也就顺着这条道路走去。”这是他的作品和鲁迅、郭沫若、茅盾等人不同之处。而他的思想感情和他的笔下的人物，却完全是中国的。这也是读者们都能看到的。１９８３年９月６日集”丛书《巴金》序，最初发表于《文艺报》１９８３年第１０期。）

《我的乐园》序

力群同志把他写的《我的乐园》稿子寄来，要我为这本儿童读物写一篇简短的序。

我一口气把这本稿子看完了，觉得他写的很好，感情真挚而浓郁。他又是一位版画家，能够把童年时代印象深刻的山水人物，同时用“文”和“画”鲜明生动地记了下来，使得我们似乎看得见那些活泼飞动的鸟兽虫鱼，闻得见那些艳丽芬香的奇花异草，这一切都是少年儿童所喜闻乐见的。我愿把这本读物介绍给八十年代的小朋友。

同时我认为：小朋友们不但要读它，而且要向这位作家学习。你们在这样年纪、这个时代，也都有自己的“乐园”，应当在自己记忆力最强，对周围一切事物接受和反应最灵敏的时候，抓住一切感受，及时在日记或作文中写了下来，这也是练习写作最好的办法。１９８３年９月１４日出版社１９８４年１０月初版。）

致谢为楫

亲爱的楫弟：

信收到，阴历八月十一那天，二哥二嫂带了一个蛋糕来，我们一同庆祝了一下。孩子们都不在家，文藻也出去开会，只有陈恕和大妹，请假来了一会，他们呆一个钟头就走。你身体不好，就不要常出去，好好休息。我们新房子还未完工，你怎么想到有空调？现在除了大机关招待外宾之处才有，我们怎会有呢？小妹要十月下旬才回来，余不赘。姐姐九、十九

致巴金

巴金老弟：

昨天早上李枫同志送来了一盒极其精致的月饼，说是你托他带给我的，我们全家人都吃了，十分感谢你！上海月饼就是好，不像北京的，人说是刀也砍不动！李枫同志还说你九月可能到杭州去，那就太好了。听说杭州到阴历九月，一下车就闻见满城的桂花香气。我十分惦记你的身体，小林这孩子近来也不给我来信报告了。只有吴泰昌有时还可告诉我一点消息，也不详细。希望你自己保重，不必多见人，能早出去休养最好。年底到北京来开文代会吗？借此可以来看看我，我是不会去上海了。吴青下月可从英国回来。冰心九、廿二日

致宫玺

宫玺同志：

九月二十日信收入，文集第二卷平装本早收到了，忘了告诉您，甚歉！

新居尚未交工，等搬进去，一定给您写信，不过一般寄到民院的信，都可收到。北京已凉，上海如何？顺颂节禧！冰心九、廿九

致臧克家

克家同志：

过节好！谢谢你的信，再过几天就是你的７９岁大寿了。

先祝贺你健康长寿！我还好，有三年足不出户了，也没能拜望你，但从报刊上常见你的文章，如见故人。文藻问好。冰心十、二

我也谈谈翻译

《当代文学翻译百家谈》的编辑同志，早就要我写翻译的文章了，季羡林同志也常常提醒我。但是我总不敢动笔。理由很简单，我没有翻译过多少东西，不能算是一个翻译家。我又只懂得一种语言——英语，还不精通（为要通过硕士考试，必须有两种外国语。我在美国留学期间，曾学过一个暑期的法语，考试过后，也就忘得差不多了！）在翻译上有很大的局限性。我还有过痛苦的经验：我在美国大学的硕士论文，是李清照漱玉词的英译。题目是我的导师替我选的，这对我真是一件十分艰苦的工作！我硬着头皮，把漱玉词译成一段一段的散文，然后每星期一次到导师家里，一边吃着茶点，一边商量着把它译成“诗”。就这样，每星期译一首，半年的工夫，勉强把论文写成了。至今想起来还在难过，幸而没有一个中国人看见过我那篇论文！因此，我不敢再做翻译的工作。

１９２７年的冬天，我从美国同事那里，看到几本黎巴嫩诗人纪伯伦自己用英文写的散文诗，我尤其十分喜爱其中的一本，《先知》，我喜爱它那满含着东方气息的超妙的哲理和流丽的文词。正好第二年我在燕京大学讲一门“习作”课，我就请习作班的同学们分段翻译了出来，然后我再个别地和他们讨论商量，但修改后的译稿竟没有收集起来。１９３０年，我母亲逝世后，我病了一场，病榻无聊，重看这本《先知》，觉得实在有移译出来公诸同好的必要，就在１９３１年把它译完，正好新月书店向我索稿，我就交给他们了。

这以后，大概是五十年代中期吧！我又翻译了印度哲人泰戈尔自己用英文写的散文诗《吉檀伽利》和《园丁集》，还有几篇短篇小说。泰戈尔是我心仪已久的诗人，（特别我自五十年代初以后，去过印度三次，对于他的作品的背景，比较有些认识。）他的诗和纪伯伦的一样，也有充满了东方气息的超妙的哲理和流丽的文词，但他们的社会和家庭背景不同，宗教信仰不同，泰戈尔的诗显得更天真，更欢畅，更富于神秘色彩，而纪伯伦的却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对年轻人讲处世为人的道理，平静里却流露出淡淡的悲凉。总之，我翻译这两位作家的散文诗的时候，都没有感到辛苦，只得到一种美的享受！后来我又应印度作家安那德之约，译了一本他自己用英文写的童话《石榴公主》，也因为我到过印度，作品中的故事背景，我还可以领会一些。此后，又译过尼泊尔国王马亨德拉的诗集，那是“上头”给我的任务，原诗的英译本是有韵的，我也只好译成一些合辙押韵的句子，就显得吃力了。大概是１９７８年吧，有关方面又交给我一本马耳他总统布蒂吉格的英译散文诗《燃灯者》。这本诗集在我手里耽误了很久，直到１９８０年五月我从日本访问回来，才匆忙地赶译了出来。我没有到过马耳他，对那里的风土人情，都没有感性知识，也只好照着字面直译下去。等到六月中旬译完抄好，我就病了，连序文也没有译出，就交卷了。

一般说来，我翻译的文学作品很少。一是我只喜欢翻译我喜爱的作品，而且必须是作家自己用英文写的，我总担心重译出来的东西，不能忠实于原作。

第二，我只敢翻译散文诗或小说，而不敢译诗。我总觉得诗是一种音乐性很强的文学形式。我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听过好几门诗歌的课。有许多英美诗人的作品，都是我所喜爱的。如莎士比亚，雪莱，拜伦等。当老师在台上朗诵的时候，那抑扬顿挫的铿锵音节，总使我低回神往，但是这些诗句要我用汉文译了出来，即使是不失原意，那音乐性就都没有了。

我一直认为译诗是一种卖力不讨好的工作，若不是为了辞不掉的“任务”，我是不敢尝试的。

第三，我觉得要译好外国文学作品，必须比较丰富地掌握一些本国的文学词汇。在遇到好句的时候，词汇多了才有斟酌选择的余地。在选择到一个适当的字眼，来移译某一个好句的时候，往往使我欢欣累日。这快乐比自己写出一篇满意的作品还大，可惜的是这种快乐的享受并不常有！

关于文学翻译，我所能谈的就是这些了。“浅”人无“深”语，这篇漫谈能厕入“百家谈”之列，我深深感到荣幸而又惭愧。１９８３年１０月１２日月初版。）

在阿拉伯文学讨论会上的发言

获悉阿拉伯文学讨论会将于十月十八日在香山别墅开幕的消息，我十分高兴。但我自己却因行动不便，不能躬与其盛，我又十分歉仄。

我不懂阿拉伯文，阿拉伯世界我也只到过埃及，所以知道的很少。我曾翻译过黎巴嫩哲人纪伯伦自己用英文写的《先知》，因为我从英文中读到那本充满了东方气息的超妙的哲理和流丽的文辞的散文诗时，就引起了我的喜爱，感到有移译出来公诸同好的必要，虽然我还不知道这本书在美国出版时受到那么热烈的欢迎！

我希望懂得阿拉伯文的学者，多多翻译一些阿拉伯的文学名著，因为我感到我们东方人更能欣赏东方人的作品。同时我也感到译者除了必须比较精通外国文字外，还必须刻苦学习本国的文学作品。这样才能用比较适宜的文字来移译外国的文学作品。正因为我自己没能做到这一点，我就更希望年轻的译者同志们多多努力！１９８３年１０月１７日

致谢为楫

亲爱的楫弟：

后天就是你生日了，因为曾给你寄过钱，现在寄上相片一张，祝你健康！你的九月廿七日信和一张介绍负离子发生器的报纸也看到了，我们托春义从上海买一个来，合５９元多，很小，放在床边，我并没有感觉什么，也许有好处。小妹已于本月十四号夜回来，胖了一点，休息几天就上课了。因为算来她又去了几天英国，假期已过了。新房子还未完工，也不知何日可以搬去。我也没有精力，一切听孩子安排。文藻和我都问你好，祝你长寿。姐姐十月廿二日

回顾与前瞻

——纪念《儿童文学》创刊二十年《儿童文学》是在１９６３年１０月创刊的，到现在已有二十年了。除了在“文化大革命”那十年之中，被迫停刊以外，它一直都在做着：给孩子们提供良好的课外读物，丰富他们的课余生活，促成他们健康成长的工作。在这一点上，仅仅从我看了《儿童文学二十年优秀作品选》之后，觉得《儿童文学》在出刊的十年中，的确发表了很多很好的作品，其成绩并不在同时期的成人的文学刊物之下！当然其中有许多篇都是我从前看到的，并且知道《儿童文学》编辑部的同志们在这些作品上面凝结了多少心血。

《儿童文学》编辑同志们更有可以自慰和自豪的一面，就是他们一直把团结壮大儿童文学的创作队伍的工作，作为自己首要的任务。在创刊的第二年，编辑部就专门把全国各地的青年作者请到北京来，举办了学习会。１９７８年复刊后，又举办了第二期有五十多位青年作者的学习会。此后几乎每年都召开儿童文学作家招待会、座谈会、纪念会等。在我的回忆里，这些会都开得十分热烈而亲切，给我的印象极深，我的耳中常常响起许多老作家的谈话，眼前常常涌现许多新作家的面庞。我知道《儿童文学》的编辑同志们是深深地懂得为了繁荣花圃，必先培养园丁，为了做好食品，必先训练厨师的道理。如今这些年轻作家们的名字，不但像明朗的春星似的闪耀在《儿童文学》和同类的兄弟刊物上面，也闪耀在许多成人的文学刊物上面！我为《儿童文学》编辑们对发现、鼓励、培育新作者的巨大努力和丰硕成果而欢欣鼓舞并献上我最深的敬意！

向前看呢，在现在的大好形势下，我知道《儿童文学》要和我们年轻的社会主义祖国一同健康地生长发展下去，一直刊行到共产主义。它还要为亿万的中国少年提供美好的精神食粮，还要培育亿万个烹调这美好精神食粮的名厨高手。

我曾为《儿童文学》题字说：希望作家们为中国少年提供精神食粮的时候，多加上一些“爱国主义”的味精。

其实不必说每期的《儿童文学》，只看《儿童文学二十年优秀作品选》的那些作品，无论是小说、童话、散文、诗歌，有哪一篇不是宣传爱国主义的呢？这些作品里有着极其广泛而丰富的内容。它们描写了少年儿童们对家人骨肉、师长同学的爱，对祖国壮丽山河的爱，对祖国悠久文化的爱，对历史上著名人物的爱，对祖国建设成就的爱，对海内外同胞的爱……总之，只要是从一颗热爱儿童、热爱祖国的心里写出来的真情实感，笔下流涌的无论是喜、怒、哀、乐，就都是爱国主义的了。宣扬爱国主义的作品里，也不会没有“怒”和“哀”的，有爱就有憎，对祖国不利的事物，不是也会引起我们的悲哀和憎恶吗？

愿我们世世代代的儿童文学作家们，永远在爱国主义的旗帜下，爱憎分明地挥写下去。

（本篇最初发表于《文艺报》１９８３年第１１期。）

记八闽篆刻名家周哲文

我的朋友赵朴初曾戏称我的小女儿吴青是“谢公最小偏怜女”，我忽然觉得这句诗可以刻成图章送给我的女儿。正好我的朋友卓如要回到故乡福州去，我就托她请人用故乡的寿山石替我刻这块图章。她回来时给我带来了福州治印名人周哲文的创作。卓如还介绍说：周哲文是福州画院画师，中国美协福建分会会员，福州书法篆刻研究会副会长，杭州西泠印社理事，而且还是福建省政协委员。后来我又看到许多关于他的文章，上面都提到他家境清寒，自幼刻苦，童年就酷好篆刻，用本乡的寿山石，四十年来已刻印数万颗。他未受师承，但博采各家章法，自辟蹊径，名重艺坛。我不懂篆刻，但也能看出那刀法功力之精深，我和我的小女儿都感到惊喜。

以后从他的来信中，知道他还是我二伯父谢葆（穆如）老人的弟子，我的堂兄谢为枢也曾教过他英文。他对我的福州故居，门庭户牖，都很熟悉，这又引起了我的许多回忆。

在这里我所要特别提到的，是我认为他不但是一位杰出的艺术家，他还是一位热诚的爱国者。他在六十五岁的高龄，还曾到过日本和美国，参加民间艺术家代表团，作篆刻表演。

他通过自己精深的艺术，交了许多外国朋友，也替许多名人学者刻了图章。他到哪里都不忘记自己是一个中国的艺术家，他要外国人了解欣赏中国的篆刻艺术，并通过这艺术搭起两国友好的桥梁。一九八○年他在美国献技时，在《华文日报》上看到一个政治家在竞选总统时，竟以和台湾建立官方关系为号召。他十分愤慨，就在中国展馆的表演台上，万目攒视之下，刻出一颗“信义千秋”的印章，边款刻上“中美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当纽约的记者们问他为什么刻这印章时，他毅然地站起来说：“中国有句古话‘坚守信义，千秋不渝’，一九七二年中美建交，发表了‘上海公报’，从此两国人民恢复和发展了友谊。如今有人竞选总统，却发表了要同台湾重建官方关系的言论，这是中美人民都不会接受的。我刻这颗图章，就是为了劝告这些人要遵守‘上海公报’精神，在政治上要讲信义！”这些话博得了全场的热烈掌声。第二天在纽约的报纸上就全文登了出来，引起了美国朝野人士的注意。代表团回国后，谷牧副总理听到了汇报，高兴地握着他的手说：“你一个民间艺人敢于向美国首脑人物提出批评，很有胆识，很有爱国热诚呵！”

周哲文在国外时，总是十分关怀居留外国的侨胞，敦劝他们回国看看。他在美国时，有一个从台湾来的人，请他刻“张爰之印”和“大千居士”两颗印章，要带回台湾送给大千老人。他沉吟片晌，在两颗印边，刻上了李白的《春夜洛城闻笛》：“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和李商隐的《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那位台湾的客人看后很受感动，说大千先生是四川人，半生客居在外，现寓台北，但未尝一日忘却故园，今有此两方图章，放在案头，怎能不勾起他思乡怀旧之情？而周哲文也正是要通过这两颗印章，能使大千老人回到大陆看看他阔别多年的巴山蜀水，可惜的是印章到日，大千先生已经重病不起了！

周哲文在日美两国时，还替我国侨胞刻了几百颗印章，他总爱在印边刻上孟郊的《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周哲文热爱人民的好总理，他用铁笔将人民怀念歌颂总理的许多诗词，刻在冰坚玉洁的寿山石上，永志不忘，这部印谱将由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最近我还得到一本《福建书画家》画册，上面有他怀念台湾同胞和美术界故旧的篆刻十余方，文有：“月是故乡明”，“树高千丈”“叶落归根”等等，厚意深情，溢于言表。这一切都使我为我的故乡出了一位杰出的、爱国的金石篆刻艺术家，而感到无尚的欢喜和骄傲！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三日月初版。）

致巴金

巴金老弟：

听吴青说你是十一月八日生日，我信写晚了。祝你健康长寿！

陈喜儒从上海来，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有一本书给吴青，但还未送来，并说你住院了，到底治疗得如何？一定要安心调理，病了就不要急躁，我这人一辈子性急，就是病把我磨练得耐心了。人生几何，老来总是力不从心，我也常为此苦恼，但“留得青山在”，还可以看点书，写点东西，也可以看看老朋友，是不是？告诉小林，我非常地想她，总盼她来北京，但又想她留在你身边好。人生总是矛盾，请多保重。大姐十一月九日

致葛翠琳

翠琳同志：

封面写好，字太差了，将就选用吧。

《司徒雷登传》未看过，如有，可以借我。

入冬以来，常觉骨头疼，别的没有什么。

祝好！冰心十一、十一

《爱的甘泉》①序

《爱的甘泉》集的编者，要我为这本集子作序，我感到荣幸而欣然地接受了。

这本集子里收集了几十篇今年四月教育部和全国教育工会联合召开的全国五讲四美为人师表活动先进集体和优秀教师代表大会表彰的优秀教师的动人事迹。我只抽看了几篇，每一篇都使我感动得流下了热泪。多么可敬可爱的人民教师呵！

我一生敬爱教师，我深深体会到他们是特殊的材料做成的！他们在一般人认为最平凡的岗位上，做出了最不平凡的事业。他们以崇高的献身精神，一心扑在教育事业上。他们说：“爱是教育的灵魂”。他们说：“没有爱，就没有教育。”他们甘作“人梯”和“蜡烛”。他们教书育人，以自己对共产主义的坚定信念和为人师表的实际行动，对学生进行爱国主义、国际主义和共产主义思想教育。他们有的刻苦钻研业务，探索教学规律，改进教学方法，数十年孜孜不倦，总结并留下了许多宝贵经验。有的因热爱祖国和自己的学生，毅然谢绝出国继承巨产。有的爱生如子，为了救护学生而身受重伤。有①《爱的甘泉》，北京少年儿童出版社１９８５年１月出版。

的对差生特别爱护，把失足少年从公安机关领回家中，做好教育转化工作。有的把自己的青春献给了深山和少数民族地区的教育事业。有的身处特别环境而洁身不染，自觉抵制资产阶级思想的侵蚀，把学校变成反腐蚀的堡垒……不是特殊材料做成的人，能经受这些考验吗？

我要珍重地向广大读者介绍这些感人的事迹。这本集子是青少年学生、中小学教师学习诵读的好课本，我们大家都应该知道在我们可爱的祖国的辽阔国土上，有这许多为我们的孩子——也就是为祖国繁荣昌盛的未来而呕心沥血、艰苦奋斗的教师们。我们应该向他们表示最崇高的敬意！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窗外之窗》①序

这本《窗外之窗》散文集，是我的朋友李素女士从一九七二——八二这十年中间、在香港《工商日报》和《星岛日报》的副刊上发表过的：《微明集》、《未名集》和《复燃集》三个集子、一百八十多篇短文中精选出来、要在香港山边社出版的。李素从美国写信来要我为这本集子作序，我欣然地答应了。

我和李素是五十多年前在北京的燕京大学相识的。当时我在燕京大学国文系任教，她曾上过我的课。从她的作文里我惊佩了她的旧文学的造诣，她的文章里永远满含着浓郁的诗情和画意。因此我同她课外的接触就比较多。我知道了她对于旧诗词不但爱好，而且会写。我又感到她是一个纯真、沉静又勇敢，很有主见而又富于同情心的人。对于她的身世，我们谈的不多，但从这次阅读她的《忆童年》一段，我知道她的生命道路，并不是没有坎坷的，但在她自己“满怀希望和理想”的精神世界中，她生活得很勇敢而乐观。正如她自己说过的：①《窗外之窗》，香港山边社１９８４年３月初版。

既然享有宇宙华彩缤纷的无限天趣，又拥有蓬勃的生趣，当然是津津有味的生趣。”

她还说过：

够挺起瘦骨，泰然而又怡然地俯仰于天地之间。”

“生命就是战争，是连续不停的奋斗……生命是痛苦而贵在能化痛苦为快乐，享受五味的和谐。”

我认为她的“津津有味的生趣”和“泰然而又怡然”的心理状态，都是从她的湛深的文学修养和勇敢奋斗的人生观中得来的；而这本集子里的每一篇短文，无论是“谈天说地，怀古伤今，吟风弄月”或是“嬉笑怒骂”，都看得出是李素写的；因为这里面有她的见地、她的爱好、她的人生观。她有独特的风格！

李素现在正和她的儿女一同侨居在美国，但我知道她虽生活在异国的风光之中，她一定还能从汉字书本中，吸取祖国悠久灿烂文化的精神营养，来怡悦她随遇而安的晚年。去年她回国来一次，曾带两个女儿来看我。她的两个可爱的女儿，言谈举止一点不像在国外长大的孩子，而是和她们的母亲一样，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她曾说过：“生命似乎是闪闪的浪花，但儿女是涓涓的支流。”

我深信这股中国的、可爱的支流，会在世界上任何一处的土地上，“源远流长”地奔腾下去的！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廿九日

致宫玺

宫玺同志：

前得来书并精装文集（２）三本，想等到精本全部到后再复。现在我们将在一二日内迁到隔壁新盖好的大楼内，新居比旧居宽敞明亮一些，有小女儿吴青一家和我们同住，可以照应，如来北京，请枉过！

常在报刊上看到大作，看来诗兴不浅！祝笔健！冰心十二月八日

给《小苗》小读者的贺年信

亲爱的小朋友：

感谢《小苗》编辑部同志允许我占用《小苗》一百期的篇幅，来给小朋友们写一封贺年的信。

我几乎每天都能得到几封来自天南海北的小朋友们的信，你们或是报告自己学习、工作和课外活动的一切，或是问我应该怎样写日记、作文等等，有时信里还附来一条红领巾和自己得来的奖状或其它书画，这都使我感到无限的亲切和温暖。但我有限的精力和时间，都不允许我来分别作复，只能在此一并感谢和道歉了！

我想你们总是写信给“冰心奶奶”却从来没有告诉我关于你们自己的爷爷、奶奶或姥爷、姥姥和你们同在的情况。我知道你们的爸爸、妈妈一定都忙于工作，你们一定有爷爷、奶奶或姥爷、姥姥和你们同住。他们一定十分喜爱你们。他们会帮你们温习功课，他们会给你们讲许多有趣的故事，他们还会帮你们的爸爸妈妈做些家务。他们和你们在一起一定很快乐。但他们到底老了，也可能相当地辛苦。你们一定要孝敬他们，好好地照应他们。自己能做的事，千万不要去麻烦他们。

最近我搬了家，我在新居的墙上挂上了我的爷爷写的十首种花诗的横幅。我每天看着它，我童年时代和我爷爷同住的甜蜜光阴，就都涌现在我的眼前！我和爷爷同住的时间至多不过两三年，但遗留给我的印象却非常深刻。他是一位很有学问的人，又有很好的劳动和生活的习惯。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追随在他的身边，我学到了许多良好的习惯：爱看书、爱劳动、早睡早起、清洁整齐等等。他工作或读书累了，就侍弄花卉，他教给我许多种花的知识。他是一位老师，他常把他的学生比做花朵，而他自己是个勤勉的种花人——园丁。他的十首种花诗中就有一首是：一年容易又来春，过眼春光旧复新；只恐及时花事误，年年勉作课花人。

意思是一年一年春天过得很快，为了恐怕耽误了学生的青春，年年都勉励自己做一个好的种花人——园丁。

我想你们的爷爷奶奶、姥爷姥姥一定都做过对国家对人民有益的工作，也一定都有很好的经历和经验。你们要从和他们的接触和谈话里学到许多很好的东西。珍惜和老人们同在的时间吧，学问就是这样地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正是“一年容易又来春”，祝愿你们新春快乐，并和时间一起健康前进！

热爱你们的朋友冰心１９８３年１２月１２日

集邮爱好者的福音

集邮是一种高尚而富有趣味的爱好。集邮爱好者、尤其是青少年，往往通过集邮而取得和增加了对本国和世界各国的历史、地理、艺术、文物以及其他种种的学识。

我的老伴和我自己年轻的时候，都有集邮的爱好，后来在国家多事之秋，流离迁徙，集邮本子丢失殆尽，也没有了集邮的兴致。这些年来我的儿孙们都到了爱好集邮的年龄，过的又是太平年月，因此我很留意我每天收到的海内外的信件，有新颖美观的邮票，就都剪下收集起来，随时分给他们和我的小朋友们。

现在我国邮电部将要发行一种《儿童》附捐邮票。这种《儿童》邮票有两种图样，一个是抱着皮球的女孩，一个是抱着熊猫的男孩，神情都极其活泼可爱。面值是八分加二分，八分是邮资，二分是买邮票者支援儿童福利事业的捐款。这是我国发行的第一套福利邮票，按发行量计算预计可为孩子筹集福利基金六十万元。我们党和政府首先想到的是我们国家的两亿儿童，这真是天大的好事！

我十分赞赏这个创举，并高兴地向集邮爱好者宣告这个福音。在新春佳节之际，多买这种《儿童》邮票，贴在给国内海外朋友们的贺年信片上，不但新颖可喜，给他们的集邮本上添一分色彩，而且还支援了我们所喜爱的接班人的福利事业！１９８３年１２月１７日

八四书愿

１９８４年的新春快到了！这是我的第八十四个春天。我有什么新的志愿呢？

我想到占我们全人口一半的青少年——我们的下一代。

成亿青少年如何沿着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道路健康茁壮地成长，是关系到国家前途和民族命运的大问题。可是，我们现在的青少年的小学时期，是在十年动乱中度过的，那时纪律废弛，尊师爱校的精神荡然无存。他们整天“闹革命”、“搞运动”，根本不大上课，本国的历史、地理更都没有读过；因此他们对祖国悠久的历史、辽阔的国土、壮丽的山河、灿烂的文化，都一无所知。他们不知道我们今天和平团结、蒸蒸日上的日子是来得多么不易。他们更不知道“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和“只有社会主义能够救中国”的万劫不磨的真理。有些青少年，不太知道祖国的可爱，也就不会感到作为一个中国人民有多么值得自豪的地方。丧失了自爱、自信、自尊的人，当然就自卑自贱、心灵空虚，外来的侵蚀自然就乘虚而入了。自从我们实行开放政策以来，和外国有了经济、技术和文化的交流，这本来是促进我们建设四个现代化的好事；但是通过这些交流，也不免会带进一些资产阶级精神和物质方面不健康的东西。这些不健康的东西，即使在外国，也早为有识之士所深恶痛绝，而我们有一些先天不足，心灵空虚的青少年，一旦忽然看到目迷五色的“西方文明”，就觉得外国的一切都比本国的好，毫无选择地一一捡拾了起来，以外国的生活方式为时髦风尚，竭力仿效，亦步亦趋。可是，看着这些对世界、对生活所知甚少的青少年，我们能一味责怪他们吗？

我希望我们文艺工作者，我们社会主义思想战线上的战士，多想着点青少年，大家奋然拿起笔来。首先是以社会主义、国际主义、共产主义的思想来武装自己，针对青少年的对精神食粮如饥似渴的需要，用我们自己的切身感受，向他们介绍本国悠久历史上的优美文化和著名人物以及其他的种种关于本国和外国的知识，为他们创作一些健康高尚的、能激发他们爱党、爱祖国、爱人民的作品。一篇好的文章，一首好的歌曲、一场好的舞蹈、一幅好的画图，都能引导他们正确地对待历史、认识现实，坚信党的领导，坚决走社会主义道路；鼓励他们奋发努力、积极向上，做一个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守纪律的接班人。

我的岁月是有限了，但我仍愿追随文艺界同人之后，为帮助青少年增添精神食粮、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尽我最大的努力！

纪念毛泽东同志九十周年诞辰

在纪念毛泽东同志九十周年诞辰的座谈会上，作为一个文艺工作者，我首先忆起的是在四十年代末期，我在日本收到香港的朋友寄来的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我如获至宝，不但自己细细研读，还在深夜和几位朋友一同诵读讨论，因为那时没有经过有领导的学习，体会得很不深刻，但我还是牢牢地记住了毛主席指示的：“革命的文艺，应当根据实际生活创造出各种各样的人物来，帮助群众推动历史的前进。”

那么，我们的实际生活，现在是怎样的呢？

邓小平同志在中国文艺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会上的祝辞里说：“毛泽东同志早在开国的时候就指出：‘随着经济建设的高潮的到来，不可避免地将要出现一个文化建设的高潮。’”

邓小平同志又说：

创造性和个人爱好的广阔天地，有思想和幻想，形式和内容的广阔天地’。围绕着实现四个现代化的共同目标，文艺的路子要越走越宽，在正确的创作思想的指导下，文艺题材和表现手法要日益丰富多彩，敢于创新。”

我们幸福地生活在经济建设到来的高潮时期，我们必须做好文化建设这个‘决定祖国命运的千秋大业’。我们必须努力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不断地提高自己，改造自己。毛主席说：　　邓小平同志说：

“人民是文艺工作者的母亲。”

我们文艺工作者要永远从她的怀里吸取营养丰富的乳汁，溶化出各种各样有益于人民的作品，帮助他们推动历史前进。

致巴金

巴金老弟：

得你信非常高兴！不但是因为得到你的亲笔信，而且还写得非常工整，足见你的手不怎么抖了，“止”字的工夫到了家，可喜可贺！只要这样继续忍耐下去，服药一定更见效果，“退两步”是为了“进一步。”我一辈子为了吐血，养了无数次的病，最难过的是２３岁在美国的七个月，我得的本来是奖学金，那有养病的钱？又远在异国，又怕国内家人着急，先不敢说，亏得我的美国老师们把奖学金取出来，作为养病费，又有许多朋友帮忙，病后出院休息，都是在朋友家。以后的养病，如在歌乐山，你也看见过，不过那时的吐血，使我免去许多麻烦。到了１９５８年，忽然停止了，连医生都认为是奇迹（最后一次是在访问伦敦期间）。所以你大可不必急躁，“功到自然成”，你不知我年轻时是多么火爆的性子！我相信你服药成效一定可达百分之百！

祝你健康问小林夫妇和端端好。冰心十二月三十１９８４年

致巴金

巴金老弟：

过年只得小林一张贺年片，实在不过瘾！我希望得到你养病的消息。昨天夏衍带着沈宁来了，使我尤其想起你们。陈恕给我们照了相，洗好一定给你看。我们都好，尤其搬家后，和吴青更近了。但是他们也还是很忙，上课时多，当然早晚还是在一起。这两天照例有些朋友来拜年，你虽住医院，恐怕去看的也不少，你进步得快吗？到了百分之几十？我真希望你何时能到北京来。我们的新居宽敞一些，阳光也好。时间如能自己支配，可以多写一些，可惜并不是如此！小林夫妇怎样？端端今年几年级了？我也极想他们。小林会到北京组稿吗？我虽希望见她，但宁可她在你身边。今年北京很暖，昆明都下大雪，北京偏偏不下，也不正常。这信写了两天，不断有人来，就到这里吧。告诉小林，贺年片拜领了，但我还盼她写几个字，祝你飞速进步。大姐一月三日

致谢为楫

亲爱的楫弟：

昨天得到大弟的信，知道你得了感冒，心中十分不安，已经给二哥打了电话，叫他也给你写信，好在有大弟在你身边，他很细心，你自己也应保养，现在一定要好好休息，切切！我们搬家后一切都好，小妹一家就在一单元内，照应得方便多了。我只是行动不便，上身的衣服，自己还会穿，文藻似乎更衰老一些，冬天衣服又厚，所以他穿衣裤都要人帮忙，将来春天来了，衣服渐薄，可以好一点。大妹一家每晚回来，宗生一家星期天午饭在家吃，宗生儿子山山已参军，现在西安；大妹儿子丹丹已考人民大学外经系，走读，在广渠门外，很远；钢钢在“立新高中”念三年级；宗生女儿江江、大妹小儿子冰冰都在初中和高小，明年对他们也是一关。最近因为搬家给宗慈、宗恩都写了信，她们都已回信，据说都忙，但还都好。不知你常给她们去信否？我给你的那本香港印的《冰心》集，他们只给十本，所以除了两个编辑和我自己以外，我只给你和二哥和三个儿女和文藻。香港是从来不给稿费，但印刷得不错，尤其是相片——这信陆陆续续写了两天，因为总有人来打断，多半是文藻和小妹他们的学生来拜年。这信写的长一些，给你消遣，也给大弟看。他信写很好，我愿他好好地照顾，你也不要自己总是自顾自，因为人老了，还是子女最可靠。祝你好好养病，不要着急。兰州比北京冷（今年北京太暖了，不正常，病人很多），千万珍摄！爱你的姐姐一月三晨

贺叶巴两位

有同志提醒我，今年是叶圣陶先生九十大寿，巴金同志八十诞辰，我想我应该乘这时候，写几句向他们祝寿的话。

我记得叶老看了我在一九八二年春写的《我所钦佩的叶圣陶先生》时，他笑了，说：“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解放后的北京，而是在解放前的重庆。”原来四十年代初期，我在重庆的嘉庐小住的时候，叶老为了开明书店要出版我的选集的事，曾来看过我。他老人家的记忆力是比我强多了！

叶老是一个十分关怀后辈的人。我和叶老认识以后，还没到他家去拜谒过，因为：一来在公共场合常常会看到他，二来我怕登门拜访，会影响他的休息。但在前年春天，我因病住院时，叶老跑到医院看我，正巧我已出院回家，叶老又同至善同志到西郊我家里来看我。当我躺在床上，意外地看到须发如银的叶老，走进我的卧室，坐到我的床边，对我亲切地慰问时，我心里有说不尽的感激和惭愧！

叶老又是一位十分谦和的老人，每逢我赠送他一本书或写一封信的时候，他必定亲自作复。近来他眼力不好，字越写越大，我知道老人家一定相当吃力，我不得不告诉至善同志，说：叶老以后不必回信了，由至善同志从电话里通知我说书和信收到就可以了。

我和巴金——恕我不称他为“巴老”，因为他比我还小几岁，我一直拿他当弟弟看待——认识是从三十年代初期就开始了。几十年来，相知愈深。解放后，我们还一同参加过出国的访问团。我们去过苏联、日本、埃及……飞机上和国外旅馆中的谈话就更多了。在我的回忆中，有许多场面是值得描写的。最后一次一同出国的机缘，就是一九八○年春到日本的访问——那次出国，我的女儿吴青和他的女儿小林都参加了，小林叫我“姑姑”，吴青叫他“舅舅”，仿佛我们就是亲姐弟似的——但从日本回来不久，我就病得“足不出户”了。

最近巴金也因病住进了医院。前天他来了一封“长”信，写满了一张三百字的稿纸——他的女儿信里说：“爸爸给您写了长长的一封信，在他来说，已很久没写过这么长的信了”，——他信里说：“信收到，我仍在医院治疗，可以说是一天天地好起来……在病房里，常常想起您和调皮的吴青，想起你们我就高兴……我还很乐观。我仍然说做一个中国作家我感到自豪，一年中井上靖来医院三次，要我参加东京的大会，我推辞不掉……现在病房中就为这个目标奋斗，您可以放心了，我还有雄心壮志啊！”

叶老的字是越写越大，巴金的字是越写越小，我得到大字、小字的信，都一样地高兴。前几天《文艺报》一位编辑同志来说：叶老说，不久春天来到，他们院里海棠花开的时候，要请我去赏花。我一定要破“足不出户”的例子，去我从未去过的叶老家里，拜见叶老、并观赏他所种的海棠花。一九八四年一月十六日

致巴金

巴金老弟：

得你和小林信，十分欣慰！你比我强多了，还有雄心壮志到日本去一趟，好好休养吧！好一点先到北京来，我们好好谈谈。我们新居很适意，阳光较好，北京又总是大晴天，总使人兴奋。

你若是写信太吃力，就让小林不时报告一些你进步的情况，我只愿你快快痊愈。吴青天天念道你们，可是她这人太好管闲事，一天忙得不亦乐乎，在家里一会儿找她又不见了。

我一定叫她给小林写一封长长的信。别的不说了，我们全家老小都问你们一家春节好。冰心一月十六日

致谢为楫

亲爱的楫弟：

得你信，知道已经好了一点，十分喜慰。最近北京也冷了，零下七八度。我觉得太暖了倒不好。昨天，大妹说她已托朋友给素梅转到兰州事，但愿能成功。你身边是得有人，平时也不要太不要人了，你一病就知道儿女还是有用的！匆匆，我们都好，你好好养病吧。姐姐一月十七

题目出得好，作文就做得好

我常常得到小朋友们的来信，难过地说自己做不好“作文”，问我有什么方法可以帮助他们进步。他们的信一般都写得很通顺，说到他们写不好作文的苦恼时，描写得也很生动。

我在答复他们的公开信里，只劝他们多读多写，但根据我自己在中学里作文的经验，作文写得好不好和老师出的题目大有关系。

我在中学读书的时候，我的作文老师是一位前清的秀才。

他自己做惯了八股文章，给我们出的作文题目，大都是：“思而不学则殆论”，“惟上知与下愚不移论”，要不就是：“教育救国论”或“富国强兵论”，这都是我们这些十几岁的女孩子，脑子里没有想过的东西！

那么，怎么办呢？回想起我们中学时期的作文活动，还是很有趣很可笑的。

我们的作文时间，是安排在每星期六上午。在一间大课室里，从一年级到四年级四班学生都坐在一起，老师在黑板上写出四个班的作文题目，就坐在讲台上自己看书，我们乱哄哄地低声议论，他也不管。正因为我们不知从何说起，我们就可以乱做，我们可以抄书，也可以互相抄袭，一般是以“呜呼，人生于世……”起头。我在家塾里做过小论文，于是在上午三个小时内不但自己写好一篇，还可以替高班或低班的同学写一两篇，来换取糖葫芦或炒栗子的报酬。这些事老师似乎也不是不知道，但只要每一个学生每星期交一篇作文，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他心里根本没有想到提高学生的写作水平和思考能力的问题！

这位老师还教我们古文，他讲的《李陵答苏武书》，和“前后赤壁赋”等，我们都很爱听。我们想假如老师出：“与友人书”或“游记”一类的题目叫我们写，那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要说的话，而且会说得很生动，很有趣，可惜老师就没有想到这些。

我在《三寄小读者》的“通讯四”中曾对小朋友们说过：来的东西就不鲜明，不生动；没有生活中真正感人的情境，写出来的东西，就不能感人。古人说‘情之相生’，也就是说真挚的感情，产生了真挚的文字。那么，从真实的生活中，把使你喜欢或使你难过的事情，形象地反映了出来，自然就会写成一篇比较好的文章。”

我只看了《中学生日记选评》中的三篇日记，篇篇都好！

有的描写一家三代人快乐地在一起猜春节联欢会上的谜语，而体会到我们社会主义社会生活的实质。有的从参加学校的秋季运动会，而体会到：学习也必须拼搏和因为体育健儿心中有个伟大的祖国，所以“他们的微笑就像扬子江上初升的太阳，”等等。有的就描述几家孩子都抢着请五保户王奶奶到自己家去吃年夜饭的热闹情景。这些文章自然流露出作者对于党和社会主义祖国的热爱，对于自己未来的向往和努力……这本集子中所选的日记，大都是“学作文报”举办的“日记、书信、作文一得”三项征文比赛中的获奖作品。我不必把所选的日记全部看完，因为我知道像“日记”这类的文章，每人一定都有自己要说要记的真情实事；一定不会雷同，而且一定都会写得鲜明、生动而真挚。

我认为中学生所以能够写出这些让人爱看的日记，是因为《学作文报》这次征文的·题·目·出·对·了！１９８４年１月２４日

致臧克家

克家同志：

你的雅兴不浅，文藻和我都感谢你用宣纸毛笔写的贺年信，可惜日子早了些，现在还不到“甲子元月”！祝贺春节！谢冰心拜一月廿七

火树银花里的回忆

窗外是声声繁密而响亮的爆竹，中间还有孩子们放的二踢脚，是地下一声、曳着残声又在天上发出一声巨响。薄纱的窗帘上还不时地映出火树银花般的粲然一亮，那是孩子们在放着各种各样的烟火呢。多么热闹欢畅的北京除夕之夜啊，我的心中为什么有一点惆怅呢？

我想起古人的两句诗，是“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

现在北京就是我的家，我没有客了思家的怅惘，我苦忆的是我的万里外的许多朋友！

我的好友不多，这不多之中，海外的朋友几乎占了一半；这“一半”之中，日本朋友又占去大半。

我开始结识日本朋友，还是在万里外的美国。二十年代初期，我在美国留学，在同学中，和日本女学生更容易亲近。

大家拿起毛笔写汉字，拿起筷子吃米饭，一下子就“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那时正是日本军国主义者当权，中日关系相当紧张，但我们谈起国事来都有很坚定的信念，认为我们两个东方国家应该而且必须永远和平友好下去，来维持东亚和世界的繁荣和进步，只要我们年轻一代不断地为此奋斗，在我们有生之年，我们的崇高理想一定会实现。

在这些日本同学中，我特别要提到濑尾澄江，她和我住在同一宿舍——娜安碧珈楼。她是一个地道的东方女孩子，敏而好学，沉静而温柔，我们虽不同班，下了课却常在一起。我们吃西餐吃腻了，就从附近村里买点大米，肉末和青菜，在电炉上做饭吃。一般总是我烹调，她洗碗，吃得十分高兴。这几十年来，除了抗战那几年外，我们通信不断。我每次到日本去都见得着她；她也到过中国，北京。前几天我还得到她的贺年信。

一九四六年冬，我到了战后的东京，结识了松冈洋子。她是一位评论家，又是一位热心从事日中友好和世界和平工作的人。她也在美国留过学，我们用英语交谈，越说越兴奋。此后我们不断地在北京或东京，或国际和平会议上见面。不幸她在七十年代末期逝世了。一九八○年，我们作家代表团访日时，巴金和我曾到她家吊唁；见到她的女儿——曾在中国上过学的松冈征子。前几天我得到她给我的一封贺年信，她说：“我要在今年为日中友好做出更多的贡献。”多么可爱的接班人啊！

这里应当提到女作家三宅艳子，她也是和松冈洋子一起搞和平友好运动的。我在六十年代初期写了篇《尼罗河上的春天》，那里面的两位日本妇女，就是以她们为模特儿的。她们都曾分别单独访问过中国，我也曾分别陪着她们乘京广火车南下，一路参观游览，并一直送到深圳。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我们在车中舟上，山光水色中的深谈，真有许多是值得好好地追记的。

谈到女作家，我还接待过有吉佐和子。她对中国很有感情，我只在北京陪她游览，日子不多，但我每次到日本都见到她。

还有漱户内晴美，也是一位女作家，在六十年代的一次访问中，我同诗人李季曾到过她家。一九八○年春，我再到日本时，她已削发为尼，但谈锋之健，不减当年。

一路写来，提到的尽是些女性朋友！其实我的日本男姓朋友的数目，不在我的女朋友之下。现在索性把他们放过一边，谈谈他们的夫人吧。

中岛健藏自称为我的哥哥，中岛夫人就是我最敬爱的嫂嫂。每次我到东京中岛先生的府上，在四壁图书、茶香酒冽之中，总有中岛夫人慈柔的笑脸和亲切的谈话。一九八○年我生病以后，中岛夫人每次来华，必到医院或家中来看我。还有井上靖先生的夫人，也是多次在井上先生的书室里以最精美的茶点来招待我，也曾在我病中到医院或我蜗居来探问我。

她们两位的盛情厚意，都使我感激，也使我奋发，我愿自己早早康复起来，好和她们一起多做些有益于中日友好的工作。

我的回忆潮水般涌来，我的笔也跑开了野马。在我勒住缰绳之先，我还必须提到一位在友谊桥上奔走招呼的人，佐藤纯子女士。我和日本朋友相见的场合，常常有她在座。仅仅一个多月以前，陪着井上靖先生到我新居来看我的，就是她！

窗外的爆竹声音更加脆亮，更多的烟火照得我的窗帘上一时浓红，一时碧绿。孩子们大声欢呼拍手跳跃，甲子之旦来到了！我这篇短文竟然写了两年，也是从未有过的。在这欢庆声中我祝愿我的日本朋友们（不论是女士，先生，夫人）健康长寿。我将永远和他们一起为中日友好和世界和平努力到底！一九八四年二月一日子夜

致巴金

巴金老弟：

徐谦（？）同志来了，给我以很大的安慰和喜悦！他说你好多了，生活也安排得很好，还想出国之前到杭州去玩，这都是好消息，我听说你拉出去的队伍还不少。那很好，但是笔会中熟人一定也不少，你千万不要太累了，小林跟你走，希望她可以“控制”你！你送的点心，十分好吃，我没有什么回报的，只托吴泰昌给你带上两盒北京的茯苓饼，不知你喜欢否？祝康安大姐上二月十日

纪念老舍八十五岁诞辰

老舍若是还在，今年该八十五岁了。

我想象：我们几个老朋友，给他开个不大也不小的庆祝会，地点也就在作协的会客室吧。老舍拄着手杖从外面进来了，一进门，笑容满面地向周围看了一看，把手杖挂在臂上，抱拳拱手，说：“不敢当，不敢当”，至于这位“语言大师”底下还会说些什么欢喜，感谢，幽默的话，我这个拙口笨舌的人，就不会替他说了！

我们中间怎能缺少他这么一位朋友？

他是一个有情有趣的朋友，一个勤奋多产的作家，一个热诚爱国的公民。

我和他过往较密是在四十年代初期的四川重庆。那时他是“中华全国文艺抗敌协会”的主要负责人。他在贫病交加之中，支撑起抗战期内文艺界的团结工作。他常到我们居住的歌乐山上来，他面色青白，身体显然不好，但他从来没有发过牢骚，一切艰难困苦的情况，他都以诙谐轻松的语气出之。喝过几杯大曲，坐在廊上看嘉陵江的时候，他还常告诉我有某某年轻有为的作家，如果我能见到他或她时，要好好地予以鼓励和支持。

抗战胜利后，他去了美国，我们去了日本，我们还时常通信。他给我们的孩子写信，常以最形象而幽默的话，流露出他忧国思乡的抑郁情绪。

五十年代初期，我们回到北京，他是第一批来看我们的朋友之一。那时他真是神采飞扬，容光焕发，新中国的成立，人民的解放，给他以“狂喜”。他手舞足蹈地、滔滔不绝地告诉我在共产党领导下，在全国、尤其是在北京发生的许多新人新事。

这以后，他心满意足地生活着、工作着。他种花，他养猫，他每天至少要写五百字，一篇一篇的充满了地方色彩、民族风格的散文，诗歌，戏剧，从他笔下不断地倾泻了出来。

十年动乱的初期，一阵狂暴的阴风，就把老舍从“狂喜”中卷走了。

就是这么一位可敬可爱的朋友，假如他今天还在，在雨过天晴的七八年之中，不知他还会写出多少比《茶馆》还深刻，比《骆驼祥子》还动人的小说，可惜他走了！

但是，他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他的声音笑貌永远涌现萦绕在我们耳边眼前，他没有走！只要我们还在，年年此日，我们将永远会纪念他的诞辰。１９８４年２月１０日清晨

《自然·生活·哲理》序

中国青年出版社编了《自然·生活·哲理》一书，来让我作序。我从头看了这集子里的３６篇散文，觉得这些散文文字优美，思想健康，可以作为一本很好的青年读物，便欣然答应了。

古今中外写景咏物的诗文，都是作者从自己主观的眼光和心情中，赋予了他所接触的景或物，以特殊的性格和生命。

唐代诗圣杜甫在他《春望》一诗中所写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也只是因为作者生活在唐代颠沛流离的乱世，他自己“感时”、“恨别”，从他眼里看去，花也会“溅泪”，从他耳中听来，鸟也会“惊心”，这都是很自然的。

这本集子里三十几篇散文的作者，都是生活在八十年代新中国社会主义社会的人。他们有坚定的信心、远大的理想、美好的希望，因此这些篇文章的情调是优美的、健康的、引人向上的。作者从自己的生活中接触到的景物，大之如山岭园林，小之如花草树木、虫鱼鸟兽，触景生情，借物言志，情高意真，读了使人欢欣、奋发。我在每篇读后都摘录了文中的警句——　　秦似的《榕树的风度》：

“榕树，它显得魁伟、庄严、恬静、安详……我敬仰青松，但我却更喜欢榕树……”

戴永夏的《落花吟》：

“她不消沉，不悲观，‘得意淡然，失意夷然’，总是专注地倾心于自己的事业，全心全意地作着‘护花’的工作。”

金马的《蝼蚁壮歌》：

“万众一心，不畏庞然大物，不自菲弱小，却能叱咤森林，云游四方，所向无敌。”

余家富的《昆仑情思》：

“她的高大磨练我的意志，她的坦荡舒展我的胸怀，她的严寒启迪我的神智，她的神秘激发我的求知欲。”

韩少华的《雨的精魂》：“是雪……圣洁的雪不就是天地间雄风正气所凝聚成的不死的精魂么！”

项目桦的《桥》：

“让我们在新长征途中，为早日实现‘四化’，争做‘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先行官’。”

不必再多引了！从岑献青、陈贵贤、赵丽宏和韩静霆等人的《九死还魂草》、《垂柳赋》、《冰霜花》和《绣球花》中都看出“美”来！可以说，这本集子里每一篇文章里，都有“自然”、“生活”和“哲理”，我愿青年人都能读到它。

（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日报》１９８４年４月２日。）

我家的对联

我对人家墙壁上挂的字画都有兴趣，尤其是对联，这兴趣是从小就养成的。我在一九七九年写的那篇《我的童年》里曾经提到，我的第一本课文就是一副对联：　　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

但从这一副对联里还看不出屋主人的身世和襟怀，爱好和性格。在我十一岁那年回到老家福州去，看见在后厅墙上我的曾祖父画像的两旁，有我的祖父写的一副对联：　　每逢佳节倍思亲

原来我的曾祖父是在农历五月五日端阳节那天逝世的。

我国习俗在端阳节那天都给小孩子的手腕上缠上五色丝线，叫做续命丝，祝他长命百岁。所以每到端阳节我的祖父看到孩子们手腕上的五色丝，就会想到他的父亲，而对“五丝”能否“续命”，起了悲哀的疑问。

此后，我就注意我们老家的厅堂客室里的每一副对联，其中有许多是我的祖父自己写的，如：　　有为有弗为

这是一对自勉的句子，就充分地描绘出我的祖父的恬淡而清高的性格。

再大一点，在北京剪子巷父亲的客室里，看到一副前清御史江春霖老先生送给父亲的对联：　　楼船犹见汉将军

在上联旁边还有小字，说他“自京南下，阻雪难行”，在芝罘会见了我的父亲，很喜欢他的“裘带歌壶，翩翩儒将”的风度，就写这一联相赠。父亲对我解释这对联的时候，也说他和江春霖只是初交，当时江春霖因为弹劾了庆亲王而被罢官，他也很佩服江春霖不畏权贵的风骨，因此才把这位“交浅言深”的朋友的赠品，张挂起来的。

三十年代初期，父亲的客室里又添上一副萨镇冰老先生送的对联：　　升沉不改故人情

说的是他们两位老人家几十年金坚玉洁的友情。四十年代初父亲逝世时，我不在北京，这些可贵的遗物，都不知哪里去了！

长大以后，到了美国和欧洲，在外国朋友家里当然看不见对联，有的只是画框和祖先的相片。在日本，旧式的屋子，周围几乎都是纸门，只有“床之间”那一扇墙上可挂字画，但也不是对联，而是一幅很雅淡的字或画，再供上一瓶一枝花朵，倒也雅洁可喜。日本的亭园，和中国的相似，有山有水，也许还更古雅一些，但是楹上柱上都没有对联。欧美的林园更不必说了！

我这一辈子，在师友家里或在国内的风景区，到处都可看到很好的对联。文好，字也好，看了是个享受。我以为我们中国人应该把我们特有的美好传统继续下去，让我们的孩子们从小起耳濡目染，给他们一个优美的艺术的气氛！

致周达宝

达宝同志：

请代问出版社各位我认识的同志们好！

你的信和《画魂》都收到了，感谢之至。

我还好，只是老伴吴文藻生病，自二月十三日起住进医院，未免忙碌一些，现他高烧已退，正在调理心、肺、脑部的病。孩子们每天去看，并请有“特护”，请放心。

我已搬家两个月，在和平楼隔壁新楼上。有空请来玩，祝好！冰心三月五日

我入了贝满中斋

我在北京闲居了半年，家里的大人们都没有提起我入学的事，似乎大家都在努力适应这陌生而古老的环境。我忍耐不住了，就在一个夏天的晚上，向我的舅舅杨子敬先生提出我要上学。那时他除了在家里教我的弟弟们读书以外，也十分无聊，在生疏的北京，又不知道有什么正当的娱乐场所，他就常到米市大街基督教青年会去看书报、打球，和青年会干事们交上朋友（他还让我的大弟谢为涵和他自己的儿子杨建辰到青年会夜校去读英文）。当我舅舅向他的青年会干事朋友打听有什么好的女子中学的时候，他们就介绍了离我们家最近的东城灯市口公理会的贝满女子中学。

我的父母并不反对我入教会学校，因为我的二伯父谢葆（穆如）先生，就在福州仓前山的英华书院教中文，那也是一所教会学校，二伯父的儿子，我的堂兄谢为枢，就在那里读书。仿佛除了教学和上学之外，并没有勉强他们入教。英华书院的男女教师，都是传教士，也到我们福州家里来过。还因为在我上面有两个哥哥，都是接生婆接的，她的接生器具没有经过消毒，他们都得了脐带疯而夭折了。于是在我和三个弟弟出生的时候，父亲就去请教会医院的女医生来接生。我还记得给我弟弟们接生的美国女医生，身上穿的都是中国式的上衣和裙子，不过头上戴着帽子，脚下穿着皮鞋。在弟弟们满月以前，她们还自动来看望过，都是从山下走上来的。因此父母亲对她们的印象很好。父亲说：教会学校的教学是认真的，英文的口语也纯正，你去上学也好。

于是在一九一四年的秋天，舅舅就带我到贝满女子中学去报名。

那时的贝满女中是在灯市口公理会大院内西北角的一组曲尺形的楼房里。在曲尺的转折处，东南面的楼壁上，有横写的四个金字“贝满中斋”——那时教会学校用的都是中国传统的名称：中学称中斋，大学称书院，小学称蒙学。公理会就有培元蒙学（六年）、贝满中斋（四年）、协和女子书院（四年），因为在通县还有一所男子协和书院，女子书院才加上“女子”二字。这所贝满中斋是美国人姓Ｂｒｉｄｇｅｍａｎ的捐款建立的，“贝满”是Ｂｒｉｄｇｅｍａｎ的译音——走上十级左右的台阶，便进到楼道左边的一间办公室。有位中年的美国女教士，就是校长吧，把我领到一间课室里，递给我一道中文老师出的论说题目，是“学然后知不足”。这题目是我在家塾中做过的，于是我不费思索，一挥而就。校长斐教士十分惊奇叹赏，对我舅舅说：“她可以插入一年级，明天就交费上学吧。”

考试和入学的手续是那样地简单，真出乎我们意料之外，我是又高兴而又不安。

第二天我就带着一学期的学费（十六元）去上学了。到校后检查书包，那十六元钱不见了，在校长室里我窘得几乎落下泪来。斐教士安慰我说：“不要紧的，丢了就不必交了。”

我说：“那不好，我明天一定来补交。”这时斐教士按了电铃，对进来的一位老太太说：“叫陶玲来。”不久门外便进来一个二年级的同学——一个能说会道、大大咧咧的满族女孩子，也就是这个陶玲，一直叫我“小谢”，叫到了我八十二岁——她把我带进楼上的大课堂，这大堂上面有讲台，下面有好几排两人同桌的座位，是全校学生自修和开会的地方。我被引到一年级的座位上坐下。这大堂里坐着许多这时不上课的同学，都在低首用功，静默得没有一点声息。上了一两堂课，到了午饭时间，我仍是羞怯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同学们都走了，我也不敢自动跟了去。下午放了学，就赶紧抱起书包回家。上学的第一天就不顺利，既丢了学费，又没有吃到午饭，心里十分抑郁，回到家里就哭了一场！

第二天我补交了学费。特意来送我上学的、我的二弟的奶娘，还找到学校传达室那位老太太说了昨天我没吃到午饭的事。她笑了，于是到了午饭时间，仍是那个爱说爱笑的斋二同学陶玲，带我到楼下一个大餐厅的内间，那是走读生们用饭的地方。伙食不错，米饭，四菜一汤，算是“小灶”吧。

这时外面大餐厅里响起了“谢饭”的歌声，住校的同学们几乎都在那里用饭。她们站着唱歌，唱完才坐下吃。吃的是馒头、窝头，饭菜也很简单。

同学们慢慢地和我熟了，我发现她们几乎都是基督教徒，从保定、通县和北京或外省的公理会女子小学升上来的，也几乎都是住校。她们都很拘谨、严肃，衣着都是蓝衣青裙，十分朴素。刚上学的一个月，我感到很拘束，很郁闷。圣经课对我本来是陌生的，那时候读的又是《列王纪》，是犹太国古王朝的历史，枯燥无味。算术学的又是代数，我在福州女子师范学校预科只学到加减乘除，中间缺了一大段。第一次月考，我只得６２分，不及格！这“不及格”是从我读书以来未曾有过的，给我的刺激很大！我曾把它写在《关于女人》中《我的教师》一段里。这位教师是丁淑静，她教过我历史、地理、地质等课。但她不是我的代数教师，也没有给我补过课，其他的描写，还都是事实。以后在一九一五年的暑假里，由培元蒙学的一位数学教师，给我补了这一段空白。但是其他课目，连圣经、英文我的分数几乎都不在９５分以下，作文老师还给过我１００加２０的分数。

慢慢地高班的同学们也和我熟了，女孩子究竟是女孩子，她们也很淘气，很爱开玩笑。她们叫我“小碗儿”，因为学名是谢婉莹；叫我“侉子”，因为我开始在班里回答问题的时候，用的是道地的烟台话，教师听不懂，就叫我在黑板上写出答案。同学中间到了能开玩笑的地步，就表示出我们之间已经亲密无间。我不但喜爱她们，也更学习她们的刻苦用功。我们用的课本，都是教会学校系统自己编的，大半是从英文课本翻译过来的，比如在代数的习题里就有“四开银角”的名词，我们都算不出来。直到一九二三年我到美国留学，用过ｑｕａｒｔｅｒ，那是两角五分的银币，一元钱的四分之一，中国没有这种币制。我们的历史教科书，是从《资治通鉴》摘编的“鉴史辑要”。只有英文用的是商务印书馆的课本，也是从ＡＢｏｙＡＰｅａｃｈ开始，教师是美国人芬教士，她很年轻，刚从美国来，汉语不太娴熟，常用简单的英语和我们谈笑，因此我们的英文进步得比较快。

我们每天上午除上课外，最后半小时还有一个聚会，多半是本校的中美教师或公理会的牧师来给我“讲道”。此外就是星期天的“查经班”，把校里的非基督徒学生，不分班次地编在一起，在到公理会教堂做礼拜以前，由协和女子书院的校长麦教士，给我们讲半小时的圣经故事。查经班和做大礼拜对我都是负担，因为只有星期天我才能和父母亲和弟弟们整天在一起，或帮母亲做些家务，我就常常托故不去。但在查经班里有许多我喜欢的同学，如斋二的陶玲、斋三的陈克俊等，我尤其喜欢陈克俊。在贝满中斋和以后在协和女子大学同学时期，我们常常一起参加表演，我在《关于女人》里写的《我的同学》，就是陈克俊。

在贝满还有一个集体活动，是每星期三下午的“文学会”，是同学们练习演讲辩论的集会。这会是在大课堂里开的。

讲台上有主席，主持并宣告节目；还有书记，记录开会过程；台下有记时员，她的桌上放一只记时钟，讲话的人过了时间，她就叩钟催她下台。节目有读报、演说、辩论等。辩论是四个人来辩论一个题目，正反面各有两人，交替着上台辩论。大会结束后，主席就请坐在台傍旁听的教师讲几句评论的话。我开始非常害怕这个集会。第一次是让我读报，我走上台去，看见台下有上百对的眼睛盯着我看，我窘得急急忙忙地把那一段报读完，就跑回位上去，用双手把通红的脸捂了起来，同学们都看着我笑。一年下来，我逐渐磨练出来了，而且还喜欢有这个发表意见的机会。我觉得这训练很好，使我以后在群众的场合，敢于从容地作即席发言。

我入学不久，就遇到贝满中斋建校五十年的纪念，我是个小班学生，又是走读，别的庆祝活动，我都没有印象了。只记得那一天有许多来宾和校友来观看我们班的体操表演。体育教师是一个美国人，她叫我们做下肢运动的口令是“左脚往左撇，回来！右脚往右撇，回来！”我们大家使劲忍着笑，把嘴唇都咬破了！

第一学年的下半季，一九一五年的一月日本军国政府向袁世凯政府提出了灭亡中国的“二十一条”，五月七日又提出了“最后通牒”，那时袁世凯正密谋称帝，想换取日帝对他的支持，在五月九日公然接受了日本的要求。这遭到了全国人民的强烈反对，各地掀起了大规模的讨袁抗日爱国运动。我们也是群情愤激，和全北京的学生在一起，冲出校门，由我们学生会的主席、斋四同学李德全带领着，排队游行到了中央公园（现在的中山公园），在万人如海的讲台上，李德全同学慷慨陈词，我记得她愤怒地说：“别轻看我们中国人！我们四万万人一人一口唾沫，还会把日本兵淹死呢！”我们纷纷交上了爱国捐，还宣誓不买日货。我满怀悲愤地回到家来，正看见父亲沉默地在书房墙上贴上一张白纸，是用岳飞笔迹横写的“五月七日之事”六个大字。父亲和我都含着泪，久久地站在这幅横披的下面，我们互相勉励永远不忘这个国耻纪念日！

到了一九一五年的十二月十二日，那是我在斋二这年的上半季，袁世凯公然称帝了，改民国五年为“洪宪”元年，他还封副总统黎元洪为“武义亲王”，把他软禁在中南海的瀛台里。黎元洪和我父亲是紫竹林水师学堂的同级生，不过我父亲学的是驾驶，他学的是管轮，许多年来，没有什么来往。民国成立后，他当了副总统，住东厂胡同，他曾请我父亲去玩，父亲都没有去。这时他住进了瀛台，父亲倒有时去看他，说是同他在木炕上下棋——我从来不知道父亲会下棋——每次去看他以前，父亲都在制服呢裤下面多穿一条绒布裤子，说是那里房内很冷。

这时全国又掀起了“护国运动”，袁世凯的皇帝梦只做了八十三天就破灭了。校园内暂时恢复了平静。我们的圣经课已从《旧约》读到了《新约》，我从《福音》书里了解了耶稣基督这个“人”。我看到一个穷苦木匠家庭的私生子，竟然能有那么多信从他的人，而且因为宣传“爱人如己”，而被残酷地钉在十字架上，这个形象是可敬的。但我对于“三位一体”、“复活”等这类宣讲，都不相信，也没有入教做个信徒。

贝满中斋的课外活动，本来很少，在我斋三那一年，一九一七年的暑假，我和一些同学参加了女青年会在西山卧佛寺举办的夏令会。我们坐洋车到了西直门，改骑小驴去西山。

这是我到北京以后的第一次郊游，我感到十分兴奋。忆起童年骑马的快事，便把小驴当成大马，在土路上扬鞭驰骋，同学当中我是第一个到达卧佛寺的！在会上我们除开会之外还游了山景，结识了许多其他女校的同学，如天津的中西女校的学生。她们的衣着比我们讲究。我记得当女青年会干事们让陈克俊和我在一个节目里表演“天使”的时候，白绸子衣裙就是向中西女校的同学借的。

开完会回家，北京市面已是乱哄哄的了。谣言很多，说是南北军阀之间正在酝酿什么大事，张勋的辫子军要进京调停。辫子军纪律极坏，来了就会到人家骚扰。父亲考虑后就让母亲带我们姐弟，到烟台去暂避一时。

我最喜欢海行，可是这次从塘沽到烟台的船上，竟拥挤得使我们只买到货舱的票。下到沉黑的货舱，里面摆的是满舱的大木桶。我们只好在凸凹不平的桶面上铺上席子。母亲一边挥汗，一边还替我们打扇。过了黑暗、炎热、窒息、饥渴的几十小时，好容易船停了，钻出舱来，呼吸着迎面的海风，举目四望，童年的海山，又罗列在我面前，心里真不知是悲是喜！

父亲的朋友、烟台海军学校校长曾恭甫伯伯，来接我们。

让我们住在从前房子的西半边。在烟台这一段短短时间里，我还带弟弟们到海边去玩了几次，在《往事（一）》中也描写过我当时的心境。人大了些，海似乎也小些了，但对面芝罘岛上灯塔的灯光，却和以前一样，一闪一闪地在我心上跳跃！

复辟的丑剧，从一九一七年七月一日起，只演了十二天，我们很快就回到北京，准备上学。

贝满中斋扎扎实实的四个年头过去了，一九一八年的夏天，我们毕业时全班只有十八个人。我以最高的分数，按照学校的传统，编写了“辞师别友”的歌词，在毕业会上做了“辞师别友”的演说。我的同班从各教会中学升上来的，从此多半都回到母校去教书，风流云散了！只有我和吴搂梅、邝淑贞和她的妹妹，我们这些没有教学的义务的，升入了协和女子大学预科。

我以十分激动的心情，来写这四年认真严肃的生活。这训练的确约束了我的“野性”，使我在进入大学的丰富多彩的生活以前，准备好一个比较稳静的起步。１９８４年３月１４日（本篇最初发表于《收获》１９８４年第４期。）

致宫玺

宫玺同志：

得您信，很高兴。最近因为老伴病了，住院四十天才回来，忙一些。他人仍虚弱，需要调理。文集第三卷，六月能出，就好。贵社《艺术世界》吴承基同志，您见得着否？他要我写的《漫谈对联》，改名为《我家的对联》，也好。如不改，我还有关于对联的短文章给他，我不另写信了。匆匆祝好！冰心三、卅

悼念伯昕同志

总在悬心而又不愿听到的消息，终于听到了！民进中央给我送来了徐伯昕副主席不幸于三月二十七日病逝的信，也许是因为春寒吧，我只觉得双手冰冷。我的小女儿说：“徐伯伯逝世的那一天，葛志成伯伯就有电话通知了，因为爸爸刚刚出院，所以也没敢告诉你们，怕你们伤心。”

但是我们怎能不伤心呢？

我们和徐伯昕同志相识，还是在一九五六年我们加入了民主促进会以后；虽然在这以前我们已经知道他在解放前就是出版界的闻人，邹韬奋老先生的亲密战友。他们办进步刊物，屡次被封，屡次再办。他们在国民党的残酷包围中，艰苦奋斗的事迹，当时知识界人士是一致颂扬的。

在我们和徐伯昕同志将近三十年的交往接触中，深深地感觉到他作为一个民主党派的负责人，是个最好的党的助手。

他工作得十分认真，极端负责，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对同志们又是十分恳挚，亲切。在三十年不平静的政治生活中，尤其是十年动乱的年月，他总给我们以最大的关怀。

我永远也忘不了在我参加过的民进大大小小的会议上，伯昕同志主持会议时的认真严肃的态度。每当会议结束之前，他还总是恭谨地问周建人主席、叶圣陶副主席有什么指示没有？这种勤慎的工作态度，我们都应当向他学习！

我记得伯昕同志有一个时期颈部有病，常常直不起头来。

一九七二年我们从干校回来，他还扶病来看我们，愉快地告诉我们：在他东城家的院子里，种了好多花，要我们去看。我知道在他没有工作可谈的时候，也要把轻松愉悦的气氛来感染鼓舞我们。

在他卧病住院的日子里，我每月到北京医院检查，总想法到楼上病房去看望他。病魔已在残酷地折磨着他，我看他一次比一次瘦弱，但他还是同我谈工作，最后一次，也就是今年二月间吧，他问我对于民进领导班子的安排，有什么意见没有？我笑着对他说：“新来的领导我都见过了，真是好得没说的！”他也满意地笑了。那时在他的病床边，还有一位大夫正在为他按摩他那已经失去知觉的双腿。他似乎是特意和我说起，将来他好了出院之后要如何如何，他也许在安慰我，也许在安慰自己！我听着他那气力不足的谈话，我就已经想到不知道我还能看望他几次！

伯昕同志再也不能同我们谈工作了。我们悼念他，要永远学习他的高尚品德，和工作上鞠躬尽瘁的革命精神。三十年来在他的领导培养之下，民进有了一班像他那样勤谨、认真、苦干的中青年干部，这是民进的骨干力量！我是做不了多大工作了，但我仍愿同民进的老、中、青的同志们在一起，和我们亲爱的党“肝胆相照，荣辱与共”，永远做党的好助手。一九八四年四月二日

致谢为楫

亲爱的楫弟：

信收到多日，你给文藻的信，我也念给他听了。他已于三月底出院，人仍虚弱，连看报看信都不行，人老了也没办法。二哥二嫂来过看他，买了鸡和牛肉，二哥也总是咳嗽。我们这些老人，只好乐天知命，互相安慰，自己保重。大弟来过，他很好，调素梅的信，我已写给兰州统战部了，不知有效否？保重自己吧！姐姐四月九日兰大方面有秭佩是大妹好友，有事和他商量。

“六一”寄语

亲爱的小朋友：

我因为行动不便，冬天更没有出门。这几天听说外面不但粉红色的山桃花和嫩黄色的迎春花都已开过，连雪白的大玉兰花也在开着！小朋友，春天来了，你们课余之暇，都忙着什么呢？

我认为我们中国两亿的小朋友，应该响应党和政府“绿化祖国，造福子孙”的号召，而紧张劳动起来。

我深信你们中间有许多人已经这样做了，你们在校园或在自己的庭院里栽花种树——住在农村或祖国边疆的小朋友们的活动园地，一定更大——至少也为自己家的阳台或窗台上的盆花，松土、施肥、除虫，浇水。在温暖的阳光下，清新的空气中，作这种户外的有效劳动，是使人心旷神怡的。当你们看到你自己亲手培养起来的花木，一天一天地萌茁生长、开花结果的时候，你的心将怎样地喜悦满足呢？

你们会想到“绿化祖国”，立竿见影的实践，我想你们也许不会体会到“造福子孙”这桩似乎还很遥远的事业。你们会因为自己当了小园丁，而感到喜悦满足，你们可曾通过自己的辛勤实践，把自己当作地上的一棵幼苗，枝上的一朵蓓蕾，而体会到培育你们的园丁——老师的辛苦呢？

老师们为使你们在德、智、体、美四个方面的健康生长，而细致深入地工作着。他们时刻守护调理着使你们都能受到“三热爱”教育的阳光和雨露，不受精神污染的虫害的侵袭。

他们为着祖国和人类的光明未来，为着把你们造就成为社会主义祖国的四个现代化的合格接班人，而呕尽了他们的心血。

我希望你们不辜负园丁们的培育，为祖国、为人民而激励奋发，努力生长为一棵成材的树、一朵丰满的花！

古人诗中有“恐雨太寒晴太暖，为花连日作春阴”。这两天正是“春阴”天气。这和老师们对你们严格要求和循循善诱之间，尽量平衡的方法和心情，有什么两样呢？

联想得太多了，信就写到这里吧，愿你们都自觉地爱你们的老师，尊敬他们正在做的伟大神圣的教育事业！

你们忠诚的朋友冰心１９８４年４月１２日

谈《婴幼儿家庭教育》

科学普及出版社出版的《婴幼儿家庭教育》（电视讲座）是我近年来所读到的关于婴幼儿家庭教育方法讲的最细致、详尽、深入的一本书（尤其是对目前独生子女的婴幼教育，针对地提出了很正确及时的建议）。这在康克清同志给本书写的序文和“编者的话”中都叙述得很透彻清楚了。近年来我们重点抓了对学生进行的四项基本原则教育和“五讲四美三热爱”的教育。大学老师们就希望抓好中学教育，中学老师们也希望抓好小学教育。归根到底，最重要的还是要抓好婴幼儿家庭教育。家庭是社会的细胞，母亲是孩子的第一个教师。

会种庄稼的一定要选种、育苗，就这个道理。

最近我们的教育方针，要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儿童是祖国的未来，人类的希望，我感到这本《婴幼儿家庭教育》有向社会推荐奖励的价值。

为贝满女中１２０周年校庆题词

发扬爱国、爱校、团结友爱的传统，在各自的岗位上，为社会主义祖国的四个现代化作出最大的努力！

贝满女中建校一百二十周年纪念。冰心一九八四年四月１６６中学党支部合编的《建校一百二十周年纪念册》。）

寄《小学生报》的小读者

亲爱的小读者：

辽宁《小学生报》的一位编辑来和我说：他们这次发起的小学生书信比赛，参加比赛的书信有一万四千多封，其中有三百多封是写给我的。他挑出一封江苏无锡胜利门小学华青小朋友的信给我看，要我写几个字。

这些年来，我几乎每天都收到小朋友们从各地的来信，内容都差不多，我不能一一回答，正好借此机会，一并作复。

小朋友们的信，总是先祝愿我身体健康、工作顺利，然后说他们是怎样地爱读我的《寄小读者》，对这一点我是十分感谢而又惭愧。他们接着就问我怎样才能写好作文，关于这个问题我在《三寄小读者》（通讯四）中已经讲过了。华青小朋友的老师朱先生教导她的“多读、多看、多思、多写”，就是很好的方法。

华青小朋友信上最后说：“我们少年一代决不会辜负老一辈的殷切希望，要赶上老一辈，超过老一辈，让祖国文艺宝库增添更多艺术珍品。”这正是我的希望！

我祝愿你们进步、成功！

你们热诚的朋友冰心一九八四年五月九日（本篇最初发表于《小学生报》１９８４年６月１日。）

我的期待

“六一”节快到了，人人都应该为儿童做一件好事。那么，我向许多中青年作家（这里面不包括儿童文学作家）问一句话：你们想做件不大也不小的好事吗？

人民日报文艺部的编辑同志，要我“号召”中青年作家、尤其是已成名的中青年作家都来为儿童写作，至少拿出一个作品。这使我想起三十年前，人民日报曾为发展少年儿童文学创作和出版工作，专门发表过社论。当时中国作家协会也曾作过号召和部署，并且确实有许多作家为少年儿童献出一大批好作品来。今天要我来“号召”，我有自知之明，我哪有“号召”的资格！叫我“呼吁”，也很没劲，因为你们有的已是成名的作家，一定门庭若市，不知有多少报纸刊物向你们呼吁索稿，听得太多了，也就不放在心上。我真想以“我的挑战”为题，但是“水来土掩，兵到将迎”，我又有什么挑战的本领呢？

我记得从前有位名人说过：“你要听黄莺叫，只有两个方法：一个是逗着它叫，一个是等着它叫。”我想，对于这些黄莺似的中青年作家们，我不会逗，但也还有等待之一法。

对于许多中青年作家，不论是男的、女的、熟悉的、没见过面的，我都是从心里拜服。你们写的许多作品，都是那么真实，那么生动，那么感人。你们写的改革家、新型的工人、农民、战士、知识分子……个个都从纸上站了起来，给我留下极其独特的深刻印象。在这里恕我就不一一写出篇名和人名了。然而，使我十分觉得缺憾的是，你们作品的中心人物，很少是一个儿童，一个八十年代的少年，这是为什么？

你们是没有生活吗？你们的周围没有少年儿童吗？你们没有和孩子接触过吗？我想这是不可能的。你们即或是还没有做妈妈爸爸，至少也做过姑姑、舅舅、叔叔、阿姨吧。

你们所以不写儿童，是不是感到儿童的生活太平凡了呢？

既没有矛盾，又没有斗争，也很少曲折动人的情节。也许有的同志认为，一个已经用自己的力作获得广大读者喜爱的作家，拿牛刀去割鸡，未免有点不值得了。

我说，那是因为你们还没有深入他们的生活，你们和儿童的接触，可能还比较浅泛。有的同志也许以为，拉过一个孩子拍拍他的脑袋，摸摸她的肩膀，问一声“叫什么名字？”

“几岁了？”“上学了没有？”……再送给他一把小枪，给她一个小娃娃，或几本小人书，几块巧克力，就和他们“打成一片”了！倘若他们接过这些礼物，说一声“谢谢”，回头就走，那你就吃了他们的闭门羹！倘若他接过小枪来，要你和他一同瞄准；她接过娃娃来，要你和她一同替它洗澡；接过小人书来，就坐在你的怀里，要你和他一同翻看；接过巧克力来，先拿一块放在你嘴里，你就算跨进了他们生活的门槛。

他们的天地宽阔得很！他们有他们的宏观世界，当他指点你看一颗流星的时候；他们有他们的微观世界，当他蹲着看蚂蚁打架的时候。他们对周围一切的人（父、母、师、友）和物（花、鸟、虫、鱼）都有极其缜密的观察，极其细腻的感情。他们有极大的自尊心，也有极深的自卑感。他们心里也有矛盾，也有斗争。他们有希望也有幻想，他们会狂喜，也会失眠；尤其是他们对未来，对二○○○年，有着极其丰富、极其新奇的向往和追求。……总之，一旦你和他们心投意合，平起平坐，从他们眼中来看周围一切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这个世界比大人的丰富得多，高大得多，而且充满了诗意和戏剧性。

我们的中青年作家们，你们何妨弯下腰来，拉着孩子的手，一同进入他们的世界。你们何妨小试机锋，把你们特长的幽默、尖刻、细致、雄浑的如椽大笔，来描写你身边的一个儿童。我不要求鸿篇巨著，只要你们写一两千字，甚至只几百字，让人们看了，觉得有活生生的社会主义中国八十年代的新一代，站在我们的面前，我就和上亿儿童一起，感激不尽了。１９８４年５月１２日

明子和咪子

明子的真名不叫明子，他姓徐，叫徐明。咪子的真名也不叫咪子，它是一只猫，叫咪咪，明子和咪子是奶奶给他们的爱称。

咪子是明子给奶奶抱来的。奶奶退休后，闲多了，不但要明子和爸爸每天来吃晚饭——因明子的妈妈得到“交换学者”的奖学金，到加拿大进修一年——还要找些别的事做，像在阳台上种些花草什么的，因此明子就想劝奶奶养猫。

明子最爱猫了，但是妈妈不爱猫，说：猫不像狗，它到处爬，到处跳。一会上桌，一会上床，太脏了。无论明子怎样央告，妈妈总是不肯。如今妈妈出国了，楼上的陈伯伯——爸爸的同事——他家又有了三只小猫，长毛的，个个像毛茸茸的小花毛团似的，可爱极了。大家都说陈伯伯太爱猫了，送走一只猫，就像嫁出去一个女儿似的，一定要找一个可靠的人家，他才肯给。明子想，说是我奶奶要，他不会不答应吧，我去试试看。

第二天一放学，明子就上楼对陈伯伯赔笑说：“我奶奶您认识吧？她最爱猫了，她退休了闲得慌，想要您一只小猫作伴，行不行？”陈伯伯看着他笑说：“你奶奶要，可以抱一只去……”明子又赔笑说：“我把三只都抱去给奶奶看，即刻就送回来。”陈伯伯只好让他把三只小猫都放进书包里，他挎上书包，骑上车飞快地到了奶奶家。

奶奶家住得不远，骑车三分钟就到了，奶奶还给明子一大把门的钥匙，可以一直进去。明子兴冲冲地进去时，奶奶正在给妈妈写信呢。明子从书包里把小猫一只一只放在书桌上，它们一边低头闻着，一边柔软轻巧地在笔筒、茶杯和台灯中间穿走。其中有一只是全白的，只有尾巴是黑的，背上还有一块小黑点。就是它最活泼了。一上来就爬到奶奶手边，伸出前爪去挠那支正在摆动着的笔。奶奶一面挥手说：“去！

去！”抬起头来一看，却笑了说：“这只猫有名堂。这黑尾巴是条鞭子，那一块黑点是个绣球。这叫‘鞭打绣球’……”明子高兴得拍手笑了说：“好，好，‘鞭打绣球’，就留下它吧。”

奶奶笑着说：“要留下它，也得先送回去。我们要先给它准备吃、喝、拉、撒、睡的地方。”

明子连忙又把小猫送回给陈伯伯，说：“我奶奶谢谢您啦，她想要那只有黑尾巴的。”——他不敢把“鞭打绣球”这好听的名字说出来，怕陈伯伯不舍得——陈伯伯一边把小猫放回母猫筐里，一边说：“好吧。你一定也常去玩了？可你不能折磨它。”明子满脸是笑，说：“哪能呢！我们准备好就来抱。”

一回头就跑。

明子帮着奶奶找出一只大的深沿的塑料盘子，铺上炉灰，给咪咪做厕所；两只红花的搪瓷碟子，大的做咪咪的饭碗，小的做咪咪的水杯；还有一只大竹篮子，铺上一层棉絮，做咪咪的卧床。奶奶说：“咪咪可以睡在我的屋里，但是‘吃’和‘拉’只能在厨房桌子底下，夏天还得放到凉台上去，不然，臊死了。”这一切，明子都慨然地同意了。

咪子抱来了，真是活跃得了不得！就像妈妈说的那样，整天到处跑，到处跳，一会儿上桌，一会儿上床，什么也要拨拨弄弄。于是奶奶就常给它洗澡，洗完了用大毛巾裹起来，还用吹风机把湿毛吹干了。早饭后在洗牛奶锅的时候，还用一勺稀粥先在锅里涮一遍，又把自己不吃的蛋黄，拌在牛奶粥里给咪子吃。奶奶把咪子调理得又“白”又“胖”，就像一大团绒球似的！咪子平常很闹，挣扎着不让明子抱它，但是吃饱之后就又贪睡。奶奶常在晚饭前喂它，什么鱼头啦、鸡爪啦，剁碎了给它拌饭。咪子一直在旁边叫着，等奶奶一放下它的饭碗，它就翘着尾巴过去；吃完了，用前爪不住地“洗脸”，洗完脸就懒洋洋弓起身来，打着呵欠。这时明子就过去把它抱在怀里，咪子一动不动地闭上眼，蜷成一团。明子轻轻抚摸着它，它还会轻轻地打着“呼噜”。每天晚饭后，奶奶和爸爸一边看着电视，一边闲谈。明子只坐在一旁，静静地抱着睡着的咪子，轻轻地顺着它的雪白的长毛摸着，不时地低下头去用脸偎着它，电视荧幕上花花绿绿地人来人往，他一点也没看进去。等到“新闻联播”节目映完，爸爸就会站起来说：“徐明，咱们走吧。你的作业还没做完呢！和奶奶说再见。”这时明子只好把柔软温暖的咪子放在奶奶的膝上，恋恋不舍地走了。

这个星期天中午，奶奶答应明子的请求，让爸爸带陈伯伯来吃午饭，说是请他来看咪咪长得好不好，并谢谢他。陈伯伯来了，和奶奶寒暄几句。明子把咪子举到他面前，他也只看了一眼。他一边吃饭，一边和爸爸大讲起什么电子计算机，怎样用编成的语言，把资料储存进去啦，用的时候一按那键子，那资料就出来了什么的。明子悄悄地问奶奶：“电子计算机是什么样子？对养猫有没有用处？”奶奶笑着说：“我也说不清。我想要把咪子的资料装进去，要用的时候，一按键子也会出来吧。”吃过饭，陈伯伯谢过奶奶，说：“下午还要去摆弄计算机，先走了。”爸爸也说：“徐明还是跟我回去午睡吧，起来还要给妈妈写信呢。”明子只好把咪子抱起，在脸上偎了一下，跟着他们走了。

明子回到家一上床就睡着了。他忽然做了个梦，梦里听见咪子一声一声叫得很急，仿佛有人在折磨它。四周一看，只见眼前放着一个大黑箱子，似乎就是那个电子计算机了，咪子在里面关着呢。它睁着两只大圆眼，从箱子缝里望着明子不住地叫。明子急得嗒嗒地拍着那大黑箱子，要找那键子，就是找不着！

他急得满头大汗，耳边还听见嗒嗒的声音，睁眼看时，原来还睡在床上，爸爸正用打字机打着给妈妈的信呢。明子翻身下床，摘下挂在墙上的奶奶家大门的钥匙就走，爸爸在后面叫他“别去吵奶奶了……”他也顾不上答应。

奶奶家的大门轻轻地开了，奶奶的房间也让他推开一条缝。奶奶脸向里睡着呢，咪子趴在奶奶的枕头边，听见推门的声音，立刻警觉地睁着大眼，一看见是明子来了，它又趴了下去，头伏在前爪上，后腿蜷了起来，这是它兴奋前扑的预备姿势。

明子侧身挤进门来，只一伸手，这一团毛茸茸的大白绒球，就软软地扑到他的胸前。明子紧紧地抱住它，不知道为什么，双眼忽然模糊了起来……１９８４年５月１８日晨

致茹志鹃

志鹃同志：

你四月九日的信早已收到了，光年从上海回来，也给我来过电话。你们同游之乐，我真羡慕，我何尝不喜欢江南风物？而且各地邀我出去玩的人也不少，你知道我是好动的人，可天偏让我瘸了一只腿！只好梦游了。巴金我常有信去，他写字很慢（帕金森病弄的），但给我的信还相当长，说实话，萧珊去后，巴金是差多了！人生总不免有死，你应该珍惜目前的生活，问安忆好，有空来信。冰心五、廿九

致尤廉①

尤廉同志：

昨天，从陈于化同志送来东方玫瑰花公司的花篮一个，十分艳雅，感谢之至！因病不多书。祝　　好！冰心六，十一

①尤廉，现为福建科技出版社副编审。

致谢为楫

亲爱的楫弟：

得你信，十分高兴。（五月廿五日，怎么走了一个月？）二哥常有电话，常问到你们，我已将你信，转给他看了。文藻还是很弱，晚上自己都不能起来小便，所以晚上还要人帮忙，着急也没有办法。我跟大弟说过，白天的保姆能否延长一些，能不能找一个人陪陪你，给你洗澡等等。每月钱归我付，你斟酌看。北京有时很热，小妹选上海淀区人大，宗生选上西城区人大，孩子们都忙，大妹也选上外语学院英文系领导班子，她也忙。我们反正哪都不去，也不能去，在家养着就是有福，我想你能有地方住，暂时也不要工作，只要安心静养就好，我这里有书就给你寄去。宗慈、宗恩、小弟他们有信否？闲了也多和孩子们联系，不要光等他们写信。二哥处你也可写信。我还可以，比文藻强，反正行动不便，不参加社会活动更好。兰州一直比北京凉快，你自己保重！姐姐六月廿五日

花瓶

从前妇女最忌讳人家说她是一只花瓶，其实花瓶有什么不好？它是养花的器具，是家庭或公共场所最需要而又最美观的装饰品。现在的家庭或公共场所——尤其是医院和旅馆里的花瓶，不是太少，而且简直是没有！

近年来因病住院的时间多了，去看望病友的时间也多了，总感到病人需要的不是水果，不是糕点，而是花朵。看望你的朋友走了，他们留下的花朵，放在床头，它的光色和清香，总会使你想起你和你的朋友之间、或其他的美好的往事。

我忆起许多年前，在国外旅行或生病的时候，无论我收到多少花束，医院或旅馆都有大大小小的花瓶来供养它。欧美和日本，经常以花为礼物，而且都是切花，不论是花店里买来的，或是自己庭院里花树上剪下来的。

现在我们的医院和旅馆里，就很少有花瓶的设备——有的医院的高级房间里，甚至有彩色电视，却唯独没有花瓶——使得看望病友或欢迎远方来客的人，纵然送了鲜花，也无处可插，这对于赠受两方，都是最扫兴的事！

我觉得在医院和旅馆里的设备里，花瓶应该是比较必需的一项。在一间素雅幽静的房间里，床头或书案上，放上一只和房间色调配合的花瓶，再插上几朵鲜花，会使这房间生色不少。

现在祖国正在欣欣向荣，人民的物质和精神生活都大大地提高了。为着保健工作的需要和旅游事业的发达，医院和旅馆也一天一天地多起来，这都是病患者和旅游者的福音。我希望这两种建筑的设计者们，在室内装饰方面，除了窗帘、桌灯等等之外，还加上花瓶一项，那么，我们制造陶瓷、玻璃、景泰蓝……之类的企业，也可以在花瓶设计上大显身手，为生产百千万只美观而适用的花瓶忙碌一番了。

国庆三十五周年感言

作为一个中国人，在我八十多年漫长的生命道路上，只有最后这三十五年，也就是新中国成立以后，过的才是扬眉吐气的痛快日子！

１９００年１０月，我呱呱坠地，就坠在中国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被帝国主义者蹂躏所造成的伤痕斑驳的大地上！这一年是八国联军进占北京的一年，中国人民的生命和财产，遭到了空前浩劫——以后我在国外留学和旅行的时候，在许多帝国主义国家的博物馆和私人收藏室里，往往看到被劫掠去的中国的宝贵文物！

当我幼小无知的时候，我在山东烟台的山陬海隅，过着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生活，但是，在我刚懂事的年龄，大约是八九岁吧，有一天傍晚，我和作为海军学校校长的父亲，坐在海滩的柔沙上，欣赏晚霞的时候，半天沉默的父亲，忽然十分愤慨地对我说：“你以为烟台的海边是最美的，我们中国北方海岸的港湾好看的多得很，威海卫、大连湾、青岛等许多地方，都不在烟台以下，但现在这些海口都不在我们手里，威海卫被英国占领，大连湾被日本占领，青岛被德国占领。为什么我们把海军学校建设在这荒凉偏僻的烟台窝里？我们是被逼、被挤来的啊！”

接着他又悲愤地谈到他参加过的中日甲午海战。那时他是威远战舰上的枪炮二副。开战的那一天，站在他身旁的战友，就被敌人的炮弹打穿了腹部，把肠子打溅在烟囱上。炮火停歇后，他才把在烟囱上烤焦了的肠子撕下来，卷起放进他战友的腹腔里。他说：“这些情景，都像是今天发生的事情一样，永远悬挂在我的眼前，这仇不报是不行的！我们受着外来强敌的欺凌，死的人，割的地，赔的款还少吗？这以后我在巡洋舰上的时候，还常到外国去访问，如日本、英国、法国、意大利……我觉得我们到哪里都抬不起头来。我们中国多么可怜啊，不振兴起来，就会被人家瓜分去了！”

父亲在那一个美丽的黄昏所讲的一席话，突然在我幼小的澄净的心灵天空里，卷起一阵浓黑的乱云，在我稚弱的心房上，压上一块巨大的岩石，我的天真无邪的双眼，从此忽然注意到许多使我也抬不起头来的事物！我站在海滩上，看到每天从海面的水平线上都有挂着形形色色外国旗帜的军舰和商轮出出进进。每年夏天还总有几艘美国军舰到此度夏，也几乎每天都有酗酒和凶杀的事情发生。不大的烟台市，也有许多日本的酒馆、商店和妓院。当我十一岁那年，全家坐英国怡和洋行的商船从烟台到上海去，船上有许多欧洲人趾高气扬地倚在“大餐间”的船栏上，向客舱里扔着果核，那“大餐间”是即使能付出票价的中国人，也不能乘坐的。船一驶进黄浦江口，江面上停满了外国的商轮兵舰。码头上有我们的同胞，汗流浃背地在外国监工的鞭挞之下，替帝国主义者扛运着他们从中国榨走的宝贵的财富。在上海，有各国的租界，满街上都是外国的商行、工厂、银行、俱乐部……还有跑马厅和门口挂着“华人与狗不准入内”牌子的公园！街道的名字，也根本不是中国的，什么“霞飞路”、“慕尔鸣路”……纵横交错。马路上坐车的几乎都是外国人，开车拉车的却是我们的同胞。两年以后，我们全家又经上海到天津去，天津也和上海一样，割裂成几个帝国主义国家的租界！租界里的警察，对待中国人民，简直是犬马不如。我们从天津到达北京，一出火车站，首先经过东交民巷，又是一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使馆区”！在使馆区的东边，就是现在的东单公园，那时是各使馆驻兵的操场，穿着各种各色军服的外国兵士，耀武扬威地在目眦欲裂的中国人面前眼下，做着兵操……，十二岁的我，觉得还没走出国门，在自己的广大国土上，已经是到处抬不起头来了！以后的１９１５年，日本军国主义政府向正想称帝的袁世凯提出二十一条要求，那时我是中学一年级的学生，我们贝满中学的同学们列队到中央公园——就是现在的中山公园，去交爱国捐。那天，公园里社稷坛周围真是人山人海，我是第一次看到那样悲壮伟大的场面。

回到家去，正看见父亲在书房的墙上，挂上一张用岳飞的字排印出来的“五月七日之事”的白纸，我们在这张纪念国耻的白纸下，紧紧地握着手，忍住悲愤的眼泪。以后就是１９１９年的５月４日，北京的大学生们，为了阻止北洋军阀政府把青岛出卖给日本帝国主义，掀起了轰轰烈烈的五四运动。再以后又是１９３１年的“九一八”和１９３７年的“七七事变”……。

那些年，中国人民受压迫欺凌的日子，真是说也说不完。几亿的中国人民，都有他们自己惨痛的经历，我在过去曾写过一首《因为我们还年轻》的诗中，有一节说：　　我年轻时候就没有年轻过！

那时，围绕着我的是：连天的帝国主义的烽火，遍地的封建主义的妖魔，白骨堆成山，血泪洒成河；国耻纪念比节日还多，　　这就是我年轻时候的中国！

就描写了我在那时代的抑郁心境。大学毕业以后，我到美国留学。回国执教十年以后，我又出国游历。作为一个“学生”，作为一个“游客”，我从来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如人的地方，而作为一个“中国人”，当我坐在头等船舱或头等车厢里，一个陌生的欧美人或日本人，走过来欠身地问：“您从日本的什么地方来？”的时候，我虽然也很客气地回答：“对不起，我是一个中国人。”这时候，我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为什么中国人就不能坐头等船舱或头等车厢呢？

中国人民为了摆脱帝国主义的欺凌压迫，作了几十年的艰苦斗争，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道路。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之下，几亿人民百十年来的冤愤，化成一股翻山倒海的力量，我们终于端起了这座压在我们头上的大山，把它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了震天的巨响！这巨响，在我们的领袖毛泽东主席三十五年前在北京天安门上，向全世界人民宣告“中国人民站起来了”的声音中传达出来了！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中国人民从百十年来的血泪斗争的沉痛经验中，说出了这句充满真理和智慧的话。我们从心底知道只有劳动人民自己的党，才能坚定地站在人民的立场上，根本地、彻底地、全面地把帝国主义在中国远伸深入的吸血管连根拔掉，把帝国主义在我们大地上造成的创痕，洗涤得毫无痕迹！

中国解放了，作为一个新中国的中国人，我扬眉吐气了。

我自豪，但没有骄傲，我知道这“人以平等待我”的待遇，是中国共产党创建的新中国替我争来的，我由扬眉吐气，渐转为心平气和，我要坚定积极地和“以平等待我”的各国人民，在争取世界和平和人类进步这一伟大事业上，尽我最大的努力。我从五十年代初期，参加了学习和工作以后，曾以作家的身份、和平工作者的身份和母亲的身份，出国访问过十几次。我多次到过父亲从前去过的国家：日本、英国、法国、意大利……我并不曾感到抬不起头来！我要和各国爱好和平的人民——包括现在还没有抬起头来的人民——团结起来，共同为反对霸权主义、维护世界和平而斗争到底！１９８４年８月１日

《国庆三十五周年感言》创作经过

约我写国庆感言。

当时，涌上我心头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新中国成立以后，我最感痛快的是，压在中国几亿人民头上最大的一座大山——帝国主义彻底崩塌了！

我是本世纪的同龄人，走过了８０多年漫长的生命道路，跨过了几个不同的历史时期。

我出生的那一年，正是八国联军进占北京的一年。刚刚懂事的时候，我又听到作为海军学校校长的父亲给我讲祖国美丽的港湾被侵略者占领，讲他亲自参加过的中日甲午海战，讲割地赔款，讲中国人到外国抬不起头来的境遇……我从十几岁起，就在海上、在港口、在上海和天津等地，亲眼看到耀武扬威的外国人和犬马不如的同胞，这是在中国的土地上啊！以后，我又经历了日本帝国主义向袁世凯政府提出二十一条，经历了“五四”运动，经历了“九一八”和“七七”事变……大学毕业后，我曾到美国留学；以后又出国游历，所到之处，我这个中国人老是受人歧视。那里，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国人民，经过几十年艰苦卓绝的斗争，终于铲除了帝国主义这座大山。中国人民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想到这些，我一口气写下了那篇感言。

１１月初版。）

使我感动和鼓舞的女排“三连冠”

我是含着激动欢喜的眼泪，在周围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离开电视机前走到书桌旁边，奋笔来写这篇短文的！

中国女子排球队，荣获了奥运会金牌，赢得了连获世界杯、世界锦标赛和奥运会的世界冠军。这个“三连冠”是艰苦卓绝的团结奋斗的成果。

记得在中国女排首次赢得世界杯的时候，我曾写过一篇祝贺的短文，里面引用了我写过的一首诗：人们只惊慕她现时的明艳！然而当初她的芽儿浸透了奋斗的泪泉，　　洒遍了牺牲的血雨！

——“繁星”五五一

我忘记了在一九二一年是为哪一个成功的人或哪一件成功的事，而写这首诗的，然而无论是哪个人或哪件事的成功的明艳程度，都不如今天中国女排的“三连冠”那样地光彩照人，不可逼视！

我想起也就是和写这首诗差不多的年代吧，我在协和女子大学学习时参加了女校的篮球队。有一次，我们的体育教员——美国人——带我们到通县去，和美国学校的女篮球队比赛。在火车上，那位美国女教员，还在闭目默祷，为我们祈求胜利，但是上帝也帮不了这个忙！那天我们穿的是制服——竹布上衣、青裙子；在球场上的美国对手穿的都是紧身上衣和短裤，而且在身高、球艺和身体素质上都远远地超过我们。那次输了多少球，已经不记得了，但是“败北”之恨却很久地铭刻在我们的心里！

中国解放了，包括妇女在内的中国人民都翻了身。毛主席说：“真正的男女平等，只有在整个社会的社会主义改造过程中才能实现。”又说：“中国的妇女是一种伟大的人力资源，必须发掘这种资源，为了建设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而奋斗。”

新中国成立以后，在社会主义建设的三十五年过程中，中国的女青年们在体育训练上也得到了真正的平等。中国女排就是被发掘的伟大资源中的一支无坚不摧的方面军！是她们首先冲出亚洲走向世界，成功地为建设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而奋斗不止。

八月四日中午，我在电视机前心摇目夺地看了中国女排以一比三负于美国队，当时我并没有失望。因为我深知我们的钢铁长城般的女排，在指挥若定的袁伟民教练的指导之下，必定会总结经验，出奇制胜，团结一心，勇敢进击。果然在八月六日下午，中国女排以三比零胜了日本队。今天又以三比零胜了美国队，而荣获了“三连冠”。

爆竹的繁密声响仍在继续，不但近处有，远处也有。我知道这声响不但充满了祖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地，而且遍及世界上、一切有中国人居住的地方。守在电视机前为这胜利而流下激动欢喜的热泪的，也不止我国疆土上的十亿人民，而且有五洲四海的炎黄子孙。他们必将和祖国的、在各条战线上建设四个现代化的同胞们一起，以女排荣获“三连冠”的勇敢进击的精神来鼓舞自己，同心协力，为建设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而奋斗不止！一九八四年八月八日爆竹声中

天南地北的花

我从小爱花，因为院里、屋里、案头经常有花，但是我从来没有侍弄过花！对于花的美的享受，我从来就是一个“不劳而获”者。

我的父亲，业余只喜欢种花，无论住到哪里，庭院里一定要开辟一个花畦。我刚懂事时，记得父亲在烟台海军学校职工宿舍院里，就开辟几个花坛，花坛中间种的是果木树，有桃、李、杏、梨、苹果、花红等。春天来了，这些果树就一批一批地开起灿若云锦的花。在果树周围还种有江西腊，秋天就有各种颜色的菊花。到了冬天，就什么花也没有了。辛亥革命那年，全家回到福州去，季节已是初冬，却是绿意迎人，祖父的花园里，还开着海棠花！春天来到，我第一次看到了莲花和兰花。莲花是种在一口一口的大缸里，莲叶田田，莲花都是红色的，不但有并蒂的，还有三蒂和四蒂的，也不知道祖父是怎样侍弄出来的？兰花还最娇贵，一盆一盆地摆在一条长凳上，凳子的四条腿下各垫着一个盛满水的小盘子，为的是防止蚂蚁爬上去吃花露。兰花的肥料，是很臭的黑豆水，剪兰花必须用竹剪子，对于这些，祖父都不怕臭也很耐烦！祖父一辈子爱花，我看他一进花园，就卷起袖子，撩起长衫，拿起花铲或花锄，蹲下去松土、除虫、施肥，又站起拿起喷壶，来回浇灌。那动作神情，和父亲一模一样，应该说父亲的动作神情和祖父一模一样！我曾看见过他的老友送给他的一首回文诗，是：独羡君家爱种花；家爱种花都似画，　　花都似画最高华。

画出来便是这样的：

画华

似独

都羡

花君

种家

爱

我记得为了祖父汲水方便，父亲还请了打井师傅在花园里掘了一口井。打井时我们都在旁边看着。掘到深处，那位老师傅只和父亲坐在井边吸着水烟袋，一边闲谈。那个小伙子徒弟在井下一锄一锄地掘着，那口井不浅，井里面一定很凉，他却很高兴地不停唱着民间小调。我记得他唱“腊梅姐呵腊梅姐！落井凄凉呵，腊梅姐。”——“落井”是福州方言“下井”的意思——那位老师傅似怜似惜地笑着摇头，对父亲说：“到底是后生仔，年轻呵！”

一年后到了北京，父亲又在很小的寓所院子里，挖了花坛，种了美人蕉、江西腊之类很一般的花。后来这个花的园地，一直延伸到大门外去。他在门外的大院里、我们的家门口种着蜀葵、野茉莉等等更是平凡的花，还立起一个秋千架。

虽然也有一道篱笆，而到这大院里来放风筝、抖空竹、练自行车的小孩子们，还都来看花、打秋千，和我的弟弟们一块儿玩耍。

二十年代初，我入了协和女子大学，一进校门，便看见大礼堂门前两廊下开满了大红的玫瑰花，这是玫瑰花第一次打进了我的眼帘！我很奇怪我的祖父和父亲为什么都没有种过玫瑰？从那时起我觉得在百花之中，我最喜欢的是玫瑰花，她不但有清淡的香气，明艳的颜色，而且还有自卫的尖硬的刺！

三十年代初，我有自己的家了。我在院子里种上丁香、迎春和珍珠梅，搭了一个藤萝花架，又在廊前种上两行白玫瑰花。但是我还是没有去侍弄她们！因为文藻的母亲——我的婆母，她也十分爱花，又闲着没事，便把整天的光阴都消磨在这小院里。

四十年代初，我住在四川的歌乐山。我的那座土房子，既没有围墙，周围也没有一块平地，那时只能在山坡上种上些佐餐的瓜菜。然而山上却有各种颜色的野杜鹃花，在山中散步时，随手折了些来，我的案头仍旧是五彩缤纷。这是大自然的赐予，这是天公侍弄的花！

五十年代直到现在，我住的都是学校宿舍，又在楼上，没有属于我的园地；但幸运也因之而来！这座大楼里有几位年轻的朋友，都在自己屋前篱内种上我最喜爱的玫瑰花。他们看到我总在他们篱外流连忘返，便心领神会地在每天清早浇花之后，给我送几朵凝香带露的玫瑰花来，使得我的窗台和书桌上，经常有香花供养着。

八十年代初，我四次住进了医院，这些年轻人还把花送到医院里。如今呢，他们大展鸿图，创办了“东方玫瑰花公司”，每星期一定给我送两次花来，虽然我要求他们公事公办，他们还只让我付出极少的象征性的买花钱。我看我这不劳而获的剥削者的帽子，是永远也摘不掉的了！

今日上海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我在《上海——南下北上的中心》这篇短文里，已经评述过：在解放前我是如何地怕到这座殖民地的、藏污纳垢的城市——上海！在那里，中国人是三等公民，连印度巡捕都要高出一头！解放后，我在南下北上之间，经过多少次人民的、安静、整洁、庄严的上海。正如一位外国朋友惊叹地对我说的：在上海，已看不到一点帝国主义的痕迹。

一九八○年初夏，我到日本访问归来，中途在上海停留了一两天，只见了几位朋友，并没有游览市容。当年秋天，我就病倒了，不用说到上海去，就是家门，也轻易不出了；但即使我自己不到上海，只从我在家里接待的从上海来的亲友口里，我已深深地体会到：今日的上海，已经从三十五年前的“冒险家的乐园”，转变成“人民的乐园”了！

今年夏天，有一位当中学教师的年轻亲戚从上海来北京观光，住在我们家里。她在北京玩了十天，临走前我问：“北京名胜都看到了吧？王府井去过没有？要不要带点东西回去？”

她笑说：“名胜古迹都瞻仰过了，真伟大，真美，王府井我不准备去了，我们上海什么都有。”我感到她提到“我们上海”

的时候，有一种满足之情，有一种自豪感。

过不几天，又有一位年轻的亲戚来北京作新婚旅行，离京前一天，同她的小女婿来探望我。这位从未谋面的、在上海长大的福建姑娘对我说：“我们应该给您带些上海的精致糕点来，只因不知道几时才能见到您。所以只能送您一点北京的葡萄和桃子。”正好在我客厅桌子上有一朋友刚送来的“宫廷糕点”，我把盒子递给她，也笑着说：“这盒糕点回敬你们了，你也尝一尝北京粗糙的糕点的滋味！”她的小爱人笑着飞了她一眼，她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都是家庭生活中很琐小的趣事，但是“从小见大”，说明上海人对于他们居住生长的地方是十分满意的，至少在吃的、用的方面，什么都有，都好，都方便。他们由“安居”而“乐业”，也加倍起劲地做自己岗位上的工作。

这“什么都有”，要归功于上海的工人阶级，当然也包括工程师和技术人员。正如毛主席所说的“社会的财富是工人、农民和劳动知识分子自己创造的”。在上海，工厂企业里创造出来的物质财富，不但方便了上海的人民，而且还远销到中国其他城市和外国的地区、城市……这些成绩我是说不清的，还是让上海人民自己来说吧！

致谢为楫

楫弟：

你给我们祝寿的信前已转给二哥。二哥在我生日那天，又带一个大糕来，切糕时曾照一相，因是陈恕照的，他要到“爱尔兰”去进修，为期一年，后天就走，相盒他带走，恐怕要等在那边洗后才寄来。朱铁臻有电话，说调素梅事已在办，成功后请告我，我们都如恒。祝好！姐姐九、十三

桥

飞机渐渐地飞进了云层，往下看时，连祖国的整齐葱绿的田野，和蜿蜒闪烁的细细的河流都看不见了，琳达忽然感到此时的她，又像是自己在许多年前写过的短诗里所说的：恨就在手摸不着天脚也不常踩着地刚刚过去的三个星期，在姑妈家里过的生活，使她活泼了许多，舒畅了许多，闲适了许多，总的说来，就像关在鱼缸里的小鱼，忽然又回到了清澈的溪水里似的！

她离开祖国四十年了，那时她才十岁，先跟父母到了台湾，后来又到了美国。她在美国受的高等教育，和一个在菲律宾生长的华人——刘大伟结了婚，生了一个女儿——安娜。

大伟是一所大学里的经济学教授，女儿也受着很好的教育。她在家里尽量说“国语”，也教女儿一些中国的古典诗文，可以说是一个很美满的美籍华人的家庭。但是自从七年前母亲逝世以后，她就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叶在大海上飘荡的孤舟，着不到边际。正是温柔娴静、爱好文学的母亲，使她深深地沉浸在祖国的优美文学的心灵环境里。三十六年前，她的父母和她的姑妈、姑爹一道都在台湾教书，他们同时得到美国大学的聘函，姑妈和姑爹毅然回到了祖国，她的父亲最后选择了到美国的道路！不会英语的母亲在异国异乡，常常感到无限的寂寞，又不惯和那些居留在美国的中国太太们打桥牌和麻将，也不会和她们无尽无休地议论着家长里短，她在家务劳动之余，就是拿起中国的诗词小说来吟哦诵读。这时琳达就紧紧地挨在母亲身边，听她吟诵，听她述说着对祖国故都和江南风物的描写和怀念。她觉得母亲在她心里，就是一个抽象的祖国！母亲还鼓励她写诗，并把她写的小诗，工整地抄在小本上。母亲死了，父亲从台湾得来的关于祖国的消息，都说的是在中共虐政淫威之下，百业凋零，民不聊生。琳达一想到母亲所热爱的、怀念的祖国，总会忆起旧诗词里的：昨夜东风里忍回首月明故国凄凉到此或是：怀故国、空陈迹但荒烟衰草，乱鸦斜日她忧伤，她抑郁，还感到在她的人格的某一方面，除了不会英语的母亲之外，都没有人和她有心底的共同的语言。她也只有把积压在心底的话写成一首一首的短诗，来纪念逝去的人，逝去的岁月，逝去的梦。

八十年代初期，大伟和安娜在暑期里参加了一个到中国去的旅行团，琳达不敢和他们同去，她怕看到凋敝的故国。大伟父女回来时，她又急不可待地问着他们的观感。大伟说大陆并不像台湾说的那样可怕可怜。他去到他从未去过的父母的故乡——广东梅县，农民富裕得很，许多家还盖起了三层楼房。大陆到处都看不到讨饭的人，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都是衣着整齐，匆忙而喜悦地工作着。安娜也说大陆很美，北京的宫殿真雄伟，桂林的山水真奇秀，这些都是美国所没有的。但是琳达却觉得他们谈起中国来，口口声声是“大陆，大陆”，缺少一种亲切之感。在安娜眼里，大陆的万里长城和罗马的斗兽场，同样地古老雄伟，北京的天坛也和巴黎的铁塔一样的庄严挺拔，没有“亲、疏”之别，不像她母亲谈起这些古迹时那样地低回，那样地依恋，那样“我自己的国家”的神情，琳达觉得有些怅惘。

但是大伟和安娜却带来了姑妈用毛笔在仿古信笺上给她写的一张短简：　　亲爱的琳达：

见到了大伟和安娜，真是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安娜长得真像你，不过比小时的你更活泼一些。这次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来呢？明年你一定来探亲，就住在我这里，我和你姑爹都十分想念你。爱你的姑妈即日原来大伟和安娜在参观一所大学校园的时候，无意中问起两位老教授的名字——本来他们以为两位教授在十年动乱中，已经不在人世了——意外地听说这两位老人都还健在，虽然已经退休了，却仍住在校园里，安娜说他们去拜访时，两位老人十分高兴，招待他们吃了北京的糕点，因为夜里大伟父女俩还要去听京戏，没能留下吃晚饭。看着老人都很健康，住得也很舒适，满屋的书架，满院子的花！

于是，在今年夏天琳达就回国来过了三个星期的快乐的探亲假。

姑妈没有孩子，可是家里十分热闹，总是有人来访，不是他们的学生，就是他们学生的学生。客人称姑妈为陆老，称姑爹为耿老。对着客人，姑妈总是搂着她的肩膀，亲昵地向她的学生介绍说：“这是陆琳达，我的侄女，从美国回来探望我们的。”于是，这些中、青年人就十分热情地过来同她谈话，还夸她的普通话说得地道，不像是一个久居在外国的人。姑妈还请她的学生们带她去看一些新鲜的事物，说：“你一定会常回来的，名胜古迹是常存不变的，不过每年会修缮得更完整美好一些，还是去看看一些新的工厂、农村、个体专业户吧，可以对照出祖国不断地发展和进步的情况。”于是琳达在同他们一同参观访问的时候，总仔细写下一些笔记，同时她也小心地问了一些她认为不能问的话，比如：十年动乱中，她姑妈姑爹到底受了折磨没有，“文化大革命”还会不会重来？

她惊奇地发现这些答话的人都十分自然、乐观而坦率。他们说，她姑妈和姑爹也和其他的老知识分子一样，挨了批斗，住了牛棚，下了干校，但他们一直都很稳静，很乐观，认为这一切违背了正常的人情物理的事，党和人民不会容忍的，必然很快就会消灭，他们也就这样地挺过来了。至于“文化大革命”，他们认为决不会再重复了，因为中国人民受的“文化大革命”的苦太重太深了，他们正在展翅起飞，决不会让这个妖魔再绑住翅膀。这些谈话和同年轻人一起的游览，都使她对祖国更加了解和喜爱。但是她以为最惬意的还是同姑妈姑爹在家里闲谈的时光。姑妈常常提到母亲同父亲的结合，正是她给牵的线。因为她同母亲是最知心的同学。谈起她母亲在美国时的寂寞和抑郁，姑妈就有些激动，说：“当初你们要和我们一同回国就好了，你父亲也太……”这时姑爹就轻轻地拍着姑妈的手背，微笑着说：“过去的事了，还说它做什么？

琳琳，你今天打算到哪里去玩？”谈这些旧话的时候，大半在早晨，大家吃着早饭：面包、鸡蛋和稀粥、酱菜，一吃就是大半个钟头，比起琳达自己在美国家里，匆忙地喝过一杯咖啡，就开车走上高速公路，去赶上图书馆的早班，要悠闲得多了。晚上呢，姑妈家的老阿姨会给她做出种种在国外永远也吃不到的好菜。没有客人的时候，姑妈又和她谈着许许多多她小时候的故事，然后把她送上床，盖上毛巾被，在她脸上亲一下，轻轻地掩上门出去。这时她总想起母亲，想起：　　谁言寸草心

报得三春晖

又想起自己曾写过的短诗“等望”的末一节我饮尽青天和夕阳的光彩和草儿一样不复感到孤单飞机上的回想仍在继续，一只扶上她的肩膀的手，把她从沉思默忆中惊醒过来，睁眼看时，原来是一个黄发蓝睛的中年妇女，她笑着说：“刘太太，您也到中国旅行来了！”这个很眼熟的女人，大概是常到图书馆来找中国资料的，但是记不起姓名了，琳达就也笑着说：“我是来探亲的，您在中国玩得好吗？”这时，这个“什么太太”又已经回头去和别人说话了。

飞机不知何时又钻出了云层，往下看时，是碧波粼粼的大海，是把中国和美国间隔开来的太平洋吧？刚才一声“刘太太”，把她又唤回到太平洋的另一边，她居住了三十年的“家”！

琳达捏着手里微温的、浸透了两个小时以前离开姑妈时流下的热泪的手绢，坚强的姑妈居然也哭了，没有说出一句话。倒是姑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说：“你不是一个两头够不着的边缘人，你是一座桥，两头的桥脚都踏在很坚实的土地上，你要让桥两边的人们，不断地往来在这座桥上，交流着两国的文化和感情……”这几句话在琳达耳边鸣钟般地震响着！

琳达忽然不再难过了，她抻了抻衣服，挺起胸来坐直了，“我是一座桥！”她低低地对自己说。１９８４年９月１６日

愿中国妇女实现更多“零的突破”

我在最近写的一首词《浣溪沙·今日北京》中写道：“卅五年前忆北京，独夫为重万民轻，乱鸦斜日又荒烟。今日北京春色满，百花齐放鸟争鸣，诗人兴会更无前。”今天不但在北京，在全国的文艺百花园中，开出了多少鲜艳的奇葩；在文艺工作者的队伍中，涌现出多少新人。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一批茁壮成长起来的女作家，她们中年纪最轻的只有十几岁。

我在开始写作的时候，也只有十几岁，但是今天的青年女作家们是比我们成熟多了。不但是女作家，还有社会上其他方面的妇女，比如，在体育界，中国女排就首先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为祖国赢得了荣誉，充分显示了中国妇女是建设四化的一支无坚不摧的方面军。我祝愿着，期待着，有更多的女作家、女诗人、女翻译家……以女排的勇敢进击精神，为祖国去实现更多的“零的突破”。

《葛翠琳幼儿文学选》①序

葛翠琳同志把她这些年来为各报刊写的儿童故事集成一百篇，让我做序。我很高兴而又惭愧。

我觉得女作家里面只有葛翠琳同志是一直为儿童写作的，我相信她会写一辈子！这一点我就没有做到。

为什么她能够这样坚持？因为她除了热爱儿童之外，还深入儿童生活，参加他们的种种活动，熟悉他们的思想和语言。她写给儿童看的东西，都是充满了乐观、向上、健康的情绪，使人读了有一种暖烘烘、喜盈盈、红彤彤的感觉；得到像邓小平同志所说的“教育要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的那样的教育。

可惜的我现在身边没有幼儿，近年来我又行动不便，又不能出去找幼儿向他们诵读。我愿我国的母亲们和幼儿园的老师们都能得到这一本书。我认为这本书是会使你们和幼儿们同在的光阴，丰富而又甜蜜！一九八四年国庆节①《葛翠琳幼儿文学选》，安徽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

致巴金

老弟：

得你亲笔信，非常欣慰！香港大学有我的小朋友（马先生之子）马蒙、马临（大学校长）等；中文大学有我的学生郑德坤（研究教授）、黄文宗夫妇等，·请·小·林·都·替·我·问·好，呢？小林信写的还详细，我也饶恕她了，并且亲她一口，她的确是个好孩子，希望棠棠的小女儿大了也像她。希望此信在你离沪之前收到。祝好一路平安！大姐十、十二

致宫玺

宫玺同志：

信拜读，《周立波文集》不日定可到，不另复。“三集”迟迟未出，许多朋友都来信问到。我知道出版社一定有问题，作者编者都无可奈何！不是您的过错，请不要难过！近体如常，不参加社会活动后，休养得好些，不过仍有“不速之客”，一点正经事都作不了，奈何？祝安好冰心十、廿一

美的北京街头

窗外是金灿灿的秋天。天空是湛蓝湛蓝的。射进窗内的秋阳暖烘烘地笼盖在书桌上，在写字的手上。案头瓶里的红的和白的玫瑰花，新换过水，送出一阵一阵的幽香！而不堪放眼的却是我窗外楼前的一大片建筑工地：地上堆着煤屑，铺满了煤渣，煤渣上面横放着许许多多的生锈的钢条。丛生的青草顽强地从一行行的钢条中间，探出头来，在微风中摇曳着开始发黄的、自豪的长长的叶子。在那两座高楼完工之前，我窗前这片大地是不会绿化的。我不如这些顽强的小草，在这枯燥的天地里自力更生！

我病后有四年足不出户了，这对于本来好动的我，是个极大的痛苦。我唯一出门的机会，就是每月一次到医院去的“检查”，这时，我就以十分兴奋的心情观察着车窗外的一切。

十月五日，是我照例到医院“检查”的日子。

我的车子一开出校门，就看见大门两侧堆起了两个花坛，几百盆盛开的鲜花，黄的、白的、红的，一圈一圈地整齐排列着，外围是一圈的“一串红”。这片明艳的花团锦簇，猝然地扑入了我的眼帘，使我惊奇而喜悦。

车走过紫竹院公园，公园门口排列的盆花，也比往常的更多、更美，范围也更大了。马路两旁的整齐高大的钻天杨，在繁花衬托之下，似乎也更翠绿、滋润了。车子顺着迎宾馆路直驶下去，在绿树和松墙夹起的草地上，点缀着鲜红的玫瑰和美人蕉，迎宾馆大门两侧的花坛，不用说，更是别致而光彩！

到长安街西头的转折处，矗立着一只松枝修剪成的大花篮，上面插满了很大很美的花。顺着长安街一路往东走，我喜悦的心潮渐渐上涨，不但各个大厦、各个公园、各个机关、各个旅馆的门口都争妍斗奇地、排有两个新颖别致的花坛，而且马路两旁的每一棵树下，都有一簇簇的鲜花围绕着。北京城成了花的世界！我在北京，除了解放前在内地和海外的日子以外，也还住了六十年，这是第一次看到了这般光艳明丽的北京街头！

回想起七十年前，我初到北京时节，看到的是“尘土飞扬的街道，灰色的城墙，流汗的人力车夫的奔走”，我在美国，抑郁地慨叹说，“我的故乡，我的北京，是一无所有！”今天，这一切都恶梦般地消失了。

美的北京街头说明了什么呢？就是说明国家和人民都富裕起来了。人民的物质生活得到了满足，对于美的、艺术的要求就喷溢而出。人民的心情舒畅了，他们不会满足于自己案头的花朵，院中的花木，他们还要关心到城市生态环境的建设。他们发挥出人类本身对于美的事物、美的社会的向往和追求，他们的愿望是纯洁、真挚、善良的。他们要借着庆祝国庆三十五周年的机会，把自己的城市装饰打扮起来。他们把北京街头打扮得多么美好！

北京街头的“美”的巡礼，使我深深地体会到我所永不忘记的，一位美学家的话：“美和真、善是分不开的。”１９８４年１０月２３日

关于男人（之一）

四十年前我在重庆郊外歌乐山隐居的时候，曾用“男士”的笔名写了一本《关于女人》。我写文章从来只用“冰心”这个名字，而那时却真是出于无奈！一来因为我当时急需稿费；二来是我不愿在那时那地用“冰心”的名字来写文章。当友人向我索稿的时候，我问，“我用假名可不可以？”编辑先生说：“陌生的名字，不会引起读者的注意。”我说：“那么，我挑一个引人注意的题目吧。”于是我写了《关于女人》。

我本想写一系列的游戏文章，但心情抑郁的我，还是“游戏”不起来，好歹凑成了一本书，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在《关于女人》的后记里，我曾说“我只愁活不过六十岁”。那的确是实话。不料晚年欣逢盛世，居然让我活到八十以上！我是应当以有限的光明，来写一本《关于男人》。

病后行动不便，过的又是闭居不出的日子，接触的世事少了，回忆的光阴却又长了起来。我觉得我这一辈子接触过的可敬可爱的男人，远在可敬可爱的女人们之上。对于这些人物的回忆，往往引起我含泪的微笑。这里记下的都是真人真事，也许都是凡人小事。（也许会有些伟人大事！）但这些小事、轶事，总使我永志不忘，我愿意把这些轶事自由酣畅地写了出来，只为怡悦自己。但从我作为读者的经验来说，当作者用自己的真情实感，写出来的怡悦自己的文字，也往往会怡悦读者的。

一我的祖父

关于我的祖父，我在许多短文里，已经写过不少了。但还有许多小事，趣事，是常常挂在我的心上。我和他真正熟悉起来，还是在我十一岁那年回到故乡福州那时起，我差不多整天在他身边转悠！我记得他闲时常到城外南台去访友，这条路要过一座大桥，一定很远，但他从来不坐轿子。他还说他一路走着，常常遇见坐轿子的晚辈，他们总是赶紧下轿，向他致敬。因此他远远看见迎面走来的轿子，总是转过头去，装作看街旁店里的东西，免得人家下轿。他说这些年来，他只坐过两次轿子：一次是他手里捧着一部曲阜圣迹图（他是福州尊孔兴文会的会长），他觉得把圣书夹在腋下太不恭敬了，就坐了轿子捧着回来；还有一次是他的老友送给他一只小狗，他不能抱着它走那么长的路，只好坐了轿子。祖父给这只小狗起名叫“金狮”。我看到它时，已是一只大狗了。我握着它的前爪让它立起来时，它已和我一般高了，周身是金灿灿的发亮的黄毛。它是一只看家的好狗，熟人来了，它过去闻闻就摇起尾来，有时还用后腿站起，抬起前爪扑到人家胸前。生人来了，它就狂吠不止，让一家人都警惕起来。祖父身体极好，但有时会头痛，头痛起来就静静地躺着，这时全家人都静悄起来了，连金狮都被关到后花园里。我记得母亲静悄悄地给祖父下了一碗挂面，放在厨房桌上，四叔母又静悄悄地端起来，放在祖父床前的小桌上，旁边还放着一小碟子“苏苏”薰鸭。这“苏苏”是人名，也是福州鼓楼一间很有名的薰鸭店名。这薰鸭一定很贵，因为我们平时很少买过。

祖父对待孙女们一般比孙子们宽厚，我们犯了错误，他常常“视而不见”地让它过去。我最记得我和我的三姐，（她是四叔母的女儿，和我同岁）常常给祖父“装烟”，我们都觉得从他嘴里喷出来的水烟，非常好闻。于是在一次他去南台访友，走了以后（他总是扣上前房的门，从后房走的），我们仍在他房里折叠他换下的衣衫。料想这时断不会有人来，我们就从容地拿起水烟袋，吹起纸煤，轮流吸起烟来，正在我们呛得咳嗽的时候，祖父忽然又从后房进来了，吓得我们赶紧放下水烟袋，拿起他的衣衫来乱抖乱拂，想抖去屋里的烟雾。祖父却没有说话，也没有笑，拿起书桌上的眼镜盒子，又走了出去。我们的心怦怦地跳着，对面苦笑了半天，把祖父的衣衫叠好，把后房门带上出来。这事我们当然不敢对任何人说，而祖父也始终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们这件越轨的举动。

祖父最恨赌博，即使是岁时节庆，我们家也从来听不见搓麻将、掷骰子的声音。他自己的生日，是我们一家最热闹的日子了，客人来了，拜过寿后，只吃碗寿面。至亲好友，就又坐着谈话，等着晚上的寿席，但是有麻将癖的客人，往往吃过寿面就走了，他们不愿意坐谈半天的很拘束的客气话。

在我们大家庭里，并不是没有麻将牌的。四叔母屋里就有一副很讲究的象牙麻将牌。我记得在我回福州的第二年，我父亲奉召离家的时候，我因为要读完女子师范的第二个学期，便暂留了下来，母亲怕我们家里的人会娇惯我，便把我寄居在外婆家。但是祖父常常会让我的奶娘（那时她在祖父那里做短工）去叫我。她说，“莹官，你爷爷让你回去吃龙眼。他留给你吃的那一把龙眼，挂在电灯下面的，都烂掉得差不多了！”那时正好我的三堂兄良官，从小在我家长大的，从兵舰上回家探亲，我就和他还有二伯母屋里的四堂兄枢官，以及三姐，在夜里九点祖父睡下之后，由我出面向四叔母要出那副麻将牌来，在西院的后厅打了起来。打着打着，我忽然拚够了好几副对子，和了一副“对对和”！我高兴得拍案叫了起来。这时四叔母从她的后房急急地走了出来，低声的喝道：“你们胆子比天还大！四妹，别以为爷爷宠你，让他听见了，不但从此不疼你了，连我也有了不是，快快收起来吧！”我们吓得喏喏连声，赶紧把牌收到盒子里送了回去。这些事，现在一想起来就很内疚，我不是祖父想象里的那个乖孩子，离了他的眼，我就是一个既淘气又不守法的“小家伙”。

二我的父亲

关于我的父亲，零零碎碎地我也写了不少了。我曾多次提到，他是在“威远”舰上，参加了中日甲午海战。但是许多朋友和读者都来信告诉我，说是他们读了近代史，“威远”

舰并没有参加过海战。那时“威”字排行的战舰很多，一定是我听错了，我后悔当时我没有问到那艘战舰舰长的名字，否则也可以对得出来。但是父亲的确在某一艘以“威”字命名的兵舰上参加过甲午海战，有诗为证！

记得在１９１４—１９１５年之间，我在北京中剪子巷家里客厅的墙上，看到一张父亲的挚友张心如伯伯（父亲珍藏着一张“岁寒三友”的相片，这三友是父亲和一位张心如伯伯，一位萨幼洲伯伯。他们都是父亲的同学和同事。我不知道他们的大名，“心如”和“幼洲”都是他们的别号）贺父亲五十寿辰的七律二首，第一首的头两句我忘了：×××××××东沟决战甘前敌威海逃生岂惜身人到穷时方见节岁当寒后始回春而今乐得英才育坐护皋比士气伸第二首说的都是谢家的典故，没什么意思，但是最后两句，点出了父亲的年龄：想见阶前玉树芳希逸有才工月赋惠连入梦忆池塘出为霖雨东山望坐对棋枰别墅光莫道假年方学易平时诗礼已闻亢从第一首诗里看来，父亲所在的那艘兵舰是在大东沟“决战”的，而父亲是在威海卫泅水“逃生”的。

提到张心如伯伯，我还看到他给父亲的一封信，大概是父亲在烟台当海军学校校长的时期（父亲书房里有一个书橱，中间有两个抽屉，右边那个，珍藏着许多朋友的书信诗词，父亲从来不禁止我去翻看。）信中大意说父亲如今安下家来，生活安定了，母亲不会再有：“会少离多”的怨言了，等等。中间有几句说：“秋分白露，佳话十年，会心不远，当笑存之。”

我就去问父亲：“这佳话十年，是什么佳话？”父亲和母亲都笑了，说：那时心如伯伯和父亲在同一艘兵舰上服役。海上生活是寂寞而单调，因此每逢有人接到家信，就大家去抢来看。当时的军官家属，会亲笔写信的不多，母亲的信总会引起父亲同伴的特别注意。有一次母亲信中提到“天气”的时候，引用了民间谚语：“白露秋分夜，一夜冷一夜”，大家看了就哄笑着逗着父亲说：“你的夫人想你了，这分明是‘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的意思！”父亲也只好红着脸把信抢了回去。从张伯伯的这封信里也可以想见当年长期在海上服务的青年军官们互相嘲谑的活泼气氛。

就是从父亲的这个书橱的抽屉里，我还翻出萨镇冰老先生的一首七绝，题目仿佛是《黄河夜渡》：　　夜过荥泽觉衣单

黄河桥上轻车渡

月照中流好共看

父亲盛赞这首诗的末一句，说是“有大臣风度”，这首诗大概是作于清末民初，萨老先生当海军副大臣的时候，正大臣是载洵贝勒。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五日清晨

悼念有吉佐和子

我案头的日历，左边已翻过了一大摞，右边只剩薄薄的几张纸。窗外朔风呼啸，又是“急景凋年”时节。去年年终，我在写的怀念日本朋友的短文中，还曾提到有吉佐和子。怎能料到今年此日，她已成了古人了！

我和她的初次会面，是在一九六一年的春天。我参加“亚非作家紧急会议”到了东京。日本朋友在椿山庄设宴招待我们。致欢迎词的就是有吉佐和子。那时她风华正茂，穿着一身淡素的衣裳，更显得她双颊红润，身材丰硕。她会英语，我们可以直接交谈。她知道我到过广岛，特地在风雨交加之日，到我们住的镰仓旅馆来看我。我们谈得很深。当我谈到我和年轻的原子弹受害者的谈话时，她忍不住哭了，我也很激动，当时就做了一首词送她，调寄“卖花声”：椿树山庄欢迎会上互飞觞淡素衣裳灯彩里玉润珠光何事最难忘热血柔肠纵谈广岛泪双行者是论交开始地春雨镰仓当年秋天，她来华访问，就带来一把泥金摺扇，让我把这首词写了上去。

我和她相熟，是在一九六四年，那时她带了女儿和一个保姆，来华休养，住在城内和平宾馆的中国式小院子里，廖公吩咐我好好地照应她。因此我常从西郊进城，有时陪她到医院看病。她年轻，住不惯清静的病室，往往在我和医生说好安顿她住院之后，过不了三天，当我从城外带了花束去看她时，她却已经出院，回到宾馆去了！

有吉佐和子是个才华横溢，而又多产的作家。她曾告诉我，她能同时为三种报刊写三种长篇连载！她又极富于同情心和正义感。她从不吟风弄月。她在留美期间，看到白人对黑人的歧视，她十分愤怒，写了《非色》。她同情老年妇女的悲惨的遭遇，写了《恍惚的人》。她对于因工业现代化而引起的污染问题，尤为愤慨，写了《复合污染》。她写了许多这类的小说和文章。虽然我看不懂日文，每出一本书，她必定送我一本。

她来华不止一次，这其间我也多次访问日本，我们不断地会面，每次会面，都有说不完的话。我最后的一次访日，是在一九八○年春夏之交，我和她又晤谈了多次。我访问了她的新居和摆满书籍的书房，会见了她的母亲和长大了的女儿。

当我在今年九月初，得到她突然逝世的消息时，我惊诧而又悲痛，我万万没有想到像她这样年轻、前途无量的作家，会比我这个老人，先走了一步！

有吉佐和子是廖公发现的一位人物，他珍重地把她介绍给我。如今廖公也不在我们中间了！一衣带水的两岸，少了这么两位热情、爽朗、才气纵横的人物，叫人怎能不感到寂寞呢？甲子立冬

致陈恕

亲爱的陈恕：

前读到你的末封来信和附来相片，十分高兴。你在青岛照的，陈钢已寄到青岛去了。你近来想已渐渐习惯，但饮食仍不要太省。我认为你不必给吴青他们买衣服，他们的衣服有的是，你宁可自己多吃一点，养养身体。Ｄａｄｄｙ在医院，现在白天黑夜都有人看护，他也日有进步，在院住着，正好度过家里没有暖气的日子（医院里早已有了）。今天吴青生日，午餐吃面，晚上再吃蛋糕。哥哥到深圳，去了十来天，昨晚才回来，我们还未见面。姐姐一家都好。我还可以，就是忙于对付文债，你千万自己保重！娘十一、九

忆烟台

一提起烟台，我的回忆和感想就从四方八面涌来……但是，关于烟台，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我童年时代的烟台，七十年前荒凉寂寞的烟台，已经从现代人们的眼中消逝了。今日的烟台是渤海东岸的一个四通八达的大港口，它朝气蓬勃、容光焕发地正忙着迎送五洲四海的客人。它不会记得七十年前有个孤独的孩子，在它的一角海滩上，徘徊踯躅，度过了潮涨潮落的八个年头。

从烟台来的朋友告诉我，东山海军学校的旧址上已经盖上了很豪华的宾馆，她还邀请我回去小住。我的想象力太差了，竟不敢在我的、荒凉的海滩上，建起七宝庄严的楼阁！

我是一九一一年离开烟台东山的，一九一七年曾回去一次，这中间变化不大。等到我一九三五年再去时，东山的海军学校里已驻了军队，我只能从墙外看到那间高出墙头的、黯旧的小楼。这时我还注意到从山上卡子门到东山海校的路上，这一片土地，是属于金钩寨的。两旁田地中丛冢的墓碑上，刻有许多“贞女”“节妇”的字样。我猛忆起我小时书斋墙外就有田地中的丛冢，往往听到墓边有妇女哭“老爷”的悲切的声音，那都是受了委屈的寡妇来发泄她满腔的凄楚悲凉的！封建社会对于女性的压迫，童年的我还不能体会到。

村北的海军练营、村南的海军学校，都已不复存在了，但是中间的金钩寨这个村落，一定还在山陬海隅安息着。这个我所熟悉的、一想起就感到亲切的、百十来幢偎倚着的村舍，里面生活着、劳动着我的淳朴勇敢的乡亲。他们如今一定和全国的农民一样，进步而富裕起来了。请你们接受我从千里外送去的祝福！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十五日

致巴金

巴金老弟：

前几天得你亲笔信和两张照片，那张单人的，真神气！西装笔挺地，那张同小林和小棠的也好，是个幸福的父亲。小棠，我第一次——不论是相片是真人——看见，我觉得他很像萧珊。昨夜吴泰昌打电话来，说你有东西送我，他星期四拎来，到那时再告诉你吧。北京今天下雪，我心里高兴，前几天连阴，闹得我什么事都不想做！我最怕连阴天，仿佛连气都喘不过来。知道天公是在酿雪，我也就原谅他了。小林这孩子如今也不给我写信了。你手抖写不了长信，有话就应该让她说！我还可以，文藻仍在医院，吴青整天瞎忙，余不一一。请保重！大姐十一，十八寄家乡小读者　　家乡的小朋友：

《小学生周报》发刊了，这对于小朋友们是个极好的消息。

我们的家乡——福州，是我国东南沿海的一个大港口，它每天都在接待着五洲四海的人物，都在传送着五洲四海的信息。我愿福州的小公民们，不放过你们在家庭、学校、社会上所接触的一切新鲜事物，以及这些事物在你们生活中所引起的新的变化，同时利用《小学生周报》这块发表创作的园地，把你们的感情抒写下来，把你们的理想发挥出来，以供同学们切磋观摩和老师们评论改正。这样，对于你们的写作练习，是会有很大的好处的。我很忙，不能多写，祝你们不断进步。

你们热情的朋友冰心１９８４年１１月２０日晨

致巴金

巴金老弟：

今年是你八十大寿，没有什么好东西送你，记得吴青曾替你买过人参，兹送上吉林名产一合，请小林每天给你蒸上几片，可以吃好些日子。

祝你

长寿！

吴青拜寿。大姐十一月二十晨

《少年时》序

老舍的女儿舒济给我打个电话，说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要出一本新凤霞同志少儿时代事迹的集子《少年时》，凤霞同志想让我写序。当晚凤霞同志自己也从电话里和我谈了，第二天就把她的两本书《艺术生涯》和《新凤霞回忆录》给我送来了。这两本集子里，就有她少儿时代的经历。

这两本书都比较厚，拿起来沉甸甸的！可我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只用一天半的工夫，就把它看完了。其中有几篇是在报刊上已经读过的，还有叶圣陶老人为《艺术生涯》写的序，我已经从《叶圣陶序跋集》里读过了。读完了这两本书，新凤霞这个人就从纸上劲秀挺拔地，出水芙蓉般站在我的面前！

我见过新凤霞，但她不是在台上，我也不在台下，因为我很少听戏。我记得那是一次招待外宾的场合，在一圈椅子当中，她给我们清唱了一段。对于戏剧我是外行，我只觉得这位演员没有化装，却自然而俊俏，声音也很圆润。

关于她的艺术方面，国内外已有盛誉，我是说不上话了。

我要赞美的，是她那“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出水白莲般的独立自强的人格，这是我们少年儿童学习的好榜样。

新凤霞的这些回忆与随想的短文，写得很好很好！为什么好？因为她写的都是从旧社会来的艺人社会底层的苦大仇深的生活经历。都是真情实感，有血有泪，有唱有笑。她是为抒写而抒写，就像叶老说的，“畅达”而“深刻”，点缀着一些错别字的字句里，涌溢着她心中甜酸苦辣的感情！

新凤霞是个有主意的女性。她“在旧社会亲眼看到很多女演员嫁人以后的悲惨经过”，所以她很“谨慎”。她说：“对于生活，我有我自己的理想和追求，我一定要选择一个有学问的，在事业上能对我有帮助的人，而且还得是一个善良、忠厚的好人，做我的终身伴侣。”她说到也做到了。对于在挑选终身伴侣上的这个“谨慎”，我看有些女知识分子似乎还没有做到。

凤霞同志还有几句对现在青少年讲的，披肝沥胆、字字沉痛的话：“我最羡慕的是今天的年轻人，你们多幸福呀！不幸的道路走过来了，惨痛的经验教训由你们的前一代承担了，国家有了希望，前途无限美好，你们今后可能就是在平坦的大路上前进了，只有努力学习，使自己成为祖国称职的建设者——青年时代非常短、非常短，可是它是一生的基础，所以千万要抓住它，不要浪费一分钟……老年人常爱讲‘家贫出孝子’，现在的孩子们不大容易体会这句话了，因为家贫的程度，比起当年有了很大的变化，孩子们懂事就上学，毕业就分配，生活有了保障，没有吃不饱饭的威胁，和旧社会比起来大大不同了。可是我常看到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在街上无聊的打闹……‘四人帮’提倡的那些翻脸不认人，不知道疼人，不懂感情，刻薄残忍、粗暴、无礼、损人利己，什么都是伸手要，没有自己努力创业的精神，甚至赶不上像我们在旧社会，从小就知道一切全要靠自己去挣到手，要靠自己去学，去奋发努力……。

“亲爱的年轻人，你们是幸福的人，不要浪费时间，抓紧学文化、学科学，担起为人民服务、为国家、为民族争光的重担，创造文明，创造财富。”

我把凤霞同志讲的话抄了下来，因为她讲的比我想讲的话透彻多了。我愿读《少年时》这本集子的青少年们，读过后要好好地记住这些话，这对于你们的现在和将来，都会有极大的帮助的。

致巴金

老巴：

听说王蒙去接你，我正在等着，昨天听说小林有电话，说你感冒不来了，为之怅然！寄去文集三卷和人参一合（托人带去的）想已收到？请小林复我。冬至前后北京很冷，我也感冒发烧，现已全愈，文藻仍在医院，他进院治疗已两月有余，情况还好。小林忙得怎样？你手抖，她也不写信，真不乖！谢谢你的《病中集》。祝　　好！大姐十一、廿七

致葛翠琳

翠琳同志：

得电话，才知道你已从外面回来了。你那本《幼儿故事一百篇》，我已在上月给你写好了序。但打电话有时不通，有时你又不在家。文藻上月５日因“帕金森”症，已进北京医院治疗，进展得比较慢，但不要紧，勿挂。我很好，有人来了。匆祝全家安吉冰心１１．３０序寄上，如可用，电话示知，我再把你的文章挂号寄去。

致陈恕

亲爱的陈恕：

从老二那里得到你的消息，说是你已渐惯了，并且认识了一个大夫，我觉得很好。我看你不必太省，主要要吃得好，不必为家里多买东西，西方东西日新月异，可买的东西多得很，但是你钱紧不必买。我还好，老二很忙，一天还不如你在家的时候多！姐姐也忙，哥哥新近调了工作，搞室内装饰，上班很远（十里铺），但他觉得顺心。他刚从北戴河回来，为了业务。Ｄａｄｄｙ还在医院，一方面进展得慢，一方面他同时又常感冒，气短等等。在医院里看病方便，可以也不急回来，反正日夜我们都请人看护，一、三、五、七都有家里人去看，送东西。

北京还不太冷，暖气阳光都好。咪咪最近又长了，七斤半，沉甸甸的，又馋。你已经去了三个月，归期又近了。

大姐很好，这次不写了。娘十二、二、一九八四

致宫玺

宫玺同志：

听卓如同志说您的爱人病了，动了手术，现在怎么样？好些吗？甚念！第三卷①平装二十多本，精装五十本，都已收到，请再给我寄平装三十本，该款从稿费中扣，或再寄去，因为要的人太多了。匆上，即颂撰安！冰心十二、四日、①指《冰心文集》第三卷，上海文艺出版社１９８４年１０月出版。

再给《小苗》小读者的信

亲爱的《小苗》小读者们：

记得去年年终时节，曾给你们写过一封信。光阴过得多快，又是一年了！这一年中，你们的进步当然比我快多了，而且也应该是这样。

难得你们常常想到我（我想这里面也有你们老师的引导！）我几乎每天都得到小朋友的信——不但有北京的，也有全国各地的：信中除了慰问我以外，还向我报告你们的学习成绩和课外做什么活动等等。这些都使我十分高兴。我虽然不能一一作复，但每封信我都仔细地看过而且珍重地收起。

《小苗》的编辑同志，特别要我向大家说几句勉励的话。

我还是真有话想对你们说！积八十多年的经验，我深深感到八十年代的儿童，比像我这样的二十世纪初期的儿童，不知大大地前进了多少步！你们看得多——比如说通过电视机；你们听得多——比如说通过广播机；你们读得多——比如说有许多书报刊物。你们的知识不知比我们当年多多少倍。知识就是力量。你们是不是应该把你们的从知识得到的全部力量，用在学习、工作和课外的种种研习上，和我们的欣欣向荣的社会、国家，同步地走向现代化、走向世界、走向未来呢？我愿你们在和旧岁告辞的时候，好好想想这个问题。我以无限兴奋喜悦的心情祝你们　　身体好、学习好、工作好！

你们的热情的朋友冰心１９８４年１２月

介绍一篇好散文

——读叶至诚的《假如我是一个作家》《文汇月刊》的编辑来了，和我在阳光满室的客厅里谈了半天。我们先谈到散文，关于写和读散文，我们谈了很多。最后他说到了主题，要我在“我喜爱的散文”栏里介绍一篇好散文。这件事说起来仿佛很容易。这些年来我看的散文很多，好的也不少。但要我介绍一篇好散文，又似乎很困难，因为欣赏一篇作品，和欣赏者当时当地的心情，有很大的关系。读者的年龄、经历、情绪不同，则对作品的共鸣程度也有深浅之分。同时我近年来因行动不便，又从不外出，看书的时间很多，每天送来的书报刊物又不少，常常过眼云烟一般，留不下太深的印象。我又丧失了剪报的习惯，因为我往年存留的东西，经过几次劫数，又给我留下了几道很深的伤痕！

不过，今天我正在阅读一本《未必佳集》，是叶至善同志兄妹三人自谦之为“习作选集”的。里面好的文章不少，但是在“至诚之页”中有一篇特别引起我的注意，那就是《假如我是一个作家》。我在六十年前写过一首诗，用的也是这一个题目，可是我的意境就比他的狭仄多了！我只是要“我的作品”，能够使人“想起这光景在谁的文章里描写过”，“听得见‘同情’在他们心中鼓荡”，“当我积压的思想发落在纸上时”，“我就要落下快乐的眼泪了”。至诚同志却要努力于做一件今天并不容易做到的事，那就是“在作品中有我自己”，他说“我……你……他的作品”，都以“你的灵魂你的外貌出现在读者面前……然后，就真正的有了百花”。他以为“有我”

就是“文如其人”，就是“必须严格地说自己真实的话”，“必须披肝沥胆地去爱、去恨、去歌唱……把自己所见、所闻、所感、所思，真实地一无保留地交给读者；把我的灵魂赤裸裸地呈献给读者。”这一着真是谈何容易！只有“人到无求”才能这样地勇敢。如今说假话、空话、大话的作家也还不是没有。至诚同志这篇散文得到我心弦上最震响的共鸣！《文汇月刊》的编辑客气地要我为“我喜爱的散文”这个新栏目“剪彩”，我一辈子没剪过彩，从来也不梦想我敢剪彩，但有了至诚同志——虽然我从来没见过他——这篇文章，我就毅然地把这“彩”剪了，我从心里愿意给广大青年作家和读者介绍这篇好散文。１９８４年１２月５日

我和“开明”的一段因缘

我从什么时候和开明书店发生了关系，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我只好翻看从前的作品。在北新书局印行的《冰心全集》的序里，有一段说：当时北平坊间出了种种《冰心女士全集》，集选芜杂，序言颠倒，题目变换，封面丑俗，使我看了很不痛快，里面还加入了许多“冒名”之作……下面有几句话说：明等，来和我商量，要我控诉禁止。

这个序是在一九三二年写的，足见在一九三二年之前，我已有什么集子交给开明印行了。但是我不记得。

在巴金的《冰心著作集》后记里，他说：内地重印。她说：“这事就托给你去办吧。”我答道：“好，让我给你重编一下。”就这样接受下来她的委托。我得到作者的同意，把编好的三册书交开明书店刊行。

这重编的工作其实是十分简单的。原先已有了北新书局出版的《冰心全集》。

在抗战以前，北新是按月给我寄《冰心全集》的稿费的，抗战以后，就没有了。巴金对我那时的经济情况，是十分关怀的。

我自己记得的，是一九四四年，又是通过巴金，把我的《关于女人》交给了开明书店。我在《关于女人》再版自序里说的很清楚：个月，便准备再版。我就赶紧将改正本交给他们，此后却杳无消息！虽然在重庆、桂林、昆明……甚至于曲江、西安……的坊间，都有《关于女人》出售，而却仍是“初版”……我写信到天地社去问，回信却说“初版”五千册，除了雨渍鼠咬之外，还有一二百本没有售出，最后他们引咎自己“推销不力”，向我道歉。我觉得很惭愧，没有话说。虽然国内各报的“文坛消息”上都在鼓吹着“《关于女人》销路极畅”，而在美国的女朋友，向我索书的时候，还摘录美国的文艺杂志，称誉《关于女人》为“ＴｈｅＢｅｓｔ—ＳｅｌｌｅｒｉｎＣｈｕｎｇＫｉｎｇ”（重庆最畅销的书）。

因此，我便把这本小书改正了交给开明书店……从那时起，即使我远在日本期间，开明书店也照期不误地给在北平的谢家寄去稿费！

在这里，还有一件事：前几年我写过一篇关于叶圣陶前辈的文章，说我们初次见面是在解放后的北京，叶老看了文章后，纠正我说：我们初次见面，不是在解放后的北京，而是在解放前的重庆、嘉庐。我昨天从电话中问叶至善同志，他说，那次见面也是为了《关于女人》在开明书店出版的事。在一九四四年九月十九日的叶老日记中，有这么一段记事，多么好的老编辑，多么严谨的老学者呵。像我这么一个散漫的人，在叶老面前，只有拜服惭愧。

我早就知道开明书店一直刊行了许许多多很有影响的图书杂志。至于他们严谨的编辑作风和与作者的密切关系，我都亲身体验过了！在纪念开明书店创建六十周年的活动里，我愿写上通过叶老和巴金、和开明书店的这一段因缘，并致最深的敬意和谢意！

为《华侨世界》创刊号题词

千百年来散居在五洲四海的广大爱国侨胞，对于祖国的进步和建设，是有过巨大的成绩的。现在因《华侨世界》刊行之便，我祝愿千百万海外侨胞，特别是闽籍华侨和祖国人民一起，在爱国主义的旗帜下，通过这个刊物以各种文学形式，来互通信息，交换意见，同心协力，为祖国和我省的四化建设，做出更大的贡献！

冰心１９８４年１２月９日

致宫玺

宫玺同志：

信拜读，您的夫人开刀及时，经过良好，至为喜慰！我有好几个朋友，都是癌疾，因早发现动手术后，十几年过去了，都未再发。您的爱人年轻，就更好了！

稿费通知单收到多日，北京银行来的只有号码，我因为没见过汇票，不知是上海来的（昨天我儿子进城才取了来），所以我请您代买“平装”时，说是从稿费中扣。兹由邮局寄上三十元，请查收，谢谢！第一、二集不必补了（精装送人的我有底子），我忘了都给了谁，要的人多，未记。匆书并颂撰安！冰心十二、十

致陈恕

亲爱的陈恕：

接到你的第二封来信，心里非常不安，你住得不安静，吃饭又用电炉，太费时费事了！我在美国留学时，也用电炉作过饭，但是不用自己花钱，而且有两个电炉，几个同学一同说说笑笑，一面做的，不着急，也不赶用。我认为你·不·要·省时晚上也不在家。北京已凉，不过阳光还好，Ｄａｄｄｙ住院，夜里有周师父看，Ｄａｄｄｙ说他很警醒，比小张强。他白天不要人，今天已开始治疗帕金森病。我们前天去看他，他还满意。大姐很好。我仍是一样，瞎忙，身体还可以。家里一切你放心吧，只顾照顾你自己，哥哥也好！

娘十二、十二。

预祝大会圆满成功

我因为行动不便，不能参加这次盛大的作家代表大会，这不但失去了和许多老友重逢的机会，而且见不到许许多多年轻的文坛新星。我感到万分遗憾，这是我的无从弥补的巨大损失！

光年同志在会前让我读了他的《新时期社会主义文学在阔步前进》的报告，这篇极其精彩而又充满了惊喜的激情的报告，把我们社会主义文学发展全局的问题，讲得十分精辟而详尽。我自己最喜欢的是他提到“新时期的社会主义文学”在“刚刚在奔腾澎湃的生活激流中绰约闪耀”的上面，用了“它的健美的姿容”字样。这“健美”两字，我认为就是新时期新人作品的特点。四年来，我闭门不出，整天除了看书，就是看书！因此我也深深体会到光年同志所说的：“我在阅读那些堆满案头的优秀作品的时候，常有耳目一新的感觉。”他突出了一个“新”字。我自己阅读的体会是：“健、美、新”这三个字，代表了、突出了新时期新人作品的朝气蓬勃的青春气息！

光年同志在提到巴金同志曾为自己能看到新生力量而感到光荣自豪的时候，引用了巴金同志的话说：“我感到我们现在的作家作品，已超过了三十年代、四十年代。”我看到这里曾笑着对光年同志说：“假如这些年轻作家——特别是女作家，出现在二十年代，那我就无论如何，不敢提笔作文了！”

真的，作为一个妇女，我特别兴奋的是：文学新人中，女作家人才辈出。真如光年同志所说的“文坛女秀，群星灿烂，群凤朝阳”。我每次打开书刊，首先阅读的就是女作家们从她们“敏锐的头脑、细致的笔触”，写出的种种文学形式的作品——特别是报告文学。我相信女作家大量涌现的潮流，还是正在开始，还在奔腾澎湃地开始！

最后，作为一个文坛老卒，虽然老、弱、病、残，步履迟缓，我仍决心追随新时期社会主义的文艺大军之后，把自己的文艺工作，“同实际生活的深刻变革相印证，同文学战线的实际情况相结合。凡是做对了的，就坚持下来。不对的，就坚决改正。”特别是“凡是有利于文艺界大鼓劲、大团结、大繁荣的”，我“一定拚命干，不利的，不干，坚决不干！”

不敢多耽误大家宝贵的时间，我的话就说到这里吧。预祝大会圆满成功，一定成功！

谢谢大家！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日报》１９８５年１月３日。）

致陈恕

亲爱的陈恕：

今天已是圣诞节前夜了。正好李素英给我寄来美金廿元，我就给你贺礼吧，省得你几个Ｐ的、几个Ｐ的舍不得用。家里都好，你不在家，大家都想你！老二更累了，大姐最忙，她总管一切。Ｄａｄｄｉｅ还可以，这一冬能在医院过了就好，仍是日夜有特护，我们在看视的日子轮流去看他。你自己保重，完了事早早回来！祝你一切如意！娘十二、廿四

致臧克家

克家同志：

谢谢您的贺年片，我还好，文藻因胸部不太好，自十月五日起，到北京医院治疗，已两月有半，情况尚好，勿挂。敬祝新年清吉冰心十二、廿九１９８５年

致陈恕

亲爱的陈恕：

你的圣诞节的信，今天新年初一就收到了，真是快的很！

咪咪现在就在我桌上趴着，它更胖更大了，老二不在家时多，它就差不多整天在我桌上，或旁边椅子的软垫上，它和我是“鱼肉之交”！

说起电话，直线有了，民院的也没有拆走，直线的在你们那边，倒是丹丹钢钢用的多，天天晚上在那边和朋友说话，有时还跟山山通话。

这两天作协在北京开全国代表大会，今天（初一）早上就来了好几批人，热闹得很。明后天我估计还有人来。

Ｄａｄｄｉｅ情况还好，日夜有人看护，我们也放心，该去看的日子，都有人去。今天二舅母来电话说二舅舅腿有点肿，上医院检查没有大关系，不日可以回家。三舅舅也在医院里，已一个多月了，是肾不好，也没有太大问题。反正都老了，我还算好的。老二太爱管闲事，功课也太多，不知是怎么安排的，因此太忙，你回来就大家安顿了！

祝好！娘一九八五年一月一日

致巴金

老巴：

得你信本想即复，因为忙于看望文藻，耽误了，不料我自己也因心绞疼进医院住了十天！现已全愈回来，勿挂。我们同住一医院（北京医院），我却瞒了文藻直到最后一天，才上楼看他。他还好，只是忙了孩子们！你说友情是最好的药物，关于这一点，你有着我的全部友情，你一定要劳逸结合！

告诉小林，吴青看到了她在信尾的附言，我们都希望你们春天能来一趟。“三集”收到没有？请看２７６页谈友谊，３８１页谈生命。

谢谢小林的美丽贺年片！冰心一、十八

《冰心著译选集》自序

海峡文艺出版社编辑出版“福建作家丛书”，要出我的集子，我觉得很惭愧。近年来由不同的出版社出的我的集子，已有好几种，编来编去就是那几篇东西，自己看着也厌烦，不用说读者们了！但是作为一个福建人，对于故乡从来没有一点贡献，若是连一本集子也不敢献出，也太说不过去，我只好应承了。

聊可自恕的是：这本集子与其他集子不同的，除了小说、诗、散文之外，还收集了我的一些译文。对于外国语文，我只懂一门英文，还不精通（我在大学时期，曾读过一年的法文。在美国留学时期，因要取得硕士学位，要求在本国语文之外，必须会两种外语。我就在暑期补习了两个月的法文，应付过硕士的答辩之后，便又丢开了）。但是每逢我读到优美的、用英文写的诗文时，就口译或笔译出来，让不懂英文的人，如我的母亲，让她分享一些美的享受。这些零星的译稿都一直没有收集起来。１９３０年母亲逝世以后，我病中无聊，把黎巴嫩诗人纪伯伦的《先知》译了出来，正好上海“新月社”向我索稿，就把这本译诗交给他们出版了。后来我又翻译了一些印度诗人泰戈尔的诗和小说，我最喜爱的是他的散文诗集《吉檀迦利》。这本诗和《先知》有异曲同工之妙，充满了画意和诗情。不过泰戈尔的情调是更天真，更欢畅，更富于神秘色彩；而纪伯伦的作品，却更严肃，更富于哲理，还带些淡淡的悲凉！这两位诗人的作品，都是他们自己用英文写的，而不是经过别人从孟加拉文和阿拉伯文译成英文的，我译起来在“信”字上，就可以自己负责。我从来不敢重译！除了这两位作家的作品之外，我还翻译了一些其他的诗文，也有是重译的，那是给我的任务。我只好从英文中重译过来，但我也尽了我的努力。

我们福建出过两位译述大家，严复和林纾。这两位老先生都是我祖父的朋友，严老先生还是我父亲的老师。我的翻译工作比起他们的来，真是太微不足道了！但是我们福建山川灵秀，文风不堕。八闽子弟多才俊，我希望故乡的青少年们，好好地学习本国语文，再好好地学习一两种外国语文，把促进中外文化交流的译述工作担负起来，蝉联下去，代代不绝。１９８５年１月１９日

致陈祖芬①

祖芬同志：

书收到了，正在拜读，谢谢。你和祖德的来访，我就知道你是能听出弦外之音的人，我很喜欢认识你！我从不出门，很难在公共会所见到你，你如有空，请来寒舍小坐。我这里极其清静，地址和电话，记得上次已告诉你了。冰心一、十九、①陈祖芬，女作家。１９４３年生，上海人。１９６４年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１９７８年开始创作报告文学。主要作品有《祖国高于一切》、《共产党人》、《催人复苏的事业》。出版了《青春的证明》、《挑战与机会》等。

我的祝贺

《儿童时代》创刊三十五年了。三十五年来，它一直谨严地遵守着宋庆龄同志的的指示：“给儿童指示正确的道路，启发他们的思想，使他们走向光明灿烂的境地。”我祝愿《儿童时代》在已有的优异成绩上，更加满怀热情地拉起新中国两亿儿童的手，引导他们和“八十年代”同步地走向现代化，走向世界，走向未来！

意外的收获

《掺望》杂志（海外版）让记者张慧贤同志来，要我向海外同胞介绍去年北京市妇女联合会等四个单位，联合主办小学生作文比赛的情况，并带来几份小学生的作文。这个任务来得很突然，我刚从医院归来，身心交瘁，很难执笔，但是看了几篇得奖的小学生作文以后，我感到还有些话可以向海外同胞报告一下。

这征文的缘起是这样的：去年上半年，由北京市妇联、北京市教育局、北京市家庭研究会和《北京晚报》，联合主办北京市小学生《我的妈妈》专题作文比赛，不久就收到应征的小学生作文十五万六千份。去年的下半年，又主办了《我的爸爸》征文比赛，在短短一个月内，又收到应征作文二十三万份！也就是说这三十八万六千篇短文，真实地反映了中国八十年代北京城乡的几十万个年轻的爸爸妈妈的形象和几十万个小学生的观察和判断。

这些征文都请了儿童教育家、儿童文学家和教师们来参加评定。奖品也分等次，有文具、玩具、糖果等，也不用去细说了。

从记者同志送来的几篇得奖的作文里，我感到有意外的收获。就是我国八十年代的小学生的观察是锐敏的，判断也很公正。他们对于日夕相处的爸爸妈妈，或家庭中其他成员的优点和缺点，都看得很清楚，描写得也很深刻细腻，比如方晨小同学写的《我的爸爸》，就拿他的爸爸鼓励他看电视上的动物世界节目，并且观察一切动物的习性和生长，跟他的姑妈只抓紧她的女儿要考上重点中学，不让她女儿看电视、去动物园等等做了比较。这里可以看出他不是一个读死书而不注意到四周动态和信息的孩子。

又比如唐敦皓小同学（他是一位乐师和一位名演员的儿子），本来因为来幼儿园接他的爸爸被同学称为爷爷而感到“很不是滋味”，而“恼怒”。后来他知道了他的父母是为了忠于他们的专业，走遍了国内国外，去演唱弹奏，而耽误了婚期，以至于自己是在爸爸五十岁、妈妈四十岁时才出生。他终于为“这样的爸爸，感到骄傲和自豪”。

小学生荀涛对于他的爸爸是敬重的，说他“什么都好，每天早出晚归，工作兢兢业业”，“只是烟抽得太凶了。”他描写一位因专心工作而不能戒烟的人，描写得很细，也很幽默。他最后写“‘吧嗒……嘘……吧嗒’这三部曲，几时才能在我家消失呢？”他对于爸爸的抽烟习惯是无可奈何了！

小学生威威，对于她的继母本来是有戒心的。后来经过了生活中的实践，她觉得她的新妈妈是和她的亲妈妈一样疼爱体贴她。她最后写“九泉之下的妈妈呀，您放心吧，您安息吧，因为我有了一位好妈妈。”

小学生张丽华，是一个农村的孩子。因为她妈妈去领劳动报酬时，本应该是两千五百元，而会计因为算错了，多给了她三百元，她回来算来算去，觉得不对，把多算的三百元又送了回去，那个会计惭愧地说“大嫂，我一时马虎……幸亏遇到了你这么一个好心人，国家财产才没有受损失！”张丽华看到周围的人向妈妈投来赞许敬佩的眼光时，她感到有无限的自豪！

不必再多介绍了，我想《掺望》杂志会附载几篇小同学的作文以供海外同胞们的阅读欣赏。总之，从一些小学生所反映的他们父母的形象里，可以看出新中国从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北京城乡出现的可喜变化和家庭生活的新气象，以及小学生们思想和写作的水平，我想海外同胞一定看了会高兴的。１９８５年１月２８日急就

童年的春节

我童年生活中，不光是海边山上孤单寂寞的独往独来，也有热闹得锣鼓喧天的时候，那便是从前的“新年”，现在叫做“春节”的。

那时我家住在烟台海军学校后面的东南山窝里，附近只有几个村落，进烟台市还要越过一座东山，算是最冷僻的一角了，但是“过年”还是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

过年的前几天，最忙的是母亲了。她忙着打点我们过年穿的新衣鞋帽，还有一家大小半个月吃的肉，因为那里的习惯，从正月初一到十五是不宰猪卖肉的。我看见母亲系起围裙、挽上袖子，往大坛子里装上大块大块的喷香的裹满“红糟”的糟肉，还有用酱油、白糖和各种香料煮的卤肉，还蒸上好几笼屉的红糖年糕……当母亲做这些事的时候，旁边站着的不只有我们几个馋孩子，还有在旁边帮忙的厨师傅和余妈。

父亲呢，就为放学的孩子们准备新年的娱乐。在海军学校上学的不但有我的堂哥哥，还有表哥哥。真是“一表三千里”，什么姑表哥，舅表哥，姨表哥，至少有七八个。父亲从烟台市上买回一套吹打乐器，锣、鼓、箫、笛、二胡、月琴……弹奏起来，真是热闹得很。只是我挤不进他们的乐队里去！我只能白天放些父亲给我们买回来的鞭炮，晚上放些烟火。大的是一筒一筒的放在地上放，火树银花，璀璨得很！我最喜欢的还是一种最小、最简单的“滴滴金”。那是一条小纸捻，卷着一点火药，可以拿在手里点起来嗤嗤地响，爆出点点火星。

记得我们初一早起，换上新衣新鞋，先拜祖宗——我们家不供神佛——供桌上只有祖宗牌位、香、烛和祭品，这一桌酒菜就是我们新年的午餐——然后给父母亲和长辈拜年，我拿到的红纸包里的压岁钱，大多是一圆锃亮的墨西哥“站人”银元，我都请母亲替我收起。

最有趣的还是从各个农村来耍“花会”的了，演员们都是各个村落里冬闲的农民，节目大多是“跑旱船”，和“王大娘锔大缸”之类，演女角的都是村里的年轻人，搽着很厚的脂粉。鼓乐前导，后面就簇拥着许多小孩子。到我家门首，自然就围上一大群人，于是他们就穿走演唱了起来，有乐器伴奏，歌曲大都滑稽可笑，引得大家笑声不断。耍完了，我们就拿烟、酒、点心慰劳他们。这个村的花会刚走，那个村的又来了，最先来到的自然是离我们最近的金钩寨的花会！

我十一岁那年，回到故乡的福建福州，那里过年又热闹多了。我们大家庭里是四房同居分吃，祖父是和我们这一房在一起吃饭的。从腊月廿三日起，大家就忙着扫房，擦洗门窗和铜锡器具，准备糟和腌的鸡、鸭、鱼、肉。祖父只忙着写春联，贴在擦得锃亮的大门或旁门上。他自己在元旦这天早上，还用红纸写一条：“元旦开业，新春大吉……”以下还有什么吉利话，我就不认得也不记得了。

新年里，我们各人从自己的“姥姥家”得到许多好东西。

首先是灶糖、灶饼，那是一盒一盒的糖和点心。据说是祭灶王爷用的，糖和点心都很甜也很粘，为的是把灶王的嘴糊上，使得他上天不能汇报这家人的坏话！最好的东西，还是灯笼，福州方言，“灯”和“丁”同音，因此送灯的数目，总比孩子的数目多一些，是添丁的意思。那时我的弟弟们还小，不会和我抢，多的那一盏总是给我。这些灯：有纸的，有纱的，还有玻璃的……于是我屋墙上挂的是“走马灯”，上面的人物是“三英战吕布”，手里提的是两眼会活动的金鱼灯，另一手就拉着一盏脚下有轮子的“白兔灯”。同时我家所在的南后街，本是个灯市，这一条街上大多是灯铺。我家门口的“万兴桶石店”，平时除了卖各种红漆金边的伴嫁用的大小桶子之外，就兼卖各种的灯。那就不是孩子们举着玩的灯笼了，而是上面画着精细的花鸟人物的大玻璃灯、纱灯、料丝灯、牛角灯等等，元宵之夜，都点了起来，真是“花市灯如昼”，游人如织，欢笑满街！

元宵过后，一年一度的光采辉煌的日子，就完结了。当大人们让我们把许多玩够了的灯笼，放在一起烧了之后，说：“从明天起，好好收收心上学去吧。”我们默默地听着，看着天井里那些灯笼的星星余烬，恋恋不舍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惆怅寂寞之感，上床睡觉的时候，这一夜的滋味真不好过！一九八五年一月三十日

给故乡青年的春节贺词

我对故乡的青年们非常关心。福州是个沿海的城市，对外的接触相当多，所得的信息也比较快，进步也比较快。我希望故乡的青年们努力地跟国家一起同步地走向四化，走向世界，走向未来！

最痛快的两件事

近月来有两件事，使得在闲居中的我，一想起来，就从心里安慰和喜乐。一是中小学的老师们待遇提高了。中小学的老师是最辛勤的守护苗圃的园丁！他们日日夜夜守护调理着千千万万的幼芽，使他们都能受到“三热爱”教育的阳光和雨露，而能抵御精神污染的侵袭，使他们都得以茁壮成长，成为参天的大树，国家的栋梁。半个世纪以前，我在欧、美和日本旅行的时候，我常感到他们对于中小学老师们的待遇，如工资和居住、工作、福利的条件，都比中国好得很多。我觉得这是他们政府把重视中小学教育作为战略任务的最明显的表现。如今我们新中国的教育当局也把提高中小学教师的种种待遇，作为国家的重要措施，这是使我极其高兴的事！二是由总理亲自提出，由人大常委通过的，定每年九月十日为尊师节这个盛典。（我们民进酝酿提议应该有个尊师节，已经有好几年了，一旦得到实现，我们的高兴是说不完的！）我不能多说什么，我只能设想，假如我现在仍是一个小学或中学的学生，我就首先努力以我的优异的学习成绩，来表示我敬爱的老师在我身上所用的苦心。再则在九月十日那天写一封信，一盆或一束自己栽培的鲜花，一件自己手制的工艺品，比如剪纸……送给我所敬爱的老师，我想我的老师一定会含笑甚至含泪接受我的诚恳的礼物的。可悲的是，我敬爱的老师，如家塾里的王老师……中学里的丁老师……大学里的管老师……如今都不在人间了！

致谢宗惠、谢宗'U

亲爱的大小弟①：

得大弟二月十一日信，十分高兴。姑爹住院四个多月，已于十三日出院，情况尚好，夜间仍请人照料。我也因心绞痛，住院十三天，今已全愈，勿挂！我们都是老人，病甚至死，都是规律，能活到八十几岁，已是想不到的了。你爸爸千万不可自己大意，冷暖自己不经心，只是苦了守护的人。小弟来兰州否？这孩子真要强，大小弟感情也好，我最欣慰。小华是不是宗爱的孩子？告诉她姑奶奶常惦记她。我最高兴的是你分到房子（住址告诉我们，可直接寄信），朝阳的最好，五楼更好，安静一些。你们一定能把爸爸照顾好，这是我唯一心事。二伯父最近身体也不太好，我们常通电话。你的信，我总寄给他看。这信给爸爸看，亲你们三口！姑姑二月十六哥哥姐姐们都忙得不得了，都好，尤其是二姐，她照顾①大弟是冰心的三弟谢为楫的大儿子谢宗惠；小弟是谢为楫的小儿子谢宗'U。

我们。

《伏枥杂记》序

二十三年前，我曾陆续写了一些短文，题目是《拾穗小札》。那是记下一些给我留下印象的参观、访问、看戏、听歌，或书报刊物上的感人警句，和好友谈话中的三言两语。不记下来觉得可惜，因而看到就写，想起就写，结果集成了一本《拾穗小札》。这本小书的写作经过曾得到《北京晚报》编辑同志的支持和催迫。我至今还感谢他们。

一九八○年访日归来以后，因为赶了些积欠已久的翻译任务，不幸得了脑血栓，后来又患右腿骨折，一切社会活动都不能参加。参观、访问、看戏、听歌当然都做不到了。我是个好动的人，“闭居”对我来说，是个痛苦！每每有故乡福建来人，劝我去游武夷；烟台第二故乡来人，请我重访东山等等，我就想起《诗经》的两句：“静言思之，不能奋飞”！这种力不从心的矛盾，常常使我难过得暗自流泪。可幸的是除了行动不便之外，我的脑子还能思索，我的右手也还可以写字，同时一些现代的便利：如收音机、电视和一些书报刊物，以及朋友们的来访和信函，使我在“闭居”中仍然可以看到和听到他们的音、容、创作和海内外的一些信息，使我聊可自慰。

但我也常常想起曹操的两句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骥马也罢，驽马也罢，“伏枥”是一样的。近年来醒得很早，往往到下半夜就目光炯炯了。虽不“志在千里”而长夜漫漫，几十年中的往事，纷至沓来。如果都写下来，我想倒是有趣的，于是再写《伏枥杂记》。１９８５年２月１８日

春节忆春联

中学时代，天天上学，从东北城的中剪子巷家里，走到灯市口的贝满女中，特别是春节——那时就是新年，——前后，总会看到路边的店铺和人家门口贴的新春联。店铺门口的多是：“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至于人家呢，多半是：“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不平凡的，就是：“努力崇明德，随时爱景光”之类的了！

我最记得的是从南剪子巷南口到大佛寺的转折处，有一家有门洞的房子，大门两边挂着一对木板刻的对联：　　中郎绿绮太史黄庭

我觉得这副对联对得十分工整。不但有四位名人文士的外号和官职，而且有这四位名人因而得名的事迹。我昨天还为弄清这几段故事，特意去查了《辞海》。“学士青莲”当然说的是唐朝的青莲居士李白了。“尚书红杏”指的是在宋朝因写了一句“红杏枝头春意闹”而出名的尚书宋祁。“中郎绿绮”是汉朝蔡邕中郎有一张蕉尾琴（那时的琴也称绿绮）。

“太史黄庭”是指的晋朝王羲之写的《大上黄庭内景经》。

这所房子在三十年代中我也曾进去过。因为那时曾是任叔永和陈衡哲先生夫妇的住宅。我们到他们家做过客，房子有好几进，也很大。但这副对联是什么人写的，他们也不知道。１９８５年２月１８日致臧克家　　克家同志：

近来我们都不太好，到底是老了！文藻因病住院９个月，我也于十二月因心绞痛住院半个月，现在都已回家。得来信知道您也得病两次，我劝你还是少活动、少会客，有空写点短诗文，比什么都好。祝好！冰心二、廿五由春联想到联句也许是上学路上看到的，也许不是，我曾看到一个很破烂的人家门口的一副对联，是：　　一个千锤百炼人

不知里面住的是否一位打铁的，但这副对联，就很不俗气了！

我还听到一位长辈对我的父亲谈到一副对联是：　　更无书札到公卿

这位长辈认为它很有一股清高旷达之气。父亲没有说什么，我当然也不敢说什么，但我却认为他若真是一个清高旷达的人，决不会把这两句话标榜在大门上的！

我倒是很喜欢这位前辈说的：当庚子年后，东交民巷被划为使馆区，一位在里面住的文人，在门口贴上一对春联，是：　　望洋兴叹

与鬼为邻

这副联中不但标出洋鬼字样，也发泄了他的愤懑屈辱之气。

这两天我窗台上的水仙开得正好，有一枝五六朵的，甚至有八九朵的，那都是从福建来的同乡带来的——那是在作协开会期间，郭风、马宁、何为、许怀中等九位同志，其中有“万红丛中一点绿”，是我久仰初次见面的舒婷同志，她穿的是白地绿花一件毛衣，我拉她在我旁边坐下，可惜他们很忙，放下一大包的水仙花苞就走了，没有多谈。我把这些水仙，请人“挖”了，棵棵都开得很好。我一看是盛开的清香缭绕的水仙，就猛然想起一首咏水仙诗中的两句，是：　　通词直欲托微波

由此又想到有咏牡丹诗中的两句，是，　　与月同圆到十分

但我觉得还不如这一对：

万花低首避天人

记得我曾用这两句诗题胡藉青同志画的牡丹。我对于牡丹不太熟悉，也不知道她怎会得花王之称。不过这两句诗很好，与　　万山无语看焦山

有异曲同工之妙。有客来了，就此打住！１９８５年２月２７日微雪之晨

关于男人（之二）

三我的小舅舅

我的小舅舅杨子玉先生，是我的外叔祖父杨颂岩老先生的儿子。外叔祖先有三个女儿，晚年得子，就给他起名叫喜哥，虽然我的三位姨母的名字并不是福、禄、寿！我们都叫他喜舅。他是我们最喜爱的小长辈。他从不腻烦小孩子，又最爱讲故事，讲得津津有味，似乎在讲故事中，自己也得到最大的快乐。

他在唐山路矿学校读书的时候，夏天就到烟台来度假，这时我们家就热闹起来了。他喜欢喝酒，母亲每晚必给他预备一瓶绍兴和一点下酒好菜。父亲吃饭是最快的，他还是按着几十年前海军学堂的习惯，三分钟内就把饭吃完，离桌站起了。可是喜舅还是慢慢地啜，慢慢地吃，还总是把一片笋或一朵菜花，一粒花生翻来覆去地夹着看，不立时下箸。母亲就只好坐在桌边陪他。他酒后兴致最好，这时等在桌边的我们，就哄围过来，请他讲故事。现在回想起来，他总是先从笑话或鬼怪故事讲起，最后也还是讲一些同盟会的宣传推翻清廷的故事。他假满回校，还常给我们写信，也常寄诗。我记得他有《登万里长城》一首：秦王计亦差怀柔如有道胡越可为家安用驱丁壮翻因起怨嗟而今凭吊处不复有鸣笳还有一首《日夜寄内》，那是他结婚后之作，很短，以他的爱人的口气写的。楼头空怅望新月来弄人幻出刀环样我在中学时代，他正做着铁路测量工作，每次都是从北京出发，因此他也常到北京来。他一离开北京，就由我负责给他寄北京的报纸，寄到江西萍乡等地。测量途中，他还常寄途中即景的诗，我只记得一两句，如　　瘦牛伏水成奇石

他在北京等待任务的时间，十分注意我的学习。他还似乎有意把我培养成一个“才女”。他鼓励我学写字，给我买了许多字帖，还说要先学“颜”，以后再转学“柳”、学“赵”。

又给我买了许多颜料和画谱，劝我学画。他还买了很讲究的棋盘和黑白棋子，教我下围棋，说是“围棋不难下，只要能留得一个不死的口子，就输不了”。他还送我一架风琴，因此我初入贝满中学时，还交了学琴的费。但我只学了三个星期就退学了，因为我一看见练习指法的琴谱，就头痛。总之，我是个好动的、坐不住的孩子，身子里又没有音乐和艺术的细胞！和琴、棋、书、画都结不上因缘。喜舅给我买的许多诗集中，我最不喜欢《随园女弟子诗集》而我却迷上了龚定庵、黄仲则和纳兰成德。

二十年代初期，喜舅就回到福建的建设厅去工作了，我也入了大学，彼此都忙了起来，通信由稀疏而渐渐断绝。总之，他在我身上“耕耘”最多，而“收获”最少，我辜负了他，因为他在自己的侄子们甚至于自己的儿子身上，也没有操过这么多的心！

这里应该补上一段插曲。一九一一年，我们家回到福州故乡的时候，喜舅已先我们回去了。他一定参与了光复福建之役。我只觉得他和他的朋友们——都是以后到我北京家里来过，在父亲书斋里长谈的那些人——仿佛都忙得很，到我家来，也很少找我们说笑。有时我从“同盟会”门口经过——我忘了是什么巷，大约离我们家不远——常见他坐在大厅上和许多人高谈阔论。他和我的父亲对当时的福建都督彭寿松都很不满，说是“换汤不换药”。我记得那时父亲闲着没事，就用民歌“耿间祭”的调子，编了好几首讽刺彭寿松的歌子。

喜舅来了，就和我们一同唱着玩，他说是“出出气！”这些歌子我一句也不记得了，《耿间祭》的原歌也有好几首，我倒记得一首，虽然还不全。这歌是根据《孟子》的离娄章里“齐人有一妻一妾……”的故事，这妻妾发现齐人是到耿间乞食，回来却骄傲地自诩是到富贵人家去赴宴，她们就“羞泣”地唱了起来。调子很好听，我听了就忘不了！这首是妻唱的：×××××家家插柳，时节值清明出东门好一派水秀山明　　哎呵，对景倍伤情！

第二首是妾唱的，情绪就好得多！说什么“昨夜灯前，细（？）踏青鞋”。一提起《耿间祭》，又把许多我在故乡学唱闽歌的往事，涌到心上来了。一九八五年三月三日

我的大学生涯

这是我自传的第五部分了（一、我的故乡。二、我的童年。三、我到了北京。四、我入了贝满中学。）每段都只有几千字，因为我不惯于写叙述性的文章，而且回忆时都是些零碎的细节，拼在一起又太繁琐了。但是在我的短文里，关于这一段时期的叙述是比较少的，而这一段却是我一生中最热闹、最活跃、精力最充沛的一段。

我从贝满中斋毕了业，就直接升入了协和女子大学。我选的是理预科，因为我一心一意想学医，对于数、理、化的功课，十分用功，成绩也好。至于中文呢，因为那时教会学校请的中文老师，多半是前清的秀才或举人，讲的都是我在家塾里或自己读过的古文，他们讲书时也不会旁征侧引，十分无趣。我入了理科，就埋头苦学，学校生活如同止水一般地静寂，只有一件事，使我永志不忘！

我是在夏末秋初，进了协和女子大学的校门的，这协和女大本是清朝的佟王府第，在大门前抬头就看见当时女书法家吴芝瑛女士写的“协和女子大学校”的金字蓝地花边的匾额。走进二门，忽然看见了由王府前三间大厅改成的大礼堂的长廊下，开满了长长的一大片猩红的大玫瑰花！这些玫瑰花第一次打进了我的眼帘，从此我就一辈子爱上了这我认为是艳冠群芳、又有风骨的花朵，又似乎是她揭开了我生命中最绚烂的一页。

理科的功课是严紧的，新的同学们更是来自五湖四海，大多数比我大好几岁。除了从贝满女中升上来的同学以外，我又结识了许多同学。那时我弟弟们也都上学了。在大学我仍是走读，每天晚餐后，和弟弟们在饭桌旁各据一方，一面自己温课，一面帮助他们学习，看到他们困倦了时，就立起来同他们做些游戏。早起我自己一面梳头的时候，一面还督促他们“背书”。现在回忆起来，在这些最单调的日子里，我只记得在此期间有一次的大风沙，那时北京本有“无风三尺土，有雨一街泥”的谚语，春天风多风大，不必说了，而街道又完全是黄土铺的，每天放学回来总得先洗脸，洗脖子。我记得这一天下午，我们正在试验室里，由一位美国女教师带领着，解剖死猫，忽然狂风大作，尘沙蔽天，电灯也不亮了，连注射过红药水的猫的神经，都看不出来。教师只得皱眉说：“先把死猫盖上布，收在橱子里吧，明天晴了再说。”这时住校的同学都跑回到自己屋里去了。我包上很厚的头巾，在扑面的尘沙中抱肩低头、昏天黑地的走回家里，看见家里廊上窗台上的沙土，至少有两寸厚！

其实这种大风沙的日子，在当时的北京并不罕见，只因后来我的学校生活，忽然热闹而烦忙了起来，也就记不得天气的变迁了！

在理预科学习的紧张而严肃的日子，只过了大半年，到了第二年——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起来了，我虽然是个班次很低的“大学生”，也一下子被卷进了这兴奋而伟大的运动。关于这一段我写过不少，在此就不多说了。我要说的就是我因为参加运动又开始写些东西，耽误了许许多多理科实验的功课，幸而理科老师们还能体谅我，我敷敷衍衍地读完了两年理科，就转入文科，还升了一班！

改入文科以后，功课就轻松多了！就是这一年——一九二○年，协和女子大学，同通州的潞河大学和北京的协和大学合并成燕京大学。校长是司徒雷登。我们协和女子大学就改称“燕大女校”。有的功课是在男校上课，如“哲学”、“教育学”等，有的是在女校上的，如“社会学”、“心理学”等。

在男校上课时，我们就都到男校所在地的盔甲厂去。当时男女合校还是一件很新鲜的事，因此我们都很拘谨，在到男校上课以前，都注意把头上戴的玫瑰花蕊摘下。在上课前后，也轻易不同男同学交谈。他们似乎也很腼腆。一般上课时我们都安静地坐在第一排，但当坐在我们后面的男同学，把脚放在我们椅子下面的横杠上，簌簌抖动的时候，我们就使劲地把椅子往前一拉，他们的脚就忽然砰的一声砸到地上。我们自然没有回头，但都忍住笑，也不知道他们伸出舌头笑了没有？

但是我们几个在全校的学生会里有职务的人，都不免常和男生接触，如校刊编辑部、班会等。我们常常开会，那时女校还有“监护人”制度，无论是白天或晚上，几个人或几十个人，我们的会场座后，总会有一位老师，多半是女教师，她自己拿着一本书在静静地看。这一切，连老师带学生都觉得又无聊，又可笑！

我是不怕男孩子的！自小同表哥哥、堂哥哥们同在惯了，每次吵嘴打架都是我得了“最后胜利”，回到家里，往往有我弟弟们的同学十几个男孩子围着我转。只是我的女同学们都很谦退，我也不敢“冒尖”，但是后来熟了以后，男同学们当面都说我“利害”，说这些话的，就是许地山、瞿世英（菊农）、熊佛西这些人，他们同我后来也成了好朋友。

这时我在燕大女校“学生自治会”里，任务也多得很！自治会里有许多委员会——甚至有伙食委员会！因为我没有住校，自然不会叫我参加，但是其他的委员会，我就都被派上了！那时我们最热心的就是做社会福利工作，而每兴办一项福利工作，都得“自治会”自己筹款。最方便而容易的，就是演戏卖票！我记得我们演过许多“莎士比亚”的戏，如《威尼斯商人》、《第十二夜》等等，那时我们英文班里正读着“莎士比亚”，美国女老师们都十分热心地帮助我们排练，设计服装、道具等等，我们演得也很认真卖力，记得有一次鲁迅先生和俄国盲诗人爱罗先珂来看过我们的戏——忘了是哪一出——鲁迅先生写过文章说爱罗先珂先生说我们演的比当时北京大学的某一出戏好得多。因此他和北大同学还引起了一番争论，北大同学说爱罗先珂先生是个盲人，怎能“看”出戏的好坏？我和鲁迅先生只谈过一次话，还是很短的，因为我负责请名人演讲，我记得请过鲁迅先生、胡适先生，还有吴贻芳先生……我主持演讲会，向听众同学介绍了主讲人以后，就只坐在讲台上听讲了——我和鲁迅先生的接触，就这么一次，我也不知道鲁迅先生是从哪一位同学手里买到戏票的。

这次演剧筹款似乎是我们要为学校附近佟府夹道的不识字的妇女们，义务开办一个“注音字母”学习班。自治会派我去当校长。我自己就没有学过注音字母，但是被委为校长，就意味着把找“校舍”——其实就是租用街道上一间空屋——招生、请老师——也就是请一个会教注音字母的同学——都由我包办下来。这一切，居然都很顺利。开学那一天，我去“训话”，看到讲台前坐的都是中年妇女，只前排右首坐着一个十分聪明俊俏的姑娘。听课后我过去和她搭话，她说：“我叫佟志云，十八岁，我识得字，只不过也想学学注音字母。”

我想她可能是佟王后裔。她问我：“校长，您多大年纪了？”我笑着说“反正比你大几岁！”

这时燕大女校已经和美国威尔斯利（ＷｅｌｌｅｓｌｅｙＣｏｌｌｅｇｅ）女子大学结成“姐妹学校”。我们女校里有好几位教师，都是威校的毕业生。忘了是哪一年，总在二十年代初期吧，威校的女校长来到我们校里访问，住了几天，受到盛大的欢迎。有一天她——我忘了她的名字——忽然提出要看看古老北京的婚礼仪式，女校主任就让学生们表演一次，给她开开眼。这事自然又落到我们自治会委员身上，除了不坐轿子以外，其他服装如凤冠霞帔、靴子、马褂之类，也都很容易地借来了，只是在演员的分配上，谁都不肯当新娘。我又是主管这个任务的人，我就急了，我说“这又不是真的，只是逢场做戏而已。你们都不当，我也不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就当了！”于是我扮演了新娘。凌淑浩——凌叔华的妹妹，当了新郎。送新太太是陈克俊和谢兰蕙。扮演公公婆婆的是一位张大姐和一位李大姐，都是高班的学生，至今我还记得她们的面庞。她们以后在演比利时作家梅特林克的童话剧《青鸟》中，还是当了我的爷爷和奶奶，可是她们的名字，我苦忆了半天也想不起来！

那夜在女校教职员宿舍院里，大大热闹了一阵，又放鞭炮，又奏鼓乐。我们磕了不少的头！演到坐床撒帐的时候，我和淑浩在帐子里面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急得克俊和兰蕙直捂着我们的嘴！

我演的这些戏中，我最喜欢的还是《青鸟》，剧本是我从英文译的，演员也是我挑的，还到培元女子小学，请了几个小学生，都是我在西山夏令会里认识的小朋友。我在《关于女人》那本书内写的“我的同学”里，就写了和陈克俊在“光明宫”对话的那一段。这出剧里还有一只小狗，我就把我家养的北京长毛狗“狮子”也带上台了。我的小弟弟冰季，还怕我们会把“狮子”用绳子拴起，他就亲自跟来，抱着它悄悄地在后台坐着，等到它被放到台上，看见了我，它就高兴得围着我又蹦又跳，引得台下一片笑声。

总之，我的大学生涯是够忙碌热闹的，但我却没有因此而耽误了学习和写作。我的老师们对我都很好，尤其是我的英文老师鲍贵思（ＧｒａｃｅＢｏｇｎｔｏｎ）在我毕业的那一年春季，她就对我说威尔斯利女大已决定给我两年的奖学金——就是每年八百美金的学、宿、膳费，让我读硕士学位——她自己就是威尔斯利的毕业生，她的母亲和她的几个妹妹也都是毕业于威校，可算是威校世家了——她对于母校感情很深，盛赞校园之美、校风之好，问我想不想去，我当然愿意。但我想一去两年，不知这两年之中，我的体弱多病的母亲，会不会出什么意外？我对家里什么人都没有讲过我的忧虑，只悄悄地问过我们最熟悉的医生孙彦科大夫，他是我小舅舅杨子玉先生的挚友，小舅舅介绍他来给母亲看过病。后来因为孙大夫每次到别处出诊路过我家，也必进来探望，我们熟极了。他称我父亲为“三哥”，母亲为“三嫂”，有时只有我们孩子们在家，他也坐下和我们说笑。我问他我母亲身体不好、我能否离家两年之久？他笑了说“当然可以，你母亲的身体不算太坏，凡事有我负责”。同时鲍女士还给我父亲写了信，问他让不让我去？父亲很客气地回了她一封信，说只要她认为我不会辜负她母校的栽培，他是同意我去美国的。这一切当时我还不好意思向同学们公开，依旧忙我的课外社会福利工作。

那几年也是家庭中多事之秋，记得就是在我上中学的末一年（？），我的舅舅杨子敬先生逝世了。他是我母亲唯一的亲哥哥。兄妹二人感情极好。我父亲被召到北京来时，母亲也请舅舅来京教我的三个弟弟，作为家庭教师。不过舅舅没有和我们住在一起，他们住在离中剪子巷不远的铁狮子胡同。

忽然有一天早晨，舅家的白妈，气急败坏地来对我母亲说，从昨天下午起舅舅肚子痛得利害，呕吐了一夜，现在已经不能说话了。我想这病可能是急性盲肠炎。——那时父亲正不在家，他回到福州，去庆祝祖父的八十大寿了。——等母亲和我们赶到时，舅舅已经断气了。这事故真像晴天霹雳一般，我们都哭得泪干声咽！母亲还能勉强镇定地办着后事，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见死人入殓！我的大弟弟为涵，还悄悄地对我说“装舅舅的那个大匣子，靠头那一边，最好开一个窟窿，省得他在那里头出不了气。”我哭得更伤心了，我说“他要是还能喘气，就不用装进棺材里去了！”

记得父亲回福州的时候，我还写了几首祝贺祖父大寿的诗，请他带回去，现在只记得一首：恰值太公八秩年自笑菲才惭咏絮也裁诗句谱新篇反正都是歪诗，写出来以助一笑。

等到父亲从福州回来，舅母和表弟妹们已搬进我家的三间西厢房，从前舅舅教弟弟们读书的屋子里。从此弟弟也都进入了小学校。

此后，大约是我在大学的时期，福州家里忽然来了一封电报说是祖父逝世了，这对我们又是一个极大的打击！我父亲星夜奔丧，我忽然记起在一九一二年我离开故乡的时候，祖父曾悄悄地将他写的几副自挽联句，交给我收着，说“谁也不让看，将来有用时，再拿出来”。我真的就严密地收起，连父母亲都不知道。这时我才拿出来交给父亲带回，这挽联有好几对。有一联大意是说他死后不要僧道唪经，因为他不信神道，而且相信自己生平也没有造过什么冤孽，怎么写的我不记得了。有一联我却记得很清楚，是：无官一身轻，无官无累更无债累，轻，轻，轻。

父亲办完丧事，回来和我们说：祖父真可算是“无疾而终”。那一天是清明，他还带着伯叔父和堂兄们步行到城外去扫墓，但当他向坟台上捧献祭品时，双手忽然颤抖起来，二伯父赶紧上前接过去。跪拜行礼时也还镇定自如，回来也坚持不坐轿子，说是走动着好。回到家后，他说似乎觉得累了一点，要安静躺一会子，他自己上了床，脸向里躺下，叫大家都出去。过不了一会，伯父们悄悄进去看时祖父已经没有呼吸了，脸上还带着安静的微笑！我记得他的终年是八十六岁。

这时已是一九二三年的春季，我该忙我的毕业论文了。文科里的中国文学老师是周作人先生。他给我们讲现代文学，有时还讲到我的小诗和散文，我也只低头听着，课外他也从来没有同我谈过话。这时因为必需写毕业论文，我想自己对元代戏曲很不熟悉，正好趁着写论文机会，读些戏曲和参考书。

我把论文题目《元代的戏曲》和文章大纲，拿去给周先生审阅。他一字没改就退回给我，说“你就写吧”。于是在同班们几乎都已交出论文之后，我才匆匆忙忙地把毕业论文交了上去。

就在这时我的吐血的病又发作了。我母亲也有这个病，每当身体累了或是心绪不好，她就会吐血。我这次的病不消说，是我即将离家的留恋之情的表现。老师们和父母都十分着急，带我到协和医院去检查。结果从透视和其他方面，都找不出有肺病的症状。医生断定是肺气枝涨大，不算什么大病症。那时我的考上协和医学院的同学们和林巧稚大夫——她也还是学生，都半开玩笑地和我说：“这是天才病！不要胡思乱想，心绪稳定下来就好。”

于是我一面预备行装，一面结束学业。在毕业典礼台上，我除了得到一张学士文凭之外，还意外地得到了一把荣誉奖的金钥匙。

这一年的八月三日，我离开北京到上海准备去美。临行以前，我的弟弟们和他们的小朋友们，再三要求我常给他们写信，我答应了。这就是我写那本《寄小读者》的“灵感”！

八月十七日，美国邮船杰克逊总统号就把带着满腔离愁的我，从“可爱的海棠叶形的祖国”载走了！我写过一首诗：横海飘游，月明风紧，不敢停留——在她频频回顾的飞翔里　　总带着乡愁！

我在国内的大学生涯，从此结束。在我的短文里，写得最少的，就是这一段，而在我的回忆中，最惬意的也就是这一段，提起笔来，就说个没完了！１９８５年３月１８日

我为什么翻译《先知》和《吉檀迦利》

我只懂一门外文——英文，还不精通。因此轻易不敢作翻译工作，尤其译诗。我虽然也译过一两本国王和总统的诗，那都是“上头”给我的任务，我只好努力而为。至于我自喜爱，而又极愿和读者共同享受，而翻译出来的书，只有两本，那就是《先知》和《吉檀迦利》！

一九三○年母亲逝世之后，我病了一场，病榻无聊，把从前爱读的、黎巴嫩诗人纪伯伦写的散文诗《先知》重读一遍，纪伯伦从小饱经忧患，到处飘流，最后在美国定居，他用亚剌伯文写了许多作品，都已被译成十八种各国文字。以后他又用英文写了许多作品，而这本《先知》是被世界的读者们称之为他的代表作的。

我那时觉得有喷溢的欲望，愿意让不会读原文的读者，也能享受我读这本书时的欣悦、景仰和伤感。

《先知》的好处，是作者以纯洁美丽的诗的语言，说出了境界高超、眼光远大的、既深奥又平凡的处世为人的道理。译来觉得又容易又顺利，又往往会不由自主地落下了眼泪。

一九五五年，我又译了印度诗人泰戈尔的“献诗”——《吉檀迦利》。大异于纪伯伦的身世，泰戈尔是诞生于“歌鸟之巢”的“王子”，从他欢乐的心境中，他热爱了周围的一切。

他用使人目眩心摇的绚烂美丽的诗的语言，来歌唱他所热爱的大自然和人类。为了要尽情传达出作者这“歌鸟”般的飞跃鸣啭的心情，使译者在中国的诗歌词汇的丛林中，奔走了好长的道路！

我从来不敢重译，但是这两位诗人的这两本书，都是诗人自己用英文写的。我知道我的译文，只能汲取了大海中的一滴，但只此一滴，我也愿贡献给不会读原文的读者们，来分享我译诗时的“辛苦”和享受。

“由岑散文”序

大概是一九七九年以前的一天，赵朴初同志带了一位聪明俊俏的小姑娘来看我。说她是他好友的女儿，名叫由岑，很喜欢写作。朴初同志从来没有给我介绍过年轻朋友，我想这位年轻人一定才具不凡，但那一天我们的对话并不多，我和赵朴初同志谈天，她只在一旁很腼腆地听着。一九七九年以后，她担任了《儿童文学》的编辑，常同编辑部里的同志来看我，我发现她说话很有见地。大概是一两年以前吧，她忽然抱了一大信函的她在许多刊物上发表过长长短短的文章来，要我给这个散文集作序。我看了此文章，才知道她是生于我曾住过两年的山明水秀、四季如春的云南昆明，而且出生于书香家庭，人杰地灵，这就使得她笔下出来的东西，思想高尚而健康，文字清新而绚丽，她写了山水，如华山、黄河……她写了人物如刘胡兰、王立山、小菲菲等，还有我和她共同敬佩的赵朴初诗人，都能饱满地写出她自己心中亲切的感受。

写吧，多写吧！你年华正茂，文思正涌，就以你这般健康快乐的情绪来写我们国家大好的现在和未来吧。我这些年来，足不出户、力不从心，有时不免也有些阴郁和消沉，青春是多么应该珍惜的东西！“花开堪折直须折”，希望你在未来的岁月中，再好好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再写些比现在写的更凝炼、炉火更青的散文来！

从联句又想到集句

记得几年前在柳无非同志家里，看到柳亚子老先生写的一副集龚的对联，是：　　四厢花影怒于潮

猛忆起我在中学时代，也有一阵子沉迷于集龚，龚定庵先生学问渊博，他的文章有许多是我看不懂的，但是他的诗词，我还可以领会一二。最妙的是，光是他的《己亥杂诗》，已有三百十五首，那就是有了一千二百六十句七言句，再加上其他诗词，数目就更多。这就如同我手边有好几百块五色缤纷大大小小的积木，可以堆成小巧玲珑的亭台，也可以搭成七宝庄严的楼阁！当时随手记下的都已不存了！现在想起来，还有几首不忘的。比如对联：　　更何方法遣今生

又如：

烈士暮年宜学道

才人老去例选禅

集的诗有：“偶赋凌云偶倦飞，一灯慧命续如丝。百年心绪归平淡，暮气颓唐不自知”。“风云材略已消磨，其奈尊前百感何。吟到恩仇心事涌，侧身天地我蹉跎”。“光影犹存急网罗，江湖侠骨恐无多。夕阳忽下中原去，红豆年年掷逝波。”

“不容水部赋清愁，大宙南东久寂寥。且莫空山听雨去，四厢花影怒于潮。”也有些艳句，如：“三生花草梦苏州，红似相思绿似愁。今日不挥闲涕泪，一身孤注掷温柔。”

这些感慨和情绪，都不是我当时心中脑中所有的！只为集起来，读来顺口，看来顺理，也不管它走韵不走韵，随时写好便寄去给我的“小长辈”看，如我的“小”舅舅杨子玉先生，我的“老”表兄刘放园先生，他们只比我大十七八岁，以博一笑。但是其中有一联句就觉得还朴素平稳，也合乎我当时的心境，于是在一九二四年从美国的沙穰疗养院寄回中国给刘放园表兄，请他写成一副对联，我好悬挂，那就是：　　胸中海岳梦中飞

不料他却请梁任公先生代笔！那时我还不认识梁先生。

这副对联，我一直挂在我的案头或床头，从北京到重庆到日本又回到北京！幸而这次回来，这副对联却一直压在一只大书箱的底下，居然因此逃过十年浩劫！我案头、墙上的郭沫若、茅盾、老舍以及其他朋友的字，那时却都被整掉了。

如今这一副对联，依旧挂在我的小客厅墙上，朋友们来看了，都很欣赏。不容易呵，那是六十年前的“乙丑”写的，今年又是“乙丑”！１９８５年３月２２日晨

致葛翠琳

翠琳：

你寄我的香港山边社的三本书已收到了，《美的形容》和《冰心》两本。我又躺了三个星期，因不慎摔了一交。小妹比我还忙，收条我自己写了。匆上。冰心四、三

霞

四十年代初期，我在重庆郊外歌乐山闲居的时候，曾看到英文《读者文摘》上，有个很使我惊心的句子，是：ＭａｙｔｈｅｒｅｂｅｅｎｏｕｇｈｃｌｏｕｄｓｉｎｙｏｕｒｌｉｆｅｔｏｍａｋｅａｂｅａｕBｔｉｆｕｌｓｕｎｓｅｔ。

我在一篇短文里曾把它译成：“愿你的生命中有够多的云翳，来造成一个美丽的黄昏。”

其实，这个ｓｕｎｓｅｔ应当译成“落照”或“落霞”。

霞，是我的老朋友了！我童年在海边、在山上，她是我的最熟悉最美丽的小伙伴。她每早每晚都在光明中和我说：“早上好”或“明天见”。但我直到几十年以后，才体会到：云彩更多，霞光才愈美丽。从云翳中外露的霞光，才是璀璨多彩的。

生命中不是只有快乐，也不是只有痛苦，快乐和痛苦是相生相成，互相衬托的。

快乐是一抹微云，痛苦是压城的乌云，这不同的云彩，在你生命的天边重叠着，在“夕阳无限好”的时候，就给你造成一个美丽的黄昏。

一个生命到了“只是近黄昏”的时节，落霞也许会使人留恋，惆怅。但人类的生命是永不止息的。地球不停地绕着太阳自转。

东方不亮西方亮，我窗前的晚霞，正向美国东岸的慰冰湖上走去……　　９月初版。）

致宫玺

宫玺同志：

知“四集”又将付印，真是太难为你了！《张天翼文集》二本收到（他已作古，家里人没让我知道），我从报上看见的。

他久病又不能说话，我认为这样倒也痛快！我也是行动不便，动辄出事，老了真没意思！“好汉不提当年勇”。祝好。冰心五、四

写给民进女会友、女老师的一封信

亲爱的民进女会友，中小学的老师们：我因为行动不便，已有四年没有参加民进的各种集会了，但是就没有一天不想到你们！中小学的教师同志们，你们是我们中国二亿幼苗的园丁，你们是三个面向——面向四个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最关键、最重要的支持和促进的人！

我听说现在有几个机关共同主办的“我的老师”的征文，几天之内，就收到几万篇小学生的文章。我就更知道老师的一句话比做父母的十句话还灵。今天就要向你们请求一件事，就是要求你们：要中小学的孩子们，切切实实地做一个“文明的北京人”或“文明的中国人”！

这几天正是春游时节。我自己已是出不去了，但我知道有许许多多中小学的学生，正在兴高采烈地到郊外名胜之地去春游。我愿意他们在老师们的带领之下，个个都有文明习惯，不随地吐痰，不随地抛掷糖纸、果核或其它东西。

我永远也忘不了，早在一九三六年，我到欧洲旅游的时候，一位德国朋友在星期天带我们到柏林郊外一处树林里去野餐，那片树林一望无际。那天总有好几千个家庭或团体，在草地上铺上布，一群人饮、食、笑、乐，十分热闹。我的德国朋友对我说，每星期天几乎都有十万人在此野餐，但野餐过了，十万人散了，草地上却是干干净净，连一块纸片都没有！我从心底佩服德国人的文明习惯！

在国内呢，越是名胜之地，游人越多的地方，就越是肮脏杂乱。解放后是好多了。但昨天，我的女儿和她的同事们去香山鹫峰，也算是春游吧。回来就问她，鹫峰游人多不多？

干净吗？她摇头说不干净，糖纸、果核不用说了，还有些打碎的啤酒瓶、塑料杯子等等，扔得到处都是！扔这些东西的人，大都是二十岁上下的青少年，临走还在山壁上留下大名“×××到此一游”！

在现在政府大讲精神和物质文明的时候，我觉得污染环境比随地吐痰更应当重重处罚！

我在《三寄小读者·通讯二》中曾给小朋友们写过讲这番道理的信。我请求民进的女老师们把这篇通讯作为课外读物给学生们重看一遍，好吗？顺请教安你们热情的会友冰心１９８５年５月５日

关于男人（之三）

四我的老师——管叶羽先生

我这一辈子，从国内的私塾起、到国外的大学研究院，教过我的男、女、中、西教师，总有上百位！但是最使我尊敬爱戴的就是管叶羽老师。

管老师是协和女子大学理预科教数、理、化的老师，（一九二四年起，他又当了我的母校贝满女子中学的第一位中国人校长，可是那时我已经升入燕京大学了。）一九一八年，我从贝满女中毕业，升入协和女子大学的理预科，我的主要功课，都是管老师教的。

回顾我做学生的二十八年中，我所接触过的老师，不论是教过我或是没教过我的，若是以“全心全意为人民教育服务”以及“忠诚于教育事业”的严格标准来衡量我的老师的话，我看只有管叶羽老师是当之无愧的！

我记得我入大学预科，第一天上化学课，我们都坐定了，（我总要坐在第一排）管老师从从容容地走进课室来，一件整洁的浅蓝布长褂，仪容是那样严肃而又慈祥，我立刻感到他既是一位严师，又像一位慈父！

在我上他的课的两年中，他的衣履一贯地是那样整洁而朴素，他的仪容是一贯地严肃而慈祥。他对学生的要求是极其严格的，对于自己的教课准备，也极其认真。因为我们一到课室，就看到今天该做的试验的材料和仪器，都早已整整齐齐地摆在试验桌上。我们有时特意在上课铃响以前，跑到教室去，就看见管老师自己在课室里忙碌着。

管老师给我们上课，永远是启发式的，他总让我们预先读一遍下一堂该学的课，每人记下自己不懂的问题来，一上课就提出大家讨论，再请老师讲解，然后再做试验。课后管老师总要我们整理好仪器，洗好试管，擦好桌椅，关好门窗，把一切弄得整整齐齐地，才离开教室。

理预科同学中从贝满女子中学升上来的似乎只有我一个，其他的同学都是从华北各地的教会女子中学来的，她们大概从高中毕业后都教过几年书，我在她们中间，显得特别的小（那年我还不满十八岁），也似乎比她们“淘气”，但我总是用心听讲，一字不漏地写笔记，回答问题也很少差错，做试验也从不拖泥带水，管老师对我的印象似乎不错。

我记得有一次做化学试验，有一位同学不知怎么把一个当中插着一根玻璃管的橡皮塞子，捅进了试管，捅得很深，玻璃管拔出来了，橡皮塞子却没有跟着拔出，于是大家都走过来帮着想法。有人主张用钩子去钩，但是又不能把钩子伸进这橡皮塞子的小圆孔里去。管老师也走过来看了半天……我想了一想，忽然跑了出去，从扫院子的大竹扫帚上拗了一段比试管口略短一些的竹枝，中间拴了一段麻绳，然后把竹枝和麻绳都直着穿进橡皮塞子孔里，一拉麻绳，那根竹枝自然而然地就横在皮塞子下面。我同那位同学，一个人握住试管，一个人使劲拉那根麻绳，一下子就把橡皮塞子拉出来了。我十分高兴地叫：“管老师——出来了！”这时同学们都愕然地望着管老师，又瞪着我，轻轻地说：“你怎么能说管老师出来了！”我才醒悟过来，不好意思地回头看着站在我身后的管老师，他老人家依然是用慈祥的目光看着我，而且满脸是笑！我的失言，并没有受到斥责！

一九二四年，他当了贝满女中的校长，那时我已经出国留学了。一九二六年，我回燕大教书，从升入燕大的贝满同学口中，听到的管校长以校为家，关怀学生，胜过自己的子女的嘉言懿行，真是洋洋盈耳，他是我们同学大家的榜样！

一九四六年，抗战胜利了，那时我想去看看战后的日本，却又不想多呆。我就把儿子吴宗生（现名吴平）、大女儿吴宗远（现名吴冰）带回北京上学，寄居在我大弟妇家里。我把宗生送进灯市口育英中学，（那是我弟弟们的母校）把十一岁的大女儿宗远送到我的母校贝满中学，当我带她去报名的时候，特别去看了管校长，他高兴得紧紧握住我的手——这是我们第一次握手！他老人家是显老了，三四十年的久别，敌后办学的辛苦和委屈，都刻画在他的面庞和双鬓上！还没容我开口，他就高兴地说“你回来了！这是你的女儿吧？她也想进贝满？”又没等我回答，他抚着宗远的肩膀说“你妈妈可是个好学生，成绩还都在图书馆里，你要认真向她学习。”哽塞在我喉头的对管老师感恩戴德的千言万语，我也忘记了到底说出了几句，至今还闪烁在我眼前的，却是我落在我女儿发上的几滴晶莹的眼泪。一九八五年五月二十八日清晨（本篇最初发表于《中国作家》１９８５年第５期。）

介绍《今夜月色好》

《文艺报》来信，问我现在正在读什么书？我现在行动不便，从不出门，整天除了看书，还是看书。每天邮差来时，我都会收到好些刊物：文艺刊物，妇女刊物，儿童刊物……拆得我手腕酸疼，看得我眼花缭乱！但是，实话说，能引我重读一遍的文章并不多。

只是前天看了《人民文学》今年第五期彭荆风同志的《今夜月色好》却使我喜欢，兴奋。我刚看到胡耀邦同志讲的话，说我们的文艺应当振奋人民的爱国精神，我愿我的朋友都去找来读一遍。讲的是一位道班房的班长和他的新婚不久的妻子，住在终年云雾深锁的一座大山里，过着甜蜜的生活。

但这大山里不只有他们两个。还有道班房的小伙子们，有战士，有参谋……主人公却是那位新娘，山中唯一的女性。这些人在一起，真是互助相亲，那里的生活用部队的话说，就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故事里有大风雨，有严重的塌方，有隆隆的炮车，有炮战的阵地。在炮火纷飞之中，我们的主人公眼里看到的是：“一切都在闪闪发光”的帐篷、大炮、战士的钢盔，以及炮战后她的倒塌的道班房子……一切都显得“清爽”而“明净”、“她觉得今夜月色真好！”

我不认识这位作者。遗憾的是卷头“编者的话”里，也没有提到这篇小说。

致海外朋友和同胞

我刚刚写了上面的几个字，我的回忆和爱感，就像一阵从平静的海面卷来的潮水，碰到海滩上大大小小的“往事”的礁石，忽然喷涌起灿烂的很高的浪花！

我这一生中，在海外的许多国家学习过、居住过、访问过……这世界上，几乎到处都有我魂牵梦萦的人物和山水，每一想起，就像有一张张亲切美丽的画片，移过我的眼前，我想写的真有千言万语！但这封信不是写给某一个人的，叫我从哪里下笔呢？

首先，我要告诉你们我的近况。我比从前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身体上是老一些了，而心理上却是年轻了许多，生活上也安乐了许多。我的国家，近几年来真是“政通人和”。

我对我们的领导人都很佩服满意。因为他们大多数都很像个“公仆”，而不像个“长官”。在他们的领导下，十亿人民共同努力，占人民总数十分之八的农民富裕起来了，我们知识分子，妇女和儿童被重视起来了，我们广大国土上的能源被开发出来了，等等，当然，比起发达的国家，我们的生活水平还有一段差距，但我一生中第一次看到大家是这样地乐观而振奋！

说到我自己，一九八○年自日本访问归来以后，不久就患了脑血栓，以后又患右腿骨折，从此就足不出户。最使我难过的是错过了许多次出国访问、和你们重逢的机会！但我的海外的朋友和同胞每次来到北京，都必带纪念品来看我。这使我感动得直流泪。但也因为常常会客，而受到医生的警告！

我仍希望我的海外朋友和同胞常到中国来看看，不是看我，而是看中国近年来的变化，以及我们生活和劳动的情况，有什么应该改进的地方，请你们不客气地指出。我希望我们大家有更频繁的来往，更深刻的了解，更深厚的同情。因为促进人类进步，维持世界和平，应该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神圣使命！我们不是常谈到这个题目么？

最后，请允许我利用人民日报海外版一个小小的篇幅，来祝愿我的海外朋友和同胞们工作顺利，身体健康！你们热诚的朋友冰心

梁实秋《忆故知》序

梁实秋先生的散文集《雅舍怀旧——忆故知》，将在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请我作序。我先看了这本集子的目录，真是感慨无尽！

实秋是我的老伴吴文藻的同班，我们是相识几十年的老友了。一九二三年我们乘同一条远洋轮船到美国留学，乘客几乎都是中国学生，清华留美预备学校，就有一百多人，我们燕京大学去的就有许地山、陶玲和我，还有一位姓李的男同学，名字我忘记了。此外还有些自费出国的。船在太平洋上走了两个星期，我们大都互相认识了。我记得我们燕大的许地山和清华学校的梁实秋等几个爱好文学的人，办了一个墙报，名叫《海啸》。我也在上面写了几首短诗。

我到了美国，就进波士顿附近的威尔斯利女子大学的研究院。过了一年吧，梁实秋也到了波士顿的哈佛大学。波士顿是美国文化中心，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等名牌大学，都有不少的中国男女留学生，我们常在一块聚会。回国以后，我一直在燕京大学教学，实秋却在山东青岛，不过我们还不时通信。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真，就是一九二九年的秋天，实秋同闻一多来到我同吴文藻结婚后的燕大燕南园的新居，他们在楼上楼下走了一遍，在客厅里坐着喝茶，忽然两人同时站起，笑着说：“我们出去一会儿就来。”说着他们就走了，我们以为他们是去看在燕大的其他朋友，并没有在意。不料不久他们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包香烟，笑说“你们这里什么都好，就缺少一件待客最好的东西。”说着他们就打开包，每人用打火机点燃了一支，一面把那包烟甩在茶几上，笑说“给你们留下一个备忘录，以后千万不要忘了拿烟待客！”虽然我和文藻都不吸烟，但从此不缺待客的香烟。

抗战以后，我们都到了重庆，但我们住在歌乐山，他住在北碚，虽然也有往来，但不常在一起。抗战胜利后，我们先去了日本，又回到大陆。实秋却到了台湾，隔海相望，四十年了，没有通过消息！这次从他的《忆冰心》这篇散文里知道他以为我们死了，还写过追悼文章！我感激故人对我们的眷恋，我没有去过台湾，无从想象台湾的生活情况，但北京的情况呢，纸上真是说不完，我希望实秋回来看看，看看我们两人的实际生活，看看他自己的儿女和我们的儿女工作和生活的精神面貌。北京是大变样了，但他爱吃的东西，依然可以吃到，他玩过的或没玩的地方都是更美好了。总之，百闻不如一见，眼见为实，我们都是八十以上的人了，回来畅谈畅游一下，如何，我们和你的儿女们都在等你！

致王安忆①

安忆同志：

你的信我早收到了，因为到医院检查，耽误了。你让我作序，我感到荣幸。只是你出了五本书，我只有一本，还有你提到的几篇小说，大概我都没看过，能否寄来我看？《小鲍庄》是在《中国作家》上，我已看过！（你寄的仍未到）还有，我的住址你写的是我的旧居，新址在信封上。请问你妈妈好。冰心六月十九日①王安忆，女作家。１９５４年生于南京，祖籍福建同安。１９５５年随母亲茹志鹃迁上海。曾任《儿童时代》杂志编辑，现为中国作协上海分会专业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说集《雨，沙沙沙》、《流逝》、《小鲍庄》；长篇小说《黄河故道人》等。

《陈伯吹传》序

我和陈伯吹先生相识，大概总在五十年代以后了。我记得在一九五二年参加中国作家协会以后，每次有关于儿童文学的聚会或座谈会，我总可以见到他。那时他似乎住在北京，也常到我家里来，后来他就迁居上海，不过每次来京，必有电话问讯。他是一位恂恂长者，虚怀若谷，他写过、译过许多作品，都是关于小孩子的，用的都是儿童都能理解接受的文学语言，浅显、细腻、活泼，足见他是深入到过孩子群中，在这点上我自叹弗如！

因为每次相见，总是在会场席上，没有深谈，这次读了苏叔迁同志撰写的这本《陈伯吹传》底稿，才知道他在那么一条坎坷不平的生命路上，还那么努力深入八十年代的少年儿童的生活，用文学形式来培育祖国未来的建设者，在此，我向他献上羡慕和敬礼！

冰心１９８５年６月２３日社１９８７年４月初版。）

致李小林①

最亲爱的小林：

真是说不尽多么想你和你爸爸及一家人，人老了什么病都有，也不容易治。校样改好寄上，《收获》校对还真不错！

北京就不行，你看《中国作家》错的真不成话，爸书已理完了，真该好好休息，不要再折腾了。我只吩咐卓如等人，我死后，凡是有上下款的书和人送我的字画和小孩的信（总有几千封），都交巴金资料馆！其余的孩子们挑剩的，交民进图书馆，我的英文书十年动乱中早收民院图书馆。不写了，以后如再有自传还是给你们。

二姐忙的起劲着呢，青春多么可贵，大姐广东招生去了，十天可回。亲亲你姑姑七、一①李小林，著名作家巴金的女儿，现为《收获》杂志副主编。

致宫玺

宫玺同志：

信悉。（蒋光慈书收入，谢谢！）知您去玩了些地方，我真羡慕。近来身体不太好，懒得出去，也出不去。上海作协由茹志鹃主持，太好了，我很喜爱她们母女，请代问好。祝健！冰心七、六

致王安忆

安忆同志：

你每次寄书如《十月》，校样及小说月报都收到无误。等你那八篇的稿子收齐后，即替你写序，不看完全，很难下笔。

你说赴美后思想有冲击和变化，能言其详否？作品中还看不出。冰心七、十三

《应当尊敬的人》序

中国民主促进会的会员，大多数是教育工作者。他们中间涌现出一大批荣获特级教师、“五讲四美为人师表”先进教师等光荣称号的教师。这本《应当尊敬的人》就是这些先进教师事迹的汇集。

从我自己的人生经验中，除了父母之外，一生自幼至老，在学识的成长上、人格的修养上，都是受益于老师们的教诲。

时至今日，每逢在生活中有情绪上的波动或工作上的挫折，我总能从回忆中的某一位老师的充满慈爱的教诲中，得到安慰和鼓励！我深深地感到爱是教育的基础。爱祖国、爱人民、爱人类的未来，对这一切的爱是老师们教育力量的源泉。当老师们以爱的心血，浇灌在祖国大地上，普遍地开出促进四化人材的灿烂花朵的时候，让我们都来重读这本《应当尊敬的人》，以此向老师们献上衷心的敬意！

方妇女儿童出版社１９８６年８月出版。）

致巴金

巴金老弟：

收到你蝇头小楷的信，十分高兴。我和你一样，杂事太多，客人也不少，该写的都没有写出，也在混日子！北京这几天热得利害，我想上海也够瞧的。吴冰前天去了兰州，是公事，要二十天。吴青（她已给小林寄信，我们常念道你）今天去了承德，三天，是游玩。我和文藻（他问你好）哪也去不了，只好在家吹风扇。我们都没想到能活这么长，他还在带研究生。我的东西已决定都交资料馆，你知道了。这几个字告诉你我很想你和小林！

前天去医院检查，结果还好。带了花由吴青的孩子送给叶老，他仍在医院，已有几个月了，天热，还是在医院有冷气。冰心七、廿二

致王安忆

安忆同志：

你的七月十六日长信收到。你寄来的信和书我都已收入，只是你托北京朋友寄的书还未到。也许我不必看完你要出的那本集子中的十篇，我就可以写序，看完全了，当然更好，就是要耽搁时候。那本集子叫什么名字？

你的长信，帮助我了解一些问题，但从你的作品中，我知道的更多。序只是说明我个人对你的欣赏和了解，现在就可以写出，反正你集中的小说，还有未出版的，等等也无妨。

北京这几天热极了，上海也够瞧的？问你母亲好。冰心七、廿二

致李①

李同志：

昨得你的“铁哥们”舒立的信，谈你得了脑血栓，轻度偏瘫。让我写信劝你不要急躁，这任务，我定能胜任愉快的。

我是１９８０年从日本访问回来后，因赶译那一本马尔他总统的诗《燃灯者》，忽然犯了脑血栓，也是轻度偏瘫。我一辈子没有什么长处，若有的话，就是：善于与医生合作而且从不悲观。因为，我从小多病（《寄小读者》就是病中的作品）什么吐血等等，我都抗过去了。我吐了几十年的血，到５８年，忽然又吐了，末一次是在伦敦访问时，我患脑血栓那年，已八十岁了，以后又患骨折，行动不便。从那时起，我就谢绝一切社会活动，只在家休息，但不废写作。你那么年轻，要以我为鉴，向我学习，与医生合作，不要悲观，这病不是太重要的，只为你没有病过，没有耐性，因此自寻烦恼。

河南孟津人，幼年生活在农村。１９５３年发表小说《不能走那条路》，１９５５年调入河南省文联开始从事专业创作。主要作品有《李双双小传》、《孟广泰老头》、《耕云记》；长篇小说《黄河东流去》；电影文学剧本《老兵新传》、《龙马精神》、《牧马人》、《高山下的花环》等。

振奋起来吧，我不信堂堂男子汉，和疾病斗争的精神，反不如我这个老太太。

祝你早日康复！

冰心１９８５、７、２３。

关于男人（之四）

五我的表兄们

中国人的亲戚真多！除了堂兄姐妹，还有许许多多的表兄弟姐妹。正如俗语说的：“一表三千里。”姑表、舅表、姨表；还有表伯、表叔、表姑、表姨的儿子，比我大的，就都是我的表兄了；其中有许多可写的，但是我最敬重的，是刘道铿（放园）先生。他是我母亲的表侄，怎么“表”法，我也说不清楚，他应该叫我母亲“表姑”，但他总是叫“姑”，把“表”字去掉。据我母亲说是他们从小在一个院住，因此彼此很亲热。从民国初年，我们到北京后，每逢年节或我父母亲的生日，他们一家必来拜贺。他比我大十七岁，我总以长辈相待，捧过茶烟，打过招呼，就退到一边，带他的儿女玩去了。那时他是《晨报》的编辑，我们家的一份《晨报》就是他赠阅的。“五四”运动时，我是协和女大学生会的文书，要写些宣传的文章，学生会还让我自己去找报刊发表。这时我才想起这位当报纸编辑的表兄，便从电话里和他商量，他让我把文章寄去。这篇短文，一下便发表出来了，我虽然很兴奋，但那时我一心一意想学医，写宣传文章只是赶任务，并不想继续下去。放园表兄却一直鼓励我写作，同时寄许多那时期出版的刊物，如《新青年》，《新潮》，《少年中国》，《解放与改造》等等，让我阅读。我寄去的稿子，从来没有被修改或退回过，有时他还替上海的《时事新报》索稿。他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关心我的一切。一九二三年我赴美时，他还替我筹了一百美元，作为旅费——因为我得到的奖学金里，不包括旅费——但是这笔款，父亲已经替我筹措了。放园表兄仍是坚持要我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我也只好把这款带走，但一直没有动用。一九二六年我得了硕士学位，应聘到母校——燕京大学——任教，旅费是学校出的。我一回到上海——那时放园表兄在上海通易信托公司任职——就把这百元美金，还给了他。

放园表兄很有学问，会吟诗填词，写得一笔好字。母亲常常夸他天性淳厚。他十几岁时，父母就相继逝世，他的弟妹甚至甥侄，都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自我开始写作，他就一直和我通讯，我在美期间，有一次得他的信，说：“前日到京，见到姑母，她深以你的终身大事为念，说你一直太不注意这类事情，她很不放心。我认为你不应该放过在美的机会，切要多多留意。”原文大概是这些话，我不太记得了。我回信说：“谢谢你的忠告，请您转告母亲，我‘知道了’！”一九二六年，我回到家，一眼就看见堂屋墙上挂的红泥金对联，是他去年送给父亲六十大寿的：　　明珠一颗宝树三株

把我们一家都写进去了。

五十年代初期，他回到北京，就任文史馆馆员，我们又时常见面，记得他那时常替人写字，评点过《白香山全集》，还送我一部。一九五七年他得了癌疾，在北京逝世。

还有一位表兄，我只闻其声，从未见过其人，但他的一句笑话，我永远也忘不了，因为他送给我的头衔称号，是我这一辈子无论如何努力，也争取不到的！

我有一位表舅——也不知道是我母亲的哪一门表姑，嫁到福州郊区的胪下镇郑家——因为是三代单传，她的儿子生下来就很娇惯，小名叫做“皇帝”。他的儿子，当然就是“太子”了，这“太子”表兄，大约比我大七八岁。这两位“至尊”，我都没有拜见过。一九一一年的冬天，我回到福州，有一夜住在舅舅家。福州人没有冬天生炉子的习惯，天气一冷，大家没事就都睡得很早。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听见一个青年人的声音，从外院一路笑叫着进来，说：“怎么这么早皇亲国戚都困觉了？！”我听到这个新奇的称呼，我觉得他很幽默！１９８５年７月２５日

致王安忆

安忆同志：

你的小说集要叫什么名字？还有两篇东西未到我手里，就是《蜀道难》和《我的来历》，其他的我都看了，看全了就可以动笔。事实上，我了解得差不多了。我还好，就是老伴又进了医院，但不日可以出院。匆匆。冰心八、三

喜悦期待

《儿童文学》这期编了一组福建作家的专辑，像这样集中刊载一省作家的作品，在《儿童文学》还是创举。我觉得很有意思。我们中国廿九个省市自治区都有各自的独特的山水、人物、花木、鸟兽。因此各省作家的作品往往都带有很浓郁，很丰富的地方色彩，本地风光。这一期多是福建作家之作。我是福建人，虽然居住在福建的时期很短，但我对于我父母之乡的感情，却很深厚，也爱读福建作家的作品。这期里，郭风同志的四篇童话散文诗，写得十分精彩而风趣。那篇《青蛙的旅行》，走过的就是福建特多的大榕树——福州城本有榕城之称。《麦芽糖人》是我熟悉的人。我最喜欢从他手里捏出来的花花绿绿的动物。而‘番婆’两字，是闽南话，指的外国女人，在北方我从未听见过。《布袋戏》就只在福州看见过，是比北方的木偶戏精彩多了！如火焰山，北方的木偶戏台上就搞不起来。《龙眼园里》这一篇更是福建独有的。据说四川、广东也有龙眼，但是都不如福州的龙眼那么香甜！

舒婷同志是位很著名的诗人。在这一期里，她也写起小说来了。说的也是闽南的事：木棉树下，一老一少通过飞机模型的爱好，表现出生死之交，这篇《飞翔的灵魂》是很动人的。

陈仲义同志的诗《章鱼看见什么都想要》里的章鱼和银鳗，我还看见过；但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电鳗这个鱼种，恐怕也是福建特有的吧？刘溪杰同志的诗《红鲤鱼和睡莲花》，也很有儿童情趣。

陈慧瑛同志写的《美丽的足迹》，生动真挚地记叙了鲁迅先生在厦门大学任教时的几个小故事。周云石同志的小说《描红了的航线》，是在儿童文学作品中比较少见的题材，反映了海峡两岸孩子渴望早日团聚的心愿。裴慎勤同志的《国王和狼》这篇童话也颇有情趣和哲理。这些作品都值得一读。

我满怀希望地期待着别的省份的专辑，使我增加些对祖国各地的知识。１９８５年８月６日

致肖凤①

肖凤同志：

信悉，我的中剪子巷１４号故居，是进铁狮子胡同，南口，路西，不远。那大院恐已盖满房子了。１９４４年我在四川应《大公报》之约曾写过四篇《再寄小读者》，自己也忘了（这次是卓如同志在重庆报上找出来的）。因此５８年又写了《再寄》。至于《三寄小读者》到底有多少篇，那是登在上海儿童福利会出版的《儿童时代》上的，我自己也忘了是多少篇，他们可能有书可查。匆匆。冰心八、八①肖凤，北京广播学院教授。

致巴金

老巴：

许久没给你写信了，你好吗？

文藻病了，住北京医院已两星期多，是脑栓塞，昏迷不醒，孩子们和特护们在护理。我要等他清醒时再去，孩子们说是有进步。心绪不宁，不多书，望你保重，亲亲小林！大姐八、一五

致编委会①同志

编委会同志：

信收入。谢冰季，是我的三弟谢为辑，现在兰州。

我的大弟谢为涵（冰仲）已故，二弟谢为杰（冰叔）（化工部总工程师，在北京），都是随着我的冰心而来，你们猜对了。匆匆，祝笔健。冰心八、廿四①中国现代文学史资料丛书编委会。

为《语文报》题词

教师们是最值得尊敬的人，他们为着祖国和人类的未来，为着把你们造就成为祖国的四个现代化的合格接班人，而呕尽了心血！我希望你们不辜负他们的培育。书应《语文报》之嘱冰心

我注意寻看安忆的作品

安忆来信说“上海文艺出版社要给我出一本中短篇小说集，这是我第六本集子了。我自觉这本集子对我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这些东西都是我８４年初从美国回来之后写的。

思想感情、世界观、人生观、艺术观等方面都经历了极大的冲击和变化……我非常非常地希望您能为我写个序，真的，非常希望。”

安忆的前五本集子，她都送给我，我看了，但每本都没有序，有的只有后记之类。在这一点上，我同她是相似的，我的集子从来不好意思请人作序。这次她要我为她这本“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的集子作序，我感到高兴而荣幸！

我注意寻看安忆的作品，是从她那一篇得奖的《本次列车终点》开始的。我有许多亲友住在上海，我很知道久住上海的人，对于上海的“热恋”，虽然上海的房子太少，人又太多。他们的孩子总不愿意离开上海，宁可上普通中专，也不愿意到外地去上大学。我觉得安忆对上海人的观察和描写都很深刻，很细腻，可谓“入木三分”。另外我还喜欢一篇，就是《大哉赵子谦》，我觉得我的周围有不少学者都可以归“大哉”这一类，读着十分亲切，又从心底感到悲凉！

安忆的“少作”像《雨，沙沙沙》，是支优美的纯情的歌，那样年轻的优美的歌，是一般年轻的女作家都能写出的。倒是在她“失落”了“优美”，她的心灵“要求着袒露，要求着倾诉”之后的那些作品，却是十分地真实、朴素、细腻而深刻！她从“一团乱糟糟的生活中，看见了美好的闪光……生活中有许多阴暗、丑陋，可美好的东西终是存在，我总是这么相信着，总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看待生活”，我十分欣赏她的这种写作态度！

安忆一直住在上海，十六岁时做了上山下乡的“知青”，到了安徽宿县，那是个很穷苦的地方。（我记得美国女作家赛珍珠ＰｅａｒｌＢｕｃｋ曾告诉我，那本使她成名的小说《大地》ＧｒｅａｔＥａｒｔｈ就是以安徽宿县为背景的。）安忆所描写的上海和安徽的一切，都是我不熟悉或没有经历过的。但我能看出她敞开了胸怀，睁大了眼睛来观察，深入而又真诚地写出她看到的一切。她自己说“真诚是比一切都更为重要的，失落了真诚，无论是做一个作家，做一个妻子，做一个人，都是不成的。”这也是使我惊叹而从心底欣赏和同情的句子。从我这大辈子的观察中，并不是每一个作家，都是把做一个作家的真诚，和做一个妻子（或丈夫）、做一个人的真诚，放在同一个立足点上来实践的！

这本集子里的十篇小说，据安忆说都是在她８４年赴美，受到冲击和变化后的作品，这冲击和变化是什么呢？在她答复加拿大电影制片人戴安娜·博尔莉女士的话里，她说她愿意中国人民在富裕之后，“仍保留着一切传统民俗中美好的东西，不像当今西方社会那样人与人之间互相隔膜”（见《中国妇女报》１９８５年７月１０日《妇女作家一夕谈》）。

安忆自己说“在这几篇小说中《小鲍庄》是比较成熟一些”。这个，我也有同感。小说的背景是安放在“仁义之乡”

的小鲍庄，每个人物如鲍五爷，捞渣以及一对对的情侣，小翠和文化子，拾来和二婶，都从纸上站了起来。读到可爱的小英雄捞渣死去的那一段，我的控制不住的眼泪竟落到了纸上！

其余的九篇：如《大刘庄》是《小鲍庄》的姐妹篇，不过里面兼写一伙城市的小青年。《我的来历》是记作者“寻根”的一切经过。《蜀道难》是最后到我手里的，写一对情人，男的似乎是医生，女的是护士，在雾蒙蒙里从上海坐船到重庆说是要看三峡，其实要过一段同在的生活，最后男的还是想到母亲，要回上海，女的却消失在旅途之乐的重庆。《历险黄龙洞》是一群男女孩子糊里糊涂地想像大串连时期那样，去逛杭州的黄龙洞，却被解放军拦住了，最后却到了姑婆家里。

另外四个短篇，《麻刀厂春秋》，是知青经历的一个侧面，写工业的因素在农村引起的冲突。《人人之间》是一位谦恭尽职的张老师和一个顽童王强新之间的故事，中间穿插一个“护崽子”的王强新的爷爷，读来觉得情节的发展都在情理之内，结果却在意料之外。《一千零一弄》是讲两位看管公共电话的好人，王伯伯和阿毛娘，他们对怎样才算尽职有着不同的看法，经常有着矛盾和磨擦。但当阿毛娘病倒的时候，王伯伯给她送去了麦乳精。《话说老秉》是形容一个杂志社里的老会计，他循规蹈矩，又勤俭节省甚至于吝啬。他辛辛苦苦攒了二十八年的工资两千元钞票，放在铁盒内，藏在墙壁里，却被隔壁每年生起的火炉，烤成灰烬，如此等等。

安忆写作的路子很宽，凡是她周围的一切，看到了就能写出。她还年轻，她的生命道路还很长很长，她还会深深地体会到新的悲欢哀乐！她说：“要使我的人生，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的悲欢哀乐，我的我，更博大，更博大，更博大。”

又承认，“我的人生参加进我的小说，我的小说又参加进我的人生”。

对的，安忆，就这样地写下去吧！这样就写出了“真诚”，而“真诚”是写作的最强大的动力。

（本篇最初发表于《文艺报》１９８５年１０月５日。）

希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尊师

我们中国有几千年的尊师传统。我小时候上学时，父母带我去拜老师，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红纸条，上面写的是“天地君亲师”，把师与天地君亲列在一起了。

我一生中受过很多老师的教导、照顾，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我当过老师，现在，我老伴和我两个女儿都是老师。

我觉得，做为一个老师，很辛苦，也很快乐，老师可以从学生取得的成就和学生对老师的感情中得到很多的报酬。我给学生的东西不多，但得到了很多快乐。

十年动乱期间，尊师的风气被摧毁了。现在提倡尊师活动，听说有的同学要给老师买礼品，这大可不必。我觉得学生们尊师的最好的礼物就是拿出自己的好的学习成绩，这比什么都强，我在做老师的时候就是这样希望的。

老师应该自己努力，让自己值得尊敬，现在有的青年教师不安心工作，有的师范院校的同学不愿当老师，这有多种原因。教师社会地位不高，工资待遇也低，这是原因之一。现在，我们国家正在逐步解决这个问题。另一个原因是由于不少青年教师还不了解学生，还没有感受到当老师的快乐。我教过十年书，教大学一年级的国文，也教高年级的写作、戏剧。那时我才二十六岁，一年级的同学十七八岁，年龄差距不太大，我跟他们很能说到一起，与同学们很有感情，感到很快乐。要与同学建立感情，要教好他们，就必须了解每个同学。我教一年级学生时，第一篇作文是让他们写自传，从他们的文章，从他们的脸上，了解他们过去的一切，他们做的许多事，以及每个人对听课的反映。

教师节到了，这是我们新中国的第一个教师节，我很高兴，人民终于觉悟了，知道了尊重教师的必要。我希望全国人民都来尊师，不仅仅是学生才尊师，希望不要仅在教师节这一天才尊师，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尊师，把今年的教师节作为天天尊师、人人尊师的开始。

致臧克家

克家同志：

十分感谢您的关心！文藻因心脏病，于七月廿七日入院，八月三日起，昏迷不醒，每天由儿女三对夫妇，轮流守护，此外还请有特护，医生正在抢救，暂时平稳。人老了，总得想到身后的事，我想这也是自然规律。我把他惦念的事办好了就行。您不要太忙于杂事，也不要太为老友伤心，好好休养。祝好冰心九、九

致周达宝

达宝同志：

感谢你的来信，文藻自七月廿七日入院，八月三日起已入昏迷状态，但因医生尽力抢救，暂时还平稳，每天由我们孩子三对夫妇（吴青于前年回国），和我的侄儿女，轮流守护。

我已将他的遗嘱（早写的）看过，遵嘱将他的存款三万元，全数捐民族学院研究部，做研究生奖学金，并已交出。我还好，谢谢。请你们两人自己保重！！冰心九、十八喜读袁鹰的《秋水》集袁鹰把他的新出的散文集《秋水》寄给我，开卷即不能释手！“文章如锦气如虹”的几十个短篇，有的是忆旧怀人，有的是登山临水，有的是抒情咏物，有的是谈史谈文，写来都十分真实而自然。最可贵的是在真实自然里，还看出作者“读书破万卷”的痕迹。在袁鹰的散文中，常常引有古人的文句、诗、词，文章本身也是音调铿锵，大有散文诗的意味。这就是现在的青年散文作者所最欠缺的，他们对于本国的古文诗词读的太少了，不能很自然地写出有音调的句子。

散文当然首先要有真情实感，但也要情文相生，不识字的没有文化的人，虽然有真情实感，也写不出像韩愈的《祭十二郎文》或苏轼的“前后赤壁赋”。熟读古文、诗、词的人，写起文章来，就能“下笔如有神”，平仄协调，可以吟诵。现在以黑体代平声，以楷体代仄声，在《秋水》中举几个例子：如《南路上的梧桐树》里（１５页倒数第５行）的“人去楼空，梧桐不语”；如《归来堂遐想》里（１１９页第３段头一句）的“人世沧桑，中年哀乐”；《白歌会》里（１６９页第４行）的“明月西沉，曲终人散”；如《读常熟来鸿》里（１７６页第３行）的“一笺在手，遥望江南”等等，都是极其隽永的有声有色的句子。

我愿我的青年朋友们都来好好地品味这本可供学习借鉴的散文集。１９８５年９月２３日

致巴金

巴金老弟：

你给吴青的信，我看到了。小林又写信又有长途电话，我真是感激！我是想得开的！他不死于反右期间，不死于十年动乱，逝世时已经昏迷了三个星期，没有显出什么痛苦，他不过比我先走了一步，八十四岁也不算短命，我是十分满足的。大家函电纷驰，劝我节哀。我们本来一切从“简”，但是新华社发了消息，又“繁”起来了。我很好，没有在人前流过一滴泪，心里也平静，·你·千·万·放·心。谢谢上海的朋友。我一时还不能走开，有人到北京，请来坐坐。亲小林一口。大姐十月四日

致赵清阁

清阁：

两信均收入，你给我贺寿的片子，很好，谢谢！那时因忙于文藻的病，不及即复。文藻卧病将近两月，逝世时很安详。本来一切从“简”，不料新华社发了消息，变得“繁”起来了，日来接到不少国内外函电。我很想得开，他不死于反右及“四人帮”时代，而死于今天，比老舍、潘光旦……等朋友强多了！我很满足，身体也好，都说想不到，你千万放心。匆复。冰心十、七、八五

回忆中的金岳老

虽然我的老伴和我们的许多朋友对金岳霖先生都很熟悉，但我和他接触的机会并不多。我能记起的就是在一九五八年和他一同参加赴欧友好访问团的短短的时期内的一两件小事，使我体会到了朋友们对于他性格的欣赏。

他有很丰富的幽默感！有幽默感的，尤其是能在自己身上找出幽默的资料的，总是开朗、乐观而豁达的人，使人易于接近。我记得有一次他对我笑说：“我这人真是老了，我的记性坏到了‘忘我’的地步！有一次我出门访友，到人家门口按了铃，这家的女工出来开门，问我‘贵姓’。我忽然忘了我‘贵姓’了，我说‘请你等一会儿，我去问我的司机同志我‘贵姓’。弄得那位女工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一次旅行中，有一天我们一起在旅馆楼下餐厅用早餐。（因为我们年纪大些，一般比别的团员起得早，总是先到先吃。）餐后，服务员过来请我们在帐单上签上房间的号码，金老签过字后，服务员拿起帐单就走，我赶紧叫她回来，说“我的房间号码还没写呢！”金老看着我微微一笑，说“你真敏感”。那时左邻桌用餐的我们年轻些的团员，都没有听出他说的“敏感”是什么意思！

也是在这一次访问中，在英国伦敦，我们分别得到旅居英伦的陈西滢和凌叔华夫妇的电话，请我们去他们家晚餐。金老同陈西滢是老朋友，凌叔华和我是燕大同学，我们相见都很喜欢。可惜的是那天金老同陈西滢在楼上谈话，我却在地下室帮凌叔华做菜。以后晚餐席上的谈话，现在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说起来已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了，此后的二十多年中，我很少见到金老，要有的话，也就是在人丛中匆匆一面吧。写下这些，使我仿佛看见一位满头白发，在一片遮阳的绿色鸭舌帽檐下，对着我满脸是笑的学者，站在我的面前！一九八五年十月二十一日

急就漫谈集句

在五四运动以前，作为大学理预科的一个学生，我是专心致志地攻读数、理、化的功课的。但是我的好动的心情，常常使我的读书生活，钻出了理科的藩篱。我的小舅舅杨子玉先生给我买的清人诗词中有我偏爱的几本，如《龚定庵诗词集》、黄仲则的《两当轩集》和纳兰性德的《饮水》《侧帽》集；我尤其爱读龚定庵的诗词，他的七绝诗最多，光是“己亥杂诗”，就有三百多首，读的熟了多了，就能集成许多对联和七绝诗。这对于一个日夜翻读枯燥的理科课本的学生，是个绝好的换换脑筋的文字游戏。虽然诗中回肠荡气的词句，我当时并没有切身体会，但是连起来读，不但语气通顺，也还押韵合辙，有的句子，我认为就是天造地设的对联，如：　　更何方法遣今生

又如：

才人老去例逃禅

后来又看到他的许多句子，像是百十块五彩斑斓的积木，随手拈来，都能盖成七宝玲珑的楼阁。如：其奈尊前百感何吟到恩仇心事涌侧身天地我蹉跎光影犹存急网罗江湖侠骨恐无多夕阳忽下中原去红豆年年逐逝波也有不颓丧的，如：大宙南东久寂寥且莫空山听雨去四厢花影怒于潮还有带些香奁意味的，如：红似相思绿似愁今日不挥闲涕泪一生孤注掷温柔还有一首是这样的，天将何福予峨眉他年金匮如搜采坐我三熏三沐之如果能把“我”字换成“汝”字，我就可以把这一首“集龚”赠给任一个我所欣佩的南方女作家，可惜原文是个“我”字，只好“束之高阁”了。

要写的文字，又不知从何处写起。半夜醒来，却猛忆起少年时代的“集龚”，只记得这几首了，写出以博老读者一笑！一九八五年十月三十一日清晨

衷心的感谢

文藻离开我已经整整一个半月了。这一个半月，我是在周围一片慰唁声中度过的！不但几乎天天有朋友和亲人来慰问我，还因为新华社发了文藻逝世的消息，我收到了从国内国外发来的一百七十多封的唁电和唁信。有一些发电或发信人的名字是不熟悉甚至是不认识的。我昨天才有心绪来从头阅读那一大堆函电，我仿佛突然发觉，原来他还有那么多的同行，那么多的朋友，那么多的学生；原来我们还有那么多的了解、同情、关心我们的人！我忍不住涌出了感激的热泪。

电文大都简短：哀悼他的逝世，请我节哀。而从那一百多封字数较多的唁信里，我看到了他的朋友、学生们心中眼中的吴文藻——他的生平、他的为人、他的遭遇……写出了和我共同生活了五十六年的吴文藻！

我只能摘录这许多信中的几封：的贡献，并培养出许多接班人，成为我国这门学科的奠基人和大师。他的逝世实是我国学术界一大损失。——杨敢文藻同志和我在清华学校同窗多年，他虽高我一级，但彼此情同手足。他是我国社会学的先驱之一。新中国成立后，社会学被长期忽视，直到今天才受到了尊重。正需要他时，他又溘然长逝。哲人其萎，是党和国家的重大损失……——周培源读文藻师的著作，受益匪浅，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文藻师学识渊博，治学谨严，对学生诲而不倦，为我们树立了楷模。文藻师一贯重视社会学人才的培养，并为此作出了杰出的贡献，这些都是值得我们永远纪念和学习的……——袁方、全慰天等六人会忘记的。我们虽身在国外，也常常通过“美中人民友好协会”，为祖国谋幸福，为祖国工作，以期不负他老人家的教诲……——苏厚彬不忘。今后我将以自己的实际工作，来报答吴老的谆谆教诲……——宋维真藻师是世界知名的学者。藻师为人耿直，一生诲人不倦，我追随师侧，时间不多，但对我一生的学习和工作，起了不可估量的楷模作用。我常向藻师汇报学习和工作情况，他老人家无论多忙，身体又不太好，总是亲自给我回信，一次是在唐山大地震波及北京时坐在院子里小凳上写的；一次是在眼力差、写字手抖的时候写的。

藻师对于晚辈也毫不疏忽……——李镇一向是景仰的，同时对文藻先生一九五七年的错划右派，也一直愤愤不平的。文藻先生遗愿不举行追悼会和遗体告别仪式，使我没有表示哀思的机会……——千家驹颠沛，而报国之心不减，是我们后辈的楷模……——袁鹰是天翻地覆的五十四年。你们给我的教导是：爱祖国、爱人民。在这半个多世纪以来，你和藻师就是为祖国的现代化而努力，我也在实践你们的教导……海外有不少关于藻师生平的报道我正在搜集……世界在变，每人都在变化中扮演一个角色，藻师的角色演完了，无论从什么角度看，他都是一位伟大的爱国者，一位终身致力于祖国现代化的学者……我很快就要回国了，如有可能我想为藻师编一本文集……——李有义不必再多抄了，我将遵照一位小朋友要求我的话，写点东西。她说：“我希望吴伯伯能在您笔下重新得到生命！”１９８５年１１月７日大雾之晨

致巴金

巴金老弟：

昨天下午吴泰昌急递来你送的上海法国面包，非常之新鲜，第三代人馋得了不得，先打开吃了几块，后来第二代人（吴青她们）又吃了几块，我只好请人收起，不让她们再去闹，我是今天早餐时才吃的，可惜的是北京什么都没有。所谓之“宫廷糕点”者，真不知当年那些皇帝以及王公贵人，如何下咽！听说你还好，茹志鹃来看我，要我去上海，我何尝不想去和你们谈谈，只是我行动不便，旅行更要麻烦许多人。人老了，真没意思，家人朋友一个一个地离开你，自己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有益于人们的事。我这人真是眼高手低，觉得现在有些很好的作家，写得越来越低级，越来越草率，天天高谈“社会效果”，笔下却不是那回事，《收获》是一份好月刊，还要好好“把”一下“关”。

我常常想你和小林夫妇和端端，到底不是住在一个城市，通个电话也费事！昨天正在重读《探索与回忆》，恰好吴泰昌就来了，吴青笑说“他头发也长了，一身衣着，大有港澳华人意味”。纸已尽，不讲笑话了。祝你平安，亲小林一口。大姐十一月八日　　（此信系舒乙同志征集。）

致宫玺

宫玺同志：

你病了还给我写信，十分感谢。不知您病后调理得怎样？

不要太为我的文集费心！

文藻逝世后，一切十分简单，只因新华社发了消息，以致函电很多，友人来的也多，我都来不及函谢。看见上海朋友，请告诉他们我很好，并没有太过悲痛。生命的规律，就是如此，我自己也已经八十五岁了。匆匆即请痊安冰心十一、十一

为整治西湖题词

勤劳勇敢的福州市人民已在着手整治疏浚我们美丽而受到污染的西湖了，消息传来使我欢喜而兴奋，希望在不久的将来，在我亲爱的乡亲们齐心努力之下，使得国内外来我故乡观光的旅客，看到在三山叠翠、榕荫掩映之中，更荡漾出西湖水面一片清莹透澈的晴光。

冰心１９８５年１１月１６日

我为什么写《樱花赞》

在我１９４７年去到日本之前，我对日本没有好感，对樱花更没有印象。

抗战胜利后的１９４７年冬，我到战后的日本去，在羽田机场下了飞机，又从横滨坐汽车去到东京，路上看见从前这一条繁华热闹的长街，现在竟是一片瓦砾，没有一座房子！到了东京也是满目荒凉，路上行人也是衣衫褴褛，形容枯槁。我在美国留学时的日本同学，知道了我到东京的消息，就都来看我，她们也是憔悴不堪，相见之下，都不知说什么好！这时我才深切地体会到：日本军国主义的受害者，不但有中国人，也有千千万万的日本老百姓。我在日本呆了五年，中间还在日本东京大学，教过“中国近代文学”。我接触了许多日本的大学生和知识分子。１９５１年回国以后，又参加过多次的赴日友好访问团，有机会接触到日本的工人、农民、渔民，在频繁的交往之中，我不知不觉地爱上了日本人民之所爱——如樱花，也憎日本人民之所憎——如军国主义者。这篇《樱花赞》就是在１９６１年，一次赴日访问后，回来写下的感想。

喜读萧乾《漫话北京城》

七十六岁的名作家、名记者、曾在海外浪迹多年的萧乾同志，最近在《北京晚报》上发表了一系列“漫话北京城”的短篇。因为他是我的小朋友，我等不及他全文发表，要先读为快便向他索要了文稿来看。他这十篇短文的小题是：《市与城》、《京白》、《吆喝》、《昨天》、《行当》、《方便》、《痕迹》、《花灯》、《游乐街》和《市场》。这几篇散文从各个侧面把我们伟大祖国的伟大首都描写得有声、有色、有香、有味……引起了我对“昨天”的北京的回忆，引起了我含泪的微笑。文章里的许多事情，都早已不会在我和第二代、第三代人的谈话范围之内了，因为说了他们也不会看到听到的！

但是我知道有许多海外的同胞，特别是许多老年人，对于祖国、对于童年时代的北京，有着亲切的回忆、向往与留恋。老北京人民的生活——吃的、玩的和用的，老北京人民的礼节——说的和做的，都在“老北京”的脑海中不断地萦回。我很同意作者在末文之末说的那几句话：“四九年以后，咱们这座古城也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现在看来，换骨（城市建设）固然不易，砖得一块一块地砌；可脱胎（改变社会风气和市民的精神面貌）更要难。然而那正是市格的灵魂。”

据说这篇两万字的文章，会在《人民日报·海外版》发表，我愿意我的思乡怀旧的海外同胞们，能够和我一同欣赏这篇用流畅俏皮的“京白”写的关于祖国古北京的文章！１９８５年１１月２０日

我与散文

散文是我写作时最常用也最爱用的文学形式。

理由也很简单，在我充溢的感情要求发泄的时候，散文就是一种最方便的工具。因为，要用诗的文学形式来写，对于我就太费事了！我总以为诗是“做”的，不是“写”的。诗要合辙押韵，音调铿锵，读了使人能背诵下来。我不是一个诗人，慢慢地“做”起来，浓郁的情感，就会渐渐地消失了。

其他的文学形式，如剧本、甚至于童话，我都没有写过，也不敢尝试。

散文的内容很宽泛，通讯，记事，写人，状物的文章……都可以包括进去。因此写散文的人也多。但是写得好的却比较少，即使是有名的散文作家，他的散文也不是篇篇都好，这里面也还有“际会”问题。他写作的对象，不能使他的情感奔腾闪掣到了最高尖，他的笔下就自然而然地平淡了下来。从古今中外名作家的文集里，我们都可以看出这一点，也就是说，不是每一篇都能使人加圈的。

当然，好的散文不多，也还有文学修养问题。情感有了，如没有合适的文字把它表达出来，这情感也就削弱了，淡化了，甚至于消失了。

此外，这里有读者的爱好与品味问题，这又同音乐，绘画……的欣赏一样，观赏者的训练不同，性格不同……喜爱的对象也因之而异，这也是很自然的。

关于散文，我一向谈的够多了，就此打住吧。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二十日晨急就

一股“黄山的人字瀑”

——推荐《经济和人》

读完《十月》一九八五年第六号上的报告文学《经济和人》，更加证实了我读《祖国高于一切》以后，对于报告文学家陈祖芬的看法。这位年纪很轻的陈祖芬，似乎是专为描写我们祖国的、值得大书特书的人和事而出生在中国土地上的女作家。

她满怀着炽热的爱国情感，以一双有着对生活强透视力的眼睛，看到了一座只有二十万人口的中国小城市——安庆。

这座浮出水面的小小的安庆城，正在召开一个裹挟着一系列经济问题旋风的“窗口经济”会议，她便来到了这个会议中间，像一头生机蓬勃的幼狮，抢到了一个五彩缤纷的绣球，就欢喜腾跃地和它一起摸、爬、滚、打，使出自己的浑身解数。

陈祖芬曾说：“我们报告文学难道不应当增加节奏感、信息量、幽默感、空间感、多变性、随意性吗？”在这篇《经济和人》里，她交出了一份满分的答卷！

我作了统计，在这研讨“窗口经济”的会议上，围绕着“王峻和孙超分别是安庆内贸窗口和外贸窗口的两块牌子”转的，还有好多位领导干部，如博学多能的安徽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改革狂人——安庆市政府副秘书长；为王峻和孙超解决贷款问题的安庆市副市长，此外如安庆市委和市府的几位领导也都是发现和支持王峻和孙超这两块牌子的干部。此外，还有报刊界人士。

孙超说：“改革的人愈多愈好……应该团结大家一起干……是领导给我们开路，否则我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行……我没那么多领导支持不行，人家说我胆大，胆大就大在这里。”

《经济和人》就是写王峻和孙超这两块“经济窗口”的牌子和以安徽省人大副主任苏桦为首的领导干部们怎样地在这会议舞台上，合唱出一首“团结一致、振兴中华”的凯歌。

作品最后，陈祖芬酣畅淋漓地描写着受到巨石阻挡，而仍能奔腾直泻的黄山瀑布。她说：“我看见那瀑布从山顶飞下，叉开成人字形直泻下来……千差万别的、千千万万的人字组成的巨大的人字瀑，像大写的人字，挥写在整整一面黄山上……你是在向我展现人的力量吗？”

陈祖芬说过：“一部作品能打动读者，往往不是因为文笔华丽或手法别致，而是因为它们蕴含的精神力量、思想力量……”

我觉得这篇《经济和人》给我的印象，也就像黄山的人字瀑！

读了《北京城杂忆》

读了萧乾的《北京城杂忆》，他那流利而俏皮的京白，使得七十年前的北京城的色、香、味，顿时萦绕而充满了我的感官，引起我长时间的含泪的微笑！

萧乾是我小弟弟谢为楫的小学同学。他十几岁时就常到我家来玩。一九二六年我从美国学习回来，那时他是北新书局的小职员，常来给我送稿费。他一面从拴在手腕上的手绢里拿出钱来，一面还悄悄地告诉我，这一版实在的印数不止三千册……此后他还在燕京大学上过学，在《大公报》当过记者。这几十年来，无论我们在国内或海外，都没有停止过通信。他算是和我相识时间最长的老朋友了。

他在《北京城杂忆》里，所谈到的七十年前北京的吃的、喝的、玩的、乐的，凡是老北京一般的孩子所能享受到的，他都满怀眷恋地写到了。但是孩子和孩子又有不同。那时的“姑娘”和“男生”，就没有同等的权利！他和我小弟坐过的“叮*盃车”——有轨电车，我*兔挥形顺⑹远Ｎ乙裁挥性诼繁咛铣怨鳌Ｎ以谏涎飞峡吹阶钕愕目景资砗吞浅蠢踝樱彩堑艿苊锹蚶捶指页缘摹*谈到“吆喝”，至今还使我动心的，就是北京的市声！夜深时的算命锣声，常使我怔忡不宁。而“硬面饽饽”、“猪头肉”和“赛梨的萝卜”，也往往引起我的食欲，而我只吃到“赛梨的萝卜”，也还不是自己出去买的。

谈到“布局与街名”，我很有兴趣。我童年住过的中剪子巷，我认为一定曾是个很大的剪子作坊，因为在这条巷的前后，还有“北剪子巷”和“南剪子巷”；还有我上中学时的“灯市口”，上大学时的“佟府夹道”和“盔甲厂”，这都是与住户的社会身份或职业有关的命名。这时我忽然想起在东城有紧挨着的“东厂胡同”和“奶子府”，一定是明太监魏忠贤和皇帝的奶妈客氏的第宅所在地。

谈到“游乐”，我连天桥和厂甸都没去过！我只逛过隆福寺庙会，因为它离我们家最近，是我舅舅带我去的。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我什么也没看清，只在卖棕人的铜盘边留连了一会儿，看那些戏装的武将，在盘子上旋转如飞，刀来枪往，十分有趣。

总起来说，我对老北京的印象，并不像萧乾那么好，因为它和我童年住过的海阔天空的烟台，山清水秀的福州，都比不了。我在《寄小读者》通讯二十里曾写过：北京只是尘土飞扬的街道，泥泞的小胡同，灰色的城墙，流汗的人力车案的奔走。我的故乡，我的北京，是一无所有！

当然我也写了我仍热爱北京！因为这座城里住着我所眷爱的人。今天呢，大街小巷都铺上了柏油，尘土和泥泞没有了，灰色的城墙不见了，流汗奔走的人力车案也改行了。因此我说，我对北京的喜爱是与日俱增的。

只有一事，我和萧乾有深切的同感，就是在礼貌和语言上，现在的北京人的“文明”程度，比七十年前的北京人就低多了！

还有就是在招徕旅客方面，我也觉得让外国客人住四合院，吃中国饭，比让他们住上“惟妙惟肖”的洋式饭店、吃西餐，更有吸引力。君不见，到蒙古旅游的人，都喜欢住蒙古包、喝奶茶、吃羊肉嘛？

致巴金

巴金老弟：

这也是我第五次提笔了！得到你的信，又有吴泰昌从广州回来，带来了小林送给我的香蕉，想她们已回到上海了？总想写信谢谢，也是一声门铃响，或有电话等等而中断了。我不像你那样，有那么多客人，但每天仿佛总有人有事，来打断我要做的事。记得我母亲曾对我说“事情和生命一般长”。

人活一天，总有一天的事，你不要为此而睡不好觉，也不要着凉，感冒了是很不舒服的。我有一样好，就是不大感冒，当然和不出门也有关系。你说叫吴青写信，她比我忙多了，整天不着家。该她管的事，管；不该她管的事，也管，不是家事！

这封信是谢谢你那封长信，我知道对你是多么不容易！北京不冷，没有雨也没有雪，太干了。我愿你健康，希望看到你的文章，但又不愿你累，矛盾得很！沙汀昨天叫人送他的书来，叶老仍在医院。匆祝新年好！大姐十二、廿九

致陈慧瑛①

慧瑛同志：

《无名的星》拜领并已拜读，可谓文情并茂。我尤其喜欢祖国和故乡那一段，希望您再多写下去，我为故乡又多一位女作家而高兴！……厦门我到过，但未久留，将来如可能，一定拜谒！祝您笔健，并贺新禧冰心１９８５、１２、２９①陈慧瑛，女作家。祖籍福建省，１９４６年生于新加坡。１９６７年毕业于厦门大学中文系。主要作品有散文集《无名的星》、《月是故乡明》、《芳草天涯》、《竹叶三君》等。

第八卷

一个大写的“北京人”

在上月的《北京日报》上，我连续两天看完了刘心武的《公共汽车咏叹调》（原载《人民文学》１９８５年１２期）。后来又看到了《人民文学》刊物，我立刻给心武写了一封信，我说：“读了你的《公共汽车咏叹调》，我十分感动。你是一个大写的‘北京人’！作为一个老北京的老百姓，我更感谢你……我有好几年没有出面了，唯一的度日方法就是看书看报，但是从我眼下掠过的文艺刊物中，很少找到像你那样一个心眼倾注关心‘人民’的作品……”

现在，我手边有一本《掺望周刊海外版》，看了‘作家十人谈’一栏，我十分欣赏蒋子龙——他是我很佩服的一位作家——的那篇《莫要输掉自己的挑战》（读者应当全读这篇谈话，在这里我只能选引几句）。他说：“……当今的中国文坛……多少有点理论代替创作，宣言多于作品的倾向……有人喜欢刮一阵风……怎样怎样写才是文学的正宗，才能永恒，等等……”他又说：“文学要脱离当代，当代就不需要你这样文学；文学不关心人民，人民也必将冷淡文学。”他最后的一句话，帮助我找出为什么我看过许多文艺作品，而都觉得很冷淡，而留不下任何印象的原因。

“作家十人谈”中，还有刘心武的一篇《创作的快乐》。他说：“一九八五年对我来说是问心无愧的一年……这次作家代表大会后，‘创作自由’成为一个热闹的话题。对于我来说，空洞的讨论是没有吸引力的。停顿下自己的创作去侈谈自由更是不可思议。我一如既往，自由地去……”他提了一大串的“自由”以后说“在作品中充分地表达我对生活的独到见解和我的艺术个性。我因此而快乐。”

我是个没有学问的人，永远不会讲理论，也不爱看谈理论的文章。我只爱看能写出好故事的作品，而这故事确实是来源于当时当地的千千万万的人民的生活的。

毛主席在《在延文艺座谈会的讲话》里，在第一个问题上，就引用了列宁的话说：“我们的文艺应当为‘千千万万劳动人民服务’。”

刘心武就是一个不大讲理论，也不写宣言，而只关心他周围的当地当时的人民所关心的事的作家。他欢畅自由地在人海中游泳。他接触到了成千上万的公共汽车司售人员，体会到了他们的哀乐悲欢；以及千千万万的乘客，和他们千千万万种的哀乐悲欢。在这“人太多，人挤人”的北京城里，人人心里都有一股蕴藏着随时可以爆发的一种怨气。

但是这千万股怨气，都在一位老先生的一双眼睛，一种眼神下，散开了；消失了。这种眼神是什么？是“人挤人”的“血肉长城”之间的一种润滑剂，就是谅解和宽容，就是同情和爱！

刘心武还很年轻，创作的道路还长得很。我祝愿他就这样欢畅自由地写下去。

我知道他的自由是有边际的。那就是人民的悲欢哀乐的海洋的边际。他将在这海洋中自由地游泳、自由地构思，并写出人民从心底爱看的、能充分呈露出人民自己的悲欢哀乐的作品来。１９８６年１月１３日急就

论婚姻与家庭

家庭是社会的细胞。

有了健全的细胞，才会有一个健全的社会乃至一个健全强盛的国家。

家庭首先由夫妻两个人组成。

夫妻关系是人际关系中最密切最长久的一种。

夫妻关系是婚姻关系，而没有恋爱的婚姻是不道德的！

恋爱不应该只感情地注意“才”和“貌”，而应该是理智地注意到双方的志同道合（这“志”和“道”包括爱祖国、爱人民、爱劳动等等），然后是情投意合（这“情”和“意”包括生活习惯和爱好等等）。

在不太短的时间考验以后，才能考虑到组织家庭。

一个家庭对社会对国家要负起一个健康的细胞的责任，因为在它周围还有千千万万个细胞。

一个家庭要长久地生活在双方的人际关系之中。不但要抚养自己的儿女，还要奉养双方的父母，而且还要亲切和睦地处在双方的亲、友、师、生等等之间。

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而是更亲密的、灵肉合一的爱情的开始。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是中国人民几千年的智慧的结晶。

人生的道路，到底是平坦的少，崎岖的多。

在平坦的路上，携手同行的时候，周围有温暖的春风，头上有明净的秋月。两颗心充分地享受着宁静柔畅的“琴瑟和鸣”的音乐。

在坎坷的路上，扶掖而行的时候，要坚忍地咽下各自的冤抑和痛苦，在荆棘遍地的路上，互慰互勉，相濡以沫。

有着忠贞而精诚的爱情在围护着，永远也不会有什么人为的“划清界限”，什么离异出走，不会有家破人亡，也不会有那种因偏激、怪僻、不平、愤怒而破坏社会秩序的儿女。

人生的道路上，不但有“家难”而且有“国忧”，也还有世界大战以及星球大战。

但是由健康美满的恋爱和婚姻组成的千千万万的家庭，就能勇敢无畏地面对这一切！１９８６年１月１７日晨

致郭风

郭风同志：

十二月卅日示悉，我的字怎能参加“书画展”？！想了半天，只好写点自己的东西来塞责。我记得周明同志，曾让我为您写“闻鸡起舞”四字，兹附上，收到请复。祝春节快乐冰心二月一日

致宫玺

宫玺同志：

《无声的雨》拜读，不是套话，您的诗很清澈，古人诗云“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就是这种意味！看了后记，才知道您是空军复员的。我的父亲也有时写旧诗，友人称他为“裘带歌壶，翩翩儒将”，您也许还不是“将”，不也是“裘带歌壶”了？祝春节好！冰心二、二日

致臧克家

克家同志：

贺信甚谢。岁云暮矣，我马齿加长，说来已是８６岁！您是八十年代八十岁人，正是大有作为之秋，敬祝笔健！冰心一九八六、二、三

致小读者

亲爱的北京小读者：

这封信的对象，是北京的小读者，地点是我们伟大祖国的首都北京，时间是一九八六年太平盛世的春节，也就是农历丙寅年的春节。寅年是虎年，我欣祝小朋友们在这一年中，像小老虎般有一股羁绊不住的斑斓奔跃的朝气！

小朋友，你们现在生活的地区和时代，所得到的春节快乐，比从前的和全国其它地区的小朋友所得到的，都要圆满丰富得多。

我知道春节期间，你们会得到爷爷奶奶给的压岁钱；叔叔阿姨给的小人书、玩具和糖果。我希望你们在得到这些礼物的时候，首先要想到周围的兄弟姐妹、同学、朋友，“不自私”地和他们分享自己的欢乐。

你们得到的压岁钱，最好交给父母，请他们替你储蓄起来；或是订阅几份儿童刊物，来丰富你们的知识。

如果你们得到花炮，要注意在放过之后，把地上的纸屑药灰扫起来放在垃圾箱里，不要在夜晚九时以后放花炮，以免惊扰老人和婴儿的安眠。

总之，我愿你们在快乐的游戏中，要记住保护“环境美”的重要性，如不随地乱扔糖纸果皮之类，这些我早已对你们谈过，就不必再提醒了。

最后，我衷心祝愿你们有一个最欢畅健康的春节！热爱你们的朋友冰心

漫谈过年

我这一辈子，经过几个朝代，也已经过了八十几个“年”了！时代在前进，这过年的方式，也有很大的不同和进步。

从我四五岁记事起到十一岁（那是在前清时代）过的是小家庭生活。那时，我父亲是山东烟台海军学校的校长，每逢年假，都有好几个堂哥哥，表哥哥回家来住。父亲就给他们买些乐器：锣、鼓、二胡、洞箫之类，让他们演奏，也买些鞭炮烟火。我不会演奏，也怕放炮，只捡几根“滴滴金”来放。那是一个小纸捻，里面卷一点火药，拿在手里抡起来，就放出一点点四散的金星。既没有大声音，又很好看。

那时代的风俗，从正月初一到十五，是禁止屠宰的。因此，母亲在过年前，就买些肘子、猪蹄、鸡、鸭之类煮好，用酱油、红糟和许多佐料，腌起来塞在大坛子里，还磨好多糯米水粉，做红白年糕。这些十分好吃的东西，我们都一直吃到元宵节！

除夕夜，我们点起蜡烛烧起香，办一桌很丰盛的酒菜来供祖宗，我们依次磕了头，这两次的供菜撤下来，就是我们的年夜饭了。

初一，我们一早就穿起新衣，对父母亲和长辈磕头拜年，也拿到了包着红纸的压岁钱，里面是锃亮的一块墨西哥“站人”银元！

既不会演奏，又不敢放炮的我，这一天最关心的就是附近几个村落“耍花会”的到来了。这些“花会”都是村里人办的，有跑旱船的，有扮“王大娘锔大缸”的，扮女人的都是村里的年轻人，擦粉描眉，很标致的！锣鼓前导，后面跟着许多小孩子，闹闹嚷嚷的。到了我家门口，自然会围上一大圈人，他们就停下来演唱，唱词很滑稽，四围笑声不断。这时，我们赶紧拿出烟酒点心，来慰劳他们，这一个花会走了，那一个花会又来了。最先来的总是金钩寨的花会。

到了一九一一年，我们回到福建福州去（那时已是中华民国时代了）和祖父、伯叔父母同住在一起。大家庭里的过年是十分热闹的。从祭灶那天起，大家就都忙乎起来。最先是叠“元宝”，那是用金银纸箔，叠成元宝的样子，然后用绳子穿成一串一串的，准备在供神供祖的时候烧；然后就忙扫房，用很长的掸子将屋角的蛛网和尘土，都扫除干净，又擦亮一切铜器，如蜡台、香炉，以及柜子箱子上的铜锁等。大门上贴上新的鲜红的春联。祖父还用红纸在书桌旁边贴上“元旦开笔，新春大吉”等等的吉利话。这些当然都是大人们的事，我们小孩子只准备穿新衣服，放花炮，拜年，拿压岁钱。因为大家庭里兄弟姐妹多，祖父的红纸包里，只是一两角的新银币，但因为长辈也多，加上各人外婆家给的压岁钱，我们每人几乎都得到好几块！

新年过后，元宵节又是一个高潮。我们老家在福州市南后街，那条街从来就是灯市。灯节之前，就已是“花市灯如昼”了，灯月交辉，街上的人流彻夜不绝。福州的风俗，元宵节小孩子玩的灯，都是外婆家送的。福州方言，“灯”与“丁”同音。“添丁”是句吉利话，因此，外婆家送给我们姐弟四人的是五盏灯！我的弟弟们比我小的多，他们还不大会玩，我这时就占了便宜，我墙上挂的是“三英战吕布”的走马灯，一手提着一盏眼睛能动的金鱼灯，一手拉着会在地上走的兔儿灯，觉得自己神气得很。但最好玩的还是跟着哥哥姐姐们到大门口去看灯。有许多亲友到我家街上来看灯的，我们都高兴地点起用篾片编成的火把，把他们送走。

一九一三年，我们到了北京，又过起小家庭生活，过年供祖宗也不烧元宝了。给父母和长辈拜年也只鞠躬，不好意思拿压岁钱了。家里没有了大孩子，没有人敲锣打鼓。弟弟们只会放些小炮仗，过年就显得冷清多了。

家庭里过年不热闹，而集体的节日庆祝，却一年一年地扩大了，机关和学校里都有新年团拜，大门口还张灯结彩，也有种种文娱节目。如今呢，过年庆祝活动，更是以集体为中心，真是普天同庆！以近两年来的“地坛文化迎春庙会”为例，会上什么都有，参加的人既饱了眼福、耳福，又饱了口福。去年到过迎春庙会的朋友，回来都十分兴奋，我虽然因为行动不便，不能参加，但从报纸上的消息里，我已经想象到了那欢腾热闹的盛况，精神上已经参加进去了。

致茹志鹃

志鹃同志：

昨天我的大女儿吴冰给我看了一期《文摘报》（１９８６年２月２３日），光明日报社和中华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主办的，内登一段消息说：“……上海文学编辑部主任周介人谈到对张贤亮小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的一些反映……老作家冰心看过作品之后，为作家难过得哭了。”我十分惊奇，他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我和张贤亮素不相识！就这篇作品，虽也“不甚欣赏，不够满意”，但何至于为作者哭了？！请你代问一下，顺祝安好、盼复。冰心匆上二、廿六

致巴金

巴金老弟：

前些日子，得你一封长信，像你那样写字艰难的人，居然写了那么多，真是感谢！你说你尽说自己，我最惦记的也是你自己，我喜欢听。

我还好，写字不如你那么困难，但是杂事也多，尤其是常有人来访问，我很厌烦。不过昨天夏衍来了，谈了半天，都谈到你（来的还有李子云，她说你写字困难），什么时候我们都带个女儿再聚一次呢？问小林好，她托吴泰昌带来的香蕉，我吃了很好，近来我只吃香蕉。祝你多休息！大姐三、三

悼丁玲

３月４日的下午，我又打电话到丁玲家里，探问她的病情。接电话的是一位外地来的同志，她告诉我“丁玲已于今晨十时多逝世了”，我放下听筒怔了半天，又一位朋友和我永别了！

我和丁玲相识以后的画面，一幅一幅地从我眼前掠过：１９２８年的夏天，她和胡也频、沈从文到我上海家里来看我。

１９３１年她编《北斗》杂志，我曾为她写稿，那时我们通信，上下款都只用一个冰字，因为她的本名是蒋冰之。

１９３１年或３２年，她到北京燕京大学我的家里来看我，正值我为儿子吴平洗澡，她慨叹地说：她就不常有这种的和孩子同在的机会。

１９３６年的夏末，我和文藻再次赴美，路过南京，听说丁玲住在南京郊外，我们就去看望了她。当天夜晚她就来回看我们，在玄武湖上划船谈话。

抗战期间我知道她已到延安。在重庆的参政会议上，我正好和董必武同志联坐，我向他问到了丁玲的近况。

１９５１年后我从日本回来，那时她正致力于新中国文艺领导工作。我记得我参加全国作协，还是她和老舍介绍的。

１９５５年以后，忽然又说她是什么反党集团的人，在批判大会上我只看见她在主席座位右边的小桌上，低头记着笔记，从此又是二十多年！

直到１９７９年她回来了，住在木樨地，作协开会时，接我的车也去接她，我们在车上谈了不少的话。

１９８０年秋季以后，我摔坏了腿，行动不便，不能参加社会活动，就是她来看我了。

１９８４年２月，她来看我，带来了她的“近作集”。

１９８５年６月，她又带来《丁玲选集》和她主编的《中国》文学杂志。也说起她有肾病，不过她还是那样地健谈，我没有想到那就是最后一面了。

写追悼文字，我的手都软了！这些年来，振铎、老舍、郭老、茅公、林巧稚大夫、吴贻芳校长……最近又是我的老伴，我的二弟，现在又加上丁玲！

死而有知，也许有许多欢乐的重逢，死而无知，也摆脱了躯壳上的痛苦。

难过的是他们生前的亲人和朋友。

我们只能从他们遗留下的不朽的事业中得到慰藉，在我们有生之年也将为承继他们的为人民的工作而不断奋斗！１９８６年３月７日

致茹志鹃

志鹃同志：

信拜读，你那样忙我还吵你，十分不安。我想“解铃还是系铃人”，请周介人同志去更正一下也好。

党委书记责任重，烦忙可以想见，不过这的确是体验生活的好岗位，你了解党外的许多朋友，交流起来方便一些。

奉上相片一张，不知你看见的是否这一幅？

北京今年暖得很，难得前几天下了一场雪，我的孩子们都急忙忙地到各风景区去拍雪景。我行动不便，哪儿也没去，否则早就飞到上海去了！听说上海很冷，春寒望珍重！请代问安忆好。冰心三、十、一九八六

给《内蒙古工人》的题词

祝愿

《内蒙古工人》在内蒙成立四十周年，和六一国际儿童节即将来临之际，多发表一些文字，引导内蒙草原少年儿童发扬：爱祖国，爱人民，爱科学，爱劳动，爱社会主义的精神，在人生大道上欢欣勇敢地迈进！

冰心一九八六年三月十一日

致茹志鹃

志鹃同志：

感谢周介人同志写的声明，我错怪他了，但希望此事能得到澄清。

我对您很不满意，您信的下款，写什么“您的学生”，这也太见外了！一点不真实也不亲切，下次千万不要这样。

不知安忆要您向我学什么？我近年来越想越对自己不满。

我这人天地太小，也从不敢自动或积极地做什么事，只能这样过退居息影的生活。人际关系是最重要的，您不做谁来做？

“能者多劳”还是担负起“烦人”的事吧！匆匆。祝笔健，问安忆好！冰心三、廿

致陈祖芬

祖芬同志：

你怎么有心脏病呢？得你信十分惦记，是否去阜外医院看一看？我那边有熟人，那里专看心脏病，你千万不要来看我，太远了，打电话就行。

我并没有去福建，一时也不想动，走起来太麻烦了。你那篇文章《经济和人》不是登在《当代》吗？那序自然也在那边了。请他们不要给我稿费，给我订一年的《当代》吧。匆匆祝健康！冰心三、廿

六一儿童节寄民进会友

亲爱的民进会友们：

我相信我的会友们大多数都是文教工作者，是老师同时也是父母。在六一儿童节，我感到和你们有说不完的话。

“儿童是世界和人类的未来。”这句听惯说惯的话，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对于儿童，也就是我们的第二代或第三代，我们要如何和他们相处呢？

我们当然会热爱他们，无论是我们的学生或子女，但同时还要尊重他们。不是用居高临下的、管教或训示的态度，而是用平起平坐的商量的方式和他们谈话。不是用“溺爱”来放任他们，而是用“热爱”来信任他们。对他们的教育是“身教重于言教”。老师和父母的一言一行，都传达了五讲四美三热爱的教育。父母和老师不随地吐痰，孩子就不会随地吐痰；父母和老师不骂人，孩子也不懂得骂人。举一个反面的例子：许多年以前，有一位老太太对我抱怨她的孙子，说：“大卫又骂人了，他妈的。”我不觉笑了起来，她自己先骂人了，怎能怪她的孙子呢？

小的时候读修身课，讲“孔子家儿不知怒，曾子家儿不知骂。”我想孔子可能在家里没有“怒”过。但读《论语·宪问》，上面写着孔子用杖叩原壤的腿，他说“老而不死是为贼”。这怒得够厉害的了！因为原壤是一个“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的人。至于“曾子家儿不知骂”，我想是完全可能的。

话说回来吧。我常常得到小朋友的来信，一般是报告自己的学习和活动的情况，有的就请教如何写好作文，说是长大了想做一个作家。近来呢，他们的问题更多了，问什么是理想，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共产主义。最后这个问题，我更不知道应当怎样回答了。可见八十年代的儿童的求知欲是多么旺盛，思想是多么奔放！我现在总感觉到自己不能和时代同步前进了。无论是看书报，听广播，看电视，有许多事物我都看不大懂，听不大懂，尤其是关于哲学和科技方面的。我觉得当今之世，做一个长辈和老师，都很不容易！我想我的会友们一定都在随时回答孩子们的问题，也充分地准备好回答孩子们的问题。请把你们宝贵的经验告诉我，好吗？

祝你们和儿童一起度过欢乐的儿童节！你们的会友　　冰心１９８６年３月２４日

两栖动物

一九一一年冬，我们从烟台回到福建福州的大家庭里。以一个从小在山边海隅度过寂寞荒凉日子的孩子，突然进到一个笑语喧哗、目迷五色的青少年群里，大有“忘其所以”的飘飘然的感觉。

我的父亲有一个姐姐，四个弟兄。这五个小家庭，逢年过节便都有独自的或共同的种种亲戚，应酬来往；尤其在元旦到元宵这半个月之间，更是非常热闹。我记得一九一二年元旦那天早上，在我家大厅堂上给祖父拜年的，除了自己的堂兄弟姐妹之外，在大厅廊上还站着一大群等着给祖父鞠躬的各个小家庭的，我要称他们为表兄表姐的青少年们。这一天从祖父手里散发出来的压岁钱的红纸包，便不知有多少！

表姐们来了，都住在伯叔父母的居住区——东院。她们在一起谈着做活绣花，擦什么脂粉，怎样梳三股或五股辫子；怎样在扎红头绳时，扎上一圈再挑起几绺头发来再扎上一圈，这样就会在长长的一段红头绳上，呈现出“寿”字或“喜”字等花样等等；有时也在西院后花园里帮助祖父修整浇灌些花草。

表兄们呢，是每天从自己家里，到我们西院客厅一带来聚集。他们在那里吹弹歌唱，下棋做“诗”。我那年才十二岁，虽然换上女装，还是一股野孩子的脾气，祖父和父母都不大管我。我就像两栖动物一样，穿行于这两群表兄姐之间。他们都比我大七八岁，都不拿我当回事，都不拒绝我，什么事也不避我。我还特喜欢往表兄们的群里跑，因为那边比较热闹，表兄们也比较欢迎我，因为我可以替他们传书递简。现在回忆起来，他们也是在“起哄”，并不严肃。某一个表兄每一张纸条或一封信给某个表姐时，写好多半在弟兄中公开地笑着传看。我当然也都看过，这些信的文字不一定都通顺，诗也多半是歪诗，不但平仄不对，连韵也没有押对。我前一年在烟台时，受过王峰逄表舅的教导，不但会对三个字、五个字、七个字的对子，并且已经写过几首七绝了，我的鉴赏力还是不低的！

这些纸条或诗，到了表姐们手里，并没有传看，大都是自己看完一笑，撕了或是烧了，并嘱咐我不必向大人报告。我倒是背下了一封比较通顺的信，还不完全：畅谈，梦寐萦思，曷胜惆怅，造府屡遭白眼，不知有何开罪，唯鄙人愚蠢，疑云难破……还有一位表兄写的一首七律诗，我觉得真是不错的：未敢将情诉蹇修，半晌沉吟曾露齿，一年消受几回眸，迷茫意绪心相印，细腻风月梦借游，妄想自知端罪过，　　泥犁甘坠未甘休。

这首我认为很好的诗，也不曾得到那位表姐的青睐！后来在我十七八岁时，在我小舅舅杨子玉先生的书桌上，看到清代专写香奁诗的王次回的《疑雨集》中，就有这首诗。原来就以为很有诗才的那位表兄，也是一个“文抄公”！

现在回忆起来，那时男女还没有同学，社交也没有公开。

青年人对异性情感的表示，只能在有机会接触的中表之间，怪不得像《红楼梦》那种的爱情故事，都是“兄妹为之”。

《中国当代作家书画作品集》序

福建出版总社鲁岩同志来要我为即将出版的《当代作家书画集》作序。他说：一来是为福建出版总社收集当代作家的资料，同时也印行他们所作的书画，以应海内外读者的要求。

我知道当代有许多作家在写作之外，还能书善画，也有许多读者不但爱读作家的作品，对于作家们的手迹，也感到浓厚的兴趣，尤其是他们的书画。这本集子的印行，一定会受到海内外读者的热烈欢迎！１９８６年３月２９日教师节给《班主任》的贺词曾经过了十年教师生活的我，在读看《班主任》的时候，感到十分的亲切。在论坛、工作笔谈、问题讨论和消息与借鉴等栏目里，不但读到许多诚挚精辟的文章，还找到几位我所熟悉而敬重的名字。如主编韩作黎，供稿的陈鹤琴老前辈，以及年轻的刘厚明和韩少华。

我衷心祝愿为培养更多的优秀的教学育人的班主任，《班主任》杂志要永远这样朝气蓬勃地刊行下去！

冰心１９８６年４月７日

致李玲修

玲修同志：

信收到，相片三张也拜领，感谢之至！（上面的两位男女朋友，也忘记是谁了。）上次周达宝来，把君子兰送来了，由我女婿陈恕在管，他也忙，又不是会养花的人，当尽量学习养好。请打电话来。我还好，您怎样？匆匆。冰心四、十九

关于男人（之五）

六我的老伴——吴文藻（之一）我想在我终于投笔之前，把我的老伴——和我共同生活了五十六年的吴文藻这个人，写了出来，这就是我此生文字生涯中最后要做的一件事，因为这是别人不一定会做、而且是做不完全的。

这篇文章，我开过无数次的头，每次都是情感潮涌，思绪万千，不知从哪里说起！最后我决定要稳静地简单地来述说我们这半个多世纪以来的、共同度过的、和当时全国大多数知识分子一样的“平凡”生活。

今年一月十七大雾之晨，我为《婚姻与家庭》杂志写了一篇稿子，题目就是《论婚姻与家庭》。我说：有了健全的细胞，才会有一个健全的社会，乃至一个健全的国家。

家庭首先由夫妻两人组成。

夫妻关系是人际关系中最密切最长久的一种。

夫妻关系是婚姻关系，而没有恋爱的婚姻是不道德的。

恋爱不应该只感情地注意到“才”和“貌”，而应该理智地注意到双方的“志同道合”（这“志”和“道”包括爱祖国、爱人民、爱劳动等等），然后是“情投意合”

（这“情”和“意”包括生活习惯和爱好等等）。

在不太短的时间考验以后，才能考虑到组织家庭。

一个家庭对社会对国家要负起一个健康细胞的责任，因为在它周围还有千千万万个细胞。

一个家庭要长久地生活在双方人际关系之中，不但要抚养自己的儿女，还要奉养双方的父母，而且还要亲切和睦地处在双方的亲、友、师、生之中。

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而是更亲密的、灵肉合一的爱情的开始。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是中国人民几千年智慧的结晶。

人生的道路，到底是平坦的少，崎岖的多。

在平坦的路上，携手同行的时候，周围有和暖的春风，头上有明净的秋月。两颗心充分地享受着宁静柔畅的“琴瑟和鸣”的音乐。

在坎坷的路上，扶掖而行的时候，要坚忍地咽下各自的冤抑和痛苦，在荆棘遍地的路上，互慰互勉，相濡以沫。

有着忠贞而精诚的爱情在维护着，永远也不会有什么人为的“划清界线”，什么离异出走，不会有家破人亡，也不会教育出那种因偏激、怪僻、不平、愤怒而破坏社会秩序的儿女。

人生的道路上，不但有“家难”！而且有“国忧”，也还有世界大战以及星球大战。

但是由健康美满的恋爱和婚姻组成的千千万万的家庭，就能勇敢无畏地面对这一切！

我接受写《论婚姻与家庭》这个任务，正是在我沉浸于怀念文藻的情绪之中的时候。我似乎没有经过构思，握起笔来就自然流畅地写了下去。意尽停笔，从头一看，似乎写出了我们自己一生共同的理想、愿望和努力的实践，写出了我现在的这篇文章的骨架！

以下我力求简练，只记下我们生活中一些有意义和有趣的值得写下的一些平凡琐事吧。

话还得从我们的萍水相逢说起。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七日，美国邮船杰克逊号，从上海启程直达美国西岸的西雅图。这一次船上的中国学生把船上的头等舱位住满了。其中光是清华留美预备学校的学生就有一百多名，因此在横渡太平洋两星期的光阴，和在国内上大学的情况差不多，不同的就是没有课堂生活，而且多认识了一些朋友。

我在贝满中学时的同学吴搂梅——已先期自费赴美——写信让我在这次船上找她的弟弟、清华学生——吴卓。我到船上的第二天，就请我的同学许地山去找吴卓，结果他把吴文藻带来了。问起名字才知道找错了人！那时我们几个燕大的同学正在玩丢沙袋的游戏，就也请他加入。以后就倚在船栏上看海闲谈。我问他到美国想学什么？他说想学社会学。他也问我，我说我自然想学文学，想选修一些英国十九世纪诗人的功课。他就列举几本著名的英美评论家评论拜伦和雪莱的书，问我看过没有？我却都没有看过。他说：“你如果不趁在国外的时间，多看一些课外的书，那么这次到美国就算是白来了！”他的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我！我从来还没有听见过这样的逆耳的忠言。我在出国前已经开始写作，诗集《繁星》和小说集《超人》都已经出版。这次在船上，经过介绍而认识的朋友，一般都是客气地说“久仰、久仰”，像他这样首次见面，就肯这样坦率地进言，使我悚然地把他作为我的第一个诤友、畏友！

这次船上的清华同学中，还有梁实秋、顾一樵等对文艺有兴趣的人，他们办了一张《海啸》的墙报。我也在上面写过稿，也参加过他们的座谈会。这些事文藻都没有参加，他对文艺似乎没有多大的兴趣，和我谈话时也从不提到我的作品。

船上的两星期，流水般过去了。临下船时，大家纷纷写下住址，约着通信。他不知道我到波士顿的威尔斯利女子大学研究院入学后，得到许多同船的男女朋友的信函，我都只用威校的风景明片写了几句应酬的话回复了，只对他，我是写了一封信。

他是一个酷爱读书和买书的人，每逢他买到一本有关文学的书，自己看过就寄给我。我一收到书就赶紧看，看完就写信报告我的体会和心得，像看老师指定的参考书一样的认真。老师和我作课外谈话时，对于我课外阅读之广泛，感到惊奇，问我是谁给我的帮助？我告诉她，是我的一位中国朋友。她说：“你的这位朋友是个很好的学者！”这些事我当然没有告诉文藻。

我入学不到九个星期就旧病——肺气支扩大——复发，住进了沙穰疗养院。那时威校的老师和中、美同学以及在波士顿的男同学们都常来看我。文藻在新英格兰东北的新罕布什州的达特默思学院的社会学系读三年级——清华留美预备学校的最后二年，相当于美国大学二年级——新罕布什州离波士顿很远，大概要乘七八个小时的火车。我记得一九二三年冬，他因到纽约度年假，路经波士顿，曾和几位在波士顿的清华同学来慰问过我。一九二四年秋我病愈复学。一九二五年春在波士顿的中国学生为美国朋友演《琵琶记》，我曾随信给他寄了一张入场券。他本来说功课太忙不能来了，还向我道歉。但在剧后的第二天，到我的休息处——我的美国朋友家里——来看我的几个男同学之中，就有他！

一九二五年的夏天，我到绮色佳的康耐尔大学的暑期学校补习法文，因为考硕士学位需要第二外国语。等我到了康耐尔，发现他也来了，事前并没有告诉我，这时只说他大学毕业了，为读硕士也要补习法语。这暑期学校里没有别的中国学生，原来在康耐尔学习的，这时都到别处度假去了。绮色佳是一个风景区，因此我们几乎每天课后都在一起游山玩水，每晚从图书馆出来，还坐在石阶上闲谈。夜凉如水，头上不是明月，就是繁星。到那时为止，我们信函往来，已有了两年的历史了，彼此都有了较深的了解，于是有一天在湖上划船的时候，他吐露了愿和我终身相处。经过了一夜的思索，第二天我告诉他，我自己没有意见，但是最后的决定还在于我的父母，虽然我知道只要我没意见，我的父母是不会有意见的！

一九二五年秋，他入了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离波士顿较近，通信和来往也比较频繁了。我记得这时他送我一大盒很讲究的信纸，上面印有我的姓名缩写的英文字母。他自己几乎是天天写信，星期日就写快递，因为美国邮局星期天是不送平信的，这时我的宿舍里的舍监和同学们都知道我有个特别要好的男朋友了。

一九二五年冬，我的威校同学王国秀，毕业后升入哥伦比亚大学的，写信让我到纽约度假。到了纽约，国秀同文藻一起来接我。我们在纽约玩得很好，看了好几次莎士比亚的戏。

一九二六年夏，我从威校研究院取得了硕士学位，应邀回母校燕大任教。文藻写了一封很长的信，还附了一张相片，让我带回国给我的父母。我回到家还不好意思面交，只在一天夜里悄悄地把信件放在父亲床前的小桌上。第二天，父母亲都没有提到这件事，我也更不好问了。

一九二八年冬，他在哥伦比亚大学得了博士学位，还得到哥校“最近十年内最优秀的外国留学生”奖状。他取道欧洲经由苏联，于一九二九年初到了北京。这时他已应了燕大和清华两校教学之聘，燕大还把在燕南园兴建的一座小楼，指定给我们居住。

那时我父亲在上海海道测量局任局长。文藻到北京不几天就回到上海，我的父母很高兴地接待了他，他在我们家住了两天，又回他江阴老家去。从江阴回来，就在我家举行了简单的订婚仪式。

年假过后，一九二九年春，我们都回到燕大教学，我在课余还忙于婚后家庭的一切准备。他呢，除了请木匠师傅在楼下他的书房的北墙，用木板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书架之外，只忙于买几张半新的书橱，卡片柜和书桌等等，把我们新居的布置装饰和庭院栽花种树，全都让我来管。

我们的婚礼是在燕大的临湖轩举行的，一九二九年六月十五日是个星期六。婚礼十分简单，客人只有燕大和清华两校的同事和同学，那天待客的蛋糕、咖啡和茶点，我记得只用去三十四元！

新婚之夜是在京西大觉寺度过的。那间空屋子里，除了自己带去的两张帆布床之外，只有一张三条腿的小桌子——另一只脚是用碎砖垫起的。两天后我们又回来分居在各自的宿舍里，因为新居没有盖好，学校也还没有放假。

暑假里我们回到上海和江阴省亲。他们为我们举办的婚宴，比我们在北京自己办的隆重多了，亲友也多，我们把收来的许多红幛子，都交给我们两家的父母，作为将来亲友喜庆时还礼之用。

朋友们都劝我们到杭州西湖去度蜜月，可是我们只住了一天就热坏了，夏天的西湖就像蒸锅一般！那时刘放园表兄一家正在莫干山避暑，我们被邀到莫干山住了几天。文藻惦记着秋后的教学，我惦念着新居的布置，在假满之前，匆匆地又回到了北京。关于这一段，我在《第一次宴会》那篇小说里曾描写过。

上课后，文藻就心满意足地在他的书房里坐了下来，似乎从此就可以过一辈子的备课、教学、研究的书呆子生活了。

一九三○年是我们两家多事之秋，我的母亲和文藻的父亲相继逝世。他的母亲就北上和我们同住，我的父亲不久也退休回到北京来。这时我的二弟为杰已升入燕大，他的妹妹剑群也入了燕大读家政系。他们都住在宿舍，却都常回来。我没有姐妹，文藻没有兄弟，这时双方都觉得有了补偿。

这里不妨插进一件趣事。一九二三年我初到美国，花了五块美金，照了一两张相片，寄回国来，以慰我父母想念之情。那张大点的相片，从我母亲逝世后文藻就向我父亲要来，放在他的书桌上，我问他：“你真的每天要看一眼呢，还只是一件摆设？”他笑说：“我当然每天要看了。”有一天我趁他去上课，把一张影星阮玲玉的相片，换进相框里，过了几天，他也没理会。后来还是我提醒他：“你看桌上的相片是谁的？”他看了才笑着把相片换了下来，说：“你何必开这样的玩笑？”还有一次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春天上午，我们都在楼前赏花，他母亲让我把他从书房里叫出来。他出来站在丁香树前目光茫然地又像应酬我似地问：“这是什么花？”我忍笑回答：“这是香丁。”他点了点头说：“呵，香丁。”大家听了都大笑起来。

婚后的几年，我仍在断断续续地教学，不过时间减少了。

一九三一年二月，我们的儿子吴平出世了。一九三五年五月我们又有了一个女儿——吴冰。我尝到了做母亲的快乐和辛苦。我每天早晨在特制的可以折起的帆布高几上，给孩子洗澡。我们的弟妹和学生们，都来看过，而文藻却从来没有上楼来分享我们的欢笑。

在燕大教学的将近十年的光阴，我们充分地享受了师生间亲切融洽的感情。我们不但有各自的学生，也有共同的学生。我们不但有课内的接触，更多的是课外的谈话和来往。学生们对我们倾吐了许多生活里的问题：婚姻，将来的专业等等，能帮上忙的，就都尽力而为，文藻侧重的是选送学社会学的研究生出国深造的问题。在一九三五至一九三六年，文藻休假的一年，我同他到欧美转了一周。他在日本、美国、英国、法国，到处寻师访友，安排了好几个优秀学生的入学从师的问题。他在自传里提到说：“我对于哪一个学生，去哪一个国家，哪一个学校，跟谁为师和吸收哪一派理论和方法等问题，都大体上作了具体的、有针对性的安排。”因此在这一年他仆仆于各国各大学之间的时候，我只是到处游山玩水，到了法国，他要重到英国的牛津和剑桥学习“导师制”，我却自己在巴黎住了悠闲的一百天！一九三七年六月底，我们取道西伯利亚回国，一个星期后，“七七事变”便爆发了！

七我的老伴——吴文藻（之二）上次未完待续的稿是今年四月二十四日写的。七个月过去了，中间编辑同志曾多次来催，就总是写不下去！“七七事变”以后几十年生活的回忆，总使我胆怯心酸，不能下笔——说起我和文藻，真是“隔行如隔山”，他整天在书房里埋头写些什么，和学生们滔滔不绝地谈些什么，我都不知道。他那“顶天立地”的大书架撂着的满满的中外文的社会学、人类学的书，也没有引起我去翻看的勇气。要评论他的学术和工作，还是应该看他的学生们写的记述和悼念他的文章，以及他在一九八二年应《晋阳学刊》之约，发表在该刊第六期上的他的《自传》，这篇将近九千字的自传里讲的是：他自有生以来，进的什么学校，读的什么功课，从哪位教师受业，写的什么文章，交的什么朋友，然后是教的什么课程，培养的哪些学生……提到我的地方，只有两处：我们何时相识，何时结婚，短短的几句！至于儿女们的出生年月和名字，竟是只字不提。怪不得他的学生写悼念他的文章里，都说：“吴老曾感慨地说‘我花在培养学生身上的精力和心思，比花在我自己儿女身上的多多了’。”

我不能请读者都去看他的《自传》，但也应该用他《自传》里的话，来总括他在“七七事变”前在燕大将近十年的工作：（一）是讲课，用他学生的话说是“建立‘适合我国国情’的社会学教学和科研体系，使‘中国式的社会学’扎根于中国的土壤之上。”（二）是培养专业人才，请进外国的专家来讲学和指导研究生，派出优秀的研究生去各国留学。

（“请进来”和“派出去”的专家和学生的名字和国籍只能从略。）（三）是提倡社区研究。“用同一区位的或文化的观点和方法，来分头进行各种地域不同的社会研究。”我只知道那时有好几位常来我家讨论的学生，曾分头到全国各地去做这种工作，现在这几位都是知名的学者和教授，在这里我不敢借他们的盛名来增光我的篇幅！但我深深地体会到文藻那些年的“茫然的目光”和“一股傻气”的后面，隐藏了多少的“精力和心思”！这里不妨再插进一首嘲笑他的宝塔诗，是我和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老先生凑成的。上面的七句是：马香丁羽毛纱样样都差傻姑爷到家说起真是笑话教育原来在清华“马”和“羽毛纱”的笑话是抗战前在北京，有一天我们同到城里去看望我父亲，我让他上街去给孩子买“萨其玛”

（一种点心），孩子不会说萨其玛，一般只说“马”。因此他到了铺子里，也只会说买“马”。还有我要送我父亲一件双丝葛的夹袍面子。他到了“稻香村”点心店和“东升祥”布店，这两件东西的名字都说不出来。亏得那两间店铺的售货员，和我家都熟，打电话来问。“东升祥”的店员问：“您要买一丈多的羽毛纱做什么？”我们都大笑起来，我就说：“他真是个傻姑爷！”父亲笑了说：“这傻姑爷可不是我替你挑的！”我也只好认了。抗战后我们到了云南，梅校长夫妇到我呈贡家里来度周末，我把这一腔怨气写成宝塔诗发泄在清华身上。梅校长笑着接写下面两句：冰心女士眼力不佳书呆子怎配得交际花当时在座的清华同学都笑得很得意，我又只好认我的“作法自毙”。

回来再说些正经的吧，“七七事变”后这一年，北大和清华都南迁了，燕大因为是美国教会办的，那时还不受干扰。但我们觉得在北平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同时，文藻已经同大后方的云南大学联系好了，用英庚款在云大设置了社会人类学讲座，由他去教学。那时只因为我怀着小女儿吴青，她要十一月才出世，燕大方面也苦留我们再呆一年。这一年中，我们只准备离开的一切——这一段我在《丢不掉的珍宝》一文中，写得很详细。

一九三八年秋，我们才取海道由天津经上海，把文藻的母亲送到他的妹妹处，然后经香港从安南（当时的越南）的海防坐小火车到了云南的昆明。这一路，旅途的困顿曲折，心绪的恶劣悲愤，就不能细说了。记得到达昆明旅店的那夜，我们都累得抬不起头来，我怀抱里的不过八个月的小女儿吴青忽然咯咯地拍掌笑了起来，我们才抬起倦眼惊喜地看到座边圆桌上摆的那一大盆猩红的杜鹃花！

用文藻自己的话说：“自一九三八年离开燕京大学，直到一九五一年从日本回国，我的生活一直处在战时不稳定的状态之中。”

他到了云南大学，又建立起了社会学系并担任了系主任，同年又受了北京燕大的委托，成立了燕大和云大合作的“实地调查工作站”。我们在昆明城内住了不久，又有日机轰炸，就带着孩子们迁到郊外的呈贡，住在“华氏墓庐”，我把这座祠堂式的房子改名为“默庐”，我在一九四○年二月为香港《大公报》（应杨刚之约）写的《默庐试笔》中写得很详细。

从此，文藻就和我们分住了。他每到周末，就从城里骑马回家，还往往带着几位西南联大的没带家眷的朋友，如称为“三剑客”的罗常培、郑天翔和杨振声。这些苦中作乐的情况，我在为罗常培先生写《蜀道难》序中，也都描述过了。

一九四○年底，因英庚款讲座受到干扰，不能继续，同时在重庆的国防最高委员会工作的清华同学，又劝他到委员会里当参事，负责研究边疆的民族、宗教和教育问题，并提出意见。于是我们一家又搬到重庆去了。

到了重庆，文藻仍寄居在城内的朋友家里，我和孩子们住在郊外的歌乐山，那里有一所没有围墙的土屋，是用我们卖书的六千元买来的。我把它叫做“潜庐”，关于这座土屋和门前风景，我在《力构小窗随笔》中也说过了。

我记得一九四二年春，文藻得了很重的肺炎，我陪他在山下的“中央医院”也就是“上海医学院”的附属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他受到内科钱德主任的精心医治，据钱主任说肺炎一般在一星期内外，必有一个转折期，那时才知凶吉。

但是文藻那时的高烧一直延长到十三天！有一天早上，护士试过了他的脉搏，惊惶而悄悄地来告诉我说：“他的脉搏只有三十六下了。”急得我赶紧跑到医院后面的宿舍里去找王鹏万大夫夫妇——他的爱人张女士是我的同学——那时我只觉得双腿发软，连一座小小的山坡都走不上去！等我和王大夫夫妇回到病房来时，看见文藻身上的被子已被掀过来了，床边站满了大夫和护士，我想他一定“完”了！回头看见窗前桌上放着两碗刚送来的早餐热粥，我端起碗来一口气都喝了下去。我觉得这以后我要办的事多得很，没有一点力气是不行的。谁知道再一回头看到文藻翻了一个身，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迸出一身冷汗。大夫们都高兴地又把被子给他盖上，说：“这转折点终于来了！”又都回头对我笑说，“好了，您不用难过了……”我擦着脸上的汗说：“你们辛苦了！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什么都慢！”

我的身心交瘁的一个多月过去了，却又忙着把他搬回山上来，那时没有公费医疗，多住一天，就得多付一天的住院费，我这个以“社会贤达”的名义被塞进”参政会”的参政员，每月的“工资”也只是一担白米。回家后还是亏了一位文藻的做买卖的亲戚，送来一只鸡和两只广柑，作为病后的补品，偏偏我在一杯广柑汁内，误加了白盐，我又舍不得倒掉，便自己仰脖喝了下去！

回家后，大女儿吴冰向我诉苦，说五月一日是她的生日，富奶奶（关于这位高尚的人，我将另有文章记述）只给她吃一个上面插着一支小蜡烛的馒头。这时文藻躺在家里床上，看到爬到他枕边的、穿着一身浅黄色衣裙，发上结着一条大黄缎带的小女儿吴青（这也是富奶奶给她打扮的），脸上却漾出了病后从未有过的一丝微笑！

文藻不是一个能够安心养病的人。一九四三年初，他就参加了“中国访问印度教育代表团”去过印度，着重考察了印度的民族和印度教与伊斯兰教的冲突问题。同年的六月，他又参加了“西北建设考察团”，担任以新疆民族为主的西北民族问题调查。一九四四年底，他又参加了去到美国的“战时太平洋学会”，讨论各盟国战后对日处理方案。会后他又访问了哈佛，耶鲁，芝加哥，普林斯顿各大学的研究中心，去了解他们战时和战后的研究计划和动态，他得到的收获就是了解到“行为科学”的研究已从“社会关系学”发展到了以社会学、人类学、社会心理学三门结合的研究。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夜，我们在歌乐山上听到了日本帝国主义者无条件投降的消息。那时在“中央大学”和在“上海医学院”学习的我们的甥女和表侄女们，都高兴得热泪纵横。我们都恨不得一时就回到北平去，但是那时的交通工具十分拥挤，直到一九四五年底我们才回到了南京。正在我们作北上继续教学的决定时，一九四六年初，文藻的清华同学朱世明将军受任中国驻日代表团团长，他约文藻担任该团的政治组长，兼任盟国对日委员会中国代表顾问。文藻正想了解战后日本政局和重建情况和形势，他想把整个日本作为一个大的社会现场来考察、做专题研究，如日本天皇制、日本新宪法、日本新政党、财阀解体、工人运动等等，在中日邦交没有恢复，没有友好往来之前，趁这机会去日，倒是一个方便，但他只作一年打算。因此当他和朱世明将军到日本去的时候，我自己将两个大些的孩子吴平和吴冰送回北京就学，住在我的大弟妇家里；我自己带着小女儿吴青暂住在南京亲戚家里，这一段事我都写在一九四六年十月的《无家乐》那一篇文章里，当年的十一月，文藻又回来接我带着小女儿到了东京。

现在回想起来，在东京的一段时间，是我们生命中的一个转折点。文藻利用一切机会，同美国来日研究日本问题的专家学者以及东京大学、京都大学的同行人士多有接触。我自己也接触了当年在美留学时的日本同学和一些妇女界人士，不但比较深入地了解了当时日本社会上存在的种种问题，同时也深入地体会了美帝国主义的侵略本性！

这时我们结交了一位很好的朋友——谢南光同志，他是代表团政治组的副组长，也是一个地下共产党员。通过他，我们研读了许多毛主席著作，并和国内有了联系。文藻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就是每当买来一本新书，就写上自己的名字和年、月、日。代表团里本来有许多台湾特务系统，如军统、中统等据说有五个之多。他们听说政治组同人每晚以在吴家打桥牌为名，共同研讨毛泽东著作，便有人在一天趁文藻上班，溜到我们住处，从文藻的书架上取走一本《论持久战》。

等到我知道了从卧室出来时，他已走远了。

我们有一位姓林的朋友——他是横滨领事，对共产主义同情的，被召回台湾即被枪毙了。文藻知道不能在代表团继续留任。一九五○年他向团长提出辞职。但离职后仍不能回国，因为我们持有的是台湾政府的护照，这时华人能在日本居留的，只有记者和商人。我们没有经商的资本，就通过朱世明将军和新加坡巨商胡文虎之子胡好的关系，取得了《星槟日报》记者的身份，在东京停留了一年，这时美国的耶鲁大学聘请文藻到该校任教，我们把赴美的申请书寄到台湾，不到一星期便被批准了！我们即刻离开了日本，不是向东，而是向西到了香港，由香港回到了祖国！

这里应该补充一点，当年我送回北平学习的儿女，因为我们在日本的时期延长了，便也先后到了日本。儿子吴平进了东京的美国学校，高中毕业后，我们的美国朋友都劝我们把他送到美国去进大学，他自己和我们都不赞成到美国去。便以到香港大学进修为名，头了一张到香港而经塘沽的船票。他把我们给国内的一封信缝在裤腰里，船到塘沽他就溜了下去，回到北京。由联系方面把他送进了北大，因为他选的是建筑系，以后又转入清华大学——文藻的母校。他回到北京和我们通信时，仍由香港方面转。因此我们一回到香港，北京方面就有人来接，我们从海道先到了广州。

回国后的兴奋自不必说！一九五一年至一九五三年之间，文藻都在学习，为接受新工作做准备。中间周总理曾召见我们一次，这段事我在一九七六年写的《永远活在我们心中的周总理》一文中叙述过。

一九五三年十月，文藻被正式分配到中央民族学院工作。

新中国成立后，社会学和其他的社会科学如心理学等，都被扬弃了竟达三十年之久。文藻这时是致力于研究国内少数民族情况。他担任了这个研究室和历史系“民族志”研究室的主任。他极力主张“民族学中国化”，“把包括汉族在内的整个中华民族作为中国民族学的研究，让民族学植根于中国土壤之中”。这段详细的情况，在《中央民族学院学报》一九八六年第二期，金天明和龙平平同志的《论吴文藻的“民族学中国化”的思想》一文中，都讲得很透彻，我这个外行人，就不必多说了。

一九五八年四月，文藻被错划为右派。这件意外的灾难，对他和我都是一个晴天霹雳！因为在他的罪名中，有“反党反社会主义”一条，在让他写检查材料时，他十分认真地苦苦地挖他的这种思想，写了许多张纸！他一面痛苦地挖着，一面用迷茫和疑惑的眼光看着我说：“我若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就到国外去反好了，何必千辛万苦地借赴美的名义回到祖国来反呢？”我当时也和他一样“感到委屈和沉闷”，但我没有说出我的想法，我只鼓励他好好地“挖”，因为他这个绝顶认真的人，你要是在他心里引起疑云，他心里就更乱了。

正在这时，周总理夫妇派了一辆小车，把我召到中南海西花厅，那所简朴的房子里。他们当然不能说什么，也只十分诚恳地让我帮他好好地改造，说“这时最能帮助他的人，只能是他最亲近的人了……”我一见到邓大姐就像见了亲人一样，我的一腔冤愤就都倾吐了出来！我说：“如果他是右派，我也就是漏网右派，我们的思想都差不多，但决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思想！”我回来后向文藻说了总理夫妇极其委婉地让他好好改造。他在自传里说“当时心里还是感到委屈和沉闷，但我坚信事情终有一天会弄清楚的”。一九五九年十二月，文藻被摘掉右派分子的帽子。一九七九年又被把错划予以改正。

作为一个旁观者，我看到一九五七年，在他以前和以后几乎所有的社会学者都被划成右派分子，在他以后，还有许许多多我平日所敬佩的各界的知名人士，也都被划为右派，这其中还有许多年轻人和大学生。我心里一天比一天地坦然了。

原来被划为右派，在明眼人的心中，并不是一件可羞耻的事！

文藻被划为右派后，接到了撤销研究室主任的处分，并被剥夺了教书权，送社会主义学院学习。一九五九年以后，文藻基本上是从事内部文字工作，他的著作大部分没有发表，发表了也不署名，例如从一九五九到一九六六年期间与费孝通（他已先被划为右派！）共同校订少数民族史志“三套丛书”，为中宣部提供西方社会学新出名著，为《辞海》第一版民族类词目撰写释文等，多次为外交部交办的边界问题提供资料和意见。并参与了校订英文汉译的社会学名著工作。他还与费孝通共同搜集有关帕米尔及其附近地区历史、地理、民族情况的英文参考资料等，十年动乱中这些资料都散失了！

一九六六年“文革”开始了，我和他一样靠边站，住牛棚，那时我们一家八口（我们的三个子女和他们的配偶）分散在八个地方，如今单说文藻的遭遇。他在一九六九年冬到京郊石棉厂劳动，一九七○年夏又转到湖北沙洋民族学院的干校。这时我从作协的湖北咸宁的干校，被调到沙洋的民族学院的干校来。久别重逢后不久又从分住的集体宿舍搬到单间宿舍，我们都十分喜幸快慰！实话说，经过反右期间的惊涛骇浪之后，到了十年浩劫，连国家主席、开国元勋，都不能幸免，像我们这些“臭老九”，没有家破人亡，就是万幸了，又因为和民院相熟的同人们在一起劳动，无论做什么都感到新鲜有趣。如种棉花，从在瓦罐里下种选芽，直到在棉田里摘花为止，我们学到了许多技术，也流了不少汗水。湖北夏天，骄阳似火，当棉花秆子高与人齐的时候，我们在密集闭塞的棉秆中间摘花，浑身上下都被热汗浸透了，在出了棉田回到干校的路上，衣服又被太阳晒干了。这时我们都体会到古诗中的“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句中的甘苦，我们身上穿的一丝一缕，也都是辛苦劳动的果实呵！

一九七一年八月，因为美国总统尼克松将有访华之行，文藻和我以及费孝通、邝平章等八人，先被从沙洋干校调回北京民族学院，成立了研究部的编译室。我们共同翻译校订了尼克松的《六次危机》的下半部分。接着又翻译了美国海斯、穆恩、韦兰合著的《世界史》，最后又合译了英国大文豪韦尔斯著的《世界史纲》，这是一部以文论史的“生物和人类的简明史”的大作！那时中国作家协会还没有恢复，我很高兴地参加了这本巨著的翻译工作，从攻读原文和参考书籍里，我得到了不少学问和知识。那几年我们的翻译工作，是十年动乱的岁月中，最宁静、最惬意的日子！我们都在民院研究室的三楼上，伏案疾书，我和文藻的书桌是相对的，其余的人都在我们的隔壁或旁边。文藻和我每天早起八点到办公室，十二时回家午饭，饭后二时又回到办公室，下午六时才回家。那时我们的生活“规律”极了，大家都感到安定而没有虚度了光阴！现在回想起来，也亏得那时是“百举俱废”的时期，否则把我们这几个后来都是很忙的人召集在一起，来翻译这一部洋洋数百万言的大书，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四人帮”被粉碎之后，各种学术研究又得到恢复，社会学也开始受到了重视和发展。一九七九年三月，文藻十分激动地参加了重建社会学的座谈会，作了《社会学与现代化》的发言，谈了多年来他想谈而不能谈的问题。当年秋季，他接受了带民族学专业研究生的任务，并在集体开设的“民族学基础”中，分担了“英国社会人类学”的教学任务。文藻恢复工作后，精神健旺了，又感到近几年来我们对西方民族学战后的发展和变化了解太少，就特别注意关于这方面材料的收集。一九八一年底，他写了《战后西方民族学的变化》，介绍了西方民族学战后出现的流派及其理论，这是他最后发表的一篇文章了！

他在自传里最后说：“由于多年来我国的社会学和民族学未被承认，我在重建和创新工作还有许多要做，我虽年老体弱，但我仍有信心在有生之年为发展我国的社会学和民族学作出贡献。”

他的信心是有的，但是体力不济了。近几年来，我偶尔从旁听见他和研究生们在家里的讨论和谈话，声音都是微弱而喑哑的，但他还是努力参加了研究生们的毕业论文答辩，校阅了研究生们的翻译稿件，自己也不断地披阅西方的社会学和民族学的新作，又做些笔记。一九八三年我们搬进民族学院新建的高知楼新居，朝南的屋子多，我们的卧室兼书房，窗户宽大，阳光灿烂，书桌相对，真是窗明几净。我从一九八○年秋起得了脑血栓后又患右腿骨折，已有两年足不出户了。

我们是终日隔桌相望，他写他的，我写我的，熟人和学生来了，也就坐在我们中间，说说笑笑，享尽了人间“偕老”的乐趣。这也是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我们得到的政府各方面特殊照顾的丰硕果实。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也是天然规律，文藻终于在一九八五年七月三日最后一次住进北京医院，再也没有出来了。他的床前，一直只有我们的第二代、第三代的孩子们在守护，我行动不便，自己还要人照顾，便也不能像一九四二年他患肺炎时那样，日夜守在他旁边了。一九八五年九月二十四日早晨，我们的儿子吴平从医院里打电话回来告诉我说：“爹爹已于早上六时二十分逝世了！”

遵照他的遗嘱：不向遗体告别，不开追悼会、火葬后骨灰投海。存款三万元捐献给中央民院研究所，作为社会民族学研究生的助学金。九月二十七日下午，除了我之外，一家大小和近亲密友（只是他的几位学生）在北京医院的一间小厅里，开了一个小型的告别会（有好几位民院、民委、中联部的领导同志要去参加，我辞谢他们说：我都不去你们更不必去了），这小型的告别会后，遗体便送到八宝山火化。九月二十九日晨，我们的儿女们又到火葬场拾了遗骨，骨灰盒就寄存在革命公墓的骨灰室架子上。等我死后，我们的遗骨再一同投海，也是“死同穴”的意思吧文藻逝世后一段时间内的情况，我在《衷心的感谢》一文中（见《文汇月刊》一九八六年第一期）都写过了。

现在总起来看他的一生，的确有一段坎坷的日子，但他的“坎坷”是和当时绝大多数的知识分子“同命运”的。一九八六年第十八期《红旗》上，有一篇“本刊特约评论员”的文章《引导知识分子坚持走健康成长的道路》中的党对知识分子问题的第四阶段上，讲得就非常地客观而公允！

指导思想发生了“左”的偏差，党的知识分子政策开始偏离了正确的方向，知识分子工作也经历了曲折的道路。

主要表现是轻视知识，歧视知识分子，以种种罪名排斥和打击了一些知识分子，使不少人长期蒙受冤屈。这种错误倾向，在长达十年的“文化大革命”中，发展到了荒谬绝伦的地步，把广大知识分子诬蔑为“臭老九”，把学有所长、术有专攻的知识分子诬蔑为“反动学术权威”，只片面地强调知识分子要向工农学习，不提工农群众也要向知识分子学习，人为地制造了工人农民同知识分子之间的对立，而重视知识分子，爱护知识分子，反被说成是搞“修正主义”，有“亡党亡国”的危险。摧残知识分子成为十年浩劫的重要组成部分。

读了这篇文章，使我从心里感觉到中国共产党真是一个伟大、英明、正确的无产阶级政党，是一个“有严明纪律和富于自我批评精神的无产阶级政党。”可惜的是文藻没能赶上披读这篇文章了！

写到这里，我应当搁笔了。他的也就是我们的晚年，在精神和物质方面，都没有感到丝毫的不足。要说他八十五岁死去更不能说是短命，只是从他的重建和发展中国社会学的志愿和我们的家人骨肉之间的感情来说，对于他的忽然走开，我是永远抱憾的！１９８６年１１月２１日

我和商务印书馆

我和商务印书馆，有一段很长的学习和文字的因缘。

我启蒙的第一本书，就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线装的《国文教科书》第一册。我在学认“天地日月，山水土木”这几个伟大而笔划简单的字的同时，还认得了“商务印书馆”这五个很重要的字。我从《国文教科书》的第一册，一直读了下去，每一册每一课，都有中外历史人物故事，还有与国事、家事、天下事有关的课文，我觉得每天读着，都在增长着学问与知识。

到了八九岁，我会看课外读物了，不但爱看《三国》、《水浒》、《西游记》，还喜欢看新小说。那时我的塾师是林伯陶先生，他让我造句，句造得“好”时，他就批上“赏小洋两角”。我攒够了赏金，就请海军学校每天到烟台市取信的马夫，到市上的明善书局去买商务印书馆出版的《说部丛书》，大多数是林琴南先生译的小说，如：《块肉余生述》、《孝女耐儿传》、《黑奴吁天录》等。这些书中的动人的句子，至今我还能背得下来！无疑这些课外阅读对于我的作文，有很大的帮助。我得的奖赏愈多，我买的书也愈多。

十二岁以后我到了北京，那时我母亲定阅的杂志，如《东方杂志》、《妇女杂志》，也都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我从这些杂志的文苑栏内，初次接触了“词”这个诗歌形式，并且喜爱了它。

在我幼稚的心中，商务印书馆是一座屹立在上海的巍峨大厦，里面住着几位传授知识的大师，如张元济、高凤谦……到了我入了大学，又开始写点东西，商务印书馆里又有了几位年轻的编辑，如茅盾、郑振铎。我阅读的是《小说月报》，我写的小说也在那上面发表。我的第一本小说集《超人》（１９２３年）和第一本诗集《繁星》（１９２３年）也都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

明年二月是商务印书馆九十周年，我自己现在也八十六岁了。在这将近一个世纪之中，我的作品也在几个别的出版社发表过，但是在我的记忆中，商务印书馆是我最初的、永志不忘的良师益友！１９８６年５月２日

话说“秀才不出门”

——我的一天自从做了不出门的秀才以来，“能知天下事”的途径，除了阅读报刊杂志以外，就是收听广播和收看电视了。应该说这些途径都给予我以很大的快乐和享受。我每天醒得很早，大约早晨四、五点钟就完全清醒了，这时我想得最多：过去、现在，乃至未来的事，我都想到了。

我的床边小桌上，放着一架小钟，枕边放着一个手电筒和一个半导体收音机——这个收音机我记得是一九八○年春我最后一次访日时，一位日本朋友送的。冬天亮得晚，我用手电照看，一到早晨六点，我就开始收听“科学知识”和“世界各地”节目，这些节目使我得到许多新的学问和知识。

以后再听“新闻和报纸摘要”，才起来梳洗。用过早餐，写了头一天的日记，七点半我又躺下休息，准备上午应做的事，如写信，见客或写小东西，休息时当然不会睡着，而这时间从半导体收音机中听到正是我最喜欢听的“人民子弟兵”节目，它不但报道了全国各地各兵种战士们的动人的故事，还有历代名将的丰功伟绩。此后就是每天午后十二点半我再次休息时，收听的“小说连续广播”节目，有许多小说如《蹉跎岁月》、《倾斜的阁楼》、《新星》等，我都是通过十分清脆而传神的播音员口里听来的，似乎比自己看书时还带劲！再就是夜晚入睡前九点四十五分的“体育新闻”了。我看电视，也最爱看球赛，只要有中国队参加的任何一种球赛，我一场不“拉”！我在晚上从不写字或看书，除了看电视，也不作任何消遣。七点钟的“新闻联播”当然要看了，音乐会和赛歌会我也爱看，遗憾的是电视节目预告的时间不如广播时间那么准确，广告和临时加入的短片也不少，好的故事片若是迟延了下去，就会把我“每夜十点前一定上床”的时间打乱了。

总起来说。我们国家的广播和电视节目的教育性很强，一般故事也很清洁健康。记得一九八○年病前，我常参加访问团出国，在国外旅馆住着，夜里若不开会，我就喜欢独自关在屋里看电视。国外的电视台很多，放映的时间也很长——大都从早晨六点到夜里两点。放映的故事节目色情和凶杀的居多，中间还往往穿插许许多多的广告。因此每次从国外归来，在收听广播和收看电视时，都觉得耳目一清！

寄小读者的信

亲爱的小朋友：

感谢北京日报，它让我占用报纸的篇幅，来给小朋友们写一封公开的回信。

这些年来，我几乎每天都会得到全国各地、甚至海外的小朋友们的信。在这些笔迹端整、文字流畅的信里，你们都殷勤地问起我的健康、生活和工作的情况，随后就告诉我你们自己的学习生活和课外活动，也提出一些问题要我解答。有的信里还附带有你们自己写的诗、文和画的图画；或是一条红领巾，甚至有小石子和花瓣。你们的每一封信都使我感到我是一个最幸福的人！世界上的被爱被关怀的人是幸福的，但我还记得有一句古语说：“施者比受者更为有福。”的确，使别人感到幸福的人，他自己必然也会感到“付与”的快乐和满足。你们问我的问题中，就有一条是“什么是幸福？”我怕我自己回答得不全面或不准确，我查了《辞海》，上面就是说幸福是“心情舒畅的境遇和生活”。你们给我快乐时，你们自己不也感到心情舒畅吗？

你们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什么是理想？”《辞海》上说理想是“同奋斗目标相联系的有实现可能的想象”。你们中间有许多人说长大了想当一个作家。我觉得只要你们不断地向着这个目标“奋斗”，一面要勤奋地多写——每逢有使你感动的事情，你就抓住这激动的真挚的感情把它写了下来。一面还要广泛地多读——多读一些古往今来的中外作家的作品，取得叙述和描写的能力。写作时千万不要抄袭模仿，矫揉造作，也不要堆砌词藻、无病而呻。只要你感情真挚，而且词能达意，写得多了，眼睛雪亮的广大读者，就会承认你是个有希望的小作家。

你们读到这封信时，正是你们在过着自己的节日——六一国际儿童节——的前夕，我祝贺你们节日快乐。你们这一代儿童，绝大多数是独生子女，你们从长辈们的手里接过来的节日礼物，一定很多。我知道你们会永远记住“施者比受者更为有福”这条真理，除了以自己“三好”的成绩来报答上一代人对你们的爱护与关怀之外，还把你们得到的礼物，尽量尽情地和同代人一同享受，我想在这一天你们一定会感到非常非常地快乐！

和你们同乐的朋友冰心１９８６年５月２１日

给全国儿童文学创作会议的贺词

文化部和中国作协主办的儿童文学创作会议，将于今年五月在山东烟台召开。我因病不能参加，失却了向同志们学习和旧地重游的机会，我感到十分遗憾！但是这个会议的召开和开会地点的决定，都使我十分欢喜而激动。我深信，我们的儿童文学工作者在我的第二故乡——烟台的天风海涛推送之中，交流和讨论一定会加倍地活泼热烈，我们的儿童文学创作也一定会在已有的成绩上，推进到一个新的高峰。

冰心敬贺一九八六年五月二十一日

漫谈赏花和玩猫

我为什么不说栽花和养猫？因为我从来没有伺弄过花卉和小动物，这些都是我的上一代人和下一代人爱做的事，他们把我“惯”成一个“坐享其成”的剥削者！

先谈赏花。

我的祖父爱花，一九一一年我见到他时，他伺弄的都是名贵的花。他中年时期，在福州道南祠设帐教学时，就写过十首种花育人的诗，至今他亲笔写的这十首诗，还挂在我的卧室兼书房的墙上。我看见过他伺弄兰花和莲花。在我们福州老家小小的后花园里，小径的两旁：一边是十几盆青淡的兰花，一边是十几盆红艳的莲花。摆着兰花盆的长凳腿下，还放着四个盛满清水的碟子，阻止蚂蚁顺着凳腿爬上去吸吮花露。祖父剪兰花的剪刀，也是竹子做的，为的是不伤花茎。他养出来的那些莲花，还都是并蒂的，还有三蒂、四蒂的，我在别家的花园里，还没有看到过！

我父亲栽花时，还是在工作最忙的时代，一九一一年以前。烟台也不比福州，天气干冷，因此他种的都是些一般的花，如菊花、江西腊、美人蕉之类，还有桃、李、杏、苹果等果树，只要满院子五彩缤纷，他就很满意。到了北京，他虽也每日上班，但工作上是闲散多了，而他种的花也还是这些，甚至有秋海棠，野茉莉之类更为平常的花。

说到养小动物，父亲癖爱犬、马。在烟台时期，常常带我骑马。到了北京，不能养马了，但我们家里还不断地有狗，哈巴狗、北京长毛狗都有。我的大弟弟还存有一个小本子，专记我们那十几年养过的狗，名字、毛色、专长等等。我最记得的是一只名叫“哈奇”的金黄色的哈巴狗，最机灵了，会逮耗子。它是我弟弟们的好朋友。我的弟弟们到北海划船，它会凫水跟在船后。弟弟们玩够了，骑车回家，它就水淋淋地跟在车后飞跑。惹得一位站在门口看街的老太太，向我弟弟们叫：“学生，别让您的狗跑了，看它跑的这一身汗！”

现在，我的儿女们和他们的配偶，也都喜欢养花。他们什么花草都爱：自己买的，人家送的，甚至人家扔的，他们也捡起来养。什么珠兰、石竹、朱顶红、凤尾草、仙人掌……窗台上、凉台上都摆满了。朋友送我的花，如果是切花，我就插在总理像前和自己案头的瓶子里；是盆栽的我就交给女儿们，特别是名贵的花，如君子兰，我接过后，就像拿到一块滚烫的烤白薯似的，立刻就给他们。从此，如何浇水施肥，我就都不闻不问，免得珍惜这花的主人万一问起，我可以不负花卉荣枯的责任。但如果这君子兰开了花，我知道他们会捧来放在我的窗台上的！

谈到养小动物。我父亲家里从来没养过猫。说起来，狗的确比猫灵得多，而且对主人也亲得多。谚语说“狗投穷，猫投富”。猫会上房，东窜西窜地，哪家有更好的吃食，它就往哪家跑。狗却是恋人过于恋吃。记得四十年代初，我们在重庆郊外歌乐山家里养过一条小狗，是我的小女儿从山路上捡回来的。抗战胜利了，我们北归时，就把它送给山上一位在金城银行工作的朋友——他们家喂狗的饭，当然比我们家的好得多，但是听说这小狗不肯呆在金城银行的宿舍，却跑回来饿死在我们山宅的廊上！

现在北京城不准养狗了，我小女儿还是去抱了一只小白猫。我们都喜欢白色的长毛猫——在这点上，我和我的爱猫的朋友夏衍同志对于猫的毛色优劣的评定，恰好相反！他的名次是黄、黑、花、白。他总爱养黄猫，还是短毛的，可是他的黄猫常常跑了就不回来。据说他最近又抱了两只小黄猫，但愿它们再不走失！

我小女儿的这只小白猫，叫“咪咪”，雪白的长毛，眼睛却不是蓝的，大概是个“混血儿”吧。它是全家的宠儿。它却很居傲，懒洋洋地不爱理人。我当然不管给它煮鱼，也不给它洗澡，只在上下午的一定时间内给它一点鱼干吃。到时候它就记得跑来，跳到我书桌上，用毛茸茸的头来顶我，我给它吃完了，指着一张小沙发，说“睡觉去！”它就乖乖地跳上去，闻闻沙发上的垫子，蜷卧了下去，一睡就是半天。

在白天，我的第二代人教书去了，第三代人上学去了，我自己又懒得看书或写信的时候，一只小猫便也是个很好的伴侣。１９８６年５月３０日

致陈祖芬

祖芬：

你弟弟祖德寄给我一本《超越自我》，我十分欣赏，我不懂棋艺，但对于他在书中所表现的人生观，处世之道等，我都很佩服。我打你的电话总是不通，他的电话（你母亲给我的）也打不通，不知什么缘故！请你得信后，把你的电话和他的住址和电话，重新告诉我。

听说你又出差了，你真忙。我还好。问你母亲好。

冰心五、卅一、一九八六

致臧克家

克家同志：

昨天令爱苏伊夫妇来，带给我您的文集等五本，感谢之至。因为星期日来人多，今晨才能翻阅，真是洋洋万言！我只先看了《青柯小朵集》，您对朋友的深情，跃然纸上！从这几十篇中，使我又回忆了许多人，“百感都随流水去”，您写时有什么心情？祝笔健并请双安冰心六、九、一九八六

致吴海发①

海发同志：

来信和剪报均收入，大著②中有几处不准确，请阅。我现在行动不便，不能去江阴了，甚歉。万象书局出版的《冰心选集》，肯定是盗印，因为我没有在该书局出版过书！顺颂近安冰心六、十八①②《吴文藻与冰心结伴归故乡》，载《无锡日报》１９８６年５月２３日。

吴海发，无锡市市北高级中学高级教师。

我的祝贺

文汇报《笔会》自创刊以来已是四十周年了！在此四十年之中，它团结和调动了当时许多的文艺工作者，对进步的文学事业，做出很大的成绩。解放后，在一九五六至一九六二年，为进一步贯彻双百方针、提倡文学作品题材风格形式多样化，又做了很大的努力。十年动乱时期，“四人帮”把“齐放”与“争鸣”和“阶级斗争”等同起来，《笔会》被迫停刊。但这段空白，恰恰是《笔会》刊行史上光荣的一页！粉碎“四人帮”后，《笔会》复刊了，我记得我曾为它写过《我和上海》、《记叶老和巴金》等短文，表示我的支持。现在，在它庆祝四十周年之际，我祝愿它乘胜前进，团结调动起更多更年轻的文艺工作者，为祖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尽上更大的力量！

好好地写，前途无量

——为《中学生散文选评》序中学生文学习作年度选本的散文部分有四十篇，我只看了六篇，但每篇都看了不止一遍。这些习作是从全国中学生本年度的文学习作中精选出来的，当然都是较好的。仅就我看的六篇来说，它们对所描写的人，物和境，都有很诚挚和独到的情感和见解。我以为这些小作者在他们已有的写作工夫上，再好好地写下去，前途是无量的。但作为一个写了大半辈子散文的老人，我应该把自己写作的失败教训告诉小作者，希望他们在前进的路途上，要躲过这些绊脚石！

第一，散文忌“散”。在你文思若涌的时候，一定要咬住使你动情的“人”或“物”的一点，围绕着这一点写下去，情尽笔止，不要游离于这一点以外的其他事物。第二，在用字造句上也要切合当时当地的真实情境。在描写·雪景时，不要刮起·秋风。在赞赏·红花时，不要泛用“嫣红姹·紫”字样。如此等等。

这是我个人的意见，小作者以为如何？１９８６年６月２８日

给夏令营盲童朋友们的一封信

亲爱的盲童朋友们：

昨天，有《中国盲童文学杂志》主编徐伯仓同志来看我，说第一届全国盲童夏令营要在首都北京召开了。这消息使我十分激动而高兴！

小朋友们，人一生下来，不是只有一对眼睛，我们还有一对耳朵一个鼻子和一张嘴，以及能感觉到一切事物的一双手、一双脚和周身的皮肤。因此，我们的感觉中，除了视觉以外，还有听觉、嗅觉、味觉和肤觉等等。而且往往因为失去了一种感觉，而其他种种的感觉都会格外地灵敏起来。比如你们虽然双目失明，而这次从全国各地来到北京，一定会感觉到北京的空气是那样地干燥而清凉，北京的街道是那样地漫长而宽阔，北京街上的来往行人是那样地众多，北京人民尤其是小朋友们对你们是那样地爱护和亲切。你们虽然看不见天安门、人民大会堂和故宫等处的形象和色彩，但是你们从走进荫凉的门洞，走上一层又一层的高大台阶，不管你们脚下踩的是水泥地，是玉石还是地毯，从走路的长短上，从听到天安门洞、人民大会堂和故宫大殿里空旷的声音上，你都会感觉到这些建筑的雄伟和壮丽。特别是当你听到天坛回音壁前清朗的回音，闻到天坛玫瑰园里扑鼻的香气时，当你登上雄伟的万里长城，迎着扑面的大风，摸到巨大的城砖时，你不能不从心底感到我们祖国文化的悠久。当你听到特别为你们组织的报告会和音乐会时，你们的激动和欢乐，一定比我们只用双目观看的人们，要深刻精细得多！

亲爱的小朋友，我恳切地请你们把这次来北京开会的种种感觉，用针刺的文字或用语言告诉我们，使广大的读者和听众都能分享你们的快乐，而且从你们的叙述里，学会到用除了视觉以外的其他天赋的灵敏的感官。

祝愿你们有一个圆满欢畅的夏令营生活！

你们忠诚的朋友冰心１９８６年７月４日

当教师的快乐

我只当过十年的教师。那是一九二六年我从美国留学回来，在母校燕京大学国文系当了一名讲师。那时系里的主任和教师大半是我的老师。校内其他科、系里也有我的老师，总之，全校的教师都是我的师辈！因此在开教授会的时候，我总是挑个极边极角的座位，惶恐地缩在一旁。大家都笑着称我为ＦａｃｕｌｔｙＢａｂｙ（教授会的婴儿）。那一学期我还不满二十六岁。

在学生群中就大不一样了，他们是我的好朋友。我教一年级必修科的国文，用的是古文课本。大学一年级的男女学生很多，年纪又都不大，大概在十七到二十岁之间。国文课分成五个班，每班有三四十名，因为他们来自全国各地，闽粤的学生，听不大懂马鉴主任、周作人、沈尹默、顾随、郭绍虞等几位老先生的江南口音，于是教务处就把这一部分学生分到我的班上。从讲台上望去，一个个红扑扑的稚气未退的脸，嬉笑地、好奇地望着我这个“小先生”——那时一般称教师为“先生”。这些笑容对我并不陌生，和我的弟弟们和表妹们的笑容一模一样。打开点名簿请他们自己报名，我又逐一纠正了他们的口音，笑语纷纭之中，我们一下子就很熟悉很亲热了！我给他们出的第一道作文题目，就是自传，一来因为在这题目下人人都有话可写，二来通过这篇自传，我可以了解到每个学生的家庭背景、习惯、性情等等。我看完文卷，从来只打下分数，不写批语，而注重在和每个人做半小时以内的课外谈话上，这样，他们可以告诉我：他们是怎么写的，我也可告诉他们我对这篇文字的意见，思想沟通了，我们彼此也比较满意。

我还开了一班“习作”的课，是为一年级以上的学生选修的。我要学生们练习写各种文学形式的文字，如小说、诗、书信，有时也有翻译——我发现汉文基础好的学生，译文也会更通顺——期末考试是让他们每人交一本“刊物”，什么种类的都行，如美术、体育等等。但必须有封面图案、本刊宗旨、文章、相片等等，同班同学之间可以互相组稿。也可以向班外的同学索稿或相片。学生们都觉得这很新鲜有趣，他们期末交来的“刊物”，内容和刊名都很一致，又很活泼可喜。

回忆起那几年的教学生涯，最使我眷恋的是：学生们和我成了知心朋友。那时教师和男女学生都住在校内，课外的接触十分频繁。我们常常在未名湖上划船、在水中央的岛边石舫上开种种的讨论会，或者作个别谈话。这种个别谈话就更深入了，有个人的择业与择婚问题等等，这时我眼前忽然涌现出好几对美满的夫妻，如郑林庄和关瑞梧，林耀华和饶毓苏，等等。有的是我以“大媒”的身份去参加他们的完婚仪式，有的是由我出面宴请双方的家长，为他们撮合。说起来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了。他们中有过半数的人已先我而进入另一个世界，写到这里，我心里有说不出的一种滋味！

我应该停笔了，我说的既不是“尊师”也不是“爱生”，我只觉得“师”和“生”应当是互相尊重互相亲爱的朋友。１９８６年７月７日大雨之晨

致巴金

巴金老弟：

好久没给你写信了，但你的近况，我都知道，因为吴泰昌常给小林打电话。我无时不在惦记你，血压还低否？手还抖吗？你还记得大概是八二年吧，你到北京，同小林夫妇和罗荪在我家照了许多相片，这胶片让大周明拿去洗了，直到今天才拿来！兹寄上，那时文藻还在世，真是年纪不饶人呵！

其中有一张小林搂着你，特别好玩，是否？我一切如恒，反正是活一天干一天，有时觉得日子过的太慢了。吴青他们也都想你和小林一家，他们这两天正忙考学生。孩子们也都好。

请你保重，不要多见人，我知道这是最累的，小林要把一下关！愿你健康！

大姐七、十三、一九八六

我很喜欢陈祖德这一家子

——喜读《超越自我》

前些日子，我在每天午休时间，收听并欣赏陈祖德的自传《超越自我》。这本自传的故事本身和演播员的雄浑的像讲自己的故事一样的亲切声音，都深深地吸引了我。

正在这时，祖德同志又送给我这本书。我爱不释手地看了两遍。我觉得这本书的作者，不但是个第一流的棋手，也是个第一流的作家！

真挚是创作的灵魂。祖德同志写这本书时，也许以为这本书将是他的绝笔了，他要趁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将他的事业、他的感谢、他的拚搏、他的爱憎和他的希望（参看第十四章）呕心沥血地倾吐出来，这一种神魂奔赴的挚诚，使得这一本《超越自我》，在我的眼中成了一本高出一般文学作品的杰作。

从这本书里，我认识了祖德自己和他周围的一切，也就是祖德之所以成为陈祖德的社会因素。

他出生在一个健康和谐的知识分子的家庭。他有爱护培育他的父母和姐姐——他的父亲教他下围棋，为他寻师访友。

他的母亲以老迈之身还一字一划地为他抄写书稿。他的姐姐对他的关怀更是无微不至，帮他择偶，促他上进。这个团结互助的家庭，造成了他的自尊、自信、自强和乐观奋进的人格。使他在无论什么环境、和什么样的人相处、特别是工人和农民都会感到快乐都能看出对方的优点。他爱憎分明，他不怕说出自己灵魂深处的眷恋和憎恶……围棋是他的生命，这围棋又是中国的国粹。他用国防前线战士一般的、誓死保卫祖国的精力，来对待国际棋赛。他不但自己竭力拚搏，也在尽力地培养自己的接班人。

这本书里警句很多，真是妙语如珠，表现了许多他在实践中的颖悟，如：我们在下棋的同时，也在学做人。

一个棋手只有在赛场上才能焕发出生命力，才能取得胜利的欢乐。人生没有这样的欢乐，简直如死水一般。

真正的男子汉，往往在命运的低潮时，方显出英雄本色。

我们之所以要努力奋斗，不正是要极大地丰富我们的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吗？

每一次人生的关键时刻，每一次大大小小的抉择，其实都是一个能不能自我战胜、能不能超脱的过程。

一个干事业的人，就是在忘却自我中获得自我的。

一个人拚搏的过程，就是忘却自我、超过自我的过程。

人类正是在不断地发现自己的弱点缺点，从而不断地战胜自我、超越自我的过程中得以进步的。

他热爱祖国，他认为：

是炎黄子孙的国粹。

因此他更加热爱自己的围棋事业。他在重病时刻，不能不殷切地挂念着他的接班人。他想：　　有多高的境界。

每个强者都有他的黄金时代。他的黄金时代越短，则事业的发展越快。

眼看后起之秀要跑到前面，同样需要超越自己，欢迎别人战胜自己。

这时，祖德已经达到了做人的最高境界，他已经超越了自己。这就是我对这位年轻朋友所最拜服的地方！

说起也有意思，我在他的一家人中，最先认识的是郑敏之，那位爽朗俊俏的乒乓球冠军。当我知道她和围棋冠军陈祖德结婚时，我觉得他们真是珠联璧合！在这本书里，祖德也欢快地写到他认准目标后是怎样地追求不舍，他们的婚后生活，又是怎样地互爱互助。祖德说：　　相吸引，总有相同之点。

这又是一句真理！是的，磁石只吸引钢铁，而月亮也只吸引海潮。

此后，又通过一段文字因缘，我也认识了陈祖芬，又是一位很敏锐很可爱的报告文学作家。

总之，我很喜爱陈祖德这一家子！

令人遗憾的是，这样一本好书第一版只印行了几千册，许多人想看却在书店里买不到。这样的杰作为什么不可以多印一些呢？１９８６年７月２１日

教师节唤起的欢乐回忆

中国妇女杂志社的同志来要我为教师节写一篇东西。

我这一辈子只教过八年的书，而且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了，对八十年代的读者来讲这些，真是古老的破烂。但是那几年中我充分地享受了师生之间的“友谊”，任何时候想起，都会引起我含泪的微笑。

那是１９２６年，我从美国留学回来，应聘到母校燕京大学任教。那年我也正是二十六岁。

我开了两门选修课目：“欧洲戏剧”和“习作”。上这两门课的都是大学二年级以上的学生。但我最喜欢教的还是一年级的必修课“国文”。这是燕京大学在郊外新校址开学的第一年，一年级的男女学生也特别多，几乎将近二百名，来自全国各地，分在国文系主任马鉴和周作人、沈尹默、郭绍虞、顾随诸教授的班里。这几位“老先生”都是江南人，闽粤籍的学生听不太懂他们的口音，教务处便把这些学生都编在我的班里。一进课堂，他们齐刷刷地站起，从讲台上望去，一张张红扑扑的笑脸，好奇地盯着我这个“小先生”——那时候学生都称教师为“先生”——而他们的年纪也不过在十七到十九岁之间。和我自己的弟弟们一样年纪！我拿起点名簿，请他们自报姓名，在纠正了他们的口音之后，笑语纷纭之中，我们似乎已经很熟悉很亲切了！

我给他们出的第一道作文题目是“自传”，我要通过他们的自述，来了解他们的家庭背景、习惯、爱好以及其他的一切。收回的几十本文卷，真像传记小说那样，极其活泼、真挚而且很长——如翁独健同志写的，就有四万多字！我看完卷子，只打上分数，不写批语，只注重在每人半小时以内的课外谈话：如他们是怎样写的？以及我对于他们的文章的意见等等。这样的课外单独交谈，加深了我们相互的同情和理解。那时我们又都住在校内，课外的接触十分频繁，谈话的范围也很宽泛，我们在未名湖上划船，在湖岛边的石舫上座谈，我们充分地享乐了我们的友谊。那时我们还没有“尊师爱生”的观念，我们兄弟朋友般地平起平坐。我觉得我不但爱他们，也尊重他们。他们不但尊重我，而且也爱我！

我觉得不但年龄相近的师生之间，就是年纪较大的教师和中、小学生之间，也可以有很深的友谊。我常常觉得小学生的自尊心是很强的，越不以“居高临下”的眼光去看他们，他们就越自尊自爱，对教师也倍加亲切信赖，什么话都肯说、敢说。

当我们有了知心的学生朋友以后，我们的教学工作，就不是负担而是快乐了。

致宫玺

宫玺同志：

许久未得信了，但常从杂志上读到您的诗，真是雅兴不浅！卓如问您第五卷何时交稿，我没有意见。但是第四卷还未出来，朋友们都在问。

北京也热，不过常下雨，还好一点。您常给我寄书，每次我都收到，时感得您信，极高兴，千万不要以为“打扰”我就不写了。问您全家人好！冰心七、廿六

致刘麟①

刘麟同志：

信悉。我的书信没有人在编辑，因为我一般写信，三言两语，而且通信的朋友也不多，您要编当然可以，可能太费事了。祝笔健冰心八、五①刘麟，中国现代文学馆副馆长。

致巴金

巴金老弟：

前些日子从航邮挂号寄上相片几张和一封信。算计应当到了，不见回音，十分惦念。不知你近体如何？吴青的儿子陈钢到上海，我让他呈上这封信。他喜欢照相，你就让他照几张，随便一些，只当他不在旁边更好。他常到文学馆去，说起来，我已告诉文学馆，我死后，一切有上下款的书籍书画，全部给文学馆。已送去的有上百本日文书，都是日本朋友送的，反正我也看不懂。听说小林他们到厦门去了，你怎样？能到北京来么？我们仿佛永远也不能见面！大姐八、七、一九八六

忆天翼

在我没有见到天翼以前，似乎已经熟悉了这位作家。从他的著作里我知道了他的家庭背景：他的父亲是个诙谐的老人，爱说讽刺话，待儿女像朋友。”母亲是个“多感的人……她又自信力很强，什么事都想试试看。”“他们不干涉儿女的思想、嗜好、行动，可是给了儿女很大的影响。”对他最有影响的二姐“指定些书叫我找来看。她爱说弯曲的笑话、爱形容人，往往挖到别人心底里去。可是一严肃就严肃得了不得”。他的父母和他的姐“都酷爱阅读文学作品，所以我很自然地受了他们这方面的影响”。

他二十二岁就开始写小说。他自己说“小说中的人物取自我的朋友、亲戚以及其他与我经常来往的人们。”提到在旧中国动乱时代写的小说时，他说：“当时写作的目的，就是要揭露现实生活中的各种矛盾，揭示生活中形形色色的人物，特别是要剥开一些人物的虚伪假面，揭穿他们的内心实质，同时也要表现受压迫的人民是怎样在苦难中挣扎和斗争的。帮助读者认识生活、认识世界，晓得什么是真理，什么是谎言，该爱什么，恨什么。要告诉读者，特别是青年知识分子，该走一条什么样的生活道路。”

我看了许多篇他对旧社会的牛鬼蛇神的嘻笑怒骂的小说以后，当五十年代初期，一位年轻同志把我带到东总布胡同作家协会东院的一座小楼下的东屋，把我介绍给天翼时，我见到的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一位像鲁迅先生一样的“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凛然的人物，而是一张微笑的温蔼诚挚的脸，一双深沉的眼睛里洋溢着天真的温暖。我们一下子就熟悉了起来。他说他是丙午年生，属马的。我说：“那是和我的大弟弟同年了，比我小六岁”。我们都笑了，似乎心里涌起手足般的感情。从那时起，我们就常在一起座谈、开会，谈的是儿童文学创作。现在他的笔风完全变了，文章里充满的是爱而不是恨。他和小孩子交朋友，写小孩子的故事，他是孩子们心目中的“老天叔叔”。他写《蓉生在家里》、《罗文应的故事》、《宝葫芦的秘密》等，他希望新社会里的孩子们读了这些故事“能进步、能变得更好，或者能改正自己的缺点，等等”。他对年轻的作者们更是循循善诱，和他们谈话时既慈蔼又严肃，因为他自己对生活和写作的态度都是十分严肃的。

这一年，他和沈承宽同志结了婚，第二年，他们的女儿张章出世了。许多年来，她一直亲热地叫我“谢姑妈”。

十年动乱时期，我们也都卷进“黑帮”的“龙卷风”里。

在林彪的第一号命令下，我们作协的“老弱病残”的“黑帮”，也都先后到了湖北咸宁的干校。我和天翼等人干的是最轻的活——看菜地。遇到我们交接班的时候，我们并不交了班就走，而是坐在菜地边“聊天”，聊些天上地下与时事无关的事。

我在咸宁干校不到一个月，我又被调到湖北沙洋中央民族学院的干校去。我们的消息便隔绝了。七十年代初期我回到北京，听说他也回来了。一九七七年，听说他在做健身操的时候，把腰弯下去，十指交叉双掌抵地后，就起不来了。他得了脑血栓！他每天都做健身操也是为了“我一定要努力锻炼身体，战胜疾病，争取早日恢复健康，继续为我那些亲爱的孩子们创作新作品。”

从那时起直到他搬到崇文门西河沿一号楼的一段时期，我去看望他多次。他虽然不能说话，但是看见我来，他的笑容和那一双天真诚挚的眼睛，都对我说了许多我所懂得的他要说的话。我最记得的是在一次儿童的集会上我得到一条小朋友们送我的红领巾，我没有等到散会，就跑到他家去，把我颈上的红领巾解下来，系在他的颈上，我们都笑得很开心。

一九八○年秋天，我从日本访问归来，又赶着翻译一本诗集，我也得了脑血栓，以后又摔坏了右腿，从此闭门不出，和天翼也无从见面。但我仍旧得到他的赠书，一九八○年的《小说选集》和一九八二年的《短篇小说集》扉页上还是自己签的字，“天翼”减笔为“天”，但笔力还是很刚劲的。

天翼于一九八五年四月二十八日逝世了！我又少了一位最纯真最可爱的朋友。

沈承宽同志还是常来看我，逢年过节，我也得到张章夫妇给“谢姑妈”的贺片，已经结合起来的友情总是绵绵无尽的！一九八六年八月十四日多云之晨

说梦

我从一九八○年秋天得病后，不良于行，已有六年之久不参加社会活动了，但我几乎每夜都做着极其欢快而绚丽的梦。我会见了已故或久别的亲朋，我漫游了五洲四海的奇境。

白天，我的躯壳困居在小楼里，枯坐在书案前；夜晚中，我的梦魂却飘飘然到处遨游，补偿了我白天的寂寞。

这些好梦要归功于我每天收到的、相识或不相识的海内外朋友的来信和赠书，以及种种的中外日报月刊。这些书信和刊物，内容纷纭繁杂，包罗万象，于是我脑海中这千百朵飞溅的浪花，在夜里就交织重叠地呈现出神妙而奇丽的画面！

我梦见我的父母亲和我谈话，这背景不是童年久住的北京中剪子巷，而似乎是在泰山顶上的南天门。母亲仍旧微笑着，父亲拍我的肩头，指点我看半山茫茫的云海和潺潺的飞泉。

我梦见在美国的母校慰冰湖上，轻轻地一篙点开，小船就荡出好远，却听见背后湖岸上有美国同学呼唤：“中国有信来了，快回来看吧！”

我梦见在日本东京一排高楼中间，凹进一处的、静雅的“福田家”小餐馆里，在洁无纤尘的地席上与日本朋友们围坐在一张矮几边，一边饮着清淡的白酒，一边吃着我特别欣赏的辛辣的生鱼片。

我梦见我独自站在法国巴黎罗浮宫的台阶上，眼前圆圆大花坛里分片栽着的红、紫、黄、白的郁金香，四色交辉，流光溢彩！从那里我又走到香舍丽榭大街的咖啡座上，静静地看着过往的穿着淡青色和浅黄色春装的俏雅女郎。

我梦见我从意大利罗马的博物院里出来，走到转弯抹角都是流泉的石板路上，又进到一座壮丽的大教堂里，肃立在人群后面，静听坚实清脆的圣诗歌咏队的童音。

我梦见在高空的飞机窗内，下望茫茫无边的淡黄的沙漠，中间横穿过一条滚滚滔滔的尼罗河。从两岸长长的青翠的柳树荫中，露出了古国埃及伟大建筑的顶尖。

我梦见……这些梦里都有我喜爱的风景和我眷恋的人物，醒来也总是“晓枕心气清，奇泪忽盈把”。梦中当然欢乐，醒后却又有些辛酸。但我的灵魂寻到了一个高旷无际的自由世界，这是我的躯壳所寻不到的。我愿以我的“奇泪”和一缕情思，奉献给我海外的梦中人物！

致巴金

巴金老弟：

你的信我也早收到了，也因为同样的原因，不是有人来，就是有事，耽误至今。现在陈钢也回来了，带回你的许多相片。吴泰昌也来了，带回你和小林一家的消息，都使我快慰。

特别是你说你的《随想录》就要送去了，印出后当然有我的一本。今年夏天我也没有去烟台，一来北京多雨，并不太热；二来走路不便之后，也觉得一动不如一静。小林夫妇到厦门去了，他们印象如何？老巴，你来信没有提到我寄你的那些相片，我觉得小林搂着你的肩头那一张，特别可爱，不是吗？

请多保重，问你一家好！大姐九、四、一九八六

为《崛起》题词

年轻的时候会写点东西的都是诗人　　是不是真正的诗人

要看到他年老的时候。

冰心１９８６年９月６日

致周达宝

达宝同志：

您的信和君子兰，照片，和四本《吉檀迦利》，都收到了，十分感谢！君子兰有那么繁盛好看的花，真不错。我这盆君子兰摆在窗台上的，还只有六对叶子，也不知何日开花？也不知我等得着否？花开时我家里倒是有照相的人，我女儿吴青的孩子（陈钢）喜欢照相，还特爱给花卉照相。你家住址在哪里？天天上班吗？祝好！冰心九、九、一九八六

我和北京

我和北京的感情是深厚的，是与日俱增的。我写过不只一篇的“我和北京”的文字。一提起北京，我想到她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我总有说不完的话。

我小时候对北京的“想象”并不太好。我的同盟会员的舅舅们常对幼稚的我，讲许多那时在北京的清朝政府的腐败无能丧权辱国的种种事实，使得我对政府所在地的北京，也起了厌恶。当我在一九一三年初到北京时，我才十三岁，马车穿过厚厚的灰色的城墙，走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进入泥泞窄小的胡同，又走入小小的三合院的房子时，在海阔天空的山东烟台和山青水秀的福建福州度过童年的我，忽然觉得压抑得透不过气来。

我喜爱北京，是从接触北京的旗人开始的。当然以后还有老舍和罗莘田。

住在邻院的房东——齐老太太的一家，从我们一住进来，就过来招呼我。齐家本姓祈（后来我听一位满族的医生朋友告诉我，旗人最普通的姓有八个，就是佟、关、马、索、祈、富、安、郎），民国成立后，她们才改了汉姓。她教给我许多有礼貌的语言，如对长辈或生客应当称“您”，踩人一脚应该快说“对不起”，请人做事或帮忙，别忘了说声“劳驾”，请人让道时，要说“借光”。这些话说和听起来都十分客气，清脆而悦耳。她还常请我去“听”戏，我小时在烟台，父亲也带我去看过三国的戏，我们南方人只会看而不会“听”。我们头一次“听”的是梅兰芳和王凤卿先生的《汾河湾》。我不但惊叹了演员形象的俏丽和英武，也喜爱了唱腔的柔婉与苍凉，从此，我爱上了京戏。

那时北京的宫殿园林还没有对老百姓开放，我首先瞻仰的是西山的寺庙。我上了中学，一九一七年以后，参加了几次女学生夏令会，游迹到了卧佛寺、碧云寺等处。那时还没有公共汽车，从西直门到西山是骑驴去的。我一跨上驴背，忽然忆起少时骑马的技术，虽然小驴不像老马那么听话，我还能扬鞭催它快跑。结果，那天在同学中我是第一个到达卧佛寺的。

以后，北京的名胜，逐渐对老百姓开放了。我惊叹一切巍峨宫殿的玉石层阶、回廊、栏杆……而我最爱的是天坛！当我第一次来到天坛，穿过两旁耸天的苍翠古柏，抬头望见圆圆的石基上那座圆圆覆盖着三层海水般蔚蓝的琉璃瓦的古建筑时，我竟然流下了皈依的眼泪！其次就是景山，只因为从这座小小的山顶下望，北京伟大的紫禁城全景，尽收眼底。从那时起，每逢有外国朋友来到北京，问我要先参观哪一处名胜时，我总说：北京可看的名胜多了，但天坛是不可不去，景山是不可不上的。

一九二三年，我到美国去求学，看到人家绿化的新大陆，有着无限的羡慕。我在《寄小读者》通讯二十中曾慨叹地说：“……故乡没有葱绿的树林，故乡没有连阡的芳草。北京只有尘土飞扬的街道，泥泞的小胡同，灰色的城墙，流汗的人力车夫的奔走，我的故乡，我的北京，是一无所有。”但在我寄母亲的信中，我却说：“北京纵是一无所有，但她有了我的爱，有了我的爱，便是有了一切。灰色的城墙里，住着我最喜爱的一切的人。飞扬的尘土呵，何时容我再嗅到我故乡的香气？”

一九二六年我从国外回来，直到一九三八年我黯然地离开沦陷的北平时，北平的“灰暗”，都没有改变。我离开故都南下西去，车走过“五四”时代金碧剥落、荒凉空旷的天安门城楼前，不由得联想起萨都剌《金陵怀古》中“荒烟衰草乱鸦斜日”之句，心中有说不出来的悲怆和愤激！

此后我在云南、四川、日本一共呆了流离颠沛的十几年。

一九五一年，我回到了新中国的首都，一切都改观了。我惊喜地看到我的北京换上了整洁华彩的新装！尘土飞扬的街道和泥泞的小胡同不见了，大街小巷开始铺上柏油。人力车没有了，代之以川流不息的公共汽车，和其他种种的汽车。天安门上是装修过的红墙黄瓦、金碧辉煌。以后的几年里，灰色的城墙拆除了，只留下壮观的前门和箭楼。人民大会堂和历史博物馆建起来，石板覆盖的天安门广场也开阔了。在天安门前的观礼台上，我曾观看过整齐雄壮、旗帜飘扬的国庆游行队伍和阅兵仪式。在天安门城楼上我参加过反对帝国主义，支持受侵略、受压迫民族的群众大会……这些盛况是我年轻时代所梦想不到的。

十年浩劫期内，有一半时间我不在北京。但这时的北京不提它也罢！

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北京又容光焕发了！街头的树木添栽了，松墙剪齐了，新砌的花畦里闪耀着点点鲜艳的红花。

虽然北京雨少天旱，从塞外沙漠还不时吹来漫天的沙土，但北京还坚持在路边街头种上耐旱的萋萋芳草。病后六年我很少出门，从每月一次去到医院的的车窗中往外望，我高兴地看到从西郊到东城区这一路上的葱茏的树木和畅茂的花草，特别是天安门前的花坛草地，夏天以来的颜色，逐次加浓……我知道北京的市容从今起会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更加美丽、更加整齐、更加现代化。年轻一代的北京人，正在努力耕耘，而我已经在享受着收获的快乐！

（本篇最初发表于《学习与研究》１９８６年第１１期。）

致巴金

巴金老弟：

昨天作协转来一摞的小朋友的信中，有一封是给您的，兹附上，请查收。

近体如何？千万珍摄。清阁寄来您回忆文革２０年的文章，阅之慨然，您还没有经过“反右”，在我们，“文革”已不算什么了！

大姐九、廿六、一九八六

《孩子心中的文革》序

晚报同志送来十几篇《孩子心中的文革》的稿子要我作序。刚好前几天有位上海朋友给我寄来《新民晚报》上发表的巴金的《二十年前》，讲的也是文革十年中的个人经历。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和一百个当时的孩子今天笔下的“难忘一事”，都记载着“文化大革命”中万民涂炭的惨状。那时全国百十万个血气方刚、好奇而又无知的男女青年，在林彪、“四人帮”这几个跳梁小丑的教唆下，只因受到了几次伟大领袖的接见，就俨然觉得一身绿军装，一根皮带，一条红卫兵袖章，就可以比当年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通过的宪法，拥有更大的权威！巴金说“……那十年中间，每个人都有写不完的惨痛的经历。说惨痛太寻常了，那真是有中国特色的苦刑。上刀山、下油锅以及种种非人类可能忍受的‘触皮肉’和‘触灵魂’的侮辱和折磨，因为受不了它们，多少人死去……”在孩子的“难忘一事”中，就有吴晗和田汉挨斗的惨状，以及一位校长让学生用图钉打脸等事实，看到和忆起都使我气愤填膺！

我认为三座大山中，“封建主义”在那时的中国从来就没有彻底被打倒过，帝王、神仙和救世主的思想，也都存在。我们在六十多年前的“五四”游行中所要求的“民主”，也是最近八年，才露出曙光。

孩子是中国的希望和未来，只要他们把自己的“难忘一事”永远铭刻在心，法国思想家孟德斯鸠所说的“既无法律，又无规则，由单独一人按照一己的意志与反复无常的心情领导一切”的史无前例的怪事才不会重演！１９８６年１０月３日晨急就

致宫玺

宫玺同志：

您的信早收到了，四卷本出来，但尚未收到，不忙。（五卷我已请卓如寄出）。

我最近病了几天，因发烧竟至卧床不起。大家来信，总祝我健康长寿，长寿而不健康，究竟没有意思。您说常看见我的文字，那都是“任务”，手边还有许多！我只想把文藻生平下半段写完，但太复杂，也太多。巴金的《二十年前》，我已看过，好极了！文汇的反响请剪下寄来，他还没经过“反右”呢！正好《北京晚报》有一本《孩子心中的文革》让我写序，我也发泄了些感情。病后腕弱，其余等书到再复。你的题字，我·一·定写，《无声的雨》已拜读几遍了。祝笔健！冰心十、八、一九八六

愿从今年开始

年年都是国际和平年！年轻的岁月都在　　霸权主义的铁蹄下度过！

我咬着牙齿拒听东西列强的“和平人士”高唱国际和平的声音。直到我们自己的百十年来饱经痛苦的人民在自己的党的领导下凝聚起无穷的力量　　一举而把霸权主义者

推翻在地，我才和六亿同胞在一起抬头看见了天，呼吸了新鲜空气！

相信自己的和天下人民的力量吧！

任何一种杀伤力最大的核武器，都抵抗不了亿万天下人民　　保卫国际和平的力量！

让天下人民都“将心比心”，想着自己国家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化想着自己国家的壮丽的江山　　雄伟的国都

和可爱的孩子……

让天下人民都举起如林的手臂，对制造和使用核武器的少数战争狂人宣告“罢工”！

让我们亿万人民同声地唱出这首高亢激昂的国际和平之歌，让那些战争狂人在响彻云霄的歌声的振荡中永远、永远地消灭一九八六年十月十三日

致宫玺

宫玺同志：

文集（精装５８本，平装５４本）都收到了。送您一本精装的，已交给杨流昌同志（他是王蒙的秘书，月底可到沪开会。）《无声的雨》的评论，因为身体不好，只能以一小笔代替，抱歉之至。匆上并祝笔健！冰心十、廿四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句子，谨以杜陵老人诗以代评语，并博宫玺诗人一笑冰心丙寅孟冬

致巴金

巴金老弟：

文学馆的刘麟同志想借看我给您的信，不知可不可以？

我最近将一切字画，人家送我的，除了现在挂在墙上的，都给了文学馆，刘麟可以告诉你一切。

吴青说小林送我一个垫子，至今吴泰昌仍未送来，他真忙得像没头苍蝇了！问好！大姐十、卅一

致巴金

巴金老弟：

刘麟同志要到您那里借用我给您的那些信，可不可以？

今天魏帆来，我才知道李晓就是棠棠！他写作是有前途的，您是太认真了，他写的《继续操练》就比您的小说“看得透”得多，也“超脱”得多。请对他说，“谢姑妈”欣赏他。

匆上。大姐十、卅一

致陈祖芬

祖芬同志：

又蒙你赐书，我已看了，你真是多产，精力充沛是好事，但也不要过劳！

前些日子也得了祖德的信，他们也不错。

我还好，足不出户，避免了许多应酬，但是客人还是免不了，人家也是好意。问你母亲好，孩子好。匆上。

冰心十一、九、一九八六

“茶叶故乡”的故乡

中国是茶叶的故乡，而我的故乡福建，更是茶叶故乡的故乡！福建茶叶的种类，多至好几十个，而我们的家传都是喜欢喝茉莉花茶。因为茉莉花茶不但带有烘过茉莉的清香，而且泡茶时也不必须用陶壶小杯等的讲究！记得一九一一年我从山东回到故乡福建福州的时候，看见我的祖父吃茶是很讲究的，他泡茶的水，不是井水而是雨水。福州多雨，一阵大雨过后，屋瓦彻底干净了，我们就把屋檐上的雨水，用竹管引到大木盖上开有小盖的大水缸里，泡茶时打开小木盖用小水勺舀出储存的雨水来煮沸。他说雨水是净化了的，没有土味。以后我跟父母到了北京，雨少天旱，没法子用雨水泡茶了，但父亲在盖碗里放上很多茶叶，说是要使茶香盖过水味。

现在我自饮或待客，用的茶叶也还是茉莉花茶，而泡茶用的水，不但雨水，连井水也没有了，我用的是带有漂白粉味的自来水！但我觉得饮茶总比饮水好，茶，更为有味而健脑清神。

民进历史上的一件大事

民进中央妇女工作座谈会第一次在北京召开了，这是民进历史上的一件大事！民进会员本来多属文教方面的人士，妇女会员又占百分之四十以上，这文教方面半边天的力量，是不容忽视的。我们要通过这次的工作座谈会，对促进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工作上的新形势、新格局和新任务，充分地发表自己的意见，努力地发展我们的工作，我因病不能参加座谈会，愧憾之余，特此书贺！

谢冰心１９８６年１１月１５日

致巴金

巴金老弟：

十一月十二日的信收到了，您将我给您和萧珊的信都给刘麟同志，他已有信报告我了。现在要问您两个问题：（一）是我托王蒙的秘书杨流昌同志给您送去《冰心文集》四卷一本，内附相片，收到没有？（二）您没有答复我李晓就是棠棠的问题。听您说您相当疲乏，一定不要多陷入文山会海！我已六年足不出户了，但来客仍不少。奈何？知道您喜欢水上勉的录相，我很高兴，有空多写信吧。祝好！

大姐一九八六、十一、十七

致宫玺

宫玺同志：

《抒情的原野》收到了，也拜读了，又是一本好诗。

我曾托王蒙同志的秘书杨流昌同志给您带去一本精装的文集四卷，上面签了字，不知收到没有？稿酬也至今未收到，不知是否汇到魏公村有问题？

我还好，就是忙些，人事劳劳，光阴草草，冬寒望珍重！

冰心十一、十七、一九八六

谈巴金的《随想录》

袁鹰来信说：“巴金同志的《随想录》，有的同志推崇为当代散文的巅峰之作，我很同意这种评价……不知您有没有兴致和时间写一两千字……”

我不但有兴致，而且有愿望，但是时间就难说了！

我打开巴金送我的已出版的随想录第四卷《病中集》，在第一篇的《干扰》里就有这样的话：题目找我写自己的经历，谈自己的过去，还有人想从我的身上，抢救材料……”

看到“抢救”两个字时，我痛苦地微笑了，这正是每当我“答问”和坐着让人照相时，所常有的想法。

在《一篇序文》的结束语中，巴金说：“尽可能多说真话；　　尽可能少作违心的事。”

“真挚”是一切创作的灵魂和力量！巴金的散文之所以被推崇为“当代散文的巅峰”，就是因为在他的每篇散文里，句句都是真心话！

在《愿化泥土》这篇里，他说：一起接受阳光雨露，与花树，禾苗一同生长。

“我唯一的心愿是：化作泥土，留在人们温暖的脚印里。”

这使我猛然想起龚定庵的“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之句，它代表了一切热爱祖国，热爱后人的“温暖的脚印”的人的愿望。

这和下面一篇的《掏一把出来》里所写的：“人活着不是为了‘捞一把进去’，而是为了‘掏一把出来’”是一个意思！

在《为〈新文学大系〉作序》这一篇里，有个警句，他说：“我记得有一个规律：好作品淘汰坏作品。”近来，我常得到各种散文刊物编辑的来信，让我推荐一篇好散文，我手头的散文刊物不算太少，但是看来看去，竟难得挑出一篇可以算作“好”的。我觉得现在不但有了“朦胧诗”，也有了“朦胧散文”，也许是我太浅薄，也许是我赶不上时代，现在的确有许多散文，在我看来，都是朦朦胧胧的不知所云。作者若是不敢写出真心话，又何必让读者浪费猜谜的时间呢？

这又和下一篇《我的仓库》有了联系。

巴金说：“好的作品把我的思想引到高的境界，艺术的魅力使我精神振作……一直到死，人都需要光和热。”这末一句，讲得多么彻底！

《病中集》翻到最后了，巴金在《我的日记》里有一句话说，“十年的‘文革’并不是一场噩梦，我床前五斗柜上萧珊的骨灰还在低声哀泣……”

巴金今年八月四月写给我的信中说“……我的随想录第五册就要脱稿了，还差一篇文章。说了自己想说的，总算没有辜负我这支笔，本月内一定编好送出去。您也替我高兴吧。”

在他十一月十二日写的信中说：“我说搁笔，也是真话，并非不想写，只是精力不够。这大半年相当疲乏，我担心随时会垮下来，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却想多活，只是为了想多看，多思考，的确我们需要好好地思考。”

从我同他和萧珊的几十年的友谊经验中，我想象到，在他的“多思考”的时候一定还会回忆萧珊！《病中集》的末一篇就是《再忆萧珊》。

在我自己的回忆中，萧珊是一个十分活泼天真，十分聪明可爱的大姑娘！她在替《收获》催稿时，甚至调皮地以“再不来稿，我可要上吊了！”这样的话来威胁我。至今我的箱底还压着一件咖啡色绉绸的丝绵袄，面子就是她送的。

巴金的《怀念萧珊》，我记得是在萧珊去世六年以后才动笔的。这篇“再忆”是写在萧珊去世十二年之后了！他说“十二年，多么长的日日夜夜！”他在梦中还会忆起萧珊说过的话，如：　　“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你有什么委屈，不要瞒我，千万不能吞在肚子呵！”

“我不愿离开你。没有我谁来照顾你呵？！”

巴金还是有勇气的巴金！他最后说：“她不会离开我，也从未离开我。做了十年的‘牛鬼’，我并不感到孤单。我还有勇气迈步走向我的最终目标——死亡，我的遗物将献给国家，我的骨灰将同她的骨灰搅拌在一起，洒在园中，给花树作肥料。”

《病中集》翻完了，巴金最后的话也抄到此为止。自从一九八○年夏同巴金一起到日本访问回来，不久，我就得了脑血栓。病后，神经似乎脆弱了许多，独自的时候看到好文章或好事，就会笑出声来；读到或是遇到不幸的事，就会不自主地落泪，虽然在人们面前，我还能尽力控制。

这次在一边看《病中集》，一边笔不停挥地写着，因为旁边没有人，我又悄悄地落了眼泪，这眼泪是《病中集》中的“真话”催下来的。我也说句真话吧！１９８６年１２月２日浓阴之晨

致陈祖芬

祖芬同志：

你的第二本书收到了，谢谢。

你先忙你的采访吧，别着急来看我。我这些日子很弱，来前请打电话！问你和祖德好。冰心十二、二

致宫玺

宫玺同志：

信早收到了，因为等款到一齐复。前天已收到稿费，兹将收据附上，请代交财务科。

您说的文集里未载入的诗文，我都忘记了（茅盾那一篇会有的，可能在五卷内，因为他死的晚些）。您记得的东西，不妨加入，卓如一定欣赏。

何时到北京来，请枉过。匆复请安！

冰心十二、三、一九八六

致巴金

巴金老弟：

附上尊照一张，是吴青的儿子陈钢给您照的，他请您签字再寄回给他。问你们全家，亲亲第三代！

大姐一九八六、十二、九日

一代的崇高女性——纪念吴贻芳先生

我没有当过吴贻芳先生的学生，但在我的心灵深处总是供奉着我敬佩的老师——吴贻芳先生。

记得我第一次得瞻吴先生的风采，是在一九一九年，北京协和女子大学大礼堂的讲台下，那时我是协和女大理预科的学生，她来协和女大演讲。我正坐在台下第一排的位子上，看见她穿着雅淡而称身的衣裙，从容地走上讲台时，我就惊慕她的端凝和蔼的风度，她一开始讲话，那清晰的条理，明朗的声音，都使我感到在我们女大的讲台上，从来还没有过像她这样杰出的演讲者！

从那时起，我心里就铭刻上这一位女教育家的可敬可爱的印象，我时常勉励自己，要以这形象为楷模。

我和她见面较多的时期，是在一九四一年以后的重庆国民参政会上。我是参政员，她是参政会主席团之一，我最喜欢参加她主持的会议。我又是在会堂台下，仰望吴主席，在会员纷纷发言辩论之中，她从容而正确她指点谁先谁后，对于每个会员的姓名和背景她似乎都十分了解。那时坐在旁边的董必武同志，这位可敬的老共产党员，常常低低地对我说：“像这样精干的主席，男子中也是少有的！”我听了不知为什么忽然感到女性的自豪。

吴贻芳先生常住南京，我则常住北京，见面的机会很少。

但解放后，因为我们同是全国人大代表，更因为她也是中国民主促进会的副主席，我们在一起开会时，谈话就多了。她是一位伟大的爱国者和教育家。她的一言一行，都表现着饱满的爱国热情，忠诚于教育事业。她是一位老留美学生，曾多次赴美开国际会议。她学贯中西，也誉满中外！一九七九年美国密执安大学的女校友会授予她“智慧女神”奖，我觉得这个称号她是当之无愧的。

她是我所敬佩的近代人物之一。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十日与世长辞了。但像她这样的人物是不朽的。她的桃李遍天下，敬佩者更是不少。她的崇高的人格与影响，将永远留在我们心中，我们要努力向她学习。

《旅游英语会话》序

福建科技出版社将《旅游英语会话》课本三册和录音带一并寄来，要我作序。我的英语水平不高，又因离开故乡已有数十年之久，对于福州近况，都不熟悉；但从阅读课本，聆听录音之中，欣悉福州在精神和物质建设方面都有了很大的进步。课本最后还有关于国际社会文化各方面很精彩的讨论。

交谈中的英语语调也很正确流利。关于这份教材的评价，本书的美籍教授布莱德雷和奥尔良的序言，谈得很恰当详尽，我就不多赞一词了，是为序。

冰心１９８６年１２月１１日北京

致《小号手报》的记者们

《小号手报》的记者们：

报和信都收到，十分感谢！遵嘱写了报名寄上，我的字不好，看能用就用吧。你报办得不错，栏目很多，内容亦很精彩，当你报庆祝创刊两周年之际，并祝愿《小号手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冰心十二、十四、一九八六

为《青少年日记》题词

《青少年日记》编得很好，栏目很多，封面也不错。我认为日记是写给自己看的，只要能把自己对这一天周围一切事物的真情实感，自由畅快地写下去，留下心泉流过的痕迹，就好。当然，应人之请，也可以公开，这是我的一点意见。

冰心十二、十四、一九八六

给小朋友的信

亲爱的小朋友：

全国少年接力丛书编委会《岭南少年报》的记者将收到的征文中几封写给我的信，从快邮中寄来，要我作复。我读了这几封从天南海北来的热情洋溢的信，我十分感谢你们对我的敬爱和信赖！我几乎每天都得到从中国作协和许多儿童刊物出版社转来的小朋友的信，谈的都是和你们类似的问题：就是自己在写作中遇到的种种情况。我想借此机会，在这里作一个总的答复。

１．你们都有“将来要作一个作家”的理想。这理想是好的、积极的。但是到底能否成为一个作家，是要得到广大读者的承认的。为写作而写作，没有真实情感的文章，是不会得到读者的同情和共鸣的。这一点愿你们牢牢记住。

２．你们的写作，都得过奖赏，但有时也不免受到讥讽嘲笑。我认为对待这种讥讽，首先是虚心自省，其次是淡然处之。只要你认为自己写作的目的是积极的而且有积极的社会效果的，就要坚持下去。

３．从你们信中看到许多你们的父母和师长给你们的教导和支持，我十分感佩他们，请你们代我向他们致敬！你们热情忠实的朋友冰心１９８６年１２月１５日

致葛翠琳

翠琳：

《蓝翅鸟》收入，甚谢。剪报、相片和拜年片同时到达。

那位陆久之，我没有接触过，文藻知道否，现在也无从问起了。

《寻贝集》写好，不知可用否？匆上问　　全家好！冰心十二、十六

我这一辈子还未有过可称为“书斋”的书斋

实话说，我这一辈子还没有一间可以真正称为书斋的书斋！

我的父亲曾有一间书斋，虽然很小，不到十二平方米吧。

那是在一所小三合院里的东厢房两明一暗的小三间里。明的一间做了客厅，“一暗”的一间就做了书斋。

这小书斋里靠着北墙是一个书柜，上半截是两扇玻璃门，里面摆些中外书籍，我只记得汉文的有《饮冰室文集》等。中间是两个抽屉，收藏着许多老朋友的来信和他们写的诗文。下半截是两扇板门，放着线装书和纸张等等。西窗下是一张横放着的书桌，上面摆着笔架、砚台，图章和印泥盒，桌前一张有靠背的椅子。靠东壁也是两张直背椅，中间摆个茶几，茶几上摆着茶具，这小屋里就满了。这只茶几上面的墙上挂有一张横幅，上面是棵松树，并题有诗句，是哪位伯伯送的就记不得了。

今日量身已十围。

不作龙鳞作鹤盖，

误她华表倘来归。

这间书斋给我的印象极深，因为父亲和我许多次的谈话，如谈“灯塔”都是在这间小小的书斋里进行的。

我呢，自从会读书写字起，都是在卧室的窗前，摆一张小小的书桌，书桌旁边放一个小小的书架，如此而已。在我教书和译书时，是在学校的办公室里，那里没有卧床，但办公室不是我一个人的，左右和对面也都有书桌。

以往的几十年中，在国内，在海外，也有不在卧室里放书桌的时候，但这种时间很短，书架上也没有多少书，因为书籍大多丧失了！

现在呢，也是卧室窗前放着书桌，可是这间屋子较大，窗子又大又亮。我有七个书柜，三个摆在客厅里，卧室窗前的两壁还可以摆下四个！（近年来得的赠书多了，不得不挑出一些放在甬道的墙柜里。）现在这间卧室兼书斋，倒是窗明几净。

窗台上放着一盆君子兰，是朋友送的，我不会伺候，也只长叶子，不知何时才能开花。桌上有时有一瓶玫瑰，也有笔筒、砚台、桌灯、日历等等，还有两本字典：一本是小小的《英华大辞典》，一本是《新华字典》，因为不论是写汉文或看英文，我往往提笔忘字，或是英文一个字不会“拼了”就得求助于这两本小小的字典。

这个“半间”的书斋里，还常常有客人。近年来，我行动不便，除非是生客，或是客人多了，我才起来到客厅去。因此熟人来了，尤其是年轻的朋友，一来就走进我的书斋，这里往往是笑语纷纭，真是“谈笑有鸿儒”。这些鸿儒的名字，我就不提了，免得有“借光”之嫌。

除此之外，白天，我的女儿、女婿和他们的孩子出去上课了，这屋里便静悄悄的。我的伴侣——陈同志（她是我小女婿的姐姐）只在客厅坐着看书或织活，有电话或有客人，她才进来通知我。还有，就是我女儿的那只宝贝猫咪咪，它上下午两次必跳上我的书桌，坐在我的信笺或稿纸上，来向我要鱼干吃之外，余下的时间就是我自己的了。

但是，大家也不要以为我有的是时间来写作。我的客人不少，电话也多，我有许多信件要复，我有许多书刊要看，此外，杂务还多着呢！若不是今天的大雪，把我纷扬的心绪压了下来，这篇“我的书斋”还不知何时才能交卷！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七日大雪之晨

我向文学馆捐赠字画的经过

三十多年前，我曾请朋友王世襄为我刻两枚闲章，一枚是“歌乐山人”，因为我在重庆郊外的歌乐山上住过。另一枚是“无佛处士”，因为我仿佛记得有一位古诗人说过“无佛处，我称尊”，我觉得这句话很幽默而俊逸！前些天他来看我，我说“请你再替我刻一枚‘是为贼’的闲章”，他微笑着不置可否，也不知他到底刻了没有？

我这话说远了！只因我近来常常觉得闲居无聊，应当料理一些该趁早料理的事了。我一生没有财产，最宝贵的就是前辈先生和中外朋友们赠我的他们的字画和著作。这些财宝，我一生中已经丧失了好几次。第一次是“七七事变”，第二次是“反右”期间，第三次是十年动乱，剩下的已寥寥无几。但是近年来又从箱底找出几幅旧的，再加上一些新的，都存放在柜子和箱子里，我想如果我一旦悄悄地走了，我的那些第二代、第三代人对这些我所珍贵的东西将手足无措，还有可能散失，这时我就想起了中国现代文学馆。这馆是在我的好友巴金倡议下成立的，由中国作家协会负责筹建的。文学馆的工作人员中，还有我的好友老舍的儿子舒乙，一个电话，他就笑嘻嘻地来了。大概是去年吧，我已将日本作家朋友送我的九十多本日文著作捐给文学馆了。近十年来，中外朋友的赠书越来越多，我的几个书架放不下了，只好先打发一些。我还和舒乙他们说好，将来我书架上的书，凡是有上下款的全都捐给他们，现在就先送走这批字画，这里面有汤定之、陈伏卢、沈尹默等老前辈的字和画，时人萧淑芳、胡藉青等的字和画，其中最多的是赵朴初同志的字，因为他常把近作的诗词寄给我看。此外还有日本作家武者小路实笃的画等。那天舒乙他们来了，看见我桌上的那一大堆字画卷轴，就摇头说：“这些珍品可不能捆起抱走，得用车装！”第二天他们果然开了辆面包车来了，当他们几个人轻轻地托起这些字画下楼去时，我忽然觉得欢快地“了”了一桩大事，心里踏实得多了！现在仅有的是挂在客厅墙上的吴作人的熊猫和梁任公前辈替我写的“世事沧桑心事定，胸中海岳梦中飞”一副对联，还有卧室兼书斋的墙上挂的我的祖父子修公自写的诗，赵朴初的字，以及陈宇化画的玫瑰花，上面有黄苗子题的诗。以上这几幅字画，将来我“走”后也都要捐给文学馆。

海外的朋友们看到这篇东西，不要以为我真的要“走”了，想“走”还真是不容易！就在交出字画的头一天，我照例去北京医院做一月一次的“体检”。大夫和护士都笑着对我说“心电图上显示出的你的心，和年轻人的一模一样！”因此我才敢请王世襄给我刻那枚“是为贼”的图章！

致赵清阁

清阁：

贺年片拜领！高山流水般的音乐也不能解除我对于你摔交的惦念！不再度中风当然好，但像我那样骨折也不好受！以后千万小心，必须用拐杖。我现在用的是美国朋友送的助步器，安全但也不轻快。我的文集听说送错了，不该给你平装的，他们走时太匆促，我再补送你一本由邮寄上，万望保重！！

冰心十二、廿二、八六、

介绍三篇好小说

看小说是我的享乐，尤其是看好的短篇小说。我认为短篇小说比中篇和长篇小说都难写得好，因为它必须写得简洁、精炼、紧凑。我这人一向护“短”，这问题留给大家辩论吧！

第一篇是邹志安的《支书下台唱大戏》（见《北京文学》一九八六年第六期）讲的是戏剧团长郑三保，在剧团穷得没办法下，有本县某村为了支书下台、派人来订戏。这村才有五六十户人家，勉强凑起一百一十元来，钱数虽少，郑三保也高兴得一口气答应了。在喜悦和冲动里，他想这个支书一定干了不少坏事，群众才会庆祝他的下台。到了那个村，他才知道原来这台戏是为了安慰这个被撤职的支书而演唱的！

吃惊之下，他先访问了乡党委书记老门。老门说：“这戏不能演，支书有问题。”但到底是什么问题，他又查不清。郑三保一口咬定没有清问题就把人免了是不对的，这戏他一定要演。

他一面去遍访了村里的男女老幼，最后去看了支书李润娃本人，他发现李润娃的窑洞里挤满了来安慰他同情他的人，这使郑三保觉得这戏一定要演。他要唱“长坂坡”、“八义图”还送一场“卧薪尝胆”。他顶着县文化局和主管文教的县委书记的反对，大声强调文艺要为社会主义服务、为人民服务的道理，气冲冲地让他的剧团人人卖力地在黑鸦鸦的人海中把戏演完。

这个短篇写得有声有色，结尾也收得很好。

第二篇是李晓的《继续操练》（见《上海文学》一九八六年第七期）讲的是两个华大中文系毕业生，四眼考上了华大的研究生，黄鱼分配到最为抢手的报社当了四版记者。四眼因为他的导师王教授剽窃了他的论文——“《红楼梦》第六十三回怡红夜宴的座次排列”。他来找黄鱼，求他公布这个消息。于是黄鱼回到华大，找到系里第一快嘴的侯老师，把这事说了。这中文系本来就是壁垒森严，连这个派系的助教向对方的女研究生求爱，都被斥为异己，在中文系各宗派的勾心斗角之中，王教授托病躲起来了，黄鱼这里立刻门庭若市，各派系的中文老师都来找黄鱼说话，最后是新当主任的李教授用丰田来接他去。结果呢，四眼的硕士论文的答辩还是没有通过。黄鱼和四眼只好回到他们在大学的那间宿舍里去“继续操练”。

这个短篇正像《小说选刊》的“编后”所说的“出手不凡”。它幽默、辛辣而又俏皮，似乎看透了一切！招笑处使人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后又感到有无限的悲凉。这篇妙语如珠，如黄鱼对四眼说他要揭露王教授剽窃四眼的论文时，他说：我要起草一篇檄文，让骆宾王的讨武白比起来像卡西欧电子琴广告。

如四眼送给黄鱼一本“万宝全书”，内有“回肠荡气”和“余音绕梁”等词，说这拿来形容：男低音，百灵鸟、琵琶、卖冰棍的吆喝、洒水车喇叭，哪怕放屁，这两句都合适。

又如形容华大中文系内部乱成一团：中文系现在就像元春省亲前的贾府，乱得不亦乐乎。刘柳两派之间大打出手，刘派内部互相指责，大有把庐山炸平之势。

在描写四眼硕士论文的答辩失败了之后，他说：四眼站起，不向任何人看，走出门去。在他面前，人群刷地向两边分开，让出条道来，那景象好似摩西过红海。

他总是嘲笑地称大学里的女生如“小母鸡”，当四眼颓丧地走出考场的时候，黄鱼安慰他说：别动，你看前面谁来了，这班从没捱过爹娘打骂的小母鸡，个个心像煤球，根本不理解男人也有哭哭啼啼的时候，咱们可不能在她们认栽。

我不能再抄了，手有点酸，总之这个短篇要读者自己去看，才能充分得到享受。又正如《小说选刊》的“编后”所说的：“像‘继续操练’，近来逐渐多了起来，大概可算是创作中的一种趋势。”

我现在就介绍第三篇，晓剑的《本市市长无房住》（见《中国作家》一九八六年第六期。）这个短篇也是极其诙谐辛辣地揭露了勾心斗角的“无冕帝王”王国里的争夺，结果姜还是老的辣！

小说中的“我”也是一位记者——市日报社新闻部主任。

他才三十六岁，正想望取代五十六岁的总编辑的地位。他利用一个刚从大学新闻系毕业的女助理记者，去采访本市市长何如冰，因为有读者来信，为他抱屈说市长不以权谋私，结果只能住在由工棚改建的小房子里。这报道得到许多赞扬的信，读者们为本市有个好市长而高兴。后来女记者又得到一封读者来信说是本市有一座七十年前用大理石盖成的市长楼，只因老市长赖在那里，而不去住新市长为退休干部盖的干休楼；这位新市长也就不去住那分给他的一套四室一厅的新房，而赖在那一个破棚里，“我”就本着这内部情况发了两份“内参”，以此为导火线来炸塌现任总编辑的座椅。“我”认为引起了老市长对报社不满和愤恨，自然有人出面替他拔掉钉子。内参刊出后果然新市长默不出声，老市长老羞成怒，不久市委宣传部批示下来，将市日报社长兼总编辑免了职。一个月之后，“我”荣任了总编辑，市委下令让老市长住进了干休楼。他一气之下，脑病突发死去了。“我”正舒适地坐在总编辑室里，而前任总编辑却被任为市委宣传部长，原来他是新市长的长客，于是“我”的下一步是要当宣传部长。

这个故事里，还生动地插进了那一位名牌大学新闻系毕业生、新来的新闻助理一心想做中国的法拉齐的丁妮妮。描写她每次来谈话时的新衣着、新首饰、新情绪；同时这故事里还贯穿着编辑室屋顶角落的一个大肚子的雌蜘蛛在结网，后来又一只雄蜘蛛也在结网，它们配合之后，雌的就把雄的吃了，来反映生存的残酷。

最好的还是在这篇故事的每一个转折或每一段落之后，总写上一句简短的哲理性断语和总结。如“牛犊的权力”、“历史的误会”、“怜悯的必要”、“不朽的平衡”、“灵魂的哈哈镜”、“神父的忧虑”、“上帝的惊愕”等，都极其冷俏而诙谐。

说起来这三个短篇还要读者自己来细看、来欣赏，你们一定会找出其中更逗笑、更巧妙、更精彩、更引人深思的地方。１９８６年１２月２７晨１９８７年

电视伴我

虽然我已经八十七岁了，但还是一个热心的电视观众。我喜欢看电视，不光看，每天的日记都要写上头天看的电视节目。

《新闻联播》是一定要看的了，《祖国各地》我是几乎没有落下的，尽管有许多乡亲朋友邀请我去福州、烟台等各处转转，但是我行动不便，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作罢，但我可以从《祖国各地》这个节目里，领略伟大祖国的美丽山川。

我还喜欢看球类比赛。只要是中国和外国球队的任何球类比赛，我是一定要看的，胜固欣矣，败亦可喜，孩子们怕我精神紧张，我说：“球赛紧张，我不紧张就行。”

《话说长江》给我留下了美好而深刻的印象。最近播出的《话说运河》也很好，看了以后长见识，开眼界，我尤其喜欢那两位讲话生动、亲切的播音员。

演给孩子们的节目我也看。其中有许多是孩子们自己表演的节目，孩子们活泼的舞蹈，孩子们甜美的歌声，还有孩子们非常精彩的小提琴演奏、钢琴演奏，常常使我感动不已，他们给我的生活带来无限乐趣。我还喜欢看各种校际的知识比赛，我从中也得到许多知识。

我也看过一些电视剧，《四世同堂》我是一直坚持看完了的。我认为很不错，创作者们是很用心的，改编的电视剧忠实于老舍先生的原著。有一些电视剧我常常不能看到头，我感觉主要是故事编得不好，离开了生活，生编硬造就不能吸引人。在外国片子中，我爱看日本的《阿信》，因为它很有人情味，像墨西哥的电视剧《诽谤》，我就不喜欢，整个故事几乎全是由种种误会组成，而且全由一个坏女人从中捣乱，不真实。其实，生活中的人没有绝对的好或坏。事物都是相对的。

我们的电视剧是不是可以多找一些优秀的小说来改编呢？最近我看了茅盾的《春蚕》等三个片子，觉得很好。李晓（巴金先生的儿子）前不久写了个短篇《继续操练》蕴涵颇深，很有幽默感，我看就可以改编。当然，不能搞成闹剧，幽默不同于滑稽。幽默产生的是意味深长的笑，甚而是带泪的笑。

电视节目是有一点不如广播，那就是时间不准，还有在电视剧上下集之间，忽然插进长段的广告，有时叫我很扫兴。

英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周明同志把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十八日的《西安晚报》关于陕西马楼乡信用社代理会计李凤莲的勇斗歹徒、身受刀伤十余处，拼死保住金库钥匙的报道，寄给我看。我读了这壮烈的事迹之后，就想是什么力量支持着她，使得这个十八岁的弱女子，有那么强的责任感，有那么大的自信心，能够在严闭的铁门之内，单身独自奋勇搏斗，忍着痛、流着血，从受伤处走到营业室，关好门上的三道关子，查看办公桌抽屉里存放的七千元，又走回宿舍取了金库钥匙，再挣扎着打开信用社的铁门呼救？

这个力量不可能是事到临头突然爆发出来的。我们从姑娘的摘抄名言警句的本子里得到了答案！

英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在决定性的关头、做了为人类社会的利益所需要做的。

是的，交出金库钥匙与否，是决定性的关头。她为人类社会利益所需要做的，就是甘冒白刃，至死不屈。

姑娘被人们送到医院急救了，当她看到医院的院长时，她才松开右手，将沾满鲜血的金库钥匙，交到院长手里。她临终前说了两次：“贼娃子——抓到了——没有？”

姑娘死后，“方圆几十里成千上万的群众自发起来为她送葬”，“马楼乡党委发出了在全乡团员、青年中开展向李凤莲同志学习的决定；县农业银行党支部号召全系统党员和干部职工学习李凤莲忠于职守的精神。”

当然这“决定”和“号召”都是对的，都是应当做的。但我最关注的还是姑娘最终那一句话：“贼娃子抓到了没有？”一九八七年一月十九日，北京

致巴金

巴金老弟：

因为《中日文化交流》上登着你给我的一封信，东京的大冢净（大冢有章之子）从东京打长途电话来向我拜年。春节过得忙得头晕，但非常想你！想你一定比我还累，目前藉一位文藻的学生王庆仁赴沪之便，带上《冰心著译》三本，作为纪念。头两本不看都可以，第三册只有纪伯伦的《先知》和《沙与沫》中还有点妙语警句，可以消遣。望你千万保重。今年如能来京一行，相对谈话，比写信痛快得多，是不是？问你一家大小好！冰心二、五、一九八七

我的一天

作家生活报社编辑屡次来信要我写《我的一天》。我认为现在没有一个作家的一天过的比我更平淡、更繁琐，更没有什么可写的了！而且我从１９８０年访日归来不久便病倒了，闭居不出，已有六年之久，没有了旅游访友的经历，我的一天就是这样刻板地消磨了下去……我每天醒得很早，大约六点之前就完全清醒了，这时想得最多，比如这一天要做的事、要见的人、要写的信或文字等。也在这时有一两句古人的诗，如同久久沉在脑海底下的，忽然浮出海面，今天清早就有不知是哪位诗人写的：　　万山无语看焦山

还有七十多年前在祖父桌上《诗钟》集中，看到的咏周瑜的两句诗：　　小乔卸甲晚妆红

（关于《诗钟》，我必须解释一下：这是福州那时学诗的人们在一起习作的形式。他们不必写一首七绝或七律，只要能写成两句对偶的七言句子就行。但这两句七言诗的框框很多，比如我上面引的那两句，题目：咏的人物是周瑜，诗句中必须嵌上“大”、“小”、“红”、“绿”四个字，如此等等。）我用枕边的手电筒照见床旁的小时钟已经到了六点，就捻开枕边小收音机——这还是日本朋友有吉佐和子送给的——收听中央广播电台的“科学知识”和“祖国各地”或“卫生和健康”的节目，然后听完“新闻和报纸摘要”，我就起床，七时吃早饭，饭后同做饭的小阿姨算过菜帐，就写昨天一天的日记，简单地记下：见过什么人，收到什么信件，看了什么书刊等等，就又躺下休息，为的是在上午工作以前补补精神。休息时总是睡不着的，为避免胡思乱想，就又捻开枕边的收音机，来收听音乐，我没有受过什么音乐训练，虽然也爱听外国音乐如“卡门”、“弥赛亚”——特别是卡拉扬指挥的；但我更爱听中国民歌，总感到亲切、顺耳，——我很喜爱“十五的月亮”，觉得这首歌凄美而又悲壮。

九点钟我一定起来，因为这时我小女儿的宝贝猫“咪咪”，已经拱门进来了，它跳上我的书桌，等着我来喂它吃些干鱼片，不把它打发走，我是什么事也做不成的！

等咪咪满足了，听我的指挥，在桌旁一张小沙发上蜷卧了下去，我才开始写该写的信、看要看的书、报、刊物。十二点午饭后，我又躺下休息，这时我就收听的是中央台的长篇小说的连续广播。我最欣赏的先是陈祖德的《超越自我》，后来便是袁阔成的《三国演义》。这本书我是从七岁就看到了，以后又看了不知有多少次，十一二岁时看到“关公”死后，就扔下了；十四五岁时，看到诸葛亮死后又扔下了。一直到大学时代才勉强把全书看完。没想到袁阔成的说书《三国演义》又“演义”了一番，还演得真好！人物性格都没走样，而且十分生动有趣，因此我从“话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一直听到“三分归一统”，连我从前认为没有什么趣味的“入西川二士争功”，也显得波澜壮阔。我觉得能成为一位“好”的说书者，也真不容易！

到了午后两点，我又是准时起来，因为咪咪又拱开门进来了，这上下午两“餐”，它是永远不会失时的。

下午当然又是看报、写字。晚饭是七点吃的，晚饭后我从来不看书写字，我只收看电视。“新闻联播”是必看的了，此外我就喜欢看球赛，不论是什么“球”，我不是看技巧，只要是中国球员和本国或外国球队竞赛的我都爱看，“胜固欣然，败亦可喜”，我知道中国的儿女是会不断拚搏的。

此外，就是看故事片，国产的如《四世同堂》，外国的如《阿信》，看着都感到亲切。其他还有好的，但印象不深，一时想不起来了。

夜十点钟，我一定上床，吃安眠药睡觉。吃药的习惯是十年动乱时养成的，本来只吃“眠尔通”，现在已进步到“速可眠”，医生们总告诫我最好不要吃催眠药物，但躺在床上而睡不着，思想的奔腾，是我所最受不了的！

这就是我的刻板的一天，但事实上并不常是如此，我常有想不到的电话和不速的客人，有时使我快乐，有时使我烦恼，有时使我倦烦，总使我觉得我的“事”没完没了，但这使我忆起我母亲常常安慰并教训我说的“人活着一天，就有一天的事，‘事情’是和人的生命一般长短的。”１９８７年２月１３日

入世才人粲若花

《人民日报》海外版的编辑，让我写一篇关于中国女作家的文章，我心头立刻涌上古人的一句诗：“入世才人粲若花。”

从“五四”以来，直至八十年代的今天，我所认识或知道的女作家，如同齐放的百花，争妍斗艳：梅、兰、荷、菊、月季、牡丹、合欢、含笑……从我的心幕上掠过一幅接着一幅的人面和文字，十分生动，十分鲜明。这些花各有各的颜色，各有各的芬芳，各有各的风韵、风度和风骨！

“五四”时代，算是现代女作家的早春吧，山桃先开，颜色还是淡红的，以后就是深黄的迎春，浓紫的丁香，接下去春色愈浓，可以说是万紫千红、百花齐放了。

记得“五四”时代，我们的前辈有袁昌英和陈衡哲先生，与我同时的有黄卢隐、苏雪林和冯沅君。再往后有凌叔华，她是我的燕大同学，多年侨居英伦，至今还有通讯。说起燕大的同学，还有杨刚和韩素音，她们比我年轻得多。杨刚在抗战时期任香港大公报编辑，我那时写的文章，多是她“逼”出来的。韩素音久居瑞士，是用英文写作的。她常回国探亲，每次几乎都来看我，每出一本书也都寄我。一九二五年我在美国的绮色佳会见了林徽因，那时她是我的男朋友吴文藻的好友梁思成的未婚妻，也是我所见到的女作家中最俏美灵秀的一个。后来，我常在《新月》上看到她的诗文，真是文如其人。我与丁玲是一九二八年通过我的小弟冰季相识的，关于我们的友谊，在去年我写的《悼丁玲》中都说过了。一九五一年我从日本回国后又认识了许多女作家，如杨沫、草明。与茹志鹃的接触要稍后一些，有一年我到上海，在巴金请客的席上，见她又抽烟，又喝酒，又大说大笑，真有一股英气。我在《人民日报》上曾写过一篇文章，介绍她的小说《静静的产院》。我羡慕她还有个作家的女儿王安忆，我也曾给安忆的作品写过序。张洁和谌容都是我比较熟悉的，我很喜欢张洁的《沉重的翅膀》，也曾为她的初期作品写过序。谌容是女作家中最有幽默感的、她和茹志鹃都抽烟，可惜我早已戒烟，不能再奉陪了。谌容还是个美食家，曾到我家做过葱油鸭。我从来是个会吃不会做的人，乐得“坐享其成”。张辛欣是我最近才认识的，她的作品不少，我比较欣赏她写的《北京人》，使人感到亲切。昨天散文家丁宁带了一盆仙草花来看我，她是我的“棚友”，十年动乱中，我们曾“同居”过一些日子。

四十年代初在四川，老舍向我介绍了赵清阁，她写剧本，曾和老舍合写《万世师表》，是写清华校长梅贻琦的事迹。我和赵清阁至今还常通信。散文家宗璞，五十年代我们就认识了。

她的散文就像我现在桌上的水仙那样地清香。杨绛是我看了她的《干校六记》，很欣赏而认识的，她不但有创作，也有译作，是个多才多艺的人。多才多艺的还有黄宗英，我从影屏上看到她演巴金《家》中的梅表姐，以后又读了她的《小丫扛大旗》等极有风趣的文章。新凤霞是个演员，但她的自传文章十分真挚动人，吴祖光带她来看我，让我为她的文集作序，我欣然答应了。陈愉庆是和她爱人马大京用达理的笔名合写小说的，我十分欣赏他们的作品。他们经常来看我，愉庆还送我一个自制的小布人，我把它挂在我床前的墙上，它天天对着我笑。同我见过面，或者来看望过我的，还有叶文玲、益希丹增、张抗抗以及很年轻的铁凝、喻杉等，都是很有才气的作家。

如今该谈到女诗人了。柯岩的追悼总理的诗，尤其打动了我的心。她和我年轻时一样，爱穿黑色的衣服。诗人中还有舒婷，我从读到她歌颂祖国的诗起，就总在书刊上找她的诗看。一年作协开会时，有七位福建同乡来看我，其中一位穿绿色上衣的，便是舒婷。女诗人里还有李小雨，是诗人李瑛的女儿，她四出采访、寻探，诗写得很好。

韦君宜是我在五十年代就熟悉的一位编辑，后来看了她写的几本书，才知道还是一个极好的作家，她的作品非常质朴真挚。今年年初吧，她也患了脑溢血，我听了很着急，前些天我小女儿的爱人陈恕，替我去探问了她，她还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表示她还“可以”。这形象正像她那刚正不阿的人格！年轻的还有陈祖芬，我在评论她写的《经济和人》中，曾把她比做一只戏球的幼狮，她本人却是十分温文尔雅。写儿童文学的有葛翠琳，是一九五一年我从日本回国时，陪同老舍来看我的一个小姑娘，现在是写儿童文学的老手了。

这里必须谈谈海外的女作家。在美国的於梨华，七十年代初曾来看过我。聂华苓呢？有一年我到华侨大厦去看回国来的凌淑华时，曾看望过她一家。这些在国外的作家，她们的作品都充满了对故土和人民的眷恋和关怀，使人十分感动。

此外还有在美国的年轻女作家，还有我的朋友的女儿刘年玲，笔名木令耆，她写小说；浦丽琳，笔名心笛，她写诗；她们都回过大陆。年玲在北大教过学，丽琳在我家住过一个夏天。

她们都和我自己的女儿一样。

以上的女作家，国内或海外的，都是我见过的。没有见过的而心仪已久的方令孺、陈学昭、刘真、陈敬容、航鹰、程乃珊、王小鹰……；在海外的陈若曦、李黎等，我一时想不完全了！女作家里还有几位女记者，最早见到的是凤子，以后有彭子岗，戈扬……我们之间的友谊，以后有时间另说吧！

我认为中国女作家的“才”，并不在男作家之下，她们也是淋漓尽致地写出自己对家庭、社会、国家、世界的独到的感想和见解。遗憾的是她们的作品大多数没有译成外国文字，应该让中国的女作家们冲出亚洲，走向世界！

《访日散记》序

胡起望同志是中央民族学院西南民族研究室主任，专门研究中国西南瑶族的问题。他在１９８２年至１９８４年中间，曾到日本同日本著名的中国瑶族研究专家白岛芳郎、竹林卓两教授进行学术交流，在日本期间他写了好几段散记：这些散记在国内报纸上发表时曾让我写过篇名，现在要出集子了，他又让我写序。

我在日本住过五年，１９５１年回国后，又参加各种的友好访问团去过几次，也写过好几篇关于日本的文章，但因为我们的专业不同，赴日的任务不同等等原因，他和我的注意点和追求点也就不一样。我认为任一处山水或任一个人物的真实情况和价值，必须集合从四方八面射来的投影来认识它的全貌，这是我读了起望同志访日散记后的感想。

我在日本东京时，并不曾留意到东京区域多大？人口多少？楼房多高？至于商业、物价等等更是茫无所知。我在东京度过五个新年，只记得人家门口挂着草绳和青松。至于什么“忘年会”，我根本就没听说过。还有饮食，我总觉得日本的餐具之美雅，过于菜肴的味道。但我这个人什么都吃，我就十分爱吃日本的生鱼片，马肉我也喜欢。

说说远了，总之，访日散记是一位从事研究的学者写的，是研究日本的人一定要看的一本“闲书”。

给当代青少年的信

亲爱的当代青少年们：

人民文学出版社当代文学第二编辑室同志，要我给你们写一封书信。我总觉得以我这个“世纪同龄人”，来同你们八十年代的青少年们讲话是很不容易的。首先，你们的见闻比我广阔，你们的理想比我远大。我所能讲的，就是凭着我每天收到的小朋友们来信的启发。这些信来自全国的西面八方：有的是在课本上读到我的文章，有的是从报刊上看到我的作品，他们把我当作个知心朋友，向我倾吐了他们心中的一切。

你们对我的爱和信赖，使我从心底感到幸福！但因为时间和精力的关系，我不能一一作复。这些宝贵的信件，我都已捐献给北京中国现代文学馆——就是巴金爷爷和中国作家协会共同建立的，请他们永远保存。

我只想回答你们来信中最普通的一个问题，就是：“我长大了也想做一个作家，但不知有什么‘秘诀’？”据我自己的知识和经验，一个人不能因为要成为一个作家才勉强写作的。

他或她必须对生活中所接触的事物，有满腔按捺不住的意见和情感，非发泄不可的时候，才拿起笔来，用自己熟悉的语文，说出自己的真情实感，直到写出的文字能够得到读者普遍的同情和共鸣以后，人们才承认你是一个作家。

我记得巴金爷爷曾说过：“好的作品把我的思想引到高的境界；艺术的魅力使我精神振奋；……一直到死，人都需要光和热。”

我认为一篇作品能把人们的思想引到高的境界，是因为作者身上有着“爱”的光和热，他一定热爱祖国和人民，为着热爱祖国和人民，他的笔下会奔涌出充满了自尊心和正义感的东西……至于能使读者“精神振奋”的“艺术魅力”，就是要使你的真情实感，表现得鲜明、生动，这就要求你们多读书。感谢我们中国悠久的文化历史。几千年来，我们文学家写的从《诗经》、《九歌》直至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的小说如《水浒传》、《红楼梦》、《三国演义》、《西游记》，以及近代的文学作品，更是浩如烟海，这些都可资借鉴。你们看的也许比我还多，不必我来列举了。

此外，在“读万卷书”之外，最好还能“行万里路”，我们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家里，有多少名山大川，可供瞻仰赏玩，旅行游览时就有许多见闻可写。如果你们读过一两种外国文学，走过几处海外地方，也就更好了。我的青少年时代还没有收音机和电视机，八十年代的你们，却都可以通过这些“近代便利设备”，来扩大你们的知识领域。我羡慕你们，因为你们正拥有着充溢的精力和求知欲，又生在处处向你们敞开知识的大门的时代。充分地利用吧，这是我这个童心未泯的“世纪同龄人”对你们的祝福！你们热情忠实的朋友冰心１９８６年２月１８日阳光满室之晨

致季尘

鞝尘同志：

我在您给我的信封上写着“８７年１月底以前交稿”，哪知道“人事劳劳，光阴草草”，春节到元宵之间，来人不断，这篇东西①写迟了，不知可用或赶得上否？姑且寄上，晚了时，请寄还我（我发现还有别的类似的文债要还）。近况如何？甚念。匆上并祝笔健冰心二、十八、一九八七①应季尘同志之约，为《人生的太阳——作家艺术家致青少年》一书（人民文学出版社１９８８年版）撰写的《给当代青少年的信》。

作家可以而且也应当是个多面手

——致韩少华①同志

少华同志：

信和您的散文集均收到，谢谢！

散文我看了（春节中人来人往，看书不能集中），觉得您的思想很健康。这很好。

小说既已写开了头，在素材可用时，不妨再试试。作家可以而且也应当是个多面手。您还年轻，写作的日子还长着呢！

西方有句成语，说是：青年是写诗的时代，中年是写小说的时代，老年是写散文的时代。我看这也不一定是规律。有客人来了，匆匆，即祝　　笔健！

您散文中的《桃李篇》和小说只一帘之隔！冰心二月十八日①韩少华，作家。祖籍浙江杭州，１９３３年生于北京。６０年代初开始发表散文和杂文。作品有《晨光集》、《序曲》、《暖晴》等。

为《小火炬》题词

《小火炬》永远高举着火炬，照亮新中国的儿童，在五爱：爱祖国、爱人民、爱科学、爱劳动、爱社会主义；和四有：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的远大前途上迈进！

冰心１９８７年２月２２日

致郭风

郭风同志：

给小火炬写的题词，请转交。

知道您近况很好，并常在报刊上看到您的文章，极慰。

冰心二、廿二、一九八七

旧梦重温

王一地同志从１９５７年就当了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的编辑。我们在多次“儿童文学”的聚会中早就认识了。如今，能为他的这本散文集子作序，我觉得很荣幸。

我必须承认，我的时间和精力似乎越来越少了。一地同志送来的他的部分稿子，我不能都仔细地欣赏，但我却充分感觉他的文章的魅力。如《海乡风情》写出了他对童年生活的眷恋。《心上的河流》写出了他对于小河流水的深情，这使我忆起我所热爱的无边的大海。

他在国内旅游过的地方，除了井冈山以外，都是我没有到过的！如丝绸之路上的阿克苏，青藏公路上的唐古拉、昆仑等，这又使我十分羡慕。这几年来，我因行动不便，整天过着“井蛙”的无聊生活，读了这游记，绚丽生动得如经其境，给了我很大的快乐。

他到过的国外地方，我在半个世纪以前就到过了，如伦敦、巴黎、罗马、佛罗伦萨等欧洲城市。虽然时代不同，我想历史古迹总该是依旧吧。如同旧梦重温一般，我回忆起１９３６年在伦敦的三个星期，在昼夜看不到日、月、星三光的浓雾之中，参观了大英博物馆、敏纳斯特教堂——访问了一些英国朋友。使我喜欢的就是在这个国家到处都是绿茵茵的，比解放前的北京看去舒服多了。

提到巴黎，我永远忘不了我在那里逗留的１００天。我住在第七区以意大利诗人马利亚·希利达命名的一条街的七层楼上（我在《关于女人》里写的《我的房东》说的就是我在巴黎那一段生活中的一部分）。因为住处离罗浮宫很近，我就整个上午“泡”在罗浮宫里。蒙娜丽沙的画像是悬挂在一条长案的上面，在两根绿色蜡烛的中间。我常常立在这长案旁边，吃我的简单早餐——一包巧克力糖！吃过早餐，就出来坐在宫门台阶上，欣赏宫门口那一座大花坛，花坛里栽的是红、黄、白、紫四色分明的盛开的郁金香！

意大利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欧洲国家。它是用石头建造起来的：石头的宫殿、教堂，石头的斗兽场，石头的雕像，石头的道路，路边也常有喷泉。罗马是建在七山之上的城市，拥有大小５００座教堂，我几乎都去过了。最大的是圣彼得、圣玛利亚、圣约翰和圣保罗。梵蒂冈就是在圣彼得教堂附近，是罗马教皇的宫殿，这是一个“国中之国”！我进去看了，只记得门警是瑞士兵士，穿着黄色制服，别的没有印象了。

佛罗伦萨给我留下的，除了美术馆里的雕像和壁画之外，还有一座座府第墙壁上的灯座，每座灯下都有一只拴马的铁环，是聚会或宴客时拴马用的，十分别致！

一地同志关于这些地方的描写，由于时代和注意点的不同，使我看到了那些地方的许多其他的侧面，也扩大了我的知识。

信笔写来，竟然差不多都是写我自己的回忆，这就说明了这本散文的魅力。我应该说一地同志这本回忆童年和旅游的散文集子，不但是青少年最好的读物，大人们也应当拿来看看。因为这是一本写情真挚、写景鲜明；流畅、健康、引人向上的散文作品。１９８７年２月２６日少年儿童出版社１９９１年９月第１版。）

致巴金

巴金老弟：

徐谦同志来，带来了你送我的书，装帧十分精美，使我高兴的是你现在的字，比从前大得多了，仿佛开展一些。你要我去上海，我何尝愿意过“井蛙”生活？但因行动不便，一出去未免劳师动众，一想到就烦。有人要我去福建，故乡山青水秀，并答应给一切便利，你若能去（他们一定高兴极了），我也许会考虑。有人来了，先写到此。匆上。冰心三、三、一九八七

致文学青年

希望你们以固有的天真纯洁的心，又用充满了爱和同情的眼光，来看自己周围：家庭、学校、社会、国家乃至世界和现状，一切能使你动了真正的感情，使你觉得非写下来不可的时候，才郑重下笔。这种文字往往是“真”的，而“真”和“善”、“美”又是分不开的。“真”和“美”的文字，又总是有激励人们向上的“善”的社会效果！一九八七年三月八日

致巴金

巴金老弟：

我何尝不知道我们在一起谈笑是最快乐的事，但上海作协出面请我去，使我又背了一身债，这不行。

福建去不去，还不能定。我一出门，劳师动众，不比行动自由的人。我这腿害苦我了，“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你的照片洗了十张，钢钢照的相多了，他整天照相、洗相，他愿意做一个摄影记者。小林夫妇、棠棠夫妇和孩子们都好吗？

祝福你们！

冰心三、十三、一九八七

春的消息

坐在书桌旁往外看，我的窗外周围只是一座一座的长长方方的宿舍楼，楼与楼之间没有一棵树木！窗前一大片的空地上，历年来堆放着许多长长的、生了锈的钢筋——这是为建筑附近几座新宿舍楼用的——真是一片荒凉沉寂。外边看不到什么颜色了，我只好在屋子里“创造”些颜色。我在堂屋里挂上绿色的窗帘，铺上绿色的桌布，窗台上摆些朋友送的一品红、仙客来，和孩子们自己种的吊兰。在墙上挂的总理油画前，供上一瓶玫瑰花、菊花、石竹花或十姊妹。那是北方玫瑰花公司应我之请，按着时节，每星期送来的。我的书桌旁边的窗台上摆着一盆朋友送的还没有开过花的君子兰。有时也放上一瓶玫瑰。这一丝丝的绿意，或说是春意吧，都是“慰情聊胜无”的。

我想起我窗前的那片空地，从前堆放钢筋的地方，每到春来，从钢筋的空隙中总会长出十分翠绿的草。夏雨来时，它便怒长起来，蔓延到钢条周围。那勃勃的生机，是钢铁也压不住的。如今，这些钢条都搬走了，又听说我们楼前这一块空地将要种上花草。春寒料峭之中，我的期望也和春寒一样地冷漠。

前几天，窗外一阵阵的喧哗笑语，惊动了我。往外看时，原来是好几十个男女学生，正在整理这片空地呢！女学生穿的羽绒衣、毛衣、红红绿绿的；男学生有的穿绿军装，有的穿深色的衣服。他们拿着种种工具，锄土的锄土，铲土的铲土，安放矮栏的就在场地边上安插下小铁栏杆。看来我们楼前这一大片土地，将会被这群青年人整治成一座绿草成茵，繁花似锦的公园……窗外是微阴的天，这群年轻人仍在忙忙地劳动着。今天暖气停了，我脱下毛衣换上棉袄，但我的心里却是暖烘烘的，因为我得到了春的消息！一九八七年三月十六日中央民族学院高知楼

话说“相思”

我在美国威尔斯利女子大学研究院读硕士学位时，论文的题目是《李清照词英译》。导师是研究院教授Ｌ夫人。我们约定每星期五下午到她家吃茶。事前我把《漱玉词》一首译成英文散文，然后她和我推敲着译成诗句。我们一边吃着茶点，一边谈笑，都觉得这种讨论是个享受。

有一次——时间大约是一九二五年岁暮吧——在谈诗中间，她忽然问我：“你写过情诗没有？”我不好意思地说：“我刚写了一首，题目叫做‘相思’”：披上裘儿，走出灯明人静的屋子。小径里冷月相窥，枯枝——在雪地上　　又纵横地写遍了相思！

１２月１２日夜，１９２５我还把汉字“相思”两字写给她看，因为“相”字旁的“目”字和“思”字上面的“田”字，都是横平竖直的，所以雪地上的枯枝会构成“相思”两字。她笑了，说是“很有意思，若是用弯弯曲曲的英文字母，就写不出来了！”

她只笑着，却没有追问我写这首诗的背景。那时威大的舍监和同宿舍的同学，都从每天的来信里知道我有个“男朋友”了。那年暑假我同文藻在绮色佳大学补习法文时，还在谈着恋爱！十二月十二日夜我得到文藻一封充满着怀念之情的信，觉得在孤寂的宿舍屋里，念不下书了，我就披上大衣，走下楼去，想到图书馆人多的地方，不料在楼外的雪地上却看见满地上都写着“相思”两字！结果，我在图书馆里也没念成书，却写出了这一首诗。但除了对我的导师外，别的人都没有看过，包括文藻在内！

“相思”两字在中国，尤其在诗词里是常见的字眼。唐诗中的“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唐代的李商隐无可奈何地说“直道相思了无益”，清代的梁任公先生却执拗地说“不因无益废相思”。此外还有写不完、道不尽的相思诗句，不但常用于情人朋友之间，还有用于讽刺时事的，这里就不提它了。

说到这里，我想起一段笑话：一九二六年，我回到母校燕京大学，教一年级国文课。这班里多是教务处特地编到我班里来的福建、广东的男女学生，为了教好他们的普通话，为了要他们学会“咬”准字音，我有时还特意找些“绕口令”，让他们学着念。有一次就挑了半阕词，记得是咏什么鸟的：　　金埒①远，玉塘稀，

天空海阔几时归？相离只晓相思死，　　那识相思未死时！

这“相思死”和“未死时”几个字，十分拗口，那些学生们绕不过口来，只听见满堂的“嘶，嘶，嘶”和一片笑声！

不久，有一天一位女同事（我记得是生物系的助教江先群，她的未婚夫是李汝祺先生，也是清华的学生，比文藻高两班，那时他也在美国）悄悄地笑问我：“听说你在班里尽教学生一些香艳的诗曲，是不是你自己也在想念海外的那个人了？”我想她指的一定是我教学生念的那两句有关“相思”的词句。我一边辩解着，却也不禁脸红起来。１９８６年３月２６日晨①金埒（ｌｉè），以钱铺成的界沟，以言奢华。——作者庆贺《小朋友》６５岁生日是位老园丁，但他永远年轻，　　培养出年轻的花朵。

致郭风

郭风同志：

二月廿五日信收入，您又写了一些吹捧我的东西，使我不安！

近况如何？常在刊物上看到大作，兴致不减，很以为慰。

我还是那样，就是客人多，忙！匆祝近安冰心四、三、一九八七

给《儿童时代》小朋友的信

亲爱的小朋友：

每逢有人问我今年有多大年纪的时候，我回答时自己也吓了一跳，我已经八十七岁了！但我从来不觉得我“老”了，这要归功于我每天都得到一些小朋友的来信——这些信我看过后都珍重地收存了起来，攒到几十封时，我便把它们交给中国现代文学馆，这是一所巴金爷爷和中国作协合办的收藏现代图书的地方，我请他们把你们的来信和我捐献的字画一同永远保存起来。

你们的信来自全国各地，还有海外侨乡，信里都充满了热情，问候我的健康和工作情况，最多的还是问我写好文章有什么“窍门”和“秘诀”，有的还寄来他们自己写的诗、文和小说。

我万分抱歉，不能一一作答，我只能借《儿童时代》的篇幅，来给你们回一封公开信。

这里我可以把我写作的“窍门”和“秘诀”告诉你们：第一是我作文时决不抄袭，决不模仿！第二是我一定要写我生活中遇到的使我动情的真人实事。我从写作的经验中感到这样的文章，往往会得到读者的同情和共鸣。

不过在写作上也应当有个训练和借鉴。谈到借鉴，我开始写作时可读的有《古文观止》和《唐诗三百首》，以及《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和《红楼梦》等书，而你们现在可以借鉴的书籍杂志就太多了，问题在于你们去不去搜寻阅看。

谈到训练，我还是劝你们每天写一段日记，一来是考验自己坚持写作的毅力和恒心。二来是你们每天生活中决不只是吃饭，上学，睡觉……你的周围可写的事情多得很！如风、霜、雨、雪的情景；父母，老师，兄弟，姐妹，同学的一句或一件使你永记不忘的话或事；课文或书籍中一段动人的文字，只要能在你们脑中留下较深刻的印象的，都可以写或记下来，这是练习作文的最好最有效的方法，希望你们无论如何要坚持下去！

此外，我还要求你们像我现在一样，手边总放着一本《新华字典》，在你们提笔忘字的时候便向它求教，它会帮助你们不写错别字。

这些事可能你们都已经做到了。春天来了，祝你们和春天的花草树木一同繁荣地生长！

你们的老朋友冰心１９８７年４月７日

回忆“七七”

一九三七年六月底，我同我的老伴吴文藻在欧美周游了一年之后，取道西伯利亚回国。一个星期之后，“七七”事变便爆发了！我在四十年代初在云南呈贡写的《默庐试笔》中，有这样的记述：“北平死去了，我至爱苦恋的北平，在不挣扎不抵抗之后，继续呻吟了几声，便恹然地死去了！

“七月二十八早晨，十六架日机，在晨光熹微中悠悠地低飞而来，投了三十二颗炸弹，只炸得西苑一座空营。——但一声巨响，震得一切都变了颜色。海淀被砍死了几个警察，第二天警察都换了黑色的制服，因为穿黄制服的人，都被当做了散兵、游击队，有被砍死刺死的危险。

“四野的炮声枪声，由繁而稀，由近而远，声音也死去了！

“五光十色的旗帜都高高地悬起了：日本旗、意大利旗、美国旗、英国旗、......

“西直门楼上，穿着深黄色军服的日兵，箕踞在雉堞上，倚着枪，咧着厚厚的嘴唇，露着不整齐的牙齿，下视狂笑。

“街道上死一般地静寂，只三三两两褴褛趑趄的人们，在仰着首围读着香月入城司令的通告。

“晴空下的天安门，饱看过千万青年摇旗呐喊，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如今只镇定地在看一队一队零落的中小学生的行列。他们拖着太阳旗、五色旗，红着眼、低着头，来‘庆祝’保定陷落，南京陷落……后面有日本的机关枪队紧紧地跟随监视着。

“日本的游历团一船一船一车一车地从神户、横滨运来。

挂着旗号的大汽车，在景山路、东长安街横冲直撞地飞走。东兴楼、东来顺都挂起日文的招牌，欢迎远客。

“在故宫、北海、颐和园，都看不见一个穿长褂或西服的中国人，只听见橐橐的军靴声、木履声。穿长褂和西服的中国人都羞得藏起来，恨得溜走了。

“街市忽然繁荣起来了，尤其是米市大街、王府井大街，店面上安起了木门，挂上了布帘，无线电里在广播着‘友邦’的音乐。

“我想起东京、神户，我想起大连、沈阳……北京也跟着大连、沈阳死去了，一个女神王后般美丽庄严的城市，在蹂躏侮辱之下，恹然地死去了。

“我恨这美丽庄严的皮囊躯壳！我走，我回顾这尊严美丽、瞠目瞪视的皮囊，没有一星点留恋，在那高山丛林中，我仰首看到了一幅飘扬的旗帜。我站在旗影下，我走，我要走到天之涯，地之角，抖拂身上的怨尘恨土，深深地呼吸一下兴奋新鲜的空气；我再走，我要掮着这幅旗帜，来招集一星星的庄严美丽的灵魂杀入那美丽尊严的躯壳！”

当然，个人没有能力来招集那“一星星美丽庄严的灵魂”。真是做到这一点的是由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千千万万中国人民组成的中国共产党，没有中国共产党就撵不走日本军国主义者，报不了中国人民的深仇大恨，建立不了一个中华人民共和国！

写到此我喘了一口气，可以停笔了，但我意犹未尽！在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日本军国主义者宣布无条件投降之后，一九四六年冬天，我就有机会到了战败后的日本，我在一九三六年赴欧之前经过日本时所看到的那一段从横滨到东京的繁华街道，却已被炸成一片废墟！我到了东京，来看我的日本朋友，个个都是衣衫褴褛，形容枯槁，这时我才体会到受着日本军国主义者的祸害的，不但有中国人，东南亚人，还有日本人！从那时起我在日本住了五年，我认识了一些知识分子，工人，农民的朋友。一九五一年回国后，我又参加了中日友好工作，多次访问日本。日本成了我们的友好邻邦，同时我也注意到，战后的四十年中，日本的进步真快！聪明勇敢的日本人民又把日本建设成为一个经济大国！

在同样的四十年中，我们中国因为有了“十年浩劫”和其他种种原因，学术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在科学技术上我们和日本还有不小的距离。但我近来在报纸刊物的报道上，高兴地看到一些科技上的创造和发明，这是很使人振奋的！我忽然想起两句昔人的诗：　　世界群龙见首时

致巴金

巴金老弟：

知书架收到，您这个人也太拘泥了，期刊不也是放在书架上可以看的吗？反正把一本东西放在上面，省得您举着，就好！我现在记忆力也很差，我以为该忘的，就索性忘了，不必老放在心上，翻来覆去地想！至于知识分子的头衔，也没什么了不起，谁叫我们识得几个字呢？至于典型，我一时也想不出，古人说过“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以为还不错。昨天应叶老看海棠花之约，破例出了门，老人精神很好，儿孙也照顾得周到，我看他百岁不成问题，我答应他今天就给您写信。吴青一家也跟去了，我们还录了相，保重吧！小林一家好！

冰心四、廿三、一九八七

读《雅舍小品选》

人民日报出版社即将出版《雅舍小品选》。我先睹为快，翻阅着一篇篇精选出来的小品，想起了不少往事。

梁实秋和吴景超是我先生吴文藻在清华学习时的同班同学。雅舍是吴景超夫妇和梁实秋合资买的一幢小房子。这幢简陋的土屋盖在重庆北碚的半山腰，上去要走七八十层土阶。

景超认为没有门牌，邮递不便。实秋提议在山下立一块小木牌，用景超夫人业雅的名字，名曰“雅舍”。

那时一位清华同学刘英士在办一种刊物，叫《星期评论》，约大家写稿。我曾用“男士”的笔名写了几篇《关于女人》，却因病或忙没有每期交稿，而实秋却是每期都写，一直写到抗战胜利！

那时我们家住在歌乐山，离北碚还有几十里，偶然碰上机会，搭上朋友的便车，才能互相过往。我记得还是我们去北碚的时候多。我们都喜欢老友的欢聚。文藻一向是拙口笨舌，景超也是笑时多，只有梁实秋大说大笑，热情的业雅也在旁边拍手捧腹，前仰后合。那时到底我们还年轻，虽在离乱之中，还能苦中作乐。抗战胜利后我们就分散了。我们去了日本，景超夫妇在南京，实秋最后到了台湾。《雅舍小品选》中提到：“十年动乱之中，景超、业雅均饱受折磨，患癌而殁……缅怀往事，心有余哀。”

如今，文藻也于一九八五年去世了，我在北京，实秋则仍在台湾，读了这本《雅舍小品选》，真是百感交集。现在四海清平，今天的北京，也不像《雅舍小品选》里的北平那样古老了！我何等地希望实秋能回来看看，不但看崭新的美丽雄伟的北京，也看看真真“老”了的“老友”。

现在，回来谈谈这本《雅舍小品选》。实秋不但能说会道，写起或译起文章来，也是下笔千言，尤其是小品文字，更是信手拈来，谐而不俗。书中的《客》：“无客时嫌岑寂，有客时嫌烦嚣”；《书房》：“书房不在大，亦不在设备佳，适合自己需要的便是”；《快乐》：“快乐是在心里，不假外求，求即往往不得”……这和我平常素说的“人到无求，心自安宁”，是一样的意思。还有《健忘》：“人老了常常忘记人的姓名，更严重的是有人忘记自己是谁。”上一句是我常常对客人道歉的，底下一句，使我想起了老友金岳霖先生的故事，不禁失笑。一九八七年五月五日晨

海伦·斯诺的一首长诗

卓如同志为海峡文艺出版社编了三本《冰心著译选集》。

其中的第三册，除了泰戈尔和纪伯伦等的作品之外，其他的都逸出我记忆之外了，难得卓如搜寻得如此完全！

今春得到梁文茜送来的他的父亲梁实秋的《雅舍忆旧》。

在“忆冰心”一段中，我惊喜地看到我译的海伦·斯诺的一首《古老的北京》，故人旧事涌上心头，真是感慨无尽！

梁实秋的文中说：“……１９３６年，日军侵略正急，华北处于危疑震撼之秋，当时我们国家的政策是在隐忍，节节退让，居住在北平的人无不义愤填膺。日本的军人恣肆，浪人横行，我们任人宰割，一个诗人能无动于衷？冰心也忍耐不住了，她译了一首《古老的北京》给我，发表在《自由评论》上。那虽是一首翻译作品，但是清楚地表现了她自己的情绪，我把译诗抄在下面：古老的北京冰心译北京死了，死了，无耻的，公然的，和那些在那失去的战场上，受挫被掠　　之后的，温暖裸露的生物

一同死去了，

死了……是应当有点反抗的声音的，而这里只有微呻的惨默，是应当有些生气和动作的，而这里只有不抗斗的退败，四肢五脏都冷了。

这里应当有点生气……自然凡　　是伟大的帝都，不肯不出

一丝抗斗的声音便投降了

的？

这庞大崇高的城墙是不肯的，　　他有坚厚的铁门，有箭楼

雉堞，二千年来，这城墙

不断的回应着那凯旋者的

欢呼。

这里应当有战胜者的绝叫，和　　那被征服者的叹息，

至少也应当有半夜的酸风，为那被忘却的鬼雄哭泣。

但是没有，这些都没有。

只在日本使馆里有揖让的佩刀　　铿锵的声响，

只有高高的脉搏般的飞机的声　　音，在白翼上和平的画着

光明的红日……在回应着，在回应这些的只有那熟闻的乞丐的哀啼，恬然的市贩的叫卖，　　以及在北楼上妖狐的怪嗥。

放弃城钥的时候，连一点雄壮　　的仪式都没有；

城钥挂出在铁的城门之外……没有剧意，没有感情，只有履行日课般的解嘲的分说。

多么像一出丑戏，这坚厚的中　　古的城墙，划带着胡虏的

箭痕，

多么像一出丑戏，还有巨翼的黑影在上面覆盖着！

可是这还不够做那“永远不会演出”的那出戏的布景。

这里还没有大胆的要求以城中　　的珍宝来偿还那诡笑的奸

谋，

在这交易场所的地板上也还没　　有金银相触的响亮的声

音。

但有些地方听得见细语，在严　　闭的门后，在秘密的店里，

那些字眼，是预备将来历史家作为文章标题的字眼：“一定不要有变乱……倡乱的　　是土匪……枪毙那要打仗

的土匪！……

产业是值钱的……银行会要倒　　闭！……我们的生命，我

们的财产，我们的财产……

这是不容争执的，多么无谓

……让我们要和平与秩序

吧”。

因此，为着眼前的羹饭，她卖　　出了她的灵魂，她那破烂

的，不值钱的，卑污的商

家地主的灵魂，

而且假如那买主没有看出，谁　　晓得这不是一个公平交易

呢？北京死了，死了

可怜的无望的死了。

呵，你要感到悲痛，看一座端　　严皇后似的大城，失去了

她的光荣。

因为她被强污，说到她，你要　　带着愁苦

如同诗人说到他心灵上城池的陷落。

但是北京并不是被人强污，不过只像一个白痴妓女的强污，是被卖也得了报酬的。

而且北京，古老的北京，在她　　悠久的历史中

从来没有不挣扎就屈服了的，北京现在不是皇家的了，她那　　幽灵出没的宫殿，用空洞

的眼睛瞪视着你，

在那曾是禁城的，皇宫琉璃瓦　　上的龙檐，

在那一行行黄瓦上的金龙，看过去又顺懦又老实，和那秋天的屋顶上，一行行平　　铺着晒干的，金黄的玉米

上的毛毛虫一般。北京死了，死了，一场小说上封建的英雄的时代都掩埋在无人翻读的古卷纸灰中了。

也没有骑士，旗帜飞扬的驰过　　通衢，

为防卫帝座，为防卫他们妻子而应战。

这些侵略者既不要他们的妻房，也不伤害他们的子女。

他们只要一件温善而高贵的东西。买卖的自由……河北的棉　　产……公开的市场……

悠长的，清平的，火车与驼运　　的道路，

为战时的运输，为巨量的鸦片贸易。

为那装箱的货物，不纳税的转运……严厉的压迫大学里的青年，不再有五四的激感，关于日本不再有凶恶的言词……让我们做朋友，亲善的商人和　　买办，

何必说什么奴隶与主人？

古老的哈德门大街，从前总是　　尘土飞扬，黯淡的充满了

灰蓝的衣衫，

但现在却是华粲的和服，许多鲜艳华粲的和服……去年是没有的——从前只是黯淡的单调。

这些和服，看过去又新又鲜，　　夺目的，

如同枯叶堆里长出春花般的惊人。

今天我看见一个日本小孩，用　　他那光着的、不可抵御的

日本脚趾头，

使劲的踢着一个庄严的山东警察：他羞愧了——不是那小孩子，　　是那高大的警察——因为

山东是出中国最勇敢战士

的地方……

我就掉头他顾，一边想着，想着多么奇怪，这雄伟谦和的　　中国人；这渺小的鲁莽的日

本人……

奇怪为什么这里木屐尖锐的步　　伐

会喧夺了那布鞋的轻柔的踢

踏，

遮盖了那街上戈壁骆驼的软步……在富士山影下东京是美丽的，在微雾里，在岛雨中，又素洁，又颤响，又是新建的。

但如把她移放在空漠的北京天空之下，笼罩了尘土的西山旁边，　　我想东京不会有那么美。

似乎模糊的觉到不必需有两个　　以上的东京，

而坚定的，情感上的重要，必　　需留下一个古老的北京，

一个死的，麻木的、匍匐的北京，无耻的、唯利是图的，讥嘲的，练达的，没有胆力也　　没有惧怕。

实秋文中还附着我的短信：

实秋：

本诗见于《Ａｓｉａ》月刊，去年十二月号，作者之名是假名，请你注明。

此诗已由杨白萍君译过，在《北大周刊》（一月十三日出版）登出。他的也有错误。请你千万替我校对改正一下，感甚，祝即安冰心拜二十四日夜实秋文中又说：“这首诗本身并不见得怎样好，只是内中感情颇为真挚，是强烈的悲愤，作者到底是谁，我不知道。诗中是以外国人的身分而替我们生这么大的气，我们自己读之能不羞愧！我抄出这首诗的用意，是在说明冰心在译诗的时候必有十分辛酸的感受。”

这首诗的作者是埃德加·斯诺的前妻——海伦·斯诺。

埃德加·斯诺在１９３５年来到燕京大学新闻系教学。那时文藻是法学院院长，我们曾设家宴为他们接风，由新闻系主任梁士纯先生和夫人游赞真夫妇作陪。相见之下，我觉得斯诺夫妇很年轻而才华横溢，海伦尤其活泼俏丽，灵气逼人！我曾到过他们在燕大南门外，成府的住宅，我记得海伦的书桌，是一张有四只桌腿的大金鱼缸（应该说是盆）她就在上面写作。

这首《古老的北京》就是在那天，她给我的，用的笔名是Ｎｙｍ思，Ｗａｌｅｓ是因为海伦有大不列颠西部威尔斯人的血统。

他们对于１９３５年的北京都极其厌恶，不久就先后到延安去了。这些事在１９７２年海伦重来中国时，送我的一本书《ＩｎBｓｉｄｅＲｅｄＣｈｉｎａ》（《红色中国内幕》*保梗罚鼓暝诿拦霭妫┲薪驳煤芟晗浮Ｕ獗臼楹退古敌吹摹叮遥澹洌樱簦幔颍希觯澹颍茫瑁椋睿帷罚ê煨钦找碌闹泄┒际亲钕榷悦拦嗣窠樯苤泄膊车淖钣忻氖椋*海伦送我的书中，还夹着一张她的“近照”。虽然不像年轻时那么风采照人，却在略胖些的脸上，充满着热情的微笑！１９８７５月９日

我读《神州学人》

《神州学人》的编辑同志来向我索稿，我问她，“我能否先拜读一下第一期的文章？”前几天，她果然把新出的第一期给我送来了。拜读之下，我胆怯了，拿不起笔来；我实在不能在这本有分量的刊物上，写出一篇像样的东西。

我翻开第一页，一直看下去，感到手里越来越沉重了。光是那些作者的大名：茅以升、黄辛白、钱三强，以及以下的几十个科学家的名字，和他们的文章里的洋溢炽烈的爱国情绪，伟大扎实的工作成绩，谨严客观的科学态度，使得这个刊物，在我的眼中有它独特的高大形象。我要让我们第二代、第三代的中、青年人，都来仔细阅读这本刊物。

在本刊（指创刊号，下同）的５０页上，我读到一段使我惊心的文字，照录如下：了隐忧。对国家和社会来说，外流的人才是教育投资的浪费。更不幸的是，这些人从小学到大学都占了另外一些不外流的人才的位置。他不但剥夺了别人把知识用来为生之养之的社会更好地做出贡献的机会，反而还把自己从生之养之辅之的社会中得到的知识，用来为另一个不曾生之养之辅之的社会服务。当然，从天下一家的角度来说，这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当天下还不是一家，而且生你养你的社会又是一个正在为了摆脱贫困、落后、愚昧而节衣缩食才勉强挤出有限的教育经费的时候，这种‘大方’未免显得太超时空了一点。”

黄砥石先生我不认识，但他看到中国人才外流的情况，一定很多，说的相当沉痛。得了知识技能，而留在国外工作，是替人家“锦上添花”、回到本国做贡献是“雪中送炭”。任何一个炎黄子孙，都不应该留恋西方的物质享受和优越报酬，而“大方”地“超越”“时空”！有的“外流的人才”说：他学成回国后，工作安排得不得当，领导上不理解，研究的设备不完全，英雄无用武之地。这也许有一定的道理。这里不妨引用本刊第５页上黄辛白同志的“出国留学与祖国需要”文章里的一段：的需要去学习，怎么能在学成回国后人尽其才、发挥所长、得到发展呢？哪来英雄用武之地呢？要贯彻这个方针，涉及到派遣留学人员的计划和选派工作的改进，对留学人员教育、管理和服务工作的加强，以及留学人员回国后如何充分发挥作用等方面的问题。这就需要留学生工作的管理部门、驻外使领馆以及留学生的派出和使用单位共同努力，研究和完善我们的规章制度，努力改进工作，创造较好的工作条件和必要的生活条件。我们高兴地看到，这方面的工作正在顺利地进行。”

辛白同志看得很明白，想得也很周到，这使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我自己能为《神州学人》写些什么？汇报些什么呢？

说来惭愧！不错，我也曾因为得到美国威尔斯利大学（Ｗｅｌｌｅｓ－ｌｅｙＣｏｌｌｅｇｅ）的奖学金，在美国呆了三年。第一年因为肺气支扩大的旧疾复发，只上了九星期的课，就住到疗养院去了。第二、三年才回到学校攻读硕士学位。我的论文题目是“李清照词英译”。李清照是美国教授们所知道的第一位古代中国的著名女诗人，这篇论文得到了导师的重视，很容易便被通过了。回国后，在母校燕京大学断断续续地教了十年的书。我教过一年级的国文，学生没有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古文知识，我却交了许多学生朋友！至于我为高年级学生开的课如“英国十九世纪诗歌”、“英国戏剧史”等，也是拿起当年在威校听讲时笔记“照本宣科”，没有什么发展，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也不好意思！我在美国三年，只是熟悉了几个美国家庭，结交了几个同学和病友，游历了几个地方，如此而已！

我能向《神州学人》汇报的只是我和第一期里的许多学者名人一样，我也有一片爱国心，这一片心是绝对挚诚的！连同１９３６—１９３７年，我到欧洲游历的时候，虽然我也爱欧美的人民，爱那里的山山水水，羡慕他们先进的物质文明，但这一切决不能篡夺我们国家和人民在我心里的地位。我和《神州学人》里的名人学者以及“新秀集”那些同志一样，认为只有祖国才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１９８７年５月１９日

致王一地①

一地同志：

给苏联写中国儿童文学的事，是很正经严肃的！我这个没有写过童话、儿童剧、儿童故事的人，是决写不好的！这是代表中国儿童作家，望你们仔细考虑。我不敢答应。可惜金近病了，我跟他们家通过电话，说是好一点，可是我还不能去看他。近日精神不好，来人太多。匆上。请转告至善、袁鹰同志　　祝

好！

冰心五、廿二、一九八七①王一地，儿童文学作家。曾任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文学编辑室副主任、副总编辑，《儿童文学》杂志主编。作品有报告文学《徐建春》、《在广阔的道路上》；散文集《心上的河流》，长篇小说《少年爆炸队》等。

《中国高中学生优秀作文选》序

中国青年出版社《小说》编辑送来了几十份《中国高中学生优秀作文选》要我作序，还附来一本有萧乾同志作序的《美国中学生优秀作文选》来供我参考。

这几十篇中国学生的优秀作文，后面都已有名人作家的评语，讲的都很透彻精辟，我就不必多赘了。先是参看了美国中学生的作文，我感到在中美两国中学生之间，因为文化传统，风俗习惯，以及教育的、政治的……种种的不同，他们对事物，人情等等的看法也因之而异。我近来的精力和时间仿佛越来越少了，我本想在匆匆地看过几十篇作文之后，挑较为突出的，来提一下。

比如说写游记，这是老师常出的题目，也是学生爱写的文学。池艾君的《南山寺散记》就可算是一篇佳作。而陈丽璧的《荷兰行》就另具一格，她于荷兰花木的欣赏，那是在我意中的，但往下看去，她在繁华街市之中，注意到了“嬉皮士”，在人际关系之中，她又看到了“就是父母子女间也没有很深的感情”却“把狗当做‘特权阶层’来供养”，这一点我有过经历，深有同感。当然她也不忘在篇末提到两国人民的交谊，这是我们应当努力的人民外交。

谈到人际关系，赵慧敏和王晓玲都在《我想把春天留住》的题目下，写了她们对于病残朋友的深情。黄朝辉的《被幽灵吞噬的人》写她的同学小梅子因为家里听信算命先生的话，说她母亲的病是她克的，因此她必须嫁给一个有残疾的人，她母亲的病才能痊愈。结果她却和母亲先后死了，是封建迷信“吞噬”了她。作者在篇末为千百个小梅子喊出一声“救救孩子”！

尹明的《他这样地走了》这是一出“人伦之变”！“他”是一个“有无限的忍耐力”，要强的大学生，在后母的歧视之下，备受父亲的打骂，虽然“他”拚命地干家务，考上了大学，在每月的费用中还节省下钱来养家，而他自己却病了，死了！

“同学们哭了，老师哭了，楼里的人都哭了”，而“他”的父母却把“他”的尸体捐献了，“于是他父母的大名在《人民日报》上占了一角位置，受到了表扬”。结尾写得很辛辣！

孙梅的《母爱呵，你该失去吗？》讲的是一个“家庭分离”的故事。“我，一个普通的中学生，多想对世上的父母说一声：‘愿你们和睦，愿每一个家庭美满幸福，愿永恒的母爱、温暖孩子们的心！’”结尾这几句话说得多好，为着许许多多不幸的儿童，我也愿对现在的有些父母们，说“愿你们和睦”！

张彤的《当金玲子泛黄时》也是一篇描写父母离异的小说。金玲子是象征亲子之爱的甘甜的果实，珊珊看见过“爸爸搂着妈妈的肩笑”，后来爸爸竟然走了，“卡车载走了家里一半的家具”！后来妈妈死了，爸爸竟然也来了“也还有几滴眼泪，并且带来了几个金玲子，但那都是塑料的，假的”！珊珊摘下一个“真”的金玲子，“含进一粒火红的果实甜甜的。

过后，淡了，淡了，渐渐泛苦，尔后涩味爬上了舌尖”。作者写得隐晦而凄苦，我为这个失母女孩子悲哀！

谢凌云的《书亭边》写一个考试不及格的姑娘，正在绝望苦恼之中，得到了一个病休在家的女大学生小玫的帮助，在夏天的闷热中，小玫以“她清晰的解题思路，像一把小巧的钥匙，慢慢启开了我思维王国的大门”。但小玫却在她“得了满分的数学测验卷”之前，“不在”了。这也是“人际关系”

的好典型。小玫知道自己得了白血病，却仍对妈妈说：“妈，我现在必须抓紧时间，尽力给小云补课，帮助她鼓起生命的风帆。”使小云明白一个“弱者不应是我们八十年代的中国青年。我要奋起，我要……”她不再感到“精疲力尽”了，这是多强的兴奋剂呵！

徐芙蓉的《假如我当妈妈》看了使我微笑。我有当妈妈的经验，我知道其中的甘苦。把孩子放在黑暗屋子睡觉，哭了，不理；走远路不背她抱她……等等，都是为了“要让她做一个坚强、勇敢的人。”等到孩子长大成人了，对他们的德、智、体、美的教育，更是要“以身作则”，还一定要做到“我们是母子，但也是朋友”。能够做到使子女对你无话不谈的时候，你这当妈妈的，就算尽到了责任！我希望还没有当妈妈的人们，都读读这篇《假如我当妈妈》！

杨文冰的《夏天里的第一场雨》是写师生关系的。成绩差一些的学生往往很敏感，觉得老师对成绩好的同学特别照顾和关心。这使得他们产生一种自卑和“被人冷落的孤独感”，而雨中的“她”看见了老师把伞给了同学而头上只“蒙着一张塑料薄膜，右手中指上印着鲜红的墨水印”，她却心里一热，把手中的伞递给了老师。这孩子是自觉地克服自己的“小心眼”。我认为做老师的也应该自觉地常常特别关心和诱导成绩差一些的同学。

褚文英的《私塾先生》讲的是他爷爷，被自己的子孙认为“没有真学问”“是骗人的”，他自己却很顽固而且拒受新事物，如不肯让孩子上学堂和戴花镜看书等等，但是最后还是被事实说服了。篇末的“这必然是一个不小的痛苦，然而，这不正是时代赋予每个人的必然吗？”是画龙点睛的句子。

西早的《驼背的父亲》看了使我的眼睛湿润了！那么一个高小水平，而却当了二十六年的教师，做了十八年校长的老者，是那样地热爱孩子，把儿子辛苦担来的柴，给邻居几个孩子做陀螺。这使他的“稍有学识的中学生”的儿子恨他，瞧不起他，虽然他多次出席了县、地先进代表会。他是民办教师，要转正，可就在转正的通知来到的那一天，他却因为修补学校的屋顶，摔下来死了。他的大哥和二哥把他放进棺材里的时候，用力把他压到了棺底，压断了他的脊骨和身体，使驼了一辈子的背的他，终于挺直了。一直和他说不到一起，又瞧不起他的儿子，这时才“大声悲哭起来”留给做儿子的是“深深的忏悔和永远不可平复的痛苦”。我痛快地感到这儿子的痛苦是该受的！

李晶的《猎猎》和李棣的《阿黄》都是写狗的，这和美国中学生特里·克拉克写的《我的狗》有很大的不同。特里注意描写的是他的狗的毛色、身材、动作、习惯，对于它受伤时的医治，对于它失伴时的同情，而我们中国的学生写得更多的是狗和主人之间的情感和它为主人们做了什么。比如猎猎拿脑袋去顶因为要抱它而站不起来的弟弟；给爷爷的客人叼烟袋和火柴；每天晚上送妈妈去上课；咬着小主人的裤角，拖着他去救一个在荒地上躺着的病妇；可惜的是它被一个卖狗肉的秃老头看上了，而终于不见了。阿黄是只会保护母鸡，使得黄鼠狼不敢来偷鸡，使得母亲能“每隔三日五日的”能以卖些鸡蛋给家里“换回油盐之类的小东西”，或给作者“买几支铅笔或几个本子”。阿黄的死，是因为县上有一个干部到他们村里蹲点，派饭到了作者的家，他母亲“东家借一瓢面，西家讨一勺儿油，还宰了一只大公鸡”，不料已拔光了毛的鸡，却被一只狗叼走了，他母亲却误信人言，以为是阿黄偷的，把它打得“奄奄一息”。但“阿黄不叫也不跑，老老实实地伏在地上”，当天夜里“鸡窝里传来了鸡的惨叫”，“十五只大母鸡被黄鼠狼咬死了”。第四天阿黄蹲在门口，又摇尾，又伸舌，母亲含泪端出一只煮好的鸡，给阿黄吃，阿黄却不张嘴，“把头歪向了一边”，“母亲泣不成声”，“阿黄终于吃一口，仅仅一口”“这天夜里，阿黄死了”。抄到这里我落下了眼泪，我一直喜爱忠实而友好的小动物！我不明白，为了一个县里下来蹲点的干部，为什么必需：借面，讨油，杀鸡备饭？蹲点干部为什么不能和人民同吃粗茶淡饭？阿黄死得太冤枉了！

方洁的《我和书》是篇很好的作品，最后她总结了“自己的知识还很贫乏……所以我还要努力地去读书，读书，再读书”！但我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在她出生不久，父母让她“抓周”，她没有去抓点心或玩具，却抓了“一套精美的《看图识字》”，这“抓周”是中国独有风俗，在孩子出生周岁的时候，在他面前放上一盘刀、尺、笔、书之类，来“预测一下”孩子的将来。这虽是一种迷信，却也是一种笑话。古人传记里和小说上往往有这种记载，《红楼梦》里的贾宝玉不是就抓些脂粉来玩吗？

霍德馨的《秋日的芦苇荡》和傅辉《城里有这一条小巷》都是回忆童年和故乡之作，芦苇荡的作者想到的乡村，村外的河，河里的水鸟，和捉鸟的全叔，和怎样吃水鸟的蛋。傅辉讲的是回忆童年居住过的一条小巷里的赵家奶奶、黄爷爷、王叔叔、李家姐姐、宋家哥哥、张家阿姨、小朋友小翔。这叙述里，人物多于风景。十几年后他再回来，一切都变了，老的死了，青年有的就业了，有的成名了，有的结婚了，有的脾气和爱好也变了，“人情味浓得化不开的小巷”，如今也有了电视机、电风扇、洗衣机、电冰箱。“马路被拓宽了”，“大厦如林”，“城市换下了砖红色的外衣……”但是作者并没有慨叹，他是跟着时代走的。“小巷，我爱你，但我更希望你成为历史，更希望在你的原地上立起一座摩天大厦”。我想这是八十年代的青年共同愿望吧。

杨波的《那年我九岁》这恐怕是美国中学生所不能理解的社会和政治背景！一个九岁的孩子，要强，好学，应该得到三好学生的奖状，虽然期末“以一致通过的票数，被选为三好学生”，终于因为他外祖父的政治问题，只得了一张和别人不同的、用墨笔写的而不是印的奖状，是老师们特为这个要强的孩子创造的！他说：“要不是后来粉碎了‘四人帮’，除去了唯成份论的观点，我还进不了重点中学，还没有机会坐在这里参加作文竞赛呢？”对“十年浩劫”记忆犹新的人，说“那发生在我九岁那年的事，我永远忘不了”的人，绝不止本文作者一个！

华东的《信》也会是美国中学生所不能理解的。一个女学生得到男同学的一封询问一位老师名字的信，她竟然先不敢打开，又想应该交给班主任，又想退给那个男同学。是什么缘故使她这样恐慌呢？旧中国不是讲“男女大防”吗？“男女授受不亲”吗？班主任不是说过“高中了，男女生都应该自重一些”吗？把信交给了班主任，她不成了“新闻人物”了吗？她“陷入了沉思”，不写回信了，“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笔”。这篇写得很传神，但是我觉得八十年代了，男女同学通信，还有这些顾忌吗？

高玲的《从挂帘子、安窗纱想起的》作者从挂帘子、安窗纱联想到目前的对外开放政策。从小事想到大道理，一种政策，必然有“利”“弊”两方面，执行者要好好掌握，“使我国的两个文明建设迅速地、健康地向前发展”。作者是个当编辑写评论的材料，我认为！

陈志刚的《小谈“文凭热”》这篇文章可供一些单位选拔人材的领导们的参考。“对于文凭，有的热得发狂……甚至失去理智”“宁愿三年不上班（停薪留职）也要一张护身符——大学文凭”。一个学生到了“吃文凭”的地步，的确像作者所说的“荒唐”！作者“无意全盘否定文凭热”，但要用“能力热”来取代，我认为是有道理的。

肖东的《我是青年》是值得现在的青年们去用心阅读的！

现在的青年的确有这两种，一种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要努力冲过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几个考试难关，然后捧起一只铁饭碗，做一个平凡的公务员。一种是趋向另一个极端，据说有许多被称为“衙内”的，整天在他们的大院里吃吃喝喝，听歌跳舞，反正他们不愁将来没有吃饭的地方。难得的是像作者所称道“像当年的鲁迅、周恩来寻求‘救国之道’一样”去创造、去开拓，“那怕我们追求的理想在我们这一代完不成，我们也愿为后代作铺路石，我们的生命永远年轻，我永远是青年。”这是一篇正面说理的好文章。

黄素美的《有情世界》讲的是家人骨肉间的爱，以及引用“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的俗语，仿佛有一些“置身于庞大复杂的”台湾的“社会”里的一种畏怯的表示。“给别人爱，别人才会对你产生情”，这话很天真，也有道理。

我没有想到我竟然把这篇序写得这么长。因为在我阅读这些文章的时候，我的心情，忽然回到半个多世纪以前，我教大学一年级国文的时代。我对每一个“学生”，都有一种很深的情感，我不知不觉地看得很细，也批得很多。这篇序拿起笔来一直写下去，没有起稿，希望得到编辑的谅解！１９８７年５月２５日

中国的儿童文学

中国是个有五千年文化的古国，这个古国对儿童的教育特别重视，要儿童们全面健康地发展。古代教育课目中的“礼、乐、射、御、书、数”和近代课目中的“德、智、体、美、劳”的目的是一样的。

现在的新中国有十亿人口，居世界人口的四分之一。而中国十亿人口中又有两亿七千万的儿童，他们心理是否健康，胸襟是否阔大，和世界人类的未来有密切关系的。因此中国对于儿童文学也特别重视。现在中国全国和各省份的作协中就有将近两千人从事儿童文学创作。近年来文化艺术发展迅速。十年来共拍摄了儿童电影七十多部，获二十四次国际奖；全国有儿童剧院二十多处，仅１９８６年中央电视台每周就制作了少儿节目三百三十分钟；全国儿童刊物有一百九十多种，每月都有二百多万字的儿童文学作品问世。

我自己从来没有写过童话、儿童剧之类的文章，只有时给儿童们写些书信。但是从我写《寄小读者》起，至今已有六十多年了，我每天几乎都得到一两封儿童的信，他们对我述说他们的学习和课外活动，欢乐和苦恼……说的最多是他们的理想；他们想做怎样的人，他们将来的国家是怎样的国家，他们将来的世界是怎样的世界。这样的国家和世界是他们立志要建设的。他们的理想，总起来说，就是“世界和平，人类进步”这八个字：我深深地感到这都是中国儿童文学作者所培养出来的成功之花。我更因为我国有这么多的以“世界和平，人类进步”为自己将来努力的目的的两亿七千万的中国儿童而感到无限的自豪！１９８７年６月１日儿童文学专号”。）

记富奶奶——一个高尚的人

一九二九年六月初，我还在燕京大学教课，得了重感冒住在女校疗养所里。院里只有一位美国女大夫和两位服务员。

大夫叫她们为舒妈和富妈（这大夫和服务员只照看轻病的人，一般较为严重复杂的病，就送到协和医院去了）。这两位服务员都是满族，说的一口纯正的北京话。舒妈年纪大一些，也世故一些，又爱说爱笑。富妈比较文静，说话轻声细语地。我总觉得她和舒妈不同，每逢她在我身边，我的脑中总涌上“大人家举止端详”这一段词句。

有一天她忽然低声问我：“谢先生，您结婚后用人吗？我愿意给您帮忙。”我说：“那太好了，就是我们家里就两个人，事情不多，而且人家已经给我们介绍一个厨师傅了（那时在燕大教师家里的大师傅一般除做饭外，还兼管洗衣服、床单……收拾楼下的书房客厅等等）。楼上我们卧室什么的，也没有什么重活……”她说：“我能给您做针线活。您新房子里总得有窗帘、床单、桌布什么的，我可以先给您准备。”这方面我倒没想到。那时候燕大指定给我们盖的小楼——燕南园６０号，已快竣工了。我感冒好后，就和她到我们的新居，量好了门窗的尺寸，楼下的客厅兼饭厅想用玫瑰色的窗帘，楼上的卧室用豆青色的，客房是粉红色的（那种房子一般是两重帘子，外面是一层透明的白纱布，里面只是一道横的短帘和两边长的窄窄的长帘，这里层的帘子是有颜色的）。我就买了这几色的苏州棉绸，交给了她。那年的六月十五号，我同文藻结婚后，就南下省亲，我们到了上海和江阴的家，暑假之前赶回上课时，富妈已经把这些窗帘都做好，而且还做了各间屋子里的床单，被单都用的是白细布又用和窗帘一色的布缘了边，还“补”上一些小花，真是协调雅淡极了！我们把房子布置好了以后，她每天就只来一个上午，帮我们收拾房间。到了一九三一年，我们的大儿子吴平出世后，她就来帮我带孩子，住在我家里，做整天的活。那时文藻的母亲也来了，就住在原来的客房。我每星期还有几堂课，身体也不太好，孩子的照顾，差不多全靠富奶奶了（她比我大十岁，自从她到我们家工作，我们就都称她奶奶）。说起来她的身世也够凄凉的，有人说她是满族松公爷的堂妹，家道中落，从九岁起就学做种种针线活，二十岁又嫁黄志廷做续弦，黄志廷是清华学校校警，年岁比她大许多，她生了六个孩子，都早夭了，最后一个女儿活下来了，起名叫秀琴，是她的宝贝。她出来工作，自己指“富”为姓。她有心脏病，每星期必到燕大医院去取一次药水，但她还是把孩子的衣服（除毛衣外）全部揽了去。她总把孩子打扮得十分雅气，衣领和袖子上总绣上些和毛衣的颜色协调的小花，那时燕大中美同事的夫人们，都夸说我们孩子穿得比谁都整齐，其实都是富奶奶给他们打扮的。

一九三五年我的女儿吴冰出世了，也是她照应的，吴冰从小不“挑食”，长得很胖，富奶奶对于女孩子的衣着更加注意，吴冰被推着车子出去，真是谁看谁爱。一九三六年，是文藻的休假年（燕大的教授们是每七年休假一次），我们先到日本，又到美国代表燕大祝贺哈佛大学建校三百周年，以后又到英国、意大利、法国等，文藻自己又回到英国的牛津和剑桥大学，研究他们的导师制度，我那时正怀上了吴青，就在法国留下，在巴黎闲住了一百天。那时文藻的母亲虽然也在北京，但两个孩子的一切，仍是全由富奶奶照管。一九三七年我们从欧洲回来，不到一个星期，北京便沦陷了。因为燕大算是美国教会办的，一时还没有受到惊扰，我们就仍在燕大教学，一面等待十一月份吴青的出世，一面做去云南大学的准备。因为富奶奶有心脏病，我怕云南高原的天气对她不宜，准备荐她到一位美国教授家里去工作。他们家只老夫妇二人，工作很轻松，但富奶奶却说：“您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走，就不放心，我送您到香港再回来吧。”等到了香港，我们才知道要去云南必须从安南的海防坐小火车进入云南，这条路是难走的！富奶奶又坚持说：“您和先生两个人，绝对弄不了这三个孩子，我还是跟您上云南吧。”我只得流着眼泪同意了。这一路的辛苦困顿，就不必说。亏得在路过香港时，我的表兄刘放园一家也在香港避难，他们把一个很能干的大丫头——瑞雯交给了我，说是：“瑞雯十八九岁了，我们不愿意在香港替她找人家，不如让你们带到内地给她找吧。”路上有了瑞雯当然方便得多，富奶奶把她当自己的女儿看待，两人处得十分融洽。到了昆明，瑞雯便担任了厨师的职务，她从我的表嫂那里，学做的一手好福建菜，使我们和我们的随北大、清华南迁的朋友们，大饱口福。

我们到了昆明，立刻想把富奶奶的丈夫黄志廷和女儿秀琴都接到后方来，免得她一家离散。那时正好美国驻云南昆明的领事海勇（Ｓｅａｂｏｌｄ）和我们很友好，他们常说云南工人的口音难懂，我说：“我给你们举荐一个北京人吧。”于是我们就设法请南下的朋友把黄志廷带到了昆明，在美国领事馆工作。富奶奶的独女秀琴却自己要留在北京读完高中，在一九四○年我们搬到重庆之后，她才由我们的朋友带来，到了重庆，我们即刻把她送到复旦大学，一切费用由我们供给。这时富奶奶完全放心了，我们到重庆时，本来就把黄志廷带来我家“帮忙”，如今女儿也到了后方，又入了大学，她不必常常在夜里孩子睡后，在桐油灯下，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给女儿写信了。说来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富奶奶本来不会写字，她总是先把她要说的话，让我写在纸上，然后自己一笔一划地去抄，我常常对她说：“你不必麻烦了，我和黄志廷都会替你写，何必自己动笔呢？”她说：“秀琴看见我的亲笔字，她会高兴的。”

我们到重庆不久，因为日机常来轰炸，就搬到歌乐山上住。不久文藻又得了肺炎，我在医院陪住了一个多月，家里一切，便全由富奶奶主持。那几年我们真是贫病交加，文藻病好了，我又三天两头地吐血，虽然大夫说这不是致命的病，却每次吐血，必须躺下休息，这都给富奶奶添许多麻烦，那时她也渐渐地不支了，也得常常倚在床上。我记得有一次冬天，在沙坪坝南开中学上学的吴平，周末在大雨中上山，身上的棉裤湿了半截。富奶奶心疼地让他脱下棉裤，坐在她被窝里取暖。她拿我的一条旧裤作面子，用白面口袋白布做里子，连夜在床上给他赶做一条棉裤。我听见她低低地对吴平说：“你妈也真是，有钱供人上大学，自己的儿子连一条替换的棉裤、毛裤都没有！”这是她末一次给我的孩子做活了！

有一天她断断续续地对我说：“我看我这病是治不好了，您这房子虽然是土房，也是花钱买的，我死在这屋里，孩子们将来会害怕的，您送我上医院吧。”我想在医院里，到底照顾得好一些，山下的中央医院（就是现在的上海医院）还有许多熟人，我就送她下山，并让黄志廷也跟去陪她，我一面为她预备后事。正好那时听说有一户破落的财主，有一副做好的棺材要廉价出卖，我只用了一百多块钱（《关于女人》稿费的一部分）把它买了下来，存放在山下的一间木匠铺里。

到医院后不久，她就和我们永别了。她葬在歌乐山的墓地里。出殡那一天，我又大吐血，没有去送葬，但她的丈夫、女儿和我的儿女们都去了。听说，吴平在坟前严肃地行了一个童子军的敬礼后，和她的两个妹妹吴冰、吴青，都哭得站不起来！五十年代中期，我曾参加人大代表团到西南视察，路经四川歌乐山，我想上去看看她的坟墓，却因为那里驻着高射炮队就去不成了。

黄秀琴同她的大学同学四川人李家驹结了婚，不久也把父亲黄志廷接走了。抗战胜利后，我们回到南京又去了日本，黄家留在四川，但是我们的通讯不断。

黄秀琴生了两儿两女后，也去世了。六十年代我们住在北京中央民族学院，她的次子李达雄在北京邮电学院上学，假期就到我们家来称我为“姥姥”。直到现在他夫妇到京出差还是给我送广柑、“菜脑壳”之类我们爱吃的东西。我们的孩子和他们的孩子一直是亲如一家……关于这个高尚的人的事迹，我早就想写了，镶在一个小铜镜框里的她和我们三个孩子的小相片，几十年来一直在我的身边，现在就在我身后的玻璃书柜里。今天浓阴，又没有什么“不速之客”，我一口气把从一九二九年起和我同辛共苦了十几年的、最知心的人的事迹，写了出来，我的眼泪是流得尽的，而我对她的忆念却绵绵无尽！１９８７年６月５日薄暮

在美留学的三年

这应该是我的自传的第六段了。

我的《寄小读者》就是在美留学的三年之间写的，但叙述得并不完全，我和美国的几个家庭，几位教授，一些同学之间的可感、有趣的事情并没有都写进通讯里去。

我在《我的大学生涯》里写过我的英文教师鲍贵思女士对我特别地爱护和关怀。鲍女士的父亲鲍老牧师也在二十年代初期，到北京燕大来看过他的女儿，并游览了北京名胜。我们也陪他逛过西山。他在京病了一场，住在那时成立不久的协和医院。他对我们说，“我在美国和欧洲都住过医院，但是只有中国的医护人员最会体贴人。”

我到了美国东部的波士顿，火车上只有我一个中国人了。

这时在车站上来接我的就是这两位鲍老牧师夫妇。在威校开学前，我就住在他们家里。我记得十分清楚，这地名是默特佛镇、火药库街四十六号。

４６ＰｏｗｄｅｒＨｏｕｓｅＳｔｒｅｅｔＭｅｄｆｏｒｄ，Ｍａｓｓ．这住址连我弟弟们都记得，因为他们写给我的信，都是先寄到那里。这所房子的电话号码是１１４６Ｒ。和我同船来的清华同学们在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大学上课的，他们都来到这里来看望我，也都记得这电话号码。他们还彼此戏谑，说是为的要记住这些数字，口中常念念有词，像背“主祷文”似的！

这所房子是鲍老夫人娘家的，因为这里还住着一位老处女，鲍女士的姨母，ＪｏｓｅｐｈｉｎｅＷｉｌｃｏｘ，我也跟鲍家子侄辈称她为周姨（ＡｕｎｔＪｏ）。

因为鲍老牧师夫妇和“周姨”待我和他们自己的儿女一样，慈爱而体贴，我在那里住得十分安逸而自由。他们家里有一个女工和一个司机。女工专管做饭和收拾屋子，司机就给他们开车。这个女工工作并不细致，书桌上只草草地拂拭一下，这是我最看不惯的。于是在吃早饭后，同周姨一起洗过盘杯，我便把鲍老牧师和周姨的书案收拾得干干净净，和我在自己家里收拾我父亲的书案一样。

在我上学以前，鲍老牧师带我去参观了几个男女大学，他们又带我到麻省附近观赏了许多湖光山色，这些我在《寄小读者》通讯十八“九月九日以后”的记事中都讲到了，否则我既没有自己的车，又没有向导，哪能畅游那么多地方呢？

总之，在美国时期，鲍家就成了我的家，逢年过节，以及寒暑假，他们都来接我回“家”。鲍老牧师在孟省（Ｍａｉｎｅ）的伍岛（ＦｉｖｅＩｓｌａｎｄｓ）还有一处避暑的房子。我就和他们一同去过。在《寄小读者》的通讯中，凡是篇末写着“默特佛”或“伍岛”的地名的，都是鲍家人带我一起去过的。

此外，还有好几位我的美国教授，也是我应当十分感谢的。他们为我做了一些“破例”的事情。我得到的威校的奖学金，每学期八百元，只供给学、住、膳费，零用钱是一文无着；我的威校中国同学如王国秀，她是考上清华留学官费的，每月可以领到八十美金。国秀告诉我，不是清华的官费生，也可以去申请清华的半官费，每月可以领到四十美金，只要你有教授们期终优秀成绩的考语。我听她的话，就填写了申请表，但是我只上了九个星期的课便病倒了，又从学校的疗养院搬到沙穰疗养院，我当然没有参加期终考试，而我的几位教授，却都在申请的表格上，写上了优秀的考语，于是我糊里糊涂地得了每月四十美元的零用金！

《寄小读者》通讯二十一中的Ｋ教授（Ｐｒｏｆ．Ｅ．Ｋｅｎｄｒｉｃｋ）是威校宗教系的教授，我没有上过她的课，但她在二十年代初期，曾到中国游历，在燕大女校住过些日子。我们几个同学，也陪她逛过西山，谈得很投机。因此我一到了威校，她便以监护人自居，对我照拂得无微不至！我在沙穰疗养院，总在愁自己的医疗费不知从哪里出，而疗养院也从来没有向我要过。后来才晓得是Ｋ教授取出威校给我的奖学金，来偿付的。我病愈后，回到鲍家，Ｋ教授又从鲍家把我接出去避暑。她自己会开车，带我到了新汉寿（ＮｅｗＨａｍｐ－ｓｈｉｒｅ）的白岭（ＷｈｉｔｅＭｏｕｎｔａｉｎｓ）上去。《寄小读者》通讯二十一到二十三，就写的是这一段的经历。

我在美国接触过的家庭和教授们，在一九三六年重到美国时，曾又都去拜访过，并送了些作为纪念的中国艺术品。威校的教授们还在威校最大的女生宿舍“塔院”（ＴｏｗｅｒＣｏｕｒｔ）里，设午宴招待我们。（那时Ｋ教授正在意大利罗马度假，她写信请我们到罗马去，于是我们在不见日、月、星三光的英都雾伦敦，呆了三个星期之后，便到了阳光灿烂的罗马。这是我留美三年以后的事了。）还有更应该写下的，是我的那些热情活泼的美国同学。在《寄小读者》通讯九中我已经写了她们对于背乡离井的异国的生病同学的同情和关怀，这里还应当提到她们的“淘气”！我这人喜欢整齐，我宿舍屋里墙上挂的字、画、镜框，和我书桌上的桌灯、花瓶等，都摆在一定的地方，一旦有人不经意地挪了一下，我就悄没声地纠正了过来。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注意上了。有一天我下课回来，发现我的屋子完全变了徉！墙上的字画都歪了，相框都倒挂了起来，桌灯放到了书架上，花瓶藏到了床下。我开门出去，在过道上笑嚷：“哪一个淘气鬼把我的房间弄得乱七八糟的，快出来承认！”这时有好几间的屋门开了，她们都伸出头来捂着嘴大笑：这种淘气捣乱的玩笑，中国同学是决不会做的！

还有，威校在每天下午放学后，院子里就来了许多从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波士顿大学来访女友的男同学，这时这里就像是一座男女同学的校园，热闹非常。先是这宿舍里有个同学有个特别要好的男朋友，来访，当这一对从楼下客室里出来，要到湖边散步时，面向院子的几十个玻璃窗儿都推上了，（美国一般的玻璃窗，是两扇上下推的，不像我们的向外或向内开的）女孩子们伸出头来，同声地喊：Ｎｏ（不可以）！这时这位男同学，多半是不好意思地低头同女朋友走了，但也有胆子大、脸皮厚的男孩子，却回头大声地笑喊Ｙｅｓ（可以）！于是吓得那几十个伸出头来的女孩子，又吐了舌头，把窗户关上了！能使同学们对她开这种玩笑的人，必然是一个很得人心的同学。宿舍里的同学对我还都不坏，却从来没有同我开这种玩笑，因为每次来访问我的男同学，都不只一个人，或不是同一个人。到了我快毕业那一年，她们虽然知道文藻同我要好，但是文藻来访的时候不多，我们之间也很严肃，在院里同行，从来没有挎着胳臂拉着手地。女同学们笑说：“这玩笑太‘野’了，对中国人开不得。”

我毕业回国后，还和几个比较要好的女同学通信，彼此结婚时还互赠礼物，我的大女儿吴冰（１９８０—８１年）到美国夏威尔大学，小女儿吴青（１９８２—８３年）到美国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大学，都是以交换学者的身份去学习的，那里还有一两个我的威校女同学们去看她们，或邀请她们到家里度假。

这些我的同学们都已是八十岁上下的人，更不是我留美三年中的事了！１９８７年６月１３日我在写《在美留学的三年》的时候，写了一些和美国同学之间的故事，却没有写我和中国同学之间的故事，是个缺憾！

我在一九二三年进威尔斯利女子大学的时候，那里已经有了几位中国学生，都是本科的，有桂质良（理工系）、王国秀（历史系）、谢文秋（体育系）、陆慎仪（教育系），还有两位和我同时到校的，她们是黎元洪的女儿黎女士和她的女伴周女士，因为她们来了不久就走了，因此我连她们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威大的研究生，本来是不住在校内的；她们可以在校外的村子里找房子居住，比较自由。校方因为我从中国乍来，人生地不熟，特别允许我住在校内的宿舍，我就和王国秀等四人特别熟悉了起来。我们常常在周末，从个别的宿舍聚到一起，一面谈话，一面一同洗衣，一同缝补，一同在特定的有电炉的餐室里做中国饭，尤其是逢年过节（当然是中国的年节），我们就相聚饱餐一顿。但是在国庆日，我们就到波士顿去，和那里的“中国留学生会”的男女同学们，一同过节。

波士顿的中国留学生多半是清华出去的，他们在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大学、波士顿大学等校学习，我们常有来往。威校以风景著名，波士顿的中国男同学，往往是十几个人一拨地来威校参观访问，来了就找中国女生导游，我们都尽力招待、解说。一九二五年以后，王国秀等都毕业走了，这负担就落在我一人身上，以致在那年的圣诞节前夕，在宿舍的联欢会上，舍监Ｕ夫人送我一个小本子，上面写：“送上这个本子，作为你记录来访的一连队一连队的男朋友之用！”惹得女同学们都大笑不止！

我们同波士顿的中国男同学们，还组织过一个“湖社”，那可以算是一个学术组织，因为大家专业不同，我们约定每月一次，在慰冰湖上泛舟野餐，每次有一位同学主讲他的专业，其他的人可以提问，并参加讨论。我记得那时参加的男同学有哈佛大学的：陈岱孙、沈宗濂、时昭酥、浦薛夙、梁实秋；和燕大的瞿世英。麻省理工大学的有曾昭伦、顾毓、徐宗涑等。有时从外地来波士顿的中国学生，也可以临时参加，我记得文藻还来过一次。

此外我们还一同演过戏。一九二五年春。波士顿的男同学们要为美国同学演一场中国戏，选定了演《西厢记》，他们说女角必须到威校去请，但是我们谁都不愿意演崔莺莺。就提议演《琵琶记》，由谢文秋演赵五娘，由谢文秋的挚友、波士顿音乐学院的邱女士（我忘记了她的中国名字）演宰相的女儿，我只管服装，不参加演出，不料临时邱女士得了猩红热，只好由我来充数，好在台词不多，勉强凑合完场！

还有一次，记得是在一九二六年春（或一九二五年秋），在中国留学生年会上，就和时昭酥、徐宗涑演了一出熊佛西写的短剧（那时熊佛西也在美国），这剧名和情节都已忘记得干干净净。现在剧作者和其他两位演员，都已作古，连问都问不到了！１９８７年６月２２日补记

关于男人（之六）

八我的三个弟弟

我和我的弟弟们一向以弟兄相称。他们叫我“伊哥”（伊是福州方言“阿”的意思）。这小名是我的父母亲给我起的，因此我的大弟弟为涵小名就叫细哥（“细”是福州方言“小”的意思），我的二弟为杰小名就叫细弟，到了三弟为楫出生，他的小名就只好叫“小小”了！

说来话长！我一生下来，我的姑母就拿我的生辰八字，去请人算命，算命先生说：“这一定是个男命，因为孩子命里带着‘文曲星’，是会做文官的。”算命纸上还写着有“富贵逼人无地处，长安道上马如飞”。这张算命纸本来由我收着，几经离乱，早就找不到了。算命先生还说我命里“五行”缺“火”，于是我的二伯父就替我取了“婉”的大名，“婉”是我们家姐妹的排行，“”字上面有两个“火”字，以补我命中之缺。但祖父总叫我“官”，和我的堂兄们霖官、仪官等一样，当做男孩叫的。而且我从小就是男装，一直到一九一一年，我从烟台回到福州时，才改了女装。伯叔父母们叫我“四妹”，但“官”和“伊哥”的称呼，在我祖父和在我们的小家庭中，一直没改。

我的三个弟弟都是在烟台出生的，“官”字都免了，只保留福州方言，如“细哥”、“细弟”等等。

我的三个弟弟中，大弟为涵是最聪明的一个，十二岁就考上“唐山路矿学校”的预科（我在《离家的一年》这篇小说中就说的是这件事）。以后学校迁到北京，改称“北京交通大学”。他在学校里结交了一些爱好音乐的朋友，他自己课余又跟一位意大利音乐家学小提琴。我记得那时他从东交民巷老师家回来，就在屋里练琴，星期天他就能继续弹奏六七个小时。他的朋友们来了，我们的西厢房里就弦歌不断。他们不但拉提琴，也弹月琴，引得二弟和三弟也学会了一些中国乐器，三弟嗓子很好，就带头唱歌（他在育英小学，就被选入学校的歌咏队），至今我中午休息在枕上听收音机的时候，我还是喜欢听那高亢或雄浑的男歌音！

涵弟的音乐爱好，并没有干扰他的学习，他尤其喜欢外语。一九二三年秋，我在美国沙穰疗养院的时候，就常得到他用英文写的长信。病友们都奇怪说：“你们中国人为什么要用英文写信？”我笑说：“是他要练习外文并要我改正的缘故。”

其实他的英文在书写上比我流利得多。

一九二六年我回国来，第二年他就到美国的宾夕法尼亚大学，去学“公路”，回国后一直在交通部门工作。他的爱人杨建华，是我舅父杨子敬先生的女儿。他们的婚姻是我的舅舅亲口向我母亲提的，说是：“姑做婆，赛活佛。”照现在的说法，近亲结婚，生的孩子一定痴呆，可是他们生了五个女儿，却是一个赛似一个地聪明伶俐。（涵弟是长子，所以从我们都离家后，他就一直和我父亲住在一起。）至今我还藏着她们五姐妹环绕着父亲的一张相片。她们的名字都取的是花名，因为在华妹怀着第一个孩子时，我父亲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老人递给他一张条子，上面写着“文郎俯看菊陶仙”，因此我的大侄女就叫宗菊。“宗”字本来是我们大家庭里男孩子的排行，但我父亲说男女应该一样。后来我的一个堂弟得了一个儿子，就把“陶”字要走了，我的第二个侄女，只好叫宗仙。以后接着又来了宗莲和宗菱，也都是父亲给起的名字。当华妹又怀了第五胎的时候，她们四个姐妹聚在一起祷告，希望妈妈不要生个男儿，怕有了弟弟，就不疼她们了。宗梅生后，华妹倒是有点失望，父亲却特为宗梅办了一桌满月酒席，这是她姐姐们所没有的，表示他特别高兴。因此她们总是高兴地说：“爷爷特别喜欢女孩子，我们也要特别争气才行！”

一九三七年，我和文藻刚从欧洲回来，“七七”事变就发生了。我们在燕京大学又呆了一年，就到后方云南去了。我们走的那一天，父亲在母亲遗像前烧了一炷香，保佑我们一路平安。那时杰弟在南京，楫弟在香港，只有涵弟一人到车站送我们，他仍旧是泪汪汪地，一语不发，和当年我赴美留学时一样，他没有和杰、楫一道到车站送我，只在家里窗内泪汪汪地看着我走。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对伤离惜别的悲痛的眼睛！

我们离开北京时，倒是把文藻的母亲带到上海，让她和文藻的妹妹一家住在一起。那时我们对云南生活知道的不多；更不敢也不能拖着父亲和涵弟一家人去到后方，当时也没想到抗战会抗得那么长，谁知道匆匆一别遂成永诀呢？！

一九四○年，我在云南的呈贡山上，得到涵弟报告父亲逝世的一封信，我打开信还没有看完，一口血就涌上来了！

不敢说的……谁也想不到他走的那样快……大人说：“伊哥住址是呈贡三台山，你能记得吗？”我含泪点首……晨十时德国医陈义大夫又来打针，大人喘仍不止，稍止后即告我：“将我的病况，用快函寄上海再转香港和呈贡，他们三人都不知道我病重了……”这时大人面色苍白，汗流如雨，又说：“我要找你妈去！”……大人表示要上床睡，我知道是那两针吗啡之力，一时房中安静，窗外一滴一滴的雨声，似乎在催着正在与生命挣扎的老父，不料到了早晨八时四十五分，就停了气息……我的血也冷了，不知是梦境？是幻境？最后责任心压倒了一切，死的死了，活的人还得活着干……他的第二封信，就附来一张父亲灵堂的相片，以及他请人代拟的文藻吊我父亲的挽联：本是生离，竟成死别，深闺何以慰哀思信里还说“听说你身体也不好，时常吐血，我非常不安……弟近来亦常发热出汗，疲弱不堪，但不敢多请假，因请假多了，公司将取消食粮配给……华妹一定要为我订牛奶，劝我吃鸡蛋，但是耗费太大，不得不将我的提琴托人出售，因为家里已没有可卖之物……一切均亏得华妹操心，这个家真亏她维持下去……孩子们都好，都知吃苦，也都肯用功读书，堪以告慰，但愿有一天苦尽甜来……”

这是涵弟给我的末一封信了。父亲是一九四○年八月四日八时四十五分逝世的。涵弟在敌后的一个公司里又挨了四年，我也总找不到一个职业使他可以到后方来。他贫病交加，于一九四四年也逝世了！他最爱的也是最聪明的女儿宗莲，就改了名字和同学们逃到解放区去，其他的仍守着母亲，过着极其艰难的日子……我的这个最聪明最尽责、性情最沉默、感情最脆弱的弟弟，就这样在敌后劳苦抑郁地了此一生！

关于能把三个弟弟写在一起的事：就是他们从小喜欢上房玩。北京中剪子巷家里，紧挨着东厢房有一棵枣树，他们就从树上爬到房上，到了北房屋脊后面的一个旮旯里，藏了许多他们自制的玩艺儿，如小铅船之类。房东祈老头儿来了，看见他们上房，就笑着嚷：“你们又上房了，将来修房的钱，就跟你们要！”

还有就是他们同一些同学，跟一位打拳的老师学武术，置办一些刀枪剑戟，一阵乱打，以及带着小狗骑车到北海泅水、划船，这些事我当然都没有参加。

其实我在《关于女人》那一本书里，虽然说的是我的三位弟妇，却已经把我的三个弟弟的性情、爱好等等都已经描写过了。不过《关于女人》是写在一九四三年，对于大弟只写了他恋爱、婚姻一段，对于二弟、三弟就写得多一些。

二弟为杰从小是和我在一床睡的。那时父亲带着大弟，母亲带着小弟，我就带着他。弟弟们比我们睡得早，在里床每人一个被窝桶，晚饭后不久，就钻进去睡了。为杰和一般的第二个孩子一样，总是很“乖”的。他在三个弟兄里，又是比较“笨”的。我记得在他上小学时，每天早起我一边梳头，一边听他背《孟子》，什么“泄泄犹沓沓也”，我不知道这是《孟子》中的哪一章？哪一节？也许还是“注释”，但他呜咽着反复背诵的这一句书，至今还在我耳边震响着。

他的功课总是不太好，到了开初中毕业式那天，照例是要穿一件新的蓝布大褂的，母亲还不敢先给他做，结果他还是毕业了。可是到了高中，他一下子就蹿上来了，成了个高材生。一九二六年秋他考上了燕京大学，正巧我也回国在那里教课，因为他参加了许多课外活动，我们接触的机会很多。

有一次男生们演话剧“咖啡店之一夜”，那时男女生还没有合演，为杰就担任了女服务员这一角色。他穿的是我的一套黑绸衣裙，头上扎个带褶的白纱巾，系上白围裙，台下同学们都笑说他像我。那年冬天男女同学在未名湖上化装溜冰，他仍是穿那一套衣裳，手里捧着纸做的杯盘，在冰上旋舞。

一九二九年我同文藻结婚后，我们有了家了，他就常到家里吃饭，他很能吃，也不挑食。一九三○年秋我怀上了吴平，害口，差不多有七个月吃不下东西。父亲从城里送来的新鲜的蔬菜水果，几乎都是他吃了。甚至在一九三一年二月我生吴平那一天，我从产房出来，看见他在病房等着我，房里桌上有一杯给产妇吃的冰淇淋，我实在太累了，吃不下，冲他一努嘴，他就捧起杯来，脸朝着墙，一口气吃下了！

他在燕大念的是化学，他的学士和硕士的论文，都是跟天津碱厂的总工程师侯德榜博士写的。侯先生很赏识他，又介绍他到美国威斯康星大学读化学博士，毕业时还得了金钥匙奖。回国后就在永利制碱公司工作。解放后又跟侯先生到了化工部。一九五一年我们从日本回到北京，见面的时候就多了。

我是农历闰八月十日生的，他的生日是农历八月初十，因此每到每年的农历的八月十一日，他们就买一个大蛋糕来，我们两家人一起庆祝，我现在还存着我们两人一同切蛋糕的相片。

一九八五年九月文藻逝世后，他得到消息，一进门还没得及说话，就伏在书桌上，大哭不止，我倒含着泪去劝他。他晚年身体不好，常犯气喘病，家里暖气不够热时，就往往在堂屋里生上火炉。一九八六年初，他病重进了医院，他的爱人李文玲还瞒着我，直到他一月十二日逝世几天以后，我才得到这不幸的消息。化工部他的同事们为他准备了一个纪念册，要我题字，我写：他这么一个对祖国的化工事业，做出应有的贡献的弟弟，我又感到无限的自慰与自豪。

他的爱人李文玲是金陵女子大学音乐系毕业的，专修钢琴。他的儿子谢宗英和儿媳张薇都继承了他的事业，现在都在化工部的附属工程机关工作。

我的三弟谢为楫的一切，我在《关于女人》写我的三弟妇那一段已经把他描写过了：急躁，好动，因为他最小，便养得很任性，很娇惯。虽然如此，他对于父母和兄姐的话总是听从的，对我更是无话不说……他很爱好文艺，也爱交些文艺界的年轻朋友。丁玲、胡也频、沈从文等，都是他介绍给我的，我记得那是一九二七年我的父亲在上海工作的时候。他还出过一本短篇小说集，名字我忘了，那时他也不过十七八岁。

他没有读大学就到英国利物浦的海上学校，当了航海学生，在五洲的海上飘荡了五年，居然还得了一张荣誉证书回来。从那时起他就在海关的缉私船上工作。抗战时期，上海失守后，他到了香港，香港又失守了，他就到重庆，不久由港务司派他到美国进修了一年，回来后就在上海港务局工作。

他的爱人刘纪华，是我的表兄刘放园先生的女儿，燕大的社会学系优秀的硕士研究生，那时也在上海的“善后救济总署”工作。他们是青梅竹马的恩爱夫妻，工作和生活都很愉快。他们有五个儿女。为楫说，为了纪念我，他们孩子的名字里都要带一个“心”字。长女宗慈，十一二岁就到东北上学，我记得是长春大学，学的是农业机械。他们的二女儿宗爱、三女儿宗恩，学的是音乐，是报考上海音乐学院附中的上千人中考上的五十人中之二。我听见了很高兴，给她们寄去八百元买了一架钢琴，作为奖励。他们的两个儿子宗惠和宗悫那时还小。

一九五七年，为楫响应“向党进言”的号召，写了几张大字报，被划成了右派，遣送到甘肃的武威劳动改造，从此丢弃了他的专业，如同失水的枯鱼一般，全家迁到了大西北。

那时我的老伴吴文藻，和我的儿子吴平也都是右派分子，我的头上响起了晴天的霹雳，心中的天地也一下子旋转了起来！

但我还是镇定地给为楫写一封封的长信，鼓励他好好改造，重新做人，求得重有报效祖国的机会，其实那几年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只记得为楫夫妇都在武威一所中学教书，度过了相当艰苦的日子。孩子们在逆境中反而加倍奋发自强，宗恩和宗爱都在西安音乐学院毕了业。两个男孩子都学的是理工，在矿学事业自动化研究所里工作，这都是后话了！

劳瘁交加的纪华得了癌症，一九七六年去世了，为楫就到窑街和小儿子住了些日子，一九七八年又到四川的北碚，同大女儿住了些日子；一九七九年应兰州大学之聘，在兰大教授英语；一九八四年的一月十二日就因病在兰州逝世了！他的儿女们都没有告诉我们。我和为杰只奇怪楫弟为什么这样懒得动笔，每逢农历九月十九，我们还是寄些钱去（他比纪华大一岁，两人是同一天生日，往常我们总是祝他们“双寿”），让他的孩子们给他买块蛋糕。孩子们也总是回信说：“爹爹吃了蛋糕，很喜欢，说是谢谢你们！”杰弟一直到死，还不知道“小小”已经比他先走了！

在写这一篇的时候，我流尽了最后的眼泪！王羲之在《兰亭集序》里说“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我倒觉得“死”真是个“解脱”，“痛”的是后死的人！

我的三个弟弟：从小到大，我尽力地爱护了你们。最后也还是我用眼泪来给你们送别，我总算对得起你们了！１９８７年７月８日风雨欲来的黄昏

万般皆上品……

——一个副教授的独白

小鲁和小菲都是好孩子，听我的话，都参加了高考，分数还没有出来。可是今天他们对我说的关于他们就业的打算，很出乎我的意料，也使我很伤心！我能考虑吗？我的同事们知道了，会怎么想呢？我的同事们上了大学的孩子们知道了，又该怎么想呢？

小鲁说：“爸爸，事情是明摆着的，妈妈教了二十多年的小学，现在病得动不得了，她教书的那个学校，又出不起医药费，她整天躺在床上，只能靠您和我们下了课后来伺候她。

那个四川小阿姨都干得不耐烦了，整天嘟囔着说要走。您呢，兢兢业业地教了三十年的大学，好容易评得个副教授，一个月一百一十六块钱工资！开门七件事什么都要钱买，不向钱看行吗？您不要再‘清高’了，‘清高’当不了饭吃，‘清高’当不了衣穿，‘清高’医不了母亲的病！我听了您的话，参加了高考，我的成绩决不会差的，因为我和同学们对起答案来，他们答得都不如我准确。可是我想，我上了大学又有什么用，一个月就要花您五六十块钱的饭费和零用，这还不算，就是毕业出来，甚至留校教书，结果还不是和您一样！

“我已经和我的开出租汽车的老同学们学会了开车，还考取了执照。我去开出租汽车，一个月连工资、奖金带小费，要比您这副教授强多了。我不上大学了，为着我们一家能过好一点的日子，我决定去开出租汽车了……”

小菲说得委婉一些（她和小鲁是双胞胎。脾气却不一样），她说，“爸爸，您听，我的在一个餐馆当服务员的同学们都劝我，说我的身材好，年纪轻，文明礼貌方面更不必说。

我去当餐馆服务员，连衣服都不用愁，有高领旗袍和高跟皮鞋穿，收拾个房间、端个盘子什么的，都会干得出色。我每月挣的不会比哥哥少，也许还会有外汇券呢。我们一家每月有了五六百块钱，妈妈的病也好治了，阿姨也好请了，您还教您的书，就算是消磨日子，过您的教授瘾吧！”

他们为我们的家计，想得多么实际，解决得多么彻底！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真是万般皆上品，唯有读书低吗？”面对两个孩子，我心头翻涌着异样的滋味。１９８７年７月１３日急就

致李霁野①

霁野同志：

来信欣悉，您还有兴致做诗，说实话，谈到诗，我是“不薄今人爱古人”，我更喜欢旧体诗，念起来顺口，又容易背诵。

自从伤腿以后，我已７年之久，闭门不出了，看花访友之事都力不从心了。您如来京，请到舍下一谈，如何？祝笔健！

冰心１９８７年．８．１３①李霁野，作家、翻译家。１９０４年生，安徽霍丘人。１９２５年入燕京大学，与韦素园、台静农等组织未名社。１９２７年编辑《莽原》等刊物，１９２９年在孔德学院任教，１９３０年到天津河北女子师范学院任英语系主任。建国后，历任南开大学外文系教授、系主任；天津市文化局局长；天津市文联和中国作家协会天津分会副主席。主要作品有小说集《影》，诗集《海河集》等；译著有长篇小说《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简爱》等。

《关于男人》自序

舒济同志要把我正在写的《关于男人》编成集子，交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我认为篇幅太少了，因为截到现在为止，我只写了几位我的亲长、老师和几个弟弟。她说：“您的其他集子里还有许多关于男人的文章，也可以收进这本集子里。”

我打开我的几本选集一看，里面有记述我所敬佩的萨镇冰将军、叶圣陶老人，还有追悼毛主席、周总理、廖公和悼念我的朋友：老舍、靳以、郑振铎、罗莘田、郭公、茅公、张天翼、李季……甚至只有一面之缘的面人郎、和十三陵水库的饲养员张新奎，和“小男人”——“十三陵工地上的小五虎”等等，也许勉强可以凑成一集了。

近年来有好几个出版社出版了我的选集，编来编去的就是那几篇东西，我自己都惭愧得不敢去翻！不过正如我在《关于男人》的前言中所说的：“我这一辈子接触过的可敬可爱的男人的数目，远在可敬可爱的女子之上。”我自伤腿后，成了废人，八十七岁的人，恐怕也“行将就火”，我想只要我在世一日，只要有闲空，我还要将《关于男人》继续写下去！一九八七年八月十七日之晨

致巴金

巴金老弟：

附上相片两张，一张是邓大姐到我家时照的，一张是我到叶老家赴看花之约时照的，送你作为纪念吧。

我真是想你，想你和我都是不大能行动的人，能坐在一起聊聊多好。可惜这都是幻想！

钢钢去上海，我让他来看你，看看你的精神和运动、食欲等作个详细报告。吴青一家都好，吴青瞎忙，陈恕在家的时候反比她多！我的不速之客太多，有时真烦。写东西也写不下去。上海热吗？千万保重。亲亲小林和李晓一家！

大姐手白八、十八、一九八七

介绍一篇好散文

——喜读冯骥才的《珍珠鸟》《文汇月刊》在去年十一月就给我写信，要我推荐一篇好散文。七八个月过去了，在这些日子里，我不是没有看过散文，却还没有一篇使我特别动情的。直到今年的某一天，吴泰昌同志送我一本他编的《十年散文选》。我翻来翻去，忽然看到这篇冯骥才的《珍珠鸟》，这真是一篇叙事抒情的好散文，“头”起得“带劲”，这“劲”中有无限的喜乐；“收”得有“味”，这“味”中有深澈的哲理。全文是短小、精炼、细腻而又酣畅。冯骥才的作品我读的多了，长短篇的小说和散文……但都不像这篇《珍珠鸟》这样的光采照人。

他开头一句就是“真好！”因为朋友送他一对珍珠鸟。他没有把这一对“怕人的鸟”挂在空荡荡的屋子当中，而是把笼子挂在窗前的“串生着小绿叶的”“异常茂盛的法国吊兰”

的浓阴里，使它们感到清幽、安全而轻松自在。

窗外的阳光，通过吊兰的密叶，“一半成了黑影，一半被照透，如同碧玉……小鸟的影子就在这中间隐约闪动”，只见有“可爱的鲜红小嘴儿从绿叶中伸出来”。他没有扒开叶蔓去看它们，但他们就这样地渐渐熟悉了。

美丽的故事，还在后头。“三个月后，那一团愈发繁茂的绿蔓里边，发出一种尖细又娇嫩的鸣叫。”一只雏儿出生了，他更不去惊动它们了，只如常地添食加水……不久，一只“整个身子好像一个蓬松的球儿”的小珍珠鸟，从鸟笼的疏格里钻出来了，它欢畅自由地在他屋子里飞来飞去，随意地落在柜顶上、书架上、画框上……因为“我不管它”，它最后就落到他的书桌上，越来越近了。

他“不动声色地写，默默享受着这小家伙亲近的情意”，它用嘴啄着他的笔尖，他用手抚着它细腻的绒毛，他们就这样“无猜”地友好着。

终于有一天，它竟然落在他的肩头上睡着了，“睡得好熟！

还呷呷嘴，难道在做梦？”

于是美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笔尖一动，流泻下一时的感受”：“信赖，往往创造出美好的境界。”

其实，人和人，社会和社会，国家和国家之间，又何尝不是如此？世界和平的日子，只有从彼此信赖中才能得到！１９８７年８月２４日清晨

给冰姿小朋友的回信

冰姿小朋友：

你的信和文章都收到了，你的文章写得不错，还可求进步。不过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你以后无论给什么人写信，都不要用公家信笺和信封，这是公私不分，这样做不好！我得信时还以为是建宁县人民政府的公文呢。你今年才１０岁，要培养好这种道德，也许我言重了，不过我从小是这样做的。

希望你不只名字像我。匆复并祝进步。冰心评《春天的问候》邹士方同志送我一本他写的《春天的问候》。我一打开书就如同进入一间宽大幽雅的客厅，看见了许多位名人学者：有我所十分熟悉的，有见过面寒暄过的，也有未谋面而久已心仪的。从这本书里我知道了他们的许多趣事、轶事，觉得热闹得很！

我看的第一篇，当然是《春天的问候》（此书即用此篇名为书名），此文描述了１９８５年３月巴金去北京医院看望病中的叶老（圣陶）和周扬的情形，十分感人。叶老是我所尊敬的前辈，他约我观赏海棠花，因为他的病，延误了三年，但终于今年春天如愿以偿了！老人很健康，谈笑风生，我们还一起照了像，我记得巴金是在１９８２年来看过我的，我们和他的女儿——吴青和李小林也都个别照了几张像。以后在１９８５年３月他又同夏衍来看过我。从那次别后，我们只通过信往来——今天还得他一封信！至于周扬，我每次到北京医院体检，必去看他。以前他还能紧握我的手，流着眼泪。上月我去医院时，我的女儿吴青说：“娘，您不必去看周伯伯了，我已经去过，他已没有了知觉，床前也只有一个小姑娘在守护着。”我真不知说什么好！

现在再回来说这本书，我以为我不必多评，还是让读者自己阅读和品味。士方同志曾是北大哲学系的学生，他亲爱的师长很多；现在又在《人民政协报》工作，认识的名人也多。他当然知道一般人所听不到、见不到的那些名人的嘉言懿行。读者可以从书中认识这些人物，得到很大的教益。

本书第七辑，是作者自己的言论，有好几篇我都很欣赏，如《留“尾巴”小议》、《“挥泪”也要执法》、《摘掉假视镜》、《书记视察与县官拉纤》、《“五老”的学习精神》、《说“打狗看主人”》等等……限于时间和精力，对于这本书，我只能介绍到这里，这是要对作者和读者道歉的。１９８７年９月３日大雨之晨

致巴金

巴金老弟：

九月一日信收到。陈钢回来，又看到你的几张相片，觉得你的精神甚好。上海咬人的小虫大概比北京多，北京也热了几天，但我不觉得虫咬。你说你没有写作任务，大是好事。

小林来长途电话，说要我写《收获》创刊三十年文，光阴过得多快，这使我又痛念萧珊，她的催稿信，多亲切而调皮……《万般皆上品……》得了许多“强烈的”反响，但是原稿曾被撤下，后来又被删改了许多，才能登出。“言论自由”，还只是口头上说说！

你能去四川，很好，我的故乡就去不了，我是寸步难移了！亲亲孩子们。大姐九、九、一九八七

纪念《收获》杂志创刊三十周年

小林从上海打了长途电话来，让我写《收获》创刊三十周年的纪念文章。我屈指一算，《收获》该是１９５７年创刊的。

１９５７年是我从海外归来后最痛苦的一年，这一年我家里出了三个右派：一个是我的老伴，一个是我的儿子，一个是我的三弟。那时我的心像油炸的一样，辛酸苦辣，又得打起精神，来劝慰、“引导”他们，我不知讲了多少好话，写了多少长信，把其他一切都丢在一边，……这一切只得留到自传里再说了。

但我是《收获》的最忠诚的读者，《收获》来了，我一定从头细看，而且常常堆在案头，到了一年终了，才捆起放在壁橱里。因为《收获》是我的好友靳以、巴金创办的，我一看到《收获》就想起靳以和巴金。还有肖珊，这个调皮的大姑娘，总写信向我催稿，她的信充满了热情，又撒娇，又威胁，甚至有时说：“你再不来稿，我就要上吊了。”我知道她在美满的生活中，决不会因这一件小事，就真的“上吊”，但幻想中的这两个字，已够我惶恐的了。我记得我那一篇短小的《一只木屐》就是在她为《上海文学》催稿的威胁下匆促地写成的！

刊行了三十年的《收获》，是一份有权威的刊物，有许许多多的好作品，惭愧的是我并没有写多少，而且也不好，我只预定将我的“自传”在《收获》上发表，现在也还只写到我生命中三分之一的事情，已发表的三分之一，从童年到１９２６年，都是我未谙世故时代的东西，这以后的恐怕就不会那样地“天真”了，但我还要写出我真实感情，来响应巴金老弟“说真话”的号召，我愿意受读者的监督！１９８７年９月１２日晨

介绍三篇小说和三篇散文

我看的书杂极了！每天邮差来我总会得到一大捆书刊。拆开后，我也总得要翻翻，近来的刊物也真多，新的作者也不少。我的“不速之客”又多，往往把我看书的时间和情绪打乱了。但是在我匆匆看过一遍，又想重看的作品也还是有的，比如最近阅读的三篇小说和三篇散文，我认为就很有对读者介绍的价值。

《华人世界》一九八七年第四期里，有赵淑侠的三篇小说：《可爱的玛琳黛》、《当我们年轻时》和《赌城豪客》，这三篇小说里的故事和人物，对我都很陌生，也就是说在我自己的生活见闻中所没有过的，但读来却觉得别致、新奇有趣。

作者赵淑侠是多年侨居瑞士的女作家，我们通过信，年前她回国到东北探亲时，还带她的儿女来看过我，我们也一同照过相。这里我要说的不是我们的交情，乃是这三篇小说的背景和人物都迥然不同而很有一读的价值。

那《可爱的玛琳黛》讲的一个白人妇女被美军黑人强奸后而生下来的黑孩子，这孩子一直为他的黑皮肤而怨恨自己的白人母亲和他醉鬼的后父以及他自己，心理上的不正常和矛盾，使他杀死了他的妓女情人玛塔，又冒充美军黑人——克拉克军曹，驾车想逃越边境，路上却因为要救助一个将要生产的中国妇女，而拖延了时间，终于被追捕的警察逮住了。

他说他想过境看望他的女友玛琳黛，其实玛琳黛只是一只小鹿的名字，是他一生中唯一爱过的“对象”。

《当我们年轻时》写的是三个天真的中学生，和一个玩世不恭、靠父亲遗产过活，整天对年轻人大发议论，开口尼采，闭口萨特，讲人生之虚无，要做个遗世孤立的理想主义者。这个人，不接触社会，不结婚，也不接触女人。他态度洒脱，语言生动，博得了许多年轻人的崇拜，几乎每天都有许多男女青年去听他的高谈阔论，可是他终于诱娶了三个青年中之一的未婚妻，让她做他生活中的奴隶。这故事里只有一个正面人物，平凡而乐观的山东大汉牟肃吾（是那三个青年学生的屋友）他对屋友们对于那个无耻文人的崇拜，总是劝告说“要是我有那空口说白话的时间，我就实实在在做点事。”许多年后这三个青年终于看破了那个空口说白话的文人，而后悔年轻时的无知受骗，说“如果人能再年轻一次该多好！”

《赌城豪客》说的是一个叫陆晋的台湾青年。他在大学里是个快乐积极、多才多艺、精力充沛，常在书报发表政论的文章，得到男女同学爱敬的大学生。终于因父亲是个赌徒，把家产都输光了，母亲又“偷人”，父母离了婚，而自己青梅竹马从小相爱的未婚妻，在他大学快要毕业的一年跟一个从美国回台求偶的学人结了婚，也甩开了他走了，从此他就消极、酗酒，但不久他又振作起来，和一个有钱的女同学小尤相爱，小尤的父亲送他到美国去深造，他和小尤在美国结了婚，大学毕业后又当上了副教授，但是他却弃学经商，经营地产生意，不但和小尤离了婚还又和一个香港电影明星结婚。婚后两人同在美国却不住在一起，各人做各人的生意。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了，成了富翁，生活极其奢侈，有海边别墅，有城市里的房产，但是他空虚的心灵却驱使他往赌城里去找刺激。

一掷万金，最后他在一个荒郊的一家汽车旅馆用“速赐康”药针的毒液自杀了，只在字纸篓里留下一张字条：“陆晋，丢开你那臭皮囊，快，赶快！”

这三篇小说都不短，中间细节还多，读者最好自己去看看，这些都是我们——至少是我——闻见以外的事！

我要介绍的三篇散文，是赵大年的《脱发》、《火柴》、《房租》（见《散文选刊》１９８７年的第９期）。

我不认识赵大年，但常从《民族文学》上看到他的作品，知道他是满族作家，前天和舒乙谈起，舒乙说他的父亲老舍先生和罗莘田先生，同赵大年的父亲是“拜把子”的弟兄，原来如此！满族作家的文学语言总是流利、深刻而又幽默的！

这三篇散文中的事情除“火柴”外，我都没有经验，我的头发本来就少，每天掉几根、长几根我也不注意，白居易的《嗟落发》的诗，我也没有读过，但我对于广播或电视中所宣传的“灵丹妙药”是从来没有买过，一来我有公费医疗，北京医院让我每月去体检一次，每次都带回许多药，我每顿饭后吃的药丸，总有十几种。但最要命的是我从一九八○年得脑血栓后，又摔坏了右腿，行动只能借助于在美国的朋友送我的“助行器”，出远门当然不便，我自己觉得从那时起成了“废人”，我的第一故乡福建的亲朋，请我去游武夷山，我的第二故乡山东的朋友请我去重访烟台，甚至有美国和黎巴嫩的朋友请我到他们的国家去，我都因为行动不便而辞谢了。

回忆起七年以前我在国内外的游踪，有时真恨不得我的活跃的灵魂早些跳出我这个沉重而痛楚的躯壳……谈到火柴，在我每天早晨同卖菜的小阿姨算日用帐时，早就知道火柴已涨到三分钱一包了，不过我既不点炉子做饭，又不抽烟，因此和火柴的接触不多，不能多说什么，但是从每天算日用帐上，我知道涨价的决不止火柴，而且是许许多多东西都涨价了，这些事不说也罢！

说到房租，我住的是我老伴教书的学院教授级的房子，房租不算少也不算多，因为房子很好，大窗户，有前后凉台，有太阳能，环境也清静，适宜于看书写作，在住房问题上，我觉得比我的许多朋友都优越，这一点我从心里感谢领导同志们对我的照顾。但是从我的许多朋友口里也听到许多使人气愤的事，就像“房租”这篇中所说的“孙子楼”，就是“北京新建的高层居民楼当中，有些竟然被群众称之为‘鬼楼’——黑夜不亮灯，长期锁着门……到派出所一查户口本，这些楼房的户主原来都是‘祖国的花朵’……”我不能再抄下去了！

我奉劝我平时所挚爱的“祖国的花朵”长大了自己拒不住进这种“鬼楼”，免得阴森的鬼气，四面袭来使花朵未开先萎，而且还会连“根”烂掉！９月２６日阳光满室之晨

读书

我常想，假如我不识得字，这病中一百八十天的光阴，如何消磨得下去？

感谢我的母亲，在我四五岁时，在我百无聊赖的时候，把文字这把钥匙，勉强地塞在我手里。我七岁时，独游无伴的环境，迫着我带着这把钥匙，打开了书库的大门。

门内是多么使我眼花缭乱的画面！我一跨进这个门槛，我就出不来了！

我的文字工具，并不锐利，而我所看到的书，又多半是很难攻破的。但即使我读到的对我是些不熟悉的东西，而“熟能生巧”一个字形的反复呈现，这个字的意义，也会让我猜到一半。

我记得我首先得到手的，是《三国演义》和《聊斋志异》，这里我只谈《聊斋志异》。

《聊斋志异》真是一本好书，每一段故事，多的几千字，少的只有几百字。其中的人物，是人、是鬼、是狐，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每个“人”都从字上站起来了！看得我有时欢笑、有时流泪，母亲说我看书看得疯了。不幸的《聊斋志异》，有一次因为我在澡房里偷看，把洗澡水都凉透了，她气得把书抢过去了，撕去了一角，从此后我就反复看着这残缺不完的故事，直到十几年后我自己买到一部新书时，才把故事的情节拼全了。

此后是无论是什么书，我得到就翻开看。我记得得当我八岁或九岁的时候我要求我的老师教给我做诗，他说做诗要先学对对子，我说我要试试看。他笑着给我写了三个字，是“鸡唱晓”，我几乎不假思索地就对上个“鸟鸣春”，他大为喜悦诧异，以为我自己已经看过韩愈的《送孟东野序》。其实，“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这四句话，我是在一张香烟画后面看到的！

再大一点，我又看了两部“传奇”，如《再生缘》、《天雨花》等，都是女作家写的。书中的主要角色，又都是很有才干的女孩子，如《再生缘》中的孟丽君，《天雨花》中的左仪贞。故事都很曲折，最后还是大团圆。

与此同时，我还看了许多商务印书馆出版的“说部丛书”，其中就有英国名作家狄更斯的《块肉余生述》，也就是《大卫·考伯菲尔》，我很喜欢这本书！译者林琴南老先生，也说他译书的时候，被原作的情文所感动，而“笑啼间作”。我记得当我反复地读这本书的时候，当可怜的大卫从虐待他的店主出走，去投奔他的姨婆，旅途中饥寒交迫的时候，我一边流泪，一边掰我手里母亲给我当点心吃的小面包，一块一块地往嘴里塞，以证明并体会我自己是幸福的！有时被母亲看见了，就说“你这孩子真奇怪，有书看，有东西吃，你还哭！”事情过去几十年了，这一段奇怪的心理，我从来没有对人说过！

可亲可敬的老友

胡愈之先生是我青年时代敬佩的学者和名人，他在海内外所从事的抗日救亡和出版工作，在知识界内是大家广为传诵的。但我和胡先生的首次会晤，却是我和文藻１９３６年赴欧之前，在郑振铎先生为我们的饯行宴会席上的匆匆一面。我们和胡先生真正熟悉起来却迟至１９７４年民盟和民进两个民主党派合并起来学习的时期。我记得地址是在工商联会所。民盟方面的主持人正是胡愈之先生，那时的学习主题是“批林批孔”，胡先生的发言十分精辟，说批评孔子也要一分为二，对于我们的议论他也从不限制。他的态度一贯从容慈蔼，使人感到亲切。

胡先生是１９８６年１月逝世的，那时我已因伤腿有六年之久足不出户了，我只能在电话里向沈兹九同志表示了我最深的哀悼。

如今政通人和，我们如果能够会面晤谈，一定还有许多心里的欢庆的话痛快地说说，可惜的是我的老友日渐凋零，常常使我感到衷心的孤单、寂寞。其中，胡愈之先生是我最为怀念的可亲可敬的老友之一！（本文刊于《胡愈之印象记》，中国友谊出版公司１９８９年２月第１版。）

悼念梁实秋先生

今晨八时半，我正在早休，听说梁文茜有电话来，说他父亲梁实秋先生已于本月３日在台湾因心肌梗塞逝世了。还说他逝世时一点痛苦都没有，劝我不要难过。但我怎能不难过呢？我们之间的友谊，不比寻常呵！

梁实秋是吴文藻在清华学校的同班同学，我们是在１９２３年同船到美国去的，我认识他比认识文藻还早几天，因为清华的梁实秋、顾一樵等人，在海上办了一种文艺刊物，叫作《海啸》，约我和许地山等为它写稿。有一次在编辑会后，他忽然对我说：“我在上海上船以前，同我的女朋友话别时，曾大哭了一场。”我为他的真挚和坦白感到了惊讶，不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么？为什么对我这个陌生人轻易说出自己的“隐私”？

到了美国我入了威尔斯利女子大学。一年之后，实秋也转到哈佛大学。因为同在美国东方的波士顿，我们就常常见面，不但在每月一次的“湖社”的讨论会上，我们中国学生还在美国同学的邀请下，为他们演了《琵琶记》。他演蔡中郎，谢文秋演赵五娘，顾一樵演宰相。因为演宰相女儿的邱女士临时病了，拉我顶替了她。后来顾一樵给我看了一封许地山从英国写给他的信说“实秋真有福，先在舞台上做了娇婿”。

这些青年留学生之间，彼此戏谑的话，我本是从来不说的，如今地山和实秋都已先后作古，我自己也老了，回忆起来，还觉得很幽默。

实秋很恋家，在美国只呆了两年就回国了。１９２６年我回国后，在北京，我们常常见面。那时他在编《自由评论》，我曾替他写过“一句话”的诗，也译过斯诺夫人海伦的长诗《古老的北京》。这些东西我都没有留稿，都是实秋好多年后寄给我的。

１９２９年夏我和文藻结婚后，住在燕京大学，他和闻一多到了我们的新居，嘲笑我们说：“屋子内外一切布置都很好，就是缺少待客的烟和茶。”亏得他们提醒，因为我和文藻都不抽烟，而且喝的是白开水！

七七事变后，我们都到了大后方。４０年代初期，我们又在重庆见面了。他到过我们住的歌乐山，坐在山上无墙的土房子廊上看嘉陵江，能够静静地坐到几个小时。我和文藻也常到他住处的北碚。我记得１９４０年我们初到重庆，就是他和吴景超（也是文藻的同班同学）的夫人业雅，首先来把我们接到北碚去欢聚的。

抗战胜利后不久，我们到了日本，实秋一家先回到北平，１９４９年又到了台湾，我们仍是常通消息。我记得我们在日本高岛屋的寓所里，还挂着实秋送给我们的一幅字，十年浩动之中，自然也同许多朋友赠送的字画一同烟消火灭了！

１９５１年我们从日本回到了祖国，这时台湾就谣传说“冰心夫妇受到中共的迫害，双双自杀”。实秋听到这消息还写一篇《哀冰心》的文章。这文章传到我这里我十分感激，曾写一封信，托人从美国转给他，并恳切地请他回来看一看新中国的实在情况，因为他是北京人，文章里总是充满着眷恋古老北京的衣、食、住……一切。

多么不幸！就在昨天梁文茜对我说她父亲可能最近回来看看的时候，他就在前一天与世长辞了！

实秋，你还是幸福的，被人悼念，总比写悼念别人的文章的人，少流一些眼泪，不是么？

（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日报》１９８７年１１月１０日。）

我请求

我请求我们中国每一个知书识字的公民，都来读读今年第九期的《人民文学》的第一篇报告文学，题目是《神圣忧思录》，副题是《中小学教育危机纪实》。

我每天都会得到好几本文艺刊物，大概都是匆匆过目，翻开书来，首先注意的是作者名字，再就是文章的题目。但对于《人民文学》，因为过去曾参加过一段时间的编辑工作，因此看得比较仔细。不料第九期来了，我一看第一篇文章的题目和副题，就使我动心而且惊心。虽然这两位作者我都不认识，这题目使我专心致志地一直看下去，看得我泪如雨下！真是写得太好了，太好了！

我一向关心着中小学教师的一切：如他们的任务之重，待遇之低，生活之苦，我曾根据我耳闻目睹的一点事实，写了一篇小说《万般皆上品……》。委婉地、间接地提到一位副教授的厄运，而这篇“急就章”，差点被从印版上撤了下来——这是我六○年创作生涯中所遇到的第一次“挫折”。据说是“上头”有通知下来，说是不许在报刊上讲这种问题。若不是因为组稿的编辑据理力争，说这是一篇小说，又不是报告文学，为什么登不得？此后又删了几句刺眼的句子，才勉强登上了。因为有这一段“经验”，使我不能不对勇敢的报告文学的两位作者和《人民文学》的全体编辑同志致以最崇高的敬礼！

这篇《神圣忧思录》广闻博采，字字沉痛，可以介绍给读者的句子，真是抄不胜抄。对于这一件有关于我们国家、民族前途的头等大事的“报告”文章，我还是请广大读者们自己仔细地去考虑、思索，不过我还想引几段特别请读者注意的事实：“小平同志讲：实现四化，科学是关键，教育是基础，但这个精神，并没有被人们认识，理解，接受。往往安排计划，总是先考虑工程，剩下多少钱，再给教育，……日本人说，现在的教育，就是十年后的工业。我们是反过来，……教师特别是小学教师工资太低，斯文扫地呵！世界银行派代表团来考察对中国的贷款，他们不能理解：你们这么低的工资，怎么能办好教育？可是我们同人家谈判时，最初提的各个项目，没有教育方面的，人家说，你们怎么不提教育？人的资源开发是重要的。后来人家把教育摆在优先援助地位，列为第一个项目。我们要等人家来给我们上课！”

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们不感到“无地自容”吗？我忆起抗战胜利后一九四六年的冬天，我们是第一拨到日本去的，那时的日本，真是遍地瓦砾，满目疮痍。但是在此后的几次友好访问中，我看到日本是一年比一年地繁荣富强，今天已成为世界上的经济大国。为什么？理由是再简单不过！因为日本深深懂得“教育是只母鸡”！

香港的中小学教师也亲口对我说，他们的待遇也比一般公务人员高。

一九八四年底新华通讯社发出通稿——教育部长何东昌在接受本社记者访问的时候非常高兴地指出：“党中央和国务院一直在关怀和研究教师的问题，教师将逐步成为社会最使人羡慕的职业之一。”

但是，真是说来容易，听来兴奋，事实上：“一九五七年反右以后知识分子就瘪了，后来闹‘文革’，教师的罪比谁都多，从此地位一落千丈。后来拨乱反正了，世道清明了，是不幸中之大幸，可是教师的地位，恕我直言，名曰升，实则降。其它行业的待遇上去了，教师上得慢。……就是中教一、二级的老教师，月薪也不过百十块，还不抵大宾馆里的服务员，这到底是怎么个事？”

这是一位中学老教师提出的问题！还有一位教师充满着感情说：“教师职业是神圣的，这神圣就在于甘愿吃亏。可是如果社会蔑视这种吃亏的人，神圣就消失了。作教师的有许多人不怕累和苦，也不眼红钱财，但唯有一条，他们死活摆脱不了，那就是对学生的爱。除了学生四大皆空。他们甚至回到家里对自己的孩子都没有耐心，不愿再扮演教师这个社会角色，但无论心情多坏，一上讲台什么都扔了，就入境了。

这种心态，社会上有多少人了解？……”

这种心态，我老伴和我都能彻底地了解：死活摆脱不了的，就是对学生的爱。但也像另一位教师说的：“像我们当年，社会那么污浊，自个儿还能清高，有那份高薪水撑着呢……”

不过如今我们的两个女儿（她们还都是大学教师），没有像我们当时那样高薪水撑着，她们也摆脱不了教师的事业。她们有了对学生的爱，也像我们一样得到了学生的爱。

“爱”是伟大的，但这只能满足精神上的需要，至于物质方面呢，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办法有多种多样，是不是会有人“跳出”，离开教师的队伍？

大家都来想想办法嘛，我只能回到作者在文前的题记：“我们从来都有前人递过来的一个肩膀可以踩上去的，忽然，那肩膀闪开了，叫我们险些儿踩个空。”１９８７年１０月１０日浓阴之晨写到阳光满室

致野曼①

野曼同志：

你给我寄来一封信和“表”（按：即《诗人的自白》），收到了，我不是个诗人！我写《繁星》时，是以“零碎的思想”发表的，以后的“诗”，也是孙伏园说的：“这些散文很有诗意，分行印了就是诗”云云（大意如此）。我集子中，也有“诗”集，但我总不以为然，你又让我填表，真是“临表涕泣，不知所云”。对于新诗，近来更不感兴趣了。最后那几条，真是无从下笔，勉强说来，更是“假、大、空”，恕我不填了，好不好？忝在故友，敢于拂命，匆上，祝好！

冰心十、十五、一九八七①野曼，《华夏诗报》主编。

评论讽刺小说——“阿凡提新篇”

我为什么不说“介绍”而说“评论”，因为凡是阅读《北京晚报》的人，拿到报纸，总会先看阿凡提新篇。这位六七百年来，在新疆被人传说称道的老人，太可亲、可敬而又可爱了！

古往今来人们在自己周围总会耳闻目睹到一些听不下去、看不顺眼的、使人愤怒厌恶的事。在这时候，我们怎样对待处理呢？古代的皇帝，从来不能接受“直谏”，而东方朔或是宫廷中的优伶，却能用讽刺的方式，一句戏言，一段表演，使得容不下“直谏”的君王，从讽刺的幽默里，受到了教训，得到了警惕。这就是讽刺的语言或文字的最大用处！

就是在现在的社会主义社会里又何尝没有一些大之如官僚主义、不正之风，小之如随地吐痰、坐车不让座等，事情很小，效果极坏。对这些事的批评，最好用的就是讽刺文学。

讽刺文学要短、小、精、悍，一语破的，直刺要害，但“短”、“小”、和“精”写来还都容易，“悍”字却不大容易做到。因为稍微“悍”得过了头，就会有“心里有病”的人，从四面八方送来怨谤，最怕的还是从上头忽然给你来个当头一棒！

李耀宗同志是中国作协会员、中央民族学院一位副教授。

他对中国少数民族的历史、风俗、民间文学、艺术等作品，都有很深的研究，并已出版许多关于少数民族的文学集子。这里我只讲讲他写的“阿凡提新篇”。他怀着一颗嫉恶如仇的心，聪明机智地请出了这位可敬可爱的新疆阿凡提老人，请他骑上小毛驴，东跑西颠，以幽默风趣的讽刺语言来对这些让人怨愤厌恶的人和事，尽情地热嘲冷讽。这当然也会使“心里有病”的人，极不痛快，极不高兴，但这没有关系，只要笑呵呵的阿凡提老人跳下驴来，作个幽默的“检查”再鞠一下幽默的躬，就万事大吉了！

这是作者绝顶聪明的地方。１９８７年１０月１６日晨

致葛翠琳

翠琳：

信和文章都看过了。你写的我太好了，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字是今晨匆匆写的，我的墨笔字本来就不行，请勿宣传。

别人，我是不敢写的。冰心十、十六

致宫玺

宫玺同志：

得你十月十三日来信，觉得心里不安。你怎样了？你夫人怎样了？大家身体是否已经康复？看你的笔迹似乎很弱，希望吉人天相，早占“勿药”！

我素来喜欢你写的“小东西”，只是零星从各报刊上读过。

你让我作序，我感到荣幸。但不知能否将《人生三原色》集子复印件，让我重看一遍。

日前有美国ＵＳ国际出版公司发行人浦家麟来向我要文集，他们要把它印成繁体字，在美国等处发行。我这里除了自己保留的有四卷文集外，没有第二份（因为多余的全让友人要走了），有海峡文艺出版社出的著译选集，他们又不要，一定要文集，所以我让他到上海找你。希望你可以从社存中，给他一部，五卷如能赶上，当然更好，好在他总要和你联系。

我还可以，反正不能出门，也只有看书写作。儿女们都在身边，近的住在一起（如吴青一家），远些的在隔壁外语学院，每晚来吃晚饭（如吴冰一家），更远些的（如吴平一家，在甘家口），每星期日都来吃午饭。我的老小朋友更是常来，还有不速之客，这都使我心烦。

卓如那么早就写我的传记，还没有“盖棺论定”呢，一笑。

匆上即祝！

双安！

冰心十、廿一、一九八七

《异国见闻录》序

北京语言学院讲师董原同志给我看了一本他选编的散文集《异国见闻录》，要我作序。他知道我的时间和精力都很有限，只圈出了其中的十几篇，供我参阅。

在我抽读了几篇以后，我发现这些作者所描写的异国地方，绝大多数都是我在半个世纪或七年以前所去过的。如日本、埃及、法国、美国、英国、意大利等等。不过是时代不同，作者们对于他们所看到的对象的看法和感受，也就与我有所不同罢了。

总起来说，我们去到国外，都会有一种新奇之感，他们的文化传统、国家制度、山水人物、人际关系等等，在我们眼光里都会反映出种种不同的感受，比如在：程相文的《静静的小树林里》，他描写了一个热爱大自然，又自觉保护大自然的南斯拉夫小姑娘，她极其可爱，活泼而又有礼貌，她的言谈举止就可以作为我们的男女少年学习的榜样。

郑万鹏的《鲤鱼旗》也值得一读。这鲤鱼旗我在日本曾见过多次，只是文章里有一事实使我震动，就是说日本近来对于“机器文明”的向往，导致一个中学生逮住一只活的青蛙，便在它的身上到处找开关。这表明，“文明人”和大自然是多么疏远了！

何子铨的《祝福你，小萨米》，讲的是一个在巴黎求学的阿尔及利亚富家子弟的苦恼。中学生小萨米受到家长的宠爱，但他们又准备让他和自己的堂妹结婚，以保证家产的不致于外流。萨米深知近亲结婚将产生苦果，于是在苦恼中孕育着反抗。作者祝福“萨米凭着自己的知识和创造精神，为自己创造一个幸福的未来”。

张德鑫的《在大洋彼岸的课堂上》，介绍了美国学校中的一些情况。作者看不惯在美国课堂上表现的一些“平等”和“自由”，譬如对老师直呼其名和把光脚对着教授的“平等”，以及上课不守时刻的“自由”等等。但对一位做助教的中国女生，在讨论中国人口问题时，敢于批驳她的教授的错误观点，并且博得满堂的掌声一事，作者又禁不住有些欣赏。

阎德早的《卡尔美拉心中的光》，写了作者的一位意大利女学生卡尔美拉，她酷爱美术，尤其崇拜达·芬奇的画风。她自己的画也得了奖。但终于因为家境贫寒，只得放下画笔，和一个富翁结了婚，成了做“活广告”的“不幸的人”。对这篇文章，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作者把威尼斯的水上轻舟音译为“弓都拉”，这种小舟我也坐过，我把它称为“共渡乐”，也许译音不太准确，但是情趣出来了。

丁园的《迷惘中的求索》，讲的是作者在苏联的克里姆林宫参观时，忽然遇到从前他在国内教学时的一位法国女生白普拉。她在中国的１９７６年，正是中国的多难之秋，她和中国人一同过了艰难痛苦的日子，同时她自己的生活也十分困苦，一面求学，一面工作，受到了许多轻视和凌辱。但她是学历史的，在中国历史上，她看到了曙光，她最后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是一篇充满哲理的文章。

白水的《奇妙世界》，描写的是美国洛杉矶的迪斯尼乐园，它是熔知识与娱乐于一炉的童话般的世界。我没有去过这著称于世的乐园，只在电影中看见过，但我的女儿们都去过了，说的和这篇文章大致相同。作者希望在若干年后我们中国也会有一个“中国式”的迪斯尼乐园。

谢业顺的《旅法杂记》，这篇文章中写了法国历史上的许多事情、许多人的言论和年轻一代人的只顾目前，只谈个人自由等等，值得仔细阅读。但我自己想起１９３６年夏秋之间，我独自在巴黎度过的一百天，那是我和我的老伴吴文藻旅游欧美的一年。我们到了巴黎，文藻又要到英国牛津大学，去学习“导师制”，我不愿意离开巴黎，就在那里独自住了一百天。我每天早上到卢浮宫博物馆参观，下午就坐在香舍丽榭大街的咖啡座上，看着过往的穿着那年时髦颜色——淡青和淡黄——的衣帽的妇女，觉得法国妇女真会穿衣戴帽，真俏！

张德鑫的《它们不该在这里》，看得我热血怒沸！１９３６年的冬天，我也参观了大英博物馆，我惊羡了它的藏书之多。但当我走进中国馆的时候，我对这所博物馆的良好的印象，一下子都消失了。我们中国的宝物，凭什么都被他们锁在这里！

那是我出生之年——１９００庚子年，八国联军进入北京，如入无人之境，宫殿府第任凭他们大加抢掠。大英博物馆便是英帝国主义者收藏贼赃的地方！现在中国人民站起来了，谁敢再往中国探一下头，管保他被打得头破血流！看见这些宝物放在那里，每一个中国人都应由此想起过去而加倍警惕。

盛成的《兴趣教育的不幸》，是一篇经验之谈，盛教授对于杜威主张的兴趣教育，颇有意见。我记得二十年代我还在协和女子大学预科时，北京大学就延请了美国的杜威博士和英国的罗素先生到中国讲学。我们也曾请过他们来校演讲。他们讲的什么，我都没有印象了。我们中国的教育曾否受到“兴趣”的影响，我不知道，但前几年确有文理分科太早的毛病，学生们学到的知识，都有狭窄偏颇之弊。这几年来似乎好了一些，逐渐走上培育“通才”的道路，这是可喜的现象。

以上是我读了《异国见闻录》中的几篇文章后的感想。他们都是中国人看到异国生活后所说出的心里话，每篇都有特色，而且十分真切。我希望每一个没有出过国门的青少年都来读一读这本书，来增长知识，扩大视野。

交稿期迫，我奋笔疾书，随看随写，难免挂一漏万，读者最好还是去读原文。１９８７年１０月２９日

致周达宝

周达宝同志：

信悉，听说你去了一趟福建，很好。我的故居，听说早已成大杂院，不标志更好。我给人的信不多，往往只是为什么事答复几个字，汇不成书。请告诉湖南出版社，不必列入计划了，白费了你的心，我真过意不去。

李玲修是来过，为君子兰送土来，她很热心。匆匆即祝笔健！

冰心十一、一、一九八七

我的朋友阳翰笙

我的交游不广，承认我为好友的人也不太多，但翰笙的确是我的莫逆之交。

我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是４０年代初期，在重庆的一次文艺团体的集会，我们坐在同一个小圆桌边上。经过介绍，谈了起来，我就觉得他态度洒脱，吐属不凡。我早知道他是一位多面手的作家，写过许多话剧和电影剧本，还有许多小说。我对戏剧技巧方面，完全是个外行，赞美的话，还是留给行家去讲，但从我在报刊上读过的他的那些作品，都感到革命气息，跃然纸上。他抨击了地主和与帝国主义相勾结的买办资产阶级对于农民、渔民的残酷的剥削和压迫，赞美了人民武装斗争。七七事变以后，他又写了许多抗日的剧本和文章，来唤起中国民众的抗战激情，这些功绩，别人写的都会比我详尽，我就不必多讲了。

这里我只说说我们的交情。作为一个朋友，他是一个有才又有趣的人。我们来往较多，是在新中国成立以后，我们不但在文艺的集会上常常见面，而且常常互相家访。我这里还藏着一张他和巴金在我家客厅里照的相片，巴金身后站的是他的女儿小林，我身后站的是我的小女儿吴青，翰笙的身后站的是他的女儿蜀华，我们脸上都是笑容可掬，这是１０年以前的会面了。

１９８０年夏，我得了脑血栓，住进北京医院，正好翰笙也住在那里，他患的仿佛是肠胃病。我们常由我们各自的女儿陪着，推着轮车在走廊上散步，累了就坐在廊子里的长椅上闲谈，疾病之苦，几乎都忘却了。

脑血栓后，我又摔坏了右腿，行动不便，从此闭门不出了。我的老朋友们有机会还是常到我家来看我，并且，因为近年文联在我的第二故乡烟台，修建了一座休养所，文联的工作同志都请巴金、夏衍、翰笙和我同时到那里欢聚。我们各自的女儿们更是十分怂恿我们去，因为她们也都是极好的朋友。但是在说定的时间里，不是这个病，就是那个有事，始终没有同去过。

前天，我给翰笙打了电话，因为听说他已去过烟台了，想问问那边的风光。翰笙说：他倒是去了，但却病了一场。这时我才有点感到我们都老了，但我总觉得身体会老，精神是永远不会老的，正如前些日子，我得到的巴金的信里，谈到自己的病，杂事又多，不速之客也不少，感到烦恼，最后他说：“现在想的只是把一点真挚的感情留在人间……因此时间对我是多么宝贵。”我深深知道翰笙在写作了６０年之后，也会和巴金一样，不断地以他真挚的感情，继续写出对中国文艺事业有更大贡献的作品！１９８７年１１月４日急就

忆许地山先生

许地山的夫人周俟松大姐，前些日子带她的女儿燕吉来看我，说是地山９５岁纪念快到了，让我写一篇文章。还讲到１９４１年地山逝世时，我没有写过什么东西。她哪里知道那一年正是我在重庆郊外的歌乐山闭居卧病，连地山逝世的消息都是在很久以后，人家才让我知道的呢？

我和地山认识是１９２２年在燕京大学文科的班上听过他的课。那时他是周作人先生的助教，有时替他讲讲书。我都忘了他讲的是什么，他只以高班同学的身份来同我们讲话。他讲得很幽默，课堂里总是笑声不断。课外他也常和学生接触，不过那时燕大男校是在盔甲厂，女校在佟府夹道。我们见面的时候不多。我们真正熟悉起来是在《燕大学生周刊》的编辑会上，他和瞿世英、熊佛西等是男生编辑，我记得我和一位姓陈的同学是女生编辑。我们合作得很好，但也有时候，为一篇稿件、甚至一个字争执不休。陈女士总是微笑不语，我从小是和男孩子——堂兄表兄们打闹惯了，因此从不退让。记得有一次，我在一篇文章里写了一个“象”字（那时还不兴简笔字），地山就引经据典说是应该加上一个“立人旁”。写成“像”字，把我教训了一顿！真是“不打不成相识”，从那时起我们合作得更和谐了。

１９２３年初秋，燕大有四位同学同船赴美，其中就有地山和我。说来也真巧，我和文藻相识，还是因为我请他去找我的女同学吴楼梅的弟弟、清华的学生吴卓，他却把文藻找来了，问名之下，才知道是找错了人，也只好请他加入我们燕大同学们正在玩的扔沙袋的游戏。地山以后常同我们说笑话，说“亏得那时的‘阴错阳差’，否则你们到美后，一个在东方的波士顿的威尔斯利，一个在北方的新罕布什州的达特默思，相去有七八小时的火车，也许就永远没有机会相识了！”

地山到美后，就入了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我在１９２４年冬天在沙穰养病时，他还来看我一次。那年的９月，他就转入英国牛津大学。１９２５年我病愈复学，他还写信来问我要不要来牛津学习？他可以替我想法申请奖学金。我对这所英国名牌大学，有点胆怯，只好辞谢了。

１９２６年，我从威尔斯利大学得到硕士学位后，就回到燕大任教。第二年，地山也从英国回来了，那时燕大已迁到城外的新址，教师们都住在校内，接触的机会很多。１９２８年，经熊佛西夫妇的介绍，他和周俟松大姐认识了，１９２９年就宣布定婚。在燕大的宣布地点，是在朗润园美国女教授鲍贵思的家里，中文的贺词是我说的，这也算是我对他那次“阴错阳差”的酬谢吧！

１９３５年，因为他和校长司徒雷登意见不合，改就香港中文大学之聘，举家南迁。从那时起，我们就没有见过面了。

地山见多识广，著作等身，关于他学术方面的作品，我是个门外汉，不敢妄赞一词。至于他的文学方面的成就，那的确是惊人的。他的作品，有异乡、异国的特殊的风格和情调。他是台湾人，又去过许多东南亚国家和地区，对于那些地方的风俗习惯，世态人情，都描写得栩栩如生，使没有到过那些地方，没有接触过那些人物的读者，都能从他的小说、戏剧、童话、诗歌、散文、游记和回忆里，品味欣赏到那些新奇的情调，这使得地山在中国作家群里，在风格上独树一帜！

地山离开我们已有近半个世纪了，他离世时正在盛年。假若至今他还健在，更不知有多少创作可以供我们的学习和享受，我们真是不幸。记得昔人有诗云“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我想“才人”也是和“美人”一样的吧！天实为之，谓之何哉！１９８７年１１月１０日清晨

忆实秋

我和实秋阔别了几十年。我在祖国的北京，他在宝岛台湾，生活环境，都不相同。《文汇报》“笔会”约我写回忆文字，也只好写些往事了。

记得在我们同船赴美之前，他“在１９２３年７月写了一篇《繁星与春水》，登在《创作周报》第十二期上，作了相当严格的批评”。他那本在国内出版的《雅舍怀旧——忆故知）中的《忆冰心》那篇里，也说繁星和春水的诗作者“是一个冷隽的说理”的人，又说“初识冰心的人，都觉得她不是一个容易令人亲近的人，冷冰冰的好像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以后我们渐渐地熟悉了。他说：“我逐渐觉得她不是恃才傲物的人，不过有几分矜持……”，底下说了几句夸我的话，这些话就不必抄了。

１９２６年我们先后回国，１９２７年２月他就同程季淑女士结婚了。这位程季淑就是他同我说的在他赴美上船以前，话别时大哭了一场的那位女朋友。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婚后，他们就去了上海，实秋在光华、中国公学两处兼课。１９３０年夏，他又应青岛大学之约全家到了青岛。我１９２６年回国后，就在母校燕京大学任教。１９２９年文藻自美归来，我们在燕大的临湖轩举行了婚礼，以后就在校园内定居了下来。

我们同实秋一家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不过我们还常常通信。实秋说我爱海，曾邀我们去他家小住，我因病没有成行，文藻因赴山东邹平之便，去盘桓了几天。

我们过往比较频繁，是在４０年代初的大后方。我们住在重庆郊外的歌乐山，实秋因为季淑病居北平，就在北碚和吴景超、龚业雅夫妇同住一所建在半山上的小屋，因为要走上几十层的台阶，才得到屋里，为送信的邮差方便起见，梁实秋建议在山下，立一块牌子曰“雅舍”。实秋在雅舍里怀念季淑，独居无聊，便努力写作。在这时期，他的作品最多，都是在清华同学刘英士编的《时代评论》上发表的。

抗战胜利后，我们到了日本，１９５１年又回到了祖国。实秋是先回北平，以后又到台湾。在那里，他的创造欲仍是十分旺盛，写作外还译了莎士比亚的全部著作，这是一项了不起的收获！

在台湾期间，他曾听到我们死去的消息，在《人物传记》上写了一篇《忆冰心》（这刊物我曾看到，但现在手边没有了）。我感激他的念旧，曾写信谢他。实秋身体一直很好，不像我那么多病。想不到今天竟由没有死去的冰心，来写忆梁实秋先生的文字。最使我难过的，就是他竟然会在决定回来看看的前一天突然去世，这真太使人遗憾了！１９８７年１１月１３日

致顾一樵①

一樵兄：

十一月九日示悉，实秋逝世消息，此间早已传扩，可惜他的女儿文茜，要赴台奔丧，竟被拒绝入境！附上悼念实秋文请阅。

我不会吟诗写词，您能致力于此，也可以消遣。明年回国，请偕夫人到舍下谈谈。（大妹吴冰明夏会到哈佛晋修）。匆肃。请双安。

冰心十一、十九、一九八七①顾一樵，１９０２年生，东苏无锡人。１９１５年入清华学校，１９２３年赴美留学，后任上海市教育局局长。创办上海戏剧专科学校。１９５０年赴美国，相继任麻省理工学院、宾夕法尼亚大学教授。著作有剧本、长篇小说、传记、诗词。１９６１年台湾商务印书馆出版了《顾一樵全集》１２册。

七七事变后留平一年的回忆

昨天孙幼筠同学来，给我看了中国人民政协北京市委员会编的《日伪统治下的北京》一书中侯仁之同学写的一篇《燕京大学被封前后的片断回忆》，读后顿觉怨愤满怀，对于五十年前日本帝国主义对我祖国的残暴侵略，是一个中国人，都不会轻易忘却的！文藻和我是在１９３８年夏天离开燕大的，那时北平已在日寇统治之下，但因为燕京大学是美国基督教会捐资建立的，在珍珠港事变以前，还没有受到什么干扰，因此仁之同学文章中所讲的艰苦情况，我们都没有承受过，我只记得有两件事：我们因为在七七事变前的一个星期，才从欧洲取道西比利亚回国——１９３６—１９３７是文藻休假之年，燕大惯例每名教授，教学七年之后，有一年的假期，我们得了罗氏资金的资助，并代表燕大到美国哈佛大学祝贺该校的三百周年大庆，然后又到英国的伦敦大学、牛津大学等大学访问，特别去了解牛津大学导师制的做法，即从大学本科三四年级挑选成绩优异的学生，予以特殊指导。我特别提到这件事，因为在文藻指导下的两名学生朱南华和方绰，私下对我们要求到后方去。我们去和司徒雷登校务长商量，可否用他的小汽车把他们两人在夜里送到西郊特定地点，他慨然答应了。到了西郊以后，我们就从未得到这两个学生的消息。第二件事是１９３８年的夏天，我们又辞别了燕大，去到大后方的云南。这时司徒校务长再三挽留，说是他曾到过武汉见了国民政府的教育部长陈立夫，陈立夫再三敦嘱他说：“燕大一定要在华北坚持下去。”因此他劝我们不要离开，免得扰乱了人心。其实我们也不曾想到抗战竟然会延长到八年之久，而且燕大那时还照旧开学，日伪统治下的中学毕业生还纷纷投考燕京大学。我又因为怀着小女吴青，她的诞生期预料是在３７年的１１月。我们就又留了下来。但燕大虽然不受干扰，我们出入城关，看到北平人民在日伪统治下的惨状实在气愤，同时北大和清华大学都已南迁，我们顿然失去了许多朋友。文藻是清华学生，他总觉得在燕大等待抗战胜利，不是个好对策，于是我们又通过几位清华同学的努力才得到一笔由英庚款在云南大学设置的社会人类学讲座，我们决然地在１９３８年的夏天离开了北平。

前天因为整理旧书籍，忽然找出燕大吴雷川校长写赠我们的一幅字，真是喜极欲涕，这是半个世纪以前的我们敬爱吴老亲笔呵！那上面录的是潘博词一首：无用武，尚有中原万里！胡郁郁今犹居此？驹隙光阴容易过，恐河清不为愁人俟。闻吾语，当奋起。青衫搔首人间世，叹年来兴亡吊遍，残山剩水！如此乾坤须整顿，应有异人间起，君与我安知非是？漫说大言成事少，彼当年刘季犹斯耳，旁观论，一笑置。

下面写“潘博金缕曲一首”又题：“文藻先生将有云南之行，燕京大学社会学系诸同学眷恋师门，殷殷惜别，谋有所赠，以申敬意，乃出此幅，属余书之。余书何足以当赠品？他日此幅纵为文藻先生所重视，务须声明所重者诸同学之敬意，而于余书渺不相涉，否则必蒙嗜痂之诮，殊为不值也。附此预言，藉博一粲廿七年六月杭县吴雷川并识”

下面印着两个图章，字迹端谨秀润，正像吴老本人。从３８年起我们一直带在身边，从云南到四川、日本，又带回国来，却因为藏得太密了，不知夹在哪里，直到昨天，才找了出来，可惜文藻不能再拜读一遍了！

如今再接到上面的话，我永远忘不了１９３７年的圣诞节前夕，在寒风中有一队男女学生半夜里来到我小楼前，唱起圣诞颂歌“平安夜”，我站在窗前抱着刚过满月的小女儿吴青一面静听，一面流着感谢的热泪，我想要不是为了她，我早就走了！还听不到这美妙的歌声呢！

就在这一年的冬天有个化名为“小猫”的男同学，常在半夜里到教授们家门前，来收集我们为西郊游击队捐献的衣服被褥等，我记得文藻的母亲还从自己床上抽下一条褥子捐了。

以上只说到我们在北平沦陷以后一年中在校的经过。其他的如我们怎样地从云南又到了重庆以后又去了日本，直到新中国成立后，１９５１年我又回来。这些事在文藻写的自传中都已详述，这里就不重复了！

我惦念的是那两名投到解放区的学生朱南华和方绰，在解放后总该露面了，但是我总没有得到消息，后来从方家的人听到，说是大概他们到了京西，就被北洋军阀鹿钟麟的驻军截住杀害了！多么可敬可爱的青年呵，在我的心中，他们永远是两位烈士！

致肖凤

肖凤同志：

你写的《冰心传》收到了，十分感谢！

书里真是没有失实之处，（只是我回燕大教书时，不是住在朗润园，而是在燕南园５３号女教授宿舍，因为我的自传还没有写到这里，不能怪你！）因为都是根据我的作品写的，比我的回忆还详细，只是在用作者的口气说话时，有时会把我“捧煞”，这是你的罪过！一笑。纶此鸣谢，并请双安冰心十一，廿六，大雪之晨

我回国后的头三年

我回到祖国，先住在来接我的放园表兄的上海家里。在上海的亲戚朋友们请我吃了好几顿丰盛的筵席。回到北京家里，自然又有长辈亲戚们接连请“接风酒”，把我惯吃面包黄油的胃，吃得油腻了，久泻不愈。中西医都治过了，还没有多大效验，燕京大学又是九月初就要开学，我着急的了不得。

这时我们的房东、旗人祈老太太来看我，说：“大姑娘，您要听我的话吃一种药，包您一吃就灵。”我的父母和我听了都十分高兴，连忙道谢。当天下午她就带一位十分慈祥的旗人老太太来，还带了一副十分讲究的鸦片烟灯和烟枪，在我的病床上，点上了白铜镂花和很厚的玻璃罩的烟灯，又递过一杆黑色有绿玉嘴子的烟枪，烟斗上已经装上了烟泡，让我就着灯尽管往里吸。我十分好奇地吸着呛着，只觉得又苦又香，渐渐地就糊涂过去了，据说那天我一直昏睡了十八个钟头，醒来时痢疾就痊愈了。回到燕大时，许多师友问我最后是怎么治的？我竟不敢说我是抽了大烟！

我回到母校教学，那正是燕京大学迁到西郊新校址的第一年，校舍是中国式的建筑，翠瓦红门，大门上挂着蔡元培先生写的“燕京大学”的匾额，进门是小桥流水，真是美轮美奂！最好的是校园里还有一个湖。据说这校址是从当时的陕西督军陈树藩手里买来的，是他在北京的房产中之一。那时湖里还没有水，湖中的小岛上也没有亭子，只在岛旁有一座石舫。我记得刚住到校里时，有一夜从朗润园回到我住处的燕南园５３号时，还是从干涸的湖底直穿过来的。后来不久这湖里才放满了水，这一片盈盈的波光，为校景添了许多春色！

那时四座称为“院”的女生宿舍里，都有为女教师准备的两室一厅的单元，还可以在宿舍里吃女生餐厅的“小灶”。

差不多中国籍的女教师如生物系教师江先群，教育系教师陈克明等都住进去了。我来得晚了一些，只好住进了燕南园５３号英美国籍女教师居住的小楼。这个楼里吃的当然都是西餐，我在５３号吃早餐，中晚两餐却到女生宿舍的第二院去吃中餐。我住在燕南园５３号也有方便的地方，因为女生宿舍的会客室里，是“男宾止步”的，男宾来访女生，只能在院门口谈话，而燕南园５３号的会客室就可以招待男宾。那时我的二弟为杰已考上燕大，三弟为楫也在预科学习，他们随时都可以到５３号来看我。

这一年住进新校舍里的新教师、新学生……大家都感到兴高采烈，朝气蓬勃，一切都显得新鲜、美丽、愉快。特别是男女学生住在同一校园里——男生宿舍是六座楼，是坐西朝东，沿着湖边盖的。我的两个弟弟都住在里面，他们都十分喜欢这湖边的宿舍，说是游泳和溜冰都特别方便。于是种种活动也比较多，如歌咏团、戏剧团等等，真是热闹得很。

我在《当教师的快乐》一文中，曾提到我在教授会里是个“婴儿”，而在学生群中却十分舒畅愉快，交了许多知心朋友。一年级的新生不必说了，他们几乎把我当姐姐看待。现在和我们有来往的如得到世界护士荣誉奖的王瑛，协和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晚年成为虔诚的基督徒的陈梅伯等等，至于现在中央民族学院教学的林耀华等，因为居处密迩，往来就更多了。

记得那时我为高班同学开的选修课中有《欧洲戏剧史》，用的是我在美国读过的笔记本，照本宣科，本来没有什么意义，但这个班里，有三年级同学焦菊隐，他比我只小三四岁吧，我们谈话时，一点不像师生，记得有一天早晨八时，他来上课——燕大国文系里的教师，大半是老先生，他们不大愿意太早上课，因此教务处把我的功课表都排在八时至十时之间——他进门来脱下帽子，里面还戴有一顶薄纱的压发帽，我就笑着说“焦菊隐同学，你还有一顶帽子没摘下来！”同学回头看了都笑了，他也笑着赶紧把压发帽撸了下来，塞进袖子里。

因为我喜欢听京戏，我同焦菊隐的课外谈话，常常谈到京戏。他毕业后就办了一所中国戏剧学校。学生实习的场所就在东安市场的吉祥戏院。焦菊隐为我在戏院楼上留了一间包厢，说是谢先生任何时候进城，都可以去看戏。这所戏校的四个年级学生的排行是：德、和、金、玉。所以以后的那几位名演员如王金璐、李和曾、李玉英……等，他们小时候演的戏，我都看过。学生的待遇也十分平等，在上一出戏里演主角的，在下一出就可能跑龙套。我觉得他是个很得学生敬爱的校长。七七事变后，我离开了北平，从此我们的消息便断绝了。关于焦菊隐以后的事迹，我还要细细地去打听。

前天收到一本《泰安师专学报》１９８７年第二期，里面有一篇《高兰评传》，使我猛然忆起我的学生郭德浩，他写诗的笔名，便是高兰！这篇文章里提到高兰做学生时受到我的影响时，有许多溢美之词，我就不往我的脸上贴金了。但里面有一段话，使我回忆起：“冰心给他教大一《国文》和《写作》时……有别具一格的指导方法……有一次她给学生出个作文题——《理想的美》，她要男同学在文章里写出《我理想中的美女子》，女同学却写《我理想中的美男子》，以此来抨击当时社会对思想解放的学生设下种种禁区……她认为爱情要坚贞而洁美……”我真不记得那时我会给大一学生出这样的题目，还有一次我的女学生潘玉美——她也有七十多岁了——从上海来京，顺便来看了我，也笑着提起，我给她们出过《初恋》的作文题目，还说“无论是亲身经验还是虚构的都可以写。”这些事我都忘得一干二净，我想我那时我真是大胆到“别具一格”，不知学生的家长们对我这个年轻的女教师，有什么评论，我也没有听见我们国文系的老先生们对我有什么告诫，大概他们都把我当做一个“孩子头”，“童言无忌”吧。

我在头一年回国后，还用了一百元的《春水》稿费，把我们在北京住了十几年的家，从中剪子巷搬到前圆恩寺一所坐北朝南的大房子里。这房子的门牌我忘记了，这房子的确不小，因为那时我的父亲升任了海军部次长，朋友的来往又多了些，同时我的大弟为涵又要结婚，中剪子巷的房子不够用了，就有父亲的一位朋友介绍了圆恩寺那所房子，说是本来有个小学要租用它，因为房东怕小学生把房子糟蹋了，他便建议租给我们。我记得我的父母亲住北房的三间，涵弟夫妇住了三间南屋，我住在东厢房的三间，杰弟和楫弟就住三间西厢房。我写的《关于女人》中第五段《叫我老头子的弟妇》，便是以那所房子为背景的，我说：间屋子是周末养静之所，收拾得相当整齐，一色的藤床竹椅，花架上供养着两盆腊梅，书案上还有水仙，掀起帘来，暖香扑面。……猛抬头看钟，已到十二时半，南屋里新房里还是人声鼎沸……我回国的第二年，我父亲的学生们便来接他南下，到上海就任上海海道测量局长，兼任海道巡防处长，离开了北洋政府。我们的家便也搬到了上海的法租界徐家汇，和在华界的父亲办公处，只隔一条河。这房子也是父亲的学生们给找的。这一年涵弟便到美国留学去了。

我仍在北京的燕京大学任教，杰弟和楫弟在燕大的本科和预科上学。那时平沪的火车不通，在寒暑假我们都是从天津坐海船到上海省亲。我们姐弟都不晕船，夏天我们还是搭帆布床在舱面上睡觉。两三天的海行，觉得无聊，我记得我们还凑了一小本子的“歇后语”，如“罗锅儿上山——钱短”、“裱糊匠上天——糊云（胡云）”、“城隍庙改教堂——神出鬼没”、“老太太上车——别催（吹）了”、“猪八戒照镜子——前后不是人”，等等，我们想起一句，就写下一句，又笑了一阵。同时也发现关于“老太太”和“猪八戒”的歇后语还特别多。

这三年中，我和文藻通信不断。他的信寄到我上海家里的，我母亲都给锁在抽屉里，怕有人偷拆开看。寄到学校里的当然没有问题。住在同一宿舍的同事们，只知道常有从美国来的信，寄信人是Ｗ．Ｔ．Ｗｕ．她们也不知这个姓吴的是男是女，我当然也没有说。如今这些信都和存在燕大教学楼上的那些书箱，在珍珠港事变后，日军进驻燕大，把我们的存书都烧掉了。

往事写到这里，我不禁想到不但我年老的父母，就连文藻和我的三个弟弟此时也都已离开了我！“往事如烟”，我这一身永远裹在伤感的云雾之中了！１９８７年１１月３０日

宫玺的《人生小品》序

这本《人生小品》是宫玺同志对大千世界的一木一石、一枝一叶、一点一滴、一鳞一爪、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之后，写集下来的。这见、闻、思、想，都只是一闪念之间的事。一闪念也许只是一秒钟，写下来也许只是几分钟的事，这些事采集了下来，都成了“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的有声有色的小品。

这本小品我很喜爱，我愿把它推荐给像我一样的一辈子护“短”的人们。１９８７年１２月８晨

追念何其芳同志

前日傍晚卓如同志给我送来一本《衷心感谢他》，这是一本悼念何其芳同志的文集。我匆匆地看了一遍作者的名字和文章的题目，许多往事，涌上心头，这一夜我竟没有睡好！

明天又要开其芳同志诞生七十五年和逝世十年的纪念会，卓如让我写一篇短文，我竟不知道从哪里谈起。

我同何其芳同志的来往不多，但是从１９５１年归国后，从作协的朋友口中，我所听到的关于何其芳同志的学问之深、藏书之富、著作之多、待人之诚等等事迹，真是洋洋盈耳。我还记得有一次文藻对我称叹说：“你们文艺界有一位何其芳同志，真是一位很渊博的学者！”我竟没有问他看的是其芳同志的哪一部书。

我至今感到可惜的是：其芳同志在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上班，而我是在作协，见面时候不多，因而也没有了向其求教的机会，最重要的恐怕还是因为我不是一个做学问的人，见了他也无话可说。

但是在六十年代初期，我们一家常在星期天到人民政协楼上餐厅去吃午饭。在那里就会遇见何其芳同志和他的家人也在用餐。隔着桌子看见他的圆润温蔼的笑脸。我们点头招呼，餐后也有时坐谈一会。我只记得有一次我笑对他说：“您的名字和周而复的正好对上，比如‘何其芳也’和‘周而复之’不正是一对么？”他也不禁笑了起来。

在这本纪念集前面，我看到了文藻和我参加其芳同志追悼会的相片，足见我们还能“忝居”他的“友末”，如今文藻已经作古，其芳的追悼会也已开过了十年，我看了相片，心里只是感到荣幸，而又凄切！１９８７年１２月１４晨急就

我的母亲

关于我的母亲，我写的不少了。二十年代初期，在美国写《寄小读者》时写了她；三十年代初期，她逝世后，我在《南归》中写了她；四十年代初期，我以“男士”的笔名写的《关于女人》，这本书中写了她；同时在那时候，应《大公报》之约，再写《儿童通讯》，在“通讯三”中又写了她。这些文章在《冰心文集》中都可以找到，也可以从这些文章中看出她是怎样的一位母亲。

我想，天下没有一个人，不认为自己的母亲是最好的母亲（当然也有例外）。但是母亲离开我已经五十七年了，这半个世纪之中，我不但自己做了母亲，连我的女儿们也做了母亲。我总觉得不但我们自己，也还有许多现代的母亲们，能够像我母亲那样得到儿女的敬爱。

关于母亲的许多大事，我都写过了。现在从头忆起，还觉得有许多微末细小的事，也值得我们学习。

我记得民国初期，袁世凯当总统时，黎元洪伯伯是副总统，住在东厂胡同（黎伯伯同我父亲是北洋水师学堂的同班同学，黎伯伯学的是管轮，父亲学的是驾驶）。父亲却没有去拜访过。等到袁世凯称帝，一面把黎伯伯封为武义亲王，一面却把他软禁在中南海的瀛台里。这时父亲反常到瀛台去陪他下棋谈话。我总听见母亲提醒父亲说：“你又该去看看黎先生了。”她听父亲说瀛台比我们家里还冷，也提醒父亲说：　　“别忘了多穿点衣服。”

母亲从来不开拆我们收到的信件，也从来不盘问我们和同学朋友之间的往来，因为她表示对我们的信任和理解。我们反而不惮其烦地把每封信都给她看，每件事都同她说。

她从来不积攒什么稀奇珍贵的东西。她得到的礼物，随时收下，随时又送给别人。

她从来没有“疾言厉色”，尤其是对佣人们，总是微笑地、和言悦色地嘱咐指挥着一切。

她喜爱整洁，别人做得不周到时，她就悄悄地自己动手。

我看见过她跪在铺着报纸的砖地上，去扫除床下的灰尘。

母亲常常教导我们“勤能补拙，俭以养廉”的道理。她自己更是十分勤俭，我们姐弟的布衣，都是她亲手缝制的。她年轻时连一家大小过年时穿的绸衣，也是自己来做。祖父十分喜欢母亲的针线，特别送她一副刀尺，这是别个儿媳所没有的。她做衣服还做得很快，我的三个在中学的弟弟，都是一米六七的个子，母亲能够一天给他们做出一件长衫。那时当然没有缝纫机！

她是个最“无我”的人！我一直努力想以她为榜样，学些处世做人的道理，但我没有做到……１９８７年１２月２３日晨

又想起了老舍先生

舒乙把他写《老舍的关坎和爱好》拿来让我看了，并让我写序。我打开书本就不能释手地看了下去。关于老舍的关坎，在他自己的作品中，特别是《正红旗下》，我已经知道了不少，至于他最后的那道关坎，因为那时我自己也关在牛棚里，还是我的远在兰州的女儿吴冰写信告诉我的！

至于他的爱好，看了这本书，我才感到我知道得太少了，老舍真是个“不露相”的“真人”！比如他会打拳、唱戏等等，我们从来没听见他讲过（如果我们早知道了，我们的孩子们非请舒伯伯打一两道拳、唱一两句京戏不可！）至于爱花、养猫等等，也是新中国成立后，我们到他家里去时才看见的。

讲起他的“行善”、“分享”和“给人温暖”，我记得有一次我们谈到《圣经》（他是一个基督徒，这我从来不知道。我却是从中学到大学，都受的是基督教会的教育）。他说《圣经》的要义，是“施者比受者更为有福”，这我完全同意。我认为在“行善”上，老舍是个最有福的人。

老舍和我们来往最密的时期，是在抗战时代的重庆。我住在郊区的歌乐山，他常到山上冯玉祥将军的住处。我们都觉得他是我们朋友中最爽朗、幽默、质朴、热情的一个。我常笑对他说“您来了，不像‘清风入座’，乃是一阵热浪，席卷了我们一家人的心。”那时他正扛着重庆的“文协”大旗，他却总不提那些使他受苦蒙难的事。他来了，就和孩子们打闹，同文藻喝酒，酒后就在我们土屋的廊上，躺在帆布床里，沉默地望着滔滔东去的嘉陵江，一直躺到月亮上来才走。

不久他就住到北碚去了，我听说他在北碚的一次什么会上，同梁实秋说了一段很精彩的“相声”，可惜我们没听到。

当然，“知父莫若子”，舒乙知道的关于老舍的事情，比我们都多，但是一个人的一生中，总会有一些事情，比如很微末细小的见闻，思想等等，没听他说过，别人也会不知道的。我曾写过关于老舍的一段话，在此不妨重复一遍：“一个人民艺术家、语言大师、文艺界的劳动模范的事迹和成就，是多方面的。每一个朋友对于他的认识，也各有其一方面。从每一侧面都能投射出的一股光柱，从许多股光柱凝聚在一起，才能映现出一位完全的老舍先生。”

这是铁的事实。

中国建设出版社１９８８年第１版。）１９８８年

一代伟大的女性

——记邓颖超大姐

世纪同龄人的我，在八十八年的漫长岁月里，经历过若干朝代，多少沧桑，可谓“阅人多矣”，而能在我心头始终爱戴不渝的，只有周总理和邓大姐这一对模范夫妻的崇高印象！

１９６６年８月，我的朋友老舍先生，在遭到红卫兵的毒打，遍体鳞伤，抬回家里，他的夫人胡藉青伤心饮泣地替他擦洗伤处的时候，老舍对她说的最末一句话，是：“总理是最了解我的！”

１９７６年２月，我的朋友巴金在致静如的信中，说：“总理逝世，全国一致哀痛，比丧失亲人还难过，大家的想法都差不多。我和总理接触较多，回忆起来，他真是个完人。他的人格太伟大了。”

我在《我的老伴——吴文藻》一文中有：“１９５８年４月，文藻被错划为右派，这件意外的灾难，对他和我都是一个晴天霹雳……正在这时，周总理夫妇派了一辆小车，召我到中南海西花厅那所简朴的房子里……我一见到邓大姐，就像见了亲人一样，把一腔冤愤，都倾吐了出来……”

１９８７年，在《人民文学》第十二期上，我的朋友赵清阁女士，又以《亲人》的题目，写了一篇很长的散文，描述了邓大姐和她“亲人”般的情谊和“邓大姐对国内外文艺工作者都很关心……”的许多事迹。

以上只是讲了最近我所看到的，文艺界朋友们见于文字的、关于总理和邓大姐的思念和评价。其实，在五洲四海凡是和总理、邓大姐有过接触的外国人士，又何尝不是以同样的“伟大”和“崇高”这样的字眼来形容他们的人格呢？

尤其是和我谈过话的外国朋友，都认为邓大姐是位心胸最广阔、思想最缜密、感情最细腻的女性，而且她的思想和感情都完全用在她的工作和事业以及在她周围人们的身上。

她是最理解、最关怀、最同情一切人、是把爱和同情洒遍了人间的一代伟大女性！

如今姑且说一段我自己的经历：邓大姐十分爱花。不但自己种植也爱看别人种植的花。北方玫瑰花公司知道邓大姐的爱好，每到花开时一定请她去看花。１９８６年他们也用车来接了我去。邓大姐和我一同在花圃里照了相。邓大姐还带来一大把她自己院子里的白芍药花送给我。我回家后就把这一束花插在我客厅里总理像前的瓶子里，我心里默默地祝祷说“这是您家里的花，又供养到您面前来了。”

去年，又是玫瑰花时，北方玫瑰花公司仍旧请邓大姐去赏花，我却因为赶一篇文章，没有去成。不料邓大姐看见我没有去，又知道这花园离我家不远，便要来看我。二十分钟前我才得到消息，我十分惊喜，又知道她住惯了平房，我家是在二楼、她上楼步履一定艰难，我扶着助步器，在房门口看见邓大姐由两位人员搀扶着迟缓地上了楼，我真是十分过意不去！我们就在客厅总理像前坐了下来，谈了半天，就又由赵炜同志等人簇拥着她下了楼，我又只能在房门口站着送她……她的这次“光临”，使得我的第二代、第三代人都兴奋异常。我的年轻的朋友都为此感到荣幸。我又何尝不感到荣幸呢？但我知道，得到邓大姐的爱护关怀的人还有许多许多。我只是其中之一！１９８８年１月１２日晨月初版。）

话说龙年

龙年到了。

《民进》的声音也该腾飞了！

中国民主促进会的会员绝大多数是教育和文化出版界人士，对于十三大报告中提出的“百年大计，教育为本”的说法，都从心底里感到振奋和鼓舞。我看了１９８７年１２期的《民进》上头版头条刊登的“贯彻十三大精神要加快教育改革”这篇文章里，每一位参加座谈的校长和教师的发言，都是语重心长，切中时弊。为了事关国家和民族的百年大计，我认为这篇座谈可以抄呈国家教委作为教育改革执行细则的参考。民进广州市委的座谈记录，也可以附去。别忘了我们民主党派既享有“长期共存”的权利，就应该尽到应尽的“互相监督”的责任！

多一点自己的儿童电视剧

我有时不可避免地要看一些儿童电视剧，因为我身边常有些孩子到时候就打开我的电视机，拉我同他们一起看。可是孩子们也常抱怨说“儿童电视，尽是些外国的动画片，为什么我们自己的那么少。”我也总希望有一些让孩子们看了又有趣，又接近于他们的日常生活，又有教育意义的电视剧满足他们的需要，可是我又不会写！

我终于得到了一部获得宋庆龄儿童文学奖的儿童电视剧本——《好爸爸，坏爸爸》，这题目就引起了我的兴趣。本来爸爸和妈妈在孩子的心目中，有时是“好”的，有时是“坏”的，而且孩子的“好”、“坏”的道德标准，也和成人的大不一样。

我把这剧本看了两遍，越看越觉得这里的人物，男、女、老、幼，都是活生生的，从生活中来的，而且都是非常“亲切”得可爱。

剧里的故事，发生在一个普通的知识分子家庭。爸爸是建筑设计工程师，妈妈是国际航班的空中服务员。因此这个剧中的主人公——点点的上学、备课以及家务等等都堆到了正在筹划一张国际设计大奖的爸爸身上！

点点是一个聪明调皮的孩子，刚上小学，爸爸必得一边管家务，做饭，洗衣，一边送孩子上学，督促他的功课，一边做些建筑设计，在爸爸心烦、点点淘气的时候，不免打他几下，在爸爸感到不该因自己心烦打孩子而“内疚”时，又加意抚慰着孩子，这些情况，在本剧开头的歌声中，就唱出来了：做起饭来当当，洗起衣服嚓嚓，高兴起来哈哈哈，打起屁股啪啪啪……打人也是好爸爸，好呀好爸爸！”

这个剧里还有许多人物，如有多年教学经验的陈老师，十分地理解如何诱导孩子；也有刚从大学毕业的女李老师，专心尽职，却不大了解儿童心理。有一段对话，李老师问道：“……偏爱一个学生不能算是一个好老师吗？”陈老师脸上仍笑吟吟地说：“可做为老师更可怕的是偏见。”还有爸爸的上司杨总一对老夫妇，他们会收留点点的受伤的猫，还劝爸爸不要丢掉练习提琴，说“音乐是流动的建筑，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因为我自己的儿子也是一个学建筑的，我对这两句话特别熟悉。

这剧里还有慈祥的邻居田奶奶和她的小孙女丫丫，有点点的桌友陈晨，还有民警、理发员，有女记者……动物里有蝈蝈，有猫，从这里面引出许多故事，反正热闹得很。

总之，这剧里人物很多，各人有各人独特的形象，语言，思想，举止，都是从生活中来的，剧中出现许多有趣的画面和精彩的语言，不能一一介绍了。

我听说这剧本已在拍摄了，等儿童电影制片厂上映的时候，我请小朋友们、请你们的爸爸妈妈去看，或者做父母的带你们的孩子们去看，都会感到有意思，而且会受到教育！

话说短文

也许是我的精、气、神都不足吧，不但自己写不出长的东西，我读一本刊物时，也总是先挑短的看，不论是小说、散文或是其他的文学形式，最后才看长的。

我总觉得，凡是为了非倾吐不可而写的作品，都是充满了真情实感的。反之，只是为写作而写作，如上之，为应付编辑朋友，下之，为多拿稿费，这类文章大都是尽量地往长里写，结果是即便有一点点的感情，也被冲洗到水分太多、淡而无味的地步。

当由一个人物，一桩事迹，一幅画面而发生的真情实感，向你袭来的时候，它就像一根扎到你心尖上的长针，一阵卷到你面前的怒潮，你只能用最真切、最简练的文字，才能描画出你心尖上的那一阵剧痛和你面前的那一霎惊惶！

我们伟大的祖国，是有写短文的文学传统的。那部包括上下数千年的《古文观止》，“上起东周，下迄明末，共选辑文章２２０篇”，有几篇是长的？如杜牧的《阿房宫赋》韩愈的《祭十二郎文》等等，哪一篇不是短而充满了真情实感？今人的巴金的《随感录》，不也是一个实例吗？１９８８年１月３０日晨（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日报》１９８８年２月１４日。）

序《天上人间》

我深深地知道这本集子里的每一篇文章，不论用的是什么文学形式，都是用血和泪写出他们最虔诚最真挚的呼号和呜咽。

因为这些文章所歌颂哀悼的人物是周恩来总理。

周恩来总理是我国二十世纪的十亿人民心目中的第一位完人！

冰心泪书一九八八年一月三十日晨

哀悼叶老

我是２月１日因发高烧住进了北京医院三楼。烧退了又起来，糊里糊涂地过了一个星期。清醒后有民主促进会的同事们带着礼物来慰问，说是雷洁琼和赵朴初都住在四搂，叶圣陶老人住在一楼。叶老是民进的名誉主席，雷洁琼是主席，赵朴初和我都是副主席。大家都笑说，“民进中央搬到北京医院来了。

雷洁琼是小病，赵朴初总是以医院为避客的地方，常常住院，还带了许多线装书和纸笔，来读书写字。我们三人还彼此写打油诗讲笑话。

我只惦念着叶老，据说他老人家是肺炎，但不发烧，而且心肌梗塞。我心中不安，大夫们一到我病房，我总问叶老怎样了？大夫们总说“还平稳”。我很熟悉并且了解大夫们的“语言”，他们总是尽力宽慰病人的，若是不说“好多了”，情况就是不大好，我听了就默然……我是２月１５日下午出院的。

１６日夜，我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联播，忽然听到播音员清朗的声音“政协副主席，民进名誉主席……”我没有听完就知道底下是什么了！我的眼泪涌了出来……眼前一座大山倒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大地！１９８８年２月２４日黄昏（本篇最初发表于《光明日报》１９８８年２月２８日。）

海棠花下——和叶老的末一次相见

好几年以前，圣陶老人就约我去他家赏海棠花了，但是每年到了花时，不是叶老不适，就是我病了，直到去年春天，才实践了看花之约。

那天天气晴朗，民进中央派来了两辆小车和一位同志，把我和女儿吴青一家（因为他们一直是和我同住）接到叶老家去。我的女婿陈恕，带了一架录像机，我的外孙陈钢，带了一架照相机，兴冲冲地我们一同上了车。

到了叶家门口，至善同志已在门口欢迎了。我扶着助步器由吴青他们簇拥着进了这所宽大整洁的四合院的外院，又进入了内院，叶老已经笑容满面地从雪白的海棠花树下站了起来。老人精神极好。我们紧紧地握手，然后才仰首看花，又低下头来叙谈。这时录像机和照相机都忙个不停，我女儿吴青却抱起叶老旁边的一只卷毛的小黑狗，抚摸着，笑着说：　　“这小狗真乖。”

我们又从花下进入了堂屋，屋里摆设得十分雅致，房屋隔扇框里也都有书画。我有好多时候没有见到过这样精致的真正的北京四合院了！

至善指点着叶老宽大的卧室墙上一张叶老夫人的相片，说：“这是他们结婚后七个月照的。”我笑着同至善说：“那时候还没有你呢！”大家都笑了。

时间过得真快，我向叶老献上我带去的一个小月季花篮，叶老还赠我一个很精美的小黑胆瓶，里面插着三朵他们花圃里长的三支黄色的郁金香。

回家的路上，我捧着那个小胆瓶，从车里外望，仿佛北京城里处处都是笑吟吟的人！１９８８年２月２９日清晨

致巴金

巴金老弟：

昨天收到你送我的《随感录》，尤其是上面的那几张相片，十分感动。我又大致翻了一遍。

这次二月初的发烧，住院两个星期，回来后精神不好，由于叶老和我同时住院，他逝世了，心里很不好过！我又想，有生必有死，是个规律，反正叶老是不朽的！

回来后被吴青软禁了，不准见客，也好。你如何？小林等好吗？告诉棠棠，他的创作大有前途，我十分欣赏。

祝你

安好！冰心三、一、一九八八

病榻呓语

忽然一觉醒来，窗外还是沉黑的，只有一盏高悬的路灯，在远处爆发着无数刺眼的光线！

我的飞扬的心灵，又落进了痛楚的躯壳。

我忽然想起老子的几句话：

这时我感觉到了躯壳给人类的痛苦。而且人类也有精神上的痛苦：大之如国忧家难，生离死别……小之如伤春悲秋……宇宙内的万物，都是无情的：日月经天，江河行地，春往秋来，花开花落，都是遵循着大自然的规律。只在世界上有了人——万物之灵的人，才会拿自己的感情，赋予在无情的万物身上！什么“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种句子，古今中外，不知有千千万万。总之，只因有了有思想、有情感的人，便有了悲欢离合，便有了“战争与和平”，便有了“爱和死是永恒的主题”。

我羡慕那些没有人类的星球！

我清醒了。

我从高烧中醒了过来，睁开眼看到了床边守护着我的亲人的宽慰欢喜的笑脸。侧过头来看见了床边桌上摆着许多瓶花：玫瑰、菊花、仙客来、马蹄莲……旁边还堆着许多慰问的信……我又落进了爱和花的世界——这世界上还是有人类才好！１９８８年３月１５日清晨

《为孩子们呼喊》序

中国民主促进会《民进妇女》编辑部编了一本《为孩子们呼喊》。这是一本好书。我愿意把它推荐给所有的孩子们的父母和少年儿童教育工作者。这本书里面有当代教育家、作家、社会活动家叶圣陶、巴金、夏衍、柯灵等写的关于青少年儿童教育的文章，也有约请专家、学者分别从教育学、心理学、社会学等不同角度写的关于教育孩子的文章。此外，还有一大批关于教育孩子的调查报告和典型事件材料，也有孩子们自己的呼声。内容涉及面广，有理论的深度，也有丰富的经验；有些文章还可以当作文学作品来欣赏。我相信，广大的家长和老师们，一切关心孩子教育的同志们，一定会爱读这本书的。

近患腰痛，不能久坐，匆匆数语，不尽万一。

冰心扶病书１９８８年３月３０日午

为赵紫宸①先生百年诞辰题词

赵紫宸院长是一位

慈蔼温和的长者

博大精深的学者

热爱祖国，热爱人民

我们学习他就是对他

百年诞辰的最好纪念冰心扶病书戊辰仲春　　年１２月第１８期。）

①赵紫宸，１８８８年生，浙江德清人。１９１４年被选送到美国万德比尔特大学社会系学习。１９１７年回国，在东吴大学任教。１９２６年应聘为燕京大学教授，后任宗教学院院长。１９３２年后赴英、美、荷、日、印等二十多个国家进行讲学和教会活动。作品有诗词五千余首，出版了《南冠草》、《玻璃声》。著有《耶稣传》、《基督教哲学》等多种。

英译自选小说集《桥》序

外文局文学出版社要出一本我的小说英译选集，让我作序。估计起来，在我七十年写文章的生涯中，我写的散文的确比小说多，现在只好就选出的几篇小说来说一说。

我觉得我写小说时的心情，大概经过甜、酸、苦、辣四个时期。

从《超人》前后到《第一次宴会》那个时期，我的生活一直是在快乐融洽的心情中度过的。这以后我从周围的事物中感到了世态人情中有很浓厚的压抑的“酸”的一方面，我写了《分》和其他的几篇。１９５７年以后的“反右”和“十年动乱”是“苦”的时期，我只写了一篇《记一件最难忘的事情》来倾吐我心中的哀愤。再往后我写过一篇《空巢》以及最后的一篇《万般皆上品……》，那是我满含着心中的辛辣写的。国家是欣欣向荣地“向前看”了，却还有些青年人是“向钱看”的。他们“向钱看”的原因和手段却都不相同，我听到看到的够多的了，不由地笔下有了一种辣味！我想，这也不奇怪，人也和姜一样，老了就是辣的！

介绍《小帆的灯》

北京日报《小苗》的编辑同志寄来了一篇小朋友写的《小帆的灯》，想不到我的《小桔灯》又招来了一盏又一盏的小桔灯！

冬季桔子很多，做一盏小桔灯并不费事，可贵的是要学我的《小桔灯》里的那位小桔灯的制造者的那种镇定、勇敢、乐观的精神！这精神会鼓舞小朋友们对于祖国的腾飞、人民的幸福，尽上自己最大的努力！

《女大学生抒情散文百篇》序也许是由于偏爱，我总觉得女作家的抒情散文，总是更婉约，更细腻，更深沉，也更尖刻。

信不信由你！我只请读者们从这本由我国各大学里的各民族的女大学生写的抒情散文里，去考研和印证。

致黄安榕①

安榕同志：

前天收到您寄来的钦鸿同志写的《一位被遗忘的作家——记冰心的三弟冰季》，拜读之余，感极而涕！钦鸿同志手里一定有冰季的小说集，我这里已经没有了，他如果肯将冰季的小说集送给我，即使借我一读，也将感激不尽！

冰季的那些文章都是他在对他夫人刘纪华热恋时期中写的，这段事情，我在《关于女人》第七段中《使我心疼头痛的弟妇》中写过。至于冰季后来的工作和遭遇，我在《中国作家》１９８７年第六期中《关于男人》之七《我的三个弟弟》的末一段，就是写他的。反右之事，就是他生命中坎坷的一段，回忆起就使我心疼，反正１９５７年以后，我们这一代人都是“在劫难逃”，还有什么话好说？……　　匆复，并祝撰安

冰心１９８８年４月２６日①黄安榕，福州市文联副主席，《榕树》杂志常务副主编。

远来的和尚……

我叫钱清，他叫钱宓，我们是三十多年前在美国认识的。

如今他就坐在我的对面，一身笔挺的藏青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却戴着一条黄色绣着金龙的缎子领带，似乎显得俗气，这就是钱宓。他也许看着我这一身褪了色的蓝布中山装觉得寒伧呢。

我是四十年代末期在国内一所名牌大学得了生物学的学士学位，又得了美国东部一所名牌大学的奖学金去进修的。因为成绩还不错，得到了系主任威尔逊博士的欣赏，我跟他写了硕士和博士论文。得到博士学位后，他又留我在系里当了他的助手。

也就在这时，我认识了我的妻子艾帼。她是台湾人，可是对于大陆祖国的一切，十分向往。她学的也是生物，和我接触很多，又知道我是从北京来的，总是追着我问关于北京的名胜古迹，说是“要能回去看一看多好！”她还说：她的名字本来叫“帼英”，因为热爱祖国，自己把“英”字去掉了，因为“艾帼”，叫上去就是“爱国”。那时台湾和大陆还绝对不能来往，我本来就从心里喜欢她，就和她开玩笑说：“除非你和我结婚，我就能把你带回去。”她红着脸打了我胳臂一下，她一向很拘谨，这种表示是她从来没有过的。我就大着胆子，拉着她的手说：“你如和我结婚，回到大陆，就不能回台湾去了。”她还是红着脸，低下头去说：“我台湾家里，上有兄姐，下有弟妹，我的父母是不会太想我的。”就这样，我们在美国结了婚，一年后我们有了一对双胞胎女儿，一个叫“纪中”，一个叫“念华”，也是艾帼给她们起的名字。

也就是这时，钱宓从国内来了，他是自费留学的，也想学生物，知道系里有中国老师，便来找我，拉起同胞的关系来，亲热得了不得！但是他的英文程度很差，我就推荐一个急于找工作的女生，帮他补习。这个女生叫琳达（她的母亲是个黑人，她长得却完全是白种人的样子，白皮肤，蓝眼睛，一头浅黄的卷发，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父亲，也不知道他的姓名，她便姓了母亲的姓），钱宓和她不久就恋爱上了，钱宓家里大概很有钱，因为我们看见琳达戴上了一只很大的钻石戒指。（他们结婚后，钱宓还花了一大笔钱，把琳达的母亲送到芝加哥她的兄弟处去，因为他怕朋友看见他有个黑人的“丈母娘”。）钱宓结婚后，两年中间也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叫琳达，一个叫露西，她们常到我们家来玩。我们在家里都说中国话，琳达和露西都听不懂，因为她们的父亲，从来不教她们说中国话，哪怕是简单的一两个字！但是纪中和念华上的都是美国小学，她们可以用英语交谈。

在美国的十几年，匆匆过去了，在威尔逊博士的苦留和祖国母校的敦促下，我还是选择了回国的道路。这时钱宓又来找我，问我能不能在我任教的这所大学里替他找个位置，他笑着说：“我听他们都亲昵地叫你‘钱’、‘钱’的，也许他们会让我这个姓‘钱’的顶了你的缺。”

我腻烦地看了他一眼，说：“你自己去同威尔逊主任说说看。”我们一家就忙着收拾回国了。

这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这二十年来，他回国来了好几次，在蒋介石未死之前，他是回大陆一次，也必到台湾一次，也都说是探亲访友，也想法到各大学去演讲。蒋介石死后，他就不去台湾了，专跑大陆。据我在美国的中国朋友信中说，他自称是国内大学请他回去讲学的。他每次回来总要通过外事部门以美籍华人教授的身分请见政府领导，于是报纸和电视上，也有政府领导接见他的短短报道和镜头……他对我倒是很殷勤的，这时正问着我们的近况，我说：“我还是教我的书，艾帼在生物试验室里当了个副教授。纪中是个北师大的毕业生，现在正教着中学。念华是医科大学毕业了，正在大学的附属医院里实习。”同时我也问他，他笑说：“琳达是个地道的美国式的贤妻良母，我的两个女儿都和美国人结了婚，对方都是商业界人士，至于他们做什么买卖，我也没有细问，反正她们都过得不错，因为她们都不必出去工作。”

艾帼把整治好的茶点端了出来，放在茶几上，我们正要开始吃茶，外面的汽车喇叭响了，钱宓赶紧扔下茶巾，站了起来说：“对不起，我要去受领导的接见了……你见过这几位领导没有？”

我也笑着站起来，说：“我一个普通的教授会有被召见的荣幸？只不过在开政协会议的时候，在台下静听他们的报告……”钱宓也不知听见没有，脚步早已跨出了门外。

我们把他送上了车，艾帼关上了院门，回头撇着嘴对我笑，“这真是远来的和尚好念经！”１９８８年４月２８日晨

介绍我最喜爱的两篇散文

《文汇月刊》约我写一篇我最喜爱的散文，已是半年以前的事了。这半年中我也看过了不少的散文，但没有什么使我特别动感情的。前几天中学生杂志社给我送来了一尊小天使铜像和一本《献给孩子们》的小天使铜像奖征文专集（因为我曾为这次的征文奖写了题词）。我原来以为应征者一定都是中学生。翻开书本一看，文章的作者竟是些知名的作者！我十分欢喜地阅读了下去。把这本书中的散文、小说、诗歌、童话四辑的作品一口气在一天里看完了，真是琳琅满目。因为《文汇月刊》要的是“我喜爱的散文”，我就只把我最喜爱的两篇介绍一下。

第一篇是苏叔阳的《留在我心底的眼睛》。

读者们都会和我同感，一个人喜欢一篇作品总是带着很大的主观因素。因为自己的经验中，也有过这么一段，读起来就格外亲切。

我也是“在一九六六年八月”被卷进了“横扫一切”的风暴里的。我是“黑帮”，我被称为“反动学术权威”，我想：我从来没有得过“学术权威”的头衔，我又何从“反动”起？

我也被批斗过，但多半是“陪斗”，我还不配做主要批斗对象，我的上面还有“四条汉子”之类的大人物挡着呢。但是我还是住进了作协的“牛棚”。我和叔阳同志一样，“心里充满了迷惘和痛苦”，人人远离我，仿佛我是个传染病患者。

忽然有一天，我正在作协楼下“劳动”，我从前写过的“咱们的五个孩子”中之一周同庆，跑来看我。那时她不过十岁左右吧。我惊奇而又感动。我悄声地对她说：“你赶快走吧，这不是个好地方，我会连累你的。”她摇头说：“我不怕，谢奶奶，您是好人！”在看守着我们的人的面前，我不禁流下了热泪，这正是我关进“牛棚”后第一次下泪！

叔阳同志却有一次更为意外的境遇：“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站在铁栏外面对着我，‘叔叔，给！’她把一根冰棍儿从铁栏外伸过来，两只眼里全是真诚和期待。”在受尽种种折磨，始终没有掉泪的他，竟也被这个“小姑娘的心”捅开了泪泉，也忍不住去接了那根冰棍。

他写：“当我再回过头来的时候，那小姑娘已经走了。”

“啊，你这清秀的小姑娘，你的姓名我不曾知道，但是你的爱心，你的正直，你的透澈的眼睛给了我希望，给了我力量，使我度过了那疯狂、颠倒的岁月，我永远感谢你。”

多么可爱可敬的一个小姑娘呵！

刘厚明同志的《陶马》却把我带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童年欢乐的世界。这篇作品里也有一个不知姓名的可爱可敬的小姑娘！

他写他到了“就要收场”的“地坛文化迎春会”，“这里多年不见的北京‘老玩艺’可真多：风车，空竹……都是我儿时爱玩爱吃的东西，都能勾起我重温那些逝去已久的童稚的梦。”看到这里，我不禁微笑了，这不是我七十多年前逛隆福寺庙会的回忆吗？

他逛的这个“地坛文化迎春会”，毕竟不同于七十多年前我逛过的隆福寺庙会，因为在“一处工艺售货棚”的“玻璃柜台上放着一尊唐三彩陶马”。

他说：“这是一件真正完美的艺术品……它大有‘一洗万古凡马空’的气概。”他决定把它买下来！

但“柜台前已经站着两位顾客”，“一个是脖子上挂着照相机的摄影记者”，“一个是挎着个帆布大画夹的小姑娘，十三四岁模样。”他们虽然有“先来后到”，但都想买这只陶马。

作者是“个人没有别的癖好，就喜欢收集工艺美术品，家里的小摆设琳琅满目，就缺一件中意的唐三彩了！”

“它太美了，我要拿它画一张静物，或者就这样看着它，不也是一种美的享受，我宁可不买那两本精装的印象派画集，也要把这陶马买下来！”当作者和摄影记者都说十八块钱太贵的时候，那夹着大画夹的小姑娘却迷醉地说。

摄影记者终归是先来的，他“开始掏钱，他翻遍衣兜裤兜，连毛票带钢榍儿，在柜台上堆了一堆。数数，统共只有十四元六角七分，他要为在工艺美校上学的儿子买生日礼物的希望落空了！”那位记者“抓起钱转身要走”。

小姑娘突然叫了声“叔叔！”又“拉开她那小钱包的拉链掏出一卷钞票，抽出四张一元的放在柜台上，说“这就够了！”

记者一下惊呆了，说“谢谢，你这不是借给我钱，是把美送给了别人呀！”

在老售货员数钱的时候，记者和作者回头看看，找不见小姑娘的影子了。记者着急着说：“这孩子，也没留下地址，怎么就悄默声儿走了？我可怎么还她的钱？”说着就“拿起陶马，捂住胸前摆摆晃晃的相机，拔腿向出口追去。”

作者“望着那个方向，忽觉整个的心被一种失落感攫住。

我失落了什么呢，难道仅仅是一尊陶马？”

厚明同志，我估摸着您失去的除了一尊陶马之外，还失去了那个小姑娘的姓名和地址，也失去了和她做个“忘年交”的机会，是不是呢？

我猜想这个小姑娘是对那个记者在工艺美校上学的、后天就过生日的儿子，有着最亲切的理解和同情，她才愿意舍弃了买下这陶马的机会，来成全这个记者的“父爱”。

（本篇最初发表于《文汇月刊》１９８８年第９期。）

落价

我们家的老阿姨回安徽老家去给儿子娶媳妇的时候，对我说：“宋老师，我这次回去，可能不来了。我总觉着在您家里干活，挺轻松、挺安逸的。我的侄女昨天从乡下来了。她刚念完初中，她妈妈就死了，她爹又娶了后妻，待她很不好，尽叫她下地干农活。我听说了怪心疼的，就托同乡把她带来了，想让她顶我的缺。她什么都会，又有文化，比我强多了。”

说着从身后拉过一个二十岁左右、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姑娘来，说她叫方玉凤，又催她说：“你快见见宋老师，她就是你的东家！”小方腼腆地向我鞠了一个深深的躬。

那时我还没有退休，我女儿小真大学刚毕业，也在中学里教书。家中里里外外的事也不少，有小方来帮忙，我很高兴。

小方虽然瘦弱，却很利落麻利，来了不到一个月，我们就都十分喜欢她。她也因为久已没有家庭的温暖，在我们这个简单的小家庭里，似乎又得到了和睦融洽的“家”的滋味。

小真总把自己穿过的衣服，一年四季给小方换上。她俩就像姐妹一样地亲热。每天晚上小真还教她英语、数学等，鼓励她去考中专。

两年过去了，忽然有一天，小方很难为情地来对我说：有个同乡介绍她到一家面铺当售货员，每月工资有一百九十元，奖金在外。她几乎流着眼泪说：“我真是舍不得离开你们，可是我若想上学，不攒一点学费不行……”这时我已经退休了，足可以料理家务了，因此我和小真都连忙说：“这个我们了解而且也替你高兴，你去吧，有空常来走走。”

小方真地像回家一样，每个星期天都来。本来在我们家两年，她已经丰满光鲜得多了，这时再穿上颜色鲜艳的连衣裙，更是十分漂亮，我们都笑说几乎认不得她了。

她每次来，都带着果品，尤其常送些新鲜的南豆腐，她说：“从书上看到老人骨节疏松，最好吃些带‘钙’的东西，除了牛奶、鸡蛋之外，最好的是豆制品了。你们上街买菜时，不容易碰得到好豆腐。”当我们辞谢她时，她还对小真挤眼，笑说：“我的工资比你们都高，这点东西算不了什么。”我们也只好由她。

有一天，她拿来了一架小长方形的白色蓝面的收音机，放在我的书桌上，说：“这收音机才十八块钱，不到我工资的十分之一，你们早晨起来听‘新闻和报纸摘要’不比订那些报纸强么？从前我每次到邮局去替您订这个报、那个报的，我都觉得很浪费！其实那些报纸上头登的都是一样的话！”我一边赏玩着那架小巧的收音机，一边笑说：“报纸上也不尽是新闻，还有许多别的栏目呢。而且几份报纸看过了，整理起来，也是一大摞，可以卖给收买破烂的，不也可以收回一点钱？”

小方打断了我，说：“您不知道，‘破烂’才不值钱呢！现在人人都在说，一切东西都在天天涨价，只有两样东西落价，一样是‘破烂’，一样是知识……”小方忽然不往下说了。

我的心猛然往下一沉，心说：和破烂一样，我们是落价了，这我早就知道！１９８８年５月１１日晨

致宫玺

宫玺同志：

得来信，使我十分不安！您夫人是什么病？在哪个医院看的？我都不清楚，您千万要·镇·定，要·乐·观，这和病人心理，也有关系，您心神不宁，对她也有影响。

文集事千万不必着急！可否让社里别人来看，也可减轻您的负担，巴金纪录片还未看过，我们倒是常通信。

吴青当了市人大代表（她哥哥也是北京市人大代表，她在海淀区，他在丰台区）。她就是太爱说话。匆复并祝合第安吉！！

冰心五、廿三、一九八八

致王安忆

亲爱的安忆：

你那本长篇收到了，我觉得不如你从前写的那般好看，你要锻炼你的素质如意志毅力，自控力等等，从那篇小说里，我不大看得出来。

你去一趟日本，感想如何？我案头现在正供着有日本朋友因听到我病了，由国际花店，送来一银盆的鲜花，真美！将来寄张相片给你看，我希望你再写些短篇，祝你母女安吉。冰心五、三十、一九八八

我感谢

——《人民日报》创刊４０周年感言在《人民日报》创刊四十周年之际，我忍不住从心底向她呼唤出最诚挚的感谢。我感谢《人民日报》文艺部的诸位编辑同志，这四十年来，让我在副刊的版面上，印上许多我当时的欢乐和忧思！

编辑同志回忆说，我在副刊发表过《再到青龙桥》和《再寄小读者》的头几篇，那都是一九五八年的事了。我记得在一九五六年六月我还在《人民日报》上发表过一篇《一个母亲的建议》。

以后的就是一九五七年的《观舞记》，一九五八年的《我们这里没有冬天》，一九五九年《我们把春天吵醒了》，一九六一年的《樱花赞》等等。

但是我最感谢的还是那一篇一九八七年十月十日写好，直到十一月十四日才发表的《我请求》。我几乎每天都能得到一两封小读者的来信，都是他们从课本上读到《寄小读者》或《小桔灯》的反响。没想到我得到大读者对我的作品反响最多的，却是这篇《我请求》！大约有好几十封吧，而且写信人多数不是教师。他们也都同情我的看法。

今年五月二十二日《人民日报》的一篇署名评论《多一些阳光，多一些透明》，给我平添了许多吐出喉头骨鲠的勇气。

千真万确的是：多一分透明度，就多一分凝聚力！也就是文章中所说的“密切领导与群众关系，争取群众为国分忧”。

为了增加透明度，我还想做一次文抄公，其实这些文章和消息在书刊上都已经登过了。

在《教育与职业》杂志今年五月号里有两篇转载，一篇是《重视教育，提高全民族的素质》，另一篇是《制定教师法，提高教师地位和待遇》。

前一篇的文章一开头便说：“十三大报告明白指出‘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必须坚持把发展教育放在突出的战略地位’。……如果今天我们还不痛下决心与狠心，把教育事业落实在行动上而不停留在口号上……那么，报复将在我们的子孙后代，将在二十一世纪。”

后一篇文章内提到：“现在浪费现象十分严重。去年教师节时，全国政协政教组邀请农村教师代表座谈时就发出呼吁，把挥霍浪费的钱财节约下来用在教育上……我们近来在报上看到：２５００万元建成一个‘死厂’，２００多台机器设备面临变成废铁的危险……近二三年花外汇３亿美元，进口食品机械３０００台套，其中冰激凌机７００多台，雪糕机３００多台……有人说我们只看到‘冰激凌危机’，‘雪糕危机’，没有看到‘教育危机’。”作者呼吁用十三大精神统一我们的思想，把发展教育放在突出的战略地位。

好了！我终于看到了五月二十八日《人民日报》上面登出的使全国人民兴奋的消息！就是说，五月二十七日上午李鹏总理主持召开国务院第六次常务会议，决定停建一批不必要的楼堂馆所，省下的钱将用于教育和改善人民生活。

我感谢这英明的决策，也感谢使我知道消息的《人民日报》。

致巴金

巴金老弟：

昨天上午从我的展览会回来，就得到你七月六日的信，昨早我在会里看见了你让他们送我的花盆，又听说你有祝贺的电话来，真是太感谢你了。昨天的会上相当热闹，朋友不少，鲜花也多，有几位朋友讲了话，但都在我去以前，他们只让我坐轮椅上在会场转了一周，半个小时就回来了，回来后读到你的信，你的真话，使我感动，就那么写吧，几十个字就可以了。“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你写字困难，事情又烦，不要回信了，让香香写就行。告诉香香我谢谢她的贺电，他们已把它陈列上去了，吴青请你鼓励，我以为不如控制她，这孩子太任性，总有一天……请你保重！！问端端、暄暄和一家好！

冰心七、十三、一九八八

致宁民庆

民庆同志：

您的信早就收到了，信债文债太多，迟复为歉。

我没有文章题目，也未读过《人才报》。我倒有一个问题，想请读者想想再回答。

我从小读书，老师说：“士”为四民之首，所谓之“士”，当然指“读书人”了。现在都讲“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无“士”呢？没有答案，我也说不出来，请您在《人才报》上问问读者们吧！

匆匆，祝

撰安！

冰心七、廿二、一九八八

《赵朴初诗词集》序

我和朴初同志是在一九五五年一月参加以刘宁一同志为团长的“禁止原子弹氢弹世界大会”到日本的旅途中认识的，当我看到团员名单上有赵朴初居士时，我总觉得对于这位超然物外的居士，我们俗人应当敬而远之。想不到见面交谈之后，他竟是一位不但可敬而且是可亲的朋友！他洒脱温蔼，不但深通佛学，而且精书法，善诗词，在这些方面都是我没法做到，而却是朴初的擅长。我们又都是中国民主促进会的会员，彼此熟悉了以后，他每写出一首诗或词，必正笔赠我。他的一首《金缕曲》，追悼周恩来总理的，每次披读，总使我下泪。这位居士并不能超然物外，他是个大忙人，要参加海内外种种宗教活动，仆仆于海内外寺院庵堂之间，求书索诗的人，又踏破了门槛。他常对我抱怨找不到一个接班人，我放眸海内，也寻觅不到能像他于万一的人，至少是现在！

朴初要重新发表他的诗词集，要我作序，我感到了意外的荣幸！

冰心一九八八年七月廿八日

致巴金

巴金老弟：

你的那篇序言和信都收到了。那么热的天，你的手又抖，居然写了那么长的文章，真是使我感激！打电话把卓如在大雨中叫来，她看了简直是喜极欲狂。我说，“你自己写信谢谢巴老吧！”吴泰昌又来多次电话，要这篇序在文艺报上发表，卓如说要复印一份寄给他。

吴青去青岛讲学，陈恕父子也跟着去了。因为陈恕的母亲在青岛住他姐姐家，已于七月底走了，要八月十三日才回来。

吴冰得了美国哈佛大学奖金要赴美进修一年半，八月廿日就走了。她读了你的序，说“巴金舅舅写得真好，这么热的天，难为他了。”北京也是盛暑，讨厌的是雷雨说来就来，潮湿得和南方一样，我最不惯，关节炎又犯了，老了，总有些毛病。

我心里常常装着你们一家人，小林夫妇和端端、棠棠夫妇和暄暄，以及现在还在你身边的香香，她何时回来？我的生活，囿于一室之内，孩子们正为我忙“空调”，不知何时能安上。他们叫我不要管，“静言思之，不能奋飞”！望你保重，一家人平安快乐！冰心八、三、一九八八展览会你送我的花，让我的儿子吴平拿回家去了，我又把缎条拿回来。

干涉

晓岚手里捏着一摞“杨谦教授启，上海柳缄”的航空信封，呆呆地坐在父亲的书桌旁边。

爸爸临时到沈阳开学术会议，去了两个星期，这是两个星期内从上海来的信，一共是四封，摸上去都不薄，而且字迹十分娟秀，好像春风里摇曳的柳枝一般。

爸爸是经济学教授，是个学术权威，他已经七十岁，过了退休年龄，可是学院里还请求他带几个研究生。

爸爸和妈妈是大学里同班同学，恋爱结婚的，婚后又一同留校教学，生活十分美满。他们有两个女儿，晓岚和晓芬，她们也都结婚了。晓岚是和她的一同上山下乡的知青王卫东恋爱结婚的，有了一个八岁的儿子叫冬冬。晓芬和她的爱人李卓，是在大学里同班，恋爱结婚的。她们两姐妹婚后，都分住在各自的机关里。

爸爸和妈妈的宿舍是大学高知楼里一个四室一厅的单元，他们夫妻的卧室是比较大的，放着有“席梦思”褥子的双人床，大穿衣柜，五斗柜等等，对面朝北的一间，是老阿姨住的。客厅的右边是他们的书房，比卧房小一些，两张书桌对面放着，如同一张大方桌，沿墙是好几个书柜，客人来了都称赞房子布置得真好。

不幸的是妈妈于十年前因心肌梗塞突然去世了，爸爸十分悲痛，还把妈妈的骨灰盒放在自己书桌旁边的书架上，来陪伴自己。他不会照料自己，晓岚一家便很高兴地搬来和他同住。爸爸把那间大卧室让给他们，自己住到书房里去。冬冬也由那个老阿姨带着住，在北屋里。爸爸每月的工资，一大半都交给晓岚作为家用。晓岚觉得日子过得又轻松又自在，她努力把爸爸侍候好，又悄悄地把妈妈的骨灰盒藏在墙柜里。

想不到在妈妈死去十年之后，爸爸到上海开过一个学术会议回来，爸爸的精神活泼了起来，面色也红润了，说话也显得兴奋，而且还常常得到“上海柳缄”这种很厚很厚的信！

爸爸是不是又和人搞恋爱了？晓岚从心底涌上一股酸涩的滋味。是替妈妈吃醋呢，还是看不起爸爸，仿佛他这样做有失身分？

她手里拿着那几封信，正在发愣，妹妹晓芬来了，她是来看爸爸的，听说爸爸临时到沈阳去了，又看见晓岚手里的几封信，晓岚便把自己心里的疑虑，告诉了妹妹。不料晓芬却很高兴地笑了起来，说：“妈妈走了以后，爸爸似乎老了许多，如今又有了对象，足见老来也需要贴身的、可以讲些老话的伴侣。此外，还有许多事，比如病痛，我们到底不能照顾得周到。我看这事如果有了眉目，你千万不要干涉！”

晓岚难过地说：“我不是想干涉，不过爸爸临老又恋爱结婚，他的学生们听见了，也会笑话……”

晓芬笑说：“你和王卫东恋爱的时候，妈妈还不同意，嫌他不是书香门第出身，不是爸爸坚持说：‘不要干涉儿女的恋爱和婚姻的自由’吗？我看你还是……”

两个姐妹的谈话，就僵着说不下去了。

过两天爸爸从沈阳回来了，晓岚把“上海柳缄”的几封信给了他。他高兴地接了过去，看过了笑对晓岚说：“这位柳教授要参加一个旅游团来到北京。在上海开会时她接待过我，我想我也应该好好地接待她。”

晚上过道墙上的电话响了，晓岚不等爸爸出来便抢着去接，摘下了话筒，据说是从科学院招待所打来的，话筒里是一位女人很清脆的声音，问“杨谦教授在家吗？”晓岚说，“在，您贵姓呀？”话筒里说“我姓柳，从上海来的。”这时爸爸已经站在身后，把话筒接过去，晓岚一扭身便回到自己屋里，把屋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爸爸来叩她的屋门，笑着说：“刚才那个电话就是那位柳青教授来的，我想陪她在北京玩两天，再请她来家吃饭，到时你就准备一下，也叫晓芬夫妇来参加吧。”晓岚低着头，“嗯”了一声。

从第二天起，爸爸就天天出去，每天临走时都说：“我不回家吃饭了，你们不要等我。”

到了爸爸让她准备请客的那一天，晓岚一面腻烦地帮着老阿姨做菜，一边忧郁地想，“假如爸爸真的和柳教授结婚了，我们就必须把这房子让出来，回到那两间窄小的单元里，去过从前那种清寒的日子，连保姆也请不起了……我必须干涉爸爸的这段婚姻！”

在这天的宴会之前，她从墙柜里搬出妈妈的骨灰盒来，拂拭了一下，又摆在爸爸书桌旁边的书架上，还在客厅和爸爸的书房和卧室墙上挂上几张爸爸和妈妈不同时期的合影。

晓芬夫妇在宴会前半小时才兴冲冲地来了，还带来一大把鲜花。在插花的时候，他们看了客厅和爸爸屋里的新的布置，都惊诧地对看了一眼，又看了晓岚一眼，默默地低下了头。

这时爸爸已经陪着一位衣着很素净，仪态很大方，年纪在六十岁左右的妇女进来，一面笑着向她介绍说：“这是我两个女儿的家里人，”又对她们说：“这位就是柳青教授。”大家向前一一地握了手，喝过茶后，晓岚立刻就带客人去参观他们的居室。爸爸看见自己的书架上又摆上了妻子的骨灰盒，面容不由得严肃了起来，饭桌上王卫东和晓芬夫妇都热情地同客人谈笑，也问长问短，知道柳教授的老伴过去十二年了，也有已婚的两个儿女，也都住在各自的宿舍里，只每星期天到柳教授住宅里来聚餐。晓岚却是除了向客人碗里夹菜之外，一语不发。冬冬却向他妈妈耳边悄悄地夸“这位老太太真好！”

饭后喝过咖啡，柳教授就起身道谢告辞，爸爸说：“我送你到出租汽车站吧。”晓岚就表示也要去送，晓芬急忙在姐姐的胳臂上捏了一把，晓岚只好说：“冬冬陪外公走一趟吧。”冬冬就追了出去。

不久，冬冬就回来了，说：“外公说外面太冷，叫我快回去，怕凉着。”晓岚赶紧问：“他们还说些什么？”冬冬搔了搔头说“仿佛是那位柳奶奶说，‘看来你大女儿不喜欢我们在一起——’外公叹口气说，‘恐怕我们只能像铁路上的两条钢轨，尽管一路并肩同行，可是永远也不会聚在一起……’”１９８８年８月５日晨（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文学》１９８８年第９期。）

致宫玺

宫玺同志：

因为肠胃关系，又到医院住了三个星期，今天才有机会来还信债！您的八月一日的信收到许久，我还是关心您爱人的病，我们只尽我们的心力，死生有命，人生总要经过这一关。我是过来人，您会得到我的同情！我的书何时出版都没有关系，不必急急为此费神。初愈腕弱，书不尽意！冰心九、八、一九八八

题赠刘金涛

您以精湛的艺术，替我裱了许多字画，也有名人的，也有我自己胡写的，从不索要报酬，我真不知该怎么办！这是一张日本朋友送的好宣纸，扶病书此请金涛同志留念！冰心戊辰仲秋

我呜咽着重新看完《国殇》

在我因病入院之前，编辑同志便要我写一篇评论霍达同志的报告文学《国殇》这篇文章，我一听到“国殇”这两个字，就心惊肉跳！我准知道这一定是一位满含着热爱祖国和一腔冤愤之心的作者，用自己的笔浸着血泪写的。入院以前的我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我经不起这种刺激，便搁了下来。三个星期以后，从医院回来，才把这篇惊心动魄的文章看了一遍。我伤心而又担心。担心的是看到这篇文章以后能有权力处理的人，不会有时间来看它，看到它之后又“忙”得未必伤心！

但我想中国十亿人民之中，应该还有一些“关心祖国前途民族命运的人们”。这些人虽然只是一些老百姓，一些“手无寸铁”的知识分子，但他们至少比我年轻一些，劲头大一些，也乐观一些。

《国殇》的作者，听说是一位女作家，虽没有同她见过面，但我佩服她的勇气，她把半边天撑下来了！我向她致敬！希望她一直坚持这样地写下去，至少我希望她不像我这个“多少事欲说还休”的老人！

《国殇》里那些为“国”而“殇”的知识分子，我一位也不认得，但他们的形象在我的脑子里是活灵活现的！因为这样的人物和他们的遭遇，不但科技界中有，社会科学界中也有，文艺界中也有，正如这篇文章里说的：“我国具有高等教育水平的知识分子共约６００万，他们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埋头苦干了几十年，‘文革’过后（“文革”前头，还应该加上“反右”二字！——冰心注），在科技、文化、教育事业一片荒芜，百废俱兴的时期，他们成为最可依靠的中坚力量，或曰‘中流砥柱’，他们一直在超负荷、高消耗下疲于奔命，体质一直下降或未老先衰，或猝然死亡，这不是偶然的现象了。”

文章的末尾说：“我国知识分子的总收入尚不及普通劳动者（比起腰缠巨万的“倒爷”来，更有天渊之别了。——冰心注），大约是世界上知识分子待遇最低的国家之一了，而几乎所有发达国家和地区的知识分子都格外得到尊重，有着一般体力劳动者所不及的优厚待遇，我国中高级知识分子的寿命比全国人均寿命要短近十年。为了中华民族的腾飞，抢救中年知识分子迫在眉睫。”

说“腾飞”是很乐观的话，长出翅膀的知识分子，有的已经折掉了，坠地了，有的已经飞走了，“外流”了，抢救谈何容易！

说一千，道一万，抢救知识分子的工作，还得知识分子自己来做，“殷忧启圣，多难兴邦”，呼吁，请求，是没有多大用处的，我有这个经验！１９８８年９月１日急就

致巴金

巴金老弟：近来真想你！我身体也不太好，本来行动就不便，整天在屋里转来转去，腻烦极了！看书又没有什么好的，我想若能把我们两人弄到一处聊聊多好！我病了三个星期，刚从医院回来，已好，勿挂！

听说小林病了，全家流感，怎么回事？不要紧吧？愿她千万保重。听说你住院，没有别的，只是“胆”大，你的胆本来就大！否则如何写出《随感录》！

问香香好，收到了她的信，希望她快回来，棠棠的电影剧本一定要寄我！

北京已到金秋，十分爽人，就是物价也在飞涨。

祝

大家好！

冰心九、廿七、一九八八

致宫玺

宫玺同志：

九月一日示悉。我的文集怎么出都行，收错了文章，也不要紧，不要多去顾虑。巴金为卓如写的我传作序，我很感谢。《巴金传》也在你社出版，很好。我惦记的是您爱人的病！

近况如何？要宽心一点，乐天知命，我经历多了，只能这样安慰您！

常从杂志上看到您的小诗，真不错。病了三星期，刚从医院回来，恕不多书。祝合家安吉！

冰心九、廿七、一九八八

《冰心读本》序

这个读本里所选的散文，多是我在二十至三十年代之间，在国内外写的。那时我年纪轻，感情天真也比较敏捷，写起来情到笔到，没有太多的考虑。我想这种文字对中学生文库的读者仍可能有较好的共鸣。但是八十年代的青年到底比二三十年代的会有更广阔的视野和更深沉的反思，一定会写出比这些散文更好的文章！冰心１９８８年国庆日致陈①　　亲爱的大姐：

前天就接到你的信了，但吴青拿去，说她代回，结果是反而耽误了。学玢同志的病怎样了？服了爷爷当初吃的通大便的药，有没有效验？超声波的结果如何？万分挂念。我的身体仍不太好，您去了也只好一切凑付。张阿姨人很好，但是力气不够，吴青陈恕尽力帮忙，但也不能常在家。我看我是活得太长了，成了个多余的人！我只希望姐夫早一点复原，您可以早点回来再陪我一两年就行了。许多朋友来，如周明、吴泰昌等都问您好，也希望你早回来。你带衣服花了那么多钱，真是冤枉。吴冰从美国来信也问你好，余不赘。祝你合家安吉。冰心十、二、一九八八①陈，冰心的小女婿陈恕的大姐。

喜谈《炎黄子孙》

《炎黄子孙》是在亚洲这一块上下五千年，纵横近千万里的中国土地上的炎黄子孙的业绩和工作的报道和纪录。我从这本刊物里得到了许许多多我已经知道或从未知道的关于古今中外的我亲爱的同胞们的追求和信息；这对于八年来因病而闭居不出的我，是个很大的快乐和安慰。我从心里感谢《炎黄子孙》，祝愿它越办越好，也祝愿八十年代的炎黄子孙在追求和事业上，有更宽阔的视野和更深沉的反思！一九八八年十月八日

为首届“我看中国”国际青少年征文作品选题词

希望参加“我看中国”的国际青少年们能以真挚的心情、宽阔的视野和深沉的反思，来看这个有五千年历史的八十年代的中国！

冰心一九八八、十、十一年７月，长春教育局印刷厂印制。）

致陈

亲爱的大姐：

至今未得你信，十分挂念！不知大姐夫做完超声波以后的情形怎样？

这里一切照常，不过你不在这里，情形就又不同了，以后再说吧。有一封南京《扬子晚报》的信是给你的，特转上。

问你们一家人好！

冰心十、十三、一九八八

关于男人（之七）

九追忆吴雷川校长

一九八五年文藻逝世后，我整理他的书籍，忽然从一摞书中翻出一个大信封，里面是燕京大学校长吴雷川老先生的一幅手迹。那是一九三七年北平沦陷后，我们离开燕大到云南大学去的时候燕大社会学系的同学们请吴雷川校长写的、送给我们的一张条幅，录的是清词人潘博的一首“金缕曲”，吴老在后面又加了一段话。找到这张条幅，许多辛酸的往事又涌上心头！我立刻请舒乙同志转请刘金涛同志裱了出来，挂在我的客厅墙上。现在将这幅纸上的潘博的词和吴老的附加文字，照录如下：无用武，尚有中原万里！胡郁郁今犹居此？驹隙光阴容易过，恐河清不为愁人俟。闻吾语，当奋起。青衫搔首人间世，叹年来兴亡吊遍，残山剩水！如此乾坤须整顿，应有异人间起，君与我安知非是？漫说大言成事少，彼当年刘季犹斯耳，旁观论，一笑置。

文藻先生将有云南之行，燕京大学社会学系诸同学眷恋师门，殷殷惜别，谋有所赠，以申敬意，乃出此幅，属余书之。余书何足以充赠品？他日此幅纵为文藻先生所重视，务须声明所重者诸同学之敬意，而于余书渺不相涉，否则必蒙嗜痂之诮，殊为不值也。附此预言，藉博一粲。

二十七年六月杭县吴雷川并识一九二六年我从美国学成归来，在母校燕京大学任教时，初次拜识了吴雷川校长。他本任当时的教育部次长；因为南京教育部有令国内各级教会学校应以国人为校长，经燕大校董会决议：聘请吴老为燕大校长。吴老温蔼慈祥，衣履朴素，走起路来也是那样地端凝而从容。他住在朗润园池南的一所小院里，真是“小桥流水人家”。我永远不会忘记有一个夏天的中午，我正在朗润池北一家女教授住宅的凉棚下和主人闲谈，看见吴老从园外归来，经由小池的北岸，这时忽然下起骤雨，吴老没有拿伞，而他还是和晴天一样从容庄重地向着家门走去，这正是吴老的风度！

“七七”事变后，北大、清华都南迁了，燕大因为是美国教会办的，暂时还不受干扰，但我们觉得在日本占领区一刻也呆不下去了，文藻同云南大学联系，为他们创办社会学系。

我们定于一九三八年夏南迁，吴老的这一张条幅，正是应燕大社会学系同学的请求而写的，这已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了！

此后，太平洋战起，燕大也被封闭，我们听说汉奸王克敏等久慕吴老的为人，强请吴老出任伪职。吴老杜门谢客，概不应酬，蛰居北海松坡图书馆，以书遣怀，终至愤而绝粒，仙逝于故都。

吴老的书法是馆阁体，方正端凝、字如其人，至今我仰瞻挂在客厅墙上，从这幅字迹，总觉得老人的慈颜就在眼前，往事并不如烟！１９８８年１０月２１日清晨

致巴金

巴金老弟：

十月十一日信收到，我也想向你发发牢骚，但牢骚发了又有什么用处？倒是大家聚一聚，什么都谈，不只是牢骚，谈些可笑，可悲，可叹的事，都可以打发日子。

小林信我已回了，你“胆”大，可以敢说真话，精神是应有物质为基础的！

昨天看见《文艺报》上有你的话，说你不会搁笔，我想也是。你总是说搁笔，我相信你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北京已经冷了，炉子未来之前，只赖阳光了！问你们一家好！

小林要好好休息，她太累了！听说她要到香港，换换空气也好。

香香何时回来？

大姐十、廿四、一九八八

养猫

林斤澜同志来信叫我谈养猫，但我并没有养猫。

咪咪是我的小女儿吴青养的。不过在选猫时我参加了意见。

当三只小猫都抱过来放在我的书桌上时，我一眼就看上它！它一身雪白，只有一条黑尾巴和背上的两块黑点。

我说：这猫的毛色有名堂，叫做“鞭打绣球”。我女儿高兴地笑了说：那就要它吧。一面把它的姐妹送走了。

后来夏衍同志给我看一本关于猫的书，上面说白猫有一条黑尾巴，身上有黑点的，叫做“挂印拖枪”。这说法似乎更堂皇一些。

我自己行动不便，咪咪的喂养和调理，都由我的小女儿吴青和她的爱人陈恕来做。他们亲昵地称它为“我们的小儿子”。特别是吴青，一下班回来，进门就问：我的小儿子呢？

他们天天给它买鱼拌饭吃，有时还加上胡萝卜丝之类的蔬菜。天天早上还带它下楼去吃一点青草。还常常给它洗澡。

咪咪的毛很长，洗完用大毛巾擦完，还得用吹风机吹干，洗一次澡总得用半天工夫。

咪咪当然对它的爸爸妈妈更亲热一些，当他们备课时，它就蜷伏在他们的怀里或书桌上，但当它爸爸妈妈上班的时候，它也会跑到我的屋里，在我床尾叠起的被子上，闻来闻去，然后就躺在上面睡觉，有时会跳上我的照满阳光的书桌上，滚来滚去，还仰卧着用前爪来逗我。

只有在晚上大家看电视时，只要吴青把它往我怀里一推，它就会乖乖地蜷成一团，一声不响地睡着，直到它妈妈来把它抱走。

咪咪还有点“人来疯”，它特别喜欢客人，客人来了，它总在桌上的茶杯和点心之间走来走去。客人要和我合影时，陈恕也总爱把它摆在我们中间。因此咪咪的相片，比我们家第三代的孩子都多！

咪咪现在四岁多了。听说猫的寿命一般可以活到十五六岁。我想它会比我活得长久。１９８８年１０月２８日阳光满室之晨

痴人说梦

我几乎没有一夜不做梦。

我记得西方有位作家说：旅行了几十年的人，他的手提箱上重叠地贴上了许多旅馆的商标纸。最下面的是永远也揭不下来了。人的脑子也一样，最先留下的印象也是永远抹不掉的，总在梦中重复出现。

我的梦里的人物，都是七八十年前的我的父、母、弟弟、师、友……醒来涌上我心头的，是龚定庵的诗“……忧患稍稍平，此心即佛者，独有爱根在，拔之暴难下，梦中慈母来，絮絮如何舍”。

昨夜又梦见我回到美国威校宿舍“娜安壁迦”楼去——其实这座楼早已拆掉了——我住的却是一间三角形的屋子。

我说：这间屋子虽然窄小，却离慰冰湖最近，还同美国同学争了半天！

最近七八年来，寸步不离的美国朋友送我的“助步器”，和常在我书桌上打滚的咪咪，却从来没有入梦。我在梦中虽不是健步如飞，却也来去自由。从容地游山逛水。而跳到我书桌上的不是咪咪，而是我母亲所喜爱的那条花白长毛的“北京狗”！１９８８年１０月３１日晨（本篇最初发表于《散文世界》１９８９年第１期。）

一颗没人肯刻的图章

我每天都会得到一两封信，而每当“作协”的信使来时，更会得到一大捆小朋友的信，这些信有的是从同一个小学校来的，大概是这班小朋友在课本上读到我的一封《寄小读者》，于是老师就让他们来写回信。总之，无论是老、中、青或小朋友的信，信末总是祝我“健康长寿！”

我活了八十八岁，寿是不短了，但是健康呢？

我不能和健康的老人一样，不用说国内国外地旅行访问，就连“闲庭信步”也做不到。八年前我的右腿摔折了，虽然做过手术，但仍只能扶着“助步器”，至多到隔壁我的小女儿住的单元去坐一坐。每月到医院检查时，是要下楼坐车的，也是靠我的外孙或司机同志背我下楼，再塞进汽车里。总之，我是个废人！

每天，天还未明，我就醒得双眸炯炯了，我一想到又得过一天“废人”的生活，就恨不得甩掉这一个沉重痛楚的躯壳！

但是我的儿女们和大夫们还千方百计地保我“永远健康”！

可见甩掉一个躯壳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想起至圣先师孔子有过一句“骂人”的话：“老而不死是为贼”。

我就想刻一颗“是为贼”的闲章来嘲弄自己。

我请了一向替我刻闲章的朋友王世襄，他笑着摇头不干！

我又请别的许多朋友，他们也都是笑着摇头。我只好请我的老朋友胡藉青大姐去请一个职业的刻图章的人来做这受酬的工作，没想到她倒请到了一位王老先生替我刻了，还亲自送来。我真是喜出望外。

现在这颗闲章，已经用过几次了，是几位年轻的朋友，向我索赠近作的时候，在书上印上了我的所有的图章，其中自然也包括所有的闲章，“是为贼”是最后的一颗！

我替团体或个人题字的时候，却从来不用它，因为这颗图章，“不恭”的意味太重。１９８８年１１月６日晨

致宫玺

宫玺同志：

《中国散文诗一百篇》两本及信已收入，谢谢。有工夫好好看看。

您爱人的病如何了？为什么没有提及？希望她早日康复。

我很好，勿念，祝好！

冰心十一、七、一九八八

致葛翠琳

亲爱的翠琳：

你的热情洋溢的信早收到了。你的两个“研究会”，都已组成，且得到各方面的赞助，这都是精力旺盛的你的努力结果，可喜可贺！“冰心儿童图书奖”，可有可不有，不必为此费太多心思，韩素音和我本来约好，因那天我去医院查体，回来累了，和她另约，她又必须第二天走，终未见面，为憾！今天立冬，我楼早已有暖气。

祝好！

冰心十一、七、一九八八

致王安忆

亲爱的安忆：

那么大的一张稿纸只写几个字，可是我把你的散文集《向日葵》看完了，多好的一本书，把你的生活和思想都写进去了，我本来就喜欢散文不修饰，想到那里写到那里，从里面我还认识了你的父亲。

我的病早就好了，不必挂念，北京虽冷，但阳光好，暖气热，我没有穿棉衣。你母亲好吗？请代道念，祝你小夫妻百年偕老！

冰心十一月十三日一九八八

无士则如何

前几年，不少领导人常说：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其后，又有人加了一句：无兵不安。这些话都对，概括得也非常准确。可惜尚缺一个重要方面——无士怎么样呢？

士，就是知识、文化、科学、教育，就是知识分子、人才。

几个月前，我曾向一些同志提出这个问题。后来有的报刊将我这问题公开发表了。我想，发表也好，让社会上各方有识之士来一起思索吧。

果然，半个月中，我就收到有全国政协转来三封信件，就是“无士则如何”的回响。即使是微弱的回响，也比石沉大海要好。恕我没有征求他们的同意，将三封信的内容摘录如下。因为我觉得信虽是写给我个人的，而谈论的却是全社会、全民族所关心和应该关心的大事。

江西南昌油脂化工厂陈水根的信中说：“我个人认为答案应是无士不兴。兴者，旺盛之谓也。

‘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同样，没有文化的群体是愚蠢的群体。无士，我们的事业就不会兴旺发达。

“我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接触的是大众的实践。我认为，要实现四个现代化，不提高全民族的文化素质是不可思议的。

无论在国际还是在国内，吃亏在文化素质低的例子俯拾皆是。

您老知道的比我更多（这倒未必。——冰心注）。这要引起领导们的重视。尤其是决策者的重视，要把提高全民族的文化素质提到重要议事日程上来议议。

“任何民族都需要有一精神支柱，尤其是当今改革开放的时代，尤显重要。这支柱的建造需要全民族的文化素质与道德修养凝聚。舍此别无他路。因此，要重视文化知识，重视道德修养，重视知识分子、提高教师的社会地位是势在必行、理所当然的事。”

黑龙江齐齐哈尔市求是新能源研究所杨俊宇同志信中说：“目前我们国家正在进行四化建设，目的是要建成文明昌盛的国家。否则，我们就有被开除‘球籍’的危险了。因此，我悟出了你所提的问题的答案，这就是‘无士不昌’。加上这句，就完整了。是否有当，请您及政协委员们给以指正。”

四川成都５１３信箱余人同志对这个问题更作了详尽的阐述。他说：“士者，知识分子也。它是和知识、科学、社会文明紧密联系的代名词。中国要富强，中华要振兴，一要靠民主，二要靠科学。但归根到底是要靠科学。因为民主也是一种科学，它属于社会科学范畴。一切事物，党也好，政也好，农也好，工也好，商也好，教也好，如果违背了科学而行事，必将受到应有的惩罚，产生阻碍社会发展的破坏力量。很难想象，在一个文盲充塞、科学文化落后、社会道德水平低下的国度能建设现代化的国家。靠缺乏教育和文化修养的人不能搞好现代化事业；靠杂乱无章的管理不能建立社会主义经济新秩序；靠投机诈骗、阿谀奉承、以权谋私之徒，只能搞乱整个社会。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道理。我们中国在世界民族之林中还处于落后地位，究其原因，不是因为懒惰，也不是因为贫穷，而是长时期缺乏民主和不重视科学所造成的恶果。缺乏民主制度和民主观念，必然阻碍科学文化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而科技落后、文化素质低，社会生产力低下，又维持了不民主制度的延续。如此恶性循环，就使社会停滞不前。

“要促进民主化进程，促进科学技术发展，首先就要培养更多的士，造成更多的有用之材。而教育，又是振兴中华的基础工程，切不可认为办教育不但不赚钱、反而花大钱而丢了这项千年大计的根本，去办那些急功近利的蠢事；更不要只把重视教育挂在口头上，写在文件中，而不去办一件两件实实在在的事。

“所以，对冰心老前辈所提问题，我这个后生小子的答案，只有一句话：无士不兴！”

他们三位身在天南地北，却不约而同地说了同一个意思。

可见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也似乎无需再多说什么了。我只希望领导者和领导部门谛听一下普通群众、普通知识分子的心声，更要重视“无士”的严重而深远的后果。“殷鉴不远”，只要回想一下十年大乱中践踏知识、摧残知识分子、大革文化命所造成的灾难，还不清楚吗？

岁月易得，“五四”运动７０周年就在眼前。七十年前，一批思想界、文化界的先锋人物，于国事蜩螗之时高举民主和科学大旗，向封建势力、军阀势力和帝国主义势力冲击，揭开中国的现代史页。时隔七十年，我们今天还是要大声疾呼：要让德先生、赛先生在中国这个古老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如果不重视“士”，不重视科学、教育、文化，德先生和赛先生就成了空谈，现代化也会流于纸上谈兵。１９８８年１１月

郑振铎

他是我在“五四”时期最早认识的人他是给我介绍最多朋友的人他是藏书最多的人在我病中他是借给书最多的人他是让他的女儿叫我做“干娘”的人他是我的朋友中死得最仓猝的人他是我和文藻常常悼念的人他是中国的爱国的文化人可永志不忘的人冰心扶病书戊辰大雪之日

一个充满了力量的汉字

我近来往往在天还没亮时就醒起了，这时周围沉黑，宇宙间没有半点声息！

真是“万籁无声”！

从这一句里，我心头涌上许许多多的“万”字。

我惊奇地发现：中国文字中的“万”字有这么大的惊人的魅力，它的覆盖面之大，之深，是无与伦比的。

我首先想起的是古人的诗句——我往往只记得诗句而忘了诗人的名字——如：　　万山无语看焦山

这把焦山写得何等挺拔、何等声势？大有“万笏朝天”的意味了。

又如咏牡丹的诗句：

万花低首避天人

又把牡丹写得何等端严，何等艳丽！

唐诗人李白有：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上两句写的是他的无聊、落魄；下两句写的是“一江春水向东流”之急，之快。而两岸猿声又一直伴随着他的无限的离愁。

唐诗人杜甫的：

万方多难此登临

说的是当时天下动乱的情景，又如：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那就是因自己的贫寒，而想到天下的无可庇风雨之茅屋的寒士，真是“仁人之心”。

清诗人龚定庵有：

九州生气恃风雷

万马齐喑究可哀

他要叫唤出九州风雷，请老天抖擞精神，不拘一格地降下许多可用的人材。

他却也有缠绵悱恻的句子，如：　　枕上逃禅遣却心头忆

古人的反战文字，如李华的《吊古战场文》：就比西方人因从月球上能看到中国的万里长城而倍加称道的，“人道主义”得多了。

昔人诗里的：

一时回首月中看

写的就是三十万征人心中的“厌战”情绪，至于花蕊夫人的：　　四十万人齐解甲

更无一个是男儿

就是一位女强人刺向“投降者”的一把匕首了！

这时窗外已经出现了曙光，我对于“万”字的思索暂时被打断了。而我心中的这个充满了力量的“万”字，是不到我自己“万念俱消”，“万缘俱断”的时候，是决不会泯灭的！１９８８年１１月２５日晨急就

埋在记忆最底层的一本书

前天半夜醒来，眼前忽然摊着一个打开的薄薄的本子，是我几十年来从未想到也未曾再看到的《烧饼歌》又名《推背图》（“推背”两字不知什么意思），这是明太祖朱元璋和他的军师刘基的一段谈话，和刘基说的一些对于天下事的预言，是我在一九一一年从烟台回到福州路过上海时，从大人那里看到的，是当时极为抢手的一本书！

开头是讲朱元璋咬了一口烧饼，看见刘基来了，便把它盖在碗下，请刘基猜里面是什么东西，刘基说：“半似日兮半似月，曾被金龙咬一缺，这是一块烧饼。”以下便是朱元璋请刘基算一算将来的国运，刘基的回答，全是七个字一句的，从朱元璋以后几代的明朝皇帝一直讲到清朝的光绪和宣统（他的每句话虽极“模糊”，但是下面都有注释，也不知是谁加的。

底下又说了一大段话，如“得见金龙民心开，刀兵水火一齐来，×××××××，父死无人兄弟抬”，至此朱元璋问：“胡人至此尚在否？”刘基说：“胡人至此亡之久矣，”底下还有许多没法子解释的话，最后是：“适有异人自楚归，马行千里寻安歇……除暴安良民多谷，安享九州金满赢。”

这是一九一一年的事了，“辛亥革命”这“革命”二字，是当初许多愚昧无知，数千年习惯于封建制度之下的民众，所不能了解的，这种像算命一样的书，便应运而生了。

天快亮时，我忽然想到最后四句话的头一句，所谓“异人自楚归”，楚是湖南，这位异人是不是指的毛泽东主席呢？

中华人民共和国，不是在举国纷乱中成立了么？说来也真巧！

我写下了这一段，是想说明人的头脑，是个最奇怪的东西，在毫无联想之中，忽然浮现出一本几十年来早已忘却而且是当时看后就一笑置之的无聊的书。

和我同年龄的人不多了。这些少数的同龄人之中，不知有多少人看过这本书？现在当然是找不到了，八十年代尊重科学的中国人民更不会去找，也更不必去找它！１９８９年

从评价《群言》说起

我认为在我书桌上的几十种刊物杂志中，能使我不能释手地从头一篇一直看到末一篇的，只有《群言》！

从前看过的几期不说了，只谈最近的１９８８年的第１２期，就有几篇极好的文章。

头一篇就是卷首丁石孙同志的《问题在于把教育放在什么位置》。

在我自己的经验是作为一个当家的人，一个主妇，从有限的收入中，在盘算支出的时候，总是先留下一笔最重要的买米、面粉、玉米面等等做饭、蒸馒头、做窝窝头的原料，因为“民以食为天”，而在饭食中，这些东西又是必不可少的。

至于饼干、糖果、巧克力、冰淇淋……甚至于含维他命Ｃ最多，最有营养的水果，如桔柑之类，也都是在米、面等都具有了之后，“行有余力”，才开始考虑购买的。

“教育是立国之本”是中央说过无数次的煌煌宣言，我这个小小老百姓，不必再重复了。我只记得古人说过“为政不在多言”，我希望做国家的当家人，真格地把教育经费也像每一家的主妇一样，当做买米买面的钱一样，在筹划“家用”的时候，先把它存到一边，那么至少在十亿人民之中，不至有两亿多的文盲了！

在这一期《群言》“十年以来”栏内，还有陆诒同志的《要有点危机感》也是一篇极好的文章。但我觉得这文章的题目还“出”得太温和了！我们不是要有“点”危机感，而是应该有“迫在眉睫”、“压在心头”的“危机感”和“紧迫感”。请抬头看一看全国青少年中普遍流行的“读书无用论”

以及“全民经商”的怪现象，——我手里本来还有的，去年福建宁德县有几百位中小学教师弃教从商的事情（忘了是在哪家报纸上的）以及去年１２月２９日的《北京日报》第四版上的“辽宁省有一个学年初中生辍学１１万人”的报道，我认为这几百位教师和１１万个中学生，不是心甘情愿地这样做的，他们都有各自的“逼不得已出此下策”的怨愤理由！

我的确老了！眼睛里又生了白内障，写字看书都有困难，我不能“引用”“抄写”我所讲的《群言》１９８８年第１２期上那两篇文章的许多警句，我请求每一个中国知书识字的公民，都来读一读这两篇文章。我们是应该都有极其深重的危机感和紧迫感。知书识字的公民们都比我年轻，不要坐视堂堂一个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肥沃土地，在２１世纪变成一片广阔无边的“文化沙漠”。但我还是幸福的，因为我无论如何是看不见了！１９８９年１月５日晨（戊辰小寒）

施者比受者更为有福

我看着我客厅里的两架玻璃书柜里堆叠着的许许多多海内外的朋友亲戚和许许多多不认识的小朋友送我的贺年片。

那些片上的图画真是花团锦簇，不但有花朵、儿童，还有更多的小猫（也都是白色的，和我的咪咪一样）。

我衷心地感谢这许多年来给我写信的上百上千的小朋友们，他（她）们的情意是那么恳切，字迹是那么工整，最后还总是祝我健康长寿。我的寿命真是不短，算来已经度过八十八个春秋了。但是健康呢，却有不少问题，我从一九八○年九月右腿骨折后，不但行动不自由了，生活也不能自理，这时亏得有我小女婿的姐姐陈同志，日夜在帮助照顾我。我不但夜里不能自己翻身，连人家把我扶坐书桌前以后凡是我的手够不到的地方，还是要人帮忙，比如拿一本书，一支笔，一张纸，一杯茶等等、等等都是要麻烦人的。我们一般笑骂无用的人是“行尸走肉”，但是我却连“行尸走肉”都不如，因为“尸”“肉”还能行走！

想起我小的时候，在海岸上狂奔……就是在一九八○年以前，我也还是走遍五湖四海。我半夜醒来还会悄悄地呜咽！

我勉励着自己坚强起来，还满有希望似地说过“生命从八十岁开始”，但实际上那种的生命，是什么样的生命啊！

我近来又增加上右膝骨上骨节增生，眼睛里又有了白内障，起来、坐下、看书、写字都有困难……总之，这些都是我从来不复小朋友信的原因。我不但没有时间，也没有了精力。但我已珍重地将这些年来收到的千百封可贵的信，都送到巴金同志创办的“中国现代文学馆”，请他们代为收藏起来了。

中国俗话说：“岁数不饶人”，老年来到了，这原是无法抗拒的千古以来的真理。是我自己太“天真”了，不能正确地承认这个真理！

话说回来，我看着我玻璃书柜里堆积的那些五光十色的贺年片，我心里充满了幸福！

我也记得西方一本圣书上有句能够说出我心底的话的句子，是“施者比受者更为有福”！１９８９年１月７日大雪之后

《关于男人》再版序

《关于男人》再版时，由我的二女婿陈恕加上我历年来写的有关男人的文章，交给舒济同志，其中人物都是我所敬爱的男人。以前我写的都是追念已故的人物，以后我将不再这样写了，因为我已活到八十八岁，自己行将就“火”了，此后我要写的就是现在还活着的，我所敬爱的人，已写出的就是巴金！

读《蔡元培语言及文学论著》后

我不是北京大学的学生，没有亲身得到蔡元培先生教诲的荣幸，但在二十年代，尤其是五四运动时期，蔡先生是我们一般大学生心目中的第一号人物！

蔡先生是一位卓越的民主主义革命家、教育家、科学家，是近代中国教育的奠基人。这些歌颂的话，都不必多说了。蔡先生重视教育，尤其是美育，他还重视图书馆的建设。我对蔡先生印象最深的，是他延聘教师兼收并蓄，使学生们对各种学术流派都有研究学习的机会。我最记得那时学术界所斥为最顽固的，直到民国成立几多年后，还留着辫子的辜鸿铭先生，也因为他久游西欧，学识渊博，而被蔡先生延聘为北大教授。辜先生还有他自己的条件，就是上课的时候，全班学生必须先进课堂，而后他才进去；下课的时候，也必须他先出来，然后学生才能走出课堂。这一切，蔡先生都接受了。

蔡先生爱才若渴，可见一斑。

在蔡先生和林纾先生的通信中，还可以看到先生办学的主张：一是循思想自由原则，取兼容并包主义；二是对于教员，以学诣为主，校外行动悉听自由。这也是蔡先生的伟大之处。

还有蔡先生的《读武者小路实笃的著作有感》中，说到“中国觉醒的人不及日本多，觉醒人的力量，也还不及日本人的强，是显而易见的；但是我们决不用悲观……俄国人的尽力，是我们的模范。”这些话给我的感触极深！我是世界大战后第一批到日本去的（一九四七年），那时日本东京真是遍地瓦砾；但是，在觉醒力量很强的日本人民奋发图强的努力下，从教育入手，不到几年，人民的素质就提高了许多，我从一九五一年回国后，又几次随友好团访问日本，看她真是一年比一年地繁荣富强，如今已经是美国的强大挑战者了。我从每次来采访我的记者用的都是日本的照相机，坐的也大都是日本汽车中，看到日本科技进步之速。我们说是“地大物博，人口众多”，而在原料和人才方面，还远远没有得到重视和开发。蔡先生的“决不用悲观”，何时才能实现？！

蔡先生还竭力提倡国语和白话文，他认为我们生在一个国家里，最重要的是求知识、谋职业、服务社会三件事，而这三件事都有应用国语的必要。同时，他也重视世界语，说是世界语可以促进世界各国的文化交流和了解。在《文学和一般艺术的关系怎样》中，蔡先生推文学为一般艺术的总代表，这更是我终身服膺的。

五四运动时期，蔡先生为营救被捕学生，奔走呼号，愤而辞去北京大学校长的职务。我看到报纸上蔡先生的短短的辞职宣言，有“民亦劳止，汔可小休”之句，可见先生当时是心力交瘁了！

我是蔡先生的崇拜者，在“蔡元培研究会”成立之际，我虽然对蔡先生的思想和主张没有甚深的研究，近来又因年老体弱，眼睛生了白内障，看书写字都有困难。但读了高平叔同志所编《蔡元培语言及文学论著》一书，我感到我还得尽我所知，写出一点，因为这是我的荣幸！

关于男人（之八）

十 一位最可爱可佩的作家

这位作家就是巴金。

为什么我把可爱放在可佩的前头？因为我爱他就像爱我自己的亲弟弟们一样——我的孩子们都叫他巴金舅舅——虽然我的弟弟们在学问和才华上都远远地比不上他。

我在《关于男人》这本书里、《他还在不停地写作》一文里，已经讲过我们相识的开始，那时他给我的印象是腼腆而带些忧郁和沉默。但是彼此熟识而知心的时候，他就比谁都健谈！我们有过好几次同在一次对外友好访问团的经历，最后一次就是一九八○年到日本的访问，他的女儿小林和我的小女儿吴青都跟我们去了。在一个没有活动节目的晚上，小林、吴青和一些年轻的团员们都去东京街上游逛。招待所里只剩下我们两个。我记得那晚上在客厅里，他滔滔不绝地和我谈到午夜，我忘了他谈的什么，是他的身世遭遇？还是中日友好？总之，到夜里十二点，那些年轻人还没有回来，我就催他说：“巴金，我困了，时间不早了，你这几天也很累，该休息了。”他才回屋去睡觉。

就在这一年的九月，我得了脑血栓后又摔折了右腿，从此闭门不出。我一直住在北京，他住在上海，见面时很少，但我们的通信不断。我把他的来信另外放在一个深蓝色的铁盒子里，将来也和我的一些有上下款的书画，都送给他创办的“中国现代文学馆”。

他的可佩——我不用“可敬”字样，因为“敬”字似乎太客气了——之处，就是他为人的“真诚”。文藻曾对我说过：“巴金真是一个真诚的朋友。”他对我们十分关心，我最记得四十年代初期在重庆，我因需要稿费，用“男士”的笔名写的那本《关于女人》的书，巴金知道我们那时的贫困，就把这本书从剥削作家的“天地出版社”拿出来，交给了上海的“开明书店”，每期再版时，我都得到稿费。

文藻和我又都认为他最可佩服之处，就是他对恋爱和婚姻的态度上的严肃和专一。我们的朋友里有不少文艺界的人，其中有些人都很“风流”，对于钦慕他们的女读者，常常表示了很随便和不严肃的态度和行为。巴金就不这样，他对萧珊的爱情是严肃、真挚而专一的，这是他最可佩处之一。

至于他的著作之多，之好，就不用我来多说了，这是海内外的读者都会谈得很多的。

总之，他是一个爱人类，爱国家，爱人民，一生追求光明的人，不是为写作而写作的作家。

他近来身体也不太好，来信中说过好几次他要“搁笔”了，但是我不能相信！

我自己倒是好像要搁笔了，近来我承认我“老了”，身上添了许多疾病，近日眼睛里又有了白内障，看书写字都很困难，虽然我周围的人，儿女、大夫和朋友们都百般地照顾我，我还是要趁在我搁笔之前，写出我对巴金老弟的“爱”与“佩”。

为着人类、国家和人民的“光明”，我祝他健康长寿！１９８９年１月２６日阳光满案之晨

致王一地

一地同志：

信同那本俄文书①（可惜我看不懂）已拜领，十分感谢。

我近来得了白内障，写字看书都有困难，长寿而不健康，也没有法子。祝你合家安吉冰心一，廿七，一九八九①苏联《儿童文学》“中国专号”１９８８年６月号。冰心的《中国的儿童文学》一文，发表于该刊。

《关于女人》台湾版自序

丹扉女士要在台湾出版我的那本以“男士”为笔名写的《关于女人》。但是那本书实在太薄了，只好将我几十年来写的有关于女人的文章来凑数。希望台湾的读者们能够欣赏数居炎黄子孙一半的中国女人是多么可敬可爱！

冰心１９８９年１月３０日于北京

纪念老舍九十诞辰

老舍，您是地道的北京旗人，我只能称呼您“您”。

您是我们在重庆期间最亲密的朋友。

您是我们的朋友中最受孩子们欢迎的“舒伯伯”。

您是文藻把孩子们从您身边拽开，和他一同吃几口闷酒，一同发牢骚的唯一的朋友。

您是一九五一年我从日本回国时，和丁玲一同介绍我参加中国作家协会的人。

您逝世的消息，是我的大女儿吴冰从兰州大学写信到“牛棚”里告诉我的。她说：“娘，您知道么？舒伯伯逝世了！”

我想说“您安息吧”，但您不会安息，您永远是激荡于天地间的一股正气！一九八九．二．二报》１９８９年２月１３日。）

寄给台湾笔会的文友们

旧历新年快来到了！

这是我们中国几千年来最热闹的、传统的家族大团圆的节日。

脆响的爆竹的声音，使我痛苦地想到：一个完整的中国，为什么被人为地分成两边？把我们十二亿骨肉同胞，弄得如此隔膜？如此生分？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日子，不能再延长下去了！

我们海峡两岸的文艺工作者，永远是行进在人生大道上的十二亿同胞们的吹鼓手和啦啦队。

让我们在海岸两边一同拿起手中的如椽大笔，写出真挚深刻的文艺作品，来提醒和引导海峡两岸的十二亿同胞一同伸出爱国热情的双手，愈伸愈长，愈伸愈近，直到把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河山连成一片。一九八九二月三日

在巴黎的一百天

我在《关于男人》那本书里《我的老伴》一文中，写过：“在一九三五年到一九三六年，文藻休假期间，我同他在欧美转了一周……他到处寻师访友……为几个优秀学生联系从师入学的问题。到了法国，他又要回到英国的牛津和剑桥学习‘导师制’，我却自己在巴黎度过了悠闲的一百天！”

我在《关于女人》一书中，《我的房东》一文里提到了一些我在巴黎生活的一部分，却没有讲到我在巴黎的真实生活。

那时，每天一清早，在女仆玛利亚替我收拾屋子的时候，我不吃早点，只带一块巧克力，走到罗浮宫，坐在台阶上静静地看宫里大圆花坛里栽的红、黄、白、紫四色分明的郁金香，朵朵花上都挂着闪闪发光的露珠。

上午或下午都有那时在巴黎学美术的王、陈两位中国女大学生，来陪我谈天说地，可惜她们的名字都忘记了。回国后，“七·七事变”就起来了，我们也没有通过信。

到了黄昏，我就独自去到附近的“香泽丽榭”大街两旁的咖啡座上，啜着咖啡，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法国女人。法国的女人真俏！这俏就俏在她们的衣着打扮上。她们的衣、鞋、帽子一般都是同一色调。那年时兴的是豆青和淡红色，看着她们穿着浅青或浅红的称身的连衣裙，戴着和衣服同色的帽子，帽子上缀着同色的花，年纪十分轻的就不施粉脂，自然也焕发出容光。年轻大点的也不浓妆而是淡抹，这和我走过的日本、美国、英国以及后来走过的德国、俄国的女人都不相同，法国女人那种俏美的淡妆，使人看了眼睛和心都觉得舒服！

王、陈二位女士还曾带我去过一个专卖妇女大衣的叫做“春天”的商店。一排排的衣架上，挂着有上千件的女大衣，式样也件件不同，颜色却都是黑的。

这段生活，可以说是我这一生中最“美”的回忆！１９８９年２月４日清晨

致巴金

巴金老弟：

听吴泰昌电话中说，你又摔了一交，伤了腰，又进医院。

这次一定要好好休息，以后也不要不服老，身边一定要有人才行。像我一样（我走路靠“助步器”）一举一动都有人扶持。

告诉你一件事，我已将你写在《关于男人》之中了（将载《中国作家》）！我从前写的都是已故的人，现在我想我已８８岁，也是“行将就火”，若不趁我还有一口气，不把几个我敬爱的男人写出来，等死了就来不及了。不过写了你以后，再写什么人就费斟酌了。

冰心二、十一、一九八九

话说散文

“关于散文”的文章我写得多了！１９５９年在《文汇报》上我曾写过一篇《关于散文》，收在《冰心文集》第四卷１９３页。

大意说：散文是我所最喜爱的文学形式……又说：我们中国是个散文成绩最辉煌，作者最众多的国家……又说散文的范围最广：如古文中的《祭十二郎文》、《阿房宫赋》、《陈情表》、《前后赤壁赋》、《陋室铭》、《五柳先生传》、《岳阳楼记》、《吊古战场文》、《卖柑者言》……无论是“文”，是“赋”，是“铭”，是“传”，是“记”，是“言”，都可以归于散文一类。

我还说：散文又是短小自由，拈得起放得下的最方便最锋利的文学形式，等等。

我还夸说：散文可以写得铿锵得像诗，雄壮得像军歌，生动曲折得像小说，活泼尖利得像戏剧的对话，而且当作者“神来”之顷，不但他笔下所挥写的形象会华光四射，作者自己的风格也跃然纸上了。

我说文章写到有了风格，必须是作者自己对于他所描述的人、物、情、景，有着浓厚真挚的感情，他的抑制不住冲口而出的……乃是代表他自己情感的独特的语言……等等，等等。

我这一辈子写了有一二百篇散文，多半都是千字文，现在拿起自己的文集来看，觉得大多数都是“做”的！连那篇《关于散文》也是“做”的，说的都是些空泛的夸赞的话，写过自己也忘了！

但是其中有一篇，使我不敢轻易翻看，一看就会使我惊心，使我呜咽，而且它是我写过的散文中最长的一篇，大约一万五千字左右吧，这篇就是收在《冰心文集》第三卷里的“贡献给母亲在天之灵”的《南归》！

我写《南归》的时候，只感到我是在描绘从我眼前掠过的，十分真切的人、物、情、景的一幅幅画面。我手里握着的不是笔，是兵士手里的枪，是舟子手中的桨，是伐木者手中的斧子。而从那支枪里发出的一万多颗火热的子弹，从那支桨下划起一万多朵冰冷的浪花，从那斧子砍下的一万多根尖利的树枝，都朝着我的“心”射来、溅来、刺来……使得我这一篇最长的散文，成了我不敢重读的从我血淋淋的心中流出来的充满了血泪的文字！１９８９年２月１８晨

三八国际妇女节与《民进妇女》

三八国际妇女节，本来是１９０９年３月８日美国芝加哥女士为争取自由平等举行盛大的罢工示威游行的日子。自此以后，“三·八”已成为国际妇女节。

对我们中国民主促进会来说，本会会员多是教育、出版界人士，其中的中、小学教师又以妇女居多。我认为我们庆祝“三·八”国际妇女节，应该加强扩大为妇女发表言论、意见的园地——《民进妇女》，而《民进妇女》还是我国各民主党派中仅有的一份妇女刊物！１９８９年２月２０日

七十年前的“五四”

七十年过去了，“五四”运动的画面在我的心版上却十分真切。

“五四”那天，我还陪着刚动过耳后手术的二弟为杰，住在德国医院。第二天我的协和女子大学的同学车美地就匆匆忙忙地跑来了，说，“小谢，你快回去吧！昨天北京的学生为了阻止北洋军阀政府签订出卖青岛的条约，聚众游行，在街上散发传单，高呼口号，最后涌到卖国贼章宗祥的住处，火烧了赵家楼，有许多学生被捕了！过几天就要审问，你这个‘学生会’的文书，是要去旁听写报告的，快回去吧！”她说得又兴奋又激昂，第二天就带着病后的二弟回家，又回到学校去了。

协和女大是个教会学校，对于学生的教育是：“专心听道”、“安心读书”，从来不关心政治的。但是这次空前的声势浩大的爱国运动的力量，终于把这道防堤冲破了，我们也罢了课，参加游行，参加宣传，还三三两两地抱着“扑满”，在大风中黯旧的天安门前拦住过往的行人，请求大家捐几个铜子儿，帮助我们慰问那些被捕的学生。我们大队大队地去参加旁听北京法庭对于被捕学生的审问，我还写了一篇《听审记》送到《晨报》发表，从此我便开始用白话文写反封建、反帝国主义的文章，又写开了小说，都是描写当时社会问题的。

因为写作，我耽误了许多理科的实习功课，如解剖学之类。我本来想学医，入的是协和女大的理预科，现在只好弃理从文，这是否“误入歧途”呢？我至今也弄不清楚！１９８９年２月２３日

真说出了我心里的话

看了一月二十三日的《参考消息》上有“突尼斯教育经费占国家预算２５％”的消息。他们的教育部长说：“教育改革内容主要是教育民主化，使每个６至１５岁的孩子，都有上学的机会……我们的目的是通过实行这种制度，扫除文盲。突尼斯的文盲率至今仍达４６％左右……这是一项宏伟的教育战略，其目标在于提高儿童的文化水平……使他们掌握一般的文化和受到平衡的培训。”

突尼斯是一个非洲国家，面积不过十六万平方公里，人口也只有七百七十一万，他们的教育部长能够这样地关心文盲问题，使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我们中国，十一亿人口中有两亿多的文盲，我们怎么办呢？

在二月十九日的《北京日报》上，我看了上面的“发展教育是建设社会主义极为主要的任务”的标题下，国家教委主任李铁映的一段在国家教委工作会议上的谈话后，我的眉头展开了！我所知道的教育情况，教委领导知道的比我更多，而且“提出了许多有益的意见和建议”。这段新闻很长，又很重要，我郑重地建议关心教育的读者，重新找出那一天的报纸仔细看看！

李铁映同志说：“我们一定要充分认识教育推动社会进步的巨大作用，必须清醒地看到，现在全国有两亿多文盲，国民平均受教育的年限不足５年。教育这等的落后状况，同经济和社会发展的需要存在着尖锐的矛盾，严重制约着我们现代化建设。如果我们现在不作出很大的努力，把教育搞上去，发展社会生产力，就会丧失时机，后果将不堪设想。”（着重点是抄者加的！）最后他说：“努力做好１９８９年的教育工作十分重要，我们要在党中央和国务院的领导下，使教育发展和改革的一系列重要指导思想，成为全党和·全·国·人·民·的·共·同·认·识，（着重点是抄者加的！）并迈出坚实的一步。”

我近来眼睛患有白内障，看书报写字都有困难，刚才抄了半天报纸，不但眼睛模糊，我的手也酸了。但是，在书案上的灿烂阳光中和案头一瓶红、紫、黄、白鲜艳芬芳的花朵，使我心里充满了阳光和喜悦，因为国家教委说出了我心里的话，而且，说得更完善而有力！１９８９年２月２４日晨

我喜爱小动物

我喜爱小动物。这个传统是从谢家来的，我的父亲就非常地喜爱马和狗，马当然不能算只小动物了，自从１９１３年我们迁居北京以后，住在一所三合院里，马是养不起的了，可是我们家里不断地养着各种的小狗——我的大弟弟为涵在他刚会写作文的年龄，大约是１２岁吧，就写了一本《家犬列传》，记下了我家历年来养过的几只小狗。狗是一种最有人情味的小动物，和主人亲密无间，忠诚不二，这都不必说了，而且每只狗的性格、能耐、嗜好也都不相同。比如“小黄”，就是只“爱管闲事”的小狗，它专爱抓老鼠，夜里就蹲在屋角，侦伺老鼠的出动。而“哈奇”却喜欢泅水。每逢弟弟们到北海划船，它一定在船后泅水跟着。当弟弟们划完船从北海骑车回家，它总是浑身精湿地跟在车后飞跑。惹得我们胡同里倚门看街的老太太们喊：“学生！别让你的狗跑啦，看它跑得这一身大汗。”我的弟弟们都笑了。

我家还有一只很娇小又不大活动的“北京狗”，那是一位旗人老太太珍重地送给我母亲的。这个“小花”有着黑白相间的长毛，脸上的长毛连眼睛都盖住了。母亲便用红头绳给它梳一根“朝天杵”式的辫子，十分娇憨可爱，它是唯一的被母亲许可走近她身边的小狗，因为母亲太爱干净了。当１９２７年我们家从北京搬到上海时，父亲买了两张半价车票把“哈奇”和“小花”都带到上海，可是到达的第二天，“小花”就不见了，一般“北京狗”十分金贵，一定是被人偷走了，我们一家人，尤其是母亲，难过了许多日子！

谢家从来没养过猫。人家都说“狗投穷，猫投富”。因为猫会上树、上房，看见哪家有好吃的便向哪家跑。狗就不是这样！我永远也忘不了，４０年代我们住在重庆郊外歌乐山时，我的小女儿吴青从山路上抱回一只没人要的小黄狗，那时我们人都吃不好，别说喂狗了。抗战胜利后我们离开重庆时，就将这只小黄狗送给山上在金城银行工作的一位朋友。后来听我的朋友说，它就是不肯吃食——金城银行的宿舍里有许多人养狗，他们的狗食，当然比我们家的丰富得多，然而那只小黄狗竟然绝粒而死在“潜庐”的廊上！写到此我不禁落下了眼泪。

１９４７年后，我们到了日本，我的在美国同学的日本朋友，有一位送了一只白狗，有一位送了一只黑猫，给我们的孩子们。这两只良种的狗和猫，不但十分活泼，而且互相友好，一同睡在一只大篮子里，猫若是出去了很晚不回来，狗也不肯睡觉。１９５１年我们回国来，便把这两只小动物送给了儿女们的小朋友。

现在我们住的是学院里的楼房，北京又不许养狗。我们有过养猫的经验，知道了猫和主人也有很深的感情，我的小吴青十分兴奋地从我们的朋友宋蜀华家里抱了３只新生的小白猫让我挑，我挑了“咪咪”，因为它有一只黑尾巴，身上有３处黑点，我说：“这猫是有名堂的，叫‘鞭打绣球’。就要它吧。”关于这段故事，我曾在小说《明子和咪子》中描写过了。

咪咪不算是我养的，因为我不能亲自喂它，也不能替它洗澡，——它的毛很长又厚，洗澡完了要用大毛巾擦，还得用吹风机吹。吴青夫妇每天给它买小鱼和着米饭喂它，但是它除了３顿好饭之外，每天在我早、午休之后还要到我的书桌上来吃“点心”，那是广州精制的鱼片。只要我一起床，就看见它从我的窗台上跳下来，绕着我在地上打滚，直到我把一包鱼片撕碎喂完，它才乖乖地顺我的手势指向，跳到我的床上蜷卧下来，一直能睡到午间。

近来吴青的儿子陈钢，又从罗慎仪——我们的好友罗莘田的女儿——家里抱来一只纯白的蓝眼的波斯猫，因为它有个“奔儿头”，我们就叫它“奔儿奔儿”。它比“咪咪”小得多而且十分淘气，常常跳到蜷卧在我床上的咪咪身上，去逗它，咬它！咪咪是老实的，实在被咬急了，才弓起身来回咬一口，这一口当然也不轻！

我讨厌“奔儿奔儿”，因为它欺负咪咪，我从来不给它鱼片吃。吴青他们都笑说偏心！１９８９年３月９日晨

致宫玺

宫玺同志：

来信收到，您对《文集》那样小心的看，我真是太感谢了，尤其是在您心思烦乱之际，您说“十分吃力”，求您别太用力了，还是多看护病人为好。

您说您爱人的病已到最后阶段，我不知说什么好！我已有了经验，千句并一句说，古人说过，“死生有命”，陶渊明说“聊乘化以归尽，乐乎天命复奚疑”，总之，请您想开一点，好好地让她度过最后的日子，您有儿女吗？他们都在那里？可以分劳吗？我很好，就是忙，请您保重！冰心三、九、一九八九

记老友沙汀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我在认识天翼的同时认得沙汀的。那是五十年代初期，在北京东总布胡同作家协会东院的一座小楼里，天翼住的是东屋，沙汀住的是西屋。他是个爽朗的人，一见如故，大说大笑，四川口音很重。这使我想到巴金。四十年代初期我在重庆郊外歌乐山上住的时候，巴金每到重庆，必上山来看我。并且取走了我的《关于女人》那本书，到上海开明书店去发表。其实那时沙汀也在重庆，并且和巴金、靳以、老舍等人也都认识，为什么我们就没有接触过呢？

前话不谈了！且说五十年代我们相认了之后，就来往频繁了，我们常在作协开会时见面，还曾一同出国访问，至少是在１９６１年到日本去的那个以巴金为首的访问团里。在那许多年里，他送给我一大包他的著作，如《沙汀文集》三卷，《沙汀选集》两卷，以及《雎水十年》等等。这些小说和散文都极大地扩大了我对于中国旧社会阴暗面的认识，因为在我青少年的知识里，很缺少这些东西。

沙汀的文笔极其犀利而又尖刻，细腻而又质朴，展示了旧中国的黑暗，腐朽，揭露了西北农村的地主、豪绅、乡保长、地痞的鱼肉群众的罪恶，而且他们也尔虞我诈、唯利是图的丑恶面目。他的小说每一篇都代表着他的创作内容和艺术特点，他以冷静、沉着的现实主义手法来向读者展示出一幅幅的丑恶画面。

还有他对贺龙将军和彭德怀元帅的栩栩如生的描写，也增加了我对这两位伟大的军人的崇敬。

回来再说我们的私交。沙汀是我们家里甚受欢迎的一位客人。我们的在四川生长的孩子们因为沙伯伯的一口四川话，就亲热地拉着他，用他们所熟悉而且留恋的四川语言，说个不停。最突出的还是在我的文艺界朋友中，沙汀是最受文藻欢迎的一位，理由是沙汀酒量很大，能和文藻一起喝茅台！文藻喝酒的习惯，是从小陪父亲喝闷酒养成的，但那是绍兴酒而不是茅台。文藻和我结婚后，我就劝他戒酒，有时请客吃饭，席上也只准备红葡萄酒。但是每逢沙汀来了，文藻就一定要留他吃饭，而且让我把人家送的由我藏起的茅台酒拿出来，和沙汀边喝酒边谈笑，两人似乎都很开心！

沙汀在北京和成都有个家。他到北京的时候，也有时来看我，来时总有一位年轻的人陪着，这位青年人是专门照顾他的。我自８０年代初伤脚以后已有八年是不出户了，当然也不能去回访他，而且他来时也往往只坐谈一会儿就走，说是怕我累着。显然我们彼此都老了，虽然他还比我少几岁！我厨柜里还有一瓶茅台，但是文藻已于三年前的九月逝世了，我再也没有留沙汀吃过饭，因为我不会喝酒，更不敢吃烈性的茅台，有肴无酒，不但索然无味，也会引起彼此的伤心！１９８９年３月１２日急就

《心笛诗集》序

心笛是侨居美国的中国女诗人。

她原籍江苏常熟，１９３０年左右生于北京，在南京和台湾上过中学，１９５０年赴美，大学以后的时期都是在美国度过的。

心笛是一个热爱祖国，热爱同胞的诗人，她身居异邦，心怀祖国，她用祖国的文字，像潺潺的流水般自由畅快地写出她心里的生活中的忙迫和因怀乡和寂寞而引起的淡淡的哀愁。

对她的诗的理解，还是要读者自己仔细地去读她的诗。

我自己喜欢她的没有标点符号，有时分段，而多半是不分段的自由写法。

她离开祖国后曾回来两次，一次是作为访问团中之一员，来游览了祖国的山河，她在《长城》这首诗中，就有自己的见解，她没有他人对长城所共有的自豪感，而是说：　　是多年来老百姓的日子

她的《移植》中的末一节说：　　啊中国的幽兰

只放香在中国古老的土地

祖传的傲骨和气质

使你永感移植的苦凄

和她的那首《蒲公英》中的几句：　　萦绕地球东西两方

日夜思念着祖先的村庄

……………………

洋房草地边被人歧视

自由的天空下也感彷徨

不就说尽了她去国怀乡的遭遇吗？

至于她的那几首《厨景》，《厨锅》，《厨房歌》大概是国外当主妇的共同的负担和悲哀吧。

心笛是我们的朋友浦逖生先生的女儿，我初次见她时，是在抗战胜利后，她父亲的南京家里，那时她还是一个聪明俊俏的小姑娘。１９８３年她随美国的访问团回来，我们曾见过几面，这时她已是个成熟的小妇人了。１９８４年她又回国，是专门到我们家里做客的，我们朝夕相处了三个星期，我真是喜欢她，她心里充满了爱，她真挚深沉地爱她的祖国，她的同胞，和她周围一切的人和物。我在１９８４年９月１４日写了一篇小说《桥》，就是讲的这段相处的生活，只是人际关系和人名都改了。《桥》是我在海峡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冰心著译选集》中册里的最后一篇小说，为了更好地了解心笛，读者不妨去翻翻看看。１９８９年３月２４日急就

《月季花》序

百花之中我最喜爱的是月季花。

她有艳色浓香，也有一根坚挺的刺。是一种既有风采又有风骨的花朵。

我的小朋友杨伯荔，陈于化夫妇和我的学生蒋恩钿的儿子陈棣都是业余养植月季花的能手。他们合著的这本《月季花》既有研究的资料和实践的心得，还有关月季花的种种美丽的图片，真是声容并茂，可供海内外读者的学习和观赏。我亟盼它早日面世！

谢家墙上的对联

我从前写过我的识字是从父亲书房里的一副对联学起的。那是我幼年在山东烟台居住时的事，那副对联是：　　是能读三坟五典七索九丘

还有一副是清末以弹劾庆亲王而被谪南归的江春霖御史写的。那时他真是“直声震天下”！江老先生南下路过烟台时，在父亲的客室里住过几天。他写赠我父亲的一副对联是：　　楼船犹见汉将军

这当然是扣住父亲是海军学校校长的职位写的。我那时不懂得细问“胡教授”是出自什么典故，只记得他在上款中还有几句“……被谪南下，阻雪难行。”他久知我父亲是个“裘带歌壶，翩翩儒将，心向往之”，因此就在烟台逗留了几天。江老先生的字方正秀劲，真是“字如其人”！

１９１１年我们回到福建福州，在老家，我们这一房是和祖父一起吃饭的。饭厅在堂屋的后厅，墙上挂着曾祖父的画像，两旁挂有祖父写的一副对联是：　　每逢佳节倍思亲

因为我的曾祖父是在农历端阳节那一天逝世的。

但是五月五日，是我们十几个堂兄弟姐妹最快乐的日子，因为在这一天，我们四房的孩子们，各自从自己的外婆家照例得到绣得极其精美的红兜肚，上面还挂着由五色丝线缠成的粽子样子和五彩缤纷的香包。这一天我们额上点着雄黄酒，笑语喧哗地互相炫耀着自己得到的礼物。但是到了吃饭的时候，我却不敢露出半点笑容，因为祖父和我的父母都极严肃而沉默地低头吃饭。爱吃甜食的祖父，就连用糯米做的粽子也不吃了。

祖父平时十分慈蔼，饭桌上，我们总是笑语不断。祖父还爱吃甜食，逢年过节，我们总有应时的元宵节的“元宵”和端午节的粽子等等。母亲认为“元宵”是糯米粉包的，糯米太粘了，老人吃了容易生痰，因此每逢吃元宵时，母亲总会用眼神告诉我，去祖父碗里乞讨几颗“元宵”，祖父总是笑着让我吃几颗他碗里的“元宵”。

此外，我最记得的是北京中剪子巷父亲客厅里一副萨镇冰老伯的对联是：　　穷达尽为身外事

升沉不改故人情

诚挚之情跃然纸上，充满着这位老人的风度和风骨。

可惜的是祖父和父亲逝世时，我都不在他们身边，否则我一定将这几副对联保留下来！１９８９年３月３０晨

我喜欢下雪的天

雨天往往使我觉得沉闷抑郁，因为我喜欢阳光，但我喜欢下雪，因为雪也有耀眼雪光！

北京是比往年暖多了，暖得冬天很少下雪！今冬只在１月５日，“小寒”的那一天，下了一天的雪。我倚窗外望，周围的楼顶上都是白灿灿的一层，校园小路上的行人，都打着伞，天上的雪仍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多么明亮，多么美丽！这一天我分外地喜悦。记得小时候住在山东烟台，每年冬天都下着“深可没膝”的大雪。扫到路边的雪足有半人多高，我和堂兄表兄们打雪仗，堆雪人。那雪人的眼睛是用煤球“镶”的，雪人的嘴是捅进了一颗小“福桔”，十分生动夺目。这时还听到我二弟的奶妈说“金钩寨里有一家娶亲的停在门洞里接新娘的红轿子，竟然半天抬不出来”。我多么想念我童年时代的大雪呵！

我竭力思索古人咏雪的诗句，而浮上心头的却是两首打油诗！

万里河山尽白头

明日太阳来吊孝

家家檐上泪珠流

还有一首是：

井上黑窟窿

黄狗身上白

白狗身上肿

我觉得第二首是完全写实的，“井上黑窟窿”一句尤为形象化，亏他怎么想得出来！１９８９年３月３１日晨

致赵朴初陈邦织①

朴初老弟、邦织妹妹联鉴：

我曾给邦织打过电话，为的是星云大师来华的事，据舒乙（老舍先生的儿子，和我家非常之熟，他又是巴金的“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副馆长）知道星云大师来华，将由中国佛教会接待，朴初一定会和他见面的，听说星云大师定三月卅一日要参观“中国现代文学馆”，还会有些捐助，这对经济拮据的文学馆，是大有帮助的。舒乙想请朴初写四个字，算是文学馆送他的，·只·四·个·字，想朴初不会惜墨如金吧，一笑。

我还好，只是回不完的文债和信，我母亲常说“事情是和生命一样长的！”我相信您们也会体会到这一点，舒乙在一旁等着，别的不说了，望您们保重！

冰心四，七，一九八九。

①陈邦织，赵朴初夫人。

为全国少年儿童有奖命题征文大赛题词

我十分赞赏《红领巾报》的“全国少年儿童有奖命题征文大赛”！他们的题目出得好！题目是要市长、老师和父母回答孩子们的问题，同孩子们平起平坐地说知心话。这对于培养孩子们参政议政意识，和增进他们和老师家长间的感情，都是有积极的意义的。我敬祝大赛成功！

冰心四，十三，一九八九。

祝贺《民主》月刊创刊

中国民主促进会决定创办《民主》月刊。主编同志写信给我说：“作为民主党派办的杂志，主要是促进社会主义民主政治，推动各项改革，建设精神文明，为爱国统一战线服务，使民进也有参政议政、发挥社会舆论监督的渠道和为知识分子广开言路的园地……。我们刊物取名《民主》是继承解放前民进马老、郑振铎、徐伯昕同志那时办《民主》的传统……。”

这消息使我兴奋而又担心，我们办得好这个刊物吗？

近日来常有报刊的记者来采访我，要我谈七十年前“五四”的情况，也不免要谈到“科学”和“民主”，还问我七十年以后的“科学”和“民主”比七十年前的，有没有进步？我说七十年过去了，当然应该有些进步，但是我觉得“科学”上的进步比“民主”快得多。

“民主”拿通俗话来说，就是人民大众都有议论国家大小事务的权利，但是人民必须对于国家的大小事务，都听得见，看得见，才能有正确发表意见的可能。社会有什么大事发生，让人民能及时从报刊上，广播里，电视上看到事实真相，听到不同声音，人民才能发表自己的意见，作出正确的判断。

我认为，对整个国家来说，透明度越高，凝聚力就越大，这样才能万众一心地把国家搞得繁荣昌盛起来！１９８９年４月２８日（本篇最初发表于《民主》１９８９年８月创刊号。）

痛悼胡耀邦同志

耀邦同志逝世的消息，从广播里传来，我眼泪落在衣襟上。同时涌上我心头的却是《诗经·秦风》里的两句：“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真是，不该死的，死去了，该死的却没有死。

该死的就是我自己！虚度了八十九个春秋，既不能劳力，也没有劳心。近来呢，自己的躯壳成了自己精神的负担，自己的存在，也成了周围的爱护我的人们的负担！

算起来耀邦同志比我小十六岁，正是大有作为的年龄。我不记得我和他有什么熟悉的接触，我只记得我也荣幸地得到他赠送的一筐荔枝。

但是从我的朋友——年老的和年轻的——口中，我听到了许多关于他的光明磊落，廉洁奉公的高贵品德。他狠抓落实知识分子的冤假错案的政策，这使得千千万万的知识分子从心里感受到他的不隐瞒自己的政治观点，正确的东西，他是敢于坚持的！

他深入群众，做人民的知心朋友，他和敬爱的周总理一样，会永远地活在亿万中国人民的心中。

我认为一个人生在世上，只要能够做到这一点，死亡就不是生命的界限了。１９８９年５月２日急就（本篇最初发表于《群言》１９８９年第６期。）

致萧乾①

乾弟：

好久不见了，怪想的，有空来谈谈吧。附上一信，我们都不“实际”地编校刊，你看这信如何答复②？均请你代劳了。

我近来还可以，只是情绪起落太无恒了，人老了，人就糊涂了。

祝你一家好！冰心五、五、一九八九①②冰心与萧乾名义上为《燕大校刊》主编，并不负实际责任。冰心收到一封信，转请萧乾处理。

萧乾，作家、翻译家、著名记者。蒙族。１９０９年１２月１７日生于北京。１９３３年开始发表小说。１９３５年毕业于燕京大学。曾任天津、上海、香港等地《大公报》副刊《文艺》的主编。１９３９年到英国伦敦大学任教。１９４４年任《大公报》驻英国特派员兼战地记者。１９４６年回国负责上海《大公报》国际问题社评。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历任《人民中国》、《文艺报》副总编。现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长。作品有《梦之谷》、《篱下集》、《栗子》、《人生采访》等。译著有《大伟大江奈生·魏尔德传》、《莎士比亚故事集》、《好克帅克》、《战争风云》等。因与冰心的三弟谢为楫同学，故以姐弟相称。

致萧乾　文洁若①

亲爱的乾弟洁若：

巴金在华东医院病中还给我写信。不短，真难为他。乾弟的信和剪报都收到了，谢谢。

今年是你的“得意年”，出了那么多的书，又当上了什么馆长，继叶老之后，名誉不低呀！看你的得意劲儿！

当大姐的当然也跟着你得意，我面上也有光彩呀。

你出的书，当然要送我。洁若写的文章②，发表在哪里，我也想看。请你告诉她：“萧乾能得到你，太幸福了，他不配！”

一家老小都问你俩好。

冰心五、十一、一九八九①

②文洁若：《冰心，一颗炽热的心》。

文洁若，萧乾夫人。

为庆祝“六一”国际儿童节四十周年题词

快乐神圣的“六一”国际儿童节就在眼前了。

愿中国年轻力强的母亲们，带领起她们朝气蓬勃的儿女们，扫除了前进路上的一切污泥浊水，充满着希望地向着九十年代民主和法制的锐光四射的康庄大道上同时代齐步迈进！

工人日报“女工园地”副刊万岁！

冰心一九八九、五、二十六

又走了一位不该走的人

在我的日记上有：“３月２６日，晴，吴平夫妇来午饭（吴平是我儿子，他的爱人陈凌霞是阜外心脏病专科医院的医务工作者。冰心注），带来了一本精装的《刘厚明作品选》，扉页上写着：‘请我所深深敬爱的冰心老师教正，１９８９年３月２３日，刘厚明’。陈凌霞还说：‘刘厚明的心脏病快痊愈了，他说一两天内就来看您。’”

于是我就天天等着晤见这个可爱的年轻的儿童文学作家。

但是，从４月２７日的报纸上，赫然地看到刘厚明于２２日逝世的消息！我惊呆了，眼泪涌了出来，我永远看不到他了。

４月２９日，在他的追悼会上，我当然去不了，陈凌霞替我送了一只花圈，事后才告诉我。

我和厚明相识，大概是在１９５３年左右，那时张天翼同志和我还有金近同志等一些有意写儿童文学的同志们，常在北京东总布胡同２２号中国作协会址，邀约一些年轻的作家，座谈儿童文学创作问题，厚明便是年轻的作者之一。厚明给我的印象最深，我觉得他不是一个儿童文学“作者”，他本身就是“儿童文学”。他的言谈举止中充溢着童心。他在儿童中间，真是“如鱼得水”般地活泼、自由，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谈恋爱般地“心心相印，息息相通”，分毫没有“居高临下”

或其他造作的意味。这样的人格，写不好儿童文学才是怪事呢！

果然，刘厚明的每一篇作品都证实了我的看法，使我快乐，使我读时发出了会心的微笑。也许在这里我不该说，现在有的儿童文学作品，看了使我心里有说不出的“别扭”，太矫揉造作了，孩子们就像你们笔下那样地“不像孩子”吗？

厚明，你不该走，更不该不见我一面就悄没声地走了，你对不起我！１９８９年５月６日晨急就

一饭难忘

《群言》杂志社给我来了一封征稿信，是纪念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４０周年纪念日，约请知识界人士讲自己４０年中一件难忘的往事。

１９５１年，我们艰辛辗转地回到了热爱的祖国，从头回忆这４０年的岁月，真是风风雨雨。我们也和全国知识界人士一样，从风风雨雨中走过来了，回忆的神经也都麻木模糊了。只有一件极小而值得铭心刻骨的事，就像昨天发生的事一样，永远清楚活跃地展现在我的眼前，这便是敬爱的周总理和我们共进的一次晚餐。

那是１９５２年夏天的一个早晨，总理办公厅来了一个电话说总理在这天晚上约见我们。

我们是多么兴奋呵，只觉得这一天的光阴是特别地长，炎热的太阳总是迟迟地不肯落下去！好容易在我们吃过晚饭后，大约是傍晚７时光景，来了一辆小轿车和那时还是个小伙子的罗青长同志，把我们接进夜景如画的中南海，到了总理的办公室。

周总理笑容满面地从门内迎了出来，紧紧地握住我们的手说：“你们回来了，你们好呵？”又亲切地让我们在他两旁坐下，极其详尽地问到我们在日本工作生活的情况，以及辗转回来的经历。我们也一一作了回答。这其中不时都有工作人员来送文件或在总理身边低声报告些什么。这时已近午夜，我们想总理日理万机，不应该多浪费他的宝贵时间，起身要走，总理却挽留我们说：“你们在这里和我共进晚餐吧，我们一边吃，一边还可以谈谈。”

我也忘了桌上还有其他的人没有，只记得饭桌上是四菜一汤，唯一的荤菜竟只是一盘炒鸡蛋。这使我们感到惊奇而又高兴！惊奇的是一位堂堂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总理，膳食竟是这样地简单，高兴的是我们热爱的总理并没有把我们当做“客人”。

饭后，我们知道总理很忙，时间又那么晚了，即便道谢告辞了出来，总理还热情地送到车边。他仰望着满天的星斗，慨叹地说：“时光过得真快，从‘五四’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

说来惭愧，我这一辈子做过无数次的客，吃过多少山珍海味；在国内、在海外，什么蜗牛、肺鱼、蛇肉、马肉……我都尝过，但是主人的姓名和进餐的地点，我几乎忘得一干二净，只有周总理约我的那一顿朴素的晚餐，却永远遗留在我内心的深处！

致宫玺

宫玺同志：

前几天听卓如同志说，您的患癌症的爱人已于令郎完姻后一日逝世，十分不安！癌本是不治之症，久延只是痛苦。她又看了儿子完姻之后才走，心里一定安慰，我请您节哀！保重！死者已矣，生的还有工夫要做，我有此同感。匆祝近安！冰心六、廿、一九八九

致宫玺

宫玺同志：

信收到，您在“心灰意懒”之中，还在编我的文集和《冰心传》，真是太感谢了！这种书现在不会有什么销路，可惜我不会写武侠之类的东西。

您现在还是随意做些什么，想看，想写，就随意去做，也是消磨日子之一法，至于日常生活“琐碎庸俗”，是不能免的。

记得昔人有诗云：“琴棋书画诗酒花，当时样样不离它，而今万事都更变，柴米油盐酱醋茶。”其实他这牢骚，也不实际，人生有精神和物质生活两方面，只有“琴棋书画诗酒花”生活的，是“大观园”中的公子小姐们！我自己就是每日要给保姆算日用帐，何尝不是柴米油盐？

您的“悼亡”心情，我完全理解！生和死只隔一层纸，还不是一堵墙。幸而夫人也还是善终，不像当年萧珊之死，对于巴金是那样地冤抑，这样一比，就会自宽了。凡事若看得太真，特别是现在世界，就什么事都做不下去，我也不是没有悲愤的事，但常用陶靖节先生的话以自解慰！“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匆上，祝好！冰心七、四、一九八九

致颜学琴①

学琴同志：

金近同志逝世消息，吓了我一跳！说实话，这些年来，我对于生死观淡得很，有两句话是我的座右铭：“浮生若梦，视死如归。”金近同志患病已久，去了是个解脱。希望您千万节哀！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们都会重新欢聚的。

冰心七、十二、一九八九①颜学琴，儿童文学作家金近的夫人。

致陈荒煤①

荒煤同志：

大作两本已读毕，真是各人的少年遭遇不同，但坎坷更能出人材，您就是一个！忙中匆上。祝　　安好！

冰心七、十四、一九八九①陈荒煤，作家，１９１３年生，湖北襄阳人。１９３２年参加武汉左翼戏剧家联盟。１９３４年开始文学创作活动。１９３８年到延安。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历任电影局长，文化部副部长，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所长、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兼书记处书记等职。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说《忧郁的歌》、《长江上》、《突变》；报告文学《新的一代》；散文《荒野中的地火》、《梦之歌》等。

钱钟书与杨绛

钦业同志：

您的六月二日挂号信（今年？）我没有收到，一九八九年七月七日的信却收到了。您要我写《文人笔下的钱钟书》，我感到荣幸，但要写钱钟书就不能不写他的夫人杨绛，因为他们是现在中国作家中最美满幸福的一对，学者才人，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我仿佛记得我先认识的是杨绛，先读到她的《干校六记》，深喜她的雅人逸致，后来才认识钱钟书，虽然他的大名我是“久仰”了。

我记得他们是住在北京三里河南沙沟文人荟萃的丛楼中之一，我送书给他们，是送到那个住址。我自一九八○年伤腿后，行动不便，闭门不出，已八九年了，也忘记我曾造府拜访过没有？但在那几年中，他们曾来看过我，我们谈得很痛快，钱钟书更是谈笑风生！从我的外孙陈钢替我们照的相片里，还可以看出钟书手指目送的豪爽情态。

他们送了我许多书，我从书橱中检出的有钱钟书的《围城》、《旧文四篇》和《谈艺录》。有杨绛的《倒影集》、《干校六记》、《喜剧二种》、《钱钟书和围城》、《回忆两种》、《将饮茶》等共六卷。在这些书的扉页上，他们谦虚地称我为“师”，自称为“后学”，其实谁都知道，我除了大过他们几岁之外，论学问、论才华，我都远远地落在他们后面。

我对他们的印象是，他们有风骨、风度，又有风趣，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可敬可爱的一对朋友。

我近来身体不好，夏来天气又阴郁闷热，开着“空调”，我还觉得难受。好在您说过“文章长短不拘”，我就“要言不烦”了。在此，我祝愿钱钟书和杨绛这一双学者才人的夫妻，身健笔健，白头偕老！

冰心１９８９年７月２１雨晨

致王安忆

亲爱的安忆：

难得你还记得我这个老人！谢谢你寄给我的《海上繁华梦》，我昨天看了一天，差不多看了大半，你的手笔越来越细腻了，希望你再往“大事”上好好写下去！

你妈妈一定忙，她好吧！请代问安，你自己做了母亲没有？问全家好！

冰心七、廿四、一九八九

关于刘半农、刘天华兄弟

我是通过我的老伴吴文藻和刘氏兄弟认识的，他们三人都是江阴人，又都在当时（１９２６—１９３８）燕京大学教课。

我不记得我曾去刘氏兄弟的北京城内的家里没有，只记得刘半农先生常来我们燕大的教授宿舍，和文藻谈些有关语言学的问题。对于这门学问，我是一窍不通，也插不上嘴，只记得有一次在递茶的时候，我对他们笑着说：“怪不得人说‘江阴强盗无锡贼’，你们一起谈‘打家劫舍’的事，就没个完！”半农先生大笑说：“我送你一颗印章，就叫做‘押寨夫人’怎么样？”我们大笑起来，后来我到底也没有收到这一颗印章。

刘天华先生当时在燕大音乐系教授中国音乐，一九三○年我母亲在上海逝世，我侍疾送葬后回到北京病了一场。病后心情很坏，我便请刘天华先生教我吹笙，他说：“你有吐血的毛病，吹笙伤气，不如学弹琵琶吧。”后来又因为我的手臂和指头都很短，他又特别定制了一张很小的琵琶送我。我一共才学了几次，便因为阑尾炎突发，进了协和医院，在我动手术的时候，那位美国外科主任说我是个神经质的人，给我做了全身麻醉，我在进入迷糊的时候，似乎见一双大手在我的手术台边，给我弹着一首十分清脆的琵琶曲子。后来似乎是刘天华先生病了，我也没有再学下去，只将那张琵琶用锦囊珍藏了起来……来纪念在燕大执教过的刘天华先生。

与刘氏兄弟离别已五十余载，但是刘氏兄弟的声音笑貌（半农先生是豪放，天华先生是冲和）总在我的眼前呈现，我永远也忘不了文藻的两位可亲可敬的江阴同乡。

（本篇最初发表于《太湖》１９９０年第９、１０期合刊。）

开卷有益

我每天都会收到许多书信、刊物和文件，我是除了文艺杂志之外别的就不大注意了。前些日子收到了政协的《学习参考资料》第４期，有一篇是南开大学教授陈荣悌写的《从脑体倒挂看四化和教育危机》看了以后，使我死水般的情绪又起了波澜！

教育问题我从前也谈过一些，都没起什么作用。“安邦治国平天下，自有周公孔圣人”，古人早就给了我一服自慰良方，我何必老来自讨苦吃？

但是我总觉得我们一个堂堂五千年的文明古国，最终要被开除了球籍，未免有点不甘心。

假如读者中还有一些人——恐怕也只是所谓之“知识分子”的——对这篇文章感到兴趣，请去找那篇全文来读。我只能抄下一部分使我最动感情的片段。

“我国的四个现代化建设，‘科技是关键，教育是基础’是十分英明的决策……但实践上却遇见不少困难，·近·年·来·又·出·外·也·未·提·到·过，·而·是·具·有·现·代·中·国·特·色·的·事·情。（着重点是笔者加的，下同）。“（一）历史变迁……士即知识分子，士的职业不外……教师数种。在清代大致为人平均收入二百两银子，是体力劳动者的１３倍，从辛亥革命以后至新中国成立的三十八年间，除后十年陷于战乱……当时城市中体力劳动者的平均月工资低于１５元，大学毕业工作一年后为８０—１００元，即为工人的五至六倍，若把教授等‘高薪阶层’的薪金加入计算……教授的月薪约３００元是工人的２０倍。

“一九四九年以后，社会分配制度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一九五二年前后知识分子与工人的收入大致相等，教授的最高收入约为机械工人的２．４倍，但这是知识分子中的极少数。

一九五六年工资调整……但中青年知识分子比同龄工人的工资也相差不大（大学毕业生工资５６元）。一九五七年以后由于正常的晋升得不到保证，脑体收入差距逐渐消失。北京统计局的调查认为一九六六至一九七六年脑体工资基本持平。

一九七七年以后改变了长期不长工资的停滞局面，但因体力劳动者的增加幅度较大，特别是附加工资和奖金多，出现了脑体倒挂现象……据北京地区一九八二年调查，脑力劳动者的平均收入比体力劳动者低８元。

“从以上数字可知，百余年来，·三·个·不·同·历·史·时·期·中，·脑·期·虽·然·新·型·知·识·分·子·取·代·了·士·大·夫，·但·脑·体·收·入·差·距·仍·成·数·倍·至·十·数·倍。·解·放·初·期·除·少·数·高·知·外，·脑·体·收·入·持·平，·七·十·至·八·十·年·代·脑·体·收·入·出·现·了·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的·倒·挂·现·象，·现·在·的·倒·挂·幅·度·更·大·了，·据·说·有·些·一·二·级·老·教·授·已·在·申·请·生·活·困·难·补·了·助。”

在“（二）国际水平的比较”的标题下有两个发展中国家的各国教师收入的比较表，从中看出：“·而·同·档·次·的·发·展·中组织一九八七年教育年鉴的一些数字”，上面列有十七个国家和地区，中国的人均教育经费是８美元，·居·末·位，中国的上面是非洲国家尼日利亚，它的土地面积是九十二万多平方公里，人口是七千五百万人！

在“（四）教育投资是生产力的投资”这题目就说明了一切，我也不必多抄了！

在“（五）脑体倒挂的恶果”栏内说：“现在的教育危机是众所周知的事，学生厌学，教师厌教，一九八八年小学生失学的人数４２８万，中学生２８７万，全国还有文盲２．３亿人……目前社会上出现的许多不良现象都可归之于人的素质低下。如贪污腐化，行贿受贿，投机倒把，青少年犯罪增加，一切向钱看等等，都是人的素质低的表现，学校培养不出建设的人才，不合格的教师人数占很大比例（小学１C３，初中２C现在学历越高的研究生毕业后越不容易找到工作……在“（六）对国家民族的未来应有远见”的标题下，他引用了无产阶级伟大导师列宁的话说，“·不·提·高·人·民·教·师·的·地·不·上·资·产·阶·级·文·化”，“·应·当·把·我·国·人·民·教·师·提·高·到·从·来·未·有·过·的，·在·资·产·阶·级·社·会·里·没·有·也·不·能·有·的·崇·高·的·地·位。·这·是·用·不·着·证·明·的·真·理”。这是列宁在一九二三年，苏联经济正处于特别困难的时候说的！

这篇文章里还引了许多美国和日本怎样重视教育，重视提高教师待遇的例子；它们都是资产阶级国家，引多了怕会倒我们中国人的胃口，我也不费那劲去抄了。但是这篇文章中有：李鹏总理在七届人大第二次会议上的政府工作报告中的话：“从根本上说，推动科技进步和提高经济效益，乃至整个社会主义现代化目标的实现，都取决于劳动者素质的提高和人才的培养。”还有“陈云同志前些年就提出的‘教师应是使人们羡慕的职业。’”这些领导同志们的金口玉言，总该引起我们的注意吧！但是“先经济，后教育”，“生产是硬任务，教育是软任务”这种落后的社会观念，仍旧牢牢地拖住实践的后腿，天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篇文章的最后提出的“我们应该怎么办”。我看那三项提议，都是“老生常谈”。老生们（其中当然也包括我自己早已谈过了许多），但现在在物价高涨的时期，就是教育经费补加了几十亿投入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十一亿的人口的老大中国里，也只是杯水车薪……这本《全国政协七届二次会议发言专集》的“学习参考资料”，今年四月底就到我手里了，我读了陈荣悌教授的发言，真是感慨万端，我的这篇《开卷有益》断断续续地写了四个月，我明明知道“写了也白写”，但我的“老而不死”的心，却总在大声地斥责我说“白写也要写”，至于有没有人看那是另一个问题！１９８９年８月１１日浓阴之晨

忆读书

一谈到读书，我的话就多了！

我自从会认字后不到几年，就开始读书。倒不是四岁时读母亲教给我的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国文教科书第一册的“天、地、日、月、山、水、土、木”以后的那几册，而是七岁时开始自己读的“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三国演义》。

那时我的舅父杨子敬先生每天晚饭后必给我们几个中表兄妹讲一段《三国演义》，我听得津津有味，什么“宴桃园豪杰三结义，斩黄巾英雄首立功”，真是好听极了。但是他讲了半个钟头，就停下去干他的公事了。我只好带着对于故事下文的无限悬念，在母亲的催促下，含泪上床。

此后，我决定咬了牙，拿起一本《三国演义》来，自己一知半解地读了下去，居然越看越懂，虽然字音都读得不对，比如把“凯”念作“岂”，把“诸”念作“者”之类，因为我只学过那个字一半部分。

谈到《三国演义》，我第一次读到关羽死了，哭一了场，把书丢下了。第二次再读时，到诸葛亮死了，又哭了一场，又把书丢下了。最后忘了是什么时候才把全书读到“分久必合”的结局。

这时我同时还看了母亲针线笸箩里常放着的那几本《聊斋志异》，聊斋故事是短篇的，可以随时拿起放下，又是文言的，这对于我的作文课很有帮助，因为我的作文老师曾在我的作文本上批着“柳州风骨，长吉清才”的句子，其实我那时还没有读过柳宗元和李贺的文章，只因那时的作文，都是用文言写的。

因为看《三国演义》引起了我对章回小说的兴趣，对于那部述说“官迫民反”的《水浒传》尤其欣赏。那部书里着力描写的人物，如林冲——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一回，看了使我气愤填胸！——武松、鲁智深等人，都有其自己极其生动的风格，虽然因为作者要凑成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勉勉强强地写满了一百零八人的数目，我觉得也比没有人物个性的《荡寇志》强多了。

《精忠说岳》并没有给我留下太大的印象，虽然岳飞是我从小就崇拜的最伟大的爱国英雄。在此顺便说一句，我酷爱古典诗词，但能够从头背到底的，只有岳武穆的《满江红》“怒发冲冠”那一首，还有就是李易安的《声声慢》，她那几个叠字：“寻寻，觅觅……，凄凄惨惨戚戚……”写得十分动人，尤其是以“寻寻觅觅”起头，描写尽了“如有所失”的无聊情绪。

到得我十一岁时，回到故乡的福州，在我祖父的书桌上看到了林琴南老先生送给他的《茶花女遗事》，使我对于林译外国小说引起了广泛的兴趣，那时只要我手里有几角钱，就请人去买林译小说来看，这又使我知道了许多外国的人情世故。

《红楼梦》是在我十二三岁时候看的，起初我对它的兴趣并不大，贾宝玉的女声女气，林黛玉的哭哭啼啼，都使我厌烦，还是到了中年以后再拿起这部书看时，才尝到“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一个朝代和家庭的兴亡盛衰的滋味。

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我这一辈子读到的中外的文艺作品，不能算太少。我永远感到读书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快乐！从读书中我还得到了做人处世的“独立思考”的大道理，这都是从《修身》课本中所得不到的。

我自一九八六年到日本访问回来后即因伤腿闭门不出，“行万里路”做不到了，“读万卷书”更是我唯一的消遣。我每天都会得到许多书刊，知道了许多事情，也认识了许多人物。同时，书看多了，我也会挑选、比较。比如说看了精彩的《西游记》就会丢下烦琐的《封神榜》，看人物如生的《水浒传》就不会看索然无味的《荡寇志》等等。对于现代的文艺作品，那些写得朦朦胧胧的、堆砌了许多华丽的词句的、无病而呻、自作多情的风花雪月的文字，我一看就从脑中抹去；但是那些满带着真情实感、十分质朴浅显的篇章，哪怕只有几百几千字，也往往使我心动神移，不能自已！

书看多了，从中也得到一个体会：物怕比，人怕比，书也怕比，“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因此，某年的六一国际儿童节，有个儿童刊物要我给儿童写几句指导读书的话，我只写了九个字，就是：读书好，多读书，读好书。１９８９年９月８日清晨国际扫盲日、中国教师节前夕（本篇最初发表于《散文世界》１９８９年第１１期。）

致巴金

巴金老弟：

上海作协徐铃同志和电视台祁鸣同志来，收到你给我的月饼两盒，十分感谢！我给了吴青一家一盒，其余我自己吃了，还招待了朋友（前天韩素音来，就请她吃了）。上海月饼就是好，北京月饼太硬，真是“斧砍不动”！

你近体怎样？何时出院？千万不要多见客人，我恨不能到你身边看看。上次棠棠来了，我看见他，真是高兴，他潇洒爽朗，文如其人。小林一家好吗？听说暄暄随她母亲出国了，是吗？

愿你千万保重！！冰心九、九、一九八九

也有想到而写不了的时候

今年十月五日前后，把我忙得晕头转向，不亦乐乎，我这一辈子就没过过这么富足的日子！

十月五日，是我八十九岁的生日，真没想到我这个人能活到这么悠长的岁月！

我母亲告诉过我，“你会吐奶的时候，就吐过血。”以后在一九二三年办出国留学以前，由协和医院检查断定我的吐血，是肺支气管扩张，而不是肺痨。每次吐过血，只要躺下休息一两天，就可以了，也不必吃药。因此大家都放了心，虽然有时我会吐到满满的一大杯，我也不在乎。

记得一九二四年在美国的绮色佳，文藻向我求婚时，我吓唬他：“我是说死就死的人，你何必找一个不能‘白头偕老’的伙伴？”他说：“无论如何，我认命了。”谁知到了一九五八年，我到英国访问时，在伦敦又吐了一次。我瞒过了团员，仍旧出席当天特别为我举行的酒会。那天我当然不能躺下，而且还得举着酒杯，整整地站了一个下午。谁知从那时起，我居然不再吐血了。

话说回来吧，我今年生日得到的礼物：除了大大小小的蛋糕；大大小小的盆花，青松；大大小小的花篮；还有花瓶，瓷的，陶的，竹根漆的……以及朋友们自己画的：寿桃，水仙，牡丹……以及他们自己写的祝寿的诗，文；此外还有许许多多从海内外寄来五彩缤纷的卡片和电报！这一切都使我感激，惭愧！我还只能把送礼的团体的名称，和个人的名字，都深深地铭刻在我的心底，不敢宣布，免得有人讥笑我“叨光”。

我以多灾多病之身，居然能够活到今天，当然因为是晚年欣逢盛世，过的是太太平平日子，一半也因为有周围的人们对我的关怀照顾。首先要提到的是，我的二女婿的大姐——陈同志。十年来她和我朝夕相处，使我这个废人，能够像好人一样地生活下来……将来我要详细地写关于她的一切，在此就不细说了。此外是北京医院的大夫们，每月一次地给我检查身体，给我开药；还有就是我的老少朋友们不时地给我送些人参、阿胶、蜂皇精……吃不过来的补品。最后是我的第二代和第三代的孩子们，待我还算不错。我和他们在一起，喜笑的时候多；生气的时候倒也有，那是在他们对我的起居饮食“管制”得太“严”的几次！

近十年来常常得到朋友们逝世的讣告，在“惊呼热中肠”之余，总会想起至圣先师孔老夫子的一句至理名言，就是“老而不死是为贼”。

两年前我就求胡藉青大姐替我找了一位老先生为我刻了一颗“是为贼”的闲章，聊供自警！这篇想到就写，也就作我对亲友们的谢信吧：我不能分别答复了！１９８９年１０月１１日匆草

我家的茶事

袁鹰同志来信要我为《清风集》写一篇文章，并替我出了题目，是《我家的茶事》。我真不知从哪里说起！

从前有一位诗人（我忘了他的名字），写过一首很幽默的诗：　　当时样样不离它

而今万事都更变

柴米油盐酱醋茶

这首诗我觉得很有意思。

这首诗第一句的七件事，从来就与我无“缘”。我在《关于男人》写到“我的小舅舅”那一段里，就提到他怎样苦心地想把我“培养”成个“才女”。他给我买了风琴、棋子、文房四宝、彩色颜料等等，都是精制的。结果因为我是个坐不住的“野孩子”，一件也没学好。他也灰了心，不干了！我不会做诗，那些《繁星》、《春水》等等，不过是分行写的“零碎的思想”。酒呢，我从来不会喝，喝半杯头就晕了，而且医生也不许我喝。至于“花”呢，我从小就爱——我想天下也不会有一个不爱花的人——可惜我只会欣赏，却没有继承到我的祖父和父亲的种花艺术和耐心。我没有种过花，虽然我接受过不少朋友的赠花。我送朋友的花篮，都是从花卉公司买来的！

至于“柴米油盐酱醋”，做为一个主妇，我每天必须和它们打交道，至少和买菜的阿姨，算这些东西的帐。

现在谈到了正题，就是“茶”，我是从中年以后，才有喝茶的习惯。现在我是每天早上沏一杯茉莉香片，外加几朵杭菊（杭菊是降火的，我这人从小就“火”大。祖父曾说过，我吃了五颗荔枝，眼珠就红了，因此他只让我吃龙眼）。

茉莉香片是福建的特产。我从小就看见我父亲喝茶的盖碗里，足足有半杯茶叶，浓得发苦。发苦的茶，我从来不敢喝。我总是先倒大半杯开水，然后从父亲的杯里，兑一点浓茶，颜色是浅黄的。那只是止渴，而不是品茶。

２３岁以后，我到美国留学，更习惯于只喝冰冷的水了。２９岁和文藻结婚后，我们家客厅沙发旁边的茶几上，虽然摆着周作人先生送的一副日本精制的茶具：一只竹柄的茶壶和四只带盖子的茶杯，白底青花，十分素雅可爱。但是茶壶里装的仍是凉开水，因为文藻和我都没有喝茶的习惯。直到有一天，文藻的清华同学闻一多和梁实秋先生来后，我们受了一顿讥笑和教训，我们才准备了待客的茶和烟。

抗战时期，我们从沦陷的北平，先到了云南，两年后又到重庆。文藻住在重庆城里，我和孩子们为避轰炸，住到了郊外的歌乐山。百无聊赖之中，我一面用“男士”的笔名，写着《关于女人》的游戏文字，来挣稿费，一面沏着福建乡亲送我的茉莉香片来解渴，这时总想起我故去的祖父和父亲，而感到“茶”的特别香洌。我虽然不敢沏得太浓，却是从那时起一直喝到现在！１９８９年１０月１６日

给《农村孩子报》的回信

来信和报纸都收到，农村居然有了孩子报，使我惊喜！

“无农不稳”，孩子报应当使“农”从“知识”中得到“稳”的基础。我拟为副刊命名为《黄土地》，因为土地最扎实。当否？

祝好！

冰心１９８９、１０、２２

叶圣老——一位永垂不朽的教育家

十月二十六日清晨，何钦贤和虞音两位民进的干部来了，说本月二十八日民进要召开一个纪念叶圣陶老先生的九十五诞辰大会。他们的话还没有说完，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涌了下来。

我从八○年断腿，行动不便，闭门不出已将九年了，这个盛会我当然不能参加，但是我还愿意向民进同仁们说几句我对于叶老崇敬眷恋的心情。

我从来没有想到叶老只大我五岁，我总把他当做比我大过十岁的前辈。因为我从很年轻的时候，就从杂志和报纸上读过叶老写的使我心折的儿童小说，而且知道他很早就从事编辑和教学工作。他诱掖后进，不遗余力。我的朋友巴金、丁玲还有许多教育界、出版界、社会活动家中的著名人士，都是他一手培育出来的。

叶老对于教育界的丰功伟绩，许多人士都会比我写得更详尽，更彻底而内行，我只能将刻在我心版上的一件有相片为证的往事，来说一说。

叶老庭院里有一棵很大的海棠花树，花开时节，清香四溢。叶老知道我爱花，每到花时，必定约我来观赏。但是每年这时候，不是他不适，就是我有病。幸而在八七年，也就是叶老逝世的前一年，我们还都健康，于是就由一位民进的干部同志驱车来接，这是我八九年中唯一的一次出门拜访！那天我扶着助步器，艰难地迈进大门，站在叶老家的海棠树下，在开满枝头的繁花香里，同叶老一起观赏了半天。那天我的小女儿吴青也带着她的儿子陈刚跟我去了。陈刚为叶老和我在树下和屋里照了好几张相片。这些相片我当永远珍藏！

古人以“立德”、“立功”、“立言”为三不朽。我从心底认为叶圣老对于祖国的教育事业，在这三方面，都已经达到了不朽的地位。一九八九年九月二十八日

喜读《民主》第一、二两期

启撷同志：

看了两期的《民主》使我狂喜，我为我写的那篇自卑的祝词，感到羞愧！我居然发出了“我们办得好这个刊物吗？”

这种“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疑问！

对于许多的大块文章，除了拜服之余，我就不多说了，我只讲几篇使我特别感动的较短、较轻松的作品。

如第一期中柯灵的《幸存者的足迹》。夏衍同志是我的老朋友，他也送过我一本《懒寻旧梦录》，我也细看了，知道了许多本来不知道的事，感触也很深，但那些旧梦都已过去多年，不寻也罢。我倒是同意柯灵同志所说的：“我们期望能看到旧梦以后的新梦。”我想“新梦”定比“旧梦”难写多了！

江北同志的《黑色的星期六》读了使我泪下。正像胡耀邦同志夫人李昭所说的那样，他“为党为人民操劳了一生”。

我自己特别感受到的是他为千百万个错划为右派的知识分子改正了冤假错案，使这些本来就不被人重视而又打入地狱的臭老九，重见了天日！文章里有这么一段；“从天安门到八宝山，１５，５里长的街道两旁，到处挤满了人，宽阔的十里长街，再一次记录下一个悲哀的史实。”

这里说的再一次，指的是上一次悲痛的“十里长街”，是１９７６年千千万万的人民，号哭着追送周恩来总理灵车的动人场面。这时我想：第三次这样的“十里长街”，会什么时候重新出现呢？

贺宛男同志的那篇《一个非党副县长的心里话》，我想请同志们细细地去重读一遍！为什么一个“非党”的副县长，她要为民主政治争气，却弄到了“欲干不能，欲罢难休”的痛苦境地？为什么中青年非党从政者中不少发出了“要从政，一定要入党的声音”。现在的中国的执政者，当然是共产党，但是非党人士不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吗？为什么只能“该握手时握手，该举手时举手，该拍手时拍手”呢？这是我们中国的公民们应该严肃地思考的问题。

金性尧同志的那篇《功臣不可为》是读了故宫博物院印过的汪景祺的《读书西征堂随笔》里谈到的一些“功高震主”而不得善终的事实。使我想到那个“主”，所关心的只是自己的权利，而不是人民的好处，所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是古来枭“主”心中不易的真理，从近代的世界史看来，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第二期的《民主》里有徐章英的《关于教育问题的某些思考》也值得细读。这里我只引用文章里一段“老调”，就是每次领导上做“政治报告”，必有一句：“百年大计，教育为本”，但是在分配“经费”时，却总是“一工交，二财贸，剩下多少给文教”。这是不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呢，中国的公民们也要弄个明白。

最后我要提到赵丽宏同志的“岛人笔记”——赵丽宏同志也是民进会员，这使我十分高兴——我在《散文选刊》上已看到了《花痴》和《秘方》两篇，而在《民主》第二期上我居然能看到那篇举发性的《友尊》！一个博物馆警卫居然变成了博物馆革委会主任。他和四人帮时期的康生一样，“都是抄家物资，凡是有点古气的，都集中在我这里了”，“由我一人掌管，旁人不得过问”，骄横之气，使人发指！这使我想到至今还没有下落的我的被红卫兵们抄去的郭老、茅公和老舍先生夫妇送我的字、画、扇子等等……启撷同志，回到《民主》这本刊物的编辑工作罢，我佩服你们年轻人的勇气。正如你说的“……既已办了，就要敢说敢言，反正我也无乌纱帽，不怕承担风险……”

我也没有乌纱帽，但是我老了。

毛主席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民主》的年轻编辑们，当以此为座右铭！１９８９年１０月３０日急

就儿童是最真诚的

《小学语文报》的编辑同志来给我看了几篇有奖征文，题目叫做《我的家庭》。征文要求，第一是“所记事实必须真实”。据我和小朋友们数十年来接触的经验，儿童是最真实的，只要你和他平起平坐，以诚相见，他们决不会对你说半句假话！

现在让我从我看过的第一篇文章说起：这是北京市昌平县秦城小学五年级同学宋治华写的。

她讲了她的爸爸当医生，妈妈当会计的一个三口之家，讲到她的家庭生活，“一切都是那样自然，有规律”，最后高兴地说：“我的家庭是多么幸福啊！我为自己的家庭感到自豪和骄傲。”

第二篇是山东昌邑县都昌镇中心小学五（１）班张京伟同学写的。

她是一个从小失去父母的孤儿，跟着姐姐住在姥姥家。姥姥去世以后，她和姐姐相依为命，度过了童年辛酸的生活。她在文章结尾时说“朋友们，好好珍惜自己幸福的家庭生活吧！

我所在的这个不幸家庭，使我尝到了生活中酸甜苦辣，但也磨练了我的意志，使我对生活有了全面的认识，更加懂得了珍惜生活长河中的每一滴幸福。”

第三篇文章是四川省万县市城四校五年级（１）班同学晨雾写的。

他有一个工作认真，待人和善的爸爸，可是在机关里总是“受气”。回家来向妈妈诉说，妈妈的火就上来了。有时爸爸也发火，便和妈妈争吵……于是这个孩子发表了他的公正的看法：“作为家庭的一员，我有自己的看法，我认为，爸爸工作认真负责是好的，可恨的是单位上一些得过且过，无真才实学的‘寄生虫’”。

“我是多么希望真正的人才有用武之地，爸爸妈妈不再为这事儿争吵了啊。”

这位小同学是在严肃地“议政”了！

第四篇文章是四川南光地区棉纺厂子弟学校五年级刘征同学写的。他说“每个家庭，都是大集体中的小集体，它们每天都演奏着喜怒哀乐变奏曲，我们的一家也不例外。”接着他说，“我爸爸是我家的‘笑星’，他说话非常幽默风趣……他很爱音乐。”他妈妈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虽有时也和他爸爸“吵吵闹闹”，但都被他爸爸的幽默逗笑了！这篇文章的结尾是：“我的家庭充满了幽默、欢乐。我爱这充满欢乐和幸福的三口之家。”

第五篇文章是黑龙江尚志市珍珠山乡小学四年级（１）班王贯利同学写的。

他说“提起我的家庭令人心寒……爸爸妈妈三天两头打架，邻居大叔、大婶说他们战斗了一辈子。”他五岁时，他爸爸就“举起菜刀要砍人……我一直跪到他放下菜刀为止……从那以后，‘战争’不断发生，有时打仗后爸爸好几天都不让我们吃饭”。他最后悲愤地说，“每当我看到别的孩子有幸福的家庭，美好的学习环境，十分羡慕。我多么希望能像他们那样在肥沃的土壤中快快成长，成为祖国的有用之材。”

这个同学是有理想的！他在开篇里就说，“家庭好比土壤，滋润着幼苗茁壮成长”。他希望他的家庭是一块好土壤，倒不只是使他脱离苦难，而是为了使自己能在好环境中长大，将来能成为祖国有用之材。这是一个多么有志气的苦难的家庭中的孩子呵！

往下我又看了几篇征文，但是越看越累，心中也不大愉快。这些篇名和作者就不提了。有的家庭，因为爸爸有一个“漂亮”的脸，就招来了一个姑娘，成了家庭中的第三者，但他妈妈是个善良容忍的人，离婚后仍劝他不要怨恨爸爸，因而他只能对爸爸说“愿您的内心如同外表一样美好”！

还有个家庭是：爸爸很爱他，妈妈却天天和爸爸吵架。他八岁那年，妈妈忽然对他说“你的爸爸走了，不要你和我了。”

当天晚上，他被警车声惊醒了，妈妈被扭上了警车！原来妈妈把爸爸杀害了。这件事更是出我意外！

我没有精神往下看了。编者的话说：征文启事登出，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得到来自全国各地的应征稿件一千五百多份。我还是说：孩子是最真诚的，他（她）们总对真诚对他们的人，倾吐出心里的快乐和悲哀。他们不会“顾面子”，也不懂得“家丑不可外扬”。我认为想做社会调查的学者们，应当向《小学语文报》的编者学习，向小孩子们征文，倒可以得到一些社会的实况！！１９８９年１１月９日阴雨之晨急就（本篇最初发表于《小学语文报》１９９０年１月４日。）

关于男人（之九）

十一怀念郭小川

我和郭小川熟悉，是在一九五五年他在中国作协当党组副书记的时候。我们曾一同参加过一九五八年八月在苏联塔什干召开的“亚非作家会议”。他似乎从来没有称呼我“同志”，只叫“谢大姐”。我对他也像对待自己的亲弟弟一样的爱怜。我觉得他在同时的作家群中，特别显得年轻、活泼、多产、才华横溢。关于他的诗作，读者们早有定论。关于新诗，我又早已是个“落伍者”，在此就不多说了。我只想讲些我和他两人之间的一些事情。

十年浩劫期间，作协的“黑帮”们都囚禁在文联大楼里，不准回家，每天除了受批挨斗外（我是比较轻松的，因为在我上面还有“四条汉子”以及刘白羽等大人物！我每次只是陪斗。）就坐在书桌旁学习毛主席著作。我是一边看书，一边手里还编织一些最不动脑筋的小毛活，如用拆洗后的旧毛线替我的第三代的孩子们织些小毛袜之类。小川看见了，一天过来对我说：“大姐，你也替我织一双毛袜吧。”我笑了，说：“行，不过你要去买点新毛线，颜色你自己挑吧。”第二天他就拿来几两灰色的毛线，还帮我绕成圆球，我立刻动手织起来。一天后织好交给他，他就在我面前脱下鞋子，把毛袜套在线袜上，笑着说：“真合适，又暖和，谢谢大姐了。”这是我一生中除了家人以外，替朋友做的唯一的一件活计！

大约是一九六六年以后吧，作协全体同志都被下放到湖北的咸宁干校去劳动改造。我们这一批“老弱病残”如张天翼、陈白尘等人和我下去得最晚。小川虽然年轻，但是他有肝炎，血压又高，还有牙周炎，属于病残一类，当然也和我们在一起；直到林彪第一号命令下来（总是七十年代初吧），连“老弱病残”也不准留在北京了，而郭小川和我却因为要继续在医院拔牙，直到六九年底才从北京出发，我记得我们两家的家属都到车站送行。

我永远也忘不了，我们中途到了武昌，住在一处招待所里，那时正是新年，人们都回家过年去了，招待所里空荡荡的。只因为我们来了，才留下了一位所长和一位炊事员。晚饭后孤坐相对，小川却兴奋地向我倾吐了他一生的遭遇。他是河北人，在北京蒙藏中学上过学，还是他当教员的父亲千方百计替他弄进去的。他因为年纪小，受尽了同学们的欺负。

再大一点，他便在承德打过游击。三七年后他到了延安，进过研究学院，听过毛主席在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以后就一直过着宣传和记者的生涯……他滔滔不绝地讲到了中夜，还是因为我怕他又犯高血压的毛病，催他去睡，他才恋恋不舍地走进他屋里去。

我们在武昌还到医院里去治牙，从医院出来，他对我抱怨说：“你的那位大夫真好，你根本没哼过一声。我的这个大夫好狠呵，把我弄得痛死了！”

我们在武昌把所有的冬衣、雨衣、大衣都套起穿在身上，背着简单的行李，在泥泞的路上，从武昌走到咸宁，当我们累得要死的时候，作协来接我们的同志，却都笑着称我们为“无耻（齿）之人”，这又把我们逗笑了。

我到咸宁作协干校不到一个月，就被调到湖北沙洋中央民族学院的干校去了，从此便和小川失去了联系。

以后的关于小川的消息都是从朋友们的口中知道的：说是他写了什么诗触怒了江青，被押到了团泊洼；一九七五年十月，中央专案组派人到团泊洼，澄清了他的问题，分配了工作；十一月他到了河南林县；一九七六年一月九日他从广播里听到了周总理逝世的消息，“哭得几乎起不了床”，他写了一首《痛悼敬爱的周总理》的诗，印了许多份，散发给了许多朋友；十月九日他听到党中央粉碎“四人帮”的消息，欣喜若狂，以上这些都是我能想象到的，意外的是就在当年的十月十八日凌晨，不幸发现他在服安眠药后点火吸烟，卧具着了火，竟至自焚而逝！

小川逝世后，他的儿子和女儿曾来过我家里，我的眼泪早已流尽，对着这两个英俊聪明的孩子，我还能说些什么呢！１９８９年１１月１４日

市场上买不到一尊女寿星

今年我的生日时，我的小老弟萧乾送来了一尊寿星，还附了一张条子，大意说：这世界上真不公平，我走遍了市场竟买不到一尊女寿星，只好送你一尊寿翁。小朋友李小雨送我贺寿的礼物，也是一尊小寿翁。

这便是数千年来重男轻女的一个铁证！虽然不但在中国，在全世界上妇女的寿命一般也长过于男子。

我想这可能是塑像或捏像的工匠都是男人，他们不会想起去塑或捏一尊女像。

我把人家送我的大小寿星，都转送给了过生日的男性朋友。我感谢我的朋友们对我的祝福，但却不大愿意把寿翁摆在我的玻璃书柜里。一来因为我从来不信神佛，二来我相信“天助自助者”，没有神佛的保佑，我也挣扎着活到了９０岁！１９８９年１１月１６日

再谈我家的对联

我的福州老家和我的北京老家，就说是谢家吧，在书房、客厅、堂屋的墙壁上，都挂有许多对联。在福州老家我祖父的书桌旁，就挂着他的座右铭：　　有为有弗为

祖父对我解释说：“有的东西，比如衣、食、住吧，虽然简陋素朴一些，也应当‘知足’；而对于追求知识学问和修身养性上，就常常应当‘知不足’。对于应当做的有益于世道人心的事，就应当勇往直前地去做；而那些违背道义的事，就应当坚决不做。”我觉得我很喜爱这两句有骨气的话，以后有人请我题字的时候，我就常常写下这副对子。

福州老家东屋厅堂上还有一对楹联：　　风光月霁襟怀

在西屋客厅往南去的三间小楼的楼下的中间墙上，有一副对联是：　　冰雪净聪明

这两副对联，有了使人觉着心里有一股寥阔清明之气！

在北京老家，父亲的书房里，挂着萨镇冰老伯送给他的一副对联是：　　升沉不改故人情

这就说尽了朋友间相知之深，情谊之厚！

北京老家的堂屋还挂有乡老先生林则徐的一副对联：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我非常地喜欢这两句话！念了总觉得有股凛然之气，扑人而来。它不但描写了我所热爱的大海和高山，那“有容”和“无欲”四个字，更含有很深的意义，这使我联想到古人咏“汤圆”的不计毁誉句子：　　升沉总不惊

无欲又使我忆起诸葛武侯训子篇中的“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这两句名言。

这些挂在墙上的好对联，孩子们天天眼里看着，口里念着，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对于他（她）们人格的培养，是有很大的好处，其效果决不在“言教”和“身教”之下！１９８９年１１月１７日

谈孟子和民主

听说日本著名作家井上靖先生，写了一本叫作《孔子》的书，在日本大受欢迎，成了畅销书之一。对于至圣先师孔子，我当也极尊崇。我小时候在私塾里，也读过背过一部《论语》，以后又读、背过《孟子》，可惜只读了一章，我便进了学校，改读“国文教科书”了。

前年我托朋友买了一本《十三经》，想自己阅读古人的书，以补我的对于祖国古典经史知识之不足。这十三经是：１．周易，２．尚书，３．毛诗，４．周礼，５．仪礼，６．礼记，７．春秋左传，８．春秋公羊传，９．春秋焚梁传，１０．论语，１１．孝经，１２．尔雅，１３．孟子。

我不厌其烦地写出了《十三经》每一卷的名字，因为我读了前几卷，有的不懂，如《周易》，有的太繁琐了，如《礼记》之类，只有《毛诗》还看得进去。一直看到第十三卷《孟子》，我心里忽然感到豁然开朗，没想到两千多年以前的古人，就主张“民主”，且言论精辟深刻！我希望读者们都自己去找出这本古书来，细细地读它一遍！在这里我只能举出一些给我印象最深的几点：他主张“与民同乐”，他处处重视“人民”，把“人民”放在“君主”之上。

他说，国人皆曰可用，则用之；国人皆曰可杀，则杀之。

这里的“国人”，就是“老百姓”，就是“人民”。凡事不能由“君王”擅自作主。

他主张君臣平等，他说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意思是当君王把人民踩在脚下的时候，人民就可以把君王当做敌人。这话说得多么直接痛快！

他的“大丈夫”的定义，也是极其深刻的。“大丈夫”用现代的话说，就是“堂堂男子汉”，是个极其自豪的名词。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他把“富贵不能淫”放在首位，足见“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凡是有操守的人都还容易做到，富贵了而能不被淫是比较困难的。因为富贵了必然有权，有权就有了一切，“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有了权就可以胡作非为，什么民意，都可以不顾了！这些都是富贵能淫的人。富贵了而能不被淫的人，从我国几千年的封建历史上看，几乎数不出几个来！１９８９年１１月２９日

毛泽东诗词鉴赏一得

我一向认为毛主席写诗词，不像我们祖国古往今来的诗人、词人那样，是“做”的，“填”的。毛主席的诗词是他在革命斗争时期和社会主义建设时期，随时随地的思想感情，采用古典诗词的文字形式的自然倾吐，它们像爆发的火山一样，红光冲天；像奔流的巨瀑一样，浪花飞溅！他对于古典诗词有很深的爱好和修养，出口成调，大气磅礴，豪迈精深。

我从前曾写过一篇“一个最有力量的汉字”，就是“万”

字，说这个字表达了浩大的气势和雄伟的气魄，如成语中的“万众一心”，“万人空巷”等等；诗中的“万山无语看焦山”，“万朵红莲礼白莲”等等。

毛主席诗词中的“万”字，就屡见不鲜，如《沁园春·长沙》（１９２５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

……粪土当年·万户侯

……

这一首词内就用了三个“万”字！在《西江月·井冈山》（１９２８年秋）中，有我自岿然不动在《采桑子·重阳》（１９２９年１０月）中，有　　寥廓江天·万里霜

在《减字木兰花·广昌路上》（１９３０年２月）中，有　　十·万工农下吉安

在《渔家傲·反第一次大“围剿”》（１９３１年春）中，有……二十·万军重入赣风烟滚滚来天半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　　不周山下红旗乱。

又如：《十六字令三首》（１９３４年到１９３５年）中的其二，有奔腾急在《七律·长征》（１９３５年１０月）中，有　　·万水千山只等闲

在《念奴娇·昆仑》（１９３５年１０月）中，有　　搅得周天寒彻

又如《清平乐·六盘山》（１９３５年１０月）中，有　　屈指行程二·万

在《沁园春·雪》（１９３６年２月）中，有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

百·万雄师过大江

又在《浣溪沙·和柳亚子先生》（１９５０年１０月）中，有　　·万方乐奏有于阗

诗人兴会更无前

在《水调歌头·游泳》（１９５６年６月）中，有　　·万里长江横渡

极目楚天舒

在《蝶恋花·答李淑一》（１９５７年５月１１日）中，有　　寂寞嫦娥舒广袖，

·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

在《七律二首·送瘟神》（１９５８年７月１日）第一首中，有：　　·万户萧疏鬼唱歌

在《七律·答友人》（１９６１年）中，有　　红霞·万朵百重衣

在《七律·和郭沫若同志》（１９６１年１１月１７日）中，有　　玉宇澄清·万里埃

在《七律·冬云》（１９６２年１２月２６日）中，有　　·万花纷谢一时稀

在《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１９６３年１月９日）中，有　　一·万年太久

只争朝夕

在《念奴娇·鸟儿问答》（１９６５年秋）中，有　　九·万里

翻动扶摇羊角

在《七古·送纵宇一郎东行》（１９１８年）中，有　　幸被东风吹·万里

在《念奴娇·井冈山》（１９６５年５月）中，有　　千百里

飞上南天奇岳

·万怪烟消云落

这些“万”字，有的是实指，有的是虚数。不论虚实，都表示了毛主席的胸怀与气魄；在艺术上，给人以强调和强力之感。

以上是我拜读毛主席诗词之一得，肤浅得很，愿得同志们的指教！１９８９年１２月１３日

介绍《铁血情缘》

从十年前断腿之后，出不了门了。游山逛水，探亲访友，都是梦里的事了！听收音机和看电视（除了书报之外）是我知识和娱乐的主要来源。看电视，我最喜欢看“人民子弟兵”的节目，听收音机我最爱听的也是军事生活。有关于陆、海、空军人，武器，以及和这些事有关的一切一切我都爱看爱听。

前些日子阅读《福建文学》１９８９年第十一期，使我意外地兴奋！因为现在一般书报的文艺栏目内，多半讲的是风花雪月，山山水水，男欢女喜……对于我这个九十岁的老人，已不会再感兴趣了。

《福建文学》８９年第十一期内第一篇文章《铁血情缘》，是张德崇同志写的（这位作家我不认识），讲的是大学生军训的种种事情，使我受了极大的激动！我忆起我生在军人家庭，从小就和军事接触，每早都听到起床，每晚都听到熄灯的嘹亮的号角，以及从我家楼上能看到的每天早上海军学校学生的出操，昂首挺胸，真是整齐威武，和我十二岁到北京以后看到的男女学生列队体操的随便形象，就大不相同了。

我请读者们自己去看这篇文章，在这里我只能把这篇文章的提要意思、男女大学生受军训时期和以后情感的叙述，抄了下来：　　这样的惜别……

Ｂ兵营是强者的天堂，这里不需要“宝贝”，那被绿色浸透的严酷现实把十八九岁的童雅推向成熟与深沉，这是一次心灵的净化。

Ｃ以雄体为主体的兵营，第一次开辟了女性群落。她们，具有少女的天真和温馨，又有着“娘子军”般的坚毅。你想知道军训“女兵”的秘密吗？

Ｄ我们还要求什么呢？军营已给了我们平凡人的崇高，已给了我们硬汉子的气魄，更给予我们思考，这不足够？

Ｅ军营在重塑这批时代骄子的同时，自身所固有的生活模式也受到冲击，这是一组没有完结的故事，没有完结的思考。

这篇文章最后总结说：

也恢复了平静。但是，军营毕竟经受了一次全新文化观念的冲击。固有的生活模式出现了裂痕，一些不愿思考和不大引人思考的问题，通过大学生军训都暴露无遗，一切都在升华之中。我想，每一年的军训，军营都会有每一年的启示，每一年的收获。

抄了半天，手都酸了，中间又有几批客人来，把我的思路打断，但我的脑中一直萦绕着一个问题，就是“假如我现在是个十八九岁，能够参加军训的大学生，那该多过瘾！”１９８９年１２月２６日

我的写作经验

——为《中国初中生报》题

我自己写作的经验是：多读一些古典文学，如诗经、汉赋、唐诗、宋词、元曲……这样，在作文时，在用字造句上，就会自然、流畅，小朋友们不妨试试看。为中国初中生报题。

冰心一九八九、十二、廿八１９９０年

在第二届宋庆龄儿童文学评奖会上的书面发言

第二届宋庆龄儿童文学评奖会今日召开了。我因为行动不便，不能到会，感到无限的愧歉！

国家名誉主席宋庆龄同志，是我最敬爱的女性。她一生热爱儿童，十分关心儿童的健康成长，她鼓励儿童文学作家们多为儿童写些提高儿童们科学文化素质的作品。这一届得奖的作家们都是以儿童科普小说和儿童科幻小说的文学形式，写出了极能引起儿童兴趣，促进他们热爱科学和钻研科学的精神，而终于成长为今日中国迫切需要的科技专家。为此，我向得奖的儿童文学的作家们，奉献上我热烈的祝贺和崇高的敬意！冰心１９９０年元旦

我记忆中的沙坪坝

抗战时期，我住在重庆郊外的歌乐山①，每天总在没有围墙的土屋廊上，看着远远山下的嘉陵江缓缓地东流。在嘉陵江的东岸有一大片土地，就像今天北京西郊的中关村一样，是学术机关和好几个大学，如中央大学、南开大学②的所在地，这片土地就是沙坪坝！我的儿子吴平那时——１９４３—１９４５——就在南开大学附中③就学。南开大学的校长张伯苓老先生曾和我的父亲谢葆璋在北洋水师学堂同过学，但是他没有毕业就离开了，不过每次在重庆见到我时，他总是拍着我的肩膀用很浓重的天津口音对人家说：“她的父亲是我同班！”就是在他的支持下，我的儿子才能进入这所重点中学的。

从沙坪坝爬上歌乐山，总有好几里的山路，我记得每个周末吴平回家时，晴天就大汗淋漓，雨天当然是浑身精湿了，那时他才十二岁。

我永远也忘不了四十年代初期，日本帝国主义者的轰炸机，对重庆的疲劳轰炸！我在１９４０年除夕写的一首《鸽子》的诗，就是讲述这个经历的。那夜我望着在蒙蒙的雾气中忽然熄灭的一大片闪闪烁烁的灯光，在砰砰的炸弹声中，火焰四起，我就悲愤地想到在这几百几千个血肉横飞的同胞中，会不会也有我的儿子？

我还记得在那时候我曾到过沙坪坝的中央大学和大学生座谈，至于校舍和座谈的内容都记不清了④，只看到沙坪坝的确像一座小城市。

１９４５年８月日本帝国主义者无条件投降了，第二年我也离开了歌乐山，沙坪坝也就不在我的望中了。

说起来已是将近半世纪以前的事了，但是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山下远远的那个小城市——沙坪坝。这城市如今一定不“小”了吧？１９９０年１月１６日原编者注：由于年代久远，冰心老人已九十高龄，难免记忆不清。故文中有几处与事实有出入，经向老人函询并从沙坪坝区政府地方志办公室查阅有关资料佐证，特予注明。

①住址是林家庙５号。

②南开大学应是南开大学经济研究所。

③南开大学附中应是重庆私立南开中学，现仍是一所著名的重点中学。一九八四年六月邓颖超同志亲笔题写了校名、嵌在整修一新的校门上。

④座谈内容为１９４５年５月４日开始的全国第一届文艺节期间，在沙坪坝学生公社讲的《中国文学之过去和未来》和在歌乐山讲的《文艺的欣赏》。

以上内容可参阅重庆市沙坪坝区地方志办公室编辑出版的《抗战时期的陪都沙磁文化区》一书５５页和１０６页。

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我要通过《人民日报·海外版》向海外的炎黄子孙们欣贺春节，并愿在世界的茫茫人海之中，我的同胞们个个都是无私无畏地昂首挺胸，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冰心

我记忆中的沈兹九大姐

１９３４年的春夏之交，我和老伴吴文藻在北京燕京大学执教，曾从进步的朋友那里，看到申报副刊《妇女园地》。我当时就感到它与当时一般的妇女刊物不同：它是在号召妇女争取解放，宣传抗日救亡、民族解放、社会解放等切中时弊的进步思想。读后我对这个刊物的主编沈兹九产生了无限的钦佩。她眼界之高，见识之广，不是一般普通妇女编辑所能企及的。可惜的是《妇女园地》刊行不久，即被腐败的国民党政府逼迫停刊了。而接着出来的《妇女生活》也是沈兹九主编的，我更是高兴得不断地读着。１９３５年到１９３６年之间，是我的老伴吴文藻在燕京大学教学期满七年的例假，我们到欧美旅游了一年，回到祖国几天后，“七·七”事变就爆发了。

１９３８年，文藻在敌后的云南大学执教，我和孩子为逃避空袭，住到云南郊外的呈贡。那时的国民党教育部次长顾毓是文藻在清华大学的同班同学，他从重庆到呈贡来看我们说：“蒋夫人宋美龄对我说，‘我的美国威尔斯利女子大学的同学谢冰心，抗战后躲在云南，应该请她来妇女生活指导委员会做点文化教育工作。’”我被她“躲”字激怒了，于１９４１年初就应邀到了重庆。其实，我和宋美龄并没有同过学。我是在１９２３年燕京大学毕业，得了学士学位，同时又得了美国威尔斯利女子大学的奖学金，才到威尔斯利女子大学去读硕士学位的。那时宋美龄已经读完本科四年而离开了。

我到重庆就任后，发现那“妇女生活指导委员会”原来是“新生活运动妇女指导委员会”。而文化教育组的工作，就是搞蒋介石发起“新生活运动”的那一套！我的前任就是我所钦佩的沈兹九大姐。她就是认为文化教育组应该做些抗日救国工作，而同宋美龄进行了多次斗争。宋美龄仍是固执己见，兹九大姐才愤而辞职的。这些话是在我就任后不久，同时还在指委会工作的史良和刘清扬悄悄告诉我的（那时她们为了统战工作，暂时留在会内）。我觉得我是落进了圈套！我立即写了辞呈，退还了工资，连夜搬到重庆郊外的歌乐山上去。

我真正见到沈兹九同志，是在解放后“十年动乱”后期的北京。那时各民主党派正合组召开政治学习会。她是民主同盟会的会员，我是民主促进会的会员。我第一次和她握手相见，惊诧地发现她不是我想象中的高高大大、声如洪钟的女兵，而是一位身材瘦小，平易近人的知识妇女。她的发言总是十分透彻、精彩，和我交谈时也是笑容满面而且很幽默，在我一生接触的朋友中，她是我最敬爱的女友之一。

我从１９８０年初伤腿后，行动不便，不能参加社会活动了。

沈大姐大概身体也不好，我们几乎十年没有见面了。今年的１月初旬得到她逝世的讣告，我不禁潸然泪下。从此，我们在世上没有相见的机会了！安息吧，沈兹九大姐，您一生为党、为国、为人民特别是为妇女做了那么多那么重要的工作，您将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您是不朽的！１９９０年２月２日雪夜（本篇刊载于《女界文化战士沈兹九》，中国妇女出版社１９９１年６月第　　１版。）

我和外国文学

《外国文学评论》多次催我写“我和外国文学”，我才从头忆起将近６０年的翻译工作。

我和外国文学接触得较早，首先是在我１１岁那年从山东烟台回到福建福州的老家，在我祖父的书桌上看到一本线装小说，是林琴南老先生送我祖父的《茶花女遗事》，其中的人情世故，和我看过的《三国演义》，《水浒传》等都大不相同，而且译笔十分通畅有力。从那时起我就迷上了林译小说，只要自己手里有一点钱，便托人去买林译小说来看。以后我进了中学和大学，上了英文课，能够自己阅读小说原文了，我却觉得《汤姆叔叔的小屋》不如林译的《黑奴吁天录》，《大卫·考伯菲尔》不如林译《块肉余生录》那么生动有趣：也许一来是“先入为主”，二来是中英文字上的隔膜。我的英文没学好，看英文总是模模糊糊地如同雾里看花一般。因此我从来不敢翻译欧美诗人的诗，我总感到我的译笔，写不出或达不到他们的心灵深处。

但是，对于亚、非诗人的诗，我就爱看，而且敢译，只要那些诗是诗人自己用英文写的。除了遵从“上头”的命令之外，我也从来不转译诗，我怕转译万一有误，我再把误译的译了出来，我就太对不起原作者了。

我翻译的第一部诗，是叙利亚的诗人纪伯伦的《先知》。

这本诗是我从一位美国朋友那里看到的，那满含着东方气息的超妙的哲理和流丽的文辞，使我十分激动，我立刻把这本散文诗译了出来。后来我又译了他的另一本短诗《沙与沫》，内容也很精彩。

我的第二本译诗，就是印度诗人泰戈尔的《吉檀迦利》（这本诗集中的第５１首，在印度独立后被选为国歌）。它给我的感受同纪伯伦的《先知》一样，只是泰戈尔比纪伯伦更多一些神秘的色彩。

我找出《冰心著译选集》第三册来看，一本６７７页的译诗中，只有两首是西方人写的，一首是美国杜波依斯的《加纳在召唤》，杜波依斯是美国的黑人，也是受压迫的少数民族。

他在１９５９年和１９６２年曾两度来到中国，他说：“黑色大陆可以从中国得到最多的友谊和同情。”

另一位是帕拉希米，是欧洲的阿尔巴尼亚人，是阿尔巴尼亚劳动党员，也到过中国。我译了他写的一篇小说《巡逻》，讲的是德国法西斯分子侵略阿尔巴尼亚时的故事。

总起来说吧，无论是叙利亚，印度，加纳，朝鲜（根据１９６３年朝鲜作家访华代表团团长崔荣化提供的英文打字稿译出的），尼泊尔和马耳他的诗人的诗中，都充满着强烈的爱国主义和愤怒反抗的呼吼，因为他们都受过或还受着西方帝国主义者的压迫，也正是为此，而特别得到解放前的我的理解和同情！１９９０年２月３日（本篇最初发表于《外国文学评论》１９９０年第２期。）

致宫玺

宫玺同志：

您十一月廿九日的信，早就收到了，只因春节前后，亲友来得特别多，信都写不了，请千万原谅！

我已从卓如同志那里，听说夫人仙逝。您在万忙之中，还在整理我的文集，真不知如何致谢！

您和两个小孩子一起生活，不知孩子年龄多大？什么性别？能帮您忙否？文艺出版社居然也和扫黄问题掺在一起，真是不幸，我看以后看稿子要小心，民族问题，尤其是“敏感”的。

我身体还好，伤腿后十年闭门不出，省了许多麻烦。我的小女儿夫妇和我同住，又有我女婿的姐姐，和我朝夕相伴，您可以放心，朋友们更常来看看我，有点忙不过来。

您寄的挂历，早收到，谢谢！因为我今年得到许多挂历，第三代的孩子们，争相夺拆，使得我都不晓得是何人寄的。

这封信是今天早晨写的，中间来了两批客人，以此中断，匆复并拜个晚年！冰心二、八、一九九○

写在政协大会前夕

北京的三月还是乍暖还寒时节。

每年三月，全国人大和政协都要召开大会，这是我们国家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亿万人民总是对两个大会寄以很大期望——尽管人民的期望在从前的大会后不一定都能兑现。九十年代第一春，国家正在进行治理整顿，深化改革。在今年的大会中，热门话题当然离不开这八个大字。

江泽民总书记上任以来，一再强调当前第一重要是稳定，政局要稳定，社会要稳定。他在新年前夕，同各民主党派和无党派人士座谈时，并曾说过：保持安定团结，需要通过各民主党派和群众团体等各种渠道，倾听和反映人民群众的呼声和意见，正确的意见要及时加以解决，不正确的或暂时办不到的意见要给以解释。这话说得极得人心。不久前，报上公布了《中共中央关于坚持和完善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的意见》，文件说要“进一步发挥民主党派在人民政协中的作用”，提到“在政协的各种会议上，要切实保障政协委员提出批评的自由和发表不同意见的自由”。这和共产党历来主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的说法是一致的。可是，过去我们的确有过“以言定罪”的严重教训，“文革”中惨痛的往事，记忆犹新。我想，这样的日子，总不会再来了！

我因伤腿，有十年之久，没有参加政协的会议了。前两年，听说政协开会时，有“不说白不说，说了也白说”的流传。去年又听说有“不好说，说不好，不说好”的顺口溜。这些道听途说的话，我都不敢深信。我相信中共中央的《意见》指出的：中共处于执政党的地位，非常需要听到各种意见，接受广大人民群众的监督。政协和各民主党派是发扬民主、反映民意的一条重要渠道，应当充分发挥政治协商、民主监督的作用。我一直认为，“长期共存”是我们的权利，“互相监督”是我们的义务。让我们民主党派在今年的政协大会上，踊跃响应中共中央文件上的号召，切实地提出人民群众的呼声和意见，以供执政者考虑。

过了三月，就是百花齐放的艳阳天，这春光明媚的一天终究要来到的。１９９０年３月３日阳光满室之晨

致布伦

布伦同志：

您寄的水仙花球茎四枚，早已收到，并已复信致谢，难道您没收到？

水仙都开了，并开得极好，极香。我不会写诗词，但有古人（忘了是谁）咏水仙的“生意不须沾寸土，通词直欲托微波”，两句很好，您说呢？

我的通信处，您写的对了，匆上。祝好！冰心三、六、一九九○

致巴金

巴金老弟：

得三月卅一日信，我觉得你该做的都做了，你说“存在就是力量，活下去就是战斗”，同时你要活下去，便得积蓄力量，多吃多睡，否则就不行了。

我有一篇稿子叫《神来之笔》，因《人民文学》换了人，我让周明改寄《收获》，收到否？请小林赏我一信，忙得要死，只写这些，千万保重。大姐四、六、一九九○

“如果冬天来了”

《文汇月刊》的编辑嵇伟给我来了一封信，大意说我们文汇月刊，奉命在第六期以后停刊了，要我写一篇散文，算是月刊对读者的告别纪念……这样的信不是第一封了！今年北京也停办了好几种散文刊物，编辑们向我慨叹地说：这是“无可奈何花落去”。我回信说：你忘了这首词的下一句：“似曾相认燕归来”。这是多么乐观的、充满了希望的诗句！

说到告别，我觉得中国人的“告别”也比西方人乐观，来看我的外国朋友走的时候说“拜拜”——别了，而中国朋友却总是充满乐观地说“再见”。

但是，在西方，就说英国吧，诗人雪莱，在他的《西风颂》最末的两句也是充满了向前看的乐观，他从秋天一直写到冬天，还快乐地说：　　春天还会遥远吗？

我要引用这两句诗，作为《文汇月刊》对读者的告别纪念！１９９０年４月９晨急就２０５冰心全集

我差点被狼吃了！

《儿童时代》的编辑们，叫我给小朋友写一篇《我的童年》。关于“童年”，我写过不止一篇了。现在不妨讲一段惊险的故事，给小朋友们听。

这大概是１９０６年左右的事了，那时我的父亲是烟台海军练营的营长，我们的家就住在练营对面的一个职工家属的四合院里，这个四合院是盖在从山坡上挖出来的一块平地上。我总记得每天我母亲替我梳小辫的时候，我从后窗望去，外面是一堵高高的土墙，在每一个锄头挖过的凹孔里，都长着一小丛的蒲公英，她是我一生中所结交的“花”的朋友中的第一个！

在我家后面的山坡上，有一座和海上兵舰通旗语的旗台，我父亲常常带着一块石板——就是我们小时候上学时用的做算术的那种石板——和一个带着两面彩旗的水兵，上旗台去跟海港里的军舰通话。

那时候的烟台东山，还是荒凉得很，时常有狼在夜里出来觅食。我们的厨师父常抱怨说：昨天夜里盖在大鸡笼下，上面还压着一块大石头的鸡笼，又被狼顶开，把小鸡吃了。不如砌一个砖头的鸡舍好。我从来没看见过狼，也就没把这话往心里去。

有一天傍晚，父亲又带一个打旗语的水兵，上旗台去了。

水兵下来半天了，父亲还在台上，我就跑上旗台去找父亲。夜色苍茫里，我听见身后仿佛有一只大狗在跟着我，忽然听见父亲一声断喝：“你快上来！”我回头看时，只见一双亮得又凉得透骨的、灰蓝的眼睛，同时旗台上砰地一声巨响，是石板摔在地上的碎声，那大狗似的，有一双可怕的灰蓝眼睛的东西，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转身就跑了。这一切只发生在几秒钟的时间！

我跑上了旗台，父亲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说：“刚才追在你后面的是一只狼！不是我砸了石板把它吓跑了，你早就让它吃了。以后在这么晚的时候千万不要自己一个人出来，听见没有？”那时我在父亲怀里只是嘻嘻地笑着，我想象不出被狼咬着吃了是什么感觉。现在回想起来却有一种“后怕”。１９９０年４月１２日晨

介绍《蓝热》

《福建文学》这一期上的第二篇文章是石国仕同志写的《蓝热》（这位作家我也不认识），故事讲的是海军士兵在备航舰上，本应回家过年而却奉命到南沙巡逻。我看了顿时感到心头发热！我五岁那年，我父亲在山东烟台办了个海军练营，是训练海军士兵的营房。那时在营的海军士兵叫“练勇”，我和他们相当熟悉，因为我常常跟父亲走到营门口，父亲进去了，那站岗的练勇就蹲下来和我交谈，但是我终究不会知道他们日常的生活，思想和谈话的内容。这篇《蓝热》里的备航舰上的舰长，政委，和一些士兵，个个都有很强的个性，栩栩如生！在这里我只能提到几个人物。

文章里的“我”名胡湘南，信号班长，他和元炜、道新、秋雨四个人同住一屋。如今就写他们四个人。

元炜是个喜欢打仗的战士，他听道新说：“越军最近加强了对南沙的侵略活动，我们去后难免不打仗。”他高兴得要死，说：“战争对于军人是一种机遇，现在机遇来了，千万要抓住。”

秋雨是个孤儿，是叔叔把他带大的，而婶婶却很凶狠。他喜欢看外国作品，如《百年孤独》之类。他说“海上生活太枯燥。”他喜欢躺着继承文化遗产。他说：日本人也供奉孔子，这叫文化血缘相近。又爱看相命书。被人奚落时就坐到炮盘上扯二胡，“锯出许多疹人的忧郁”。他晕船呕吐，一难受就想死。他要跳海被人“抓住裤腰带”救回来了。有人又“将”他一军，在人群中空出一条路说：“走呀，快跳海去！”

他反而不想死了。道新说：“在治疗痼疾顽症方面，以毒攻毒，不失为一种良策。”

“元炜的发展方向是行为型领袖人物——骠悍英俊，引无数姑娘竟折腰”。他在班会上批评秋雨说：“一，身为海军战士却没有海洋观念，这是极其错误的；二，在军舰向南沙进军的途中散布这种言论（指秋雨说过，‘我们陆地都没建设好，把南沙那些破礁收回来干哈？’被人骂他为‘卖国贼’。抄者注）是动摇军心。”秋雨当时值班没有参加会议，道新将这话告诉了秋雨，“他气得指着元炜的鼻子骂娘”。

“道新和秋雨气味相投，但他不愿公开跳出来支持秋雨，他知道得罪元炜绝对没好果子吃。”

这篇文章里还提到，正月十五元宵节，政委要“我”组织一场文艺晚会。这一段说的也很热闹。

“道新对晚会也不热心”。“‘我’说你嗓子宏亮天生的演唱人才”，他才同意唱首家乡小调。

“指挥部突然来电，命令我们登礁勘测。礁盘是由白色珊瑚岩组成的，全淹没在水里……如果越军开枪……”

三条越军武装舰船向礁盘驶过来了。元炜说别怕，胆子越小越危险。道新说：越军想在海上跟我们干，那是用鸡蛋碰石头。元炜说他们敢用飞机炸军舰，我们就不会炸他们的本土？

一夜过去了。

第二天，越军的小艇驶进礁盘，有三个人手拉手向礁盘中心走来。道新两手相抱当话筒，用越语喊话，意思是“这里是中国领土，你们必须走开。”越军在礁盘上插上了一面国旗，元炜冲上去推开敌人，拔起旗杆往膝盖上一碰折成两半……于是一场海战爆发了。我们在水里开枪，尽量减少暴露部分，道新却傻乎乎地挺着胸脯。他在战斗中牺牲了！

这个部队想象着回到军港后的盛况，什么鞭炮，锣鼓，大姑娘献花、小朋友敬队礼……然而他们完全是自作多情，码头上连个人形也没有……秋雨颓废地唱道：“军港的夜呀静悄悄……”

上头有规定，立功授奖人员不能超过三分之一。土政策是：活人让死人，没受伤的让受伤的，没登礁的让登礁的。

道新评上了一等……其实他在战斗中并没什么特殊行为……这里头有点吃遗产的味道。

对评功“我”不在乎，元炜二等，他三等，秋雨连表扬都没有。

庆功会过后，舰长宣布放假三天。以后就“欢送老战友”，餐桌上加菜了。元炜复员，湘南考上了军校，大家都吃得痛快，秋雨却自盅自饮，突然咬牙切齿地叫道“八格牙路——”，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海风阵阵袭来，它送走了一代代风流，又冷峻地迎来了一批批新贵。

我觉得抄到这里可以结束了，还是让读者自己去细看吧。

我只感到这篇关于海军士兵的文章写得很真实，很幽默，又包含着许多哲理，很耐人寻味！１９９０年４月１２日（本文刊于《中国文化》１９９０年１２月第３期。）

人民外交的十六个字

十年动乱期间，红卫兵来抄我们的家，从我的书桌抽屉里，抄出许多我以文化友好访问团员的身份，在海外各地同外国朋友们照的相片。红卫兵问：“你从五一年回国后的十几年中，为什么到国外去了十几次？什么日本、印度、埃及……你同外国人干的什么勾当？”我想说：我能自己想出国就出国吗？但红卫兵们不许我开口，立刻就断定我是个“国际间谍”，并为开了一个罪状展览会，还要我自己去讲解。一进会场，迎面就是一大筐银元。我说：这一筐银元，不是我的；还有三块金手表，我说：我只有一块。他们就喝令我：“不必讲了，站在一旁听批斗吧！”我站在一旁抬头看时，墙上挂着许多旗袍，有的是我出国用治装费奉命到“红旗服装店”去做的，也有很长很大的旗袍和我的挂在一起：长统丝袜子也是如此有我的也有大到我不能穿的……此外便是那几十张我们访问团员同外国友人照的集体相片了。这个展览会开了一个多月，招来了许多参观者。会后红卫兵们把展品退还给我，但没有那一筐银元！我把不是我的东西，如两块金手表、旗袍、丝袜等都退了回去，那几十张同外国友人集体照的相片，都已污损不堪，一气之下，我把海外友人和我自己一把火都烧成灰烬！

侥幸的是：我每次出国，回来都写过文章，如《印度之行》、《访日观感》、《广岛——控诉的城市》、《一个埃及的引水员》、《塔什干的盛会》等，在印有我足迹的地方，都在纸上留下了我的心迹。

现在回想起来，最使我激动的，倒不是国外的种种经历，而正是红卫兵们所批斗的，我回国后十次出国之前，周总理对我们“训词”！

我参加过的每次出国访问团，出国之前，都有周恩来总理的召见和训话，我记得总理说过：你们出去访问的地方，不管是什么性质的集会，不管是社会主义或资本主义国家，在言谈举止之间，一定要牢牢住记这十六个字，就是“内外有别，落落大方，不亢不卑，实事求是”。

我们在国外访问，永远心里念着这十六个字，在言谈举止上，总是十分小心，因为在国外常常会遇到意想不到的谈话对象，和意想不到的话题，比方说，有些外国朋友非常客气，动不动就说：“你们是五千年文明古国，世界上最初的三大发明：火药、造纸、指南针，都是中国人制造的。”这时我就很惶恐，在这三大发明上，火药在我们国家里只造成岁时节庆一定要放的“爆竹”，而人家已用在“船坚炮利”上了。

有的外国朋友，尤其是亚洲的，往往又很倨傲，谈话中流露出中国在精神和物质上的进步，都远远落在他们后面。这些对话，有时使我们惶恐，有时候我们愤怒，但是我总是本着总理讲的那十六个字，尽量从容地对付过去。１９９０年４月２５日５、２５雷雨之夜（本篇最初发表于《对外报导》１９９０年第４期。）

故乡的风采

１９１１年冬天当我从波澜壮阔的渤海边的山东烟台，回到微波粼粼的碧绿的闽江边的福建福州时，我曾写过这样的惊喜的话：我只知道有蔚蓝的海C却原来还有这碧绿的江C这是我的父母之乡！

在这山青水秀，柳绿花红的父母之乡的大家庭温暖热闹的怀抱里，我度过了新年、元宵、端午、中秋等绚烂节日，但是使我永远不忘的却是端午节。

我的曾祖父是在端午那一天逝世的，所以在我们堂屋后厅的墙上，高高地挂着曾祖父的画像，两旁挂着一副祖父手书的对联是：　　每逢佳节倍思亲

虽然每年的端午节，我们四房的十几个堂兄弟姐妹，总是互相炫示从自己的外婆家送来的红兜肚五色线缠成的小粽子和绣花的小荷包等，但是一看到祖父在这一天却是特别地沉默时，我们便悄悄地躲到后花园里去纵情欢笑。

对于我，故乡的“绿”，最使我倾倒！无论是竹子也好，榕树也好……其实最伟大的还是榕树。它是油绿油绿的，在巨大的树干之外，它的繁枝，一垂到地上，就入土生根。走到一棵大榕树下，就像进入一片凉爽的丛林，怪不得人称福州为榕城，而我的二堂姐的名字，也叫做“婉榕”。

福州城内还有三座山：乌石山、于山和屏山。（１９３６年我到意大利的罗马时，当罗马友人对我夸说罗马城是建立在七座山头时，我就笑说：在我们中国的福建省小小的围墙内，也就有三座山。）我只记得我去过乌石山，因为在那座山上有两块很平滑的大石头，相倚而立，十分奇特，人家说这叫做“桃瓣李片”，因为它们像是一片桃子和一片李子倚在一起，这两片奇石给我的印象很深。

现在我要写的是：“天下之最”的福州的健美的农妇！我在从闽江桥上坐轿子进城的途中，向外看时惊喜地发现满街上来来往往的尽是些健美的农妇！她们皮肤白皙，乌黑的头发上插着上左右三条刀刃般雪亮的银簪子，穿着青色的衣裤，赤着脚，袖口和裤腿都挽了起来，肩上挑的是菜筐、水桶以及各种各色可以用肩膀挑起来的东西，健步如飞，充分挥洒出解放了的妇女的气派！这和我在山东看到的小脚女人跪在田地里做活的光景，心理上的苦乐有天壤之别。我的心底涌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痛快！在以后的几十年中，我也见到了日本、美国、英国、法国和苏联的农村妇女，觉得天下没有一个国家的农村妇女，能和我故乡的“三条簪”相比，在俊俏上，在勇健上，在打扮上，都差得太远了！

我也不要光谈故乡的妇女，还有几位长者，是我祖父的朋友，在国内也是名人：第一位是严复老先生，就是他把我的十七岁的父亲带到他任教的天津水师学堂去的。我在父亲的书桌上看到了严老先生译的英国名家斯宾塞写的《群学肆言》和穆勒写的《群已权界论》等等。这些社会科学的名著，我当然看不懂，但我知道这都是风靡一时的新书，在社会科学界评价很高。

在祖父的书桌上，我还看到一本线装的林纾译的《茶花女遗事》。那是一本小说，林纾老先生不懂外文，都是别人口述，由他笔译的。我非常喜欢他的文章，只要书店里有林译小说，我都去买来看。他的译文十分传神，以后我自己能读懂英文原著时，如《汤姆叔叔的小屋》，林译作《黑奴吁天录》，我觉得原文就不如译本深刻。

关于林纾（琴南）老先生，我还从梅兰芳先生那里听到一些轶事，那是五十年代中期，我们都是人大代表的时候，梅先生说：他和福芝芳女士结婚时，林老先生曾送他们一条横幅，“芝兰之室”。还有一次是为福建什么天灾（我记得仿佛那是我十三四岁时的事）募捐在北京演戏，梅先生不要报酬，只要林琴南老先生的一首诗，当时梅先生曾念给我听，我都记不完全了，记得是：××××鬓堆鸦剧怜宝月珠灯夜吹彻银笙演葬花此外还有林则徐老先生，他的丰功伟业，如毅然火烧英商运来的鸦片，以及贬谪后到了伊犁，为吐鲁番农民掘“坎儿井”的事，几乎家弦户诵不必多说了。我却记得我福州家里有他写的一副对联：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比他们年轻的一代，如在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碑上，我找到已知是福建人的有三位：方声洞，林觉民，陈可钧，而陈可钧还得叫我表姑呢。

一提起我的父母之乡，我的思绪就纷至沓来，不知从哪里说起，我的客人又多，这篇文章不知中断了几次，就此搁笔吧。在此我敬祝我的人杰地灵的父母之乡，永远像现在这样地繁荣富强下去！１９９０年４月２９日

致布伦

布伦同志：

谢谢您的水仙花！大家都说好看。

我今作诗，只有一首私塾时老师叫写的《春晴》：酿花天气雨新晴，蝴蝶翻飞鸟弄声。

且喜春池高一尺，晓来挥桨觉船轻。

不足为外人道，祝好！冰心五、三、一九九○

致宫玺

宫玺先生：

许久没通音讯了，近况如何？听卓如说您忙于家务，不知能否宽松一些？

《冰心传》看到了，有许多溢美之词，我的“第五集”大概也快出了吧？

前几天练笔，忽然想寄您几个字，卓如说您曾想要我的字，请勿见笑。如到北京，请到舍下一谈，如何？冰心五月卅日

我为什么要写“面人郎”

我为什么要访问“面人郎”？因为他是名驰中外的北京艺人，等到我和他交谈后，又发现他是自愿学艺，而又悄悄地帮他师傅做种种杂活，使得他师傅自愿教他。他不但跟师傅学，还因为要捏戏文，而到戏园后座远远地看。虽然他面人捏得很好，可以养家活口，但解放前备受欺凌，国民党的士兵和沦陷时的日本人和汉奸，都拿艺人不当人，他过的是几十年的苦日子。直到解放了他才翻了身！

在我们谈话里，他绝口不提他在英国献艺时如何地出风头，只略略地谈到路上的经历。在我夸他成功得不容易的时候，他的答词是：百分之十靠师傅指点，百分之九十靠自己揣摩。这竟和西方的哲人一样，说：天才是十分之一的灵感，十分之九的努力。我从心里佩服他！

我梦中的小翠鸟

六月十五夜，在我两次醒来之后，大约是清晨五时半吧，我又睡着了，而且做了一个使我永不忘怀的梦。

我梦见：我仿佛是坐在一辆飞驰着的车里，这车不知道是火车？是大面包车？还是小轿车？但这些车的坐垫和四壁都是深红色的。我伸着左掌，掌上立着一只极其纤小的翠鸟。

这只小翠鸟绿得夺目，绿得醉人！它在我掌上清脆吟唱着极其动听的调子。那高亢的歌声和它纤小的身躯，毫不相衬。

我在梦中自己也知道这是个梦。我对自己说，醒后我一定把这个神奇的梦，和这个永远铭刻在我心中的小翠鸟写下来，……这时窗外啼鸟的声音把我从双重的梦中唤醒了，而我的眼中还闪烁着那不可逼视、翠绿的光，耳边还缭绕着那动人的吟唱。

做梦总有个来由吧？是什么时候、什么回忆、什么所想，使我做了这么一个翠绿的梦？我想不出来了。

（本篇最初发表于《星火》１９９０年第１２期。）

《冰心散文选》再版自序

人民文学出版社要再版《冰心散文选》，叫我添上几篇近作，并写一篇序。我觉得关于我喜欢用散文来做写作工具，在前序中已说得很多了。如果说有什么要特别提到的，就是新添的三十余篇，除了《我的老伴——吴文藻》这一篇以外，文字都比较短小，如《天上人间》一书的《序》，就只有一百五十字。这也许可以说明：一个人随着年纪和经验的增长，使得写下来的文字，在词汇上会由绚烂而平淡，在情感上会由横溢而凝集，因而文章也会质朴简练起来。这是作者的自我感觉，不知读者以为何如？１９９０年６月２６日多云之晨

序台湾版《浪迹人生——萧乾传》

李辉要我为他写的《浪迹人生——萧乾传》（台湾版）作序。提起萧乾这个名字，我不禁微笑了，他是我最熟悉的人了！我说“人”，因为我不能把他说是我的“朋友”，他实在是我的一个“弟弟”。七十多年以前，在他只比我的书桌高一个头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他是我的小弟冰季（为楫）在北京崇实小学的同班好友，他的学名叫萧秉乾。关于他们的笑话很多，我只记得那时北京刚有了有轨电车，他们觉得十分新奇，就每人去买了一张车票，大概是可以走到尽头的吧！

他们上了车，脚不着地的紧紧相捱坐着，车声隆隆中，看车窗外两旁的店铺、行人都很快地向后面倒退，同时他们悬空的小腿也摇晃得厉害！他们怕被电车“电”着，只坐了一站，就赶紧跳下车来。到家一说，我们都笑得前仰后合！

从那时起，他一直没有同我断过联系，他对我就像对亲姊姊一样，什么事都向我“无保留”地“汇报”（他说：“大姐，我又怎么怎么了。”）干得出色的，我就夸他两句，干得差点的，我就说他两句。这种对话，彼此心中都不留痕迹，而彼此间的情谊，却每次地加深。他是我的孩子们的“饼干舅舅”，因为他给我的信末，总是写“弟秉乾”。孩子们不知道这“乾”字是“乾坤”的“乾”（音前），而念作“乾净”的“乾”（音甘）。所以每逢他来了，孩子们就围上去叫“饼乾舅舅”。他们觉得这样叫很“亲昵”，至今还不改口！

“饼乾”这个人，我深深地知道他。他是个多才多艺的人，在文学创作上，他是个多面手，他会创作，会翻译，会评论，会报导……像他这样的，什么都来一手的作家，在现代中国文坛上，是罕见的。

我又深深地理解他。他是一个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的人。

他从青年时代，就到过海外许多国家，以他的才干，在哪个国家都可以很舒服、很富裕地生活下去，但他却毅然地抛弃了国外的一切，回到他热爱的祖国来“住门洞”，当“臭老九”，还遭到其他的厄运，这一切，读者在《萧乾传》中都可看到，我就不必多谈了。

他和冰季同年，也比我小十岁，今年也是八十岁的人了，凭他为祖国、为人民做的那些好事，他的晚景过得很趁心，我十分为他欢喜。但想到能同我一齐欢喜而向他祝贺的，他的小友冰季，却已在六年前抑郁地逝世了，这时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滚了下来。因为我想起龚定庵的四句诗：“今朝无风雪，我泪浩如雪，莫怪浩如雪，人生思幼日！”一九九○年六月二十八日浓阴之晨

致宫玺

宫玺同志：

《冰心文集》（第五集）平装三包和另外一本，都已收到，其余的不忙，稿费也不忙。

您那样忙于家务，时间太多可惜了，能不能找一个人帮帮忙呢？譬如有什么孤寡亲戚。

夏热，望珍摄，匆祝保重！冰心七、六、一九九○

致宫玺

宫玺同志：

您六月二日信中说“《冰心传》第一张相片说明弄错了”，但我看了并没有错，那是１９２３年秋在美国照的。

您说您的孩子只知道玩。您要知道，他们和我们的社会背景不同，我的第三代也是如此，他们玩“吉他”，踢足球等等，不好好学习。他们的父母也没法管，反正现在上不上大学，就是这么回事，我在《万般皆上品》那篇小说中说过了。

您一定要自己保重！

（第五集平装七十本另一本都收入。）冰心七、九、一九九○

话说君子兰

女作家李玲修在好多年前送给我的一盆君子兰，我把它供在书桌前的窗台上。那浓绿色的、剑形的、肥厚的叶子，武士般地相对列。每年两次当剑叶中间忽然露出一点桔黄色时，家里的大人和小孩都高兴地奔走相告：君子兰又要开花了！

这实在是个喜讯。几十朵桔黄色的、五瓣聚成的筒形的花、向上开放。它们像高雅的君子般相拱而立。当花的大茎，愈长愈长，这几十朵君子兰便愈站愈高，静雅地立在那里，经月不谢！

我为此重新翻看了《论语》，因为至圣先师孔子，对于“君子”的定义，有几十条。但是我读来读去觉得“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这句话就说的是君子兰！

我以为“言”就是花的香气，“行”就是花的形象和花期的久暂。君子兰花香很淡，而花色极浓，几十朵相拱而立，能够立到几十天！它们群立在你的面前给你力量，给你鼓舞。因此我虽然也喜爱玫瑰的浓香和桂花的幽香，但在数日之内，便瓣落香消，使人惆怅，而使我敬佩的还是君子兰！

教师节引起的联想

《群言》的记者给我来信说，教师节又快到了，她让我说几句话。

我出生在一个教师的家庭。我的祖父和大伯父都是在福建福州设馆授徒。我的二伯父在福州英华书院教授古文。我的父亲是山东烟台海军学校的校长。我和我的老伴吴文藻都在北京的燕京大学教过书。现在我的两个女儿吴冰和吴青，也都在北京外语学院教着英语。

我们几代人有个共同的感觉；教师生活是辛苦而又快乐的。说到底，是快乐大于辛苦，尤其是我自己，我从和学生接触中，得到了极大的快乐。

通过教学，同时得以结识了许多天真活泼的朋友，又从我让他们写的作文中，如“自传”、“最难忘的一件事”、“我最喜爱的人”等等的文卷里，我熟悉了他们的家世、爱好等等，又从作文后的个别谈话中，我们彼此说了许多知心话，课外的接触，也因此而加多了起来。

我是１９２６年从美国进修两年后，回到北京西郊刚刚盖起的美轮美奂的母校——燕京大学，来加入国文系教师的队伍的。那年我自己也不过二十六岁；我教一年级必修课的国文，选修课的习作，还有一班是师范补修班，这班学生的年纪大都在三十岁左右，又都是男生，作文是说不交就不交，我对他们毫无办法。

在和年纪轻些的同学，特别是一年级的新生之间，我们有许多课外活动：如在未名湖上划船、在湖心亭或石舫上聚谈、或在燕南园女教师宿舍的会客室里的约谈，都是十分自然而亲切的。十八九岁的学生们对我是无话不说，以至于让我介入了他们的择业与择婚的终身大事。现在回想起来，已有好几个或好几对极有成就的同学，竟然先我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些可亲可爱的名字，我不忍在这里再提了，让一个老人来悼念一些中青年人，是人生中最可悲的事！１９９０年７月１７日多云之晨

《穆斯林的葬礼》外文版序

我认识霍达，是从读她写的《国殇》和《民以食为天》开始的。我喜爱这位年轻的女作家，因为从这些文字里，我看出了她是一个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的人。但我还不知道她是位多产的作家，她写的电影剧本、戏剧本等等，我都没有看过。

直到她送给了我一本《穆斯林的葬礼》，我才知道她是回族，而且写作的才能是惊人的！

关于回族，我知道的很少，因为我的亲戚朋友里，没有一个回族。我只知道回族人都爱干净，不吃猪肉，男人们戴着一顶医务工作者那样的白帽，北京有一条牛街，里面住的都是回教人，还有教堂（清真寺），如此而已。

看了《穆斯林的葬礼》这本书，就如同走进一个完全新奇的世界。书里每一个细节，我都很“陌生”，只有书中小主人公新月，在北京大学生活的那一段，因为北京大学的校园，就是燕京大学的故址，我对燕大校园的湖光塔影，还是熟悉而且有极其浓厚的感情的。

回来再讲这本小说，我觉得它是现代中国百花齐放的文坛上的一朵异卉奇花，挺然独立。它以独特的情节和风格，引起了“轰动的效应”，这“效应”之广之深，大家知道得比我还多，我就不必细说了！

现在，我知道这本书正在译成许多外国文字，在海外出版，虽然里面有些删节，我对此还是十分欢喜。我愿意全世界的读者都知道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五十六个民族之中，有十个民族是穆斯林，而且在中国十亿人民之中，就有一位年轻的回族的女作家，她用汉文写出了一本极富中国性格的、回族人民的生活故事。关于这本小说，在中国的言论和评价，真是“多得不得了，好得不得了”。我们中国有一句古谚，说“百闻不如一见”，我愿海外的朋友们，都来读一读这本中国回族女作家写的奇书！

《关于女人》是怎样写出来的？

这一系列的女人小传，是我住在重庆郊外歌乐山的时候，又闲在、又穷困，需要拿一点稿费，那时我的老伴吴文藻的清华同学刘英士先生，正在编一种刊物叫做《星期评论》，向我索稿。我不愿以冰心的名字来写文章，因为我刚刚称病，退了工资，辞了“妇女指导会”的教育文化组长的职务而避居到山上来的。我说：“我不用冰心的笔名行不行？”他说：“新的名字不会引起读者的注意。”我说：“那我就写一些能引起读者注意的题目吧！”于是我就用“男士”的笔名，陆陆续续地写了十六段，以男人的立场眼光，来描写了十四个女人，后来我的一个女学生来告诉我重庆的天地出版社要出这集子，我就把全文交给了她，这本书销路很广，再版了许多次，而天地出版社只给了我初版的稿费。这时巴金从上海来了，便把这本书稿带到上海的开明书局去出版，并让我写了一篇序。

《关于女人》里的十四个女人，都是有“模特儿”的：只有《我的学生》那一篇，是由三个“模特儿”组成，因为结局难写，就只好忍心地让“她”不幸地“逝世”！

我在后记中说：“我写了十四个女人的事，连带着也呈露了我的一生。”这话一点不假！比如我在《我的择偶的条件》那一篇的最后我说：“天哪，假如我真是一个女人，恐怕早已结婚，而且有了两三个孩子了。”在《我的朋友的太太》那一篇的最后也有“他向我要女儿，别说一个，要两个也容易，可是我的太太还没有影子呢”！在后记中，我又说，“我去弄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来接代传宗，分忧解愠，也是极可能的事——”都暗示了我的实在身世。

在这本书里我也说出了我自己对于妇女的评价，如在后记中，我说：“世界上若没有女人，真不知道这世界要变成什么样子！我所能想象得到的是：世界上若没有女人，这世界至少要失去十分之五的‘真’，十分之六的‘善’，十分之七的‘美’。”接下去我又说，“我并不敢说怜悯女人，但女人的确很可怜，”因为“男人活着是为着事业，女人活着是为着爱情……靠爱情来维持生活，真是一件可怜而且危险不过的事情！”底下还有许多，我懒得再抄了。总之，就是说“上帝创造她，就是叫她来爱；她是上帝化生工厂里，一架‘爱’的机器，她就是这样‘无我’地、无条件地爱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如今再回来说怎样来写这本书：因为用的是新笔名，而且用的是男人的口气，我自己觉得很自由，很“放任”，而且不时开点玩笑；不过写的时候常要提醒自己，作者是一个男人，得有些男人的动作或习惯，所以要写些喝酒、抽烟之类的事情。

总起来说，这本书的十几篇游戏文章，本来是逼出来的，而写到后来，觉得越写越有趣直到最后人家知道是我的手笔，我才赶紧刹住，也算是“见好就收”吧！１９９０年７月２４日急就（本篇发表于《妇女生活》１９９０年第１０期。）

致萧乾　文洁若

乾弟

若妹：

用了三整天把你们的书看过了。我觉得洁若比萧乾要写得好，有劲。总之，我替我的小饼干弟弟感到幸福。好容易有个“窝”了，这窝还温暖得很！

其实那天有许多话要跟你们商量，到时候都忘了，有空还请来一下。这次我一定搞点“饼干”能吃的东西。吴青一家都问你们安。冰心八，二，一九九○　　热的心》。）

致宫玺

宫玺同志：

七月十二日信悉，精装尚未收到，但您为什么要另寄三册呢？

其实我有许多朋友在上海，如巴金、志鹃等，寄来寄去，也没意思，我人要在上海就好了。祝珍重！

冰心八、十六、一九九○

《长乐县志》序

福建长乐县是我的父母之乡。我的曾祖父谢以达公就是从长乐县迁到福州去的。我虽然没有回去过，但我知道长乐地处东海之滨，和台湾隔海相望，和海外各地来往频繁，因而在文化、科技、经济各方面，历来都在突飞猛进，在我们过去的县志上，已经载下了许多我们的先人做出的、振奋鼓舞人心的事迹。我深信我的乡亲子弟们在我们国家的三个面向、四个现代化的号召下，会万众一心，凭借着我们长乐拥有的天时、地利、努力做出比先人更大的成绩和贡献，使得我们未来的县志上可以有更光彩、更振奋鼓舞人心的记述！１９９０年８月２２日于北京

农历七月八日晨下雨

早起凭窗外望，看见院里小路上的行人，都打着伞，是在下小雨了。

昨夜是农历七月七夕，是牛郎和织女双星聚会之夜。中国民间传说，七月八日下的雨，是牛郎和织女惜别的泪水。

猛然忆起一首诗，也不知是哪一朝代，哪一位旷男怨女写的：　　转瞬明宵又渡河。

十二万年年一会，

人间那有此多期？

“转瞬明宵”也是根据民间传说：人间一年，只是天上的一日。

但仰观天象，牛、女双星，明明是在三百六十天中，七月七夕这一天走得最近！

这日子真不知如何算法！（本篇最初发表于《文汇报》１９９０年９月２６日。）

又想起一首诗

夜半，秋风吹得窗帘簌簌地响，引我想起忘了从哪一本书上看过的一首诗。这位诗人似乎姓温，也不知道是哪一个朝代的？诗云：一夜湘君白发多睡里不知舟在水满床清梦压星河“满床清梦压星河”，这句妙极！“满床清梦”形容梦中情事的丰满，“压星河”是说这丰满沉重的梦，“压”了天上星河在水中的倒影！

说到诗，我总是“不薄今人爱古人”。因为今人的诗无论多好，但没有一首能使我在半夜醒来，一字不错地背下来的。

这当然和我自幼养成的“吟诗”习惯有关。１９９０年８月２７晨

《梦之谷奇遇》序

女翻译家、女作家文洁若，让我为她的、以她在１９８７年在《花城》得佳作奖的《梦之谷奇遇》为名的散文集作序。我感到荣幸。

从翻译家出身的她，在这本散文集里，题材十分丰富，有风景，有人物。她儿时住过日本，１９８３年以后，她又同她的老伴儿萧乾，到了亚、美、欧好几个国家和地区，她对于这些地方的记述和描写，都十分详尽而深刻。她的记忆力之强，思路之敏捷，文笔之细腻，都使我惊叹！因为有些她去过的地方，我也去过，并且住过经月，如法国；住过经年，如美国，我却没有写下多少字。

我并没有细读集里的每一篇文章，但是在第三辑里的她和萧乾的文学姻缘，我却看了好几遍。在这一段里她用了一个英文名词，ＴｅａｍＷｏｒｋ，充分地表现出他们在翻译和创作上的切磋琢磨，用古一点话说，也就是“琴瑟和鸣”。他们共同弹奏出来的音响，是多么协调而温馨！

我是通过萧乾而认识文洁若的，我以能结识这位多产的女作家感到欢喜，我更欣慰的是：她给了我的半生飘泊坎坷的老弟萧乾，以无边的温暖和幸福。

我愿海内外的炎黄子孙，都来细读这本书，它会给你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效果。一九九○年八月二十七日清晨

为福州会馆题词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乡音无改，言无不尽聚议桑梓之改革，纵谈八闽之开放，　　亦一乐也！

敬贺

福州会馆新楼落成！

冰心敬题１９９０年８月３１日

致巴金

巴金老弟：

你的八月廿六、七两封信都收到了，小棠他们回来后，你让陈喜儒到我这儿来一趟，我要听听他们领奖的一切，你得了奖，我仿佛也有了光彩。

顺便告诉你一件事，我手边有几万元稿费的存款，本来在遗嘱上写做为什么奖金，我现在改了主意，把这些捐给文学馆，我已和舒乙说了，他很赞同，我本来已捐给文学馆一些有上下款的书，我死后，我的存书也照样处理。（只怕孩子们会留下一些，如你的，老舍的等等，因为他们对你们都有感情！）你说到杭州去，吴青也赞成，说实话，我坐着写字，谈话，一切和好人一样，一站起来，就全身都瘫了！一点劲儿没有，我真恨自己的身体……吴冰夫妇已从美国回来，而他们的儿子（李丹）前天又到美国去进修了。陈恕也要走，也是赴美进修，只等护照下来。吴青问巴金舅舅好，小林小棠两家人好。冰心九、四、一九九○

一本家长和老师们必读的书

开明出版社最近出版了苏联作家沙·阿·阿莫纳斯维利写的《孩子们，你们好！》，编辑部同仁给我送来了译本的样本。披读之下，我感到这位作者真有一颗水晶般洁白透彻的热爱儿童的心！他和六岁的儿童平起平坐地对话，他们的对话范围极广，他从儿童生活的多方面多层次来考虑对话的问题：如他们的生活经验，他们的快乐与悲伤，他们的需求与志向，他们的才能与期望等等。他是从理解儿童入手，然后通过和儿童共同生活中渗进了他的教育任务，使儿童从学习中得到快乐和幸福。我深深地感到这是一本家长和老师们必读的好书。１９９０年９月６日急就

致宫玺

宫玺先生：

昨天得您寄来的两本《中国现代百家千字文》，我一天就把它看完了。其中的作者，只有十分之一是我不认识的！

您说要编“六卷”①，我赞成，卓如这些日子大概忙于党内整党，我这里也多日没来。《文汇报》及登的那篇复写件已给卓如，大概会编进去。“五卷”精装未到，我不着急！祝你好！

冰心九、十五、一九九○①指《冰心文集》第六卷。

致廖玉华①

廖玉华女士：

您寄我那张美丽的信片，已拜读。您照的我的母校的录影带，昨夜我的女婿陈恕也放给我看了，十分详细。追忆往事，不胜感慨！对于您的工作，我又极其感激。纶此鸣谢，此信仍托舒乙代转。顺请大安冰心九、十五、一九九○①廖玉华，美国斯坦福大学教师。

致巴金

亲爱的老弟巴金：

昨天收到了你寄来的《巴金译文选集》，真是欢喜万分！

有些是我看过的，但还要看一遍！你真是·著·作·等·身，而且一辈子·自·食·其·力，这是我们这一辈人里，没有一个做到的！从这两件事来说，使我不但·爱你这个老弟，而且·敬你这位老弟了。同时我收到五月期的《良友》，上面有“八五寿辰访巴金”，里面相片真多，我看见了我见过和没见过的你家里人。

知你不喝酒，但喜饮茶和咖啡，在这点上又与我相同，什么时候我们能做到一起喝点咖啡，谈一谈，多好！可惜我们都行动不便了，近来就常觉得心烦，……家里还是都好。吴青是天天巴金舅舅不离口，总说“你和巴金舅舅在深圳有一次聚聚多好，我和小林也去”，我何尝不想呢？但我近来身体实在越来越不行——前几天我又收拾了一些有上下款的书和字画，送到现代文学馆，还有一大盆“寿星桃”，这是宋庆龄委员会送我的，八个人抬上楼来，花开得灿烂极了，现在不但有密叶，而且结了小桃，我客厅小，容纳不下，屋里人得不到大多的阳光，我便也请舒乙派人来拉了去，让他在你的文学馆里，得到充足的阳光和空气，明年再开花时，我让陈钢给你寄相片去。不写了，今晨刚退烧。纸已尽，愿你多多保重，一家人都好！

冰心一九九○·九·十七

致宫玺

宫玺先生：

文集“五卷”十一捆早收到。

只打开两捆，每捆都是精装四本，平装四本。将来有人到上海去，我一定签字送您一本精装的。匆上，祝好！

冰心九、廿九、一九九○

《冰心近作选》自序

舒乙和周明明编了一本《冰心近作选》要在作家出版社出版，让我作序。我翻看了这本集子的目录，觉得我写的东西越来越短了。（比如周明和刘茵编的追悼周总理的《天上人间》集，我写的序言就只有五十字！）我的文章越写越短的原因，一来当然是我的精、气、神，近来更不足了；二来我认为如果几句话就能把心思都表达出来，那么也不必枉费那些文字和符号。这是我为我的短文护短，最严正的评价，还是留给我的尊敬的读者。

冰心１９９０年１０月９日

致郭风

郭风：

兹由邮寄上一千四百元，作为捐助长乐县水灾的赈款，我不知应寄到哪里，请你代劳。此款最好用在修复小学校舍等等。数目太少了，我不好意思！祝　　好！冰心十、九、一九九○

致张贤华①

贤华乡亲：

听说十月初在福州有个“冰心创作学术讨论会”，听了真是十分惶恐！我希望我的乡亲们不把我“放大”，而是将我的创作的短处，挑了出来，·好·让·我·多·多·改·进。肺腑之言，愿大家听取。匆上。即请冬安冰心拜上一九九○、十、十一①张贤华，１９３１年生，江西赣州人。１９５８年调福建省文联工作，历任创作组长，创作室副主任，副秘书长等职。现为福建省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福建分会副主席。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说集《杜鹃花开的时候》；长篇小说《雾锁登天岭》等。

致颜学琴

学琴同志：

昨天小汤来了，带来了您给我的信和相片三张。我写的字居然上了石碑，真是惶恐！相片我当珍藏。金近生前每出一本书，他就送我，一共有五本。他真是一位深入儿童生活的作家，成绩远在一般作家之上！想起他，我真难过！匆颂　　近安！

冰心十、十一、一九九○

在金近作品研讨会上的发言

我跟金近很熟，他常来，我们平常在一起开会，也常看见。我就觉得金近哪，在我们这些儿童文学作家里头，是一个最接近儿童的人。他写的东西里完全是儿童的语言，并且写了好多动物啦，植物啦，跟儿童对话这一类东西……金近所用的话都是最通俗的儿童语言，就这一点，我敢说他比一切的儿童文学家写得都好。就是这一点，就是最天真、最纯洁、最深入儿童生活。像我们就没有他那样的生活，他的这些生活就是跟儿童融化在一起，平起平坐地，用孩子的语言来跟孩子说话，他写出来的东西，我看没有一句典故的，没有一句成语的，都写得很通俗。我觉得我现在重新看起来，可以说我们写儿童文学的最成功的就是金近。

致宫玺

宫玺同志：

书早收到，您上次说多寄三本“五卷”，不知什么意思？

我一定签名送给您，是否要多写两本？

稿费（五卷）昨天才去取，不知他们寄工商银行，也不通知我一声！以致６月２６日和９月２０日的款，还是因为工商银行有我女儿吴青的熟人，说“你母亲有两笔款，为什么不来取？”我是没接到通知，一点不知道，制单人名字是余振康，请告诉他这种情况。上次由邮局寄来给陈恕（一百五十元）、吴冰（一百○五元）的款，早就收到了。我不反对他们由工商银行汇，但同时要告诉我一声。若不是吴青朋友告诉她这事，此款可能永远留在银行里！

我很好。这事请和余振康同志说一声。祝好！

冰心十、廿一、一九九○

关于男人（之十）十二

悼念金近

前几天金近的爱人颜学琴同志托人给我带来了一封信，里面附有三张金近坟墓的照片，那坟墓是石块垒的，很庄严，上面刻着碑文，我写的那句“你为小苗洒上泉水”居然也刻上了！我的眼泪止不住落了下来……我是五二年在作家协会的儿童文学讨论会上认识金近的，在谈论里我觉得他“与众不同”！他是那么质朴，那么扎实，他讲的话从来没有“书卷气”，从来没有用过“成语”

（如“虚有其表”，“胸无点墨”之类），他对儿童的了解十分深切而亲切。从谈话里我知道他从小只上过私塾，也没看过什么小说，他所知道的历史故事，都是从他的家乡浙江上虞看“草台班”的戏里得到的。后来他到了上海当了学徒，得闲时就看《新闻报》副刊“快活林”，引起了他写作的兴趣。

他当了四次学徒，以后亲戚凑钱供他上学，他读到初中一年级就不学了。他到图书馆里借书看，从鲁迅看到了丁玲，也看了些译文如《爱的教育》。他最喜欢的是叶圣老的《稻草人》和张天翼的童话。一九三五年他到儿童日报社工作，干的是收费寄报的零活，但又因肺病失业了。在疗养期间，他开始学写文章，写的都是当时受苦受难的学徒、丫头等的悲惨生活，也讽刺揭露了当时国民党统治下的那些腐败与丑恶。

抗战爆发后，他进了重庆儿童教养院，还做了难童孤儿的教养人。同时他在重庆又认识了《新华日报》的许多作家，如夏衍、刘白羽，翻译家如戈宝权等。在许多朋友中他特别喜欢徐迟，因为徐迟关心他的儿童文学创作，好的就称赞，不好的就当面指出。一九四六年他又回到上海，又写了好多篇杂文，在《文汇报》和地下党的刊物上发表，也受过压迫。全国解放后，他到了北京，后调到作家协会。这时最重要的是他能够深入生活，他到小学校里和小学生一同生活，一起去动物园，一同上课，一同游戏。他还到北京西郊温泉村，参加海淀区农业合作化工作组，在一所小学校里住了一年。他和孩子们一起逮老鼠，发现了一个灌了七八桶水还不满溢的老鼠洞，里面藏满了至少有七八斤的老玉米等等。总之，他一面把自己当成儿童中的一员，一面写小说和诗歌，讲的都是儿童所熟悉、也是他自己所熟悉的人物和花、鸟、虫、鱼……他每出一本集子，一定送给我，而且在扉页写上许多祝词。我书架上有《春风吹来的童话》（一九七九年四月二十八日）；《金近作品选》（一九八○年十月）；《他们的童年》、《大毛和小快腿》（都是一九八二年七月）；《爱听童话的仙鹤》（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十八日）；最后的一本是《童话创作及其他》（一九八七年四月二十六日），扉页上还写着：“冰心同志：愿这本小书带上我的心意，愿你像松柏常青，健康长寿。”

写到此，我呜咽了。像我这块不可雕的朽木，居然活到了九十岁，而能写出·真·正的儿童文学的作家金近却不幸早逝了！

我不是以儿童文学作者的身份和心情来写这篇“悼念”的。因为我不配做一个儿童文学作家。我的那本《寄小读者》，因为离开了儿童，越写越“文”，到了只可“静读”不能“朗诵”的地步！因为朗诵出来，儿童一定听不懂。不像金近，他是一个不但热爱儿童，而且理解儿童的作家，他写的作品都是对小孩子说的大白话！１９９０年１０月２３日从“随”字想起的两段谜语《文汇报》记者让我写“随笔”二字，我忽然想起一段谜语：谜面是：“上有一半，下有一半，中空一半，除去一半，还有一半。”猜一个字。这个谜语大概是我十岁左右在家塾附学时，一位堂哥哥讲出要我们猜的，他是从书上看来的。我们七八个孩子在纸上画来画去，谁也猜不出来。后来他向我们公开了，说：“就是‘胗’字”。说来还真有意思！“上有一半”意思是：上头是“有”字的一半，是“”；“下有一半”，意思是：下面也是“有”字的一半，是“月”；“中空一半”，是：当中是“空”字的一半，是“工”；“除去一半”，是“除”字去了一半，是“阝”；“还有一半”是“还”字有一半是“辶”；把这些一半拼起来，就是“胗”字。不到十岁的我，就是因为这段谜语，而把“胗”字，牢牢记住了。

猜谜真有意思，记得我在大学二年级时，大概廿一岁左右吧，有一次我的大弟的同学向他提出一段《西厢记》故事的谜语，叫他猜《孟子》里的一句话。谜面是：“普救寺，草离离，空花园，或借栖，夫人有病头难起，一炷香，卜神祗，薄暮日沉西，虽有约，负佳期，张生长别离，错认了白马将军至矣。”我对《孟子》不熟，而我的二弟（十四岁）那时正在中学里，背诵《孟子》，他想来想去说：“谜底一定是‘晋国天下莫强焉’。”我们细细一对一想，都拍起掌来！１９９０年１０月２９日

关于“冰心儿童图书奖”

我的朋友葛翠琳女士在北京少年儿童图书研究社设立了一个“儿童图书奖”，以我的名字来命名，使我这个不曾为这个评奖尽过一点力量的人不胜惭愧和感激！

这个评奖大会，是在人民大会堂召开的，我因腿病不能赴会，但我听说有２８种图书获奖，名誉主席韩素音和副主席胡藉青都讲了话，情况十分热烈。

我认为这个评奖是鼓励儿童文学不断前进的巨大动力，使儿童文学的作家、画家和出版社，都有努力的方向和期望，我祝愿将来每年一次的“冰心儿童图书奖”每年都不断地“更上一层楼”！１９９０年１１月１日急就

致刘麟

刘麟先生：

示悉，实秋晚年没有信给我，事情都由他女儿梁文茜（在北京）转达，我手里也没有他的信。

我追悼实秋那篇文章，是否可以作序？（见《关于男人》末一篇）。匆上。祝　　好！

冰心一九九○、十一、十五

《高士其全集》序

假如儿童文学作者是儿童精神食粮的烹调者的话，那么，高士其就是一位超级厨师！

高士其是文藻的清华留美预备学校的同学，他比文藻小两班。听说他原来的名字叫高仕遐，是家里给他起的；他嫌“仕”字是做官的意思，“遐”又带“金”字边，也很俗气，他自己就把“人”字、“金”字边旁都去掉了，于是他的名字就叫高士其。

１９２８年，他在美国芝加哥大学，因做“脑炎病毒”研究，试管爆裂，使他感染了病毒，得了脑炎后遗症，造成了他肉体上的残废，而作为儿童科学文艺的作者，他却坚强地走在许多健康人的前面！

“五四”运动的口号，是“民主”和“科学”。高士其就是全心全力地把科学知识用比喻、拟人等等方法，写出深入浅出，充满了趣味的故事，就像色、香、味俱佳的食品一样，得到了他所热爱的儿童们的热烈欢迎。

高士其的儿童文学著作，不论是文是诗，都是科学、文艺和政论的结晶，他说过：“科学文艺……失去了文艺性，也就失去了它的吸引力……而它的吸引力，正是帮助他们从乐趣中获得知识。”

他的作品，如《菌儿自传》、《我们的抗敌英雄》、《细菌的大菜馆》、《抗战与防疫》等，都是儿童科学文艺中的杰作。

我在《〈１９５６——１９６１年儿童文学选〉序》中曾说过：“为儿童准备精神食粮的人们，就必须精心烹调，做到端出来的饭菜，在色、香、味上无一不佳，使他们一看见就会引起食欲，欣然举箸，点滴不遗。因此，为要儿童爱吃他们的精神食粮，我们必须讲究我们的烹调艺术，也就是必须讲求我们的创作艺术。”我写这段文字时，心里想的就是高士其的儿童科学文艺的创作。

高士其全集的出版，是一件极有意义的事。希望我国的青少年，多读高士其的书，学习高士其精神，健康成长起来。

冰心１９９０年１１月２０日阳光满室之晨

为金陵明月奖征文大赛题词

炎黄子孙就是喜爱明月！“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明明可爱人如月”，“一星如月看多时”……写明月的散文，更应该会一呼百应，千山雷动。预祝金陵明月奖得到圆满的成功！冰心庚午仲冬

致蔡德亿①

德亿先生：

来示及相片报纸均拜领，十分感谢。金近先生生荣死哀，我替他高兴！匆上。祝　　公安！

冰心一九九○、十一、卅①蔡德亿是金近故乡浙江省上虞县政协秘书长。

致王一地

一地同志：

您的信收到了。金近评论会弄得那么好，我高兴。我给《中国作家》写了一篇《悼念金近》，明年一期可发表。祝您　　新年快乐！

冰心十二、九、一九九○

话说我的名字的写法

我自己在书信末尾或在文章题目下面的署名，都是“s隊心”，是“水”字左上侧加一*愕摹皊隊”。这样写法是有根据的！我小时候看到一本书上有一副对联，上句是“s隊冷洒*坏懔降闳恪保戮涫恰岸∠慊ǎ煌非吠蛲贰薄Ｎ揖图亲皊隊”字应该是一点的。不知道为什么一用铅字印出来，“s隊”就变成两点水的“冰”了！

我用一点水的“s隊”，为的是给人签名的时候，只需在一直杠左上侧再加上一点，就*梢粤叻晌璧兀闯伤牧阶郑俜奖闶∈虏还*所以每次在报纸或刊物上，看到自己的文章，署名总是“冰心”，便似乎觉得这篇东西不是我写的！

伟经先生来信，要我替《随笔》写文章，我十年不出，眼不见，耳不闻，真没有什么可写的，只好在自己的名字上下工夫，写下这几百个字，说明我这人还活着！１９９０年１２月１０日阳光满室之晨

给《福建日报》副刊编者的信

原编者按：最近，九十高龄的著名作家冰心为本刊出刊一千期题了词。我们给她复了信，把不久前在福州举行的“冰心文学创作七十年学术讨论会”有关报道的剪报寄给她，并请她为家乡省报副刊写一篇文章。本月十日老人家亲自给本刊编者复了信。现将此信刊登如下，以飨读者。

××先生：

示悉。您让我为《武夷山下》写文章，我认为不如写封信，会更自由、更亲切一些。

这次故乡的文联、作协和北京的中国现代文学馆为我办一个创作学术讨论会，还从各地请来了好几位专家学者来参加。这件事使我感到荣幸而又惭愧！

您们为了我在几十年中写下的几篇短小的、所谓的“创作”，而举行了这么一个消耗了许多精神和物质的大会，请让我说一句道谢的，引用北京最新的一句歇后语，是“高射炮打蚊子——小题大做”！

我的小女儿吴青回来，高兴得不得了！她得到了许多礼物，特别是福州的特产漆器，还对我诉说她的终身不忘的遭遇，比如她到长乐赤峰镇（即金峰镇——编者）去拜谒我的祖居时，居然得到“鸣放鞭炮”的迎送！这是她以前和以后都不会得到的、这样盛大的迎送仪式！她是一个在中国北方长大的女孩子，虽然也到过欧美各国，但对于山清水秀榕绿花明的、她的母亲的故乡和她母亲的乡人对她的深情厚意，这些背景和人物，将永远铭刻在她的心版上！

我的好友老舍先生的儿子舒乙，就比她能干多了，他不但会说（他在会上把我吹“爆”了吧？）而且也会做。他买了许多福州特产如光饼（我有半个世纪没有吃到又脆又香的光饼了）、桂圆、福桔等，还照了许多相片。他说长乐十分富庶，长乐的孩子的衣着打扮，都不在北京的孩子之下。又说他在福州吃过许多名贵的他自己不花钱的海鲜。他谈得眉飞色舞。

我觉得他这时高兴而幽默的表情，真像他的父亲老舍先生。

在这里，我愿通过《武夷山下》，向我的乡亲们深深地道谢。你们把一个在福州居住不过两年多的人，“放大”到这个程度，这是我一生九十年中从未想到的最大的光荣。

冰心１９９０年１２月１０日雪晴之后

新春寄语

——愿《民主》同人有话就说《民主》编辑部寄来１９９０年１２期的《民主》月刊。我从头看了一遍，深深地感到我们真有好几篇“吐出心声”的好文章！

首先是易梅同志的《对教育的一点思考》，就觉得他替我倾泻了一腔心事！前几年我写了一篇《我请求》，也是为中小学教师请命的文章。文章倒是登出了，但是却删去了一些片段，例如我引用了一段日本文部省的一条公告是：“中小学教师的工资，要在一般公务员之上。”为什么要删？为什么我们不能和日本比？日本的科技、经济为什么这么发达？正因为他们重视中小学教育，重视教师和人才。日本一个小国，土地和我们的四川省差不多大，人口也只有我们的五分之一，资源也比我们少得多。为什么今天他们敢和西半球的、强大的美国比高低？只因他们重视教育，人才辈出。名师出高徒，教师们教出来的学生，个个都能当个人才来使，都能创作。只举一例子，我伤腿后，十年不出门，便有许多朋友来看我，来了一定照个相，我问他们用的是哪一国的照相机？一百个之中，只有两架是中国的！只从这一点来看，我们的人民币有多少流到日本去！

我还听说因为师范大学是不交学膳费的，投考的学生较多，但是毕业后，愿去当教师的却很少，因为教师工资太低养活不了一家老小，就都想去搞旅游或去就其他职业。去教书的只是找不到其他职业的人。我记得我看到我的小外孙的作文本，教师给他写的批语中就有错别字！

听说近来的情况是好多了，中小学教师的工资也增加了，住房也盖起来了，我很高兴！人民是最实际的，“百年大计，教育为本”，每一次施政方针里都提到，只有真正重视了，人民才真正把话当话。

往下又看到李贻训同志写的《“肥”与“瘦”》，提起周总理是如何地“自奉俭薄，艰苦朴素”，而现在有的人，是只有个人之“肥”而无天下之“肥”等等，我就不往下抄了。我记得我十岁左右，看到那时民办的报纸上有一副对联，是：　　司农常熟百姓饥

大概当时的宰相是安徽合肥人，司农是江苏常熟人，这副对联充分发泄了人民对官“肥”民“瘦”的痛恨！

在姚砚库同志写的《读“无逸”有感》中也有好些是我一直想说的话，如说某些党政领导“或非进口豪华车不坐，互相攀比，以致车辆超编、滥用、私用、浪费，以车谋私现象严重”。

我自１９８０年伤腿后，闭门不出已有十年之久。但我每月都到北京医院去做一次体检，在走过天安门广场时，看见人民大会堂门前停的小轿车，都是“奔驰”、“皇冠”等等，从前周总理和胡耀邦同志坐的红旗车，几乎没有了！我想若是用买这么多的外国车的外汇，去改进“红旗”的构造，那么我们的官员们也可以和印度、泰国的官员媲美，因为我知道他们从来不乘坐外国的轿车。

我认为这期《民主》办得很好！我常说，我们有和执政党“长期共存”的权利，就该尽上“互相监督”的义务。我们要做对他们“促进”的诤友，不应该做一个只懂得“握手，举手，拍手”的被人漠视的，无足轻重的所谓朋友！１９９０年１２月２７日急就

致铁凝①

铁凝：

你真行！会写文章还会画画。这是我外孙陈钢照的相，他让我把它作为贺片。我还好，什么时候再到北京来呢？匆祝新年好！

冰心十二、廿二、一九九○①铁凝，女作家，河北赵县人，１９５７年生于北京。１９７５年高中毕业赴河北农村插队落户。１９７９年调保定地区文联《花山》编辑部任小说组编辑；１９８０年被选为中国作家协会河北省分会副主席。主要作品有《哦，香雪》、《没有纽扣的红衬衫》、《玫瑰门》等。

致颜学琴

学琴吾友：

贺片和兰文先生的文章都收到了。我在《中国作家》上也写了一篇悼念金近的文章，我实在想他！

我很好。祝您

新年如意！

冰心一九九○、十二、廿六

致宫玺

宫玺小友：

你的信使我惭愧。

吴青回来很好，她又开始忙她的代表事！我很好。此片代我和我爱猫给你拜年冰心十二、卅一、一九九○１９９１年

漫谈“视听之娱”

我虽因伤腿，十年没有参加社会活动了，但正因为我整天在家，便不断地有客人来访；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告诉我社会新闻，和我讨论时事的交谈，就十分新鲜有趣。此外我还收到许多信件，今年得到的贺寿贺年卡片的数目，是空前的，把我客厅里的两张书柜的玻璃门里都立满了！

此外，我几乎天天有新的书刊可读，这些都是一些出版社送的，我从心里感激他们！

最重要而且是最方便的，是我每天上午７时半至９时，下午１２时半至２时，都躺在床上休息。但我并不睡着，只在枕上听收音机，听些新闻和报纸报道。到了晚上我从来不看书也不写字，只开开电视机，听着时事联播，或者听听京剧或电视小说。

我觉得在我的身躯里有军人之血。听收音机我爱听军事消息，看电视喜欢看“人民子弟兵”节目。这两段节目里，都有中外各国的陆海空军事消息，有人物也有武器，十分令人兴奋。

我也喜欢听收音机和电视机里的歌唱表演，如胡松华的“颂歌”和董文华的“十五的月亮”，听了都使我感到回肠荡气，不能自已！我想我若有像他们那么好的歌喉，那么当我在大海之滨或高山之巅的时候，就可以纵情歌唱了，可惜——１９９１年１月５日晨急就

我得到了中国第一尊女寿星

一九九一年一月四日上午，民主促进会三位中年干部，给我送来了一个长方形金红色的锦盒，打开看时，里面是一尊女寿星和一把上面画着梅花的小巧精致的茶壶，上面写着“冰心玉壶，黄笑音绘献”。这已经使我十分欢喜了。等到我把盒里的那尊女寿星摆在我书桌时，在阳光下她简直是光彩照人，不可逼视！

她右手拄着上面挂着一只金葫芦和两摞画轴的一根龙头藤杖，左手捧着一只寿桃，盈颠的白发上，束着一条绿色的镶着一块白玉的头箍，脑后髻上插着一根金簪和一条结花的红带。她脸上充满了雍容慈祥的笑，两耳垂肩，穿着暗红色的长袖上衣和带纽扣的、有金花边的绿背心。下面是束着红带的淡绿色带圆金花的裙子，裙子上还钉着两只金蝙蝠。下面是露在裙下的红色高底鞋。

和这只金黄盒子同来是一封“中国民主建国会景德镇市委员会”的信：里面尽是些客气的话，我也不好意思重抄！只录下重要的事实：拜读了先生在今年第二期《随笔》上发表的《市场上买不到一尊女寿星》一文后……利用工作之余，他翻阅了有关资料创制了一尊目前国内罕（“罕”当作“无”，冰心注）有的女寿星瓷雕（我会成员许堂婆同志为瓷雕彩绘装饰），尽管作品设计还不尽本意，但凝聚着他对老人无限崇敬的心情。在躬逢先生九秋华诞之际，以此祝愿老人童心常驻，健康长寿。

这尊女寿星现在就立在我的案头，面对着我，露出满脸的欢喜的笑！

我是我们中国几千年来第一个得到一尊女寿星的女性，１９９１年１月８日阳光满案之晨我还有个请求，我们中国的雕塑工作者们，不但要雕塑瓷制的女寿星，还请木雕的、捏泥人、面人的美术工作者们都可以来雕或捏一些大大小小的女寿星，供给全国人民庆贺女性寿辰之用。同时，我们在亚、非、欧、美都有许多女朋友，若是把一尊女寿星送出国去做生日贺礼，岂不是一件十分新奇、高贵的礼品吗！又及我感到了无上的幸福一月四日上午民进中央三位干部：彭玲、郑芳龙、徐德骁给我送来一尊女寿星和一封信。信是从中国民主建国会景德镇市委员会来的。里面有许多的溢美客气的话。我不好意思多抄了，只将这尊女寿星的来历讲了一下：拜读了先生在今年第二期《随笔》上发表的《市场上买不到一尊女寿星》一文后……利用工作之余，他翻阅了有关资料，用传统工艺手法，特地为您设计，创作了一尊目前罕有的女寿星瓷雕（我会成员许堂婆同志为瓷雕彩绘装饰）——但愿老人童心常驻，健康长寿。

这尊女寿星从锦盒里被捧了出来，立在我的书案上，在满案的阳光中，她是那样地光彩照人，不可逼视！兹寄上相片两张，希望《民主》的读者们可以和我同饱眼福。

我是中国数千年来第一个得到了一尊女寿星的女性，我感到了无上的幸福！！１９９１年１月１０晨急就

《周恩来风范词典》序

姚晶华副教授来要我为《周恩来风范词典》作序，她还略带些不安的神色说：“这都是些‘非常的平常’的人写的”。

我激动了！

“人民总理爱人民，人民总理人民爱。”这两个歌谣式的句子，多少年来，传遍了中华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地。

亿万“非常的平常”的中国人民，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机会，亲近、瞻仰了周恩来总理的风神、风骨、风仪……他们忍不住把他们心坎上永志不忘的伟大而平易的印象，挥洒了出来，这便是这本《周恩来风范词典》的来历！１９９１年１月２７日阳光满屋之晨

愿他睡得香甜安稳——悼念井上靖先生

于昨天午后十时逝世了！

这是一声惊雷！我请人代我发了唁电。

我和井上先生有一段很深的文字姻缘。１９８２年，井上先生屡次到中国的西域，如河西走廊、塔克拉玛干、敦煌、凉州、甘州，寻觅那些埋没于茫茫黄沙之下的古迹。他在《西域小说选》里写道：“只有在倾注了青年时期的心血的小说的舞台上，我才能睡得如此香甜、安稳。”

中央民族学院的两位教师，把《井上靖西域小说选》译成中文，让我作序。我的序中提到，从六十年代初期起，我们频繁地来往，有的是在东京的他的府上，有的是在北京的我的家中。这重叠的画面上，有许多人物，许多情景……特别是井上先生每次从中国的西北回到北京，就热情洋溢地告诉我他的旅游见闻的一切，亲切熟识，如数家珍！

我感谢井上靖先生，他使我更加体会到我们国土之辽阔，我国历史之悠久，我国文化之优美。

他是中国人最好的朋友。

他在中日文化之间，架起了一座美丽的虹桥。我向他致敬！

现在我在北京家里为他默哀，祝愿他在自己的国土上，也和在中国西域的茫茫黄沙中一样睡得香甜安稳！１９９１年２月６日之晨

致王蒙①

王蒙：

您写的《雨在义山》收到并拜读过了。这几天来拜年的人特多，赶早起写几个字。说实话我不喜欢雨，我爱阳光、爱雪（记得毛泽东说他爱三李：李白、李贺、李义山）。您有这闲工夫看诗，可怜我这老人，连看诗的工夫都很难得。有工夫来坐坐，我有许多话想说。

吴青他们都问您好，瑞芳好，祝新春万吉！冰心二·九·晨一九九一①王蒙，作家，河北南皮人，１９３４年生于北京。１９５３年开始创作《青春万岁》；１９５６年发表《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６０年代到新疆，１９７９年回北京，相继任《人民文学》主编，文化部部长。这一时期创作了大量的小说、散文、诗歌、杂文、评论。主要有长篇小说《活动变人形》、中、短篇小说《布礼》、《蝴蝶》、《相见时难》、《悠悠寸草心》、《春之声》、《高原的风》；长篇散文《访苏心潮》等。

关于男人（之十一）

十三悼念孙立人将军

孙立人将军是吴文藻的清华留美预备学校的同班同学。

我们是１９２３年８月１７日同乘美国游船杰克逊号到美国去的，但那时我并不认识他。

我们的相熟，是在四十年代初期１９４２—１９４４年之间。那时我们在重庆，他在滇缅抗日前线屡立奇功，特别是在英国军队节节败退之后，孙立人“以不满一千的兵力，击败十倍于我的敌人，救出十倍于我的友军”，在世界上振起中国军人的勇敢气魄！

孙立人常常要来重庆述职。（所谓之述职，就是向蒋介石解说“同胞”们对他的诬告。他不是“天子门生”，不是“黄埔系”，总受人家的排挤！）在此期间，他就来找清华同学谈心，文藻曾把他带回歌乐山寓所，这时我才得见孙将军的风采。在谈到他在滇缅路上的战绩时，真是谈笑风生，神采奕奕！他使我们感到骄傲！

６月，当他调任台湾总统府参军长时，因一名部属准备发动兵变而被罢黜、被看管。同年１０月，孙立人将军被台湾政府免去职务，软禁了３３年，直到１９８８年蒋经国去世后，才由台湾监察院公布调查案，孙立人将军才获得自由，这时他已是８８岁的憔悴老人了！

１９９０年３月，我曾通过台湾的许迪教授给孙立人去了一封信，希望他能回大陆一行，不几天就得到孙将军的复函：婉莹嫂夫人大鉴许迪先生来舍朗读手书其于立人尤殷殷垂注闻之至为感篆回忆同舟东渡转瞬遂近七十年昔日少年俱各衰迈而文藻兄且已下世人事无常真不可把玩也立人两三年来身体状况大不如前虽行动尚不需人扶持而步履迟缓不复轻快有时脑内空空思维难以集中比来除定时赴医院作复健运动外甚少出门矣故人天末何时能一造访畅话平昔殆未可必然亦终期所愿之得偿也言不尽意诸维珍卫顺候一九九○，五，十五去年，在我的九十生日（１０月５日）又得到他的贺电：寿比南山弟孙立人拜贺不料过了一个半月，有一位年轻朋友给我寄来一张香港《明报》的剪报，上面载“因兵变案软禁三十三年，抗日名将孙立人病逝”。记者写的“昨日”是１１月２１日！

屡次替孙将军和我之间传递信息和相片等等的台湾许迪教授，前些日子又给我来信说：“孙立人将军的丧礼确是倍极哀荣，自动前往吊唁者一万余人，今后在台湾大概不可能再有同样的感人场面了……”

从许迪先生带来的孙立人的相片上看来，三十三年软禁后的孙将军，显得老态龙钟，当时的飞扬风采已不复留存！本来应是三十三年峥嵘的岁月，却变成蹉跎的岁月，怎能不使人悲愤？

我少作的集龚绝句，其中有：其奈尊前百感何吟到恩仇心事涌侧身天地我蹉跎竟是为孙立人将军写照了！哀哉！１９９１年２月２０日黄昏

话说萝卜白菜

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有她（他）自己的“喜爱”和“不爱”，所以北京有谚语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我喜欢“无忌”的“童言”！孩子们来到座前，叫声“奶奶”后，就对我书桌上的一切东西，都发生了兴趣。问“这个是干嘛用的？”“那个是干嘛用的？”看到我桌边垂下去的一根电线下的电铃，也问“这是管什么的？”我说，“我行动不便，这是叫人来帮助我做这做哪的。”他们笑着摇首说“我们用不着这个！”我们谈得很自由，很痛快。我觉得凡是“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的结结巴巴的孩子，都是不幸来前受过大人的“训练”的！

孩子又说：“我们一进屋就闻到香气，您特爱水仙吧？”他们的嗅觉可真灵！

在此我倒想讲一讲我对于花朵的选择。我不像我的祖父和父亲那样，会种花养花；但是我却喜爱一切的花朵。而在我十二岁回到福州故乡时，堂姐姐们叫我和她们一样，在衣襟上挂上用细铁丝穿着的两朵白玉兰或是半球形的茉莉花时，我就断然地拒绝了，我受不了那使我头痛的浓郁的香味！

我喜欢兰花（空谷佳人）、桂花和水仙花。古人咏水仙花的诗句有：“生意不须沾寸土，通词直欲托微波”，说明了她是如何地清高雅洁。

苏东坡恨海棠无香；我倒觉有“香”而不“清”，倒不如无香！如果海棠花有使我头痛的香气，则我决不会在那繁花密叶的树下坐到半天。

朋友来看我，往往会带些花来，这礼物比什么都好！我有一对学生的女婿（不知道他姓什么，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双辉），我案头这盆水仙就是他挖好送我的，叶子特别短而弯，花朵特别多而直，精神极了！还有其他朋友送的：君子兰，郁金香，马蹄莲……，都是有色无香的花。我停笔猛一抬头，都有一种暖烘烘的“惊艳”的感觉！

现在有人说：送老人最好送“晚香玉”也就是“夜来香”，那正是古诗人所谓的“媚夜之淫葩，s盃人之妖草”，是我最不喜欢、最头痛的一种花！不知别的老人以为如何？

致黄秋耘①

秋耘先生：

陈钢回来，带来大作《风雨年华》，当天就拜读了。我们这一代人，哪个没有“风雨年华”？把它写了下来，正如古诗中所说：　　谢他昨夜风和雨

写完总是了却一件事，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冰心一九九一、二、廿五①黄秋耘，作家，１９１８年生于香港。１９３５年入清华大学中文系。历任广州军管会文艺处创作出版组组长；新华通讯社福建分社代社长；《文艺报》编辑部副主任；广东省出版局副局长。主要作品有散文集《浮沉》，报告文学集《控诉》等。

致严文井①

文井：

这些（按指《绝句八首》）是我在贝满中学上学期间（１９１４—１９１８）的少作。《关于男人》（你一定有一本）中，我的小舅舅要把我培养成一个才女，教我琴、棋、书、画，我一样也学不成（我从小男装，是个坐不住的孩子），却从他买给我看的诗集中，迷上了龚定庵、黄仲则（《两当轩诗集》）　　和纳兰性德。

如龚诗中有“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黄诗中有“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都是极好的句子。

龚定庵有己亥杂诗三百首，当然可以集成不少绝句。我把记得的都写下了。有人问我要字，我只好写这些（北京医院吴蔚然院长、葛翠琳和你，别人就不写了）。第一首就没写过，因我不喜欢“暮气颓唐”四字。第八首我也没写过，因①严文井，儿童文学作家，１９１５年生，湖北武昌人。１９３８年到延安入抗日军政大学。历任《东北日报》副总编，中宣部文艺处副处长，《人民文学》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主要作品有《山寺暮》、《“下次开船”港》、《小溪流的歌》等。

为有点“老王卖瓜”之嫌。“我”若原是“汝”字，就可以写赠许多女作家了！又有客人来。匆祝　　双安。春寒望珍摄！

冰心二、廿五、一九九一

《神州轶闻录》序

让我为《神州轶闻录》这部很有分量的书作序，使我惶恐！虽然在九十年的岁月中，有七十年是住在北京的我，住过“天棚鱼缸石榴树”的四合院，从西直门骑驴到过卧佛寺，吃过赛梨的萝卜和糖葫芦……但是看起《京华感旧录》，那五卷里掌故、风土、艺文、名胜、人情等，大都是我所不知道的。首次到北京的外国朋友和国外华侨，往往来问我：“你是老北京，请你告诉我逛北京要如何逛法？”我居然大言不惭地说：“你首先要去的是天坛公园，那座祈年殿，是我觉得在欧、美、亚、非的任何建筑都不能与她相比的；再就是去登上景山之巅，俯看北京城全景，故宫的设计也全看到了。此外，去吃顿全聚德的烤鸭，东来顺的涮羊肉；此外就是我认为可去可不去的地方，你再听听别人的意见吧。”

我从八○年伤腿之后，不良于行，新北京的建筑我都没有看见过，但这不是古迹，也不在我们谈话之列了。

我所能写的，就是这些。

致袁静①

袁静大姐：

书②和来函都拜领且已拜读。你写的科学童话连我这老人看了都感到有趣，孩子们一定更欢迎了。何时来京？请到舍下一叙。春寒望珍摄冰心　　中。）①

②《众英雄和小捣蛋》。

袁静，女作家。祖籍江苏武进，１９１４年生于北京。１９４０年赴延安。１９４５年调边区抗敌文艺协会创作组从事专业创作。１９５０年调中央电影局任编剧，１９５７年任天津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天津分会副主席，主要作品有《新儿女英雄传》、《淮上人家》、《小黑马的故事》、《逃》、《芳芳和汤姆》、《众黄雄和小捣蛋》等。

致周达宝

达宝小友：

你来信为何不写你家的地址？你不是退休了吗？忽得来书，如晤故人。我很好，就是忙些。我的事你也帮不上忙，谢谢你！（我的事都是回人家的信。）春寒望珍摄！冰心三、二、一九九一

关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在我们的想象里，“百花齐放”是一幅多么鲜丽的画图；“百家争鸣”是一个何等痛快的场面！但是要“百花齐放”，必须有风和日丽的“天时”，也要有阔大肥美的“地利”。“百家争鸣”也要有据理力争（这“理”是对国家对人民有利的理）、畅所欲言的自由激发的论坛。

提倡双百方针的领导者，必须布置安排下一个能促成“齐”与“争”的空气和环境。

我的手边正放着一本《龚自珍全集》，随便翻开，正看到他的一首《咏史》：万重恩怨属名流。牢盆狎客操全算，　　团扇才人踞上游。

·著·书·都·为·稻·粱·谋。田横五百人安在，难道归来尽列侯？（重点是引用者加的）足见中国历史上已有了不少的“文字狱”！但诗人还有一首沉痛的呼吁：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　　不拘一格降人材。

今天，我们不信天公，却相信人力。只要有“抖擞”起来的人力，那么，“不拘一格”的“人材”，自然会一群一群地“降”下来的！１９９１年３月５日晨急就

回忆中的胡适先生

作为“五四”时代的大学生，胡适先生是我们敬仰的“一代大师”。他提倡白话文，写白话诗以及许多文哲方面的研究的文章，还引进了西方的学术思想，他创始了当时一代的白话文风。我们都在报刊上寻读胡适先生的作品，来研究欣赏。同时自己也开始用白话来写作。

我和胡适先生没有个人的接触，也没有通过信函。只记得二十年代初期，我是燕大女校学生自治会的宣传股长，我的任务中有：当校方邀请教育界名人来演讲时，我就当大会的主持人，我在台上介绍过胡适先生，鲁迅先生，金陵女大吴贻芳校长各位名人，请柬是校方送的，我在讲台介绍过后，就在演讲者身后台上坐下，演讲完了，我又带头鼓掌致谢，和名人们并没有个人谈话。

胡适先生是美国留学生，燕大的美籍教师们和他特别熟识，称他为胡适博士，而不是“先生”。在一九八九年香港出版的英文《译丛》３２期上有“冰心专号”一栏，里面有燕大美籍教师鲍贵思女士在她的《春水》译本里曾引用了一段胡适先生对我的作品的评价。我请北京第一外国语学院的杨立民教授代译如下：“（当时）大多数的白话文作家都在探索一种适合于这种新的语言形式的风格，但他们当中很多人的文字十分粗糙，有些甚至十分鄙俗。但冰心女士曾经受过中国历史上伟大诗人的作品的熏陶，具有深厚的古文根底，因此她给这一新形式带来了一种柔美和优雅，既清新，又直截。”“不仅如此，她还继承了中国传统对自然的热爱，并在她写作技巧上善于利用形象，因此使她的风格既朴实无华又优美高雅。”

一九二八年冬，文藻和我在上海我的父母家里举行了简单的订婚仪式，那仪式是我的表兄刘放园先生一手操办的。我记得在红帖上，女方的介绍人是张君劢先生（他的夫人王世瑛是我的好友），男方的介绍人却是胡适先生。我不知道文藻和胡先生是否相识，但刘放园表兄做过北京《晨报》的编辑，同这些名人都是熟悉的。我不记得那天张、胡两位是否在座；这张红帖也已经找不到了！

我最清楚的是在一九三一年，燕京大学庆祝建校十年的时候，我给校长住宅取名为“临湖轩”，那块青色的匾，是胡适先生写的，下面还有署名，大概也是我通过燕大的美籍教师请他写的。如今那块匾也不在了，虽然当燕大校友们在那里庆祝校庆时，仍称它为“临湖轩”。

人民文学出版社现代文学编辑室的张小鼎先生送来一本台湾出版的《国文天地》六卷第七期“海峡两岸论胡适”专号，让我写一篇纪念胡适先生百岁诞辰的文章。从这本杂志里我才详细地知道了胡适先生的生平，并知道胡适先生是在一九六二年二月二十四日在台湾中央研究院的酒会上因心脏病突发而逝世，并葬在台北南港旧庄墓园。这已是二十九年前的事了！我为他没有在故乡地下安眠，而感到惋惜。１９９１年３月２６晨（本篇发表于《新文学史料》１９９１年第４期。）

致陆星儿①

星儿先生：

您为什么称我“老师”呢？这使我惶恐。

我等我看完您的书，才给您写信，客人多耽误些日子，您认得的“女人”比我多得多了，写得真好！北京正开人大，来往的人太多，信也写不长，愿您再写下去！祝好！冰心四·一·一九九一①陆星儿，女作家，１９４９年生，上海人。１９８２年中央戏剧学院文学系毕业后，到中国儿童艺术剧院任编剧；１９８８年到上海作协任专业作家。主要作品有《枫叶殷红》、《遗留在荒原的碑》、《留给世纪的吻》等。

周恩来总理——我所敬仰的伟大的共产党员

我认识的共产党员不多，其中，最佩服的是周恩来总理。

在纪念中国共产党成立７０周年之际，我心潮澎湃的浪花上又浮现出周总理的高大身影。第一次见到周总理欢迎会上，第一次幸福地见到了周总理。这次集会是欢迎从外地来到重庆的文艺工作者的。会开始不久，总理从郊外匆匆地赶来。他一进到会场，就像一道阳光射进阴暗的屋子里那样，里面的气氛顿然不同了，人们欢喜活跃起来了！总理和我们几个人热情地握过手，讲了一些欢迎的话。这些话我已记不清了，因为这位磁石般的人物，一下子就把我的注意力吸引住了！只见他不论走到会场的哪一个角落，立刻就引起周围射来一双双钦佩的眼光，仰起一张张喜悦的笑脸。他是一股热流，一团火焰，给每个人以无限的光明和希望！这在当时雾都重庆的悲观、颓废、窒息的生活气氛之中，就像是一年难见几次的灿烂的阳光！周总理召见我们１９４５年８月１４日夜，我们在歌乐山上听到了日本帝国主义者无条件投降的消息。那时在“中央大学”和在“上海医学院”学习的我们的甥女和表侄女们，都高兴得热泪纵横。

我们都恨不得一时就回到北平去，但是那时的交通工具十分拥挤，直到１９４５年底我们才回到了南京。正在我们作北上继续教学的决定时，１９４６年初，文藻的清华同学朱世明将军受任中国驻日代表团团长，他约文藻担任该团的政治组长，兼任盟国对日委员会中国代表顾问。文藻正想了解战后日本政局和重建的情况和形势，他想把整个日本作为一个大的社会现场来考察，做专题研究，如日本天皇制、日本新宪法、日本新政党、财阀解体、工人运动等等，在中日邦交没有恢复，没有友好往来之前，趁这机会去日，倒是一个方便，但他只作一年打算。因此当他和朱世明将军到日本去的时候，我自己将两个大些的孩子吴平和吴冰送回北平就学，住在我的大弟妇家里；我自己带着小女儿吴青暂住在南京亲戚家里。当年的１１月，文藻又回来接我带着小女儿到了东京。

我们在东京的几年时间，是一生中重要的转折点。文藻利用一切机会，同美国来日研究日本问题的专家学者以及东京大学、京都大学的同行人士多有接触。我自己也接触了当年在美留学时的日本同学和一些妇女界人士，不但比较深入地了解了当时日本社会上存在的种种问题，同时也深入地体会了美帝国主义的侵略本性！

这时我们结交了一位很好的朋友——谢南光同志，他是代表团政治组的副组长，也是一个地下共产党员。通过他，我们研读了许多毛主席著作，并和国内有了联系。文藻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就是每当买来一本新书，就写上自己的名字和年、月、日。代表团里本来有许多台湾特务系统，如军统、中统等。他们听说政治组同人每晚以在吴家打桥牌为名，共同研讨毛泽东著作，便遣人趁文藻上班时，溜到我们住处，从文藻的书架上取走一本《论持久战》。等到我知道了从卧室出来时，他已走远了。

我们有一位姓林的朋友——他是横滨领事，对共产主义同情的，被召回台湾即被枪毙了。文藻知道不能在代表团继续留任。１９５０年他向团长提出辞职，但离职后仍不能回国，因为我们持有的是台湾政府的护照。这时华人能在日本居留的，只有记者和商人。我们没有经商的资本，就通过朱世明将军和新加坡巨商胡文虎之子胡好的关系，取得了《星槟日报》记者的身份，在东京停留了一年，这时美国的耶鲁大学聘请文藻到该校任教，我们把赴美的申请书寄到台湾，不到一星期便被批准了！我们即刻离开了日本，不是向东，而是向西到了香港，在周恩来、罗青长的帮助下由香港回到了祖国！

这里应该补充一点，当年我送回北平学习的儿女，因为我们在日本的时期延长了，便也先后到了日本。儿子吴平进了东京的美国学校，高中毕业后，我们的美国朋友都劝我们把他送到美国去进大学，他自己和我们都不赞成到美国去。便以到香港大学进修为名，买了一张到香港而经塘沽的船票。他把我们给国内的一封信缝在裤腰里，船到塘沽他就溜了下去，回到北京。由联系方面把他送进了北大。因为他选的是建筑系，以后又转入清华大学——文藻的母校。他回到北京和我们通信时，仍由香港方面转。因此我们一回到香港，北京方面就有人来接，我们从海道先到了广州。

回国后的兴奋自不必说！１９５１年至１９５３年之间，文藻都在学习，为接受新工作做准备。中间周总理曾召见我们一次，是在我们从日本回来后的１９５２年的一个初夏夜晚。这一天午后，听说总理要在今晚接见我们，我们是怎样地惊喜兴奋呵！

这一下午，只觉得夏天的太阳就是这样迟迟地不肯落了下去！

好容易时间到了，一辆汽车把我们带进了夜景如画的中南海，直到总理办公室门口停住。总理从门内迎了出来，紧紧地握住我们的手，笑容满面地说，“你们回来了！你们好呵？”这时，我们就像海上沉舟，遇救归来的孩子，听到亲人爱抚的话语那样，悲喜交集得说不出话来。总理极其亲切地招呼我们在他旁边坐下，极其详尽地问到我们在外面的情况，我们也就渐渐地平静下来，欢喜而尽情地向总理倾吐述说了我们的一切经历。时间到了午夜，总理留我们和他共进晚餐。当看到饭桌上只有四菜一汤，而唯一的荤菜还是一盘炒鸡蛋时，我感到惊奇而又高兴。惊奇的是总理的膳食竟是这样的简单，高兴的是总理并没有把我们当作外人。在我们谈话吃饭之间，都有工作人员送进文件，或是在总理耳边低声说话，我们虽然十分留恋这宝贵的时刻，但是我们也知道总理日理万机，不好久坐，吃过了饭不久，我们就依依不舍地告辞了。总理一直热情地送到车边，他仰望夏空的满天星斗，感慨地对我说：“时光过得多快呵，从‘五四’到现在已经３０多年了！”我听了十分惭愧！从“五四”以来的几十年中，我走了一条多么曲折的道路呵！倾吐了一腔冤愤他和我都是一个晴天霹雳！因为在他的罪名中，有“反党反社会主义”一条，在让他写检查材料时，他十分认真地苦苦地挖他的这种思想，写了许多张纸！他一面痛苦地挖着，一面用迷茫和疑惑的眼光看着我说：“我若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就到国外去反好了，何必千辛万苦地借赴美的名义回到祖国来反呢？”我当时也和他一样“感到委屈和沉闷”，但我没有说出我的想法，我只鼓励他好好地“挖”，因为他这个绝顶认真的人，你要是在他心里引起疑云，他心里就更乱了。

正在这时，周总理夫妇派了一辆小车，把我召到中南海西花厅那所简朴的房子里。他们当然不能说什么，也只十分诚恳地让我帮他好好地改造，说：“这时最能帮助他的人，只能是他最亲近的人了……”我一见到邓大姐就像见了亲人一样，我的一腔冤愤就都倾吐了出来！我说：“如果他是右派，我也就是漏网右派，我们的思想都差不多，但决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思想！”我回来后向文藻说了总理夫妇极其委婉地让他好好改造。他在自传里说“当时心里还是感到委屈和沉闷，但我坚信事情终有一天会弄清楚的。”１９５９年１２月，交藻被摘掉右派分子的帽子。１９７９年又把错划予以改正。最后的长谈最后的报告总理和我最后的一次较长的谈话，是在１９７２年的秋天。

那天，我参加招待外宾的宴会，到得早了一些，就在厅外等着，总理出来看见我，就叫我进去“喝杯茶谈谈”。这间大厅墙上挂的是一张大幅的延安风景画，总理问我：“去过延安没有？”我说：“还没有呢，我真想在我还能走动的时候，去拜谒一次。”总理笑问：“你多大年纪了？”我说：“我都７２岁了！”

总理笑说：“我比你还大两岁呢。”接着他就语重心长地说：“冰心同志，你我年纪都不小了，对党对人民就只能是‘鞠躬尽瘁’这四个字呵！”我那时还不知道总理已经重病在身了，我还没有体会到这“鞠躬尽瘁”四个字的沉痛的意义！总理的革命意志是多么坚强呵！现在又使我想起，就是１９７４年的国庆宴会，总理含笑地出现在欢声雷动的宴会厅里，他是那样地精神焕发，他的简洁的讲话，是那样地雄浑而有力！最后，就是１９７５年１月，总理在四届人大做政治报告的那一天晚上，他站在主席台入场的门口，和进场的代表们一一握手。

我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微笑地问我：“冰心同志，身体好吗？”

当我告诉他，我身体很好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又叮咛了一句：“要好好地保重呵。”我哪里想到，这一句话就是总理对我的最后的嘱咐呢？！

这一夜的人民大会堂里，灯光如昼，万众无声，总理的声音，是那样的洪亮，那样的充满了乐观精神！他朗声读完政府工作报告后，台上台下暴风雨般的掌声，把雄伟的人民大会堂都震动了！这就是我们敬爱的周总理最后一次的政治报告呵，总理是用尽他毕生的精力坚持到底的呵！

我也参加过几次总理和少数几个人的谈话，那就像家人骨肉的闲叙家常，总理的谈话总是诚挚而亲切的。谈到老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总理就恳切地谈着自己的家庭出身，谈着自己参加革命的经过，强调思想改造必须出于自觉自愿，有了革命的觉悟，才能在思想改造上下苦工夫，才能不断进步。

总理也强调通过思想改造，知识分子对新中国就能做出应有的贡献。总理的许多次谈话，都使我受到很大教益，深深印刻在我的心里。我们等到了耗传来，世界震动，举国哀伤。当时，“四人帮”利用他们手中的权力，千方百计地压制广大人民的悼念活动。可是没过多久，震撼世界的“四五”运动，就在掀起过五四运动的天安门广场上掀起了！这是一场声势更大威力更猛、光明同黑暗的、决定中国前途的殊死搏斗。那时，我的第二代和第三代都活跃在天安门广场上。我和老伴无力远行，只好等待着听他们的报告。这段真情实感曾记在《等待》一文中。在此不妨抄下几段：个在劳动人民文化宫工作的亲戚，得到上头的密令，叫他们准备几十根大木棍，随时听命出动……他问我的女儿：“你们还是天天去吧？”我的女儿们点了点头。他紧紧地握了握她们的手说，“你们小心点！”就匆匆地走了。

我们都坐了下来，没有说话。我的小女儿走过来坐在我的旁边，扶着我的肩膀说，“娘，您放心，他们不敢怎么样，就是敢怎么样，我们那么多的人，还怕吗？”她又笑着摇着我的手臂说：“我知道，您也不怕，您还爱听我们的报告呢。”

我心里翻腾得厉害。没有等到我说什么，她们和她们的孩子已经纷纷地拿起挎包和书包，说，“爷爷，姥佬，再见了，明天晚上我们还给您带些‘好菜’来！”

老伴走过来问：“她们又走了？”我点点头。他坐了下去，说：“我们就等着吧。”

我最怕等待的时光！这时光多么难熬呵！

我说：“咱们也出去走走。”老伴看着我，一声不响地站了起来。

我们信步走出了院门，穿过村子的小路，一直向南，到了高粱河边站住了。老伴说：“过河吧，到紫竹院公园坐坐去！”我挽起他的左臂，在狭仄的小桥上慢慢地走着。

我忽然地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我，我们都微笑了，似乎都感觉到多少年来我们没有这样地挽臂徐行了！４７年前，在黄昏的未名湖畔我们曾这样地散步过，但那时我们想的只是我们自己最近的将来，而今天，我们想的却是我们的孩子和孩子的孩子的遥远的将来了！

老伴站了起来说：“天晚了，我们从前门出去吧，也许可以看见她们回来。”我又挽起他的左臂，慢慢地走到公园门口。

浩浩荡荡的自行车队，正如飞地从广阔的马路上走过，眼花缭乱之中，一个清脆的童音回头向着我们叫：“爷爷，姥姥，回家去吧，我们又给您带了‘好菜’来了！”

“万家墨面”之时，“动地歌吟”之后，必然是一声震天撼地的惊雷。这“好菜”我们等到了！

粉碎“四人帮”后，我的朋友周明和刘茵把来自地球各个角落的悼念文章，编成一本《天上人间》。编后请我作序。

我只看了目录，就呜咽得看不下去。我为这本集子写了不到百字的序言。在这里，我把它作为本篇的结尾，以表达我对周总理的无限敬仰和怀念之情。

是什么文学形式，都是用血和泪写出他们最虔诚最真挚的呼号和呜咽。

因为这些文章所歌颂哀悼的人物是周恩来总理。

周恩来总理是我国２０世纪的十亿人民心目中的第一位完人！１９９１年于北京

致陈慧瑛

慧瑛女士：

您的大作《芳草天涯》早已收到并已拜读，只因不知您的地址，以致延误。昨天有福州同乡来，我才知道您在厦门。

言归正传，您的散文我很喜欢，特别是抒情中都有叙事，不是空泛地伤春悲秋，风花雪月，这种文字我看腻了！希望您照此再写下去，您不是“小冰心”，您有自己的风格。春寒望珍重。

冰心１９９１、５、１０

致王一地

一地：

昨晚失眠，今早头晕，你要的字①，勉强写好了，反正再好也好不到那儿去！你看可用就用吧。祝　　好！

冰心一九九一、五、十六①为“东方名人书画展”写的字幅。

我从来没觉得“老”

宫玺先生：

您来信要我写《论老年》，我想来想去，无从下笔。说实话，我的朋友中，老人不多，最老的也比我小几十天，他们在写作上也都没有停笔，如夏衍、巴金、萧乾等。其他的都是我的小朋友，从五六岁到四五十岁的都有。他们和我谈话或写信，虽然也有愤世嫉俗、忧民忧国的话，但还都是朝气勃勃、天真乐观，我们从来没有提到一个“老”字！至于我自己呢，和儿孙们在一起谈笑，也没有关于“老”字的话。我不聋、不聩，脑子也还清楚，除了十年前因伤腿，行动不便，不参加社会活动之外，我还是照旧看书写信，而且每天客人不断：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他们都说我精神不错，脑神经也不糊涂（我倒是希望我能糊涂一些，那么对于眼前的许多世事也就不会过于敏感或激动）。我常常得到朋友们逝世的讣告或消息，我除了请人代送花圈外，心里并不悲伤。我觉得“死”是一种解脱，带病延年，反而痛苦。我自己的医疗关系，是在“北京医院”，我照例每月去检查一次，大夫们都说我没有什么大毛病，也照例给我开一点药带回。

我居然能够活到九十一岁，是我年轻时所绝对想不到的！

我母亲说，我会吐奶时就吐过血，此后的五六十年中，多多少少的，总是不断。在一九二三年赴美留学之前，曾到北京协和医院彻底检查，结果说：这是肺气枝扩大，不是肺痨，每次发病时，只要静卧几天，就可以了，也无药可治，可是到了一九五八年四月，在我参加“中国文化代表团”到欧洲访问，在到英国伦敦的火车上，忽然又大吐起血来，我怕惊动其他的团员，就悄悄地把一口一口的鲜血，吐在一个装水果的牛皮纸袋里，扔到了窗外。第二天又是英国作家们特地为我开的欢迎酒会，我不但不能静卧，而且还必须举着酒杯，站了一个下午！但是，奇怪得很，从那天以后，我居然不再吐血了，直到现在。

总的说来，我自己从来没觉得“老”，一天又一天地忙忙碌碌地过去，但我毕竟是九十多岁的人了，说不定哪一天就忽然死去。至圣先师孔子说过：“自古皆有死”，我现在是毫无牵挂地学陶渊明那样“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祝好！冰心一九九一年五月十九日

追念许地山先生

俟松大姐来信让我为许地山先生逝世五十周年写纪念文章，我猛然惊觉，许先生逝世居然已五十年了！光阴激箭般飞过去了，而往事并不如烟！

我和许先生相识是在二十年代初期，他既是我的良师（他在当周作人先生的助手时，曾教过我国文）又是我的益友（他在燕大神学院疑肄业时，我在燕大文学院读书），关于他的学术方面，我是不配讨论的，对于宗教更是一窍不通，不敢妄出一辞，但是那时我已经读到他的小说散文，如：《缀网劳蛛》、《空山灵雨》、《无法投递之邮件》等，我十分惊叹他的空灵笔力！他教课时，十分洒脱和蔼，妙语如珠，学生们都爱上他的课。当我们同任燕大校刊编辑时，我更惊叹他学问之渊博。记得有一次他的文章里的一个“雇”字，我给加上一个“立人”旁，成了一个“踌”字，他竟然给我写了一封厚厚的信，引今据古说“雇”字的正确来源，正是“不打不成相识”，我们从此就熟悉起来。

１９２３年８月１７日，他和我以及其他两位同学，一同搭乘杰克逊邮船赴美留学。就在这条船上，我请许先生去找一位我的中学同学的弟弟吴卓，他却阴错阳差地把吴文藻找来了，结果在六年之后，文藻和我成了终身伴侣，我们永远感谢他。

我是１９２６年回国的，许先生先到美国的哥伦比亚大学，得学位后，又转到英国的牛津大学，于１９２７年回国。我们又同时在母校燕京大学任教。在北京，他结识了北师大理学士周俟松女士，他们订婚的消息，是１９２９年１月在燕大朗润园美籍教授包贵思家里，由我来向满客厅的同学和同事们之前宣布的！在客人们纷纷向许、周二位握手祝贺声中，我得到了“报答”的无上的喜悦，他们是１９２９年５月１日结婚的，在一个半月之后，文藻和我也结了婚，我们两家往来不绝。我是在１９３１年２月６日在北京协和医院生了我的儿子吴平，俟松大姐也在两个月后也在协和医院生了儿子苓仲，并住在我住过的那号病室！

许先生在１９３５年由胡适推荐到香港大学任文学院主任，全家迁港，从此我们只有书信来往了。谁想到我的“学者”同学许先生，竟在不到“知命”之年，突然与世长辞！噩耗传来，友人们都震惊痛哭，到此我也不知道还再写什么了！“天实为之，谓之何哉”！１９９１年６月２日浓阴之晨急就

《华夏诸神》读后

作家马书田送我一本《华夏诸神》，读后觉得十分新奇有趣。我们谢家，从来除了祖宗牌位之外，不供任何神佛。许多关于神佛的事，都是我从书上看到的，如《西游记》之类。

我对于《华夏诸神》中的神，最有印象的是“土地”，大约是八九岁的我，在山东烟台东山的村子、金钩寨的街上，看见过一座极小的庙宇，里面供着两位老人，是“土地爷”和“土地奶奶”。使我久志不忘的是庙门上的对联“此谓民之父母；以能保我子孙。”我曾就这副对联为题目，写过一篇短文。

此外就是“妈祖娘娘”了，也在我七八岁的时候，跟着我的父亲，到过烟台市的福建会馆，会馆前面有一座很大的天后宫。这宫殿建造得十分壮丽辉煌，宫门上有一幅很大的横匾，上面写着“海不扬波”。听父亲说：这天后宫的一切雕梁画栋，都是由福建做好送来的。天后是中国唯一的海的女神，她是福建莆田人，姓林名默，关于她的神话很多，实际上，她的生地莆田湄州屿是个海岛，她一家都是渔民，她从小练就一身好水性，常常乘船渡海，也多次在暴风雨中救护过遇难的渔民和商人，被人们尊称为神女、龙女。在一千年前的一个大风暴中，她奋不顾身地去抢救遇难的渔民，不幸被强大的台风卷去……她生于宋太祖建隆元年（９６０年），只活到二十七岁，未婚。

她死后被奉为女神，中国的每个港口，都有她的庙宇，此后的历史上关于她海上的神迹实在太多了！

民国时期，海军中福建人居多，每次我随父亲到军舰上访友时，军舰上的水兵，往往把我带到他们的房舱里去参拜天后，在天后的牌位小桌上，都摆着许多供品，还有酒瓶酒盅。他们说：天后可灵着呢！在海上遇到大风大浪时，连厨舱里的杯盆都倒翻了，只有天后供桌的酒杯，却安然不动。我问父亲是不是这样？父亲笑说，他没有到水兵舱里去证实过，酒杯不动，也许是因为它们太小的缘故。

总而言之，我很为我们中国有一位“海的女神”而且她还是福建人而感到自豪！虽然它只是一个美丽的神话传说。

话说“客来”

古人有诗云：“有好友来如对月”。

又有古诗云：“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寻常一样窗前月，一有梅花便不同。”

古人把客人当作光明透彻的月亮，又把客人当作暗香疏影的梅花。

我呢，每天几乎都有客来，我总觉得每一位客人都是一篇文章。

这文章，有抒情的也有叙事的。抒情的往往是老朋友或好朋友，在两人独对的时候，有时追忆往事，有时瞻望未来，总之，是“抵掌谈天下事”，有时欢喜，有时忧郁。

至于叙事的，那就广泛了！多半是“无事不来”的，总是叫我写点什么，反正我的文债多了，总是还不清，而且我的思想太杂乱，写下来就印在纸上，涂抹不去了，无聊的思想，留下印迹，总不太好，好在“债多不愁”，看心潮吧。

最麻烦的是来“采访”的。有的“记者”，对于我这人的来龙去脉，一概不知，只是奉总编辑之命，来写一个陌生人，他（她）总是自我介绍以后，坐下来就掏出笔记本，让我“自报家门”！话得从九十年前说起，累得我要死！

这篇文章是在灯下写的，时间是清晨，窗外却下着大雷雨，天容如淡墨。抒情的朋友是来不了了，叙事的，恐怕也要躲过这一阵，我就随便写下这一段小文。１９９１年６月１０日大雨之晨

纵谈“断句”

每夜在将睡着、未睡着，每天在将清醒、未清醒的时候，总有一两句古诗忽然涌上心头，也不知道是哪个时代、哪位诗人写的，如这想是某个歌女在歌筵上撕下一段腰带请某诗人替她题一两句诗，现在她记起那时情景不胜眷恋。可惜的是底下一句，就总想不起来，若说是“依依梦里无寻处”，旧诗决不会在两句内，有三个“依”字。

这时又有李义山的两句诗，奔上我的思路：写情写景都十分生动，又充满了“时代感”，唐时是只有团扇的（据说折扇是在明朝从高丽传到中国来的），古代车轮是木制的，上面还钉着钉子，不像现在的橡皮车轮，柏油路，自然走在路上是雷声隆隆了。

因此又想起清朝诗人黄仲则的：水调歌从邻院度，雷声车是梦中过。

和他的：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和他的：

中表檀奴识面初，第三桥畔记新居。

那时社交还没有公开，只有中表兄弟姐妹，才有见面交谈的机会，所以恋爱故事多是发生在“中表”之间，所谓“兄妹为之”，《红楼梦》里的宝黛故事不是表现得最尽致的吗？

记得近代福建诗人有一本《红楼梦戏咏》，是从《红楼梦》故事里挑出十二个女人来“咏”的，其中咏黛玉的有两句：　　对照得很传神。

以上都是“断句”，但也有我能背出全首的，如清代十砚老人黄莘田的：带酒眉尖江上看，一钩凉月四更天。

词意清妙，过目不忘。

忽然想起半个世纪以前冯友兰先生送文藻和我结婚的对联：这时天色已经大明了。一九九一年六月十一日急就。

咪咪和客人之间

我的宠猫咪咪是十分好客的。每逢有客人来，它就跳上书桌，坐在我和客人之间，这位客人若也是养猫的主儿，咪咪也闻得出来，就和她（他）特别亲热。养猫的主儿，知道怎样使猫舒服，她（他）除了抚摸它的背外，还会挠它的脖子，咪咪就陶醉地一直钻到她（他）怀里去！

我的爱猫的朋友夏衍，还从猫书里给咪咪找出一个比“鞭打绣球”更堂皇的称号，是“挂印拖枪”，说它身上的黑点是“印”，黑尾巴是“枪”。最近又有一位客人，忘了是谁，他说：“咪咪的形象毛色，应该说是‘雪中送炭’。”这样，对于我，简直有恩施的意味。总之，咪咪是越来越神气了。

每逢客来，总有留影，于是每一张相片上都有咪咪，我的相簿里，几乎全是咪咪。不但此也，我的朋友们知道我爱白猫，于是送我的挂历、台历和贺年、贺生日的卡片上，都是白猫，有的卡片上的猫还有白毛！我的屋里几乎是白猫的世界。

最近，舒乙编了一本《冰心近作集》，在作家出版社出版，封面上除了玫瑰花，还有咪咪的画像。我的女儿吴青说：“这本书的稿酬，应该归咪咪！”

咪咪是吴青从我的朋友宋蜀华、黄浦家抱来的。她说“咪咪是一九八四年二月四日生的。”１９９１年７月３日清晨

世纪印象

世纪印象让我写文章，回忆中感想烽起！我一生九十年来有多少风和日丽，又有多少狂飙暴雨，终于过到了很倦乏、很平静的老年，但我的一颗爱祖国、爱人民的心永远是坚如金石的。

我的老弟萧乾说：“五四以来的中国作家经历过多少沧桑：由龙旗一五色旗一青天白日旗到五星红旗；由皇帝—军阀—太君—委员长到主席，走的是多么曲折、漫长而崎岖的路，时而浓云密布，时而万里晴空，时而又冰雹交加，他们不声不响地在把着舵，他们是历史最终的胜利者。”

我却认为“中国作家”应改为“中国人民”。毛主席说过：“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这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也是传之万古而不磨的真理！五千年来中国的改朝换代，又何尝不像国旗的升降？一面国旗颓然无力地降下去了，又一面国旗欢然灿烂地升起来了，一切盛衰兴亡都以“民心”为主宰，古人所谓之“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天”也就是“民心”，所谓之“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说的就是毛主席讲过的事实！１９９１年６月１９日清晨（本篇发表于《文艺争鸣》１９９２年５月第３期。）

悼念李汝祺教授

在我认识李汝祺教授之前，就在他的未婚夫人江先群的梳妆台上看到他的照片了！

我是１９２６年从美国留学回来到母校北京燕京大学任教的。江先群也是同年来到燕大生物系任教，我们同是最年轻的教师，一下子就投到一起。我在《话说相思》那篇文章里，曾提到这一段：“有一天一位女同事（我记得是生物系的助教江先群，她的未婚夫李汝祺先生，也是清华的学生，比文藻高两班，那时他也在美国）悄悄地笑问我：‘听说你在班里尽教学生一些香艳的词曲，是不是你自己也在想念海外的那个人了。’”

大概是１９２７年，李汝祺教授也应聘到燕大任教，他们是在燕大校长住宅临湖轩结的婚，我还做了伴娘。他们的新居在燕南园，是我常去的地方，我在以“男士”署名的《关于女人》那本书里有一篇《我的朋友的太太》中就描写了他们的新居：“我们被请去吃晚饭的那一晚，不过是他们搬入的一星期之后，那小小的四间房子，已经布置得十分美观妥帖了。卧室是浅红色的，浅红色的窗帘、台布、床单、地毯，配起简单的白色家具，显得柔静温暖。书房是两张大书桌子相对，中间一盏明亮的桌灯，墙边一排的书架，放着许多书，以及更多的瓶子，里面是青蛙、苍蝇，还有各色各种不知名的昆虫。

这屋子里，家具是浅灰色的，窗帘等等是绿色的。外面是客厅和饭厅打通的一大间，一切都是蓝色的，色调虽然有深浅，而调和起来觉得十分悦目。”

以上都是实在的描写。１９２９年，我的老伴吴文藻也来到燕大任教，我们是那年的６月１５日在燕大的临湖轩结的婚，婚礼一切，都是江先群操办的。我们的新居也在燕南园，从此十余年中我们两家往来无间，真是情如手足，我们的儿女们，也是彼此互称为干爹、干妈。

“七·七事变”后，我们一家离开了燕大，到大后方的云南大学去，但和他们仍常通消息，直到解放后１９５１年，我们从日本回来，文藻被分配到中央民族学院，他们在北京大学，居处是远些了，但我们仍时有来往。１９８０年我摔断了右腿之后闭门不出，不参加一切社会活动了，但在８１年江先群病危之际，我还是扶病去看她一次，这就是我们的永别了！

１９８５年９月文藻也逝世了，我们两家只有儿女们有时互访。今年的４月４日李汝祺教授又弃我们而去。（关于他学术方面的成就，我是门外人，不能详细地论赞。）照理说９５岁也算高龄了，但在他的老友心中，不能没有悲伤的！

说说我自己

李小林在两月之前，就写信叫我写自传。我的详细自述，早就陆续地在《收获》上发表过了，如今还叫我写什么呢？

我的“老弟”萧乾曾写过一篇短文，提到：“‘五四’以来的中国作家经历过多少沧桑：由龙旗、五色旗、青天白日旗到五星红旗，由皇帝、军阀、太君、委员长到主席，走的是多么曲折、漫长而崎岖的路，时而浓云密布，时而万里晴空，时而又冰雹交加。芸芸众生像是在任天公摆布，其实，他们不声不响地在把着舵。他们是历史最终的胜利者。”

我也算是“五四”以来的作家吧，但我是否作个历史最终的胜利者，就很难说了！

我只能把我自己的舵。我努力把我自己对于周围一切的感想和反应，无论是爱、憎、喜、怒，都痛快地发泄了出来，不管编辑者有什么难处，也不管能否和读者见面，横竖我已经写了，和我知己的朋友都知道我的心情。致陈莲涛　　莲涛先生：

蒙赐猫蝶图一幅，栩栩如生，十分感谢。当即裱出悬挂。

纶此鸣谢！并颂安健！

冰心拜上一九九一，八，一

致周达宝

达宝同志：

来示收入，《文摘报》错字极多，不说也罢。《五月风》字已写好，还是请你代寄吧，谢谢！我很好，你如何？匆上请合第安吉　　冰心八，十二，一九九一

我神游于阿里山、日月潭

我的朋友周明把我《著译集》交给台湾华视文化服务公司出版了。

台湾本是我的故乡福建省的一个县，台湾同胞一直就邀我前去观光，终以年老体弱，未能成行。

其实在台湾，我有故交，有新友，有学生，有亲戚。我常常神游于阿里山、日月潭之间！现在我的作品，能和台湾同胞见面，就同我自己去了一样，我感到荣幸。

冰心１９９１年９月３日

我祖父的自勉词

１９１２年我从山东烟台回到我的父母之乡福建福州，在我的祖父谢子修老先生身旁呆了两年多，受尽了他的疼爱和教导。

他的书桌右壁上，有一副他亲笔写的对联：　　有为有弗为

他珍重地对我说：“这是我的自勉词。‘知足’就是有的事情应当永远‘知足’，比如物质上的衣、食、住、行等等，都不要苛求享受，而在操行、掌识等等的追求上，要永远‘知不足’。‘有为’呢，就是有些事情要永远努力去做，比如对人民、国家有益，能促进世界和平、人类进步的事。反之，对人民、国家、对世界和平、人类进步有害的事，都千万不能做。这是一个人对自己的起码要求，你现在才十二岁，来日方长，你要永远记住这十个字，努力去实践！”

这话说来，将近八十年了！这十个字我还是牢牢记住了，也努力去实践了。但是否都做到了？还不能由我自己来说。

致铁凝

铁凝：

你七月一日的信，我早就收到了，因忙未即复为歉。

陈钢给你照的相，美极了！铁凝，你要好好地·珍·惜你的青春，你的才华！你有机会和农民接触，太好了！我从小和山东的农民在一起，他们真朴实，真可爱！你能好好写他（她）们吗？我想你会的，我对你抱有无限的希望。

北京秋天已经来了，好容易！望你珍摄！冰心九、五、一九九一

致王一地

一地：

真是太勉强了，我的字不好又不大，勉强写去①，能用就用吧，匆上。祝　　好！

冰心一九九一、九、十一①指为山东省莱阳市的明末清初大诗人宋琬纪念馆题字。

玻璃窗内外的喜悦

我的“堂屋”，南方人叫做“大厅”的，外面没有凉台，阳光直射，而且那扇大玻璃窗，大得几乎占了半片南墙，因此非常明亮。

三天以来，每晨七时，我吃早饭的时候，窗外一定有只黄豆大小的蜘蛛，挂在窗前上部，我看不见那纤细的蛛网，只看到那只不时蠕动着的蜘蛛，它是昨夜在我窗外吃蚊蝇的，早晨还来不及走，我觉得它非常、非常的可爱。可是早晨一过它便不见了，大概太阳一出来，它又回到窗外墙角窝里去了吧。总之，从此每天早晨一见到它，我这半天就感到高兴。

在这个窗台上，我还摆上一大盆向阳花，若是阴天下雨，盆里就只见满盆的细叶，只要有一点阳光。这一满盆的桔黄和浅红的五瓣的小花，立刻一齐开放出来，争妍斗艳，也使我非常非常的喜悦！

我喜欢阳光！天气的阴晴总会影响我的情绪，阴天或下雨，我的心情就不开朗，无端地惆怅抑郁。可是太阳花一开始开放，我就知道太阳一定出来，我这一天就欢畅了起来。

这时忽然想起：古人有句云：“有好友来如对月，得奇书读胜看花。”我曾在朋友留字的本子上题过它，也有朋友替我找出了这两句诗的出处，我到底还是忘了是哪位古人写的，现在细细品味起来，这两句诗并不怎么好！月光比较清冷，它引起的联想，多半是忧愁感喟。看月都是在夜里，这时人们多是情静孤独，如李白之“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种的诗，中国是太多了，不必多引。至于写太阳的诗呢，我所知道的，就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总之，月光是使人流泪的，阳光是使人流汗的，白天人们都忙于工作，劳动，没有心思做诗。

至于“有好友来”是否“如对月”呢？我就没有这种感觉！有好友来时，我们的谈话是热闹的，无忌的，暖烘烘的，像一片灿烂的阳光。“如对月”的，就是那一种应酬的，客客气气的，无事不来，言归正传”后，就“拜辞”的所谓“朋友”。

“得奇书读胜看花”这句也不现实，现在的“奇书”是太少太少了！而现在我的书桌上，窗台上都到处是花：太阳花、荷花、君子兰、月季……而且花像孩子，没有一种不可爱的，（香味又当别论）连那最贱的、花瓣很厚又没有一点光泽的“死不了”，也不让人讨厌。与其望穿双眼去等那不可必得的奇书，不如随时随地观赏我所喜爱的花朵——有人来了，就此打住。

再写萧乾

我在李辉写的《浪迹人生——萧乾传》的序上，写过萧乾，写后觉得意犹未尽。他和巴金都是我最疼爱的老弟。文藻和我最欣赏巴金之处，是他的用情十分严肃而专一。萧乾却是一辈子结、结、离、离，折腾了多少次，但是我们却是怜悯（如果允许，我说“怜悯”）他，原谅他，而且了解他。

萧乾是个遗腹子，一生辛苦的母亲又在他七岁时弃他而逝。他从小就没有像我们似地，享过天伦之乐，他从小就渴望着“爱”，他心灵深处有流不尽的涌泉般热烈的“爱”，到处寻求发泄，所以在少年时期就有早恋的事，他都告诉我了。

他从会写字起，就用文字来倾泻他对一切的爱，他热爱他出生地的北京，北京的音、色、香、味，北京的一切都从他笔下跳跃了出来，一只小小的北京的昆虫，也能引起他写出几万字的文章！

他一生孤独，一生辛苦，一生飘泊，步入老年的他——我可爱的小弟弟，终于走上他一生最安定最快乐的生命道路。

他定居在他热爱的北京，做上了他熟悉的文史工作，最称心如意的还是他终于有了一位多才多艺的终身伴侣。他们志同道合，心投意合，他那一颗炽热飘泊的心，终于有了一个最温馨、最妥适的安顿地方。他的写作精力更加旺盛了！怪不得在我每天收到的种种书刊上都有他的文章！昨天我收到一本《香港文学》，没想到那上面也有一篇他写巴金的长文。小老弟，你真是老当益壮！你把精力匀给我一点好不好？我从“五四”后写到现在，只落得勉强写一篇篇的“千字文”！１９９１年９月１３日浓阴之晨

我的家在哪里？

梦，最能“暴露”和“揭发”一个人灵魂深处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向往”和“眷恋”。梦，就会告诉你，你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地方和人。

昨天夜里，我忽然梦见自己在大街旁边喊“洋车”。有一辆洋车跑过来了，车夫是一个膀大腰圆，脸面很黑的中年人，他放下车把，问我：“你要上哪儿呀”？我感觉到他称“你”而不称“您”，我一定还很小，我说：“我要回家，回中剪子巷。”

他就把我举上车去，拉起就走。走穿许多黄土铺地的大街小巷，街上许多行人，男女老幼，都是“慢条斯理”地互相作揖、请安、问好，一站就站老半天。

这辆洋车没有跑，车夫只是慢腾腾地走呵走呵，似乎走遍了北京城，我看他褂子背后都让汗水湿透了，也还没有走到中剪子巷！

这时我忽然醒了，睁开眼，看到墙上挂着的文藻的相片，我迷惑地问我自己：“这是谁呀？剪子巷里没有他！”连文藻都不认识了，更不用说睡在我对床的陈大姐和以后进到屋里来的女儿和外孙了！

只有住着我的父母和弟弟们的中剪子巷才是我灵魂深处永久的家。连北京的前圆恩寺，在梦中我也没有去找过，更不用说美国的娜安辟迦楼，北京的燕南园，云南的默庐，四川的潜庐，日本东京麻布区，以及伦敦、巴黎、柏林、开罗、莫斯科一切我住过的地方，偶然也会在我梦中出现，但都不是我的“家”！

这时，我在枕上不禁回溯起这九十年所走过的甜、酸、苦、辣的生命道路，真是“万千恩怨集今朝”，我的眼泪涌了出来……前天下午我才对一位年轻朋友戏说，“我这人真是‘一无所有’！从我身上是无‘权’可‘夺’，无‘官’可‘罢’，无‘级’可‘降’，无‘款’可‘罚’，地道的无顾无虑，无牵无挂，抽身便走的人，万万没有想到我还有一个我自己不知道的，牵不断，割不断的朝思暮想的‘家’！”

为“陆游杯”全国诗歌赛题词

陆游是我最敬佩的爱国诗人，他的诗篇里充满了爱国热情，读之使人感激奋发，如《夜泊水村》中之：“老子犹堪绝大漠，诸君何至泣新亭，一身报国有万死，双鬓白人无再青……”等等。《流火诗报》办“陆游杯”是一件大好事，希望竞赛者也能写出像陆游那样，使当代中国人民感激奋发的爱国诗歌！

冰心一九九一、十一、五

致林正让

正让先生：

示悉，您如已同上海文艺出版社说好可以印行我的全集，当然可以。请同卓如联系。

冰季的两本书：《温柔》、《幻醉及其他》，记得一本是我作的序，一本是沈从文作的序，你们如也选刊，很好。但这两本书我处没有，据卓如说图书馆可以借到，还是请她编吧。

匆上，祝好！

冰心十一、十一、一九九一

“孝”字怎么写

记得我母亲逝世的时候，我们家得到的许多奠仪中，有不少捆的金银纸箔。我们家供祖从来都不烧纸，因此那些纸箔都捆着放在一边。有一天一位长辈来了，看见母亲灵前只烧着一炉檀香，灵桌前连一个火盆也没有，金银纸箔也没有被叠起焚化，他心里大不以为然，出去就对人说：“人家都说谢家孩子孝顺，我看他们连‘孝’字都不知道怎么写！”听到这句话的另一位长辈又把这话传给我们，我们只有相对苦笑。

真的，在我们家里，很少听见“孝顺”这两个字。当我们１９１１年从烟台回到福州大家庭时，父母亲只嘱咐我们说：“回去在大家庭里不能那么‘野’了，对祖父尤其要尊敬。”

回去在大家庭里，祖父也从来没有教训我们要“孝顺”。

倒是我的三个小弟弟彼此嘲笑时，例如父母亲吩咐做一件事情，有一个抢先做了，得了夸奖，其余的两个就站在远处，笑着说：“孝子，真孝顺，廿四孝加上你，廿五孝了！”于是又引起一番吵架。

大概那时我们都看过《二十四孝》那本书，其中有“王祥卧冰”、“孟春哭竹”等极不科学的愚孝的表现。尤其是“郭巨埋儿”，我认为那是最不人道而且是最不孝的一件事，因为儿子分吃了父母的食粮，就把儿子活埋了，那是什么心理？！

要丢掉儿子，就是把儿子卖了也不至于伤父母的心。他的所以要“埋儿”，只为的是掘地得到金银为伏笔！尽孝为的是得到金银，这“居心”还“可问”吗？

我想《论语》里谈到“孝”时最多，孔子是因人施教的，对“孝”字有不同的解释。但也有使人不解的地方，如：“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我认为那也看那“父”是什么样的人，假如那“父”是岳飞，不必说“三年无改”，就是“终身”也不能改；假如那“父”是秦桧，那是一分一秒也不能学的！

我又去翻了《孝经》，看到了《谏诤章》，我心里廓然开朗，特此恭录如下：子从父之令，可谓孝乎？”子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重复一句，极言其不可也，冰心注）。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诸候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抄完这一段，我真是“心悦诚服”了。此孔子之所以为“至圣先师”也！

１９９１年１１月１６日之晨（本篇发表于《随笔》１９９２年第２期。）

关于男人（之十二）

十四 我们全家人的好朋友——沙汀我和沙汀认识是在五十年代初期。一位年轻同志把我带到东总布胡同作家协会东院一座小楼里，张天翼住在楼下，沙汀住在楼上，我们同时见了面，从此就常常在一起开会谈话，渐渐地熟悉起来了。

关于沙汀的人格之高尚，文格之雄浑，大家都有定论，不用我说了，我只谈谈他和我家每一个人的交情。

我的老伴吴文藻，是学社会人类学的，我们两个人隔行如隔山，各有各的工作，各有各的朋友，我们看见对方的朋友来了，除了寒暄之外，很少能参加谈话。唯有沙汀是文藻最欢迎的人，而且每次必留他吃饭，因为沙汀能和他一起喝茅台酒，一面谈得十分欢畅！

文藻喜欢喝酒，这是自幼跟他父亲养成的习惯，我却不喜欢他喝酒，认为对他身体不好。他的朋友和学生总是送他茅台酒，说是这酒强烈而不“上头”，就是吃了不头晕，于是我们厨柜里常有茅台酒。八五年文藻逝世了，沙汀来看我时，我把柜里的一瓶茅台酒送他。他摇摇头说：“如今我也不喝酒了！”

四十年代我们在四川重庆郊外的歌乐山住过五年。我的孩子们都是在四川上的小学，学的是一口四川话（至今她们在背“九九表”的时候，还用的是四川话），非常欢迎能说四川话的客人。沙汀说的是一口带有浓重四川口音的“普通话”，因此他一来了，她们就迎上来，用四川话叫“沙伯伯，沙伯伯！”而且总要参加我们的谈话，留恋着不肯走开。

沙汀听觉一向不太好，因此我们从来不打电话，他来了听话时，也常由同来的小伙子在他耳边大声地说。如今听说他视觉也不行了，又误用了庸医的药，以致双目失明，要回到老家四川绵阳去了。我的外孙陈钢去给他照相时，我让他带上一个橡皮圆圈送给沙汀爷爷。我认为凡是有一两处感官不灵的人，其他的感官必定格外灵敏。我想沙汀回到温暖舒适的故乡气氛里，又有温柔体贴的女儿和他作伴，在他闲居时候，捏着这个橡皮圈，一边练手劲，一边也会想起远在北京、永远惦念他的一个老友吧！

（本篇最初发表于《中国作家》１９９２年第１期。）

在介绍中国出版的黎巴嫩的作品的会上的书面发言

我非常高兴在１９２６年得到了一本纪伯伦自己用英文写的《先知》。我为他的“满含着东方气息的超妙的哲理和流丽的文词”所感动，而把它翻译过来的。我最喜爱的警句是：　　爱不占有，也不被占有。

因为爱在爱中满足。

我看小说的时候

我的书桌上总有几本新来的文艺刊物，而且多半是小说。

我不能让那些刊物总堆在那里，在清理之前，我总要草草地看它一遍。

我看小说，总是先看熟人写的，这些作者我不一定都认识，但熟悉她（他）们的性格和文风。

我看小说，总是先看女作家写的。因为女作家小说里的女人，总是真实的跃然纸上！过去的就不多提了。如“收获”，今年第一期里女作家陆星儿写的《小凤子》，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

我看小说，总是先看短的，以后再看长的。我的时间很零碎，往往有客人来打断我的读兴。

我看小说，爱看那些没有结局的，使我多一些探索，多一些回味。

我不爱看那些风、花、雪、月，写景多于叙事的作品。看时觉得很热闹，过后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不爱看中国人写小说写得像译文那样地冗长、别扭。

我不爱看的东西太多了，我觉得寂寞！

介绍一篇好小说

——刘平的《代笔》

《小说月报》是我最爱看的文艺刊物。这一期（９１年１１期）女作家的小说还特别地多，如张洁、铁凝的……读了我发出如晤故人的微笑。谁知道看到最后一篇刘平的“代笔”，使我心魂悸动！好容易平静的心潮，又汹涌起来了！

《书讯报》有信给我，让我在它的第四版“作家与作品”

上写文章，还说是将于杨花似雪的阳春三月出“春播专栏”，还要“名人写名人”。这般地郑重！

我不是名人！这位刘平同志，我以前没有看过他的文章，也没听说过他的文名，在一般读者的眼里，可能算不了一个名人吧。但我不能不介绍他这篇小说，写得太精彩了！

《代笔》这篇文章不长，只写一位教了三十多年书的老教师，还是“一贫如洗”，写文章也拿不到多少钱，只好每星期天出到街口，为人代写书信。

现在是有文化的人少，有钱的人多，他惊奇地发现这“代笔”的钱，来得很容易。

有一天，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稚气而又“世故”的小伙子，来请他写信给一位朋友，信要这样写：别念那臭师范了！出来当个教书匠，能挣几个子儿？

我这儿正急用人，你快来，除了吃住，我每月还能给你四百块钱！

老教师一算，四百块加上吃住，等于他半年工资了，他看着那小伙子的脸，心里一激灵，问：“那受信人叫什么名字？

在哪里读书？”原来那受信人正是他自己在省立第二师范学校就学的儿子张小刚！

老教师气得拧上了笔帽，不写了！

那小伙子说，“怕我不给钱吗？”一面把崭新的十元大票扔在桌上。

老先生像一只发怒的狮子，吼着说：“不写，给多少钱也不写！”他吼的多么痛快？金钱是什么东西？

关于今日中国“有钱而没有文化的人太多了”的问题，我谈过多少次了。“万般皆上品”（１９８７年７月），“我请求”（１９８７年１０月），“开卷有益”（１９８９年１０月），等等，而这些文章和那些政治报告上的“百年大计，教育为本”一样，都没有起过什么作用！

这一次我要把《代笔》里的老教师的狮子吼，送到《书讯报》的“春播时节”专栏里，希望它能随着杨花似雪的春风吹到关心国家前途的中国人民心里，大家冷静地听听吧！１９９１年１２月１５日

“大雪”这天下了大雪

我永远喜欢下雪的天！

大约三四岁吧，我记得我的奶娘把我抱到窗台上，望外看下雪的天，说：“莹官呀，你看这雪多大！俗话说‘大雪纷纷下，柴米油盐都落价。’”那时我还不懂“柴米油盐”对一个人的生活有什么意义，“落价”了又有什么好处？只觉得下了大雪，天上地下都锃亮锃亮地晃眼。

我们出去又听见路旁金钩寨的农民们，都喜笑颜开地说：“‘大雪兆丰年’，明年不怕吃不饱了！”原来大雪和吃饱饭还有这么大的关系！

从我会认字起，母亲就教给我说：一年四季，就有二十四个“节气”，如：立春、立冬、雨水、芒种等等，但是“雨水”那天就不一定下雨，因此我也常去注意它。

今年十二月七日早起，只看见窗外一切都白了！四围的楼瓦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地上和人们停放在门口的许多辆自行车上，也蒙上厚厚的一层雪被。而我周围的空间里还是下着千千万万朵柳花似的漫天匝地的大雪！我又想起几句古诗，一是一位“寒士”抒发他的郁抑心情之作：填平世上崎岖路冷到人间富贵家还有一首忘了是哪位名诗人写的：出门一笑大江横龙蟠虎踞三分地留与先生拄杖行看这位老诗人的心境是多么喜悦，多么超逸、多么豪迈！

而我在“照眼明”的光景里，眼前既没有“溪山”，门前也没有“横”着一条大江，我的住处也不是“龙蟠虎踞三分地”，而且我除了用“助步器”之外，连“拄杖”也不能行走的！

但是我低头看了书桌上的日历的“今日大雪”字样，还是高兴地想：“我们五千年古国讲的‘节气’，还是真灵！”

（本篇最初发表于《散文》１９９２年第３期。）１９９２年

我与古典文学

我从５岁会认字读书起，就非常地喜爱中国古典文学。从《诗经》到以后见的《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古今诗词精选》等，我拿到后就高兴得不能释手。尤其对唐诗和宋词更为钟爱，以后又用元曲作我的大学毕业论文题目。我的初期写作，完全得力于古典文学，如二三十年代的《寄小读者》、《往事》等，内容是抒情多于叙事，句子也多半是文言。

我觉得中国古典文学，文字精炼优美，笔花四照，尤其是诗词，有韵律，有声调，读到好的，就会过目不忘。我在谈“诗”时曾说过：谈到“诗”，我是“不薄今人爱古人”的，因为白话诗无论写得多好，我欣赏后就是背不下来。

中国古典文学中充满了美好的词汇，在翻译外国诗文时，也很得力。我只懂得英文，只要外国作者是用英文写的，我就愿意尝试（我不喜欢重译），如印度诗人泰戈尔的《吉檀迦利》、《园丁集》和几个短篇小说，因为我曾在１９５５年和１９５７年两次访问过印度，又曾到过泰戈尔故居，对于印度的山水人物，比较了解，翻译时就不感到费力。至于亚剌伯的诗人纪伯伦的《先知》和《沙与沫》，只因他写的都是人类共同的人情物理，没有什么亚刺伯的特色，虽然我没有去过亚刺伯，译来也不困难。

总而言之，在创作和翻译上，精通中国古典文学，都有很大的帮助，尤其是在翻译上，如不娴熟中国文学“词汇”，就不能“得心应手”地做到“信”、“达”、“雅”中的“雅”字的。１９９２年１月３日欲雪之晨

《许怀中散文新作选》序

我的故乡福建是祖国南疆沿海而多山的省份，它的山水的雄伟灵秀是描写不尽的。我回到故乡时才十一岁，只在福州城内外看过“三山”和鼓山，看得少又写不出来，辜负了故乡的山山水水。

幸而有位我的乡亲，散文名家许怀中教授，写了一本《香山翠湖集》①，他的那枝生花的妙笔，把故乡的历史、风俗、人物，尤其是山水，描写得精深细腻，情境交融。不读到他的散文，就无从领会到福建这一片土地壮丽灵秀的一切！我愿海内外的中国人民和能读中文的外国朋友，都来阅读这本好书，从中就能瞻仰并欣赏到在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地上，有这一片特别能使中国人民引以自豪的地方！

冰心１９９２年１月６日微雪之晨①《香山翠湖集》出版时易名为《许怀中散文新作选》，作家出版社１９９２年

致许怀中①

怀中乡亲：

去年病了一场，进了医院（房颤），把您的《香山翠湖集》序写晚了，心中非常不安，兹匆匆写上，不知可用否？顺祝春节合第吉祥！

冰心一九九二、一、七。

①许怀中，１９２９年生，福建仙游人。１９５７年调厦门大学中文系执教，１９８３年晋升教授，调任福建省委宣传部副部长，任福建省文联主席。主要著作有《鲁迅与中国古典小说》、《鲁迅与文艺思潮流派》。散文集《秋色满山城》等。

关于文学研究会

舒乙来要我给“文学研究会成立七十周年”写篇纪念文章，他说“文学研究会的会员如今只有三位了，您是其中之一，应该写一篇回忆的东西”。

说来惭愧，七十年以前，我才２２岁，是北京燕京大学文科三年级的学生。我之所以成为文学研究会的会员，是我的燕大同学许地山和瞿世英替我签上名的，事前并没有通知我！

文学研究会在中央公园来今雨轩开会的时候，因为会员中如叶圣陶先生，周作人先生等，都是我的长辈，我实在没有胆子去参加。

在和文学研究会会员的来往中，有许地山和瞿世英以及郑振铎，那都是因为有同学和同乡的关系，而不是以文学研究会会员的身份来接触的。

现在可以回忆到的一段趣事，就是那时周作人先生是燕大国文系的教授，我上了他的课，我的毕业论文《元代的戏曲》也是由他审阅的，但他没有细看，原样交还给我，说“就这样吧”，于是我就“轻而易举”地交了毕业论文，虽然我交得比同班们都晚。

这时还忆起一桩笑话：为的不好意思让人知道，我开始写作时，就用“冰心”为笔名，周先生只知道我的学名——谢婉莹，他在讲新文学课时还讲授过《繁星》和《超人》，我只是和同班们一起低头听着。１９９２年１月１５日阳光满案之晨

新春寄语

《科技日报》让我写“新春寄语”，我当时真不敢答应，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对于国计民生，科技工作者是当今第一等人材，我这个略懂一点文艺的老人，能向他们讲些什么呢？

昨天照例到医院做一月一次的身体检查，在上午万车如蚁之中，作协的年轻司机，一面紧握着方向盘，注视前方，一面却开起车上的收音机听着京剧，一面在低低地哼唱，我从这里得到了启发。

我想科技学者工作是紧张而严肃的，容不得半点懈怠，但是在他们心里还记得一两首短短的、格律音调都很强很美的诗词，也许在进行科技试验等待结果的同时，嘴里哼这么一两句，“一张一弛”，也许有益于身心健康吧？

以下我选出中国古典文学中，最短的几首作品，以供参考：　　秦风·蒹葭（之一）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回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游子吟孟郊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如梦令李清照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天净沙马致远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己亥杂诗之一龚自珍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以上选的都是中国历代很短很美、言志抒情的句子，我知道许多科学家，同时也还做诗填词，这篇东西，就算是“班门弄斧”吧。

（本篇最初发表于《科技日报》１９９２年２月９日。）

致萧乾

饼干馆长大人：

大函和《文汇报》文章均拜领。您的字太“龙飞凤舞”了，大姐老了，实在看不清，是不是该骂？Ｓｈａｄｉｃｋ①九十还结婚，真是老而不死。即使你不乖，还是愿你新春百吉！大姐一，卅，一九九二我又一次“房颤”，急救过来了，在家休息。小妹不让我见客。

热的心。》）

①谢迪克，三十年代在燕京大学执教的美国教授。

致萧乾

乾弟：

来信和附件都收到。我和苏雪林不熟，但她从台湾来信，我必复她。我的书不是我送的。许多年前我觉得她的《棘心》写得不错。如今内容也忘了。书也没有出。她对鲁迅的看法，没有告诉过我。你捐几万元给中央文史馆，极好。……你真能写，我手里的一切刊物上都有你的文章。怪不得你钱多，分我一点，怎样？

最近又得一次“房颤”，急救过来了。小妹管我极严，“不见客，不写信”，但饼干舅舅除外。亲洁若一口。大姐二，八，一九九二　　热的心》。）

牵动了我童心的一文一画

《人民文学》１９９１年１２期有一篇杨健（这位作者我不认识）写的《走向大海》，他主要讲的是烟台港务局局长朱毅的政绩。我却从这篇文章里知道了我童年奔走游戏的烟台港湾的许多历史事实，如烟台山上那座灯塔是建于１９０５年，就是我到烟台生活的同一年，还有我每天向南仰望的那座大山，原来叫做“岱王山”人也称为“山岱王”。我常看见这座大山的左边山岩里有一道墙，不知道那是什么古建筑？文章里说那是“田横兵败之后，曾在此处屯驻”，那可真是一个古迹。

文章里还说“芝罘湾有岸线１４公里，尚有３．８公里的自然岸线可供建筑”，原来本来是静寂的只供我一人奔走游戏的地方，竟是那么宽大，而且要兴起许多建筑了！

青年摄影家徐勇送我一本他的摄影册子，和一本挂历，在第一页“胡同印象”上的那一辆“洋车”，就引起了我不尽的回忆。我记得八十年前我家也有一辆洋车，是我家“包”来，专门拉我父亲上下班和我上下学的。那辆车很新，车夫名字叫王祥，是个高大雄壮而又可亲的汉子，在我上了四年中学和三年大学之中，他一直拉着我们。

至于“胡同印象”里的景物，更使我心往神移，我们住过的剪子巷的三合院，是再平常不过的了，但我在上学途中所看到的深宅大院，门口的石狮子，门楣的雕塑和门上的春联，更是美不胜书，北京的可爱的“胡同”呵！

“胡同”这个街巷的名称，是中国别的省市所没有的！据说是元朝入主中原，带来的蒙古名称，“胡同”是“井”的意思。“胡同”的名字，雅的有“百花深处”，俗的有什么“狗尾巴”、“羊尾巴”之类，如今都改了。我可总记得“东厂胡同”和后面的“奶子府”即是明末奸险宦官和与他狼狈为奸的皇帝奶妈王氏所居之地。说到这里就忽然想起清初有位充满了亡国之思的孤愤诗人的两句诗，他以“咏紫芍药”为题，写：“夺朱非正色，异种亦称王”；孔夫子说过：“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这诗里的“夺朱”因为明朝的皇帝是姓“朱”的，“异种亦称王”因为牡丹是花王，而芍药是“异种”，居然自己也“称王”了。我觉得这两句诗不错。话说远了，就此打住。１９９２年３月３日之晨

致陈涛

陈涛同学：

示悉，近来身体不好，姑且写一句应命。往事如烟，说来几十年了，感慨系之。

祝好！冰心一九九二、三、六

《周恩来与艺术家们》序言

我所见过的和周恩来总理有过接触的人（不单是文艺界），无不感到总理对他和她，都是特别地关心和爱护。这并不奇怪，因为总理是中国亘古以来赋予的“爱”最多而且接受的“爱”也最多的一位人物。

（《周恩来与艺术家们》，中央文献出版社１９９２年５月第１版。）

《关于女人和男人》自序

人民文学出版社要把我的《关于男人》和《关于女人》合编成一本书，要我写个简介。

《关于女人》是我１９４３年在重庆，用“男士”的笔名写来骗些稿费的，可是里面的人物都是有“模特儿”的。后来巴金拿去在上海开明书店再版时，我在后面又加上几篇悼念几位女朋友的文章。

《关于男人》是１９８７年在北京开始写的，也是这种题材。

我现在还不断在写，有男人也有女人。

这两本书记载了几十年来我的人际关系中的悲欢离合，死生流转，我一般不愿意再去翻看，因为每次开卷都有我所敬爱眷恋的每一个人的声音笑貌，栩栩地涌现在我的眼前，使得我心魂悸动！

这次我让我的二女婿陈恕来做这个工作，并让他在我的或别的作家文集中，找出我写的一些人物，都放在这个集子里面，我只写了这本书名《关于女人和男人》。１９９２年３月２５晨急就归去来兮四十年代的末期，我们还在日本，文藻虽然已经脱离了“驻日代表团”，但手里拿的还是国民党的护照，随时有被调到台湾的危险。正在“有家难奔，有国难投”的时候，我们在内室里读到毛主席的《论人民民主专政》，里面有这么一段：才有可能在全国范围内和全体规模上，用民主的方法，教育自己和改造自己，使自己脱离国内外反动派的影响（这个影响现在还是很大的，并将在长时期内存在着，不能很快地消灭），改造自己从旧社会得来的坏习惯和坏思想，不使自己走入反动派指引的错误路上去，并继续前进，向着社会主义社会和共产主义社会前进。

这“保护”两个字，对我们的鼓励和安全感是极大的。这以后就乘美国耶鲁大学请文藻去任教的机会，辗转曲折地从香港回到了祖国！

如今只录下两段回来后写的文章：《回忆五四》１９５８年４月１９日毛主席说得好：“知识分子如果不同工农群众相结合，则将一事无成”……我们脱离群众的生活，使我走了几十年的弯路，作了一个空头的文学家，但我现在并不难过，只要一息尚存，而且和工农兵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总会感到激动和兴奋。我想，在党的领导下，我还可以努力同工农兵相结合，学习他们，改造自己，使我能尽一切的力量，在我自己的岗位上为人民服务。

《纪念老舍先生》１９７８年１０月老舍先生逝世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他的朋友们，要学他的认真学习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和以周总理的“活到老、学到老、改造到老。”的教诲，鞭策自己，在党中央的领导下，为了祖国到本世纪之末实现四个现代化的艰巨宏伟的事业，而努力写作下去。

（本篇最初发表于《民主》１９９２年第５期。）

三喜临门

今年二月四日，是旧历元旦，又值“立春”，又是我的爱猫咪咪的八岁生日。我的外孙们都来围着我说：“今天是元旦，又是咪咪的八岁大寿，也算‘猫到中年’，应该买块生日蛋糕来庆祝庆祝了。”我不觉笑了，说：“咪咪又不吃蛋糕……”他们又抢着说：“咪咪不吃，别人还可以‘吃’，来庆祝它的大寿呀。”于是不由分说地打开我的钱包，取出不知多少钱，买来了一块不大也不小的五彩缤纷的蛋糕，上面还有“祝你生日快乐”字样。他们把蛋糕捧到咪咪面前，咪咪闻了一下，偏过头去，不感兴趣。他们却立刻拿刀把蛋糕切成一大块一大块的，一面笑唱“祝你生日快乐”，一面把蛋糕用右手拿着，左手托着，一大口一大口地吃了起来，吃得鼻尖上都沾上了奶油！大家都吃得十分高兴，十分快乐。咪咪蹲在桌上，看见大家都那么兴高采烈，它也就高兴地叫了一声，却不知道这快乐是它给予的。

中国人的严谨的亲属称呼

我在美国留学的时候，有时同学的长辈来了，她就向我介绍说，这位是我的Ａｕｎｔ，或者说这位是我的Ｕｎｃｌｅ，我也只客气地和她或他握一握手，因为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亲属关系。

在中国，这两个字的覆盖面可太广了！Ａｕｎｔ可能是伯母、婶母、姑母、姨母、舅母，甚至是表伯母……Ｕｎｃｌｅ呢，也可能是伯父、叔父、舅父、姑父、姨父，甚至是表伯父。当我的父母，把他（她）介绍给我们时，我们都得深深地鞠一个躬！

其实，不但是亲戚，父母亲的好友来了，我们也是张伯伯、李伯母、王阿姨地叫得亲热得很！

就拿我们自己的朋友们来说，一般来谈公事或业务的，孩子们都不近前，我们也不给孩子们介绍。但是有几位特别爱孩子也会“招”孩子的爱的，就不同了！比如４０年代，我们住在重庆歌乐山的时候，老舍就常来我们家玩，他是最能“招”孩子的，只要“舒伯伯”一进门，孩子们就围上前去，拉着胳臂抱着腿地说笑个不停，有时还把平时自己争着吃的糖果，塞到舒伯伯的嘴里。５０年代我们都回到了北京，孩子们也都长大了，不好意思拉胳臂抱腿了，可是只要舒伯伯来了，孩子们总是围着不走，我们要谈正事，也只好把他们撵开。

此外就是沙汀，我们的孩子都是在重庆长大的，说的是一口的四川话，也特别爱听四川话。沙汀来了，说话是他永远改不了的四川口音。孩子们就高兴得像“他乡遇故知”似的，用四川口音亲热地叫“沙伯伯”，让座倒茶，忙个不停，也得由我们把他们撵开。

再就是夏衍夏伯伯了，我们是在５０年代中期，同在一个对外访问团里认识的。这时孩子们都长大成人，还做了教师了，他们最佩服，最喜欢夏伯伯。夏衍来了，我的第二代第三代孩子就赶紧去拿烟盘（因为文藻和我都不抽烟，桌上不摆烟盘），他们知道夏伯伯烟瘾大得很，一天不停地抽烟，这时夏衍就从容地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来。

更有意思的是他们把我的几位朋友称为舅舅，而不是伯伯，也不知为什么。如赵朴初是赵舅舅。朴初的秀劲的书法、铿锵的诗词，都使他们拜服，特别是他和我们的谈话，既亲切又风趣，他们坐在旁边都舍不得走开。还有就是巴金舅舅，他们爱读他的文章，佩服他的风骨。我同巴金从３０年代就认识了，我曾写鲁迅先生赠瞿秋白的一副对联送他：“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就感到这已说尽了一切。他到北京必来看我，《关于女人》也是他带到上海开明书局去付印的。后来因为他也摔了腿，多年不来了，但我们的通信始终是密而不断。

此外就是萧乾了。他的学名叫“萧秉乾”，是我三弟为揖的同学好友，十一二岁时就常来我家。大学毕业后，他当过编辑，又是驻外记者，又是作家，又是翻译家。他游遍四海，过着相当富裕的生活，但是他还是毅然地回到了他热爱的祖国。但回来后并不顺利，他当过右派，住过门洞，他却一点也不后悔，如今好了，当上了文学馆长，可以安富尊荣了吧？

他却仍是闲不住，几乎在每一本杂志上，我都看到他的文章，上至天文地理，下至花鸟虫鱼，只要抓到一个题目，他就能写上几万字（要是我，早就晕死了）。这“孩子”的精力太充沛了！

因为他每次给我写信，下面总署“弟秉乾”，孩子们不懂得这“乾”是“乾坤”的“乾”，而读做“乾湿”的“乾（干）”，就亲昵地叫他“饼干舅舅”，他也高兴地“哎”了一声！

说到亲属，中国有一句谚语：“远亲不如近邻”，我则以为“近邻不如好友”。（现在重楼叠阁的房子太多了，“近邻”

都不互相“认识”。）而且我们中国朋友之间，并不像西方人那样，互称为先生或女士，而是“称兄道弟”，“称姐道妹”。

我总觉得我们中国的社会，是一个亲密温暖的大家庭！

（本篇最初发表于《随笔》１９９２年第４期。）

致宫玺

宫玺先生：

示悉，《万般皆上品》请用原稿，（我就因他们改稿而不看《人民日报》）。

卓如刚有电话说：一、二、三月的稿子，卓如还要到我家来取杂志，以后一起都给您，她已有信给您了，匆上祝好！

冰心四、十九、一九九二

致萧乾文洁若

饼干夫妇：

信和剪报都收到。你俩都拼命译作，真使我佩服！你的展览①，我已和舒乙说好，等没人的那一天去。

说来也真快，你这孩子都写作六十年了！我如何不老？大姐四、卅、一九九二　　期。）

①１９９２年５月５日——１１日在历史博物馆举办“萧乾文学生涯六十周年”

展览。

《冰心九旬文选》自序

舒乙又编了一本《冰心九旬文选》，就是我最近几年随意写的小文了。这些小文写得又自由又散漫；反正是随时想到、看到、听到什么，有想法、有念头就挥笔写了出来，古语说“耋与耄，虽有罪不加刑”，我也豁出去了！

一九九二年五月十二日微雨之晨

致宫玺

宫玺同志：

示悉，《病榻呓语》·不·改·了，我是那么记的，就那么写。

原文例是“吾所以有大患者”。

刘基的话是“除暴安良民多·爱”，谷字印·错了。

我的生日是庚子年闰八月十二日，阳历是十月五日，没错。

“又闲·在”是北京话，没错。匆上祝好！

冰心五、廿八、一九九二

关于岳王坟

中国谚语说，“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但名与名又不一样，有“留芳百世”的名，也有“遗臭万年”的名，在中国历史上最突出的就是南宋时期的岳飞和秦桧！

我在杭州西湖灵隐寺畔参拜岳王坟，已是好几十年以前的事了，我看见在岳王坟前有两个白铁铸成的秦桧夫妇跪像。

那两个跪像上充满了大人的痰唾和小孩的尿水，还有淋漓的——参拜岳王坟的人们倒在他们头上的脏水，真是污秽不堪，人人掩鼻。后来听说这两个铁像已被冲净，而且用栏杆围起来了，免得污损岳王坟的环境。

这使我忆起古诗人的两句诗：由此又想起两句姓秦的诗人的：人从宋后羞名桧我到坟前愧姓秦真是的！就我所知道的中国人名中，就没有叫什么桧的；至于姓秦，那是出生在秦姓的家庭中，没有办法了。

又有两句诗是：

不知这位诗人是否故作糊涂？少男少女是感情最浓烈，思想最活泼，模仿力和可塑性也最强的年龄，因此他（她）们不作悠闲游玩的踏青，而是一拨一拨地以最炽热的崇拜心情去参拜岳王坟，所以那句诗里的“争上”两字是极有力量的！

一九九二年七月十六浓阴之晨我不是一个做学问的人，也从来不记卡片，我看的书刊又杂，看过了书，只记得诗，所以这几位诗人的姓名和时代（总是“宋后”的吧？），我都想不起来了。又及

痛悼邓颖超大姐

７月１１日夜我在看电视“新闻联播”，忽然看见在广播员的左边，呈现出一幅邓颖超大姐的相片，我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邓大姐永远离开我们了！在我的痛哭声中，广播员沉重而缓慢的声音，我一句也没有听到！这一夜我像沉浸在波涛怒翻的酸水海里，不知是如何度过的。第二天一早就立刻让我的外孙陈钢，去取来一篮白玫瑰花，系上一条白绸带，写上我的悼词。他又立刻把这只小小的花篮，一直送到中南海西花厅邓大姐遗像前的桌上，并拍了一张相片回来。

在这以后的日子里，当我独在的时候，就总忍不住呜咽，我要写痛悼邓大姐的文字，但在这种极端激动的心理状况下，我总不能动笔。我也实在写不尽邓大姐对于国家、人民（尤其是妇女）所做出的那许多丰功伟绩，但我的心头涌出了一幅幅永远不能忘怀的邓大姐和我同在的画面，尤其是在１９５８年４月，我的老伴吴文藻被划为右派。在我们最冤愤、最无告的时候，周总理和邓大姐派了一辆小车来接我到那所朴素简陋的西花厅，我一见到邓大姐，我的一腔冤愤就倾泻了出来，那时邓大姐注视着我的那一双睿智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和“理解”。“人之相知，贵相知心”，邓大姐那时充满了“理解”的目光，是我永远也忘不了的。

从此邓大姐和我就相识了。我们都喜欢玫瑰花，我的一位癖爱玫瑰的小朋友陈于化，在他工作的北京工大的校园里，开辟了一座玫瑰花园，每年在玫瑰盛开的时候，他就一定请邓大姐和我同去赏花。我从１９８０年伤腿后就从不出门了。但是有同邓大姐会见的机会我从来不肯错过。我们一边谈笑，一边看花，同时还照了许多人和花的相片。记得在１９８７年我因为赶写一篇中小学生作文评论的文章，不能赴约，邓大姐到了玫瑰园没有见到我，又听陈于化说我家离京工不远，便带了一束准备送我的西花厅院里自种的芍药花来到了我家。邓大姐的到来，引起了我无限的意外的惊喜，我把那把芍药花供着在我客厅墙上悬挂的总理像前，邓大姐和我又在总理像前照了一张相……昨天得到了巴金的一封信，他说“邓大姐走了，你难过，我也难过，她是一个好人，一个高尚的人，没有遗产，没有亲人，她不拿走什么，真正是个大公无私的人，她是我最后追求的一个榜样，她是一个多么不容易做到的榜样。”

他说出了我不知道从何说起的话！

邓大姐你走吧！在天上，有与你音容间隔了１６年的周总理在张开两臂欢迎你，在人间有千千万万不同年龄、不同肤色的要追求学习你的榜样的人民，在一步一个脚印地跟在你后面努力奔走！

（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日报》海外版，１９９２年８月１３日。）

为北京图书馆建馆八十周年题词

北京图书馆是我国首都的第一座宝库。八十年来，由梁启超、蔡元培、鲁迅等许多名人学者为它的建立，做了不可泯灭的贡献。在它成立之后八十年中，更不知有多少莘莘学子，在这无涯的学海、壁立的书山中，汲取多少中外文化的精华，做出多少对国家和世界的不朽的贡献！敬祝北京图书馆和我国首都在将来无穷的岁月中，一同发扬光大！敬贺北京图书馆建馆八十周年大庆！冰心八，五，一九九二

五行缺火

我出生的那一天，全家都很兴奋，我的姑母把我的生辰八字拿去算命。算命先生除了说许多好话之外，还说我命里“五行缺火”。那时我的父亲在海上服务，我的二伯父谢葆先生就给我取了名字，叫“婉”。因为“”上面有两个“火”字。（“婉”字是我家姐妹的排行，我的三个堂姐：大伯父房里的大姐，就叫“婉珠”，二姐叫“婉榕”，四叔父房里的三姐叫“婉聪”。）这一下子，我的“肝火”就“旺”了！我的脾气急得很，刚会说话就“口吃”，因为一肚子的话，恨不得一口气就都说了出来。想做的事情，要立刻就做；想要的东西，要立刻到手。我的母亲十分严厉地对我说：“你这种脾气，就是不能‘处世为人’的！你要发脾气，只能对自己发，决不能对别人发。”因为每逢有我看不过的事情，或想不通的事，只有自己使劲搓着双掌，或握拳捶着自己的头。

再大一点，上了中学，会使用文字了，我才高兴起来。一切不顺眼、不称心的事，我都可以用文字写了出来。我用小说体裁，写了《斯人独憔悴》，《秋雨秋风愁煞人》等短篇。

如今，每当“肝火旺”的时候，我还要写，年轻的编辑们就笑说：“老太太的文章好是好，就是烫手。”烫手？！我有什么好说的？谁让我头上顶着两团“火”呢？１９９２．８．１８

清朝两位诗人的诗

清晨醒来，忽然想起几段旧诗。

大概在清朝，有一位身居要职的京官，有一天得到家乡亲人的信，说请他给地方官批示，让他们邻人让给他们几尺墙。他回了一首诗：　　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这诗写得多么有远见，多么达观！

又有清朝名诗人张船山（我没有读过他的诗，也不知其名——冰心注），得到好几封秀才们的信，说是“来生愿为夫子妾”，他得信后，写了两首七律：妾，天教多结再生缘，累他名士皆求死，引我多情欲放颠，为告山妻早料理，典衣早蓄买花钱。

第二首，头一句，我忘了。

DDDDDDD①，一笑残冬四座春，击壁此时无妒妇，倾城他日尽诗人，只愁隔世红裙小，未免先生白发新，宋玉年来伤积毁，登墙何事苦窥臣？

我读来觉得他很潇洒。１９９２年９月１４日清晨①查《船山诗草》（道光元年刊本），知冰心先生未记起的那句诗为“名流争现女郎身”。——编者注

一封回信

亲爱的成都在校一百位同学：在《校园文学》第三期上，看到你们给我的那一封热情洋溢的信，感到万分的欢喜与荣幸！只因近来身体不太好，未能即复，为歉。

您们向我要“打开文学之门的金钥匙”，我只能附上一篇我写过的文章，请你们看是否有益。

希望你们“专心地学习，痛快地游玩”。匆上祝大家好。

冰心一九九二年九月十五日

《泰戈尔研究》序

华宇清先生把他写的《泰戈尔研究》的目录寄给我，让我为这本集子作序。

我年轻的时候，从译本和英文原文里读到一些泰戈尔的诗歌和小说，他那满含着爱的哲理和纯洁的天真，而且东方意味十分浓厚，使我钦慕。我也翻译了一些他用英文写的诗歌和小说。五十年代，我又三次访问了印度，知道他的诗歌是“家弦户诵”，妇孺皆知！我感到他是以一位王子的身份做到了深入人民的普通而又伟大的人物。可惜的是他在１９２４年曾到过中国，而那时我正在美国留学，错过了相见的机会。

华宇清先生对于泰戈尔的研究大大地超过了我的知识，他让我作序，我感到荣幸而又惭愧。

致尤廉

尤廉先生：

你寄来的《风物百记》等四本书①，已拜领，并已读了，很有意思。近日太忙，不多写了。即祝安好冰心十、十四、一九九二①指“现代散文精品系列”的四本书：《人世百态》、《人生百味》、《生活百趣》、《风物百记》，尤廉选编，海峡文艺出版社１９９２年６月出版。

和我们祖国同步

改革开放以来的文艺创作，比十一届三中全会前两年的，更为“百花齐放”！女的、男的、少的、老的作家们，都鼓起气来了，冲出“左”的怪圈，写出自己的爱祖国、爱人民、爱人类、爱和平的真情实感。我祝愿我们的文艺创作，和我们祖国同步，向着繁荣富强的前途迈进！

为《未来作家》题词

“作家”的称呼，是读者赐予的，不是自己“封”的。要做一个未来的作家，一定要等有真情实感的时候，才下手动笔，那样才能得到读者的理解和同情。祝《未来作家》创刊！

冰心十，十五，一九九二

心灵深处的叶圣陶老人

在同一年代的教育界、文艺界的前辈中我最敬爱的是叶圣陶先生，他的道德文章，一时无两！

我很小的时候，就十分爱读叶老写的童话，如《地动》、《小蚬的回家》……他的赤子之心，深深地打动了我；因此，凡是在杂志报刊上看到有叶圣陶的文章，我一定要索取来读。

我记得我拜识叶老是在解放初期，我从日本归来之后，但是叶老的记性比我好。他说：在四十年代初期，他已到过重庆的嘉庐，向我要过稿子了。

谈起叶老，我觉得与他相对，永远如沐春风！他那谦和慈蔼的言谈、态度和容颜，永远悬挂在我的面前。他的“爱护后代就是爱护祖国的未来”之类的发言，永远在我心中震颤。

叶老一生从事教学和编辑工作，他的桃李遍天下，就不能细述了。他在编辑工作发现和奖掖的作家就不知其数。丁玲和巴金曾对我讲过，他们的处女作，都是在叶老主编的《小说月报》上发表的，言下不胜感激。

对于叶老的歌颂是写不完的！那张在他府上海棠花下的我们的照片，现在就供奉在我的书柜上面，和我的父亲的相片依傍在一起。叶老永远活在我心灵的最深处！１９９２年１０月１７日之晨（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日报》１９９２年１１月６日。）

《绿的歌》自序

我的二女婿陈恕应内蒙古人民出版社之约，编了一本我从四十年代以后写的杂文，都是我一时看到或想到的随笔，不好命名，只得从文章的篇名中挑了一个——绿的歌。１９９２年１１月３日

致宫玺

宫玺先生：

得您的祝寿信，十分感谢。“六卷”还未到。那天倒是很热闹。时得福建海峡文艺出版社林正让同志来信，说已和你们总编辑江曾培同志说好，他们也要出我的全集，并已得他的同意，不知您知道否？

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客人来了，就此打住。祝好！

冰心十一、十一、一九九二

请大家都来读

《失落的小太阳——拐卖儿童纪实》信，附来一本他写的《失落的小太阳——拐卖儿童纪实》（作家出版社）。

我立刻打开书从第一章《看不见的魔爪》看到第十章《为了人类的未来》，原来不但在中国、在全世界也有千千万万拐卖儿童的罪恶事实，看得我惊心动魄、气愤填胸！

这本书已在今年１０月２１日的《中国青年报》上被介绍过了，读者不妨找来看看，记者陈原写的很生动，很深刻。

早在１９７８年邓小平同志就明确指出“大张旗鼓地给人贩子以打击，很有必要。”当时担任国家主席的李先念同志看了几份有关拐卖妇女的材料之后，也批示：“拐卖妇女的问题，不能不管。经过调查核实，对那些确系拐骗犯，应该依法坚决打击，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否则刹不住这股风。”（这里说的是拐卖妇女，当然拐卖儿童也不在外了。——冰心注）我愿全国人民都起来打击这些给无数家庭带来灾难，而且摧残祖国的未来的滔天罪人！１９９２年１１月１６日晨急就

致尤廉

尤廉先生：

示悉。女作家散文选我的几篇散文①，我同意。《贾祖璋科普文集》和中国作家作品英译本都拜领（致读者那句话不是我说的）。甚谢。匆祝近安冰心十一、十七、一九九二①《中国女作家散文选萃》（现代卷），尤廉选编，海峡文艺出版社１９９４年小读者》（通讯七）、《默庐试笔》（七）、《小桔灯》、《一只木屐》、《童年杂忆》、《说梦》、《病榻呓语》。

致黄伟经①

伟经先生：

您说的稿酬５４３８．８２（元），我早已收到，并已凑成一万元，捐给了“希望工程”。昨天他们来取了。金钱到底是身外物，留着也是累赘。

我另要的三十本《清澈人生》，也已于昨天拜领，万分感谢！

最近常感到浑身骨疼，总是老人缺铁的缘故。下午要去北京医院看骨科要药了。匆匆祝您保重！

冰心十一、十九、一九九二①黄伟经，花城出版社《随笔》主编。

给同志们拜个早年

一九九三年又将来到了。回想起我自己过去的九十二年，在龙旗，在五色旗下，在青天白日旗下，终于在光辉灿烂的五星红旗下度过了四十四年！我深深地知道这美好的日子真是来之不易，同志们一定也有同感。

我给同志们拜个早年！再引用我给《大学生看世界》题的词“改革开放，任重道远，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愿与同志共勉之。

（本篇最初发表于《民主》１９９３年第１期。）

从“一”数到“九十二”

每逢我吃过安眠药之后，仍旧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听从朋友的劝告，让我静静地数“数儿”，从一数起，以后就会慢慢地进入睡乡。这个妙诀，起初还灵，后来就不行了；我往往会把数字和我的年岁联系起来！比如说数到四、五，我就想起那时在上海和祖父在一起的乐事；数到了七、八，就会想起我在烟台海边奔走游戏的快事；数到以后心绪却渐渐地复杂起来了。我走过的生命的道路，往“适意”里说，就像陆放翁的诗，“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往不如意里说，就像李清照词里的：“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关病酒，不是悲秋。”

我这辆火车，在生命的铁轨上，一直在长长短短的隧道中间飞驰。刚刚明亮一些，又驰进了长长的黑暗的隧道；已经习惯于黑暗了，忽然又在灿烂的阳光下奔走……九十二年过去了，炎凉“历尽”了，真是“百年心事归平淡”！我在另一篇短文里写过：“我这人真是一无所有。从我身上，是无‘权’可‘夺’，无‘官’可‘罢’，无‘级’可‘降’……地地道道地是无忧无虑，无牵无挂，抽身便走的人。”

再过半个月，就会“数”到“九十三”了，且看我还能“数”到多少？我同意陶渊明诗人所说的“聊乘化以归尽，夫天命复奚疑。”１９９２年１２月１６日阳光满案之晨上“冰心研究会”全体同人书“研究”是一个科学的名词。科学的态度是：严肃的，客观的，细致的，深入的，容不得半点私情。研究者像一位握着尖利的手术刀的生物学家，对于手底下的待剖的生物，冷静沉着地将健全的部分和残废的部分分割了出来，放在解剖桌上，对学生详细解析，让他们好好学习。

我将以待剖者的身份，静待解剖的结果来改正自己！

冰心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廿二日阳光满案之晨１９９３年

致闽侯小箬宝树工艺厂诸公

闽侯小箬宝树工艺厂诸公：

小女回京，蒙赐童子拜观音及对联三幅，竹好，画好，书法好，堪称绝技！拜领之余，万分感谢！回首故乡，黯然神往。特此叩谢！并请安吉。

冰心叩首一，九，一九九三

香港版《关于女人和男人》自序

我的二女婿陈恕编的《关于女人和男人》要在香港勤＋缘出版社出版，梁凤仪女士让我作序。这书是记载了几十年来我的人际关系的许多事情，因为香港印刷纸厚、字大，因此把它分成《关于女人》和《关于男人》两卷，兹记之如上。

年３月出版。）

推荐《中华民族服饰文化》

苗族作家韦荣慧女士赠我一本又厚又重的《中华民族服饰文化》，这真是一卷鸿篇巨著！它表现了我国五十六个民族自古以来的衣服装饰。衣服则自冠至履，庄严灿烂，装饰则金珠玉石，五彩纷呈，这是韦女士自１９８２年以来在中华全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广采博集的精美之作；书上有司马义·艾买提老先生的序文和编者叙述，可供读者参考，我是除了赞叹欣赏之外，不能妄加一词了。于１９９３年２月２８日之晨

致宫玺

宫玺先生：

得来书，知您不日来京，十分欢迎！

有许多事可以当面谈了。

今天下午卓如来，不知是否也谈此事。

春寒望珍摄！

冰心三、十九、一九九三

请大家都来读

《当代》发表的报告文学《“希望工程”纪实》的作者黄传会先生我不认识，但他的这篇文章却使我看过后，就铭心刻骨，永不忘记！

在１９９２年的两个多月，黄先生走了国内的六省十三个县，记了两厚本采访记录，他在扉页上写了三组数字：是中国人；近十年来，我国平均每年至少有一百万名儿童因家庭贫困而失学；三年来，三十万余名失学儿童被“希望工程”救助而重返校园。

“希望工程”是一个伟大的工程，许多人通过它把自己的爱和同情送到需要爱和同情以及表示爱和同情的物质援助的小同胞手里。

最近我听到北京黑芝麻小学的同学们，把各自在新年中得到的压岁钱凑在一起捐给“希望工程”，请他们转给穷乡僻壤的贫困而不能上学的小同胞们，这些小学生真是太可爱而可敬了！我听到这事实时，激动得涌出了眼泪。我们应当都向这些位“小先生”学习！

话说多了，我们还是回来多读几遍《“希望工程”纪实》，谢谢黄先生为我们写了这篇促人向上的报告文学。１９９３年３月３１日黄昏急就

想到就写

我在《文汇报》上开辟“想到就写”，记得是应文汇报编辑之约，在一九九一年一月开始，写到九二年春，都是些很短小的文字，每段都写得很随便，很自由，真是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没有经过多少思索。到了九二年春，有一天接到文汇报编辑的信，说到文汇报要改变版面的事，我想也许不需要那种随便乱写的文字了。从那时起，我就把“想到就写”的栏目停了。在此我要对《文汇报》说一声“对不起”，同时我确实也没有在别的报刊上开过什么专栏。因为一开专栏，就总会想到时间到了，又该写些什么了，于是就没话也找话说，自己给自己套上枷锁，对写文章也没有什么好处！１９９３年４月２４日清晨急就

《海恋集》自序

燕山出版社要出一部《跨世纪中学生文库》，要我把过去的作品收集在一起编成集子，我就挑那些不是“奉命而作”的文章，而选了从真情实感涌溢之下写下来的几篇编成《海恋集》来应命。我还愿意劝告中学生们，不要为写作而写作，没有真情实感时候，千万不要下笔。１９９３年５月８日

《中国现代散文精华》序

人民文学出版社要出一本《中国现代散文精华》，让我作序。一看篇目和作者的名字，我就感到无限的欢喜和激动！这本书是以写作时间的先后为序编的，首先有我终生敬佩的叶圣陶老人，熟得不能再熟的老舍和巴金，老师周作人，同学许地山，以及把我拉上文坛的《小说月报》的编辑茅盾和郑振铎。女作家中有前辈陈衡哲，朋友有庐隐、苏雪林（她在台湾成功大学教课，至今我们还在通信）、彭子冈，还有夫妇两人都是我所敬爱的作家如钱钟书和杨绛，至于慕名而未见面的如李广田、聂绀弩……那就更多了……。

总之，看了散文篇目，虽然有些是我没有读过的，但“文如其人”，作者们都是各有各的风情，各有各的风神，各有各的风度，各有各的风骨，从头看了篇目就好像夏天进入丛林，感到彻骨的凉爽，进入春天的花圃，闻到扑鼻的芳香。

我愿散文爱好者，都来翻翻这本书。

（本篇发表于《中华散文》１９９３年９月创刊号；《中国现代散文精华》，人民文学出版社１９９３年１１月出版。）

致王炳根张庆建

冰心研究会秘书长王炳根先生：福建福州驻京办主任张庆建先生：我女儿吴青一家，去年到福建，看到我的故乡横岭小学，校舍破损，课室内黑板桌椅等，都破旧不堪，我听了心里十分难过！兹将稿费所得两万元人民币，请您们带回，为横岭小学作修理校舍、添置课室设备之用。钱数很少，但愿能用到急需之处，全仗两位大力了！

匆匆不尽。

冰心拜上１９９３、８、１０

我的咪咪不是波斯猫

有好几个年轻朋友写我的访问记，都说我书桌上爬着一只雪白的波斯猫，我要声明一句，我的咪咪不是波斯猫。波斯猫浑身雪白，从来没有杂色的，猫眼睛是蓝色的，也有一只是黄色，另一只是蓝色的，我不喜欢波斯猫，因为一眼就看出它是一只外国猫。

我的咪咪是一只北京的长毛猫，它背上有两块黑球，尾巴也是黑的，这种形象是有名堂的，叫“鞭打绣球”。我的朋友夏衍，在一本猫书上又找出一个更堂皇的名称叫“挂印拖枪”。又有一位朋友忘了是谁，说咪咪的毛色是“雪中送炭”，这样说，它对我简直是施恩了。

咪咪是我女儿吴青从中央民族学院一位教授家抱来的，我在短篇小说《明子和咪子》中写得很详细了，关于它，我写过好几篇短文。它实在是可爱，和我亲得了不得，我早晨九时和下午两时休息后总喂它二十几粒猫饼干，这两顿猫饼干只是它的点心，它的三顿饭是吴青夫妇喂它猫鱼拌饭。猫饼干是一块像人字的有一分钱币那么大，是外来货，它极其爱吃，每逢我拿出那只小圆饼干盒，它就高兴得在地上打滚，然后就跳到我的书桌上来，吃完了就满足地蜷卧在我旁边，我要写字写信就得让人把它抱走。吴青说它是１９８４年２月４日生的，明年就１０岁了。１９９３年８月１０日清晨

给《中华散文》①的一封信

《中华散文》编辑部：

我是在北京医院诊病期内（１０月１日至１１月２日）收到您的信和两本《中华散文》的，您说这种文学杂志很难生存，然而当我看了篇目和作者的名字（其中有读过文章而没有见过面的作者），心中就充满了满意和欢喜，光就女作家而言，熟悉的宗璞、韦君宜、李佩芝，海外的有赵淑侠……男作家如季羡林、金克木，徐迟、刘心武，高洪波……和她（他）们的神来之笔！因此我相信《中华散文》一定越来越有更多的读者，而且越有更多的作者，前途无量，要好好办下去。我已于十天前出院，书桌上信件山积，一时回不过来！我一有些时间，就写点散文，可用不可用就不敢说了。祝撰安（本篇发表于《人民日报》１９９４年１月２４日。）①《中华散文》双月刊由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出版。——原注

致巴金

巴金老弟：

昨天袁鹰来了，送来你那一套红艳艳的书！还有给我的字，真是感谢之极，我真分享你的快乐。

我们大家都好，只是吴青不在，家里冷静了许多。我住了医院一个月，身体似也弱了些，是医生们娇惯出来的。祝你　　长寿！

冰心十一、廿、一九九三

我永远感谢毛主席①

１９４９年的秋天，我独坐在日本海岸的一座危岩上，膝上有一本小册子，是毛主席写的一篇辉煌的文章《论人民民主专政》！

那时远在异国的我，是空虚寂寞，苦闷消沉，像一个在深山中迷路的孩子，四面传来悚人的虎啸和猿啼。我多么希望眼前急然出现一盏明灯，一只巨手呵。

奇迹出现了，我正读到了《论人民民主专政》一文中的：“人民的国家是保护人民的，有了人民的国家人民才有可能在全国范围内和全体规模上，用民主的方法教育自己……向着社会主义社会和共产主义道路前进。”

我不再是一个孤儿了，我有了一个保护我的国家，有了导引我的救星，新生命投入我憔悴的躯体，我成了一个强健的人！

两年以后，我辗转迂回地回到了毛主席治理下的我挚爱的祖国，快乐安全直到现在！不是毛主席那几句使我安身立①本文是作者在中国文联纪念毛泽东诞辰１００周年座谈会上的书面发言。命的话，我哪有今天？１９９３年１２月２１日晨

致巴金

巴金：

北京一六六中是我母校贝满女子中学的前身，现在是男女合校，高考成绩是北京中学上等（我是名誉校长）。９４年是他们１３０周年，要你题词，托我转上，请你无论如何说一句话，寄我转就可以。我近来身体不太好。吴青明年七月才回来，寄爱！

冰心十二、廿七、一九九三１９９４年

邓颖超大姐九十诞辰联想

在纪念邓颖超大姐九十诞辰这一天，在这个世界上不知引起了多少人的敬爱眷恋的回忆和发自心灵深处的眼泪；因为她是二十世纪中国革命妇女中，付出最多的爱，又得到最多的爱的一位伟大人物！

冰心泪书１９９４、１、２

致王蔼群①

蔼群：

你寄来的高丽参与香菇已拜领，因忙未即复，为歉。你的夫人是我的外甥孙女，我还知道她的名字②呢。榕姐我们幼时是极亲近的！匆上，祝双安冰心一、七、九四①②陈桦　　福州市第二中学校长。

致宫玺

宫玺先生：

两函拜读，《小说界》上的访谈录太好了！《冰心六集》一册，亦收到，感谢之至！

您信中说到工作已经退休，心身两方面都可以轻松不少！

有空请还和我通信，也还可以解闷。

我想“六集”还要十册，孩子们要，几位老友也得有一册。有客人来了，下信再谈。祝好！冰心二、一、一九九四

我家的精品

我的书桌后面，有两架书柜，上层是两扇玻璃的可以推开的门，里面摆着几十本写有上下款，都是作者惠赠的，有叶圣陶、老舍、郭沫若、茅盾、廖承志、张天翼、李季、秦牧、沙汀、金近、高士其……都是遗作了！此外还有赵朴初、巴金、萧乾，叶君健、袁鹰、王蒙、刘心武……。女作家有苏雪林、茹志鹃、谌容、张洁、铁凝……，简直抄不完，这都是我的珍宝，价值连城。

在这些作品的前面是小朋友们送我的玩具，赠品的主人岁数从六七岁至十一二岁不等，赠品从玉器、瓷器、铜器、木器不等，多半是小猫，也有小狗，也有人像、神像、物像、花鸟虫鱼，五光十色，璀璨极了。

总之，这书柜里充满了“情”字，我一打开柜门，浓情便扑面而来……。１９９４年３月６日微阴之晨

贺“巴金与二十世纪研讨会”

我把你给我的信都用一个盒子装起来存着，因为你一辈子只讲真话，我知道你对我的情谊，也句句是真话。

冰心１９９４年４月９日

为《群言》题词

中国的未来寄托在孩子们身上，让我们做父母、教师们给他（她）们建个健康的家庭学校环境，让他们（她）们都看健康的书，听健康的音乐，欣赏健康的图画。

冰心１９９４年４月９日

《雷洁琼文集》序

雷洁琼是我一生最敬爱的朋友，从一九三一年她来到燕京大学算起，我们相识六十多年了。那一年文藻是燕大社会学系主任，有一天他回来对我说：“我们系新聘来一位年轻女教师，是广东人，她不但教学认真，还常常带学生到乡下访贫问苦，真是个热诚的人，我想请她来家吃饭和你认识，你一定会喜欢她。”她来了谈起话来我一下子就喜欢她了，常常请她来家共餐谈笑，十分亲密。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北京被占领了，她就辞职到江西去了，我们不久也离开燕大到了云南，和雷洁琼有许多年不通消息。一九五一年我们从日本回来，又见到了雷洁琼。一九四五年她们在上海创办了一个叫《中国民主促进会》的民主党派，会员多是教师。她让我们加入，我们立刻就听从了。如今她是《燕大校友会》主席，民进主席，又是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还有其它头衔。她是一个大忙人，但每次因公奔走时，路过中央民族大学必来看我，说：“许久不见了！”我说“你许久不见我，我却是天天在报纸上和电视上见到你呢！”一九九四年四月十一日

致宫玺

宫玺先生：

示悉，《冰心六集》和稿酬全部收到，真感谢你！

我因肾病，从三月二十一号起在北京医院住了十八天，今已痊愈。请勿挂。

新愈腕弱，不能多写。请·保·重，祝好！

冰心四、十八、一九九四

致海伦

海伦小姐：

我同意你们选用我的诗歌《纸船》作为《中学华文》教材之用，并制成音碟（ＡＣＤ）。关于版权事宜，如需要，你们可以和人民文学出版社（北京）或上海文艺出版社（上海）联系。此颂　　夏安！

冰心一九九四年五月十七日

为河南灵宝市安家底村题词

安家底村的人民，是有“百年大计，教育为本”的卓见的！在辛苦十多年之后，立刻办了一所精美的中小学，这使我从心里钦佩！但愿学校里的学生们不负众望，努力前进，为本村、为国家、尽上自己全部学力！

冰心于病中九四、六、八

为长乐改县为市题词

我们的长乐改县为市，是一桩大喜事！这是乡亲们在精神和物质建设上极大努力的成果。我远居北京，未尽半分力量，真是惭愧！愿从此追随乡亲之后，努力做一个称职的长乐人。冰心九四、六、二十九

纪念叶老诞辰一百周年

叶圣陶老人是我这一生中最钦佩敬爱的一位前辈！（我在１９８２年２月已经写过一篇《我所敬佩的叶圣陶先生》。）他的道德文章，大家都极其清楚。他待人接物的慈爱温馨，凡是同他有过接触的，无不感激追念，不能自已。这里我只说我在书柜上立着的一幅照片，那是１９８７年初的一个春天，叶老家里的海棠花盛开了，他特约我去共同观赏。我们在这灿烂快乐的一天合照了一张照片，我常常看着它，以慰我对叶老的眷念。现在是叶老诞辰一百周年，我还是捧着这张合影来追念叶老，我的心情是说不完全的。

书于１９９４年７月１５日浓阴之晨

给《上海中学生知识报》的回信

上海中学生知识报编辑部：

谢谢你们这束美丽的鲜花，它代表着五十万颗可贵的爱心！

我正在康复，向你们大家问好。

冰心十二月十六日一九九四年

附录:冰心生平、著作年表简编

１９００年

１０月５日（农历庚子年国八月十二日）生于福建省福州府城隆普营。祖籍福建长乐横岭乡。原名谢婉莹。祖父谢銮恩（子修）在福州光禄坊道南祠授徒为业。父亲谢葆璋（镜如）时任清政府“海圻”巡洋舰副舰长。母亲杨福慈出身书香门第，能诗善文。

１９０１年

随家移居上海，住在昌寿里。

１９０３年

父亲改任烟台海军练营营长，并筹建烟台海军学校，随家迁居山东烟台，住在烟台海军采办所。

１９０４年

开始跟母亲认字片，学写墙上的对联。

１９０５年

迁到烟台东山北坡上的一所海军医院寄居，廊上东望就能看到大海，从此大海就在思想感情上占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

舅舅杨子敬举家从福建福州迁到烟台。

１９０６年

迁居烟台东山东边海军练营旁边新盖的房子里，离海极近。常常走到山上海边去，看海潮的涨落，那里的一草一石，—沙一沫，她都感到无限的亲切。开始在家塾里附学。放学后跟着父亲学打枪、骑马、划船……６月２３日（农历）大弟谢为涵出世。

１９０７年

舅舅杨子敬讲《三国志》故事，她非常喜欢听，舅舅公务一忙，讲书便常常中断，她就自己拿起《三国演义》来看，接着又读《水浒传》和《聊斋志异》等书。这时开始偷偷地写小说，第一部是《落草山英雄传》，写到第三回便停止了。接着又写了一部《梦草斋志异》，也因重复过多而停笔。

１９０８年

８月１０日（农历），二弟谢为杰出世。

１９０９年

表舅王逢先生担任家塾教师，除读国文教科书外，又添了《论语》《左传》《唐诗》以及新旧散文如《班昭女诫》《饮冰室自由书》等。

由于表舅的善诱，开始热爱诗，学对对子，看诗韵，课外习作七绝。父亲和朋友开诗社的时候，也跟着旁听。１９１０年开始接触当时为儿童写的文学作品，如《无猫国》《大拇指》等，并把《大拇指》的故事讲给弟弟们和小朋友们听。

９月１９日（农历），三弟谢为楫出世。

１９１１年

父亲离任，全家迁回故乡。先乘轮船从烟台到上海，住在虹口。时值辛亥革命爆发，大家纷纷捐款劳军。她也把仅有的十块压岁钱送到申报馆去捐献。冬，回到福建福州，住在城内南后街杨桥巷口万兴桶石店后。１９１２年福州的新年、元夜、端午、中秋的烛光灯影，使她感到非常新奇，仿佛走入古人的诗中。祖父房里满屋满架的书，成了她的乐园，一得空就钻进去翻书，读了清袁枚的笔记小说《子不语》，林纾翻译的法国名著《茶花女遗事》等，这是她阅读西方文学作品的开始。

秋，报考福州女子师范预科，虽然未上过小学，却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录取了。开始接触浅近的科学。

父亲谢葆璋到北京中华民国海军部任职。

１９１３年

父亲升任海军部军学司司长。初秋，她同母亲和三个弟弟由舅舅护送到北京，住东城铁狮子胡同中剪子巷１４号。没有正式读书，阅读母亲订阅的《妇女杂志》《小说月报》。从杂志后面的“文苑栏”知道“词”，开始阅读各种词。写了几篇从无结局的文言长篇小说，如《女侦探》、《自由花》等。

秋，祖父８０大寿，作回环诗。诗前写道：“浮踪万里客幽燕，恰值太公八秩年，自笑菲才惭咏絮，也裁诗句署新笺。”

１９１４年

秋，以优异成绩考取北京贝满女子中学（今为北京一六六中学）。

１９１５年

日本向袁世凯政府提出灭亡中国的“二十一条”，５月７日提出最后通牒，遭到中国人民的强烈反对。贝满女中的学生，列队到中央公园（中山公园）交爱国捐，她参加了这次学生爱国活动。

１９１６年

参加直隶、山西两省通考，名列前三名。

１９１７年

暑期，贝满、慕贞、笃志以及天津的中西女中等校组织夏令会，她和同学们一起骑驴到卧佛寺参加了夏令会的各项活动。

１９１８年

夏，贝满女子中学毕业，获第一名。秋，升入协和女子大学理预科。

１９１９年

５月，参加“五四”爱国运动，被选为学生会的文书，并参加北京女学界联合会的宣传股，开展罢课、罢市等宣传活动。

８月２５日，北京《晨报》发表了女学生谢婉莹投稿的《二十一日听审的感想》，这是她公开发表的第一篇文章。

９月１８日—２２日，北京《晨报》连载了她的第一篇小说《两个家庭》。第一次以“冰心”为笔名。

１０月７日—１２日，《晨报》连载她的第二个短篇小说《斯人独憔悴》。不久，作品被改编为三幕话剧，公演后获得好评。

１０月３０日—１１月３日，《晨报》连载实事小说《秋雨秋风愁煞人》。

１１月１１日，《晨报》发表文艺剩言《我做小说，何曾悲观呢？》。

１１月２２日—２６日，《晨报》连载短篇小说《去国》。

１２月１日，《晨报》纪念增刊发表散文《晨报……学生……劳动者》。

１９２０年

１月６日—７日，《晨报》连载短篇小说《庄鸿的姊姊》。

１月２９日，《晨报》发表短篇小说《一篇小说的结局》。

３月１１日—１３日，《晨报》连载短篇小说《最后的安息》。

３月１５日，北京协和女子大学合并到燕京大学，称燕大女校。是日召开燕京大学男女校联欢大会，会后，她写了《燕京大学男女校联欢会志盛》，刊登在《燕大季刊》第一卷第一期上。周刊还发表了她的短篇小说《世界上有的是快乐……光明》，署名均为谢婉莹。

４月６日—７日，《晨报》连载短篇小说《骰子》。

５月２０日—２１日，《晨报》连载短篇小说《还乡》。

５月２１日，加入“燕大季刊社”，担任编辑。秋，被选为编辑副主任。

６月１０日，《晨报》发表短篇小说《一个兵丁》。

８月１日，《晨报》发表短篇小说《一个奇异的梦》。

８月９日，《晨报》发表短篇小说《一个军官的笔记》。

９月，《燕大季刊》第一卷第三期刊登了谢婉莹的散文《遥寄印度哲人泰戈尔》（阙名），《画——诗》；短篇小说《一个忧郁的青年》；杂感《译书的我见》《解放以后责任就来了》《怎样补救我们四周干燥的空气》。

９月１２日和２９日，《晨报》发表短篇小说《是谁断送了你》《三儿》。

１１月２７日，参加比利时作家梅德林克的剧本《青鸟》的演出。这次演出是因北方五省发生大旱灾，燕京大学为了赈灾，女校和男校共同组织文艺募捐会，冰心把英文剧本译成中文。开演那天，募款１２００元左右。

１２月１８日，燕大召开救灾大会后，冰心和两位女同学，到各女校为灾民募捐。

１２月，《燕大季刊》第一卷第四期发表了她最早的诗作《影响》《天籁》《秋》，署名婉莹。还发表了《文学家的造就》《圈儿》《我》等文。

１２月２１日，《晨报》发表短篇小说《鱼儿》。

１９２１年

由许地山、瞿世英介绍加入文学研究会。１月，在该会刊物——革新后的《小说月报》第十二卷第一号上发表散文《笑》。

４月，《小说月报》第十二卷第四号发表了短篇小说《超人》，同期还发表了谈文学创作的《文艺丛谈》。

４月２０日—２１日，《晨报》连载短篇小说《月光》。

５月１３日，《晨报》发表杂感《石像》。

６月，《燕大季刊》第二卷第一、二期合刊发表《自由——真理——服务》《五月一号》《法律以外的自由》《是非》《提笔以前怎样安放你自己》《除夕的梦》等文，以及短篇小说《海上》，署名谢婉莹、婉莹。

６月，第二次到卧佛寺参加夏令会。２０日写了《山中杂感》，２５日《晨报》发表时，孙伏园先生以记者的名义，写了一段按语：“这篇小文，很饶诗趣，把他一行行的分写了放在诗栏里也没有不可……”从此开始立意做诗。

６月２９日，《晨报》发表了《青年的烦闷》。

夏，燕京大学理预科毕业。转入文本科二年级。

７月５日和２２日，《晨报》先后发表了散文诗《图画》《回忆》。

７月，《小说月报》发表短篇小说《爱的实现》。

８月４日、１１日、１５日，《晨报》先后发表了《非完全则宁无》（一）（二）（三）。

９月２０日，《晨报》发表了两首诗《迎神曲》《送神曲》。

１０月１９日，《晨报副镌》发表了冰心的《介绍一位艺术家》。

１１月，《小说月报》第十二卷第十一号发表了冰心的两个短篇小说：《最后的使者》《离家的一年》。

１２月２７日，《晨报副镌》发表了冰心的诗《病的诗人》（一）。

１２月１日，《晨报副镌》发表短篇小说《一个不重要的兵丁》。

１２月２４日，《晨报副镌》发表冰心的诗：《诗的女神》。同年，《燕大青年会赈灾专刊》一书出版，收入谢婉莹撰写的《发刊词》和《旱灾纪念日募捐纪事》。

同年祖父谢銮恩逝世。

１９２２年

１月１日、６日—２６日，《晨报副镌》连续刊登冰心的小诗《繁星》。

１月，《小说月报》第十三卷第一号发表短篇小说《烦闷》。

１月至３月，北京《晨报副镌》和上海《时事新报·学灯》发表了冰心的《假如我是个作家》《将来的女神》等诗，《十字架的园里》等散文，以及短文《论文学批评》。

３月２１日—６月３０日，《晨报副镌》间续刊登冰心的小诗《春水》。

３月２３日—１１月２３日，先后在《晨报副镌》《时事新报·学灯》上发表《玫瑰的荫下》《不忘》等十八首诗。

４月，《小说月报》第十三卷第四号发表短篇小说《疯人笔记》。

６月，《小说月报》第十三卷第六号发表短篇小说《遗书》。

９月，《小说月报》第十三卷第九号发表短篇小说《寂寞》。

１０月，《小说月报》第十三卷第十号发表散文《往事》。

１０月２６日，《晨报副镌》发表散文《到青龙桥去》。

１９２３年

１月，诗集《繁星》由商务印书馆出版。

２月２６日，《燕大周刊》创刊，发表论文《中国新诗的将来》。

２月—３月，《晨报副镌》发表《致词》《信誓》等诗。

４月，《小说月报》第十四卷第四号发表散文《梦》。１５日，为《燕京大学一九二三年同级录》撰写序言。

４月２４日，《燕京大学周刊》第八期发表论文《论文学复古》。

５月，短篇小说、散文集《超人》由商务印书馆出版。诗集《春水》由新潮社出版。同月２０日，毕业论文《元代的戏曲》脱稿，交导师周作人先生。夏，以优异成绩毕业于燕京大学文本科，得文学士学位。同时获金钥匙荣誉奖。

７月２５日，开始为《晨报副镌》儿童世界专栏撰写《给儿童世界的小读者》通讯。２９日开始刊登。通讯延续到１９２６年９月，共计２９篇。

８月，赴美国留学。３日离开北京，前往上海。１７日乘约克逊号邮船离沪。船上结识清华毕业生吴文藻，播下爱情的种子。旅途中写了《纸船》《乡愁》等诗。９月９日到达波士顿。

９月１７日，开始在威尔斯利女子大学研究院学习。

１１月下旬，因病住学校的圣卜生疗养院。

１２月１５日，转到沙穰青山疗养院。

１２月１日，《晨报副镌》发表散文《好梦》：１７日—２２日，连载《远道》（诗）。

１９２４年

２月１２日，《晨报副镌》发表诗《倦旅》。

３月，《小说月报》第十五卷第三号发表短篇小说《悟》。

５月，《燕大周刊》第４５期发表散文《忆淑敏》。

６月，《小说月报》第十五卷第六号发表短篇小说《六一姊》。

７月，《小说月报》第十五卷第七号发表散文《往事》（二）。

７月５日，病愈，离开沙穰青山疗养院，前往默特佛、自由、伍岛等地游览。８月１７日返波士顿，回威尔斯利女子大学继续学习。

８月８日—１０日，《晨报副镌》连载散文《山中杂记》。

９月，《小说月报》第十五卷第九号发表短篇小说《别后》。

１０月，《燕大周刊》第４８—４９期连载《介绍一本书——“北京的尘沙”》。

１９２５年

３月２８日，波士顿一带的中国留学生在“美术剧院”用英文演《琵琶记》，冰心负责设计服装，并饰剧中的宰相之女。中国古典名剧的公演博得了好评。

开始把李清照的词翻译成英文诗。

６月２２日，《语丝》第三十二期发表诗《赴敌》。

夏，到康耐尔大学暑期学校补习法语。６月１８日前往银湾、绮色佳等地游览。

７、８月，作散文《绮色佳》（一）（二）（三），刊《留美学生季报》１９２６年５月２０日第十一卷第二号。

９月２日，到雪拉鸠斯，参加美东中国学生年会。１４日，回到威尔斯利女子大学。

１１月，感恩节在惠波车中戏作小说《姑姑》，刊《睿湖》１９２９年６月第一期。

１２月１２日，作诗《相思》。

１９２６年

１月，《小说月报》第十七卷第一号发表短篇小说《剧后》。

３月１０日，到惠登大学讲演。

５月，通讯集《寄小读者》由北新书局出版。

６月，用英文撰写的硕士论文《李易安女士词的翻译和编辑》脱稿。

同月，父亲谢葆璋升任海军部次长。

７月，毕业于美国威尔斯利女子大学研究院，得硕士学位。离美回国，７月２７日抵上海，７月３０日撰写《寄儿童世界小读者》通讯二十八，载《晨报副镌》１９２６年８月７日。

８月２日，回到北京。３１日撰写《寄儿童世界小读者》通讯二十九，刊《晨报副镌》１９２６年９月６日。

９月，回母校燕京大学国文系任教。

１１月，应北京大学之邀，作《中西戏剧之比较》讲演。

１９２７年

３月２０日，作《寄小读者·四版自序》·刊《晨报副镌》１９２７年３月２４日。

６月，任《燕京学报》编委。

同月，《燕京学报》第一卷第一期刊登学士论文《元代的戏曲》，署名谢婉莹。

同年，任燕大委员会委员。

同年，父亲谢葆璋到上海，任海道测量局局长兼全国海岸巡防处处长。家迁往上海。

１９２８年

先后为学生导演田汉的《咖啡店之一夜》，泰戈尔的《齐德拉》。

５月，“济南惨案”发生后，她写了一首充满激情的诗篇：《我爱，归来吧，我爱！》。

１９２９年

２月，吴文藻获美国哥伦比业大学博士学位，同时获十年间最优秀的外国留学生荣誉奖，回到北平。在燕京大学社会学系任教，同时，在清华大学兼授两门课。

５月，《燕大月刊》第四卷第三、四期发表《我曾》（诗）。

６月１５日，与吴文藻博士在燕京大学临湖轩举行婚礼。住妙峰山大觉寺的客房，后回上海、江苏淮阴省亲。

８月，回北平，迁入燕南园６０号新建的住宅。

１０月２４日，为三弟谢为楫（笔名冰季）的小说集《幻醉及其他》作序。该书１９３０年１０月由中华书局出版。

１１月２０日，创作小说《第一次宴会》，刊《新月》１９３０年第２卷第６、７号合刊。

本年燕京大学教职员组织剧社。取名“热闹”，业余演尤金·奥尼尔的英文剧《马可波罗》，冰心饰剧中的公主。

１９３０年

在北平女子文理学院任教。

１月，《小说月报》第二十一卷第一号发表短篇小说《三年》。

１月，短篇小说、散文集《往事》，由开明书店出版。

１月，母杨福慈病逝于上海。

３月，开始翻译叙利亚作家凯罗·纪伯伦的《先知》。

１２月５日，写诗《我再也不能承受这样的温存》。

１９３１年

２月６日，生长子宗生（吴平）。

父亲谢葆璋退休回到北平。

６月３０日，完成纪念母亲的长篇散文《南归》，９月由北新书局出版。

７月１６日，从燕京大学乘校车进城，在车中作诗《惊爱如同一阵风》，刊《北斗》第二期。

７月３０日，作诗《我劝你》，刊《北斗》创刊号。

８月５日，完成小说《分》，载《新月》第３卷第１１期。

８月２３日，译完叙利亚作家纪伯伦的《先知》，写了序言，９月由新月书店出版。

１９３２年

４月，在香山撰写《冰心全集·自序》，以《我的文学生涯》为题，刊《青年界》第二卷第三号。

夏，在病榻上写了散文《寻常百姓》，刊《文学》第三卷第一期。

７月，北新书局出版小说集《姑姑》。

８月，北新书局出版冰心全集之二《冰心诗集》。

９月，北新书局出版冰心全集之三《冰心散文集》。

１２月，诗、散文集《闲情》，由北新书局出版。

１９３３年

在清华大学任教。

１月，北新书局出版冰心全集之一《冰心小说集》。

９月２７日—１０月２１日，《天津大公报·文艺副刊》连载小说《我们太太的客厅》。

１０月，北新书局出版小说集《去国》。

１１月１日，为林培志的小说集《娜拉的出路》作序。

１１月２８日，撰写小说《冬儿姑娘》，载《文学季刊》１９３４年１月创刊号。

１９３４年

１月，《文学》第二卷第一期发表散文《新年试笔》。

７月，《文学季刊》第三期发表小说《相片》。

７月，应平绥铁路局局长沈昌之约，参加平绥沿线旅行团，经平绥全线，历时六星期。

１９３５年

２月，《平绥沿线旅行纪》由平绥铁路管理局出版。

５月１日，生长女宗远（吴冰）。

５月，北新书局出版短篇小说集《冬儿姑娘》。

１９３６年

１月，《青年界》第九卷第一号发表散文《二老财》。

４月，《人间世》第二期发表《一封公开信》。

４月２７日，上海《大公报》发表散文《胰皂泡》。

５月，《自由评论》第二十五、二十六期合刊发表诗《一句话》。

６月，《宇宙风》第十八期发表散文《一日的春光》。

６月，《青年界》第十卷第一号发表散文《记萨镇冰先生》。

６月７日，中国文艺家协会宣告成立，发表宣言，冰心在宣言上签了名。

暑期，赴欧美游历，先后到达日本、美国、英国、意大利、法国、德国、苏联等国家。

７月，《文季月刊》第一卷第二期发表短篇小说《西风》。

１０月１日，同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等２１人，发表《文艺界同人为团结御侮与言论自由宣言》。

１９３７年

６月２９日，从欧洲回到北平。

１１月９日，生次女宗黎（吴青）。

１９３８年

暑期离开北平，９月到达云南省昆明市。

１９３９年

夏，由昆明迁到呈贡县。

秋，在呈贡简易师范学校义务教课。为学校写校歌。

１９４０年

２月，香港《大公报》发表散文《默庐试笔》８月４日，父亲谢葆璋病逝于北平。

冬，举家迁到四川省重庆市。暂代妇女指导委员会文化事业组组长。

１２月７日，文协假中法比瑞同学会举行茶话会，欢迎茅盾、冰心、巴金等来渝作家。第一次见到周恩来同志。

１９４１年

１月—１２月，以“男士”为笔名，在《星期评论》上相继发表《关于女人》，共九篇。

３月，以社会贤达身份，担任国民参政会第二届参政员。但未出席在重庆召开的第一次大会。

３月１５日，被选为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第三届理事。

辞去妇女指导委员会文化事业组织长职务，退还工资，迁居歌乐山。

１２月２１日，写《悼沈骊英女士》，刊《妇女新运》１９４２年第四卷第一期。

１９４２年

３月２７日，写《我的童年》，载《妇女新运》第四卷第四期。

１１月，《妇女新运》发表诗《生命》。

１１月２４日，为罗常培的《蜀道难》作序。

１２月１２日，开始撰写《再寄小读者》通讯。共四篇。

１９４３年

夏，继续撰写《关于女人》七篇。９月，天地出版社出版《关于女人》一书。

开明书店出版《冰心著作集》（小说集、散文集、诗集三卷）。

１９４４年

８月，大弟谢为涵病逝于北平。

１９４５年

２月２２日，全国文化界进步人士在《新华日报》（重庆版）上发表《文化界对时局进言》，冰心在“进言”上签了名。

１９４６年

１月，《妇女文化》第一卷第一、三、五期刊登译诗《吉檀迦利》。

４月，离开重庆，５月１日到达南京。

７月，回到北平。

１１月９日，到日本东京。

１９４７年

２月，《世纪评论》第一卷第五期发表散文《无家乐》。

７月，散文《丢不掉的珍宝》在《妇女月刊》第六卷第二期上发表。

７月，回国到南京参加第四届国民参政会，先后在南京和北平作了几次关于旅日生活和日本问题的演讲。

８月，撰写短篇小说《无题》，收入赵清阁编《无题集》，１０月，晨光出版公司出版。

１９４８年

３月，被选为东京燕京校友会主席。

６月，在日本东方学会东京支部和东京大学文学部中国文学研究室共同主持下，作关于如何欣赏中国文学的演讲，连续讲了五次。

１９４９年

受日本东京大学（原帝国大学）之聘，讲授中国文学。

９月，东京大日本雄辩会讲谈社刊行《如何欣赏中国文学》（日文）。

１９５１年

６月１２日，在日本自由学园洪《诗人与政治》。

秋，在周恩来总理的关怀下，有关部门作了周密的安排，全家回到祖国。

１９５２年

初夏，周恩来总理在中南海办公室接见了吴文藻和冰心，他们向周总理汇报了在日本为祖国工作的情况。

１９５３年

创作中篇小说《陶奇的暑期日记》。

９月２３日１０月４日，出席在北京怀仁堂召开的中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同时参加了全国文协会员代表大会。

１１月１４日，撰诗，《我得了一条红领巾》。

１１月２１日，《北京日报》发表散文《莫斯科的丁香和北京的菊花》。

１１月２７日，参加中印友好协会访问团前往印度，访问了印度的１９个城市和许多乡村。

１９５４年

１月１２日，离开印度，经缅甸回国，２月４日到达广州。回来后写了《印度之行》，在《新观察》第十一十二期连载。

３月，参加政协全国委员会组织的宪法（草案）座谈会。

９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冰心小说散文选集》，她为选集写了《自序》。

９月，被选为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１５日参加第一次会议。

１０月９日，《北京日报》发表散文《伟大的保证，伟大的关怀》。

１９５５年

１月，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译作《印度童话集》。４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吉檀迦利》。

４月２日，赴印度出席亚洲国家会议，２２日离印回国。回来后写了《印度重游记》。

６月２９日，赴瑞士洛桑参加世界母亲大会。

８月２日，参加中国代表团到日本出席禁止原子弹和氢弹世界大会，并慰问日本的原子弹受害者。８月２８日回到广州。撰写了《访日观感》《广岛——控诉的城市》等散文。

１０月，提出为儿童创作更多更好的文学作品，建议每位作家写一篇儿童文学作品。

１２月，作为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回福建视察。

１２月３０日，在上海参加了少年儿童文学创作座谈会，并作了发言。

１９５６年

２月，担任中国亚洲团结委员会委员。

５月，中篇小说《陶奇的暑期日记》由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

６月，《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分别发表了《一个母亲的建议》《一位专家，几万儿童》。

６月，《人民文学》发表散文《还乡杂记》。

７月，加入中国民主促进会。

８月，当选为中国民主促进会第四届中央委员会委员。

９月，翻译泰戈尔的短篇小说《喀布尔人》《素拔》《弃绝》，发表在《译文》第九期上。

１１月１１日，《北京日报》刊登《一个埃及的引水员》（诗）。

１１月，左《文艺报》第二十一期发表《勇敢地向前吧，埃及的弟兄姐妹们》。

１２月，翻译印度安·波利塔的《许愿的夜晚》，并写了译后记，利于《译文》十二月号。

１９５７年

１月３１日，《中国少年报》发表短篇小说《小桔灯》。

２月，为《一九五六年儿童文学选》撰写序言。该书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春，到南京、镇江、扬州、无锡、宜兴、苏州等地参观。

４月６日，《人民日报》发表散文《观舞记》。

４月２５日，《中国少年报》发表诗《别踩了这朵花》。

５月，《文艺报》第六期发表《试谈短篇小说》。

６月，《诗刊》第六期发表《西郊短简》。

７月，《收获》创刊号发表诗《我的秘密》。

８月，翻译印度萨·奈都的诗选并写了译后记，刊于《译文》八月号。

１０月１日，发表广播讲话《国庆寄语海外的母亲们》。

１０月２１日，《人民日报》发表诗《莫斯科的上空》。

１１月２１日，到北京工艺美术研究所访问老艺人郎绍安。写了《面人郎访问记》。《北京文艺》发表诗《十月革命的一声炮响》。

１２月２０日，参加中国代表团赴埃及，出席亚非人民团结大会。

１９５８年

２月，《诗刊》第二期发表《春风得意马蹄疾》。

２月２６日，《人民日报》发表《我们这里没有冬天》。

３月１１日，开始撰写《再寄小读者》通讯，到１９６０年，共写２１篇，先后在《人民日报》《儿童时代》上发表。

３月２１日，《北京日报》发表散文《北京的声音》。

３月２１日，参加中国文化代表团，到西欧访问，先到瑞士、继抵意大利，访问了罗马、威尼斯等大小２０个城市。４月２２日，转到英国，访问了伦敦和格控斯哥、爱丁堡等城市。

４月，散文集《归来以后》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５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她和石真合译的《泰戈尔诗选》。

６月，到十三陵水库工地参加劳动、进行采访，写了《一个最高尚的人》《十三陵工地的小五虎》《大东流乡的四员女健将和女尖兵》《十三陵水库工地散记》等。

１０月，到苏联的乌兹别克共和国首都塔什干参加亚非国家作家会议。写了《塔什干的盛会》，刊于１０月７日《光明日报》。

１１月，参加中国劳动人民代表观礼团，参加十月社会主义革命４１周年典礼。

１１月，当选为中国民主促进会第五届中央委员会常委。

１２月２９日，写《悼念罗常培先生》刊《中国语文》１９５９年一月号。

１９５９年

２月８日，散文《我们把春天吵醒了》，刊于《人民日报》。

３月１日，散文《像真理一样朴素的湖》刊于《北京日报》。

３月，到河南的郑州、登封、三门峡等地参观。

４月，《诗刊》第四期发表《我是怎样写〈繁星〉和〈春水〉的》。

４月，被选为第二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

５月，《人民文学》发表《回忆“五四”》。

６月，译泰戈尔短篇小说《夜中》《吉莉巴拉》，刊于《世界文学》六月号。

７月，《文艺报》《北京日报》发表《关于散文》《京戏和演京戏的孩子》等。

９月２５日，开始为《北京晚报》撰写《拾穗小札》，直到１９６２年，间续发表了５０多篇。

９月下旬，写了《再到青龙桥去》，刊１０月８日《人民日报》。

１０月，短篇小说《回国以前》刊于《人民文学》十月号。

１１月９日，写《悼靳以》，刊《人民文学》十二月号。

１９６０年

１月，《北京文艺》发表散文《像蜜蜂一样劳动的人们》。

１月，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散文集《我们把春天吵醒了》。

３月，到湖北参观工厂和水利枢纽工程。

４月，作家出版社出版诗、散文、小说合集《小桔灯》。

７月２２日—８月１３日，出席第三次全国文学艺术界代表大会，被选为中国作家协会理事。

１９６１年

２、３月，先后在《文艺报》《文汇报》《人民文学》发表《玉工的启发》《谈散文》《古战场变成了大果园》等文。

３月２４日，参加中国作家代表团出席在日本东京召开的亚非作家会议常设委员会紧急会议。

５月，翻译泰戈尔的《孟加拉风光》，刊《新港》五月号。

５月１５日，参加中国文联等团体联合举办的纪念世界文化名人——印度诗人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诞生一百周年纪念。

６月，任中国民主促进会中央联络委员会主任委员。

６月，散文《樱花赞》《中野绿子和小慧》《一寸法师》分别刊于《人民文学》《人民日报》《民间文学》，１０月，散文《每逢佳节》《人民坐在“罗圈椅上”》分别刊于《文汇报》《光明日报》。

１２月，应王震部长之约，到湛江农场参观访问。

１９６２年

２月１２日，参加中国作家代表团，到埃及开罗，出席第二届亚非作家会议。

４月，散文《尼罗河上的春天》，刊《人民文学》四月号；《亚非作家的战斗友谊》刊四月八日《文汇报》。

７月，在《上海文学》上，发表散文《一只木屐》。

１０月，《人民文学》发表散文《海恋》。

１１月，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散文集《樱花赞》。

１２月，翻译《加纳诗选》，刊于《世界文学》。

１９６３年

１月，翻译黎巴嫩哈·纪伯伦的散文诗《沙与沫》，部分刊于《世界文学》一月号。

短篇小说《在火车上》，刊《儿童文学丛刊》第一期。

４月，《一九五九——一九六一年儿童文学选集》序言，刊《文艺报》第四期。

５月，在《人民文学》五月号发表散文《湛江十日》。

８月１７日，陪同日本女作家三宅艳子到上海、苏州、广州参观访问。

９月，翻译美国威·爱·伯·杜波依斯的《加纳在召唤》，刊于《世界文学》九月号。

９月３０日，《人民日报》发表散文《三到青龙桥》。

１１月５日，参加中国作家代表团赴日本访问。

１１月，翻译阿尔巴尼亚拉齐·帕拉希米的《巡逻》，刊于《世界文学》。

１９６４年

１月，陪同日本女作家松冈洋子到济南、合肥、上海、广州、新会参观访问。

２月１１日，散文《春天在招手》刊于《人民日报》。

３月，作家出版社出版散文集《拾穗小札》。

翻译朝鲜诗三首，尼泊尔诗二首，分别刊于《世界文学》一、二月号和四月号。

６月，报告文学《咱们的五个孩子》刊《人民文学》。

翻译北美印第安人民间故事《渔夫和北风》，刊于《儿童文学丛刊》第三期。

１２月，当选为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

１９６５年

５月，作家出版社出版了与孙用合译的《马亨德拉诗抄》。

６月，《戏剧报》第五期发表诗词各一首。

１１月３０日，《光明日报》发表散文《战友》。

１９６６年

文化大革命初期，受到抄家、批斗等迫害。不久，得到周恩来总理的保护，解除了她的一些困境。

１９７０年

１月５日，到湖北咸宁作家协会的五七干校。

６月，到湖北沙洋中央民族学院五七干校。

１９７１年

８月，离开湖北沙洋，回到北京。

１９７２年

开始与吴文藻、费孝通等合译英国赫·乔·威尔斯的《世界史纲》和美国海斯、穆恩、韦兰的《世界史》上、中、下三册。

创作《因为我们还年青》（诗）。

１９７３年

１月，发表散文《樱花和友谊》。

４月１６日，参加中日友好协会访日代表团访问日本，５月１８日回国。

７月，发表散文《中日友谊源远流长》。

１９７５年

１月，当选第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

１月，到北京、天津等地参观访问。

６月，到四川、云南、贵州、湖南四省参观。

１９７６年

７月，《人民文学》发表散文《毛主席的光辉永远引导我们前进》。

１１月１０日，香港《大公报》发表《人民的胜利》。

１９７７年

１月，在《人民文学》上发表散文《永远活在我们心中的周总理》。

６月，散文《乌兰托娅的话》，刊于《天津文艺》第六期。

１１月，短篇小说《记一件最难忘的事情》，刊于《儿童文学丛刊》第二期。

１２月４日，《人民日报》发表《对“文艺黑线专政”论的流毒不可低估》。

１９７８年

２月，被选为第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

３月，被选为第五届政协全国委员会常委。

６月，开始撰写《三寄小读者》通讯，刊于《儿童时代》，到１９８０年２月，共发表通讯１０篇。

《悼郭老》《老舍和孩子们》《追念振铎》，分别刊《人民文学》第七期，《人民戏剧》第七期，《文艺报》第六期。

９月，被选为中国妇女第四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

１９７９年

１月，参加全国诗歌创作座谈会。

３月，散文《腊八粥》，刊《新港》三月号。

５月，散文《我的故乡》《从“五四”到“四五”》，分别刊于《福建文艺》第四、五期合刊，《文艺研究》创刊号。

７月１８日，《人民日报》发表散文《等待》。

９月，《文艺论丛》第八辑刊登《回忆“五四”》。

１０月，被选为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理事会理事。

１０月，当选中国民主促进会第六届中央委员会副主席。

１９８０年

１月，散文《近在眼前的地平线》《我的童年》，分别刊于《西藏文艺》第一期，《朝花儿童文学丛刊》第一期。

３月，《北方文学》发表短篇小说《空巢》。

４月，任中国作家访日代表团副团长，赴日本访问。

５月２日，《北京晚报》发表散文《光辉灿烂的虹桥》。

９月，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晚晴集》。

荣获全国少年儿童文艺创作荣誉奖。

１２月，《儿童时代》第二十四期发表《生命从八十岁开始》。

１９８１年

３月，《空巢》被评为优秀作品，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４月１日，《悼念茅公》，刊于《文汇报》。

６月２日，诗《献给我们挚爱的宋奶奶——记一个小学生的话》，刊于《光明日报》。

７月，任中国儿童和少年福利基金会副会长。

８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译诗《燃灯者》（马耳他安东·布蒂吉格著）。

《童年杂忆》《我到了北京》，分别刊于《新文学史料》第三期、《收获》第六期。

１２月，翻译黎巴嫩哈·纪伯伦的散文诗集《沙与沫》，全文刊于《外国文学季刊》第二期。

１９８２年

１月，散文《我和玫瑰花》，刊《八小时以外》第一期。

２月９日，《人民日报》发表《我所钦佩的叶圣陶先生》。

３月２４日，《灯光》《为〈东方少年〉创刊而写》，刊《光明日报》。

４月，《我的第一篇文章》《紫竹林怎么样了》《书给了我快乐和益处》，分别刊于《人民日报》４月２６日；《天津日报·文艺》第二期；《辅导员》第四期。

６月１日，《人民日报》发表《冰心文集·序》。为延边朝鲜文文学丛刊《阿里朗》题词。

８月２５日，《北京晚报》发表《我喜欢短小精悍的作品》。

９月２２日，《光明日报》发表《肝胆相照荣辱与共》；《文艺报》第九期发表《不要污染日本子孙万代的心灵》；２７日，《人民日报》发表《垂柳集·序》；２８日，为《台声》题词：“《台声》是联系我国内外台湾同胞的坚强纽带，她将发出我们十亿（包括台湾同胞在内）的各族人民的声音，鼓励我们同心协力，为完成祖国统一的神圣事业而奋斗到底！”

１０月，《祖父和灯火管制》，刊《福建文学》第十期。

１１月１日，为《小说月报》创刊三周年题词：“带望《小说月报》在已有的成绩上，更多选一些青年作家在深入新生活中，写出的入情入理，引人向上的作品！”《文艺报》第十一期发表《〈井上靖西域小说集〉序》。

１９８３年

１月１５日，写《〈老舍儿童作品选〉序》。

２月，《杨永青和他的儿童画》，刊《儿童文学》第二期；１２日，《中国青年报》发表题词：“《中国青年报》是中国青年最知心最有益的朋友。”１７日写散文《绿的歌》。

３月２日，《文汇报》发表《情发于中》。

４月１日，写《老舍的散文》；２７日为福建的儿童刊物写发刊词《我的祝愿》，刊《牵牛花》创刊号。

５月１９日，《人民日报》发表《悼念林巧稚大夫》。散文集《我的故乡》，由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

６月２６日，《华声报》发表《悼念廖公》。

８月，《少年之友》第四期发表《我的中学时代》。

１０月，《文艺报》第十期发表《他还在不停地写作》。１０日，写《我也谈谈翻译》。

１１月，当选中国民主促进会第七届中央委员会副主席。２１日，为《美的甘泉》写序。２９日，为《窗外之窗》写序。

１２月３１日，《人民日报》发表《八四书愿》。

１９８４年

１月１日，《北京日报》发表《给〈小苗〉小读者的贺年信》。

２月２９日，《文汇报》发表《贺叶巴两位》。

３月，《文艺报》发表《纪念老舍八十五岁诞辰》。

４月２日，《人民日报》发表《〈自然·生活·哲理〉序》。

５月，《明子和咪子》《我的期待》，刊《人民日报》。

６月，《寄〈小学生报〉的小读者》《“六·一”寄语》《我家的对联》分别刊于《小学生报》《教工》《艺术世界》。

７月，《我入了贝满中斋》《花瓶》，分别刊于《收获》、《北京晚报》。

９月，《光明日报》发表《愿中国妇女实现更多“零的突破”》。

１０月，任北京第一六六中学名誉校长。被聘为《作家生活报》顾问。中国散文诗学会总顾问。《国庆三十五周年感言》《桥》《今日上海》，分别刊于《红旗》《中国妇女报》《文汇报》。为《人民文学之友》题词。

１１月２日，三弟谢为楫病逝于兰州。

１２月，《旅游》发表《天南地北的花》。为“爱我中华，修我长城”书画义卖捐赠书法作品。被聘为小作家协会顾问。

１９８５年

１月，开始在《中国作家》上发表《关于男人》。又，《健·美·新》《美的北京街头》《寄家乡小读者》，分别刊于《北京日报》《散文世界》《小学生周报》。任《女作家》编委。

２月，开始在《北京晚报》发表《伏枥杂记》。又，《意外的收获》《童年的春节》分别刊于《掺望》《农民日报》。

３月，《旅行家》第三期发表《忆烟台》。

４月，《我的祝贺》，刊《儿童时代》。

６月，为《陈伯吹传》写序。

７月，《致海外朋友和同胞》《〈忆故知〉序》，分别刊于《人民日报》（海外版）、《文艺报》。

８月，《介绍〈今夜月色好〉》刊于《文艺报》。

９月２４日，冰心女士的丈夫，著名社会学家和民族学家吴文藻教授病逝。

１０月，《文艺报》发表《我注意寻看安忆的作品）。

１２月，《喜读袁鹰的〈秋水〉集》《一股“黄山的人字瀑”》，分别刊于《文艺报》《文汇报》。

１９８６年

１月，撰写《一个大写的北京人》《论婚姻与家庭》，分别刊于《人民文学》１９８６年第二期；《婚姻与家庭》１９８６年第五期。

１月１２日，二弟谢为杰病逝于北京。

３月，写《悼丁玲》，《两栖动物》，分别刊于《文艺报》１９８６年第十一期；《散文世界》１９８６年第六期。

４月，写《班主任》贺词，刊《班主任》１９８６年第四期。《我的老伴》（抗战前部分），载《中国作家》１９８６年第四期。４月２３日，被聘为中国翻译工作者协会第二届名誉理事。

５月，写《秀才不出门》《“六一”节寄小读者》《漫谈赏花与玩猫》，分别刊于《北京日报》１９８６年６月１７日；《北京日报》１９８６年５月２１日；《北京晚报》１９８６年６月３日。５月１８日，应邀到东方玫瑰花公司参观，与邓颖超大姐共同观赏了月季花。

５月１４日，被聘为中国老年基金会理事。

６月，写《我的祝愿》《中学生散文选评·序》，分别刊载《文汇报》１９８６年７月５日；《散文世界》１９８７年第三期。

７月，写《当教师的快乐》《我很喜欢陈祖德这一家子——喜读〈超越自我〉》，分别刊于《人民日报》１９８６年９月２４日；《光明日报》１９８６年１０月１８日。

８月，写《忆天翼》，刊《光明日报》１９８６年１０月１８日。

１０月，写《孩子心中的文革·序》，刊《北京晚报》１９８６年１１月７日。

１１月，撰写《我的老伴——吴文藻》，刊《中国作家》１９８７年第二期。

１２月，写《一代崇高的女性——纪念吴贻芳先生》《介绍三篇好小说》，分别刊于《吴贻芳纪念集》（江苏教育出版社１９８７年８月出版）；《文艺报》１９８７年１月１０日。１２月２７日，《人民日报》（海外版）发表《我向文学馆捐赠字画的经过》。

１２月２０日，被选为欧美同学会名誉副会长。

１９８７年

１月，写《英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刊《西安晚报》１９８７年２月８日。《散文世界》第一期刊登《谈巴金的〈随想录〉》。

２月，写《入世才人粲若花》《给当代青少年的信》《旧梦重温》，先后刊于《人民日报》１９８７年３月７日；《人生的太阳》（人民文学出版社１９８８年２月出版）；《光明日报》１９８７年３月２２日。

３月，写《春的消息》《话说“相思”》刊于《人民政协报》１９８７年３月３１日；《人民日报》１９８７年４月９日。

４月，应邀到叶圣陶先生家观海棠花。写《回忆“七七”》，载《群言》１９８７年第七期。

４月，《关于男人》荣获《散文选刊》首届优秀散文荣誉奖。

５月，写《谈〈雅舍小品选〉》《海伦·斯诺的一首长诗》《我读〈神州学人〉》《中国高中学生优秀作文选·序》，分别刊于《人民日报》（海外版），１９８７年５月３０日；《文艺报》１９８７年５月３０日；《神州学人》１９８７年第三期；《中国高中学生优秀作文选》，中国青年出版社１９８７年１２月出版。

５月，被聘为华人世界基金会幼儿教育顾问。

６月，撰写《在美留学的三年》《记富奶奶——一个高尚的人》，分别刊载《收获》１９８７年第四期；《人民文学》１９８７年第七期。

７月，撰写《我的三个弟弟》《万般皆上品……》，刊于《中国作家》１９８７年第六期；《北京晚报》１９８７年７月２５日。

８月，写《关于男人·序》，刊《新文学史料》１９８７年第四期。

９月，写《评〈春天的问候〉》《介绍三篇小说和三篇散文》，分别刊于《北京晚报》１９８７年９月２０日，《文艺报》１９８７年第四十二期。

１０月，写《悼念梁实秋先生》《我请求》，分别刊于《人民日报》１９８７年１１月１０日；１９８７年１１月１４日。

１０月１２日，受聘为宋庆龄儿童文学奖评委会顾问。

１０月２５日，中国共产党召开第十三次全国代表大会，冰心被邀请为来宾。

１１月，写《我的朋友阳翰笙》《忆实秋》《我回国后的头三年》，分别刊于《光明日报》１９８７年１１月２２日；《文汇报》１９８８年１月２９日；《收获》１９８８年第二期。

１１月，福州市文联聘请担任《榕花》顾问。

１２月，撰写《宫玺的〈人生小品〉序》《追念何其芳同志》、《我的母亲》，分别刊载于《文艺报》１９８８年６月１８日；１９８８年１月２日；《人民政协报》１９８８年３月８日。

１２月，被聘为《炎黄子孙》顾问，北京大学首届文化艺术节顾问。

《小学生阅读报》顾问。

１９８８年

１月１４日，《儿童创造》聘为顾问。

１月，写《多一点自己的儿童电视剧》、《话说短文》、《序〈天上人间〉》，相继刊载于《人民日报》１９８８年２月６日，１９８８年２月１４日；《羊城晚报》１９８８年３月４日。

２月，撰写《哀悼叶老》《海棠花下》，先后刊载于《光明日报》１９８８年２月２８日；《北京晚报》１９８８年３月４日。《人民日报》２月４日发表《又想起了老舍先生》。

３月，写《病榻呓语》，刊《人民日报》１９８８年５月１０日。

４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泰戈尔的《回忆录附我的童年》，收入翻译的《回忆录》。相继被聘为《小博士文库》和《中国历代才女诗鉴赏辞典》顾问。

５月，撰写《介绍我最喜爱的两篇散文》《落价》，发别刊于《文汇月刊》１９８８年第九期：《收获》１９８８年第五期。

６月１３日，荣获第四届中国福利会妇幼事业樟树奖。

６月３０日，《人民日报》发表《我感谢》——人民日报创刊四十周年感言。《人民文学》发表《远来的和尚》。

７月１２日—３１日，在新建的北京图书馆举办冰心文学创作生涯７０年展览。

８月，北京日报出版社出版《为孩子们呼喊》一书。该书由冰心主编并作序。

９月，《人民文学》刊载短篇小说《干涉》。

９月，被聘为中国少年百科全书委员会顾问。

１０月，共青团中央、全国青年联合会聘为全国大型募捐义演顾问。

《小学课外活动报》聘请为长期顾问。

《喜读〈炎黄子孙〉》发表于《北京晚报》。

１１月，在中国民主促进会第六次代表大会第三次全体会议上，被推举为中国民主促进会中央名誉主席。

１２月，任《人生咨询》编委。

１９８９年

１月，开始在《散文世界》发表“想到就写”，相继发表了《痴人说梦》《一颗没人肯刻的图章》《埋在记忆最底层的一本书》《施者比受者更为有福》《无士则如何》《七十年前的五四》《真说出了我心里的话》《谢家墙上的对联》《我喜欢下雪的天》《又走了一个不该走的人》《开卷有益》《忆读书》《也有想到而写不了的时候》等。《施者比受者更为有福》荣获《羊城晚报》花地１９８８—１９８９年度佳作奖。

１月，中国作家协会主办新时期全国优秀散文（集）杂文（集）评奖，担任评委会主任委员。

２月，《纪念老舍九十诞辰》《读蔡元培〈语言及文学论著〉后》分别刊于《北京晚报》、《人民政协报》。

３月，任福建省文学基金会会长。《人生与伴侣》杂志社聘请为顾问。

３月，《一位最可爱可佩的作家》《从评价〈群言〉说起》分别刊于《中国作家》《群言》。

４月，《远来的和尚》《落价》荣获《小说月报》１９８７—１９８８年优秀中、短篇小说“南车杯”百花奖。

５月，《话说散文》《记老友沙汀》发表于《人民文学》《文学报》。

６月，《在巴黎的一百天》《痛悼胡耀邦同志》刊于《三月风》、《群言》。

８月，《祝贺〈民主〉月刊创刊》刊载于《民主》创刊号。

１０月，《一饭难忘》、《关于刘半农、刘天华兄弟》发表于《群言》、《太湖》。

１９９０年

２月，《市场上买不到一尊女寿星》《再谈我家的对联》刊于《随笔》。

３月，《我家的茶事》发表于《随笔》。

４月，在《中国作家》发表《关于男人·怀念郭小川》。

８月，《故乡的风采》《〈穆斯林的葬礼〉外文版序》分别刊于《福建文学》《文艺报》。

９月，《教师节引起的联想》《农历七月八日晨下雨》《又想起了一首诗》发表于《群言》《文汇报》。

１０月，《〈关于女人〉是怎样写出来的》刊于《妇女生活》。

１２月，《福建日报·武夷山下》发表《著名作家冰心来信》。

１９９１年

１月，《漫谈“视听之娱”》发表于《文汇报》。

２月，获菲律宾椰风文艺社、福建文学编辑部联合举办的全国散文征文荣誉奖。

３月，《我感到了无上的幸福》、《愿他睡得香甜安稳——悼念井上靖先生》、《话说萝卜白菜》分别发表于《民主》、《文汇报》。

参观夏衍文学创作生涯六十年展览。

４月，作家出版社出版了《冰心近作选》。

５月，《关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发表于《群言》。作《我从来没觉得“老”》，刊于《文汇报》。

６月，《悼念孙立人将军》发表于《中国作家》。《一本家长和教师们必读的书》、《话说客来》分别发表于《光明日报》、《今晚报》。

７月，作《咪咪和客人之间》、《世纪印象》分别发表于《文汇报》、《文艺争鸣》。

为安徽灾区捐款一万元。

８月，《追念许地山先生》，发表于《新华日报》。作《说说我自己》，刊于《收获》。

９月，《〈华夏诸神〉读后》、《我神游于阿里山、日月潭》、《玻璃窗内外的喜悦》、《再写萧乾》，分别发表于《人民日报》、《文学报》、《文汇报》。

１０月，《纵谈“断句”》发表于《随笔》。

１１月，作《“孝”字怎么写》、《我们全家人的好朋友——沙汀》，分别刊于《随笔》、《中国作家》。

在福建省福州市召开冰心创作７０年讨论会。

在第三次全国阿拉伯文学讨论会上，被推举为阿拉伯文学研究会名誉会长。

１２月，《回忆中的胡适先生》发表于《新文学史料》；作《刘平的〈代笔〉——介绍一篇好小说》、《“大雪”这天下了大雪》分别刊于《书讯报》、《散文》。

１９９２年

１月，作《〈许怀中散文新作选〉序》、《关于文学研究会》、《新春寄语》，分别发表于《福建日报》，《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科技日报》。

２月，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了《冰心散文选集》。

３月，作《牵动了我童心的一文一画》、《归去来兮》，分别发表于《散文天地》、《民主》。

４月，作《中国人的严谨的亲属称呼》、《三喜临门》，发表于《随笔》。

６月，香港勤＋缘出版社出版《冰心九旬文选》。

７月，为“希望工程”捐款三千元。

福建遭受水灾，向灾区捐款两千五百元。

作《痛悼邓颖超大姐》，发表于《人民日报》。

８月，作《五行缺火》，发表于《随笔》。

９月，作《清朝两位诗人的诗》，发表于《扬子晚报》。

１０月，《关于男人》系列散文获《中国作家》杂志社优秀散文特别奖。

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在北京颁奖。

《和我们祖国同步》发表于《文艺报》。作《心灵深处的叶圣陶老人》，发表于《北京日报》。

１１月，第二次为“希望工程”捐款一万元。

《请大家都来读〈失落的小太阳——拐卖儿童纪实〉》发表了《人民日报》。

作家出版社出版了《冰心美文精粹》。

１２月，在中国民主促进会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上，被推举为中国民主促进会名誉主席。

冰心研究会成立，巴金任会长。

１９９３年

１月，《我的家在哪里？》发表于《人民政协报》。

３月，冰心研究会创办的《爱心》杂志创刊，许怀中任主编，王炳根为副主编。

作《请大家都来读》，发表于《文艺报》。

４月，第三次为“希望工程”捐款一万元。

作《想到就写》，发表于《文汇报》。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关于女人和男人》。

８月，将稿费两万元捐赠福建省长乐县金峰镇横岭小学。

９月，《南方周末》刊载《我家的咪咪不是波斯猫》。作《〈中国现代散文精华〉序》，发表于《中华散文》。

１０月，“冰心生平与创作展览”在福建省福州市举办。

１１月，作《给〈中华散文〉的一封信》，发表于《人民日报》。

１２月，作《我永远感谢毛主席》，发表于《文艺报》。

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冰心文集》第六卷。１９９４年１月，写《在〈邓颖超文集〉和〈忆邓大姐〉出版新闻发布会上的书面发言》。

４月，作《贺巴金与二十世纪研讨会》。

为《雷洁琼文集》作序。

６月，“冰心作品书法与绘画大展”在福建省福州市举行，展出了冰心所收藏的和围绕冰心作品而创作的书法与绘画作品一百三十余件。

７月，作《纪念叶老诞辰一百周年》发表于《民主》。

９月，第五届冰心儿童图书奖在北京颁奖。

Table of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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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卷

二十一日听审①的感想

“破坏与建设时代”的女学生

两个家庭

斯人独憔悴

秋雨秋风愁煞人

我做小说，何曾悲观呢？

去国

晨报……学生……劳动者

庄鸿的姊姊

一篇小说的结局

世界上有的是快乐……光明

燕京大学男女校联欢会志盛

最后的安息

骰子①

“无限之生”的界线

还乡

小家庭制度下的牺牲

一个兵丁

一个奇异的梦

一个军官的笔记

一只小鸟

遥寄印度哲人泰戈尔①

画——诗

一个忧郁的青年

译书的我见

解放以后责任就来了

怎样补救我们四周干燥的空气？

北京社会的调查

是谁断送了你

三儿

忏悔

圈儿

我

影响

天籁

秋

文学家的造就

鱼儿

除夕的梦

笑

圣诗

国旗

法律以外的自由

超人

文艺丛谈

月光

石像

自由——真理——服务①

五月一号

“是非”

提笔以前怎样安放你自己？

海上

山中杂感

人格

可爱的

青年的烦闷

图画

爱的实现

回忆

问答词

非完全则宁无（一）

非完全则宁无（二）

非完全则宁无（三）

冰神

繁星

蓄道德能文章

迎神曲

送神曲

梦

介绍一位艺术家

最后的使者

离家的一年

病的诗人（一）

一个不重要的兵丁

病的诗人（二）

诗的女神

《燕大青年会赈灾专刊》发刊词

旱灾纪念日募捐记事

谢“思想”

除夕

烦闷

假如我是个作家

论“文学批评”

“将来”的女神

向往

十字架的园里

春水

迎“春”

疯人笔记

回顾

病的诗人（三）

不忘

晚祷（一）

遗书

玫瑰的荫下

人间的弱者

不忍

寂寞

往事（一）

哀词

十年

使命

纪事

歧路

中秋前三日

安慰（一）

安慰（二）

晚祷（二）

到青龙桥去

十一月十一夜

第二卷

中国新诗的将来

论文学复古

致　　词

解　　脱

信　　誓

《燕京大学一九二三级同级录》序

谢婉莹小传

陶玲小传

黄世英小传

元代的戏曲

闲　　情

寄小读者（通讯一～八）

惆　　怅

纸　　船

乡　　愁

好　　梦

远　　道

寄小读者（通讯九～十六）

倦　　旅

悟

六一姊

忆淑敏

寄小读者（通讯十七～二十四）

往　　事（二）

山中杂记

别　　后

介绍一本书——《北京的尘沙》

寄小读者（通讯二十五～二十九）

赴　　敌

绮　色　佳　Ｉｔｈａｃａ

剧　　后

姑　　姑

相　　思

李易安女士词的翻译和编辑序

中西戏剧之比较

哀　　词①

《寄小读者》四版自序

我爱，归来罢，我爱！①

致张若谷①

《往事》——以诗代序

《幻醉及其他》序

第一次宴会

三　　年

刘　纪　华①

《先　知》〔黎巴嫩〕纪伯伦著

南　　归

我　劝　你

分

记事无根而失实①

致梁实秋①

致　胡　适①

第三卷

怎样欣赏中国文学

我的文学生活

寻常百姓

致梁实秋

我们太太的客厅

《娜拉的出路》序

冬儿姑娘

新年试笔

相片

平绥沿线旅行纪

二老财

致林语堂①

一句话

《古老的北京》〔美国〕ＮｙｍＷａｌｅｓ著

致梁实秋

一封公开信

胰皂泡

记萨镇冰先生

致陶亢德①

一日的春光

致陶亢德

西风

《小难民自述》序

１９４０年摆龙门阵

默庐试笔

乱离中的音讯（通信）

呈贡简易师范学校校歌歌词

致梁实秋

鸽子

致巴金①

《关于女人》抄书代序

我最尊敬体贴她们

我的择偶条件

我的母亲

我的教师

叫我老头子的弟妇

请我自己想法子的弟妇

使我心疼头痛的弟妇

我的奶娘

致刘英士①

悼沈骊英女士

我的同班

一个人应当像一朵花

献词

我的童年

生命

关于自传

《蜀道难》序

再寄小读者（通讯一～三）

对于妇女参政的意见

我的同学

我的朋友的太太

我的学生

我的房东

我的邻居

张嫂

我的朋友的母亲

《关于女人》后记

写作的练习

写作经验

力构小窗随笔

赠逖生①病中调寄浣溪沙

致赵清阁①

致梁实秋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现代女作家书简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空屋

致赵清阁

再寄小读者通讯四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关于女人》再版自序

致赵清阁

我的良友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无家乐

从重庆到箱根

给日本的女性

丢不掉的珍宝

从去年到今年的圣诞节

给日本妇女的新年祝辞

给日本学生的一封公开信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巴金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胡适

无题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致巴金

抗战八年间的中国文艺界

东洋民族问题中的一个问题

致梁实秋

致梁实秋

第四卷

从破旧的信说起

诗人与政治

为了中日的永久和平

归来以后

莫斯科的丁香和北京的菊花

与小朋友谈访印之行

印度之行

我得了一条红领巾

我参加了一次动人的会见

学习宪法草案的体会和感想

《冰心小说散文选集》自序

回忆我在印度的日子

友谊的展览

伟大的保证，伟大的关怀

《印度童话集》

我看了《一个女人的新生活》

《吉檀迦利》〔印度〕泰戈尔著

我控诉

印度重游记

好妈妈

一人一篇

访日观感

广岛——控诉的城市

值得同情的遭遇

日本纪行

《广岛姑娘》

陶奇的暑期日记

一个母亲的建议

“一位专家，几万儿童”

还乡杂记

《喀布尔人》〔印度〕泰戈尔著

《弃绝》〔印度〕泰戈尔著

《素芭》〔印度〕泰戈尔著

《许愿的夜晚》〔印度〕安利塔·波利坦著

《我写歌》〔印度〕安利塔·波利坦著

《一封信》〔印度〕安利塔·波利坦著

给国外华侨小朋友的一封信

一个埃及的引水员

勇敢地向前吧，埃及的弟兄姐妹们

《先知》前记

小桔灯

一个渔村女教师

１９５６年《儿童文学选》序言

我们应该怎样做父母

观舞记

别踩了这朵花

试谈短篇小说

西郊短简

从“到此一游”说起

我们拜访了火星

《泰戈尔诗选》〔印度〕泰戈尔著

我的秘密

《萨·奈都诗选》

国庆寄语海外的母亲们

莫斯科的上空

十月革命的一声炮响

第二颗人造卫星

“面人郎”访问记

向埃及人民致敬

第五卷

春风得意马蹄疾

我们这里没有冬天

在文风座谈会上的发言

跟小朋友谈访埃观感

再寄小读者通讯一

给西红门乡一位小朋友

北京的声音

再寄小读者通讯二

再寄小读者通讯三

对东风的感谢

再寄小读者通讯四

再寄小读者通讯五

再寄小读者通讯六

再寄小读者通讯七

再寄小读者通讯八

一个最高尚的人

小孤山该叫草帽山

给黎巴嫩一位小朋友

英勇的阿拉伯弟兄，我们支援你！

小家伙们，惩罚得好！

大东流乡的四员女健将和女尖兵

十三陵工地上的小五虎

十三陵水库工地散记

国庆寄海外小读者

欢迎日本歌舞伎剧团

压顶的泰山

在舞台上先实现了美妙的理想

我们的心像万根火箭飞向前方

塔什干的盛会

歌唱塔什干

再寄小读者通讯九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

悼念罗常培先生

我们的祖先所唱的歌谣

给小朋友们介绍一位朋友

人活着就是……

《愤怒地回顾》读后感

朝阳和夕照

我们把春天吵醒了

伟大的友谊

伟大的劳动，崇高的理想

像真理一样朴素的湖

我是怎样写《繁星》和《春水》的

保卫和平的人们，起来！

记幸福沟

中印友谊的罪人

致巴金、萧珊①

回忆“五四”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一

寻求友谊的“风筝”

“六一”节在拉萨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二

《吉莉芭拉》〔印度〕泰戈尔著

《深夜》〔印度〕泰戈尔著

雨后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三

京戏和演京戏的孩子

关于散文

忆意娜

和演戏的孩子一起看戏

奇迹的三门峡市

漫谈语文的教与学

替和平与友谊铺上道路

《齐德拉》〔印度〕泰戈尔著

《暗室之王》〔印度〕泰戈尔著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四

献给北京——我的母亲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五

最痛快的一件事

再到青龙桥去

走进人民大会堂

普天同庆

河北怀来涿鹿把桑乾河水引上山岗

仰望天安门

回国以前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六

《拾穗小札》序

“你不感到自豪吗？”

发自心底的歌

“我们大家的东风”

访英观感

“老者安之，少者怀之”

欢乐地回忆兴奋地前瞻

莫斯科河畔的孩子们

梳妆台做成的书桌

悼靳以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七

“花洞”的生活方式

塞北变江南

“晚霞”和“莱阳绿”

第九个浪头

我们的家庭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八

介绍一篇好小说

《小桔灯》后记

元旦试笔

新年的感谢

像蜜蜂一样劳动的人们

河南的曲剧

一出有利于民族团结的好戏

用画来歌颂

再寄小读者通讯十九

雪窗驰想

春喜上眉梢

祖国母亲的心

我的心跟着迎接侨胞的船只

中苏友谊之手

《佐仓宗五郎》观后

戴着丝手套的贼手

《依依惜别的深情》读后

可敬可爱的苏联妇女

“三八”颂歌

雨鞋的喜剧

再寄小读者通讯二十

从苹果脸姑娘说起

争取独立自由的战歌

飞吧，战斗的银燕，飞吧！

共产主义的母爱

北京的印象

战斗吧，英勇的日本人民！

“空前的信心和勇气”

致继续前进中的日本朋友

为了共产主义的幼苗

撒播共产主义的种子

强盗的逻辑

用心血浇花的园丁

“党就是我们的亲娘”

灿烂群星照北京

早期的中国反美民歌

迎接胜利的黎明

游街示众的旅行

共产主义的花朵和园丁

桦美智子和东京大学学生

寄越南

日本人民在战斗

文艺大军的骨干

喜看日本话剧团在京演出

绿杨宜作两家春

佳节忆“胞波”

喜读《耕云记》

《主席走遍全国》

祖国海山的颂歌

最可爱的姑娘

“一定要站在前面”

“轻不着纸”和“力透纸背”

玉工的启发

谈散文

像一声爆竹

古战场变成了大果园

致萧珊

访堀田善卫①先生山居并赠

《园丁集》〔印度〕泰戈尔著

《流失的金钱》〔印度〕泰戈尔著

忆日本的女作家们

樱花赞

谈虎

一寸法师

中野绿子和小慧

《喜事盈门》给我的喜悦

《海市》打动了我的心

共同的文字和语言

不是“山穷水尽”

我们的抗议

日本归来

“人难再得始为佳”

国庆节前北京郊外之夜

每逢佳节

人民坐在“罗圈椅”上

黄河流到了人民的时代

谈信封信纸

日本的浅草公园

我看见了陶渊明

致萧珊

笔谈难字注音

《葛梅》

给广州的朋友

第六卷

花光和雪光

记广州花市

尼罗河上的春天

话说文化交流

在诗歌问题座谈会上的发言

亚非作家的战斗友谊

孟加拉风光〔印度〕泰戈尔著

关于汉字整理和识字教学

只拣儿童多处行

红孩子的话

王忆慈

《春秋故事》读后

孩子们的作品

一只木屐

评《“小小”供销站》

感谢我们的语文老师

《没有织完的统裙》读后

香山消夏录

《年华似锦》和《似锦年华》

在黑乌鸦尸体的周围

海恋

郁达夫《满江红》词读后

从“公社果”谈起

卖花声

遥寄

加纳诗选

谈最新最美的图画

《一九五九——一九六一儿童文学选》序言

新年寄语

祝贺古巴人民

《沙与沫》〔黎巴嫩〕纪伯伦著

福州工艺美术参观记

遥祝中岛健藏①先生六十大庆

热巴演员的新生

以忘我的精神和积极的行动来纪念鉴真和尚

盛开的革命花朵

湛江十日

多给孩子们写这样的作品

《小铁脑壳遇险记》观后

有了火车头的列车

假如雷锋叔叔遇见这种事情

继续种好这一块园地

在火车上

《加纳在召唤》献给克瓦米·恩克鲁玛

悼杜波依斯博士

三到青龙桥

寄国外华侨小读者

南行日记摘抄

《红楼梦》写作技巧一斑

《巡逻》

别离——重逢的开始

全世界人民和北京

谈点读书与写作的甘苦

第一声春雷

春天在招手

访日观感

《夜车的汽笛》〔朝鲜〕元镇宽①著

《寄清溪川》〔朝鲜〕朴散云①著

《你虽然静立着》〔朝鲜〕郑文乡①著

《临歧》〔尼泊尔〕西狄·恰赫兰①著

《礼拜》〔尼泊尔〕克达尔·曼·维雅蒂特①著

一场争夺下一代人的足球赛

致萧珊

宾客盈门的北京

咱们的五个孩子

《渔夫和北风》

歌颂吉隆滩

我们的心飞出睦南关

和日本儿童一起看《宝船》演出

中日人民友谊的火花

《回忆录》①〔印度〕泰戈尔著

毛泽东思想的胜利

《马亨德拉诗抄》

惊雷正在日本响起

浣溪沙

站起来吧，阿峰！

战友

写作经验琐谈

“因为我们还年轻”

樱花和友谊

中日友谊源远流长

致赵清阁

致赵清阁

卖花声

致赵清阁

致赵朴初①

毛主席的光辉永远引导我前进

致赵清阁

永远活在我们心中的周总理

我们要永远向你学习

致赵清阁

乌兰托娅的话

我站在毛主席纪念堂前

致臧克家①

致赵清阁

致臧克家

天安门，与毛主席的名字联在一起

记一件最难忘的事情

致巴金

瞻仰毛主席纪念堂

对“文艺黑线专政”论的流毒不可低估

致巴金

从八宝山归来

一年级小学生的誓言

一个伟大人物的诞生

新诗发展的康庄大道

致胡藉青①

笔谈儿童文学

《小桔灯》新版后记

三寄小读者通讯一

三寄小读者通讯二

旧话重提

我也来谈谈时间

悼郭老

老舍和孩子们

“咱们的五个孩子”成长起来了

颂“一团火”

三寄小读者通讯三

致茹志鹃①

致季尘①

三寄小读者通讯四

怀念老舍先生

儿童读物出版工作的新长征开始了

《一九四九——一九七九儿童文学剧本选》序言

追念振铎

三寄小读者通讯五

《月季花》序

十亿人民的心愿

中美友谊史上崭新的一页

三寄小读者通讯六

第七卷

孩子们的真心

寄语台湾同胞

漫谈关于儿童散文创作

腊八粥

我的故乡

三寄小读者通讯七

回忆“五四”

致赵清阁

追念黎锦熙教授

漫谈《小桔灯》的写作经过

给小朋友介绍几本儿童读物

从“五四”到“四五”

写作文要有科学态度

追念闻一多先生

人民的力量

纪念印度伟大诗人泰戈尔

《中国当代少数民族短篇小说选》序

《晚晴集》后记

创作谈

给下一代提供精神食粮

致郭风①

我的童年

等待

儿童文学工作者的任务与儿童文学的特点

谈谈《蚂蚁铺路》和《给鸡打针》

漫谈“学贯中西”

读老舍遗著《正红旗下》

三寄小读者通讯九

上海——南下北上的中心

我的热切的希望

追念罗莘田先生

《张洁小说剧本选》序

给国外侨胞的一封贺年信

我们的新春献礼

近在眼前的地平线

我是怎样被推进儿童文学作家队伍里去的

我的祝愿

我们同是黄帝的子孙

三寄小读者通讯十

为的是要记下这几句话

致台湾同胞

“时代文学丛书”自序

呵，团城的珍珠

空巢

不应该早走的人

我和小读者

高歌直下大江东

光辉灿烂的虹桥

致巴金

一衣带水寄东邻

自传

《燃灯者》①〔马耳他〕安东·布蒂吉格著

《关于女人》三版自序

生命从八十岁开始①

致赵清阁

《闽中现代作家作品选评》序

《高士其及其作品选介》序

致巴金

致赵清阁

葛翠琳①

悼念茅公

致上海文艺出版社同志

致巴金

童年杂忆

《记事珠》自序

致谢为楫①

献给我们挚爱的宋奶奶

致巴金

我到了北京

《吉檀迦利》译者序

以有生之年努力奋斗

《冰心选集》自序

骨肉重欢普天同庆

寄小读者

《冰心作品选》序

《冰心论创作》序

统一祖国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光荣使命

我和玫瑰花

漫谈散文

成功的花

时刻想到我国未来的主人翁

《先知》译本新序

致葛翠琳

《葛翠琳童话选》序

为《接班人》题词

《摘颗星星下来》①序

《绘图儿童成语词典》①前言

紫竹林怎么样了？

《刘淑度金陵治印集》序

《儿童文学选刊》序

我所钦佩的叶圣陶先生

《冰心文集》序

致李玲修①

教师是建设精神文明的表率

致赵清阁

《红楼梦话剧集》①序

灯光

朝气蓬勃的儿童文学

新春寄语

我的父母之乡

《冰心散文选》自序

梦的启发

书给了我快乐和益处

我的第一篇文章

致周达宝①

《梁容若集子》序

致谢为楫

致巴金

忆昆明

《垂柳集》序

祖父和灯火管制

我喜欢短小精悍的作品

不要污染日本子孙万代的心灵

致谢为楫

肝胆相照荣辱与共

致吴青①

《井上靖西域小说选》序

为《胶东文学》题词

致谢为楫

致吴青

致吴青

致吴青

吴青

杨永青和他的儿童画

致吴青

致吴青

情发于中——序《泉水淙淙》

致吴青

致吴青

致吴青

致吴青

致谢为楫

致吴青

致葛翠琳

《老舍儿童文学作品选》①序

致宫玺①

献词

《我的故乡》自序

《亚洲民间故事》①序

新春寄语

小白鸽捎来的信

致吴青

绿的歌

致吴青

花的云海友谊的轻舟

致谢为楫

致吴青

致巴金

致周达宝

致吴青

致巴金

老舍的散文

致谢为楫

我的中学时代

我的祝愿

悼念林巧稚大夫

“六一”节寄小读者

致谢为楫

《奶奶，我爱你》读后

悼念廖公

致巴金

致吴青

致吴青

我的感谢

一衣带水两千年

谈《摇篮丛书》

他还在不停地写作

《我的乐园》序

致谢为楫

致巴金

致宫玺

致臧克家

我也谈谈翻译

在阿拉伯文学讨论会上的发言

致谢为楫

回顾与前瞻

记八闽篆刻名家周哲文

致巴金

致葛翠琳

《爱的甘泉》①序

《窗外之窗》①序

致宫玺

给《小苗》小读者的贺年信

集邮爱好者的福音

八四书愿

纪念毛泽东同志九十周年诞辰

致巴金

致巴金

致谢为楫

贺叶巴两位

致巴金

致谢为楫

题目出得好，作文就做得好

致臧克家

火树银花里的回忆

致巴金

纪念老舍八十五岁诞辰

《自然·生活·哲理》序

我家的对联

致周达宝

我入了贝满中斋

致宫玺

悼念伯昕同志

致谢为楫

“六一”寄语

谈《婴幼儿家庭教育》

为贝满女中１２０周年校庆题词

寄《小学生报》的小读者

我的期待

明子和咪子

致茹志鹃

致尤廉①

致谢为楫

花瓶

国庆三十五周年感言

《国庆三十五周年感言》创作经过

使我感动和鼓舞的女排“三连冠”

天南地北的花

今日上海

致谢为楫

桥

愿中国妇女实现更多“零的突破”

《葛翠琳幼儿文学选》①序

致巴金

致宫玺

美的北京街头

关于男人（之一）

悼念有吉佐和子

致陈恕

忆烟台

致巴金

致巴金

《少年时》序

致巴金

致葛翠琳

致陈恕

致宫玺

再给《小苗》小读者的信

介绍一篇好散文

我和“开明”的一段因缘

为《华侨世界》创刊号题词

致宫玺

致陈恕

预祝大会圆满成功

致陈恕

致臧克家

致陈恕

致巴金

《冰心著译选集》自序

致陈祖芬①

我的祝贺

意外的收获

童年的春节

给故乡青年的春节贺词

最痛快的两件事

致谢宗惠、谢宗'U

《伏枥杂记》序

春节忆春联

关于男人（之二）

我的大学生涯

我为什么翻译《先知》和《吉檀迦利》

“由岑散文”序

从联句又想到集句

致葛翠琳

霞

致宫玺

写给民进女会友、女老师的一封信

关于男人（之三）

介绍《今夜月色好》

致海外朋友和同胞

梁实秋《忆故知》序

致王安忆①

《陈伯吹传》序

致李小林①

致王安忆

《应当尊敬的人》序

致巴金

致王安忆

致李①

关于男人（之四）

致王安忆

喜悦期待

致肖凤①

致巴金

致编委会①同志

为《语文报》题词

我注意寻看安忆的作品

希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尊师

致臧克家

致周达宝

致巴金

致赵清阁

回忆中的金岳老

急就漫谈集句

衷心的感谢

致巴金

致宫玺

为整治西湖题词

我为什么写《樱花赞》

喜读萧乾《漫话北京城》

我与散文

一股“黄山的人字瀑”

读了《北京城杂忆》

致巴金

致陈慧瑛①

第八卷

一个大写的“北京人”

论婚姻与家庭

致郭风

致宫玺

致臧克家

致小读者

漫谈过年

致茹志鹃

致巴金

悼丁玲

致茹志鹃

给《内蒙古工人》的题词

致茹志鹃

致陈祖芬

六一儿童节寄民进会友

两栖动物

《中国当代作家书画作品集》序

致李玲修

关于男人（之五）

我和商务印书馆

话说“秀才不出门”

寄小读者的信

给全国儿童文学创作会议的贺词

漫谈赏花和玩猫

致陈祖芬

致臧克家

致吴海发①

我的祝贺

好好地写，前途无量

给夏令营盲童朋友们的一封信

当教师的快乐

致巴金

我很喜欢陈祖德这一家子

教师节唤起的欢乐回忆

致宫玺

致刘麟①

致巴金

忆天翼

说梦

致巴金

为《崛起》题词

致周达宝

我和北京

致巴金

《孩子心中的文革》序

致宫玺

愿从今年开始

致宫玺

致巴金

致巴金

致陈祖芬

“茶叶故乡”的故乡

民进历史上的一件大事

致巴金

致宫玺

谈巴金的《随想录》

致陈祖芬

致宫玺

致巴金

一代的崇高女性——纪念吴贻芳先生

《旅游英语会话》序

致《小号手报》的记者们

为《青少年日记》题词

给小朋友的信

致葛翠琳

我这一辈子还未有过可称为“书斋”的书斋

我向文学馆捐赠字画的经过

致赵清阁

介绍三篇好小说

电视伴我

英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致巴金

我的一天

入世才人粲若花

《访日散记》序

给当代青少年的信

致季尘

作家可以而且也应当是个多面手

为《小火炬》题词

致郭风

旧梦重温

致巴金

致文学青年

致巴金

春的消息

话说“相思”

致郭风

给《儿童时代》小朋友的信

回忆“七七”

致巴金

读《雅舍小品选》

海伦·斯诺的一首长诗

我读《神州学人》

致王一地①

《中国高中学生优秀作文选》序

中国的儿童文学

记富奶奶——一个高尚的人

在美留学的三年

关于男人（之六）

万般皆上品……

致李霁野①

《关于男人》自序

致巴金

介绍一篇好散文

给冰姿小朋友的回信

致巴金

纪念《收获》杂志创刊三十周年

介绍三篇小说和三篇散文

读书

可亲可敬的老友

悼念梁实秋先生

我请求

致野曼①

评论讽刺小说——“阿凡提新篇”

致葛翠琳

致宫玺

《异国见闻录》序

致周达宝

我的朋友阳翰笙

忆许地山先生

忆实秋

致顾一樵①

七七事变后留平一年的回忆

致肖凤

我回国后的头三年

宫玺的《人生小品》序

追念何其芳同志

我的母亲

又想起了老舍先生

一代伟大的女性

话说龙年

多一点自己的儿童电视剧

话说短文

序《天上人间》

哀悼叶老

海棠花下——和叶老的末一次相见

致巴金

病榻呓语

《为孩子们呼喊》序

为赵紫宸①先生百年诞辰题词

英译自选小说集《桥》序

介绍《小帆的灯》

致黄安榕①

远来的和尚……

介绍我最喜爱的两篇散文

落价

致宫玺

致王安忆

我感谢

致巴金

致宁民庆

《赵朴初诗词集》序

致巴金

干涉

致宫玺

题赠刘金涛

我呜咽着重新看完《国殇》

致巴金

致宫玺

《冰心读本》序

喜谈《炎黄子孙》

为首届“我看中国”国际青少年征文作品选题词

致陈

关于男人（之七）

致巴金

养猫

痴人说梦

一颗没人肯刻的图章

致宫玺

致葛翠琳

致王安忆

无士则如何

郑振铎

一个充满了力量的汉字

埋在记忆最底层的一本书

从评价《群言》说起

施者比受者更为有福

《关于男人》再版序

读《蔡元培语言及文学论著》后

关于男人（之八）

致王一地

《关于女人》台湾版自序

纪念老舍九十诞辰

寄给台湾笔会的文友们

在巴黎的一百天

致巴金

话说散文

三八国际妇女节与《民进妇女》

七十年前的“五四”

真说出了我心里的话

我喜爱小动物

致宫玺

记老友沙汀

《心笛诗集》序

《月季花》序

谢家墙上的对联

我喜欢下雪的天

致赵朴初陈邦织①

为全国少年儿童有奖命题征文大赛题词

祝贺《民主》月刊创刊

痛悼胡耀邦同志

致萧乾①

致萧乾　文洁若①

为庆祝“六一”国际儿童节四十周年题词

又走了一位不该走的人

一饭难忘

致宫玺

致宫玺

致颜学琴①

致陈荒煤①

钱钟书与杨绛

致王安忆

关于刘半农、刘天华兄弟

开卷有益

忆读书

致巴金

也有想到而写不了的时候

我家的茶事

给《农村孩子报》的回信

叶圣老——一位永垂不朽的教育家

喜读《民主》第一、二两期

就儿童是最真诚的

关于男人（之九）

市场上买不到一尊女寿星

再谈我家的对联

谈孟子和民主

毛泽东诗词鉴赏一得

介绍《铁血情缘》

我的写作经验

在第二届宋庆龄儿童文学评奖会上的书面发言

我记忆中的沙坪坝

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我记忆中的沈兹九大姐

我和外国文学

致宫玺

写在政协大会前夕

致布伦

致巴金

“如果冬天来了”

我差点被狼吃了！

介绍《蓝热》

人民外交的十六个字

故乡的风采

致布伦

致宫玺

我为什么要写“面人郎”

我梦中的小翠鸟

《冰心散文选》再版自序

序台湾版《浪迹人生——萧乾传》

致宫玺

致宫玺

话说君子兰

教师节引起的联想

《穆斯林的葬礼》外文版序

《关于女人》是怎样写出来的？

致萧乾　文洁若

致宫玺

《长乐县志》序

农历七月八日晨下雨

又想起一首诗

《梦之谷奇遇》序

为福州会馆题词

致巴金

一本家长和老师们必读的书

致宫玺

致廖玉华①

致巴金

致宫玺

《冰心近作选》自序

致郭风

致张贤华①

致颜学琴

在金近作品研讨会上的发言

致宫玺

关于男人（之十）十二

关于“冰心儿童图书奖”

致刘麟

《高士其全集》序

为金陵明月奖征文大赛题词

致蔡德亿①

致王一地

话说我的名字的写法

给《福建日报》副刊编者的信

新春寄语

致铁凝①

致颜学琴

致宫玺

漫谈“视听之娱”

我得到了中国第一尊女寿星

《周恩来风范词典》序

愿他睡得香甜安稳——悼念井上靖先生

致王蒙①

关于男人（之十一）

话说萝卜白菜

致黄秋耘①

致严文井①

《神州轶闻录》序

致袁静①

致周达宝

关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回忆中的胡适先生

致陆星儿①

周恩来总理——我所敬仰的伟大的共产党员

致陈慧瑛

致王一地

我从来没觉得“老”

追念许地山先生

《华夏诸神》读后

话说“客来”

纵谈“断句”

咪咪和客人之间

世纪印象

悼念李汝祺教授

说说我自己

致周达宝

我神游于阿里山、日月潭

我祖父的自勉词

致铁凝

致王一地

玻璃窗内外的喜悦

再写萧乾

我的家在哪里？

为“陆游杯”全国诗歌赛题词

致林正让

“孝”字怎么写

关于男人（之十二）

在介绍中国出版的黎巴嫩的作品的会上的书面发言

我看小说的时候

介绍一篇好小说

“大雪”这天下了大雪

我与古典文学

《许怀中散文新作选》序

致许怀中①

关于文学研究会

新春寄语

致萧乾

致萧乾

牵动了我童心的一文一画

致陈涛

《周恩来与艺术家们》序言

《关于女人和男人》自序

三喜临门

中国人的严谨的亲属称呼

致宫玺

致萧乾文洁若

《冰心九旬文选》自序

致宫玺

关于岳王坟

痛悼邓颖超大姐

为北京图书馆建馆八十周年题词

五行缺火

清朝两位诗人的诗

一封回信

《泰戈尔研究》序

致尤廉

和我们祖国同步

为《未来作家》题词

心灵深处的叶圣陶老人

《绿的歌》自序

致宫玺

请大家都来读

致尤廉

致黄伟经①

给同志们拜个早年

从“一”数到“九十二”

致闽侯小箬宝树工艺厂诸公

香港版《关于女人和男人》自序

推荐《中华民族服饰文化》

致宫玺

请大家都来读

想到就写

《海恋集》自序

《中国现代散文精华》序

致王炳根张庆建

我的咪咪不是波斯猫

给《中华散文》①的一封信

致巴金

我永远感谢毛主席①

致巴金

邓颖超大姐九十诞辰联想

致王蔼群①

致宫玺

我家的精品

贺“巴金与二十世纪研讨会”

为《群言》题词

《雷洁琼文集》序

致宫玺

致海伦

为河南灵宝市安家底村题词

为长乐改县为市题词

纪念叶老诞辰一百周年

给《上海中学生知识报》的回信

附录:冰心生平、著作年表简编